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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童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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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次的人生

﻿“不知道眼下外头闹成什么样子呢！”

    “太太头一回发那么大脾气，你没看老爷刚刚拦都拦不住么？这会儿，太太十有八九是在老太太面前哭诉。”

    “哭诉了又有什么用？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宠爱二房那两位少爷，几乎不拿正眼瞧咱家少爷。再说了，太太是个老实人，怎么斗得过二太太？”

    “说得也是，大老爷二老爷好歹都是个官，只有咱家老爷不怎么入老太太的眼。少爷固然是好人，待我们又和气，可又不会讨老太太欢喜。这一次被大少爷和二少爷撺掇去爬树，跌下来去掉了半条命，都三天了还没醒过来，太太怎么会不急？”

    “只希望少爷能够平安无事地醒过来……唉，毕竟太太就这么一个……”

    迷迷糊糊听见两个女子闲侃的声音，方捷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看到那两个背对着他的少女，还有那高高的发髻以及上头的簪子，他陡然想到了刚刚半梦半醒中听到的这几句对话，于是大脑立刻陷入了当机状态。

    他轻轻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又扭了扭脖子，总算是看清了室内的几样摆设。无论是头顶的青绡帐还是身下的拔丝床，或者是靠窗的桌案花瓶，以及屏风和其他东西，都向他传达着某种暗示。当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时，他更是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惨呼，上下牙关竟是难以抑制地咯吱咯吱打起了架。

    老天爷，这只手分明是未成年人的手！

    “少爷醒了！”

    听到这么一声兴奋的嚷嚷，方捷连忙抬起了头。眼前赫然是两张陌生的面孔，那头上繁复的发式和身上奇怪的衣裳和现代人绝然不同。而且，那两个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种又惊又喜的目光让他浑身发毛。

    一会之后，其中一个少女忽然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另一个则是欣喜若狂，双手合十连道了几声阿弥陀佛。

    死而复生固然是好事，然而，重回人世却遭到这样的巨变，饶是方捷向来以随机应变著称，此时也是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然而，还不等他努力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调节心情，外间就响起了一片喧哗之声。下一刻，刚刚被人带上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越儿……越儿你真的醒了？”

    方捷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人紧紧拥在了怀中，那巨大的力道简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滴滴眼泪掉在了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他不禁心中一颤，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良久，他感到那箍紧的手臂微微一松，这才算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妇人，脸上仿佛没有搽脂粉，显得有些蜡黄。她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但此时她嘴角却挂着一丝欢喜的笑容，一双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蛋，嘴唇微张仿佛要说些什么，却是半晌也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方捷的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勉强猜到眼下的情形，他自然也能明白。可是，明白归明白，要让他骤然之间和过去完全告别，接受现在的这个新身份，他却没办法立刻做到。在提醒了自己好几遍之后，他终于伸出了一只胳膊，轻轻抓住了那妇人的手，却是没办法马上开口叫一声母亲，或是唤一声娘——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越哥儿醒了？”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震散了刚刚充斥在这里的一股温情。

    方捷抬眼望去，立刻便瞧见一个老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只见她发髻上围着貂皮暖套，暖套正中镶嵌着一颗湛蓝的宝石。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芙蓉桂花万年青纹样的长衣，满头银发纹丝不乱，只用一根翠玉簪子绾起，脸上颇有一种令人不可轻忽的肃然。

    随着那老妇人走近，原本坐在床前的妇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低头垂手退到了一边，恭谨地叫了一声老太太。而那个老妇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随手甩开搀扶自己的两个丫鬟，径直就在床头坐了下来。

    “醒了就好。你若是再不醒，你娘就要把家里闹翻天了！”

    面对老妇人那炯炯有神的眸子，面对这句缠枪夹棒语带双关的感慨，方捷不禁有些慌乱，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丝茫然。然而，一接触到另一头母亲凄冷哀怨的目光，他却想到了刚刚听到的闲话。几乎是刹那间，他的脑海中便闪过了无数记忆片段，于是福至心灵地吐出了一句话。

    “都是我不好，让祖母和母亲操心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别说那站在地下的几个丫鬟婆子，就是侍立在一旁的那妇人也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坐在床头的老妇人则更是惊讶，细细端详了一会，她原本绷紧的脸稍稍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中还是带了几份告诫的意味。

    “既然知道我和你娘操心，当初就该多思量思量，谁见过大家公子和猴子一般去爬树的？你从小吃了多少药请过多少大夫，连上学都是断断续续，如今好容易连着去上了一个月学，却又闹了这么一出！”

    面对这样语重心长的教训，方捷只得低了头，心中却苦笑不已。尽管这话语颇有些刺耳，但是对上一世曾经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他来说，即使是偏心的教训，他倒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教训完了这一头，老妇人便站起身来，却是端详着一旁站着的媳妇，不冷不热地说道：“既然越哥儿都已经醒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吵闹了。超哥儿和起哥儿确实是淘气，老二媳妇动了家法，很是教训了他们两个一回，这件事就这样算了。越哥儿这边，你这个当娘的多用些心思照看他，好好教导，别老是惹出事端来！”

    老妇人撂下这么一番话之后，刚刚那两个丫鬟便过来搀扶了她。她这么转身一出屋子，旁的人便都跟了出去，不消一会儿，诺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那妇人，还有坐在床上发呆的方捷。

    年轻少妇面露凄然地在床头坐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喃喃自语道：“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的儿子像别人那样平平安安！又是多病又是摔伤，有几条命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此时此刻，方捷惟有苦笑连连——一是为了这穿越奇遇，二来是因为他这一世竟是个三灾八难的主儿，三来则是因为自己似乎在这家里不受待见——然而刹那间，他便横下了一条心。

    那个过去的方捷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不论他是否能马上接受这些新的家人，但是，他既然死而复生得到了重回人世的机会，那么不管为人为己，他都有义务更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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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家子

﻿改头换面的张越斜倚在床上，很有些不情愿地看着那碗端到面前的药汁。他倒并不是怕那奇苦无比的味道，而是着实担心里头是不是添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材料。然而，在看到母亲孙氏那关切的目光时，他只好硬着头皮一口气把整碗药全都喝了下去。

    瞧见儿子喝完了药，孙氏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从旁边的小碟子中取了一块蜜饯塞进儿子口中，继而硬是把人按着躺下，又拉上了那层锦被。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见张越好似是睡着了，她这才站起身来，对侍立在旁的一个丫头吩咐道：“秋痕，好生看着越儿，有什么事立刻报我。”

    然而，床上的张越并没有入睡。骤然间经历了这样的大变，他的心里满满当当塞着各式各样的疑问，此时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没有。闭着眼睛思量了许久，他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又知道母亲不在，索性就睁开了眼睛。

    有道是不知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从昨天到今天在床上这么躺着，他竟是逐渐恢复了对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现如今，方捷和张越这两个原本截然不同的人已经在他的身上完全合为了一体。只是，某些细节问题却不能指望小孩子的记忆，他还得好好向别人打探一下才行。

    四下里一扫，他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床边小杌子上的丫头，那张面孔正是他最初醒来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她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虽说不上十分绝色，却胜在清秀可人。此时此刻，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一件绣活，手指灵巧地上下挪动着绣针，却是没看到他醒了。

    “秋痕。”

    秋痕这才回过神来，朝床上一看立刻就慌了，随手把手中的活计往旁边一扔，她便伸出手来在张越的额头上轻轻一搭，随即又缩回手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这才问道：“少爷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若是有，奴婢这就去叫太太来。”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见秋痕满脸的不信，张越不觉有些头痛。略一沉吟，他便学小孩子那般赌气道：“我只是不想睡了，想找人说说话，难道这也不行么？”

    秋痕顿时有些为难，想想前几天张越都在昏睡，这会儿睡不着也大有可能，她便心软地点了点头。丢下手中攥着的松花色汗巾，她伸手帮张越垫高了枕头，扶着人半坐了起来，她这才开口问道：“少爷想说什么？”

    “我问你，这几天家里头都有些什么事情？”

    这话若是遇到闷葫芦自然没什么效用，可秋痕乃是家生子，父母亲眷都在这家里，她又素来是个话多的，此时便以为张越不过是闷得慌。想想他又小，太太待下素来不严，就是说些闲话也不要紧，她便笑着掰了几件家里头的琐事。

    她说者无心，张越听者却有意，于是一面仔仔细细地听，一面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同时也没忘了童言无忌似的赞上秋痕几句，趁着她得意便套出了更多的底细。等到秋痕重新哄着他躺下的时候，结合他融合的那些记忆，他的脑海中已经渐渐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如今是大明朝永乐年间。对于这个时代，他最熟悉的就是那场惊天动地的靖难之役以及之后的血腥屠杀，还有郑和七次下西洋的丰功伟绩。只是，如今郑和的船队还在大洋上航行，其他的事情却已经都是过去时了。

    这里是祥符张家，上下一共三代人。最上头的便是老太太顾氏，下头一辈总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张信乃是嫡出，如今一家都随他在浙江为官，膝下有一儿一女。次子张攸是庶出，却是在军中担任武职，如今正随大军在交趾。其妻东方氏生养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侍妾骆姨娘则育有一女。由于东方氏很会在婆婆顾氏面前奉承，家事便几乎都是她掌管。

    而同是庶出的三子张倬性子低调，文不成武不就，在家里素来形同透明人，其妻孙氏也没什么手腕，一向并不与人相争。两人唯一的儿子张越儿时体弱多病，稍大了一些身体有了起色，人却颇有些浑浑噩噩的。于是，比起强势的长房和精明的二房，三房在家里几乎没什么话语权。

    张越仔仔细细地分辨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然后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上辈子他就是一兢兢业业的打工族，如今好容易托生在了富贵人家，居然还是一边缘人物，这也实在是太倒霉了。而且就自己那十岁的年纪，还得装很长一段时间小孩子，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然而，当秋痕炫耀似的提起他还有一位在京城当高官的堂伯时，他却不禁悚然动容。

    那是英国公张辅！

    他虽然对明朝的历史只不过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朱元璋滥杀功臣，开国元勋的后人不过是徒有尊荣，但那些靖难功臣却不同，张玉张辅父子则更不同。张玉固然是死于靖难之役，可张辅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屡建大功，硬生生从伯爵一路封到了国公。就是这么显赫的一位，竟然还得管老太太顾氏叫一声婶娘！

    重新躺下之后，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方才消化了这些信息。看这一家子的情形，他若是安分守己，日子也不会太糟糕，可是他难道要一生小心谨慎度日？既然重生了，辜负这第二次的机会似乎要天打雷劈的。

    兴许是重生之后脱胎换骨，随着时间的推移，张越的伤势一日日好了起来。孙氏这边大喜之余，在用药上更是不曾吝惜，而祖母顾氏那边却也使人从开封府请来了一位名医。如是调养了月余，张越终于完全痊愈，三房上下的人无不大喜过望，唯有他自己看着铜镜中那个瘦弱的人影头痛不已。

    看来，如今当务之急就是锻炼好身体，否则顶着这么一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板，他就什么都甭想干了。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勾当，照了镜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张越便央求母亲孙氏带他去见祖母顾氏。

    孙氏却有些迟疑：“你才刚刚大好了，再将养两天，迟些再去给老太太问安也不迟。”

    “娘，这一次若不是祖母命人请来了名医，我也不会这么快痊愈。既然大夫都已经说没事了，我自然该去一趟。”见孙氏心有所动，张越便索性抓着她的一只手，软言求恳道，“娘，我也是张家的孙辈，你也不想让人一直把我当成药罐子病秧子吧？”

    尽管仍然存有一丝怨尤之心，但这话一入耳，孙氏立刻恍然醒悟。想到之前自己为了儿子的病豁出去在婆母院子里大闹了一番，又想到了婆母那次的严厉告诫，她的脸色不知不觉渐渐泛上了一丝白色。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按着儿子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带你去见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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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难糊弄的老太太

﻿春日的天气总是带着几分不可捉摸，早上还是阳光灿烂，中午却有可能春雷阵阵大雨倾盆。就好比眼下树叶上还挂着刚刚那阵大雨之后的水珠儿，条条道道的太阳光却已经顺着叶片间的缝隙在地上映下了斑斑驳驳的阴影，露出了几分明媚的春guang。

    头一次出门，张越终究拗不过母亲孙氏，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出了自家所住的小院，穿过西南的一扇角门，旁边便是一溜下人所住的裙房。沿着夹道一直往前头，拐两个弯，就能看到西花墙的尽头处开着一个小小的西角门。进门之后过了穿廊和一扇月亮门儿，绕过一道大理石影壁，这才是顾氏所住的一溜五间正房。

    正房门口，一个身穿墨绿色比甲，大约十四五岁的丫鬟正板着面孔低声训斥下头的两个小丫头，一抬眼瞧见有人来方才住了口。她一面命人进去通报，自己却三步并两步地迎了上来行礼，起身后方才笑道：“听说三少爷的病大好了，老太太心里头也颇为惦记，刚刚正在唠叨呢，结果撒三太太就真的带三少爷来了。”

    孙氏淡淡地笑着答道：“老太太既然惦记着，我自然得带越儿来请安。”

    “三太太说的是，老太太看到三少爷必定欢喜得很。”

    张越见这个丫鬟应答得体，又亲自走到门前挑帘，于是免不了多瞧了两眼，依稀记起那就是祖母面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灵犀。进门之后，他就瞧见居中的太师椅上安坐着祖母顾氏，旁边地下站着几个丫头，却是不见旁人。等到母亲行礼之后，他虽然心里有些抵触，但还是上前恭恭敬敬地磕头叫了一声祖母。

    顾氏面上带着淡然的笑容：“看你这样子果然是病好了，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张越连忙站起身上前，见顾氏不住往自己脸上身上打量，他便尽量用坦然的目光回看着祖母。

    他的父母在这个家中站得并不稳当，所以他这个孙辈便得处处小心。重生在大家族至少意味着不会冻死饿死，可未必不会横死，这装成乖孙子便是第一步了。尽管这个白发祖母看上去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不是有句话叫做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么？

    然而，顾氏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忽然板着脸问道：“你一向身体弱，今天外头风大，怎么只穿这么几件衣裳就出来了？若是着凉受了风寒可怎么了得，岂不又是一场病？”

    虽说她看着张越，但满屋子里头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冲着孙氏说的。然而，张越瞥见母亲嗫嚅着嘴唇要说话，连忙抢在了前头：“祖母，是我自己一定要来的。我听秋痕说，为了我的伤，祖母特地去请了名医，所以我养好了伤自然得先来请安，也好让祖母安心。虽然外头天冷风大，可我总不能天冷风大就忘记了孝心。”

    顾氏起初不过是淡淡听着，及至听到最后一句，她不禁微微颔首，脸上云开雾散露出了些微笑容：“果然是懂事了，竟是明白了孝道。既如此，之前的事情你可知道错了？”

    见顾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张越眼珠子一转便老老实实地说道：“回禀祖母，是我不该忘了长辈的训导去淘气，我知道错了。我听娘说，大哥二哥为我还受了责罚，还请祖母对二伯母说，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和他们俩无关。”

    “知错能改，你这回吃了亏，总算是有些进益！”此时，顾氏仅存的不悦渐渐烟消云散。她正好瞥见手上的一串佛珠，略一思忖就捋了下来，一把塞在了张越手中，“伤一好就能记着他们两个，又能记着我这个祖母，却是足见你有心。这串佛珠是大相国寺高僧开过光的，我已经戴了几十年。你一向身子不好又多灾多难的，戴着它佛祖也能庇佑一二。”

    “多谢祖母！”

    张越立刻把那佛珠套在了手腕上，旋即退后一步跪下磕头，头才碰到地上就给顾氏一把硬拽了起来。接下来顾氏又问了几句他病中的情形，于是他又很是编织了一番话，从母亲辛苦到下人尽心，总而言之是人人都好，于是乎孙氏和几个丫头都露出了笑容。

    这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的话，顾氏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是把张越拉近了些。她当然明白孙氏这个儿媳向来就不懂得讨好卖乖这一套，教一句可能，教这许多却绝不可能，那么只可能是小孙儿自己的话。想到以往他一向病恹恹的，纵使见了面也不过唯唯诺诺木讷蠢笨，如今却忽然知道讨人喜了，这无疑说明那一跤摔得人开窍了。

    想起张越从高高的树上跌下，身上却只有几处挫伤，倒是人昏迷了好一阵子，素来信佛的她不由得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个念头。

    莫非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顾氏正思量着要不要从大相国寺将那位赫赫有名的云光法师请回来看看，这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阵笑声：“哎呀，听说越哥儿来见老太太，我可是来迟了！”

    只见门帘被人高高挑起，紧跟着就有一个妇人跨过门槛进来。她秀发上头斜缀着一支金绞丝灯笼簪，额前勒着珍珠箍，身穿一件蜜合色大袖圆领衫子，下头着一条销金藕莲裙，看上去竟好似比孙氏还年轻几岁。

    她一进来便先对顾氏行礼，又向孙氏略点了点头，目光旋即落在了张越身上。见他竟是被顾氏揽在怀中，她脸上微微一愕，旋即恢复如常。

    “越哥儿这伤养好了之后，气色着实好多了。多亏了老太太从来吃斋念佛，一辈子积德行善，他才能好得那么快！”

    “那也是越哥儿自己福大命大！”顾氏本就高兴，听东方氏这么一说，脸上更满是笑容。当下她便轻轻地在张越肩膀上拍了拍，指着东方氏说，“快去见过你二伯母。”

    只刚刚东方氏进来之后简简单单一句话，张越便明白她乃是凤姐一类的精明善媚人物，自不敢小觑了去，连忙上前行礼，又叫了一声二伯母。

    东方氏拉着张越的手细细打量了片刻，随即抿嘴笑道：“既然越哥儿大好了，超儿和起儿又有了伴，赶明儿也好一块读书学武。要我说，越哥儿这身子太单薄，也该打熬得好筋骨，日后老太太和三弟妹也不用时时刻刻这么提心吊胆。”

    这话可说是正中张越下怀，却不料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孙氏想都不想就趋前反对。

    “老太太，越儿这身子不过是刚刚康复，怎经得起劳累？若是先头那会儿也就罢了，偏生这一回受了惊吓身子虚弱，哪里经得起读书的折腾，更不用说练武了！”

    发觉母亲全然没注意到顾氏晴转多云多云转阴的脸色，更没看到东方氏那自鸣得意的表情，竟是又开始翻之前的旧账，张越急中生智，三两步就退回顾氏跟前，屈下一条腿单膝跪了下来。

    “祖母，娘的顾虑虽然有道理，可二伯母也是为了我打算。我想，再养上半个月，这伤也就该完全好了。我不想一直憋在屋子里，我想去学堂念书，也想练一身好武艺，还请祖母成全。”

    顾氏原本已经有些恼了，但听了张越这话便又踌躇了起来。沉吟片刻，她便打定了主意：“就照越哥儿说的，过半个月去学堂念书，到时候若是身体吃得消，便和超哥儿起哥儿一起练武，就这么定了。我们张家是武勋世家，但凡只要有一口气，就不能病恹恹歪在家里！”

    听了这话，屋子里众人连声应是，心中却各有各的思量。而不管别人怎么看，张越却是高兴得很。不管怎么说，他这开门第一步走得还算是顺当，一切就看以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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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争一口气

﻿“老爷，她分明是没安好心，难道你忘了先头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不过是意外而已。再说，老太太都已经开了口，你莫非还要我去驳老太太？”

    “可是越儿是你唯一的儿子，这身体才好就要去上学，还要练什么武，他还要命不要！”

    “妇人之见！大嫂二嫂一个是三品淑人，一个是六品安人，你难道不想儿子有出息，给你挣一个体面光鲜的封赐？难道你想要让儿子像我这样，一辈子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竖起耳朵听着隔壁这一场大吵大闹，张越越听越好奇，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出去。他才把门帘掀开了一个角，结果就听见砰地一声，定睛一看，却见是一个茶盏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此时此刻，他顿时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帘子，而是藏在后头悄悄地看着听着。

    “大哥会做官，二哥精武艺，可我三十出头了却是一事无成，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我年少的时候一味无知浅薄。我这辈子算是废了，可老天有眼，竟是让越儿开窍了！他在老太太面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老太太把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都给了他，就是超哥儿和起哥儿也不曾有这样的体面。”

    “可是……”

    “不用可是了……越儿出来，别在旁边偷听！”

    张越没想到张倬话说了一半就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只好讪讪地现身。他早知道这年头大家族都是家教森严，于是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却不料张倬缓步走到他面前，竟是蹲下了身子目光平齐地看着他。

    “越儿，今天你在老太太面前的那些话说得很好，以后也要讨老太太欢喜，明白么？”

    听了父亲这样的告诫，张越自然明白，当下便重重点了点头：“爹爹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练武，孝顺爹娘和祖母。”

    对于这样小大人似的回答，张倬顿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到末了，他便喃喃自语了一句。

    “老天爷，你总算是开眼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当下一个急停转过了身子，将双手重重地搭在张越肩头，一字一句地说：“越儿，我们张家的学堂中并不仅仅是张家子弟，还有不少是其他各家的子弟来附学的。这其中，有些人是一心读书，有些却贪玩淘气，你既然想要好好读书练武，不该理会的事情就不要理会，遇到事情多多想想我和你娘。”

    一旁的孙氏看见张越连连点头，心中也颇感欣慰，原本对于儿子要去上学的那种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及至听到张倬竟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她不禁有些恼了。

    “好了好了，这不是还有半个月么？有什么事情你以后一桩桩一件件和越儿慢慢说，何必急在一时？我知道你指望越儿争一口气，但那也得慢慢来。”

    “若是由着你，好好的儿子又要给你惯坏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太太不过是眼下觉得新鲜多瞧他两眼，谁知道过后会不会丢到脑后去了！我若是不好好看着他宠着他，别人又不会记在心上！”

    “算了，我说不过你。总之，慈母多败儿，眼下他多吃了苦头，以后才会有出息。你这个当娘的在儿子身上多花些心思，这总是没错的。”

    “我可没你这么狠心……”

    瞧见父母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奇怪的旖ni气氛，张越怔了片刻便蹑手蹑脚溜之大吉。到了院子里，他方才不无感慨地想到——无论是哪个年头，父母仿佛都会把未完成的愿望寄托在子女身上，也不管他们是否承受得起——当然，哪怕是为了自己，再怎么沉甸甸的担子他也一定会扛下去的。

    三房一向是自家在房里吃晚饭，谁知这一天到了晚上摆饭的时候，张倬应友人之邀出门去了，老太太顾氏却派了灵犀送上了四样小菜，说是惦记着张越，特意让厨房做的。尽管不过是拌荞麦面、清炒莴笋丝、鸡丝豆腐，还有一碗酸梅汤，可老太太记得三房的孙儿却还是头一回，因此三房之内的几个丫鬟媳妇就连走路也多了些精神。

    母子俩吃过饭之后，孙氏便带着张越又走了一趟正房。到了那门口，却只见几个媳妇正往外抬一张小桌子，上头的菜大多都不曾动过几筷子。等这些人都过去了，方才有丫鬟挑起了帘子请他们进去。看着这情形，张越心中了然，二房一家定是都在这里和顾氏一起用的饭，孰亲孰疏不问自知。

    此时外头天色已是昏暗一片，屋子里点着明晃晃的蜡烛，倒是亮堂得很。张越只一扫就发觉这屋子里比白天热闹好些，除了那几个熟悉的丫鬟之外，还有两个似曾相识的少年。他们与他年纪相仿，却长得格外健壮，赫然便是张超张起兄弟。

    侍立在顾氏旁边的东方氏正在轻轻为她捶着肩背，看到孙氏和顾越进门来就笑道：“老太太，我就说越哥儿孝顺。您让人送去了四碟子清淡的小菜，他这会儿就来承欢了！越哥儿，刚刚超儿和起儿才给老太太讲了两个学堂里头的笑话，你既然来了，不如说道一个凑凑趣，也好让老太太乐一乐。”

    顾氏一听东方氏如此说，便指着身旁的一个小杌子让张越上前坐下，旋即冲东方氏嗔道：“越哥儿体弱多病，一年到头少有在外头厮混的时候，上学的天数统共加起来也没多少，也就跟着他父母认识几个字罢了，哪里知道什么笑话？”

    东方氏闻言顿时有些讪讪的，连忙赔笑道：“看我这记性，竟是忘了越哥儿身子不好这一茬。”

    张越却笑吟吟上前坐了，随即仰着头道：“既然大哥和二哥都说了，孙儿倒是想起了先前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个笑话。话说某个西席先生最好午睡，学生问他书上‘宰予昼寝’一句怎个解法。结果先生说：这句书别人不一定解得通，也就是先生我博学多才，我告诉你，宰，就是杀；予，就是我；昼，就是中午；寝，就是睡，合起来就是：‘杀了我也要午睡！’”

    话音刚落，一头就砰地一声，却是张起笑得跌在了地上。张超虽好些，却也在那里使劲揉着肚子。正喝茶的顾氏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旋即指着张越笑道：“越哥儿，那你可知道宰予昼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越心中一喜，连忙站起一躬身道：“我当初在学堂念书的时候，正好先生讲过论语上的这篇。记得是说孔夫子有个叫做宰予的弟子，大白天不好好读书却偷偷睡觉，于是引起了夫子震怒。孔夫子曾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然最讨厌这等偷懒的作为。”

    想起张越自幼就是药罐子，上学不过是断断续续上的，顾氏不禁有些感慨，看孙儿的目光不禁更多了几分满意。

    “居然还能记得《论语》，实在是难为你了。把身体养好，到时候好好考一个功名，也为你爹娘好好争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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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妯娌和夫妻

﻿“三弟妹，想不到越哥儿在病中你也没忘了让他念书，只这份心，我便无论如何也及不上。”

    出了顾氏正房，东方氏没走几步就回过头来对孙氏撂下了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话。似笑非笑地端详了张越一会，她忽然转头朝自己的两个儿子呵斥道：“你们两个一年到头都在学堂里头念书，却经常连背书都背不出来，以后好好学学越哥儿，否则仔细着再挨家法！”

    之前两兄弟还为了撺掇张越爬树吃了一顿排揎，尽管只是东方氏稍稍做了个样子，他们连根汗毛都没掉，但毕竟是没面子。如今再听母亲当着张越的面这么一训话，两兄弟当下就炸了。老二张起斜着眼睛瞥了张越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学他做什么？学他连爬树都会跌下来么？”

    老大张超打小就是被人夸赞长大的，当下也扬起头说：“娘，你不是经常说读书不要紧，练好武艺才是正道吗？刚刚祖母不是也说，要学叔祖和堂伯立军功吗！”

    张越听得此言，见东方氏嗔怒地喝斥起了张超张起两兄弟，他便笑嘻嘻开口说道：“二伯母，我不过就是记了一个典故，哪里比得上大哥和二哥文武双全？大哥和二哥又会读书，又能上马拉弓舞刀弄枪，哪像我连爬树都会摔下来？总之，我和大哥二哥比起来无论文武都差远了，以后还得请大哥二哥多多教几手呢！”

    张超十三岁，张起十二岁，两人都是素来最爱听好话的，一听文武双全这四个字登时眉飞色舞，再听到张越自陈差远了，他们刚刚的不高兴都丢到爪哇国了。

    不等东方氏回答，张起立刻拍了胸脯，而张超也紧随其后笑着应承道：“娘，三弟这话说得才对，上次的事情只是意外而已。他这细胳膊细腿的，要不是我和二弟看着保护着，在学堂早就被人欺负了。三弟你放心，以后只要跟着我和二弟，有好处我们决不会忘了你！”

    东方氏听得眉头大皱，可张越说张超张起文武双全，这话实实在在夸到了她的心坎上，因此也就不再计较两个儿子的自说自话。她退后一步与孙氏又搭了几句，一番场面话说道完，瞧见那边两个儿子竟还在拉着张越嘀嘀咕咕，她不禁有些纳罕，上前三言两语就硬是把两个儿子一起拉走了。

    孙氏和东方氏妯娌之间素来就是淡淡的，刚刚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看到东方氏走了方才如释重负。拉着儿子出了正房所在的小院，经过穿廊来到了人较少的夹道，她立刻吩咐随行的两个媳妇远远跟着，随即便低声向张越告诫了起来。

    听到孙氏反反复复叮嘱以后不准和张超张起兄弟走得太近，就差没明说某些人是洪水猛兽，张越只好连连点头，心中却在暗暗摇头。

    张超张起兄弟俩不过是两个被惯坏的小霸王而已，那急躁的脾气好对付得很。而照表面情形来看，东方氏顶多就是争强好胜，应该不至于对他这个侄儿有什么真正的坏心。

    忽然，他想起今天一直在顾氏那里并没有看见二房那位堂妹，不禁有些疑惑，又走了几步便问道：“娘，我怎么在祖母那里没有看到二妹妹？”

    “二妹妹？”孙氏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想到这个称呼指代的是谁，顿时嗤笑了一声，“老太太喜欢的是男孩，你二妹妹是庶出又是女孩，自然少有到跟前露脸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

    由于路上黑，孙氏也看不见张越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想到今天少有地得到了婆婆的几句夸赞，她只觉得走在路上也有些飘飘荡荡不着力。她娘家固然是有几个钱，但再有钱也不能和张家的根基相比。她那两个哥哥又惯会踩低逢高的，不能有多大指望。低头看了埋头走路的儿子一眼，她心中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丈夫说得对，儿子才是他们出头的希望？她只有这个唯一的儿子，那是她唯一的倚靠，她自然是乐得见他好学上进，到时候得了功名建了武勋，她也好博一个封赐。东方氏既然是妻凭夫贵，难道她就不能母以子贵？

    母子俩一路回到了西院，恰逢满身酒气的张倬也在这时候跨进了院门。瞧见丈夫醉醺醺的模样，孙氏顿时有些恼火，急忙吩咐两个丫头上去搀扶着丈夫，旋即便嗔怪道：“这么晚了偏喝得醉醺醺回来，若是老太太知道了又少不得好一顿训斥！”

    张倬此时已经是喝得舌头也有些大了，面对妻子的排揎却也不恼，而是嘿嘿笑道：“今儿个我高兴……不但是为了儿子……而且还为了我自个儿！你……你不是想要二嫂那对翡翠手镯么？我买……买给你！”

    听到老爹这话竟仿佛是讨好妻子的小丈夫，张越差点没笑出声音来。那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张倬的丫鬟想笑却又不敢，俱是憋得脸上通红，而孙氏更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胡说八道什么！我天天都要在老太太面前伺候，戴着翡翠手镯像什么样子，没来由还得招一顿训斥！”

    将丈夫扶进东头的屋子里头，孙氏打发了秋痕领着儿子去睡觉，自己也不用丫头，竟是亲自为丈夫脱靴宽衣。服侍着人上了床躺下，她正预备去看看儿子的情形，才一转身，却不防自己的手腕子被人牢牢抓了个结实。

    “英如，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孙氏浑身一颤，徐徐转过了身子，却见丈夫酒意朦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沉默片刻，她便笑道：“老爷这是说什么话，夫妻本是一体，什么苦不苦的，我们不是有越儿么？”

    “没错，我们有越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当初不曾得到的东西，如今都要一样样地补偿给他……”张倬说着便用了几分气力，硬是把孙氏拽入了怀中，旋即低低地说，“今儿个我和他们吃酒，又得了一个好消息，我和你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老太太虽说如今对越儿比以前亲近了些，可就和你说的一样，难保过两天不会丢开了去。再过两个月就是老太太六十大寿，要是没有这一项进益，到时候置办寿礼的时候难免捉襟见肘。老太太毕竟是英国公的嫡亲婶娘，她若是能有一句话，以后越儿的前程便有指望了。”

    于是，欣喜的夫妻俩少不得在房间中缠mian了一番，那拔丝大床嘎吱嘎吱的摇晃声也从门帘的缝隙中传到了外间，使得两个还站在那里等着传召的丫头满面红晕，更使得隔壁屋子里已经歇下了的张越满心哀叹。

    本来嘛，要一个前世的夜猫子这么早睡觉，实在是难为煞了他。现在可好，那边又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他还要不要睡觉了？

    可是，听得这声音，他隐隐约约还有一种庆幸和窃喜。他不希望自己这一世的父母是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一对，而从这些天的情形来看，夫妻恩爱这一点无疑是有保证的。

    PS：新书疯狂求推荐票……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要出去和朋友逛街吃饭，晚上家里亲戚又是一起吃饭，回来肯定很晚了，所以很抱歉，今天更新一章，明天一定三更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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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学堂首日

﻿张家的族学很有些名气，因为这族学中曾经出了一位解元。尽管是解元不是状元，但须知太祖皇帝朱元璋自洪武五年开科取士之后，认为取的全都是一些后生少年，于是足足十三年不曾再开科考，直到洪武十八年才再次开科取士，所以乡试解元也同样是金贵的。如今那位出身祥符张家的解元在朝中飞黄腾达，怎不羡煞了旁人？

    没错，那位解元就是顾氏的嫡子，祥符张家的长子张信，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工部右侍郎。

    张越上辈子读了十几年的书，这会儿却又要沦落到和一群小孩子去念书的境地，他心底里多少有些感慨。然而，和他一路同行的张超张起两兄弟却一点都没有去上学堂的自觉，尽在那里一路走一路斗嘴，全都还惦记着昨天那一场比武，根本没把读书当成一回事。

    良久，两人争不出一个所以然，干脆硬是拉着张越让他评判究竟是谁武艺好，那嚷嚷声差点没把他的耳朵给震聋了。浪费了好一通唇舌，他方才让这两个家伙停止了争吵。可等到远远能看见那青砖红瓦的学堂时，他竟是又被两兄弟一左一右牢牢挟持住了。

    张起性急，率先开口提醒道：“三弟，你自去听课，就和先生说我们俩都病了！”

    张超年长些，说话便很有些一本正经的模样：“上回害得你从树上跌下来是我们两个不对，不过你这身子板跟着我们出去也没用，还是好好读书吧。总之，上学的事情你替我们哥俩蒙混过去，到时候我们有什么好处都分你一份。”

    这两个家伙……逃课都逃得那么猖狂？张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定睛一看，那六个跟着两兄弟上课的全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个个都是满脸横肉，那架势决计不像是去上学的，而像是去打架的。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两个瘦弱的书童，他顿时哑然。

    见张越只是呆呆地不说话，张超也不多说，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便带着人扬长而去。即便是迎面走来的就有族学中的几个同学，他也只是和弟弟嘻嘻哈哈谈论着今天该去哪里耍玩，并不以为意。

    本来嘛，张家从元末开始就是在枢密院干的，向来谋求的是以军功起家，这读书不过是附带。再者，读书读得再多，有几个人能读一个爵位出来？

    直到那两兄弟就这么施施然消失在视野之中，张越掐了掐手指头算了算，这才记起自己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就算张超张起曾经和他一起上学，往往两人在课堂里呆了一会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原本属于张越的记忆中，可是没记下什么四书五经论语之类的东西，似乎上学的时候尽在发呆了。

    张家族学一共有五六十个学生，年龄不同进度各异，因此十二岁以下在东边院子里读书，十二岁以上在西边院子里上课，管事的乃是张家一个堂亲名唤张猷的，从辈分上来说算是张越的叔爷。站在门口的他听到张越说张超张起兄弟生病不能来，二话不说就点了点头放了张越进去，一个字都没有问。

    “那个呆头呆脑的张小三又来了！”

    “我们打赌，看他这一回能上几天学？”

    “三天！”

    “他上次还坚持了一个月呢，三天不得赔死？我赌半个月！”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张越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的三流学校。在印象中自己第一排左手第二个座位坐下，他左右一瞥，结果发现旁边属于张超张起兄弟俩的位子空着不说，后头一排竟也是空空如也。倒是再后头几排的位子坐了有七八成的人，但除了寥寥几个正襟危坐的，其他的都在那里大声说话聊天。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从古到今，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很快，授课的杜先生踏着云板的声音准时到了，翻开了书就开始讲解论语述而篇。张越耳朵听着，眼睛却不免往前后左右瞥了一瞥，瞧见正经听讲的只有刚刚看到那几个坐有坐相的少年，其他的学生睡觉的睡觉画画的画画，更有两个嚣张的正在那里聊天，声音竟是比上头的先生还响亮些。

    稍稍分了一会心，张越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既然到了这个年代，他很可能要尝试一下考科举，如今就不得不好好用功了。这细细一听，他就感到这位杜先生很有两把刷子，讲课的时候不但完全不看书本，典故张口就来，还时不时穿插几句今古注释。唯一可惜的是和那张平淡的脸一样，此人的声音也是平板毫无起伏，听着很容易让人打瞌睡。

    听着听着，他便不知不觉照着以前的习惯，拿了一叠纸一面听一面拣着重要的记，只是那毛笔他自从初中之后多年没有使唤，再加上他这繁体字会认不会写，于是写出来的字倒还勉强端正，可中间却掺杂了不少鬼画符似的简体字。好容易一堂课听完，他竟是记录下了一沓纸的课堂笔记，手腕子也酸痛得仿佛被人打过一顿似的。

    揉着手腕子才抬起头，他便发现面前站着那个面目平板的杜先生。他正猜度这一位的来意，谁料面前那几张墨迹淋漓的纸竟是被人抽了去。当看到杜先生皱着眉头一张张看下来的时候，他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老天爷，那里头可有一多半的字都是简体字！

    他提心吊胆等了老半天，那杜先生却放下了这一沓纸，淡淡地说道：“能记下这些也算是不错了。不过，这字即使写不全，以后也不可用这些鬼画符代替。字乃是学问之本，不可轻忽了。”

    张越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应是，直到那杜先生背着双手出了门，他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时候，眼看是休息时间，外头等候的一群小厮书童便一溜烟都跑了进来，有的给主子送茶，有的给主子送点心，有的给主子揉胳膊揉腿，那喧闹声差点没把屋子给掀翻了。

    这年头没有手表也没有挂钟，因此张越也判断不出如今是什么时间，只觉得口渴难耐。于是他痛喝了一气茶水，又吃了一块枣泥糕填肚子，然后便将两个书童打发了出去。谁知这两个碍事的刚刚消失，他面前忽然又多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竟是大摇大摆地伸手从他桌上拿起一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便捧腹大笑。

    “我还以为张小三你怎么长进了，居然错字连篇，哈哈哈哈！”

    PS：今天会更新三章，补昨天的……前天废掉一万字的稿子，痛哭流涕，可是写得不好只能重写，唉。

    另外，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删掉一条书评，我又不是什么超级大神，居然和黑幕扯上边了，那一位还真是有才啊……

    刚刚修改了一个地方，谢谢那位书友指出，清朝的侍郎才是从二品，明朝是正三品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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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师道尊严，学道低劣

    面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张越只是斜睨了他一眼，然后在记忆中拼命搜索了一通，结果一无所获——对于这“记性”，他着实是不存指望了。既然想不起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对这个狂笑的少年说道：“我确实是错字连篇，可是，我这几年加在一起也只在学堂念了几十天的书，当然只有这个水平。”

    “哼，一个月不见说话竟然硬气了！”

    说话的少年撇了撇嘴，随即扫了一眼旁边那两个空位，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张小三，你家那两个大的这会儿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回去的路上可得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你好不容易来学堂上一回课，可别明天就在家里养病。”

    眼看那少年带着两个跟班似的同学大摇大摆回到了第三排的座位，张越总觉得这话很有些问题，紧跟着，他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片断——不外乎都是莫名其妙的摔倒绊倒，或者是哪里莫名其妙飞出来一颗石子等等乱七八糟的勾当——他原本还以为这是自己之前特别倒霉的某些表现，想不到竟是一直被人暗算来着！

    难道以前那个“他”就真的木讷到那个程度？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仿佛不堪一击的胳膊腿，再看看外头那两个探头探脑一脸忠心耿耿状，打起架来却绝对派不上用场的两个书童，张越再一次体会到了拳头大就是真理。虽说被小屁孩威胁了决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看到刚刚离开的那位杜先生又走进来预备讲课，他还是把这些糟心事都暂时丢到了一边。

    这会儿讲的是《论语泰伯》篇。其中有些张越耳熟得紧，但有些却是头一回听到。他当初对于史学类的东西更感兴趣，论语倒是涉猎不多——再说，在他那个时代，十个成年人中至少有九个不曾通读过论语。

    对于这一篇，那位杜先生也是照本宣科全部读了一遍，然后便开始一条条往下讲解，用词深入浅出明白易懂，但是此番每条只讲一遍决不再三解释。这下子张越只得放下了手中毛笔竭尽全力地倾听理解。可当杜先生讲到其中一条后世曾经引起广泛争议的论据，他在听到那解释之后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然而，这一堂课上完，这位不苟言笑的杜先生却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刚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皱了皱眉，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话音刚落，还不等张越回答，后面就有几个学生笑了起来。那个张越不记得名字的少年便起哄道：“先生问错人了，张小三总共才来过多少次学堂，他就是完全没听明白而已。”

    “你跟我出来。”

    张越本以为杜先生就是随口一问，听到这么一句，他微微一愣，连忙站起身跟了出去。身后是那些学生的哄堂大笑，他却并不以为意，径直跟着那个杜先生进了拐角处的一间小屋。眼看对方坐下，他心中便有些忐忑不安——这要是搁现代不是单独批评就是单独辅导，却不知道在这年头族学中的老师来这一招算是什么。

    “你之前那些笔记极其详尽，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应该不至于听不明白。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现在不妨说来我听听。”

    见杜先生直截了当，张越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先生，学生只是觉得这一句若是照先生开头那样解，仿佛和早先一堂课有些矛盾。先生开始还讲解过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就说明圣人似乎并不是不想让民知之，否则何须诲人不倦？”

    话才说完，他便有些后悔。这年头师道尊严绝不容弟子反驳，他这话不会引来一顿训斥吧？让他很快安心的是，杜先生那张死人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邢昺在《论语正义》中曾品评此言说，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所以不可使民知之。你一个蒙学童子，这质疑在我面前说说无妨，却不可在外胡乱品评。”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在书架上摸索了一阵，转过身来时，手上便拿着一本半旧不新的书。信手将书递给张越，他这才说道：“这本书你带回去看看，看完之后再还给我，去吧。”

    张越连忙双手接过，瞥见那封皮上赫然是《论语正义》，他连忙躬身谢过。等到出了那间小屋子，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虽说一部论语几千年来被无数人注解过，他自己也看过现代一本赫赫有名的畅销书，可他毕竟没通读过，就凭这点半吊子，他还不敢在这年代的真正读书人面前卖弄。

    不过，这杜先生送他这么一本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走在半路上，他随手一翻，结果发现旁边的空白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仿佛是心得体会一类的批注。情知这东西绝非一本寻常书，他赶紧将其塞入了怀中，然后装出一幅垂头丧气的模样进了教室。果然，他这一进门还没落座，后头就响起了毫无顾忌的嘲笑声。

    “嘿，就是草包一个，装什么装！”

    “老子不顶用，难道儿子还能有出息？”

    “就知道跟在两个大的后头摇尾巴！”

    饶是张越在穿越重生之后养成了极好的气性，这时候忍不住怒火上涌。然而，他才刚刚站起身来，后头却传来了一个冷笑声。

    “你们要是真有能耐，学里月考的时候做什么弊！”

    此话一出，刚刚还喧闹嘈杂犹如现代菜市场的教室中顿时鸦雀无声。张越回头一看，只见那是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浆洗得极其干净的白衣，周身上下不见有什么值钱的配饰，仿佛是不知从哪里来附学的穷亲戚。然而此时吃他一瞪，那些哄笑的学生竟是全都闭上了嘴巴。

    族学中还有月考？张越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两个字，随即才对这个打抱不平者的身份好奇了起来——不消说，他根本不记得这是谁。然而，那少年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坐下捧起了手中的书，再也没说一句话。那架势端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装什么清高，要不是大伙儿花钱作弊买你的答案，你家里老子娘早就饿死了！”

    角落里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嘟囔声，但张越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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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小族学龙蛇多

﻿当下午夕阳落山的时候，这一天的课终于是到了尾声。

    张越任由连生和连虎两个书童帮自己收拾东西，眼睛在教室里的一众学生身上乱瞟。这春天本就是容易犯春困的时候，吃过午饭后只有短短半个时辰的休息，于是不少学生之后竟是连着睡了两堂课，期间甚至还呼噜震天响。偏生在这样极其不适合传道授业解惑的情况下，那位杜先生愣是端着那幅纹丝不动的表情，口若悬河地上完了下午的两堂课。

    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这双方面的表现都让他叹为观止。

    看见教室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越便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收拾书包的少年，低声拉过旁边的连生问道：“最后一排那个穿白衣服的家伙是谁？”

    连生往后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轻蔑，撇了撇嘴就解释道：“少爷，那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顾彬，只不过他家里是庶出。他老子那一代人口多，嫡子两个庶子五个，所以他家没分到多少家产，还是靠着咱家老爷才勉强维持着。”

    这个少年和他是表亲？他家还是靠着他老爹张倬才维持的生计？这两个事实让张越很有些发懵，当下竟是愣头愣脑地问道：“他不是老太太的亲戚么，怎么用我爹帮衬？”

    “少爷……小的刚刚不是说了么，他老子是庶出，而且是最老实没用的庶子。”

    最老实没用的庶子……张越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一下子想通了父亲张倬为什么会帮助这一家子。他沉默地看着连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笔墨纸砚一类的杂物，又想到了刚刚角落里头传来的那句话。

    这时候，连虎便凑到了张越耳边，笑嘻嘻地说：“少爷，月底三十就是族学月考的日子，大伙儿几乎都是靠抄顾彬的卷子才能过的关。他的成绩在族学里是数一数二的，这价钱也是童叟无欺……咳，那些公子哥是怕家里头得知他们在学中无法无天挨家法，那些附学的穷亲戚是贪着学里的补贴，所以宁可分他一半。少爷若是担心月考，不妨去找他。”

    “那早上那个嘲笑的我是谁？”

    连虎原本还笑嘻嘻的，一听这话登时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注意到这儿，这才把嗓音压得如同蚊子叫似的：“少爷，人家说咱们张家是祥符第一名门，其实这话并不全对。河南开封府是周王的封地，这其他各县府也都是封给了周王爷的各个儿子。那钱嘉是新安王家里的亲戚，慕咱们张家族学的名气才来这里上学，所以……”

    这所以后头的话人家不说张越也能明白。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出身，如今可好，这地头竟是还有来头更大的。他装作漫不经心又随口追问了一番，结果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就河南这么一块地方，除了周王之外还有他的九个儿子，总共加起来有一个亲王外加九个郡王，这下头得有多少亲戚？也就是说，出门要是一个不好，就得撞着一个皇亲！

    瞧见那白衣少年已经是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出了教室，张越四下里一打量，发现学生们早已是走了个干净，连忙招呼了连生和连虎匆匆追了上去。出门之后，眯起眼睛望着那个有些孤傲的背影，他不禁笑了笑，心想当初那个“他”仿佛也有些这别扭的性子。

    “表哥！”

    顾彬乍听得这么一声呼唤，完全没有将它联系到自己身上，于是只顾着往前头走。直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这才讶然转头，一见是张越便皱了皱眉头，旋即便恢复了刚刚那幅冷漠的表情。

    “是为了月考的事情么？你放心，我到时候自然有答案递给你。”

    见人家撂下这么硬梆梆一句话扭头就走，张越不禁为之气结。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看见顾彬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令尊相助我家良多，我不会收你银子的。”

    这小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面对这样一个别扭到极点的家伙，张越终于完全无语了。他干脆放慢了脚步，渐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心里盘算起了其他事情。

    学堂到张家乃是笔直的一条道，空荡荡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人。顾彬在前，张越带着两个小书童在后。出乎张越意料的是，这一路上太太平平，连个鬼影子都没遇上，那些放话要找他麻烦的顽童少年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到了自家后门口，看见顾彬径直往前走，很快拐进了左手边一条巷子，他也就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当他准备从后门进去的时候，他却陡然之间想到张超张起兄弟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没来由三兄弟一块去上学却只回来他一个，那两个家伙的去向他怎么解释？

    站在后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却仍是不见半个人影，他只得把目光投向了连生和连虎：“大哥和二哥还没回来，你们说怎么办？”

    看到连生和连虎面面相觑，露出了显然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表情，张越顿时对这两个貌似伶俐实则无用的书童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打架又不行，出主意也不行，敢情着两个小家伙只能做狗腿子包打听！

    看了看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再瞧瞧门上那些朝自己乱瞥的家仆，他唯有打消了在这里和张超张起兄弟会合的主意，决定待会碰到人询问就随便编一个借口糊弄过去。然而，进了后门沿着夹道没走多远，他就看到迎面一个媳妇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三少爷你可是回来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正派人四处找您呢！”

    找我干什么？张越颇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跟着那媳妇朝顾氏的正房去的路上，他心里却忽然冒出了某个极其不妙的念头——莫非，是张超张起两兄弟出事了？不会啊，跟着那两个小子的是六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张家又是祥符第一名门，怎么可能出事？

    掀开门帘进入正房，看到好端端的张超张起兄弟，他高悬的心顿时落下了一半。然而，发觉这两兄弟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他的心里又七上八下了起来。这一愣神，他竟是没顾上行礼，直到听见砰的一声响方才反应了过来。

    “一大早三个一起去上的学，结果你们两个却溜出城去打猎，要不是正好被人撞见，只怕是一家人都给蒙在鼓里！”顾氏重重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旋即便冲着张越喝道，“越哥儿，今天学堂讲的是什么，背给我听！”

    张越一见祖母发火就料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此时吃这一喝，他连忙开始背诵今天讲的论语两大篇，还特意背得稍稍有些结结巴巴。才背了一小半，他就看见顾氏摆了摆手，连忙退到一边作眼观鼻鼻观心状。

    显摆要有节制，尤其是这种别人倒霉的时候更是切忌太得意。否则从呆瓜一跃变成神童，难道他能单纯地向人解释说，因为我从树上跌下来，所以一下子就变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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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厚此薄彼

﻿“都还是孩子，厌文喜武对我们张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母亲就不要苛责他们了。”

    眼看顾氏面上怒色难当，眼看张超张起兄弟逃不脱一顿家法，救星却忽然从天而降。张越闻声望去，却是看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挑起门帘进了门。那人身穿一件朱红色金玉满堂纹样的袍子，脚下踏着一双黑丝履，看上去极其精神。乍一照面，他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往自己脸上犀利地一扫，旋即便移开到了别人身上。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母亲低低的提醒声：“那是你大伯父。”

    大伯父？就是他那个当着工部右侍郎的大伯父张信？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越犹在震惊，张信却走上前对正中的母亲深深一躬身，起身之后便笑道：“儿子惦记着母亲，所以抛下了大队人马急行，正巧遇上了超哥儿和起哥儿正在打猎。看他们弓箭准头很不错，小小年纪能够有这样的造诣，足可见二弟和二弟妹很是花费了一些心思。儿子带了他们回来，若是母亲责怪了他们，岂不是成了儿子的不是？”

    顾氏本就是一时之气，许久不见的嫡亲儿子都出面求情，她的脸色便大大缓和，数落了张超张起几句方才命两人起来。她又埋怨了东方氏几句，一场不小的风波就算揭过去了。

    母子之间闲话了一番，灵犀便带着其他几个丫头送上茶来，张信却是站起身先捧了一盏茶奉给了母亲，随即又亲自捧了茶送给东方氏和孙氏：“我这些年不在母亲身边，多亏了二位弟妹朝夕侍奉，我在这儿谢过了。”

    东方氏和孙氏都不曾料到大伯居然亲自奉茶，忙不迭福身谢过，全都谦逊了一番。这时候，张信便在顾氏左手边坐下，笑吟吟地说：“母亲这次六十大寿，正好朝中事情不多，所以我便向皇上请了旨提早赶了回来。不但如此，英国公还特意向皇上恳求了恩典，敕封母亲为二品太夫人，料想在寿辰之前，诰命封轴就能到了。”

    此言一出，满屋子顿时响起了一阵喜悦的惊呼。东方氏为人乖觉，此时慌忙带着两个儿子下拜道贺。孙氏这一次也仅仅是慢了半拍，她趋前下拜的同时，张越也笑嘻嘻跪了下去，很是说了一通福寿双全之类的吉利话。而顾氏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几乎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称颂圣恩，嘴里也没忘了念叨那位送了大人情的英国公侄儿。

    二品太夫人和三品太淑人虽然只相差一品，但这一级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跨过去的。

    屋子里洋溢着一片喜悦的气氛，每一个人都很高兴，张越自然也不例外。甭管以前怎么样，但他如今是张家人，张家的荣耀自然是他的荣耀。然而，当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母亲孙氏时，却发现那喜气洋洋的面孔下仿佛有些黯然。

    这时候，他方才记起张家自顾氏以下都受了封赐，唯有他父亲还是因为堂兄和兄长的缘故成为了荫监生，并没有正式出仕，不过比平民略强一丁点，他的母亲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封赏。想到这里，他更是明白了先头父亲张倬为什么会对他寄予那样强烈的期望。

    原以为大家族中好处多，想不到这压力也是沉甸甸的！

    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之后，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张信又笑呵呵地说：“母亲此次寿辰，英国公因公务不能离开南京城，所以来拜贺的大约就是我那两位堂弟了。除此之外，汉王知道母亲信佛，特意让我捎带了一尊白玉观音，祝母亲寿比南山。”

    怎么又是一位王爷？等等，这汉王似乎和周王不是一回事……

    张越使劲转动了一下脑子，好容易想起这汉王是何许人也，刚刚的高兴劲顿时化成一身冷汗出了。他依稀记得那是个杀敌战场上功劳赫赫，夺嫡战场上却大败亏输的家伙，紧跟着就猛然间想起了某本当红历史小说中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九龙夺嫡——类似这种天家事务，站错了队可是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英国公张家之所以几乎可称作是大明第一名门，是因为那一家祖孙三代全都追赠为王，之后的国公爵位也是世袭。这张玉加上张辅才两代，足以证明张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该是风光万丈，似乎并没有在皇位之争中有什么损伤。

    尽管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么一件事犹如鱼刺一般梗在张越心头，让他生出了深深的警惕。于是，当那位大伯父一一送过见面礼之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得到的不过两本书，而张超张起兄弟则是人手一把据说出自名匠的短剑，彼此价值相差了千万里。

    这一天月上树梢时分，张倬方才踏进了自家的西院。得知大哥张信提早赶了回来，他面色微动，旋即便对孙氏苦笑道：“我今天正好有事回来迟了，大约老太太那里又要落下不是。待会我就和你一同去正房，免得老太太和大哥以为我不恭敬。”

    孙氏却闷坐在那里并没有答话。直到丈夫上前来挨着她坐下，扳着她的肩膀询问原委，她方才将今天张信送给三个孩子见面礼的事情说了，口气很有些不忿：“超哥儿和起哥儿那两把短剑镶金嵌玉，还说什么削铁如泥，一看就是好东西，可他给越儿的是什么？一本《论语集注》，一本《春秋左氏传》，加在一起才值多少？这也太偏心了！”

    见妻子涨红了脸，张倬只得抓着她的手低声安慰道：“二哥的亲生母亲是老太太当初做主抬进来的二房，在世的时候很会奉承老太太，原本就受人高看一眼。所以，大哥和二哥打小走得就近些，他偏向超哥儿起哥儿也不奇怪，以前不也是如此？”

    “可是如今越儿在老太太面前也是……”

    “老太太对越儿多了些看顾也就是这一个多月的事，大哥又怎么知道？就算知道，大哥的儿子赳哥儿再过两天也就要回来了，别说越儿，只怕到时候超哥儿起哥儿老太太也顾不上了。那虽然年纪最小，可却是嫡亲的长房长孙，谁也争不过。你别看我尽心准备寿礼，其实也只求为三房少许争一个脸面而已。只要老太太记着越儿这个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门帘旁边，张越听见里头声音渐止，便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几步，心里对老爹的苦心很有些感动。然而，退着退着，他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样柔软的东西，正奇怪的时候，身后竟是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哎哟声。眼见惊动了父母，他急急忙忙转过身，看到秋痕正满脸古怪地捂着腿站在那里，他连忙拼命打了几个眼色就一溜烟爬上了床，一把拉起被子盖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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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才刚躺好，耳畔便传来了孙氏的声音。

    “怎么回事？”

    “太太，是奴婢不小心绊了一跤。”

    “我和老爷去正房一趟，你好好守着越儿，小心些儿，别吵醒了他！”

    一阵脚步声之后，张越便悄悄睁开了眼睛，半支起身体往外头探了探。这时候，秋痕却正好走了过来，一见这副情形便嗔道：“我的少爷，如今虽是春天，可晚上凉着呢！刚刚那一遭别说是老爷太太看见了奴婢就有大不是，要是感染了风寒就更不好了！赶紧躺下！”

    被秋痕不由分说地强按着，张越只得不甘不愿地再次躺下。然而，别说如今这时辰他根本睡不着，就是脑袋底下那枕头他也不习惯，总觉得咯得慌。于是，瞧见她要走，他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下意识地抓住了她一只手，硬是把人拉了回来。

    秋痕猝不及防脚底一软，竟是一下子跌在了床上。见张越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异样，旋即便板着脸道：“少爷，你要是再这样，我可把你刚刚偷听老爷太太说话的事情说出去了！”

    张越情知秋痕不过是吓唬吓唬自己，便涎着脸求恳道：“秋痕，我这不是睡不着么？爹娘都不在，你去把我今天带回来的那本书拿过来可好？”

    秋痕本不肯答应，但是经不起张越软磨硬泡，最后只得把书取了来，又去掌了灯，更没忘了为他披好一件大衣裳。见他专心致志地翻着手中那本书，她不禁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两眼，见书页的空白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顿时有些奇怪。

    “少爷，这书是哪里来的？”

    虽然很有些古文底子，但张越很不习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看书，此时正在费力地辨别着那些字，因此对于秋痕的话就有些漫不经心：“是族学的杜先生借给我看的，说是让我看完了再还给他。”

    “杜先生？”

    秋痕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认得什么族学中的先生，但却知道张越此时看的东西是正经物事，不禁心中高兴，连忙拔下头上的簪子拨动了一下灯台中的灯芯，让光线更亮堂些。端详着张越那张异常认真的脸，她竟是不知不觉发起了呆，连有人跨进门都没有察觉到。

    “这是在做什么！”

    张倬和孙氏特意走了一趟正房，却是几乎没有说话的份，完完全全都是陪衬，这会儿一同回来脸色自然是不好看。孙氏原打算看看儿子睡得如何，一进门却看见这么一幅情景，更是火冒三丈。她呵斥了一句正要发火，张倬却一把拦住了她，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去。

    瞧见父母竟是在这个当口回来，张越不禁暗自叫苦，后悔刚刚看得太入神，忘记了让秋痕好好望风。而秋痕则更是紧张，站起身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那灯台，最后吓得干脆跪了下去。

    “老爷，太太……”

    张倬看也不看跪在地下的秋痕，径直在床头坐下，从发呆的张越手中夺过了那本书。一看封皮，他便微微一愣，及至翻了几页之后，他的脸色更是随之一变。抬头看着满脸讪讪的儿子，他便合上了书，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事到如今，张越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是族学杜先生给的，他让我好好看看，看完了再还他。”

    “杜先生？”张倬眉头一挑很是诧异，仔仔细细思量了一会，他忽然再次翻开了那本书，盯着那扉页上挺拔的字迹和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印章端详了许久。不多时，他眼睛大亮，竟是一把抓住了张越的手腕子，紧张地追问道，“这真是那位杜先生送给你的？”

    对于父亲的这种态度，张越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便纠正道：“爹，不是送，是借。”

    孙氏看到丈夫如此光景，那股子怒火顿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好奇。见秋痕不知所措地跪在下头，她一个手势把人打发了下去，然后便上前问道：“老爷，这杜先生送给了越儿什么书？”

    “一本《论语正义》，只不过扉页上盖的藏书章竟然是玄真子。”

    张倬此时满脸笑容，见妻子儿子都是面露不解，他便解释道：“玄真子乃是洪武年间宋濂宋学士的别号，要不是我曾经帮人收过几本宋学士藏书，也不会认得这个。看这书中的批注似有两人所写，倘使其中一人便是宋学士，那这位杜先生大约也并非寻常族学塾师。”

    他也不管妻子是否听明白了，使劲拍了拍张越的脑袋，随即便沉着脸吩咐道：“越儿，机缘得来不易，杜先生这本书你一定要好好看。唔，看你这样子似乎早睡也睡不着，这样，以后每天晚上延后一个时辰睡觉，先把这本书看完再说。”

    一下子得到了这样的优待，张越骤然间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弯。等到张倬将满脸茫然的孙氏拉走，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本书，他终于醒悟到自己误打误撞似乎捡到了一件宝贝。当然，这更大的宝贝似乎是杜先生。

    可是，一个学问精深的读书人，即便不肯出仕，也不至于肯呆在张家族学中应付那些顽童吧？

    此时灯台已经被秋痕给拿走了，他不知道老爹的特殊优待是从今天开始还是明天开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书还是该睡觉。可不一会儿，那帘子便再次被人掀开，回来的人不是秋痕，而是去而复返的老爹张倬。

    “越儿，你不是想要一匹马么？只要你好好读书，能够让那杜先生收你作弟子，我就给你一匹好马！”见张越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张倬随即又加了一句，“离老太太寿辰还有一个半月，你一定要设法在这一个半月拜得杜先生为师，这对你以后大有好处，明白么？”

    张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答应这个要求的，然而他老爹的意思他还是深刻领悟了。只看今天的情形就知道，三房在张家的弱势地位一时半会没法改变，所以张倬已经把所有的期望都砸在了他的身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越情不自禁地感到，这一世能够有这样一对父母，他就是想偷懒也办不到，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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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恰是不学无术

﻿一本薄薄的《论语正义》需要看多久？

    即便加上论语本身以及杜先生的批注，这样一本书也绝不超过十万字。如果是小说，张越顶多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全盘搞定，但这是古文，是竖排本繁体字的古文，而且他不仅仅需要读，更需要背诵吃透。于是，整整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和这本书作斗争。

    而在学堂里，张越摘掉了药罐子的头衔，却多了个不学无术的名声。

    杜先生并不是张家族学中唯一的老师，他只负责讲论语，其他的一概不管，而负责其余课程的几个老学究也不知道是不满学生不听讲，还是不满自己的待遇问题，全都把矛头对准了张越这个孤零零坐在第一排的学生。

    毕竟，张家另两个“告病”在家，整个张家族学中只有这么一个算是正支的，不好好盯着怎么对得起他们的职责？

    可怜张越根本连论语都是刚刚开始捡起来，更不要提什么诗书礼易了，这天天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于是乎他终于明白了一点——这世界上绝对有比数理化英语更可怕的东西。

    这一天乃是月考的前一天，上课的是一位老秀才，摇头晃脑之乎者也上完整整一天的课程，他照例合上了手中的书，目光在教室中的所有学生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才不负众望地将视线定格在了张越身上。

    “张越，《礼记曲礼下第二》，你给我背诵一遍。”

    “先生，学生还没背下来。”

    多日的学堂生涯，张越终于历练了出来，此时此刻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赫然是无辜而又惭愧的表情，然而却依旧噎得那老秀才脸色发青。老秀才重重地用戒尺在讲台上敲了几下，旋即便痛心疾首地说：“祥符张家素来以文武兼备闻名于世，要知道，你大伯弱冠之年即中解元，你如今竟是连礼记都不会背！出身大家就该更加努力……”

    背后是阵阵得意的窃笑，面前是师长恨铁不成钢的教训，夹在当中的张越只是低垂着头作俯首帖耳状，实质上却在心里琢磨待会该如何向杜先生还书，还有如何应付明日的月考。后一个问题有顾彬的保证，他还能勉强应付过去；但前一个问题却煞是让人为难。

    除了借他一本书之外，他并没有看出杜先生对他有什么另眼看待的地方。距离给定的期限还有半个月，他实在不想让老爹失望，可是，他又拿什么去打动一个油盐不入的人？

    “好好用功，莫要辜负了张家的名声！”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无比熟悉的结束语，张越慌忙答应不迭，随即弯腰躬送了这位罗罗嗦嗦的老先生出去。等到偷眼瞥着人影子不见了，他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心想张超张起当初还真是把这些个老先生气得不轻，否则人家也不至于把所有的气撒在他的头上。

    天知道他总共才上过多少天学，盯着他有什么用？

    月考就在明天，学生们都在忙着备战备荒，再加上老是拿同一个理由取笑张越也没多大意思，于是包括那位新安王的亲戚钱嘉在内，一群学生很快就哄然散去。张越正想等人走光了好去寻杜先生还书，却不料仍旧是一身白衣的顾彬忽然走了过来。

    “你为什么不对赵先生说，你之前因病很少来学堂，所以才背不出来那篇礼记？”

    张越这一个月和顾彬说的话总共也不超过十句，此时见他主动上来搭讪，竟是有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错觉。在顾彬脸上打量了半天，他才一摊手道：“背不出来就是背不出来，没有必要找理由推托。难道在以后院试的时候，我也能拿身体不好当借口么？”

    顾彬被张越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愣了一愣就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临出门之前，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张越一眼，随即没头没脑地说：“你和他们真的不一样。”

    没时间琢磨顾彬这话什么意思，瞧见那家伙走得没影了，张越才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薄薄的《论语正义》，一溜烟出了教室往角落的那间屋子奔去。发现大门紧闭，他便轻轻上去敲了敲门，然后定了定神做出了一幅肃然的表情。

    大门不多时就开了，看着那个身穿一身青袍端着死人脸的杜先生，张越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这样一个木头人和什么高人联系在一起。只不过，看了那本《论语正义》的批注，他对杜先生的才学却并不怀疑。

    要知道，他为了能够融会贯通，还特意去啃了一下朱熹的《论语集注》，结果发现其中疑似宋濂的批注和朱子一脉相承，而杜先生的很多见解和大明奉若圣人的朱子大相径庭。

    杜先生随手从张越手中接过书，淡淡地问道：“书都看完了？”

    “是，学生都看完了。”

    张越原本以为杜先生至少会让自己进屋去说话，谁知道他就是这么堵着大门口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于是他更是觉得原本就微末的希望又少了几分。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一句丝毫不留情面的话。

    “我听那几位说，诗书礼易春秋，即便是开篇那些，让你背诵的时候你都说不会？”

    “学生确实不会。”

    这个时候，张越索性豁出去了，干脆开门见山老老实实地说：“学生自幼体弱多病，想读书也有心无力，并没有看过四书五经。所以现在有了机会，学生知道贪多嚼不烂，只想一点一点来。就比如先生送的这本《论语正义》，学生仅仅是囫囵吞枣记了下来，以后有空再一点点理解领会，所以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看其他的。”

    话一说完，他就觉得杜先生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化，但是无论他怎么看，那张死人脸还是死人脸，并没有多大改变。满心失望的他只好深深一躬身，随即转身快步离去，同时在心中对老爹念叨了一声对不起。直到他走出了学堂，也没听见背后有什么声音。

    倘若加上那位老秀才的一顿教训，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碰壁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天的磨难远远没有结束。当张越踏进张家大宅的后门时，他竟是无巧不巧地撞上了大伯父张信和张超张起兄弟。张超张起一看到他倒是热络得很，拎着弓箭笑嘻嘻地炫耀了一番今天的收成，然而，张信上来之后却是一句硬梆梆的提醒。

    “越哥儿，既然是读书就得多用些心思。否则日日去学堂却被人讥之为不学无术，那还不如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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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忽视和轻视

    倘若教训别的也就算了，偏偏是不学无术四个字！

    强迫自己看了整整一个月的古文，背了整整一个月的古文之后，今天却一连碰了三个这样的钉子，饶是张越死死克制，脸上仍然露出了一丝不那么好的情绪来。然而，也不知道他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在撂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大伯父张信便再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背手从夹道走了。

    “三弟，今儿个你倒霉，大伯父正好外出拜客，不知道受了什么闲气，所以才气性不好。”

    “是啊是啊，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还被大伯父指责什么玩物丧志……之前他明明说练武是好事的……哼，怪不得我听到娘之前说，大伯父是什么……什么反复无常笑里藏刀！”

    尽管心情极其不好，但是，在两兄弟这么一番打岔之下，张越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张信幸好是走了。这要是听见这么一句话，只怕那位城府深沉的大伯父非得和二房结下一个不小的梁子不可。话说东方氏那么精明的人，怎么教出来两个儿子偏大大咧咧的？

    “算了，今儿个我确实倒霉！”

    张超年长两岁，觑见张越颇有些无精打采的，又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好奇地凑上来问道：“怎么，是在学里让人欺负了？告诉我是谁，我和二弟领着人去狠狠揍他们一顿，给你好好出气！”

    瞧见张起附和似的卷起了袖子连连点头，张越心中生出了一丝暖意。相处这一个多月来，他对两个小家伙的脾气廖若指掌，深知冲动的他们确实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尽管此时郁闷得无以复加，他还是摇摇头道：“只是心情不好，没什么大事。赶明儿要真是碰上有人欺负我，我一准找大哥二哥帮忙就是。”

    张超树立起了大哥的威望，心里自然高兴，当下就嘿嘿笑道：“那敢情好，反正有事你就寻我和二弟就是了。二弟，赶紧收拾了猎物去见娘！”

    两兄弟嘻嘻哈哈一溜烟没影了，张超却不想这么早回去。在后门附近的几个院子来回转了一圈，好容易预备好了见父母时的说辞，他这才慢吞吞回到了西院。然而，他养精蓄锐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父亲张倬和母亲孙氏竟是全都不在，诺大的院子里除了一个耳朵有些背的婆子之外，旁的一个人没有，连秋痕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等了一刻钟不见有人，百无聊赖的他索性一头扎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少爷，少爷！你这时候怎么居然睡了……哎呀，快起来！”

    睡得正熟的张越冷不丁被一阵推搡和嚷嚷声吵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一瞧，他才发现那是秋痕，于是先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然后才问道：“除了个聋婆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不睡觉还能怎么办？爹和娘到哪里去了，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

    “大太太和四少爷大小姐回来了，东西就带了几大车，如今正在正房里头陪老太太说话，大伙儿当然全都去了！”

    秋痕一面说一面把张越拉了起来，旋即半蹲下来给他整理好了前襟，这才不无殷羡地说：“这四少爷乖巧，大小姐文雅，那模样真是百里挑一。四少爷还是神童，三岁就能认字，如今才九岁，竟是会写对联作诗。二太太不信，硬是让四少爷作了一首，这才服了。老太太欢喜得合不拢嘴，当下就把祖传的宝玉给了他，又给了大小姐一个金项圈一对玛瑙镯子。”

    敢情是长房长孙回来了！

    听秋痕絮絮叨叨这么一说，张越忍不住想起了父母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果然，长房长孙一回来，老太太眼中就再也看不见别人。及至听到祖传宝玉和善于做诗这么一条，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本能地联想到了红楼梦中那位集无数钟爱于一生的贾宝玉。除了没有天生衔玉而生，其他的何其相似？

    秋痕歪着头看了看张越，轻轻替他拢了拢领口，这才笑道：“这会儿大少爷二少爷也应该赶去了正房，少爷既然收拾好了，咱们也赶紧去吧。”

    往日最是肃穆的正房今天格外热闹，张越才踏进院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那门口垂手站着十几个丫鬟，其中那几个生面孔都穿着青缎比甲和藕荷色细褶裙，虽然个个颜色娇艳，却都是面无表情满脸肃然。倒是家中的那几个丫头颇有些心不在焉的，仿佛在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一看到他走近方才惊醒过来，个个矮了一截行礼。

    秋痕亲自上前打起了帘子，张越便低头跨进了门槛。即使外间天还亮着，这一进门，他仍是被那些珠光宝气给晃花了眼睛，于是愣了一愣方才走上前去。

    顾氏身边依偎着一个男孩，只见他头上裹着一方龙鳞纱巾，身穿一件大红色芙蓉锦袍，项上挂着一个晶莹辉耀的项圈，腰间垂着一串五彩的珠串，脚下蹬着一双黑色云履，只是那姣好脸蛋上的一双眼睛总是朝着天上，除了顾氏仿佛看谁都浑然不在意。

    倒是他旁边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还算随和，见有人进来，她便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张越回了一个微笑，随即方才看到二伯母东方氏身边多了个老实巴交的妇人，旁边还有个怯生生的瘦弱女孩，料想那就是那位骆姨娘和他那个二妹妹了。

    顾氏只顾着自己怀中的那男孩，竟是没怎么注意到有人趋前问安，直到灵犀提醒方才抬起了眼睛，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三媳妇孙氏把张越带过去。摩挲着张赳的额头，她不禁越看越爱，于是便看着大媳妇冯氏笑道：“赳哥儿聪明机敏，指不定将来要盖过他爹，连中三元也未必可知！”

    “老太太着实高看他了，他也不过是会作两句歪诗罢了。”

    冯氏嘴里这么说，面上却很有些得意。听得此话，站在她对面的东方氏撇了撇嘴，轻轻拉了拉一旁孙氏的袖子，低声嘟囔道：“三弟妹，老太太这夸奖一句，你看大嫂得意成了什么样子？这远道而来见婆婆，她身上不是金的就是玉的，这是显摆给谁看呢！”

    听到东方氏这牢骚，瞧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张越干脆退后一步，想要避到母亲的身后。然而他才站定，却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抬眼一看却是父亲张倬。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微微一笑，继而便全都改成了一幅岿然不动的神色。

    张倬是受惯了别人的轻视，张越是不在乎人家的轻视。这世上不是有句话叫做走着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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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何谓天之骄子

﻿族学中的月考当然不像科举那样需要蹲号房，监考的只有一个有意无意打瞌睡的张猷，所以下头的学生们自然是高兴得很。当看到考卷的一刹那，张越的面色顿时变得很有些古怪，因为整整一张卷子都是论语，四书中的其他三书和五经仿佛都被老师遗忘了。

    而且，如果他的记性没有发生偏差的话，这其中所有内容都是他曾经看过的。

    “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是论语吧……”

    “废话，我也知道是论语！喂，顾小七，这题目你会不会做？”

    “题目太多了，即便我答完自己这张，你们只怕也没时间抄！”

    “我管你是不是交白卷！总之我那张卷子就交给你了，我给你十两银子！”

    后头那些嘈杂的声音张越压根没功夫去注意，那些层出不穷的哀叹他也没时间去注意，此时他最担心的却是字不会写。可这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眼看着原以为要泡汤的事情重新有了希望，他怎么会放弃？于是乎，他饱蘸浓墨就开始奋笔疾书，渐渐地就进入了状态。

    等到一个时辰之后云板敲响的时候，十个学生中倒有九个是面如土色的。富家子弟发愁的是回去之后挨父母的教训，贫家子弟则是担心下个月领不到学中补贴的钱粮——毕竟，这年头附学不用交钱还能领钱粮的私学实在是不多。于是，好几天没来上课今天更没来参加月考的张超张起兄弟登时被人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他们就能躲过月考这一关？他们俩可是正儿八经的张家正支！

    考都考完了，再郁闷也于事无补，于是闻听下午不用上课，一群学生顿时如鸟兽散。张越眼看着连生连虎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走人，谁料却被顾彬开口唤住。

    “对不起，我……我也没法子……今天我也交了白卷……”

    张越原本对这个冷漠却别扭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此时见顾彬那张一向冷冰冰的脸涨得通红，他顿时觉得那点子小小的不快完全可以忽略过去。眼看这冷面少年撂下这么一句话低头就准备出门，他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你帮别人考试换了钱，自己交了白卷，就不怕回去父母责难？”

    顾彬陡地转过身来，见张越的脸上并不是讥诮，他那脸色方才缓和了一些。沉默良久，他就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也没有尝过去别人家借钱借米的滋味。十两银子足够我家几个月开销了，我纵使挨打挨罚也值得。令尊虽然能帮助我家一时，却不可能帮着一世。”

    张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眼看着顾彬转身大步走出了门，屋里也没有旁人，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就算你自视清高，想着人穷志不短，万事都靠自己，但你来族学应该是为了以后能够进学。你现在这样做固然是有了收益，但平白坏了名声，以后怎么去院试乡试？”

    此话一出，他就看到顾彬一下子僵立在了门外。看到这情景，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冷面少年固然是很有些读书的天赋，奈何在为人处事上头很有些不通。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只要这事情泄露出去，以后哪个学政会挑中这么一个秀才？

    不管这一天发生了怎样的风波，总而言之，月考终于是告一段落。也就在这一天，由于要筹备之后老太太顾氏的六十大寿，张倬特意到族学为张越请了半个月的假，自然，他同样也给张超张起兄弟请了假。因为两兄弟的父亲张攸无法从交趾脱身，这事情就只有他代办了。

    父子俩难得一起回家，走在路上，张倬便追问起了拜师一事的进展。昨儿个蒙混过关，今儿个却逃不过去，张越原本打算找个借口搪塞或是干脆来一个善意的谎言，但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道出了实情，就连今天那张奇怪的考卷也一并说了。

    “也罢，一切看机缘吧。”

    张倬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再也没有纠缠这个问题。

    随着老太太顾氏六十寿辰的一天天临近，开封城渐渐热闹了起来。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看在南京城那位英国公的面子，河南本地的官员怎么能不给张家这位老夫人来拜寿？这要是奉承得好，能够让老夫人给英国公捎带一两句话，那机缘可就大了。

    于是，一连十几天，张信张倬两个儿子外加冯氏东方氏孙氏三个媳妇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张越这几个孙辈也一样都是被支使得团团转，就连张晴张怡这两个做孙女的都没能幸免。然而，作为长房长孙的张赳却是闲散得很，只需要伴着顾氏见见客，无数红包利市就统统进了腰包。张超张起看着眼馋得紧，却只能在背地里嘀咕，同时倍感失落。

    为了劝说这两个因为被忽视而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堂兄，张越大费了一番唇舌，最后总算是以张赳迟早要走这一点安抚了他们俩。

    他自己对于自己那个堂弟张赳也一样没什么好感，按理说家中老幺最是可人疼的，可偏偏张赳在大人面前装巧卖乖，在他们这些同龄人面前则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于是甚至在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之间得了个朝天眼的绰号。

    这会儿，张越正在试穿为了明天的祖母寿辰而特制的新衣裳，谁知道他才脱了外头的旧衣裳，张超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三弟，你知不知道，据说那个朝天眼明天在寿辰上要拜师，还是大伯父亲自拜托的人情！”

    张越听着不禁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一翻白眼道：“这个关我们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要不是大伯母在祖母面前常夸那个朝天眼怎么神童怎么聪明，这些天祖母会对我们这么冷淡？你别忘了，大伯父那天可是还说你不学无术！亏我当初还以为大伯父是好人来着，敢情他真的和娘说的一样阴……”

    “咳！”张越使劲咳嗽了一声，终于没让张超在秋痕面前把“阴险”两个字给说全了。见房中只有秋痕一个人，他只得压低了声音问道，“就算他要拜师，可这是大伯父安排的，你又能干什么？”

    “他不就是能做几首歪诗么？你难道忘了学里也有个神童顾小七？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和你说一声，你到时候等着看好戏就好！”

    张越正想提醒一声，却见张超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只能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神童也是要分等级的，达官显贵家里头的神童那自然是金贵，贫寒人家的神童要出头却得靠机缘。搬出顾彬去和张赳打擂台？亏张超想得出来！

    何谓天之骄子？首先家里得财势双全，自己还得是长辈捧在手里的宝贝疙瘩，那才是天之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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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贵客盈门

﻿五月十五乃是张家顾老太君的六十大寿，张家从一个月前开始便向四处贵客发了帖子，因此打从一大早开始，张家大宅门口的小巷便被人堵得水泄不通。那门外一长溜的轿子一直排到了小巷外头，即便这样，还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赶。

    自打张家全家开中门迎接了来自南京的中使，欢天喜地地拜接了那二品太夫人的诰命封轴之后，就是没接到请柬的人也琢磨着趁机来攀一攀关系交情，这人怎么可能不多？

    于是，张家大宅门口迎客的笑到嘴角抽筋，报名的报到口干舌燥，收礼物记名录的记得手直哆嗦，跑腿送茶送水负责招待的磨得脚上出了水泡，就连加倍安置了人手的厨房和茶房也出现了严重超负荷运转的情况……饶是如此，冲着三倍的月钱和赏钱，一帮子人照样咬咬牙连轴转。

    张信此时正在瑞庆堂中笑容可掬地陪几个贵客说话，然而，虽然口中说着无数漂亮的话，但他的眼睛却在往外头瞟。他这么瞟着，别人忍不住也跟着向外张望，心里却全都在犯嘀咕——这一位究竟是在看什么等什么呢？

    张倬没有官职没有功名，这瑞庆堂中招待的都是官员，他自然不能以白身穿梭其中，于是只在左右两个侧厅之中招待家中那些亲戚。尽管他是张家正支，然而这其中有举人秀才，也有些人曾经当过官，他一个荫监生大多数时候竟是只能听人高谈阔论，自己不过赔笑而已。

    “爹爹！”

    乍听得这声唤，张倬立刻转过了身子，低头瞧见是儿子张越，他不禁心中一跳。四下里看了一眼，发现无人注意，他慌忙将人拽到了角门边上。

    “不是叫你好好陪着老太太么？你怎么跑到外头来了？”

    “那边有四弟在，哪里还需要我们？”

    张越撇了撇嘴，旋即伸手指了指一边的长廊：“二伯母找了个借口走了，大哥和二哥也跟着闪了，就连大姐和二妹妹都悄悄退了出来，我站在那里难道当木头人么？四弟一口气连着作了三首诗，那些夫人淑人安人们全都盛赞格调清奇，这会儿祖母哪里还能看到别人？”

    此时此刻，他却在心里想，要不是张赳做的那几首诗他一丁点印象都没有，指不定他就要怀疑这个神童似的堂弟也是穿越而来的。因为无论是从显摆还是从脾气或是从其它各方面来看，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盛气都只能让他想到那一层理由。

    “自小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张倬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此话不该在儿子面前讲，遂赶紧岔开了去，“既然老太太那边客人多，超哥儿起哥儿他们也都溜了，你不在应该也不打紧。你娘大概在后头忙着，你不妨过去看看，若是有能做的就搭把手。”

    张越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此时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笑吟吟地说：“爹爹忙着招待客人，想必也没功夫喝水，我正好让秋痕预备了茶，如今大概冷热正好，爹爹不妨喝几口润润嗓子。”

    看见张越挪开了拢在一起的袖子，恰恰露出了两手之中的那个紫砂壶，张倬不禁露出了笑容。尽管心感于儿子的孝顺，在伸手接过来之后他仍是不忘教训道：“待客的还有你大伯父，你不要单单只记着我一个，别忘了待会让人给你大伯父也送一壶好茶去。”

    大伯父？大伯父那边还用得着他献殷勤？刚刚经过瑞庆堂那会儿，他看到那几个当官的恨不得把腰折到地上奉承，几个官品稍低的更是已经揽过了端茶送水的差事，他这会儿去不是送上门去给人教训么？他可不想让人指着鼻子说什么不学无术。

    话虽这么说，在老爹面前，张越还是唯唯诺诺应了，但一转身就把这么一句吩咐给抛在了脑后。转过长廊，瞥见不远处张超张起兄弟正在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他眼珠子一转便索性绕了道。那两个小家伙至少还曾经是祖母的心头肉，闯了祸也不打紧，他要是搅和进去就是自讨苦吃了。

    话说回来，他们真的准备把顾彬推出去和张赳打擂台？不会到时候害了那小子吧？

    正这么想着，张越便有些走神，竟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有人匆匆走来，于是结结实实一头撞进了人家怀中。这眼冒金星抬起头一看，他顿时傻了眼。只见那个头戴缁布冠，身穿白袍脚蹬青履的人，不是族学里那位杜先生又是谁？

    “杜……先生？”

    看到某人的一刹那，张越猛然间想起上次月考之后他还没有去过族学，压根不知道成绩如何，于是此时面对着杜先生那张招牌式的死人脸，他不觉心中惴惴。然而，让他深感意外的是，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族学塾师竟是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你这几年来学堂上课的时间不多，却能够用一个月时间将那本书看完，而且还能做完那张卷子，这天资毅力倒是不错。”

    倘若是杜先生板起面孔训斥自己两句，张越也不会这么惊讶，但此时面对这货真价实的夸奖，他着实是瞠目结舌了。但这失神只是一瞬间的事，醒觉过来的他立刻想到了父亲的吩咐，正预备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大呼小叫声。

    “小沈学士来了！”

    张越虽然没有出去见过那些官员，但在祖母那里见到了许多贵妇人，其中三品以上的也有几个，此时见人家咋咋呼呼嚷嚷的不过是个学士，他不禁觉得奇怪。这时候，他却忽然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扭头一瞧，却见那杜先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不在南京城，大约不知道这位小沈学士的大名。他八岁通《孝经》、《论语》、《孟子》，十岁能书真草，算是货真价实的神童。当今皇上登基之后重文臣，他和其兄沈度一同被召入秘阁，在南京城，他们兄弟俩被誉为大小学士，最是受学子尊崇。老夫人大寿能够劳动他亲自来贺，你大伯父的面子着实不小。”

    他那大伯父何止是面子不小，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张越用脚趾头也能算出此中三味——张赳回来不过半个月，如今祥符县乃至于整个开封府都已经传开了他的神童名声，此次来贺寿的小沈学士既然昔日也是神童，那么大伯父张信就能顺理成章为张赳觅得名师，更可借今日寿筵为儿子扬名，何止是一举两得？

    张越皱眉头苦思，渐渐露出了一丝冷笑来，却没注意到旁边的杜先生一直都在看他。于是，当他再次露出了一幅好奇的孩童嘴脸抬起头时，也就错过了杜先生脸上一抹奇特的微笑。

    “话说我也久仰小沈学士大名多时，你可否带我去瑞庆堂一观小沈学士风采？”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张越指不定就信了，可这位犹如冰山一般的杜先生说自己仰慕别人，他却怎么听怎么古怪。只不过，他自己也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当下就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笑嘻嘻地说：“师长有命，弟子自然不敢辞。既然小沈学士一来就引起如此轰动，想必瑞庆堂一定是人山人海。我带先生从长廊那边过去，应该能占个好位子。”

    他说着便躬了躬身在前头带路，心里却在猜度待会张赳会当众来上怎样一场震惊四座的演出——这舞台都搭好了，声势造足了，宾客全都到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那位堂弟应该不会马失前蹄吧？对于这一场表演，他着实是期待得很。

    瑞庆堂乃是张家正堂，彼时本就是高朋满座人头济济，此时那位小沈学士一到，就连大厅外头也是围了不少宾客，大多是看热闹的旁系子弟。毕竟，张家已经出了一位英国公，对于来拜寿的武将并不感到稀奇，反倒是一位鼎鼎大名的文官学士前来却是少见了。

    “听说小沈学士还是从南京城专程赶来的。”

    “嘿，最近开封府上上下下都在传说咱张家那位神童，这下大小神童可是碰了面。”

    “赳哥儿真是好福气，摊上那样一个有能耐的爹爹，以后还不是飞黄腾达？”

    瑞庆堂的侧门原本是丫头进出送茶水的地方，但此时此刻却被张越和杜先生占去了大半边。看见外头攒动的人头，听见大堂中飘来荡去的奉承声，张越不禁撇了撇嘴，然后就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被人带来的张超张起和张赳。当然，他也瞥见了张倬，发现父亲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自己，他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宾客济济一堂的瑞庆堂中并没有那个喜欢穿着一身浆洗得极其干净白衣的身影。果然，张超张起的如意算盘根本打不响，这种场合怎么轮得到一个穷亲戚的小子登场？

    比起张超张起兄弟，张赳这一天打扮得极其显眼。他尚未到束发加冠的年纪，因此一头黑亮的头发只用红绒绳系着，上头缀着一块白玉。他身穿一件玫瑰紫蝙蝠云朵福从天降纹大襟袍，腰中悬着一块翠色的玉鱼儿，底下赫然是长长的朱红色穗子。再加上他原本就面如皎月色如春花眉眼如画，此时竟是犹如天上下凡的金童一般。

    这时候的张赳显得乖巧而又伶俐，半点不见往日在某些人面前的倨傲光景。在父亲的指引下，他向那位小沈学士下拜行礼，起身之后便乖巧地叫了一声世叔。

    沈粲自己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瞧见这样一个金童似的晚辈自是笑容满面，当下便盛赞道：“数年不见，昔日襁褓幼儿却已经长大了。雏凤清于老凤声，张兄着实是好福气！”

    远远站在侧门处的张越听到这话，立刻想起了红楼梦中诸清客相公奉承宝玉的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然后又面色古怪地朝自己右肩处瞥了一眼。就在刚才，杜先生的手忽然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种忽然之间的亲切转变却让他浑身不得劲，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在张信引着儿子和两个侄儿拜会了一圈贵客之后，瑞庆堂中的客套寒暄已经告一段落。能够坐在这里的贵宾之中，有好些人带着家中小有才名的子侄同来，更有不少人听说过张赳的神童才名。此时大名鼎鼎的小沈学士夸奖了张赳，少不得有人也存着为自家子弟扬名的主意，当下便有人提出把在场的六七个孩子聚在一起考较一番。

    张越站在那里情不自禁地摇头，心想大伯父正愁没有机会，这会儿却有人主动送上去撞枪口了。见那帮子大人物们笑呵呵地想着题目，见张信张赳父子笑吟吟自信满满，见张超张起兄弟犹如满身长了虱子坐立不安，见其他孩童少年俱是诚惶诚恐，他不由得庆幸自己聪明。

    这是别人搭好的舞台，他出去也是当人陪衬，何必呢？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紧跟着竟是不由自主地朝前头迈出了两步。就是这小小的两步，他一下子撞飞了面前的帘子，陡然之间出现在了厅堂中所有宾客面前。刚刚在暗处窥视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此时一瞬间对上无数打量的目光，他不觉有些刺眼，愣了一愣方才换上了一幅泰然自若的表情。

    真是见鬼了，杜先生究竟为什么把他推出来？

    他正寻思着这个难解的问题，忽然看到那位居于上座的小沈学士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确切地说，应该是盯着他背后。面对着那混杂了惊喜、疑惑、惊讶以及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正有些奇怪，陡地又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立刻反应到杜先生也跟着他出来了。

    忽然之间冒出来两个人，作为主人的张信顿时皱了皱眉头。他横扫了满脸惊讶的张倬一眼，旋即对张越沉声喝道：“越哥儿，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张越这还是第一次收获所有人的集体注目礼。瞥见老爹在那里连连打眼色示意，他却不慌不忙地躬身答道：“大伯父，我刚刚在后头遇见了族学的杜先生，所以便陪着杜先生说了一会话。”

    杜先生？张信左思右想方才记起上次遇见管族学的那位堂叔时，对方曾提过族学中有这样一位塾师。然而，即便此人算是家中几个晚辈的师长，可今天的瑞庆堂是何等地方，这杜先生竟然敢这样大剌剌地闯入，也实在太狂妄了！

    碍于满堂宾客，他不好摆出什么脸色来，当下便对杜先生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杜先生数年来在我张家族学中教导这些顽劣小儿，着实是辛苦了。”

    杜先生一现身，张越就知机地往旁边挪开了两步让了地方。放眼看去，今天这瑞庆堂中尽是身着朱红鸦青绛紫的官员们，于是白袍青履的杜先生着实显得有些刺眼。而当张信一语点穿杜先生身份的时候，他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不少人脸上的轻视之色。

    然而，就在此时，他却看到那小沈学士霍地站起身，疾步往自己这边走来。还不等他想明白对方来意如何，那个身穿绯袍的人影竟是朝他旁边那个人影深深躬下身去。

    “宜山兄多年不见踪影，我和大哥派人找遍整个浙东，却不想你竟是到了河南！”

    这一拜惊呆了瑞庆堂中所有主人宾客，而张越却在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陡然警醒了过来。俗话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他早料到杜先生似乎是有些名堂的人，可这会儿一鸣惊人似乎也有些太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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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茶联

﻿杜先生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一瞬间变得极其炙烈的目光，伸出双手将沈粲扶了起来：“我一个罪余之人，天下自然哪里都去得。倒是令兄和你如今得皇上器重委以秘阁要职，大小学士之名人尽皆知，我即使远在河南，也着实为故人高兴。”

    “宜山兄这一说就让我无地自容了，若无宜山兄当日大力资助周全，我怎会有今天？兄长得天之幸，我却是才学浅薄，贸然居于高位，这心里实在惭愧得紧。宜山兄又怎得会到了河南？兄长和我向皇上举荐了多次，却苦于找不到宜山兄你。”

    他乡遇故知大约是最让人欣喜的事。两相厮见之后，沈粲少不得向在座所有宾客解释了一番。直到这时候，包括张越在内的张家上下人等方才知道了杜先生的真实名姓。

    杜桢，字宜山，竟是沈粲的同乡。若仅仅这些也就罢了，那洪武二十四年乡试解元，洪武二十八年殿试二甲头名进士，曾经当过翰林庶吉士的经历却足以让大多数文官心生敬意。尽管那段经历的最后是贬官革职，但那毕竟是建文年间的事了。这如今在秘阁中供职的沈粲队他都如此恭敬，谁知道翌日不会飞黄腾达？

    瞧见一群刚刚还面露轻视之意的宾客们一个个上来寒暄，张越很有一种冷笑的冲动，但他好歹还看得清场合，几乎是死死的把这丝念头给摁了下去。谁知道偏偏在这时候，却还有人不放过他，居然声音清亮地开口撩拨了一句。

    “三哥，你刚刚迟迟不见，陪着杜先生说了那么久话，一定是杜先生的得意门生了？”

    盯着故作天真状的四弟张赳，张越登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这样看着乖巧实则小心眼的小家伙，不就是杜先生忽然出现抢了你的风头，你偏和我作对干什么？可他恼火也已经迟了，此话一出，四周那些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更有自以为是的人已经是捋着胡须打量起了他。

    这种时候，纵使有心希望儿子能拜一位名师出人头地的张倬也有些慌了，连忙强笑道：“犬子在族学中蒙杜先生教导，确有师徒之谊。不过犬子自幼体弱多病，天赋不过寻常，所以还不曾真正列入杜先生门墙。”

    “那么，杜先生收我入门可好？”

    老爹出言解围，张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边竟是又响起了一个可恶的声音。见张赳笑吟吟地走上前去，仰起了那张眉清目秀的俊俏脸蛋，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和张超张起一样的厌恶感。

    小小年纪就知道贬低别人抬高自己，这小家伙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

    瑞庆堂中一片寂静，堂外却是响起了嗡嗡嗡的议论声。陡然之间冒出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其中一人又摇身一变成了座上宾，张家长房长孙又当众发话要拜师，这一环扣一环的情节着实让人们看得目弛神摇，后头的人此时忍不住踮起了脚，眼巴巴地等着里头的答复。

    即使在无数恭维之中，杜桢依旧是维持着淡淡的表情。端详着面前这个粉妆玉琢的幼童，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脸色如常的张越身上。

    “四公子真的要拜我为师？”

    见张赳连连点头，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诸少年，忽然提议道：“适才正好听得大家要出题考考这些孩子，不知张大人可否让我出题？”

    张信没料到儿子会忽然改变主意要改投他人门下，但看到沈粲笑意盈盈并无半点不悦，杜桢又来了这么一手，他只是略一沉吟便笑吟吟地说：“杜先生既肯替我们等考较这些晚辈，我又岂有不允之理？”

    “那好，我也不考什么诗词，便以茶为联，请诸位公子拟上一副茶联来。”

    张越此时已经是退出了最中心的那个圈子，听到这个题目不禁微微一愣。忽然，他感到有人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不禁扭转头往后一瞧。

    “爹爹？”

    “你四弟大约是志在必得，无须和他相争。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瞧见老爹竭力扮得若无其事的脸孔，又窥见了那袖子底下攥成一团的拳头，张越心中自是了然。想到这些天的辛苦，想到在学中受到的嘲笑讥讽，想到祖母的忽视，想到大伯父的教训，他一瞬间抛开了心中那些顾虑，脸上露出了一丝愤世嫉俗的冷笑。

    不就是显摆么？要说别的他兴许不行，但说到茶……他前生的老本行可不会丢了！

    闻听是茶联，一群童子顿时各自攒眉苦思了起来，张超张起兄弟更是在一边抓耳挠腮痛苦万分。张越见那边的张赳自顾自地在那里踱步，便悄悄来到了两兄弟身旁，轻轻地在他们耳边咕哝了一番。于是，刚刚还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张超张起立刻气定神闲了下来。

    良久，终于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率先开口吟道：“空山藏冷翠，玉盏纳暖香。”

    话音刚落，宾客中便传来了一阵赞许声，那少年顿时喜不自胜。紧跟着，张超张起便几乎不分先后地念出了自己的茶联。

    “蚕熟新丝后，茶香煮洒前。”

    “竹灶烟轻香不变，石泉水活味逾新。”

    张超张起两兄弟是出了名的喜武厌文，此时吃他们俩抢了先，其他众少年顿时满脸不忿。然而，他们都不过是十二三的年纪，所谓才名也是吹嘘的居多，仓促之间哪里能想得出应景的好词，这眉头顿时皱得愈发紧了。而张赳更是难以置信地瞪着两个草包堂兄，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一旁漫不经心的张越，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恼怒。

    下一刻，他终于得了两句，忖度定能够力压群小，他脸上的恼色便渐渐消了，当下就背着双手，犹如小大人似的吟道：“翠色沁襟怀，芳菲衬春心。”

    听到这里，沈粲已是大笑了起来：“今日四联，皆可称作是佳作，就看宜山兄你如何评判了！”

    杜桢却没有轻言评判，而是再次看向了一旁的张越。就在此时，张越陡然跨前三步，略略躬了躬身：“我也得了一幅茶联，还请杜先生评判一二。”

    “好，且念来我听。”

    见宾客们大多还在品味之前那几联，张越便朗声念道：“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盏清茗酬知音！”

    此联一出，满堂皆静。包括沈粲在内，所有宾客都情不自禁地将这两句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却并非全是品味那词，而是不约而同地琢磨起了其中的意境。半晌，沉迷于回忆中的沈粲方才抚掌赞叹道：“好一个‘一盏清茗酬知音’，果然是好！好茶易得，知音难求，若是我说，今日此联最佳！”

    “确实最佳！”

    “世间本就是知音难求，一言道破，果真难得！”

    听到四周的阵阵议论，杜桢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早过了那种看到神童便兴奋不已的年纪，对于什么择良材美质调教也没什么热衷，然而张越这“一盏清茶酬知音”却让他大起知己之感。想到那一日自己不过一时兴起借出了一本《论语正义》，却衍生出了如是一段机缘，饶是阅尽世事如他，也不禁觉得此番真是因缘巧合。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欣然点头道：“以明月喻知己，无论是意境还是词句，此联确实为最佳。我等文人平生苦读，固然是为了一展胸中所学，可谁不希望人生得一知音？”

    杜桢这句最后的评判顿时又激起了一阵赞同和附和声，一时之间，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转到了张越身上，更多的人则是私底下议论纷纷。张家三房素来都最是弱势，这下子三房的独生子竟是一鸣惊人，这会不会是日后风向的一个标志？

    出了一口恶气的当事者本人则是维持着一副云淡风轻却又不失恭谨的表情。今儿个他这横插一脚，把人家构建了很久的舞台给搅和了，自然很有些不厚道。可是，谁让你小子非得来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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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很早就说要开新书，之所以足足拖了三个月，就是因为一直写得都不太顺利，多亏了俺的编辑胡说一直敲打我，这才有了这本书的开头。嗯，废话不说了，我这几天早上居然都是五点多就醒，现在去码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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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做人不能小心眼

﻿能够在这种场合被长辈带出来的世家子无不是人精，珠玉在前，谁还会在这种时候显摆自己那点不入流的才华？于是，不用长辈吩咐，他们就一个个都闪到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心中无非是哀叹着既生瑜何生亮这样永恒的酸溜溜主题。

    然而，要说郁闷，谁也及不上张赳。他虽然才八岁，但自小就是被无数人夸奖大的，平日就算父亲有些教训，但也不过犹如挠痒一般。此时眼见杜先生赞赏张越，其他人的目光也都围着张越打转，竟是完全忽视了他这边，他顿时心中气苦。

    沈粲在京城为官多年，早就历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见那边的小神童咬着嘴唇，他不觉想起了往昔旧事，遂莞尔一笑。饶是如此，他却并没有以同是神童的身份上去安慰一番，而是缓步走到了张信跟前，低声说了一番话。

    “张世兄，令郎年少机敏，却不免自视太高，遭受些挫折未必不是好事。我若不是有昔日那段困顿，如今只怕也会泯然众人矣。王荆公的《伤仲永》你应该也读过，所谓神童者天下不知凡几，然最终能出人头地者却并不多见。令郎固然有才，但心志却仍需磨练。”

    一旁的张越只是瞥见沈粲在和伯父张信说话，可他旁边此时围了一圈的长辈和宾客，着实没法听见那边在说些什么。周遭的溢美之词飘来荡去，众多的赞赏目光几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要是此时还有人说他不学无术，只怕他不说话就会有人主动反驳回去。

    世人皆功利，仅此而已。想到这里，他的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颇有些意兴阑珊。

    然而，张越那谦逊却不乏乖巧，恭谨却不乏自信的态度在别人看来，却是愈发衬托出这年少童子虚怀若谷进退有度。

    于是，张倬这个当父亲的也收获了许多恭维，无非是称赞他教子有方，或者干脆说他是有福之人，就差没明着酸溜溜地说你生了个好儿子了。

    有了这么一场前戏，等到开寿筵的时候，宾主双方虽然都是笑意盎然，但心底的情绪却是各有千秋。张信为官多年，本就不是计较一时得失的人，虽对于自己认为不学无术的侄儿一鸣惊人颇有些尴尬，虽对于儿子棋差一着颇有些遗憾，但那也仅仅是尴尬和遗憾。此时此刻，他更疑惑的却是来自京城英国公府的贺礼。

    英国公张辅分明答应了由其弟张輗前来祝寿，为何最终只打发了一位幕僚来送礼？

    男客们都在瑞庆堂开筵，女客们却都汇集在后头的宝庆堂中。一群长辈带出来的少年们刚刚和那些官员名流们打了一回交道，这会儿却不得不掉转头来和贵妇人们一同饮宴。

    “老夫人可是好福气，四个孙儿都是年少有才的！”

    “小沈学士鲜有称赞人的，这回他对越哥儿赞不绝口，越哥儿这进学之日还不是指日可待？”

    “老姐姐刚刚还对我们说超哥儿起哥儿喜武厌文，这厌文还能做出这样的好联来，要是喜文那还了得？”

    身处在这些珠光宝气的女人中间，饶是张越身体里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不禁也有一种目弛神摇昏头胀脑的感觉。看看一旁的张超张起，他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两人被两个慈眉善目的贵妇揽在怀中逗弄，脸色极其不自在，偏偏还半点抗拒不得。而因为生得俊俏而被一群女人围着的张赳则是没了以往的乖巧，任凭别人怎么逗却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一天的寿筵终于在一片安定祥和的气氛中落幕，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由于是老太太顾氏的六十大寿，因此张家这寿筵大操大办，足足连开了三天，第一天是宴请来自河南各地和南京的名流，第二天招待的则是本地有往来的友人故交，第三天则是张家各房上下的亲戚子弟。整整三天下来，下人们忙得几乎累瘫了，主人们也是大感吃不消，等到一切结束的第四天下午，自顾氏以下的主人竟是万事不管，全都在歇午觉。

    然而，小孩子们虽然被狠狠折腾了一番，精神头却都还好，这会儿除了张赳不见人影之外，一群人就都聚在小花园的凉亭中，兴致盎然地玩着一种新鲜的棋。一张古古怪怪的棋盘，十六个四种颜色的棋子，极其简单的傻瓜式玩法，却让他们大叫大嚷极其投入。

    张越也是闲极无聊方才让人作了这么一套飞行棋，倒不曾料到这么受欢迎。不过，穷人家的孩子还能够在街头巷尾恣意嬉戏，他们这些大家子弟规矩多多，这娱乐也确实少得可怜。所以，看见一贯文静的张晴喜笑颜开，看见羞涩胆怯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张怡渐渐敢开口说话，看见张超张起兄弟不管不顾地拍手叫嚷，他也觉得心里高兴。

    张晴好容易赢了一局，当下便拍手笑道：“这棋看上去简单，却是有趣得很。以后哪怕回了浙江或是南京，我和各家的姐妹们也可以玩这个。三弟，你哪来的这好主意？”

    “三弟的好主意多着呢！”张起虽然不喜欢张赳，但对于张晴这么一位姐姐却是喜欢得紧。一想到三天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大姐你不知道，那天杜先生让我们作茶联的时候，我差点就懵了，要不是三弟给我和大哥支招，我们俩肯定像那些没做出来的人一样灰溜溜的。咳，我明明派人去请了顾小七来着，他居然偏生不来……”

    “二弟！”张超毕竟年长两岁，见张起没头没脑竟是把话题转到了那个方向，赶紧出口喝了一声。可是，看到张晴恍然大悟，伸出手指头冲着自己指指点点，他方才不无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大姐你也知道的，我和二弟都是喜欢打打杀杀，才不喜欢咬文嚼字，这个茶联么……”

    “原来他们俩的茶联都是你做的。”

    听到这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众人顿时全都扭过了头，这才看见是张赳脸色不善地站在那儿。

    张超张起素来不喜欢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四弟，当下就双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而素来最不受重视的张怡则是害怕地闪到了张越背后，还悄悄拉住了他的一只袖子。张晴倒是有心开口说两句话，可看见嫡亲弟弟只是一味瞪着张越，她不禁也是眉头一皱。

    面对张赳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张越却仿佛没事人似的笑道：“四弟这话问得就奇怪了，兄弟一家亲，都是一家人，我帮大哥二哥那也是应该的，平时他们还不是照应过我？怎么，难道是四弟觉得让大哥二哥或者是我在宾客面前出丑，这才痛快？”

    张赳哪里想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外表看上去才十岁，心里却沧桑无数的家伙，这一口气顿时憋在了喉咙口，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才狠狠一跺脚道：“你们这是作弊！我要去告诉爹爹和祖母！”

    闻听此话，张越不禁啼笑皆非——这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罢了，寻不出解决办法就惦记着去找长辈告状，何其色厉内荏？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怒喝。

    “你给我站住！”

    张晴霍地站了起来，俏丽的脸蛋涨得通红。见张赳转过头不依不饶地瞪着自己，她愈发觉得气恼，伸手指着弟弟的鼻子就训斥道：“这里都是你的哥哥姐姐，你冒冒失失冲出来，连个称呼都没有，爹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一点担当都没有，居然还来质问你的三个哥哥。别以为人家称你一声神童，你就真的了不得了！”

    听了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话，不但张赳本人愣住了，其他人也是瞠目结舌。张越原先还曾经在心里嘀咕这年头重男轻女得有些过分，张晴张怡这一对堂姐妹大多数时候都好似木头人，不曾想一贯淑女的张晴一发火竟是这样可怕的。

    见张赳站在那里抽动着鼻子，好似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管张赳的性子再怎么惹人讨厌，那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而已。见张超张起兄弟正在那里吐舌头，很有些幸灾乐祸，胆小怕事的张怡一时半会也指望不上，他只好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姐，刚才也是我说话没思量，所以才惹得四弟恼了，我也有不是。”

    话音刚落，他这原本该算是转圜的话却被张晴一口顶了回来：“纵使是三弟你说错一句半句，但也是小四没规矩！小四，就算你输给了三弟心里不服，那以后好好读书迎头赶上就是了，一味耿耿于怀怎么行？像你这么小心眼，以后怎么做大事……”

    瞧见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赳被一向文文静静的张晴训斥得眼泪汪汪，张超和张起终于收起了幸灾乐祸的嘴脸，渐渐感到头皮发麻；张怡则是两眼直冒小星星，着实羡慕张晴这长姊的派头；至于张越……他实在没有想到今天会观看到一幕大姐义正言辞训小弟的好戏，心想张晴这幅刚柔兼济的模样才叫真正的大家闺秀。

    “来，向你的哥哥姐姐赔个不是，都是一家人，以后不许这么不懂事！”

    看到张晴硬是把张赳拉了过来，按着小家伙委委屈屈地低头赔礼，张越张超张起张怡不约而同地对这位长姊生出了一种由衷的敬畏。

    当然，人家都低头了，他们也不能再摆脸色给人瞧。做人不能太小心眼，张晴这句话既是说给张赳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几个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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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悲喜是人生的主旋律

﻿张家的寿筵结束之后，热闹了好些天的开封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几个远道而来的亲戚故旧，大多数宾客都已经离开了张家，原本特意辟出来给几个客人住的小院子也就空了下来。寿筵当日方才赶到的沈粲只住了四天就匆匆赶回了南京，临走之前也没忘了邀请杜桢前往南京一会，却被杜桢无可无不可地搪塞了过去。

    这一日，张家上下三辈人齐集在顾氏的正房说话。听着那个中年管事念完了冗长的礼单，顾氏却没有对那庞大的数字有什么太大表示，反而叹了一口气。

    “这一回四处送来的礼都比我当初五十大寿的时候厚了一倍不止，这人情以后还起来只怕也不容易。”

    上头一辈的大人们都轻轻点了点头，小一辈的孩子们都是懵懵懂懂，而张越心里头却早已打起了算盘。大明朝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比起唐宋对士大夫的优厚待遇，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甚至恶意地揣测，杜桢之所以不继续做官，兴许是因为官俸太少了。

    张信沉吟片刻便开口答道：“母亲说的是，所以英国公也曾经说过，最好在河南一带多置一些田产，否则日后家里人口越来越多，只怕更会入不敷出。”

    “这话没错。”顾氏微微颔首，随即脸上却露出了几许恼怒，“既然知道会入不敷出，你们两个那么铺张地备办寿礼干什么？老大送的居然是白玉席，你难道不怕人戳着你的脊梁骨说奢侈贪婪！还有老三，你一个荫监生居然也是大手大脚的，那么一幅百寿图绣品的价钱，就得值十顷地了！”

    这时候把寿礼的问题拿出来说道，屋子里其他人都不禁愣了。张信觑着母亲脸色似乎并不是真的着恼，于是就笑着解释了几句，无非是六十寿辰不可轻忽之类的话。而张倬这几天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见嫡母说这话并不似要追究的样子，便也陪笑说这是聊表孝心，也很是说了一通漂亮话。

    于是乎，这个话题很快就轻轻揭过，一大家子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谐，一派其乐融融的温情场景。

    张越并不知道其他两房各自归去后是怎么一个光景，他只知道，自己随着父母回到西院，一放下那帘子，就只见刚刚在人前还是一副恭谨样的两人全都笑开了花，那面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揽在怀中，那脑袋被她摩挲了又摩挲，偏生他根本反抗不得，只得龇牙咧嘴地由着她折腾。

    “大哥好歹还在寿礼上占了先，咱们既在寿礼上讨了好，越儿还大大露了一回脸，可这一回二房那位只怕要咬牙切齿了。要说二哥虽然人在交趾，可终究各项进益还是有的，指不定还有其他什么明暗往来，老太太六十大寿她居然只送了一对花瓶。”

    “好了好了，你就知道成天编排二嫂的不是，这回看看笑话也就罢了，这种话还是少说。”话虽如此，张倬的脸上却流露出了掩不住的兴奋，见张越笑嘻嘻地仰头看着自己，他不禁上前在那脑袋上拍了两巴掌，欣喜地赞叹道，“越儿，总算你争气！”

    压力那么大，不争气行么？

    张越面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心里却直叹气。他这两个月来对着铜镜也不知道操练了多少次，总算是练就了这无敌一笑，但此时却觉得脸上直发僵——毕竟，这几天除了昨儿个兄弟姐妹聚在一块那一次，他全都在笑，腮帮子早就发酸了。

    丈夫儿子露脸，孙氏当然也高兴，可一想到今儿个婆婆那番话，她忽然又有些担心：“老爷，你为了老太太六十大寿准备的那份寿礼，当真值得上几十顷地？别为了讨老太太欢心造下了亏空，到时候要补起来就难了。”

    也不知道张倬是心里头太高兴颇有些忘乎所以，还是因为欣喜于儿子长大了能为自己争气，这会儿听了妻子忧心忡忡的话，他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放心，这次的寿礼就是用我上次和你说的收益置办的。而且，这些年派放月钱时积攒下的那些宝钞若是再不用，就全都变成了一堆废纸，这次用完了也省得担心。”

    他说着便走到妻子和儿子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前一次的事情做成之后，那一位可是分了我相当多的好处。咱家如今虽然比不上大哥二哥他们有权势，但说到银子，几千两却还是拿得出来……总而言之，咱家如今有些底子，该大方的时候就得大方！英如，咱们眼下不能和大哥大嫂比，但谁能说得清以后？”

    孙氏被丈夫带着几许狂热的语调说得心中发烫，竟是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道：“老爷说的是，咱们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哪怕是为了越儿，花钱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张越被父母的这一番说话说得莫名其妙，绕是如此他还只能听不能问，只能在心中暗自思量。他从连生连虎那里听说过，这年头的通用货币是铜钱和宝钞，还没有元宝这种好东西，但市面上最好用的却还是银子。

    问题是，几千两银子在明初可不是小数目，这是哪里来的？还有，那个人又是谁？

    纵使张越有再多的疑惑，他的年龄却注定他没法去管那些大事小事，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正式拜杜桢为师。

    那一日寿筵之后，杜桢忽然出现的本意他没琢磨出来，但他终究是得了好处，再说也觉得这位杜先生行事很是合自己口味。倘若说最初答应老爹不过是为了改变自己这家人在整个张家的尴尬地位，那么现在，他很乐意多上这么一位看似冰山的老师。

    若是按照张倬的意思，这场拜师礼本该叫上无数观礼的名流显贵，最好宣扬得天下皆知，但杜桢这个当先生的不愿意张扬，张越这个作学生的无心显摆，因此最终成礼只是在杜桢的陋室，更谈不上有任何观礼的人，而张倬精心准备的丰厚束修也没派上用场。

    倒是张越看见父亲那尴尬的模样，适时地插嘴解围道：“爹爹，倘若先生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当初只要太太平平把官当下去，那如今钱财官爵都少不了，您还是把东西收回去吧。”

    张倬起先被儿子的大胆给吓了一跳，见杜桢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得连连点头，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不免后悔在准备束修之前不曾与儿子商量商量——而与此同时，面上尴尬的他心中却窃喜于这一对师生之间的默契。于是，他立刻起身告辞，异常放心地把儿子留在了这间陋室之中。

    陈设简单的屋子当中，刚刚定下师徒名分的两人彼此大眼瞪小眼，足足看了好一阵子，仿佛是双方都把眼睛给瞪得酸了，这一古怪的局面方才告一段落。然而，这双方都装哑巴总不是一回事，终究还是作为长辈的杜桢先开了口。

    “如果我当初在沈民望面前收你作弟子，足可让你扬名于河南乃至天下，可是我却没有，你知道是为什么？”

    张越曾经设想过拜师后杜桢会讲什么问什么，却没料到对方居然问这个。不过他脑筋极快，只是眼睛一眨的功夫，他便笑道：“少年扬名容易使人骄矜，先生可是为了这个？”

    “是，但却不全是。”

    杜桢冷漠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大明朝的官比历朝历代的官都难当些。有才名却不想当官想做隐士，那么便会有皇家的屠刀等着；有才名却恃才傲物，那上头也容不得你；纵使有才名又处事谨慎的，若是忽然砸下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甚至是因别人之罪连坐，最后也未必有好下场。而我朝科举并不重什么名声，录取的人当中也并非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座师也往往不喜那些名声显赫的浮华之人。所以，名声适度则可，否则无用而有害。”

    “先生……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尽管自己心里异常明白，但张越却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眼下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小有才名也罢少年老成也罢，这都是可能的，但要是像成年人那样洞悉世情，那就极其不合时宜了。

    杜桢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你以后就会渐渐明白了。我半辈子也就收了你这么一个真正的弟子，以后自然会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不但是学问，还有为人处事……一盏清茗酬知音，收了你作弟子却得了这样一联佳句，或许真的是缘分。”

    这话的言下之意让张越很是欣喜——老学究似的夫子天底下一抓一大把，但学问好又通权达变的先生就很有些难求了。至少，借助这样一位老师，他有充分的时间充分的准备来面对这个陌生的时代。

    张越正式拜师的几天之后，南京城的英国公张辅忽然打发来了四个精悍的家将，同时还捎带来了一封他的亲笔信。顾氏原本还因为寿筵上南京张家人一个不见颇有些不高兴，看了那封信之后却是长叹了一声，心中那点子芥蒂转瞬无影无踪。

    “年前我还派了人去道贺，结果好好一个五个月大的大胖小子，说没就没了！不但如此，张輗张軏兄弟家里头也不得消停，几个姬妾竟是算计起了那个嗣国公的位置，也难怪没人光顾我这个老婆子的生日。”

    一旁的张越这才明白是英国公张辅儿子夭折了，而且那还是唯一的儿子。想到这个时代的人不是英年早逝就是童年夭折，多福多寿的很少，他不禁更是对自己这孱弱的身体产生了深深的担忧。要知道，皇帝有无数太医伺候着都难能长寿，更何况是他？

    顾氏将手中的信笺仔仔细细折好放回了函封中，然后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英国公觉着张家以武勋传家，儿孙们纵使将来不求战场建功，却应该习武强身健体，所以派了四个曾经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家将来。待会你们带着自家儿子去外头，老大家一个，老二家两个，老三家一个，各自把人领回去充当教习。”

    闻听此言，素来喜欢舞枪弄棒的张超张起喜形于色，张越在诧异之后也觉得一阵由衷的欣喜，只有最小的张赳皱起了小脸，轻轻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氏在这家中的权威不可动摇，英国公张辅的话也无人敢违逆。即使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众人却还是在第一时间瓜分完了那四个家将，把人领了回去安置。

    然而，事实证明，这四个家将还只是南京城那位英国公的第一批大礼。仅仅又过了七天，来自南京城的第二批礼物便再次抵达了祥符张家。

    这一次是一批十二个姿色可观的婢女，按照张辅亲笔信上的话来说，开枝散叶乃是宗族大事，所以他希望家中的三位堂弟和侄儿们能够多纳内宠繁衍子息。这些女子都是获罪罚没入官的原良家女子，年龄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不等，都是宜子之相。

    天知道十二岁的少女怎么让人看出的宜子之相！

    分配到张越房中的是一个容貌殊丽的十三岁丫头，名唤琥珀，看着颇为赏心悦目。然而对着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少女，张越却生不出一丝高兴劲来，因为他想到了那硬是被塞到他父亲张倬身边的碧瑶和红鸾，想到了母亲的黯然神伤，更想到了自己即将多两个小妈的残酷事实。

    悲喜是人生的主旋律，真真一点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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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人有亲近远疏

﻿对于开枝散叶繁衍子息这样的好事，顾氏作为家里的老祖宗，自然是打心眼里赞成的。她早先也曾想在三个儿子房里添几个可靠的侍妾，但长子在京城为官，次子在交趾打仗，三子她又实在看不上眼，事情也就拖了下来。此次既然是英国公命人送来的这些丫头，她亲自看过之后就一个个指名分派了下去，只把预留给次子的那两个暂时留在了身边侍奉。

    家里忽然多出了这么十二个身份特别而又尴尬的人，内院上上下下的丫头媳妇婆子们也都是颇有微词，就连各房里头服侍的那些丫头也对新来的那几个很有些不满。

    这一天，秋痕正在收拾张越的房间，忽然听见外头帘响，回头一看，却见是东方氏身边的大丫头玲珑弯腰走了进来。心中奇怪的她丢下手中的掸子便迎了上去，笑吟吟地问道：“玲珑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我哪有那么得闲！”尽管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但玲珑是东方氏亲自挑选调教出来的人，在二房也就和老太太面前的灵犀差不多，往日很有些矜持。此时见房间里只有秋痕，她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三少爷身边如今不是有个琥珀么？怎么就只是你在收拾屋子？”

    秋痕忙笑道：“老太太唤了她问话去了。”

    一听这话，玲珑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讥诮来。她四下里瞧了瞧，发现果真没有外人，当下便撇撇嘴道：“太太原本是派我来请三太太过去说话的，想不到三太太居然不在。唉，太太今天早上起来原本还心情不错，结果被一件事呕得连早饭都没吃，眼下还在榻上歪着。”

    “谁那么大胆子，居然敢惹二太太不高兴？”

    “还不是我家大少爷？咳，其实大少爷也只是一时糊涂，结果就和紫霞……那新来的几个全都是妖妖娆娆的，不比我们这些家生的知根知底，人又老实，就好比大少爷原本跟前最得用的落英是太太亲自挑中的，最是温柔可靠，结果却让一个外人抢了先。要我说，那个琥珀你也得多看着点，否则出了什么事，你就是哭也来不及了。”

    秋痕乍听男女之事，脸上倏地浮上了两朵红云，但渐渐地越听越心惊。虽说大家公子十四五岁通人事的并不稀奇，但张超可是刚刚满了十三岁。想到琥珀那姿容举止都仿佛是大家千金似的品格，又受老太太看重，她的脸更是有些发白了。

    玲珑说着已经是咬牙切齿，见秋痕无意识地绞着手中帕子，她少不得又安慰了几句，旋即便幸灾乐祸地说：“不过，要说这一回最不高兴的却是大太太。你不知道，大老爷这回不去南京，前头刚刚来了消息要去浙江治理海塘，所以大约不会带着大太太和大小姐四少爷。老太太发话让那两个丫头跟着去伺候，听说大太太还在房里摔了花瓶……”

    “咳！”

    玲珑原本还要继续往下说，乍听得这声咳嗽顿时惊得跳了起来。僵硬地转过头一看，她这才发现是张越掀了帘进来，心里顿时更加七上八下，连忙矮了半截身子行礼。眼见张越脸色不太好看，她也不敢呆在这里再多嚼舌头，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

    “少爷……”

    见秋痕嗫嚅着欲言又止，双颊涨得通红，竟是流露出了一种别样的少女情愫来，张越便收起了刚刚死板着的那张脸，伸了个懒腰便在床头坐了，又伸出巴掌在旁边拍了拍。

    “秋痕，来这边坐下。”

    秋痕此时满心害怕张越真的听见了玲珑刚刚说的那些话，其他的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乎懵懵懂懂地走上前去，可一挨着床头坐下，她就立刻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慌乱。可下一刻，她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人用力拽住了，于是竟是不由自主地坐了。

    “刚刚玲珑的话我都听见了。”感到自己抓着的那只手竟是猛地颤动了一下，他不禁摇了摇头，口气中便多了几许安慰的味道，“别人家的事情我管不着，她说你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嚼舌头的是她不是你。不过……”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柔软的手上，一字一句地说：“大哥是大哥，我是我。琥珀不论怎么好，都及不上你和我那么多年的情分，你可明白么？”

    “可琥珀是英国公……还有老太太……”秋痕又是惊又是喜，一下子竟是连话都说不齐全了，竟是有些语无伦次，“再说琥珀又识字懂文墨，生得又好……”

    “你这都是说什么呢！”张越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出手在秋痕那丰润的脸颊上掐了一记，“难道人家新来的好看能干，我就把你抛在脑后了不成？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教你认字。英国公和祖母那头也不用你担心，我年纪还小，谁来管我这些事？”

    秋痕此时只觉得说不出的欢喜，竟是没注意张越刚刚的举动已经形似轻薄。她只知道，少爷养病的时候她在身边，少爷读书的时候她也在身边，如今少爷身边又有了新的人，但她仍是特别的那一个。她原本有些空空落落的心刹那间被填得满满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光彩。

    虽说对秋痕作了这样的保证，但张越却在心里思量着那个琥珀。那是英国公送来的人，又常常被顾氏叫过去问话说话，可她从来没有露出什么骄矜之色，对其他丫头说话都是和和气气，对他和张倬孙氏也是恭敬守礼——甚至守礼到不往他跟前凑——做起事情更是滴水不漏。对于这样一个有分寸又能干的丫头，他实在是挑不出毛病。

    而正房之中，顾氏叫来问话的也不仅仅是一个琥珀，还有分派到其他三个孙子身边的紫霞、玉芬和碧芍。打量着这四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她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对儿子和孙子的期望不一样，儿子开枝散叶多些子嗣是好事，但如今她最大的孙子也不过十三岁出头，居然就有丫头勾搭着通了人事，这怎么了得？于是，看着粉面含春体态妖娆的紫霞，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很有些不快，愈发觉得不顺眼。

    沉吟片刻，她便沉声对身边的灵犀吩咐道：“待会你去见老二媳妇，就说是我的话，紫霞的月例供给全都比照你的份例，再多裁制两件衣裳。”

    听了这话，灵犀口中答应了一声，却忍不住瞥了一眼紫霞，见她喜不自胜地跪下拜谢，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的份例也就是家里一等大丫头的份例，而姨娘和通房都要另高一等，可见这紫霞是不讨老太太的欢喜。当下她又瞥了其他三人一眼，发觉玉芬和碧芍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只有琥珀沉静地站在那里。

    就算出自英国公府，可那位国公岂会为了几个区区丫头撑腰？那些到了老爷跟前服侍的也就罢了，有个一儿半女也能傍身；可四个少爷都还小，都在心性不定的年纪，日后娶妻纳妾的时候，哪里还记得年少时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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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喜新厌旧是要不得的

﻿张信回来的时候带着的是妻子儿女，离开的时候带的却是两个绮年玉貌的美娇娘。

    望着眼神中有一种郁郁之色的大伯父张信登上马车，再看看把手中帕子几乎揉得一团糟的大伯母冯氏，还有脸色郁闷的张晴张纠姊弟，张越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人生和仕途的莫测。

    按照杜先生的话来说，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到浙江去治理海塘，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毕竟谁也不能禁绝下头人在这种事情上捞银子，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被拖下水。而且，他自己也很有些想不明白，这下去公干不能带家眷却可以带侍妾，这究竟是哪门子规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斜睨了一眼旁边的父亲张倬。和大伯父那边对待新宠的如胶似漆相比，他的老爹就有节制得多。

    按照半个月里他掐着手指头计算的结果，张倬总共只在那两个新姨娘的房中歇了四个晚上——而且不是五五分成而是此多彼少，很有些制造内部矛盾的意思——更多时候，他都是看到自己的父母在没外人的时候犹如少年夫妻似的打情骂俏，母亲娇嗔的风采固然很让人咂舌，但父亲的小意温存则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张信走了，却留下了妻子和一对儿女，于是乎，张家大宅内一下子聚齐了三位媳妇。尽管以往都是二太太东方氏管家，但现如今作为长房长媳的大太太冯氏在，下人们中间便渐渐地议论开了。

    以往东方氏底下最得用的几个人固然是心中惴惴，成天往二房的北院里头钻，期望能打听到最可靠的消息。不得志的那一批却是往住着长房一家人的东院里跑，企盼着能巴结上这位极有可能管家的大太太。惟有西院照旧是清清静静，就连只串门的苍蝇都很少见。

    杜先生如今不再是族学的塾师，张越也不想和那些顽劣的学童再有什么交集，索性就由父亲为杜先生搬迁了新居，自己日日去那边上课，再也不曾去过族学。他清晨起床随来自英国公府的家将彭十三练习武艺强身健体，吃过早饭则是去杜先生那里上课，晚上回来则是背诵复习课业。闲暇时候教秋痕认字练字，陪着父母闲话聊天，日子过得紧张却惬意。

    这天晚上，他正在手把手地教秋痕写字，却听到门帘一阵响动，不由得转过了头。见是张晴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连忙丢下笔迎了上去。

    “大姐怎么来了？”

    “刚刚在祖母那儿说话，我听说你自个在房里读书，所以就过来看看，却原来不是温故而知新，而是在红袖添香！”

    张晴一边说一边朝秋痕面上打量了一眼，见她臊得脸色通红，那眼睛连抬都不敢抬，一副讷讷不敢言的老实人模样，她心中不禁纳罕。走到书桌旁边，看见那上头赫然是好些字纸，她便一张张挪开来瞧了，这才发觉其中赫然是两种笔迹。

    “三弟是在教她写字？”

    张越笑着点了点头，见张晴露出了极其诧异的表情，他便挠了挠头道：“秋痕在我身边很多年了，我不奢求她能诗会画，我只是希望她能读会写，以后也能多帮帮我。再说了，把自己所学的东西教给别人，不是很大的乐趣么？”

    他这番话一说，秋痕固然是满面欢喜，张晴也是心中一动，但紧跟着便想起了今天在正房的时候遇见的琥珀，那赫然是一个性情品格极好的丫头，于是便又取笑道：“三弟果然是和别人不同。不过，我记得你房里头的琥珀原本就通文墨，你不好好费心调教她，却愿意从头教秋痕？”

    “秋痕跟了我那么多年，我总不能因为琥珀好就把她丢在一边。”张越一面说一面指着椅子上半旧不新的青缎靠背坐褥，笑嘻嘻地说，“就好比这坐褥，看着固然是旧了不显眼，却胜在舒适，人总是有感情的，这新的即便再华丽再漂亮，也不能喜新厌旧对不对？”

    “你呀，又会说话，而且又念情，跟你的丫头真是有福气！”

    张晴摆出姐姐的架势在张越的脑袋上轻轻一拍，随即冲秋痕又瞅了一眼，不觉摇了摇头：“真希望我家小四有三弟你那么好的性子……他就是一味喜新厌旧，小小年纪身边的大丫头也不知道换了几拨，只知道挑最好的，容不得别人的错处。这一次新来的芳草和药香一到，他就把早先的两个都丢到了旁边，就是我也替那两个丫头可惜，唉！”

    那个自小就被惯坏的小家伙怎会懂得珍惜？

    张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忽然瞥见那门帘下头露出了一双绣鞋，仿佛是有人站在那里。他眉头微皱，旋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又和张晴闲话了几句，他冷不丁掀开了那帘子，结果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氏狠狠瞪了张越一眼，这才跨进门来。见张晴上来见礼，她连忙拦了，又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就是在你后头出的正房，原想瞧瞧你三弟是不是在家里头偷懒，没料想你居然来看你三弟了。晴儿，告诉三婶，你刚刚进来的时候，你三弟在干什么？”

    张晴得意地瞥了瞥张越，见他用无辜的眼神拼命给自己打眼色，这才笑道：“三弟素来都是最用功的，当然不会偷懒，三婶可不要错怪他了。三婶，不是我夸他，兄弟几个里头，就属三弟最用功，脾气性格又好，三婶真是好福气。”

    本就是随口一说，却得了这样的赞语，孙氏自是高兴得很，愈发觉得这个侄女讨人喜欢。又说了一会话，她便亲自将张晴送出了门去。等回过身进房之后，她却看到张越正在那里规规矩矩地读书写字。明知道那其中有装样子的成分，可一想到丈夫说上次见到杜先生时，那一位对儿子的评价很不错，她仅有的一丁点恼火也烟消云散了。

    就在她打量着老老实实伺候在一边的秋痕时，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响动，转头去瞧时，却只见丈夫张倬风风火火地进了门，那脸上满是油汗灰尘，外头的衣服也脏得不成了样子。

    “老爷，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摔着了？”

    此时此刻，张越也站起身来乖巧地行礼。瞧见父亲这仿佛是从泥堆里头滚了一圈的光景，他也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别提了，我刚刚打黄河边上回来！”张倬见一个小丫头端着水进来，便先洗了洗手，又接过热毛巾匆匆忙忙擦了一把脸，这才气急败坏地说，“前头连下了十几天雨，虽然这两日天阴着，但这上游却一直在下雨。我刚刚去见了老太太，说是提早往城外地势高的田庄挪一挪，结果她竟唠叨什么大相国寺的高僧，说是今年决计不会发大水！”

    说到这里，张倬愤愤然地一拳打在门框上，却把那正忙着给他脱衣服的丫头给唬了一跳。

    “老太太也不想一想，要是佛祖真的有用，大相国寺又怎么会三番四次地被水淹了！”

    眼看母亲拉着父亲到了外间商议，张越顿时再也没了看书写字的兴致。他虽然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穿越人士，但仍是隐约记得黄河每次发大水都是泽国千里的可怕情形。这开封城就在黄河边上，万一出事，那结局真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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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孩子的悲哀

﻿“娘，开封水患由来已久，再加上入夏以来下了那么多场雨，万一有决口则开封危矣。”

    “去年你大哥和宋尚书奉旨亲自前来治理，复黄河旧道，回朝奏事时还曾经受过封赏，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又有水患！再说，这黄河年年都会小小闹腾一下，若是为了下大雨就要搬家避往城外，这得搬多少回？”

    “可是，有备无患，哪怕是咱们迁居了以后无事也好。若是有个万一……”

    “你不用说了，我这个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你们这几个小的这般怕死！”

    这天下午，正房之中的顾氏再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驳回了张倬的建议。见下头的冯氏和东方氏都是面带犹豫，她不由冷笑了一声，这才沉声说道：“你们若是怕什么黄河决口，那就都收拾东西往地势高的地方搬，不用顾忌我这个半截身子就要入土的老婆子！我就不信朝廷在这么一条黄河上头砸了那么多钱，又用了那么多民夫，还会任由得黄河水淹过来！”

    此时此刻，张信已经全然明白了嫡母不肯搬迁的理由——这与其说是什么大相国寺高僧，还不如说是因为之前张信曾经奉旨查看过开封黄河决口，参与过治理事宜——可与其说这是母亲对嫡亲儿子盲目的信心，还不如说是老人家以身作则，给开封城的权贵们吃定心丸！

    冯氏并不是没见过一连十几天大雨倾盆，但小叔子早上来劝说的那番话还是把她吓得不轻，因此分外盼望婆婆能够听从劝阻搬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顾氏竟然将张信撂了出来，一时间，她这个长媳什么话都不好说，只能狠狠揉搓着手绢生闷气。

    东方氏却乖觉得紧，眼看婆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连忙赔笑道：“媳妇嫁入张家门也已经十几年了，虽说黄河也有过几次险情，但哪怕是上回决口那次，最后还不是化险为夷？老太太您年岁这么大都能不动如山，我们这些小一辈的还怕什么？再说家里头养着那么多人，事到临头随机应变不就行了？”

    见顾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躲在孙氏背后的张越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一家人怎么说都是在黄河旁边住着的，顾氏更是活了六十岁，怎么对水患的见识还是这么肤浅？奈何他眼下就算急得直跳脚，在这种事情上也是半点发言权没有，只能用期冀的目光看着父亲张倬。

    然而，兴许是刚刚的吃力不讨好，张倬终究还是没有再劝说什么。

    出了正房，东方氏皮笑肉不笑地和两个妯娌打了招呼，便由几个仆妇撑开了伞，带着张超张起扬长而去。今天关键时刻那番话，她成功地博得了婆母的信赖，料想这管家大权也暂时不用担心长房来抢。想到这里，她就满肚子痛快，早就把张信那番话给归到了危言耸听的范围。

    三房最近一阵子蹦跶得太欢快，是该浇盆冷水让他们消停一下！

    而这边厢过了长廊，张倬安慰了孙氏几句，自己就忧心忡忡出门去了。

    瞧见这光景，冯氏不禁心中更觉不安，于是也不免拉着孙氏问东问西，一边说事涉张信她不敢插嘴，一边抱怨婆母霸道，总之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而张赳看到自己的大姐竟在和张越嘀嘀咕咕，一气之下干脆带着自己的丫头径直走了。

    张晴却没注意嫡亲弟弟的别扭劲，她毕竟已经有十四岁，又是打小就住在京城，很有些见识，刚刚在正房里头尽管不曾说话，心里头却已经有了计较。

    “三弟，你觉得三叔说的黄河决口真的有可能么？”

    若是换成别人问这种问题，张越必定会没好气地讽刺一句信不信由你。然而，看到张晴那眼睛亮闪闪的，一副极其认真的样子，他不由得再次仔仔细细思考了这个问题，随即郑重其事地说：“大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白白做准备不要紧，可若是真的碰上就糟糕了。我看不如先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出来，就算有事也好有个准备。”

    “真有那么严重……”张晴顿时被这话给吓住了，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发大水，只从书里头看到过一些情形……三弟，我去对二妹妹说一声可好？”

    张越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寿筵那几天看到过的那个怯生生的堂妹。这些天他两点一线连轴转，竟是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张怡，若不是张晴说起，他几乎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在。于是，满心愧疚的他连忙点点头道：“没错，这事情也得对骆姨娘和二妹妹提醒一声。不管到时候会不会有事，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唔，我就听三弟你的。都说小四儿是什么神童，照我看，还是三弟你少年老成，将来一定比他有出息。”张晴斜睨了一眼还在那里唠叨不休的冯氏和孙氏，脸上竟是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随即便皱了皱鼻子，“都是娘太宠溺小四儿了，结果惯得他眼睛长在头顶，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四弟不是还小么？有大姐看着，他以后总能改过的。”

    尽管张越心里极其赞同张晴的评价，但说话还是少不得留了点地步。不多时，冯氏和孙氏说完了话，便过来唤着张晴从长廊一头去了。孙氏也回转来拉起张越往另一头走，一路上她却沉默得紧，及至到了西院的时候，她方才忽然停住了步子蹲下身来，轻轻在张越耳边嘱咐了一句。

    “你爹既然说得这般严重，总有他的道理，待会娘要出去安排一些事情。越儿，你回房之后让秋痕收拾一些要紧东西出来，预先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记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避开琥珀，别让她有机会到老太太面前胡说八道。”

    说完这话，见儿子点了点头，她便放心地站起身来，从院子里又叫来了几个年长的仆妇，也不顾天上的雨越来越大，打着伞就匆匆忙忙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而张越眼看母亲已经走远了，不禁轻轻摩挲了一下鼻翼。回头瞅了一眼为他撑着伞的秋痕，又瞧了瞧跟在三步远处的琥珀，他心中却对母亲的吩咐有些不以为然。

    总不能老是防贼似的防着人家吧？

    进了房之后，等到秋痕为自己脱下湿了半截的衣裳，他便找了个由头把本就在屋子里的两个小丫头派了出去，旋即转过身对两人吩咐道：“你们一人去找一块包袱皮，把我屋子里的细软收拾一些出来预备着。记住，千万不要惊动了别人。”

    秋痕和琥珀刚刚都在正房里头，那番争论自是听得清清爽爽。此时听见这分派，两人全都是一惊。秋痕嗫嚅着还想再问什么，却不料琥珀已经低眉垂目应承了下来，她只得把满腹的疑惑暂时都按下了。

    她们俩在里头忙活，坐在当中大屋子椅子上的张越却在那里托着腮帮子发呆，最后无可奈何地攥紧了小拳头。

    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他偏偏是个什么话都说不上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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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今天三章虽然不是字数很多，可也是俺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推荐票啊推荐票，大家不要因为我更的少就不投啊，大力召唤推荐票！！

    嗯，推荐易楚同学的《长乐易未央》，讲述宣帝和上官太后的一段传奇，或许说J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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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危机

﻿眼见这雨又是下得没完没了，暗中有所预备的并不单单是三房和长房，二房的东方氏也指使几个心腹丫头打点好了不少东西，就连房中摆设的几样贵重大家伙也都一样样锁进了箱子里和库房里。即便是前头撂下了决绝话的顾氏，眼巴巴看着老天仿佛漏了一般不停地下雨，也渐渐没了最初的底气，于是也吩咐灵犀收拾了几件细软。

    然而，开封河堤上有官员派人递来了话，说是这一回每一段河堤都有专人看守，一切都是固若金汤，黄河绝对不会决口。有了这样的保证，顾氏方才坐稳了钓鱼台，少不得招来三个媳妇教训了一番，又吩咐家里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自己吓了自己。

    于是乎，城外田庄需要人照看，这就去了几个管事和下人；城里的店铺遭刁民闹事，少不得又分去了几个人跑腿……就连张倬也被顾氏成日里差遣去河堤上探听消息，一连三天几乎连人影都看不到，每次回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不算，这鞋子也是每次必报废一双。

    孙氏虽然不至于心疼这衣服鞋袜，可眼看着丈夫忙得眼睛里全都是血丝，几次三番都想到厨房额外要些东西给丈夫补一补，却都给张倬死死拦住。

    这一日，好几天没看到张倬的碧瑶和红鸾借着请安的借口来到西院正房，结果依然是扑了个空——张倬固然是不在，就连孙氏也被冯氏请去叙话了。尽管才几步路，但巴巴赶过来的她们却很有些狼狈，不但身上的锦绣衣裳被瓢泼大雨浇湿了半边，底下的绣花鞋也没能幸免，上头满是星星点点的泥点子。这会儿找不到正主儿，红鸾不由得恼了。

    “老爷成天也不见人影，眼下连太太都避而不见，难道我们就那么招人嫌么？”

    “红姐姐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你在老太太面前不是说老爷待你很好么？再说这几天大雨连绵，老爷忙着外头的事情那也是应该的。”

    “哼，反正太太不在，你这讨好的话可是没人听！”

    又羞又恼的红鸾反唇相讥，见碧瑶捏着手绢不吭声，她不禁又想起那时候老太太分派人时的光景。倘若自己原本是官宦人家出身，这会儿大概也跟着大老爷去江南那大好地方上任了，怎会窝在这种地方受闲气？正想入非非时，她却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咳嗽声。下一刻，旁边的门帘就高高挑起，露出了一张端庄秀丽的脸蛋，却是秋痕。

    “今儿个下雨少爷没出去，这会儿正在里头读书。老爷太太既然不在，两位姨娘若是不想等便请回吧。”

    红鸾和碧瑶在外头站了大半天，只看到两个不曾留头的小丫头，误以为这里一个主人也没有，这才会彼此拌起嘴来。此时得知张越就在旁边的屋子里读书，碧瑶自忖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脸上倒还好，红鸾则是颇有些后悔。

    正当两人不知道该走还是留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风风火火地撞进门来，脚一沾地就气急败坏地嚷嚷道：“三少爷赶紧去正房，大河已经决口了，城东北已经进水了！”

    还不等屋子里的人反应过来，来人就一阵风似的掀帘冲了出去。红鸾和碧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懵了，即便是张越和琥珀从旁边屋子里跑出来也犹未觉察。

    而那边一主二仆也完全没顾得上她们俩。张越将一条秋痕早先就缝制好的腰带贴身系了，随即指挥着秋痕琥珀拿了两个小包袱，也顾不上往脚上套什么棠木屐，抄起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就匆匆往外头冲去。

    临出门的一刹那，他转头一看，发现两个女人依旧呆若木鸡地站在屋子中央，忍不住提醒了一声：“二位姨娘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刚刚的话？”

    吃他这么一喝，红鸾和碧瑶方才慌慌张张回过神。眼见张越和琥珀秋痕已经奔入了雨中，她们连忙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却不想跟她们出来的两个丫头早就没了人影。没有了雨具，碧瑶一跺脚就径直冲进了雨中，红鸾却犹豫了片刻，回转身到屋子里四下乱瞅了一番，好半晌才头顶着一块坐褥追了出去。

    然而，即使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这两人谁都不是往前头的正房方向跑。

    穿过了几个院子，顺着长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正房，张越看见的就只有几个满地乱跑的小丫头。此时此刻，颇有些慌了神的他一把拖过一个，厉声喝问道：“祖母她们人呢？”

    那丫头惊慌失措了一阵方才看清是张越，顿时带着哭腔嚷嚷道：“老太太一听说什么决口就晕过去了，大太太人瘫了，三太太忽然犯了哮喘，三老爷又不在，结果二太太只能吩咐人套好了马车，亲自紧赶着把人送了出去，又派人去知会各房少爷小姐们另外走。三少爷……听说外头好些地方都被淹了，这水兴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

    “我娘……”张越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宿疾，手上顿时多加了几分力气，“我娘真的和大伯母二伯母一起送着祖母走了？大哥二哥还有四弟他们呢？”

    “这会儿四处都乱套了，三少爷，其他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气急败坏的他来不及质问，外头就跌跌撞撞又冲进来一个人。一看到那人是张晴，他顿时感到心头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趁着这工夫，刚刚那小丫头一把挣脱了开来，三步并两步冲出了这凌乱不堪的屋子，而刚刚还在的其他几个小丫头也早就没了人影。

    “三……三弟，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娘呢？”

    眼见张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惊魂未定，张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在这时候，那门帘又被人撞了开来，紧跟着进来的却是骆姨娘和张怡，两人都是浑身湿透鬓环散乱，脸上流露着说不出的惊慌，一进屋看到只有张越张晴两个，骆姨娘便脚下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老天爷……”

    “姨娘别叫了！这时候就是指着老天爷也不管用！”

    要紧关头，张越早把什么扮乖巧的意识丢在了脑后，气急败坏地厉喝了一声。眼见骆姨娘吓得住了嘴，他便让琥珀上前把人搀扶起来，然后对秋痕问道：“你知不知道家里的马车都在哪？还有车夫，认得清道路知道该往哪里跑的车夫！秋痕，这会儿全都靠你了！”

    秋痕早就吓得脸色煞白，但听到张越这么说，她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嗫嚅了老半天方才低声说道：“奴婢知道车马厩在哪，奴婢的表哥就是车夫，只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能找到……”

    “顾不得这么多了，你赶紧带我们去！”

    张越只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断。瞧见张晴张怡两姊妹和骆姨娘都依旧愣着，他也顾不上其他，一手一个就把张晴张怡拉出了门，又招呼了骆姨娘一声。

    此时外头已经是风大雨大，琥珀手中的油纸伞一打开就被风吹得不成了样子，情急之下，张越只得干脆让琥珀丢开了那伞。地上已经有了几寸深的积水，一群往日养尊处优的人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赶到南院马棚的时候，身上都是透湿。

    马棚里头空空如也，恰是一匹马都没有，但角落里却还有一辆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健马，可哪里有车夫的人影？张越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汗水，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他身边几乎都是弱质女流，他自己就算真是全知全能的穿越者，可也不会驾驶马车，究竟该怎么办？

    “三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仿佛洪钟一般的声音。他扭头一瞧，发现是这些天教授自己武艺的家将彭十三，登时生出了一丝希望，连忙上前把事情原委解释了一遍。

    “嘿，英国公还说祥符这边府中一向严谨，谁知道一场大水就……”那彭十三自顾自地嘀咕了几句，旋即就拍着胸脯道，“三少爷赶紧带人上车吧，这马车我还玩得转。不过究竟去什么地方我就没数了，得有人给我指路才行！”

    此话一出，张越登时犯了难。别说他初来乍到，对这开封一带的地块就是一睁眼瞎，他身后这些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等等……他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杜桢，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杜先生那可是文弱读书人，他要是把人家丢下那就罪过大了！

    于是，他也暂时顾不上什么方位问题，连拖带拽地把张晴等人都弄上了车，自己却跟着彭十三在车杆子上一坐，三两句道出了杜桢家的方位，然后恳求彭十三路过捎带一下。

    “三少爷真是好样的！”

    彭十三使劲一挥缰绳，赞赏地看了一眼旁边浑身湿透的张越，口中猛地又打了个唿哨，很快就驱动着马拉起了车子。

    百忙之中，他随手抓起头上的斗笠往张越脑袋上一扣，自信满满地说：“就冲着三少爷你小小年纪这会儿能惦记带上自家姐妹，还记得自己的先生，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会帮你办到了！你坐稳了，乖乖马儿，给老子跑起来，得儿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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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日益壮大的逃难行列

﻿看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张越一个纵身跳了下来，三步并两步上前拍打起了那扇门。然而，此时风大雨大，他这声音很快就被徒劳地湮没在了风雨声中。气急败坏的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提脚踹门，可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脚丫子和那扇大门的强度，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冲动。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三少爷让开，看我的！”

    张越正愣神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恐怖的声音，他甚至来不及捂耳朵，就看到那扇结实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洞开，再也构不成拦路虎的资质。来不及感慨彭十三的力大无穷，他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然后一头撞进了当中那间屋子。

    “杜先生，杜先生！”

    他这一进屋子，屋外的风顿时跟着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犹如饿虎扑食一般吹灭了房间中那盏小小的油灯。于是，他刚刚站定就听到了一个恼火的声音。

    “张越，你这是干什么！”

    “先生，外头大河决口了，您赶紧跟我走吧！”

    张越嚷嚷完这么一句，见杜桢满脸古怪地瞧过来，他在莫名其妙的同时还有一种气急败坏的冲动。饶是如此，看在师道尊严的份上，他还是紧赶着又加了一句：“杜先生，赶快和我一块走吧，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你可知道河南开封府这一带经历过多少次大水？你可知道这会儿就是出去又该往哪里逃？你可知道这黄河一旦真的决口，纵使是坐船逃生也有可能被卷入漩涡？你可知道这河南一带由于太穷，不少人最喜欢干的就是在发大水的时候打劫有钱人？你可知道倘若黄河决口，开封、怀庆二府及归德、宣武、睢阳三卫都无能幸免，你坐马车往哪里逃？”

    这一个个反问句一下子把张越问得懵了，但他只是愣了一小会便斩钉截铁地说：“先生，我不懂得那么多道理，我只知道这一路上经过的好多人家都在准备逃难，大家都在说大水马上就会淹没开封城，所以我决不能把先生丢在家里不管！”

    面对张越这样的回答，杜桢顿时愣住了。若有所思地盯着张越脸上瞧了一会儿，他不觉哑然失笑，径直走到床头，却是伸出手在那床顶的架子上摸索了一阵，旋即便转过了身子。

    这时候，张越赫然瞧见杜桢的手中竟是拿着一柄颀长的剑——他倒是听说过这年头佩剑带刀乃是士人的专利，寻常百姓要是敢私藏兵器那就是犯忌——可是，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杜先生拿着这样一把剑，感觉还真是奇怪得很。可是，看到杜桢拿着剑便预备和他一起出门，他不禁有些忍不住了。

    “杜先生，您就带这一把剑？”

    “你不是说黄河决口很可能危及开封城，难道还要我背着这么一堆书逃难？”

    “可若是有什么珍本孤本……”

    “或许有些人会爱书如命，但我可不是那种人。”

    杜桢抱着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走入雨幕之中，忽然回过头对张越笑了笑：“书我都藏在了地势最高的那些箱子里，早就用油布裹好了，再说每本书我都记得分毫不差，就算是真的遗失了也没关系。不要傻站在那里了，赶紧走吧！话说你们张家大宅居然选在了城西南，一发大水便是岌岌可危。这时候不能出城，去大相国寺！”

    看到杜桢潇潇洒洒地出了院门，张越忽然感到自己是个大傻瓜。看这杜先生的光景分明是早就做好了“逃难”的准备，他居然还义正词严说了那么一番话——现在想来他自己都觉得肉麻。

    彭十三在外头几乎等得不耐烦了，这才看见杜桢施施然出来。发现对方典型的文士装束，手中却拎着一把剑，着实不伦不类，他不禁在嘴里嘀咕了起来。

    “明明是连只鸡都杀不死，装什么样子……”

    眼见得杜桢走上前，他方才赔笑道：“杜先生，车里头都是张府中的女眷，您……”

    他这话还没说完，杜桢就回过头招呼着从院子中走出来的张越，一幅不容置疑的口气：“你身体本来就弱，这会儿怎么能淋雨？赶紧上车去，拿着这个，万一有事情也好防身！”

    别说是彭十三，就连张越在接过那把划过了一道优美抛物线的宝剑时，脸色也是古怪万分——他甚至有一种将其拔出鞘，看看那剑刃是否开锋的冲动，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在是否进入车厢这一点上，他也没能拗得过杜桢。

    一来这是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头，他这个童子可以和女眷混在一起，但杜桢却决计不行。至于第二点则更重要了，杜桢曾经踏遍河南各地，对地理位置廖若指掌，而他则是睁眼瞎。于是，最后由彭十三出马，将浑身滴水的他赶上了马车。

    比起外头的大风大雨来，车厢中显得又闷热又潮湿。由于淋了雨的缘故，众人身上的衣服都紧紧贴在了身上，即使是已经生育过一个女儿的骆姨娘，此时也显露出了保养得极好的身材，秋痕琥珀的胸前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青涩的峰峦。于是张越不得不赶紧转开了目光，可对面坐着的张晴和张怡那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百般无奈，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

    然而，大约是热身子被凉雨一浇，他身上竟是渐渐窜出一股莫名的燥热来。那燥热在他四肢百骸中来回冲突，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最后竟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额头上，随即就传来了一种温热圆润的触感。

    “三弟，你的额头怎么那么烫？不要紧吧？”

    睁开眼睛看见是张晴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张越连忙想要摇头，可这时候偏偏脑袋沉得很，完全不听使唤。心知大约是刚刚那场雨淋坏了，他心中不禁又恼怒又懊悔——他不是已经很尽力在锻炼身体了吗，怎么还会是这么一番弱不禁风的光景？

    “大小姐，我随身带了好几种丸药，不知道是否能用上？”

    听到旁边又传来了这么一个沉稳的声音，他忍不住费劲地扭过了头，发现琥珀犹如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块手绢，里头赫然是各式各样的小瓶丸药什么的。一时间，包括骆姨娘在内，几个女人都发出了欢呼，凑上前去低声商量了起来。

    最后，早有准备的秋痕拿出了水壶，小心翼翼地喂张越吃下了一丸药，又仿佛哄小孩子似的哄得他睡觉。尽管平日并不愿意被人当成小孩子对待，但此时在这样一群温温柔柔的女人少女中间，张越还是知情识趣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处车厢之内，众人都没注意到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形，直到周遭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马车的颠簸渐渐少了，反而是走走停停举步维艰，秋痕方才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拉开一条缝往外打量。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一下子跌坐了下来。

    张晴究竟沉着镇静些，此时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外头……外头好多人挡路，路上都被堵住了……马车……马车一律不让走！”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而悠悠醒转的张越也恰好听到了这番话。他挣扎着支撑身体坐直了，随便活动了一下腿脚，感觉除了盘坐太久而发麻之外，并没有其他症状，不禁稍微放心了一点。眼看张晴伸手又要往他额头上探，他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了阵阵噪杂的呼喝声。

    “真是反了，让开，赶紧让开，这是新安王府的马车！”

    “什么新安王，周王一家老小早就坐船出去避难了，少来招摇撞骗！”

    “就是这群皇亲国戚不肯出钱修河工才会决口！既然是狗仗人势的，反正大家都要没命，打死这帮****的！”

    一番此起彼伏的响应之后，外头就传来了一阵阵惨叫，竟仿佛是一瞬间乱成一团。面对这种境况，马车中的众人都是心底发寒。

    平日即便是新安王府的下人小民百姓也不敢招惹，如今听那情形竟似乎是掀翻了人家的马车——难民能够掀翻一辆马车，谁知道是否会掀翻他们这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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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趁火打劫

﻿张越扫了一眼马车里头的一群女眷，发现众人都不是那种珠翠满头的华丽打扮，但身上的衣服毕竟都是选用的上乘料子，即便被雨水这么一打，那衣裳仍然是异常惹眼。然而，这一回仓促出门，一帮人根本没带什么换洗衣服，他只得示意众女把身上戴的值钱首饰都取了下来，一股脑儿全都塞在了一个小包袱中。

    听见外头的动静小了些，他又悄悄把车帘又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瞥看。

    不远处那辆马车被人掀了个底朝天，两匹驾车的马也从车辕上解了下来，那个趾高气昂的车夫则是被人打翻在地，满脸是血不知是死是活。几个短布衣衫的壮汉们正按着另几个华丽衣着的家伙死揍一气，围观的人群都忘了大水的威胁，轰然叫好。

    就在那几个被打的人中，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竟然是在族学中横行霸道的那个钱嘉——须知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新安王的亲戚！

    然而，眼看着这股子暴乱的风潮渐渐影响到了其它马车，张越不禁心急如焚。正在这时候，他却听见了杜桢和人说话的声音。外头风大雨大，他一时间只模模糊糊听清楚几个字，从车帘缝往外看去，他却也只瞧见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少年，仓促之下难以辨认是谁。

    等到那少年从父母手中接过一个老大的油布包袱匆匆走上前，把东西交给了杜桢时，他方才把人认了出来——仿佛是熟人都撞一块了，刚刚那是钱嘉，这会儿竟是顾彬。可他还来不及打招呼问明原委，刚刚那个油布包袱就被杜桢反手塞进了他的手中。

    “这里头是一些家常衣物，赶紧让那些女眷换上，那些家伙正在一辆辆马车地查看，很快就要过来了！这会儿没法掉头，就看能不能蒙混过去！”

    听到不远处那些哭喊声咒骂声和惨叫声，张越来不及多想，赶紧解开了那包袱。由于外头裹着一层油布，这些衣服都还算干爽，只料子式样均是平常。他把这些一件件递给了车中众女，嘱咐她们赶紧脱了湿透的衣服换上这些，自己则别转了头。

    秋痕一贯对张越言听计从，因此二话不说就开始解扣子，紧跟着就是琥珀和张晴。骆姨娘则是呆了好一会儿方才手忙脚乱地扒衣服，又催促着张怡赶紧。一时间，整个车厢里就充斥着细碎的换衣服声，那平时全都藏在严严实实衣裳下的肌肤，在这种危急情形下却是都毫无顾忌地展露了出来。

    此时此刻，尽管张越已经把眼睛转向了车厢壁，甚至死死闭上了眼睛，但他仍然能感觉到车厢中的热度似乎上升了几分，鼻间甚至还能嗅到一股子隐隐约约的幽香。车厢内的空间原本就极小，一下子挤进了六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会碰着别人，因此，当左右不停地有胳膊肘或是其它部位撞过来的时候，他那种别扭劲就甭提了。

    “好了好了，三弟你转过头来，看看这样行不行！”

    听到张晴的声音，张越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脑袋。看见她换上了灰扑扑的宽松衣裳，将头上的发髻都弄得散乱不堪，可偏偏十分姿色却顶多掩去了三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再看看其他人也是粗衣陋服难挡天生丽质，他不得不叹了一口气。

    若是别人探头进来查看，那几乎是十有八九要露馅！

    情急之下，他一瞬间急速转动起了脑筋，好半晌方才灵光一闪，连忙招手示意众人凑在一起，头碰头地把自己的主意说了，随即又到车前对彭十三和杜桢交待了一番。

    “馊主意……要不是人太多杀出去麻烦，老子怎么能这么窝囊！”

    彭十三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见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穷汉子冲着自己这边来了，他渐渐有些紧张，右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马鞭，左手则是摸了摸后腰。等到其中一个汉子上来吆喝着问了一声，他方才冷笑了一声。

    “车里头是我家得了麻风病的侄儿，听说大相国寺的高僧有药管用，这才雇了一辆马车打算送到那里让人瞧瞧。要是你们不嫌晦气，那就随便看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满不在乎地掀开了车帘，结果那车帘才拉起一半，里头就忽然伸出了一只弯曲得极其可怕的鹰爪手，随即就露出了一张满是白斑的脸。这下子，原本要凑上来的十几个大汉全都往后疾退数步，为首的那个呸呸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才招手放行，又带着一群人查别的马车去了。

    即便彭十三是战场上杀出来的，驾驶马车过了这一关也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没好气地骂出声来：“怪不得这地儿精穷精穷，遇着大灾竟然只顾趁火打劫！”

    杜桢身上的那袭白色文士服早就被地上溅起的泥点子给糟践得不成样子，头发上湿漉漉地正在滴水。他随手抹了一把被雨水糊住的脸，冷冷说道：“当初元末打仗打得河南十室九空，本朝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又下令往河南迁了无数人。这些都是各地的穷苦人，一拥而入又没有种子农具，这河南就是不穷也穷了，如今不趁火打劫又怎么办？”

    车里头的张越听着这番对话，于是乎只能苦笑以对。他三下五除二把脸上乱七八糟的粉擦得一干二净，旋即赞赏地朝琥珀竖起了大拇指——他倒是没察看过两个大丫头整理的东西，但琥珀先是备了丸药，这次又拿出了铅粉，竟是和身上带了百宝箱似的。

    他把车帘微微掀开一丁点，低声问道：“先生，顾家表哥呢？”

    “放心，他们三个除了那个包袱之外身无长物，过关容易得很。我和他们说了在大相国寺会合，到时候我们在那里等就好！”

    得到杜桢这样一个答复，张越方才稍稍放心。

    经历了刚刚那么一番情景，车厢中的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致——除了琥珀之外，如今聚在这里的尽管身份各不相同，但都是失散了家人的可怜人。

    一贯文雅的张晴想着不知所踪的母亲和弟弟，忽然泪流满面。她这么一哭，骆姨娘和张怡也不觉抱在了一起淌眼泪。秋痕想起了在外院当差的老子娘，琥珀想起身世和早就没了音信的家人，眼睛不禁都红了，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张越自己也是满腹担心，哪里抗得住这种凄凄惨惨戚戚的场面，几乎想和外头风吹雨淋的杜先生换个位置。

    他还担心他那对恩恩爱爱的爹娘呢！

    开封东北隅地势最低，西南隅其次，但西南隅地势开阔，再加上数次大水都只是淹没了开封东北，因此这里大宅最多。这回从城西南出发前往高处避难的人群中固然有无数泥腿子百姓，有钱人的数目也不少。

    然而在这种****的时候，只要没带齐家丁护院，那决计扛不住某些趁火打劫的恶棍，所以这一路上，张越竟是看见了好几拨打劫的，好在都没有刚刚那么大的规模——在几个泼皮被彭十三那根神出鬼没的鞭子打发了之后，接下来的一路恰是畅通无阻。

    也不知道走走停停了多久，两匹健马终于得以撒欢飞奔。当张越最终远远瞧见大相国寺时，却发现这边并没有想象中人满为患的场景，甚至还显得有些冷清。

    “大相国寺的地势不高，之前洪武年间还有人在这里避水灾，谁知道大水陡然高涨，淹死了几十个在这里避难的百姓。”

    听到杜桢说出这么一番话，张越不禁头皮发麻——这大相国寺如果地势不高，你带我们这一群人跑到这里来避难干什么？正在他心乱如麻的当口，他猛地瞧见了那山门之内的重重殿阁，顿时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这里地势不高又曾经淹死过人，所以百姓不会蜂拥而至。但这里的殿阁却高，若是登高则足可避过水势，是不是这个意思？”

    “孺子可教也！”

    彭十三听到这对师生的如是回答，登时酸得直皱眉头。眼看着天上那雨下得越来越大，那豆大的雨点子甚至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他连忙把车赶到了那寺门前，正好发现有一个小沙弥在探头探脑。于是，他一个纵身跳下车，疾步冲了过去。

    “快去通知你们的大和尚，祥符张家的人要在你们大相国寺暂住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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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避难的都是难兄难弟

﻿开封大相国寺乃是中原古刹，也曾经是开封第一大地主。尽管在大明开国之后失去了不少田产，但善男信女是永远不会少的。张家顾老太君笃信佛教，尤其最信大相国寺的僧人，几十年来也不知道往这座庙里砸了多少香火钱，甚至还在佛前点着长明灯，自然算是这大相国寺的头号大善人。

    闻听头号大善人到大相国寺来避难了，方丈觉海大师顿时惭愧得无以复加。他那个师弟最喜上富贵人家化缘，也最爱信口开河，这次竟然四处夸口，道是佛祖托梦说今年黄河不会决口，结果这会儿那条大河偏偏不争气，如今败坏的竟是大相国寺的名声！一想到顾老太君到时候很可能对大相国寺有了成见，他几乎都不敢出面去见客。

    于是，当他披上袈裟前去见客，发现最前头的竟然并不是他料想中的顾氏——那是一个自称张家三公子的十岁少年，而且还带着好几位女眷——他本能地长嘘了一口气。

    上前问明缘由，得知是张家人避难的时候失散了，如今在这里的只是张家第三代的三个小辈，他不禁打量着张越啧啧称奇。

    “每逢大灾之年，总少不得恶徒为非作歹，三公子只带着这么些人，就能保护家中姐妹安全抵达大相国寺，实在是智勇兼备。”

    张越此时已经换上了干燥蓬松的僧衣，身处佛堂之中，外头的风雨都进不来，他总算从那种发大水的紧张中解脱了出来。此时听人家方丈赞他，他连忙乖巧而谦虚地把自己的能耐无限量缩小，然后把彭十三的英勇和杜桢的洞察力无限量放大，末了又就自己这一行人打扰佛门清静之地表示了歉疚，竟是决口不提先头那个打了保票的大相国寺和尚。

    指着和尚骂贼秃，他这会儿要指望人家的地盘避难，还是别干这种缺德事的好！

    彭十三虽然曾经跟着英国公张辅南征北战，见过的大人物多如牛毛，但这会儿看到张越先是把他和杜桢夸到了天上，然后又小大人似的和方丈老和尚交涉，提出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问题和要求，他着实是叹为观止，最后冷不丁一手肘撞向了旁边的杜桢。

    “杜先生，三少爷难道一直都是这么少年老成？我怎么觉得他少说也有二三十？”

    尽管身上衣服湿透，但杜桢却坚持不肯换上僧衣，此时衣襟上的雨水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在他四周形成了一个鲜明的水渍圈子。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彭十三的手肘，眼睛却在张越身上打转，若有所思地揪着自己下巴上那寥寥几根胡须。良久，他才反问了一句：“少年老成不好，难道要年少轻狂才好？”

    彭十三翻了个白眼再也没有二话，心中却想这话怎么仿佛有所指代——自家英国公当初可不也是少年老成建功赫赫，可英国公那两个弟弟就是货真价实的少年骄狂不可一世了！

    张越和觉海谈好了一应条件安排，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心里忍不住有些后怕。

    其实就算发大水，凭张家那些房子的结实程度，一时半会顶多是进水，留在里头未必就有危险，可他却因为前一世曾经遭过大水的恐惧贸贸然跑了出来。要是他没有尊师重道去接来了杜桢，这会儿就算不在路上被那帮恶棍截住，恐怕也只有在开封城内团团转的份！

    看在张家的面子上，对于之后赶到的顾家三口，方丈觉海大手一挥也拨出了一间禅房。之后也有几家大香客举家前来大相国寺避难，他自然都一一安置了，同时也笑纳了数目不菲的香火钱。寺中的存粮还算充足，尽管一下子多了几十个人，但支撑个把月还没问题。

    然而，到了傍晚时分，虽然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但拖儿带口往高处避难的百姓却越来越多，大相国寺即使地势不算最高，仍是有不少人赶了过来，把山门前那个特意搭起来的宽敞大棚子挤得严严实实，足足有两百多号人。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对紧闭的山门怨声载道。

    尽管自己有温暖的禅房可以住宿，有精致的斋饭可以饱腹，但得知人越来越多，张越不由担心了起来。这份担心别人没注意，张晴却都看在眼里。

    等到用过晚饭之后，她便拉着张越走到一边，低声说道：“三弟，你可是看到那些难民心里难受？我知道你心肠好，可如今我们也只是借住大相国寺，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见张晴说着说着已经露出了黯然之色，张越顿时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他又不是圣人，自然能够掂出自己的斤两，怎么也不会同情心泛滥。可问题是，这人越聚越多，到时候没有吃食绝对会闹腾起来，近在咫尺的大相国寺怎么可能不受波及？大相国寺又不是少林寺，没有武僧看门，彭十三就算再能打能保护他，那其他人怎么办？

    “大姐，这些事情你就别操心了，我有事情要去见见方丈，你和二妹妹早些睡吧。”

    张越轻轻拍了拍张晴的肩膀，然后吩咐秋痕和琥珀在房间里头好好守着，自己则是径直出了禅房。由于寺庙中找不到世俗衣服，他的那一身衣服刚刚由秋痕洗了，一时半会也干不了，因此他仍是那一身僧服，看上去竟仿佛一个打杂的小和尚。当他转了老半天发现迷失方向，于是抓着一个中年僧人问方丈在哪里的时候，竟被人用傻瓜似的目光看了老半天。

    好在过程虽然曲折，但他还是顺利摸到了觉海的禅房。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是今天晚上唯一的客人——在那间干净整洁的屋子中已经有一位客人，而那竟然是杜桢。

    “先生？”

    “你来找方丈有什么事么？”

    见杜桢绝口不提自己的来意，反倒是反客为主逼问上了他，张越顿时郁闷得紧。然而，碍于自己眼下只是个凡事没有发言权的小孩子，他还指望待会杜桢能够帮着说说话，索性便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来意。

    “我是因为听说山门外已经有上百个避难的百姓。大家出来的急，肯定没带什么口粮，到时候断粮了难免会闹起来。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由大相国寺出面赈济一些。避难的都是难兄难弟，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总不能眼看他们饿死吧。”

    这话刚说完，他就发现杜桢和觉海这一儒一释用几乎相同的古怪目光看着他。

    “有其师必有其徒，三公子和杜先生还真是不谋而合。”

    “好好好，果然是我的弟子，想得倒是长远！”

    张越这才知道杜桢也是因为同样的事情来找的方丈觉海，顿时觉得自己多事了。然而，他讪讪地正想起身告辞，却不料杜桢忽然长身而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临走时却抛下了一句话。

    “既然是你有此意，那此事究竟该怎么筹划怎么办，就全由你和方丈一起决定好了！”

    面对这样一个不负责任撂挑子走人的老师，张越在反应过来之后顿时郁闷到了极点。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也未免太为难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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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扮孩子累，扮好人更累

    大相国寺是佛门善地，平日里从善男信女那里收取了无数香火钱，到了灾荒的时候也自然不会吝啬——从舍粥到舍旧衣服，再到将寺院自己的田庄出租给那些被夺佃的佃户，或是在邸店中招聘伙计……总而言之，它即便不是这个时代的慈善机构，却也披了一层慈善机构的外皮，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夜的风吹雨打，大相国寺前的大棚中已经汇集了二百五六十人，这其中还有不少人往东西南北打探，不时带来各式各样的消息。

    比如说城东北隅的贡院已经被淹了，比如说城西北的米店给人抢了，比如说哪家富贵人家遭人洗劫了……总而言之，其他地势高的地方虽说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水进了开封城总是不争的事实。想到自家的房子家当全都泡在水里，人们不禁抱怨连天。

    于是，当紧闭的山门打开，几个还不曾剃度的小行者戴着斗笠走出来时，人们都不禁愣了神。就在百多号人疑惑的目光中，这几个小行者却一本正经地往人们手中递着一块块刻有编号的木牌。每个接过木牌的人都是莫名其妙，着实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直到这些木牌人手都拿了一个，一个小行者方才清了清嗓子说：“各位父老乡亲，方丈说大水一时半会还没法退下去，大家都是匆匆忙忙从家里出来，就算带干粮也不会太多，所以从今天开始按照这号牌舍粥。”

    一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顿时喜出望外，即便是身上还有干粮能挺过几天的也不例外。毕竟，这免费的一日三餐对于穷人家来说绝对是好事。当下，百多号人甭管素日里是否信佛，全都合掌作虔诚状，一副善男信女的模样。

    “按理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今后若是还有人来，大相国寺也应该一视同仁，奈何这存粮着实不多，所以只能周全到今日在这里的各位。若是以后来的人太多，各位的一碗粥也就只能变成半碗，还得请各位多多包涵……”

    小行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精瘦的汉子一口打断了去：“大相国寺能舍粥给我们这些人，就已经是大慈大悲恩德无穷了，怎么能让别人搅扰了这大好的善事？这位小师傅说的都是正理，以后大家就保管好号牌，这大相国寺门前的地方就由我们大伙儿一起管了！”

    人都是自私的，那些拖儿带口的人一想到自己能够得个温饱，哪里还有工夫考虑别人，于是乎全都轰然赞成，纷纷想着甭管用什么法子都绝不能放外头人进来，甚至还有人商量起怎么提前将麻烦拒之于门外，怎么放假消息把外人赶走等等。

    在那小行者回身嚷嚷了一声之后，两只巨大的木桶从大相国寺中抬了出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粥分发到了众人手中。尽管那粥薄得可怜，但这等灾荒时节有总比没得强，再加上盛粥的和尚每一碗都是打得满满的，众人心中自是满意，于是愈发坚定不让外人来夺食。

    眼看着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尽管这幸福满足很可能建立在更多人的痛苦之上——张越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连连。

    他不是皇帝不是父母官，他连自己眼前的亲人都未必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然不会圣人得认为自己可以周济天下。能够维持如今这个局面就已经够了，虽说是一家哭不如一路哭，但如今却是有一家笑也是好的。

    眼看人群中有人自觉维持秩序，一切都井然有序，他便带着几个小行者朝山门处走去。然而，还不等他走到门口，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尖酸的声音。

    “堂堂英国公的侄儿，祥符张家的三公子，什么时候变成了大相国寺的小和尚？”

    张越头上戴了斗笠，身上穿着蓑衣，其真实目的却不是为了避雨，而是要避免人家把自己认出来。其实要不是他没能把自己那套话教会这几个小行者，他压根不会在人前露面——这压根不是光荣的勾当，他出来显摆什么？

    此时此刻，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无数热辣辣的目光，刺得他的背心隐隐作痛。倘若诅咒可以杀人，他可以肯定那个可恶的家伙已经死了百八十回。

    他一瞬间在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旋即镇定自若地转过身来，定睛打量着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费了老大的工夫，他方才认出了这位仁兄正是族学中一个附学的小子，恰是不学无术偏偏又喜欢巴结人的那种。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大相国寺的人？”不等那人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朝骚动的人群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确实是张家老三，这回也在大相国寺避难。看到方丈大师因为舍粥的事情为难，我就自告奋勇来帮这个忙，也是为了大伙儿不至于饿肚子。如果大家信不过我，那么可以问问几位小师傅，还有那边派粥的大师傅。”

    权贵是不可信任的，但一个十岁小孩是否值得信任？

    刚刚被英国公和祥符张家两块金字招牌震得有些动摇的人们少不得向大和尚和小行者们求证，得到的当然只有一个答案——因为这些庙里的人都看到方丈大师和张越一块儿出来，亲自点头首肯了张越的方案。于是乎，众人一想到自己这些人能维持温饱也得感谢人家，刚刚还有些复杂的目光刹那间倏然一变。

    那可是小恩公啊！再说张家的名声一向还不错，是不是还能拉点交情？

    看到那个找茬的家伙一下子被淹没在了冲上前来的人流中，张越吓了一大跳，往后疾退数步之后，这才发现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表示感激，隐隐约约还流露出某种能够联想到的意思，他方才放下了一条心，于是便端着一幅平易近人的面孔笑嘻嘻地叫着大叔大婶大爷大妈——反正现如今他不是小孩也算小孩，叫一声也不掉一块肉。

    尽管他并不是张赳那种粉妆玉琢的金童，然而，在此时这种节骨眼上，他所扮演的善心童子角色远远胜过一个声名远扬的神童，不多时竟有妇人抱着孩子要求他摸顶，说是为了祈福。如是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方才得以安然退回寺内，后背心的衣服竟是完全湿了。

    他算是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扮孩子累，扮好人更累——毕竟，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孩子，同时更不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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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忧心忡忡的家人们

    开封乃是古都名城，然而，这座名城在历史上光芒四射的同时，也不知道遭到过多少次水淹——其中较远的一次甚至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秦军水淹大梁城。至于近的就更不用说了，堂堂大相国寺在洪武和永乐初年大修过两回，就是因为遭了洪水的缘故。

    而这一次的水灾尽管还不到最严重的地步，但城东北隅和西南隅的民居大多进水，水最深的地方甚至达到了一人高，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仓促离开了家门。

    黄河的决口处，无数民夫正在官兵的监督下拼命用沙袋围堵决口，搭在河堤边的官府棚子中亦能够听到开封府众官员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的争吵声。

    诸如周王这样的权贵干脆都坐上官船离开了开封城避难。由于此番洪峰来自上游，一溜烟十几艘船都往周边的其它河道躲避，这会儿沙河上就汇集着好几艘大船。除了周王那艘招牌式的豪华座船之外，其余的都是六桅大帆船，俱是出自开封城的顶尖门户。

    这其中的一艘自然属于祥符张家。这会儿船上一间宽敞的舱室内，张倬和孙氏夫妇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吭声。直到最后，孙氏终于是憋不住了。

    “老爷，难道就不能多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越儿的消息？老太太四个孙儿，这会儿他们仨都是安然无恙，就是越儿留在老宅里，若是有什么万一……”

    张倬看到孙氏死死攥着手帕眼睛通红，眼看马上就要放声，只能伸出双手压着她颤抖的双肩。等到妻子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方才叹了一口气：“越儿是咱们唯一的儿子，我已经先后派出去了三拨人，料想会有消息的。老宅那边地势虽然低，可最多积几尺深的水，还不至于淹了房子。越儿人机灵，爬上屋顶也就没事了。”

    “二嫂也太狠心了，又不是真的水淹开封城，不至于连等等孩子们的空子都没有！这会儿不但是越儿没有音讯，还有晴丫头和怡丫头都一样还在里头！”

    “那时候老太太昏倒，大嫂指望不上，你又犯了哮喘，我刚好不在……若不是这些事全都撞到了一起，二嫂也不至于顾此失彼。”看到孙氏一瞬间抬头对他怒目以视，张倬连忙干咳一声改了口，“总而言之，开封城被淹的也就是几个地方，应该……”

    他这应该后头的话还没说完，舱门就被人猛地撞开，那股子大力和砰然巨响让他大吃一惊。看清楚来人是往日最沉着能干的灵犀，他不禁大感奇怪。

    “三老爷，三太太……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说三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都不在老宅里头。”面对张倬和孙氏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灵犀也觉得一颗心蹦跶得厉害，但该说的话却不能不说，“据说我们才走不久，三少爷和大小姐她们就到了正房，大约是那里留下的人乱了方寸没说清楚，竟是让三少爷弄到了一辆马车出去了……”

    这下子别说孙氏脸色煞白，张倬也情不自禁地拍案怒吼：“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难道都死光了不成，就放任他一个小孩子家带人出门？这开封府上下如今都乱成一团，他好生生呆在家里还安全一些，这跑出去若是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灵犀此时也觉心中后悔，早知道如此，想当初二太太东方氏匆忙吩咐离府的时候，她就应该多争辩几句，这会儿也不至于出了那么大纰漏。

    “三老爷，老太太已经命人送信给了开封府衙和祥符县衙，想来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什么消息，这会儿开封府和祥符县忙着派人堵决口还来不及，哪里有工夫找人？”

    孙氏苦笑了一声，旋即无力地跌坐了下来，将整个脸都埋在了一双巴掌中。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竟然在那个节骨眼上犯了旧病，倘若不是如此，她决不会抛开儿子自己呆在这安全的船上。痛哭良久，她方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头已经没了神采。

    灵犀眼看这三房的男女主人都是这副模样，想开口劝说什么，偏生憋了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心里更隐约生出了某个埋怨的念头。

    三老爷早说了要往地势高的地方搬，偏生老太太不肯，其他人又心不齐，这才会出了今天这么大的事。若不是三老爷缜密，早就预备好了这艘船，指不定当时犹如热锅里头那蚂蚁的二太太会不会捅出更大的纰漏。

    于是，她在沉默了多时之后，终于还是蹑手蹑脚地退出了舱房，顺手又带上了门。沿着船舷走到前头甲板，望着那苍凉的天色，她忽然感到心头堵得慌，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的嚷嚷。

    “灵犀姐姐！”

    扭头看见是张超张起，灵犀方才发现那两兄弟一左一右紧紧攥住了她的袖子，顿时眉头一挑——这两兄弟刚刚在顾氏面前就咬着嘴唇默不作声，这会儿又来纠缠她做什么？

    先开口的是张超，往日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如今却满是郑重其事：“灵犀姐姐，我和大哥想下船去找他们，你帮我们向老太太说一说好不好？”

    不等灵犀说话，张起也跟在后头重重点了点头：“我和大哥都很担心他们，我们在这船上平平安安，他们却不知道在哪里受苦，这怎么行！我和大哥还欠着三弟老大的人情呢！”

    “大少爷二少爷有这份心就好，至于找人的事情，老太太已经派出了好些人，还往开封府和祥符县都递了信，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见两兄弟兀自不松手，还拿怀疑的目光瞪她，灵犀不禁有些头痛，只得半蹲了下来又劝说道，“这会儿大少爷二少爷就好好呆在船上，别再让老太太和三位太太再操心了。”

    张起歪着脑袋还要再争辩什么，张超却一把拽住了他。直到看着灵犀走远了，他方才沉着脸地对张起说：“二弟，甭费心了，娘这次做错了事，人家都不信任咱俩，到时候我们悄悄下船去找人。哼，我们俩可不是小四儿，那小子无情无义，自个的亲姐姐他都不担心！”

    两兄弟这边厢刚走远不久，那边厢一个木桶后头就闪出了张赳。尽管还是那身金童似的打扮，但他那张俊俏的小脸蛋上这会儿全都是阴霾，小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那是他最最喜欢的嫡亲大姐，他怎么会不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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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

﻿身在大相国寺的张越也一样在想念着自己的父母亲人。

    此时，他在油灯下的一张纸上百无聊赖地写写画画，一颗心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一边想父亲张倬究竟在关键时刻跑到哪里去了，一边想母亲的哮喘是否有所好转，另一边也免不了惦记一下某些抛下他不管的亲人——虽说最初他并不是不愤懑，可老是愤世嫉俗也没多大意思，毕竟，他眼下不是好端端一块肉都没少么？

    “三弟，三弟！”

    听到耳朵边上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张越这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瞧见张晴拽着张怡的手笑吟吟地站在面前，一旁是满脸无奈的秋痕和琥珀，他哪里不知道两个大丫头没能拦得住这两位小姑奶奶，这头顿时大了。

    也不知道是长辈都不在还是出门在外不用管那些规矩，张晴张怡姊妹俩如今是分外难缠，就差没女扮男装到外头去探听那些难民的状况了。虽说很高兴她们不再凄凄惨惨戚戚地愁眉苦脸，可老是要应付两人层出不穷的问题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于是，他只能强打笑脸道：“大姐和二妹妹有什么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张晴没好气地丢了一个白眼，瞧见桌子上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图样写着文字，她不禁好奇地凑上去瞅了瞅，旋即便把眉头皱成了一团，“你这上头鬼画符似的都写着什么？”

    张越低头瞄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无知无觉中竟然又写了一大堆简体字，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正要揉成一团，可细细一瞧却又停住了——原来，他刚刚在纸上写的都是那些难民说的某些情况，包括什么地方给水淹了，什么地方盗匪横行，什么地方官兵去了镇压，还有就是这大相国寺前是否有新增人口以及寺中的存粮状况。

    “三弟！”

    被张晴这么一喝，他赶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然后打叠起精神开始应付张晴气鼓鼓的质问。连消带打哄好了这位时而淑女时而魔女的大姊，他便又对张怡嘘寒问暖了一通，结果自然而然收获了两个甜美的笑容。

    然而，两女才走不多久，他刚刚转好的心情就被外头冲进来的某条大汉给败坏了。

    “三少爷，外头粥铺那头打起来了！那帮人赶跑了带着孩子前来避难的一家三口，结果那家男人发了狠，一个打十几个，不一会儿就已经头破血流，我好容易才把两边都摆平了下来！”彭十三一口气嚷嚷完这些，然后又重重一拳砸在案桌一角，怒气冲冲地说，“那小姑娘饿得都晕过去了，那帮大人谁也不肯从碗里分出个一星半点，真他娘的让人火大！”

    早在决定按号发粮食的时候，张越就想到可能出现这种情形，这会儿他顿时沉默了。大相国寺粮仓充足固然不假，但上下几百号僧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再加上他们这些寄住其中的富贵难民和山门外那些人的消耗，余粮能支撑十几天就不错了。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张越才艰难地问道：“你怎么把事情摆平的？”

    “当然是揍了某些人一顿，然后盛了满满一碗粥给那个小姑娘……”

    “你……你这是……”

    一直都把彭十三当成师友，素来调笑戏谑无忌的张越却在这时候陡然恼火了：“你就算想帮她，难道就不能想一个别的法子，难道就不能悄悄把人领进来？你以为那些外头那些无情无义的家伙是白吃大相国寺的饭，错了，他们固然是喝了不要钱的粥，但他们也……”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不是为了他这个年纪说这番老气横秋的话不合适，也不是因为气急败坏因而语无伦次，更不是因为现在有女人在场——他只是觉得自己指着彭十三发火实在很无谓。有这个功夫，他还不如赶紧出去看看事情有没有大乱。

    于是，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被骂了，而且被骂了一半正主儿居然走了，这下子彭十三顿时要多郁闷有多郁闷。他可以在战场上杀个七进七出，可以顶着浑身伤口奋勇作战，但是面对洪水这种打又打不得的拦路虎，他别提多郁闷了。这会儿分明做了好事还挨了一顿骂，真是好没来由！

    “这贵公子真难伺候，大不了老子回南京城！”

    彭十三骂骂咧咧地跨出门槛，却看到杜桢正站在外头，这下子脸色登时耷拉了下来。

    他自己是个大老粗，一向看不起那些酸不拉唧的文人，谁知道和外表冷面的杜桢却极其谈得来，一来二去已经是老杜老彭的乱叫一气。这会儿想到自己刚刚的窘态很可能被瞧见了，他登时老脸通红，要不是晓得杜桢乃是大学问的人，只怕他就要张口骂娘了。

    “老杜，我不就是看着那小姑娘可怜么，你说三少爷怎么至于发那么大脾气？都是你教的好弟子，还说什么少年老成，我看都有些神经兮兮的！”

    杜桢却只是淡然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平常时候，别说你袒护这么一家人，就是袒护再多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如今却不同。大灾之下人心不稳，外头那些人只是基于绝对的公平方才能够维持住眼下的秩序，你这么强势插手，若是无人出面，指不定就会有人把这大相国寺给掀翻了，你信是不信？”

    彭十三顿时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那帮泥腿子？我才不信，那是造反！”

    “你别忘了，几天前可是有人掀翻了自称是来自新安王府的马车！”见彭十三一下子吃了鳖，杜桢的冷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微微冷笑，“造反这些人是不敢的，但之前那些乌合之众之所以敢趁火打劫，无非是因为妄想法不责众，再加上官府的措置和赈济迟迟不到，谁都不清楚将来怎样，所以就豁出去了。你要是不信，我们就出去看看如何？”

    彭十三并不知道杜桢曾经在朝廷里头当过翰林，此时被他这一套套绕晕了，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然而，当满心不以为然的他跟着杜桢登上了山门旁边的钟楼，看到外头闹成一锅粥的场景时，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他打人的时候，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会儿怎么闹腾得这么凶悍？恰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传来了杜桢一句淡淡的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若是遭逢大变，这天下最可怕的也是人心。”

    PS：居然新书第二了……前所未有啊！这一周实在是感谢大家的支持，万分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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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收，还是不收

﻿不是骗更，修改第三章错误……话说我以前对数字挺敏感的，怎么这本老是错，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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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少爷，您看看，这就是刚才那个不讲理的大汉打的！”

    “咱们可是完完全全按照您的吩咐做事情，若不是我们苦苦维持着，这儿早就乱了！”

    “那小姑娘可怜，我们谁不可怜！我那房子还是新盖不久，家什都是刚刚置办的，如今全都泡在水里头了！”

    “这雨还不知道得下多久，大伙儿还不是想给大相国寺省些粮食？”

    此时此刻，面对一大群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男女老少，张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人靠着大相国寺那微薄的舍粥勉强存活，而大相国寺则靠着这些山门外的民众把更多可能蜂拥到这里来的人拒之于门外。这看似两利的局面自然是极其自私的，可是，比起那些仓皇逃走的权贵以及顾不上百姓的官员，这着实算不得什么。

    可是，彭十三就真的做错了么？

    他瞅了一眼边上那个瑟瑟缩缩的小女孩，不由得心里一揪。她那胳膊腿原本就细得犹如芦柴棒似的，饿了几天就更不成样子，脸上布满了污渍，竟是看不出什么红白颜色来。揽着她的那个妇人死死咬着嘴唇，旁边一个头上缠着布条的汉子则是用愤恨中夹着畏惧的目光狠狠瞪着他，一只还能动的右臂则是本能地挡在了妻子女儿跟前。

    张越一直认为自己那颗心极其坚硬，但如今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或许从前在经过某些看似可怜的乞丐时会毫不动心，但这会儿看到这样的一家三口，要硬起心肠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终于把目光从那一家人的身上移开了去，然后用双手在脸上使劲搓了两下，这才提起声音叫道：“大伙儿都别吵了！”

    他这几日在舍粥的时候都会出来和人们打招呼闲话家常——当然，考虑到人心叵测，每每这个时候，都会有彭十三警惕地跟在身后，可今天却没了身后那个人——所以，他这一发话，人群中的喧哗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只是间或还有几句抱怨声。

    “今儿个的事情大家并没有错，是我那个家人鲁莽了！”

    这个清亮的声音顿时引来了一片附和，纵使是刚刚被彭十三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几个人也松了一口气。然而，同一句话在一旁的那一家三口听来，却不啻是晴天霹雳。那妇人死咬着嘴唇正要出声，却给自家男人死死拦住，面上便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当初向方丈大师求恳向大家舍粥，就是因为心里不忍。可是，倘若把好事办成坏事，连累了方丈大师连累了大相国寺，又让大家抱着希望却没了希望，那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说到这里，张越便转身走向了那边的一家三口。看到那小女孩胆怯得往母亲怀里头钻，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才苦笑道：“大叔大婶，还有这位小妹妹，大家并不是不愿意帮你们，而是谁都不知道这水什么时候退，粮食什么时候能运进来。”

    他这话一说，周围又响起了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此外，还有人抱怨这几天的粥比最初的稀薄了，足可见寺里粮食少了；有人说这几天分头往各处堵截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更有人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官府之类的闲话，道是之前还分明夸口说今年黄河不会决口。

    “我……我们可以走，可是，求求公子赏我家翠儿一口饭吃！”

    不等张越开口再解释什么，那个妇人一下子放开了揽着女儿的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咚咚咚地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竟是把额头都给碰破了。措手不及的张越伸手想要去拽她，然而他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有十岁的单薄身躯，给她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力道给带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在地。

    这时候，张越只觉得心里响起了两个声音——一边是告诫不能开先例不能心软，否则只怕更多在城内游荡没饭吃的人都会蜂拥而至，到时候局面就会完全失控；另一边则是劝说自己做人要积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饿死街头。然而，陷入矛盾之中的他更知道，收留那个小女孩却赶走她的父母，这种做法和把三人全都赶走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三少爷，大伙儿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要不，您就收留了这个小姑娘在身边？别看她如今饿得精瘦，只要吃饱了饭就能长出肉来，等到水退了还能带回家当个小丫头使唤。”

    “咳，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大伙儿说是不是？”

    “看着也确实怪可怜的。”

    身边渐渐响起了一个个帮腔的声音，然而，张越听到这些却并没有觉得轻松，而是着实困惑于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端详着那一张张或是讨好或是巴结的笑脸，再一看那妇人哀哀求告的眼神，再瞅瞅那个满脸悲愤攥紧拳头却一句话都不说的汉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在这个时候，他方才感到，后世那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情形是多么难得。这年头的朝廷……在某些时候就甭想指望了。

    张越正在暗自感慨，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此时此刻，不单单是他，所有人都把目光从那一家三口身上移开，朝那马蹄声的来处张望了过去，有的面露仓皇，有的脸色惊惧，有的人害怕得直颤抖，有的却隐隐之中有些兴奋。然而，当那马队疾驰到跟前，看清了一帮子人的装束时，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为首的人身穿一件亮地纱大红缎绣过肩麒麟服，腰中配着一口宝刀，身后十几骑人皆是蓝色棉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子肃杀之气，同时亦显得无比招摇。他们身下的坐骑也和寻常马匹不同，俱是高大健壮，那股子彪悍劲绝对不属于寻常民众。

    张越打量着这些来意不明的人，心中不禁琢磨这是哪儿的军队。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带着仓皇气息的嘀咕。

    “天哪，锦衣卫！”

    锦衣卫？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张越在一瞬间的呆滞过后，心中忽然涌出了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瞧那首领模样的中年人身上的衣服，这锦衣卫三个字还真是名副其实……问题是，这锦衣卫的人跑到大相国寺来干什么！

    PS：晚了一点，不好意思。还有，对于读者提出的称呼问题，原谅我，老三老四老是分不清，明明检查文章的时候也压根检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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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心叵测

﻿有了锦衣卫这三个字，纵使是不少暗地里有其他思量的人也都给震住了。瞧见那十几个身穿蓝色棉甲的汉子在一声叱喝下齐刷刷地下马，众人顿时哗啦啦地散开刀了一边，用用敬畏中掺杂着憧憬的目光望着那鲜艳的服色。

    这军户固然是谁也不想当，但若是能够在锦衣卫中担当一个差事，那就是八辈子有福了！

    等到属下都已经下马，那一身大红锦衣的中年人方才一个纵身跳下马，随手把缰绳往旁边的小校手中一扔，不紧不慢地踱了上来。眼见得他走近，所有人都拼命蜷缩着身体往旁边躲，而刚刚还原地未动的张越这下子也回过神来，赶紧让出了当中一条道。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并没有朝那大相国寺正门而去，而是不偏不倚地朝他走了过来，而且还用那仿佛鹰隼一般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阵。这时候，张越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念头倏地跳了上来——莫非这是张家人如今正在找他？

    “下官锦衣卫河南卫所百户沐宁，敢问可是三公子？”

    尽管这个三公子之前少了一个张字，但张越此时再无怀疑，连忙退后一步长身一礼道：“张越拜见沐大人。”

    “下官不过是一个小小百户，不敢当不敢当！”

    张越刚刚躬下身去，这手臂上就传来了一股沛然大力，竟是无法再往下弯腰。听到这么一声谦逊之辞，他方才渐渐直起腰。见刚刚那张还显得阴鹜深沉的脸上陡然之间挂满了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不由得有一种自己在观赏川剧变脸的感觉。当然，尽管心下嘀咕，他还是把所有心思都搁在了心里头，面上则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沐大人怎么会知道我在大相国寺？”

    “张老夫人早就命人通知了开封府衙和祥符县衙，说是让大伙儿寻找三公子，还有两位小姐，河南都司的几位大人也就知会了我们千户大人，这会儿下头的百户都已经带人出动了。下官运气倒是不错，半道上截下了一拨要前来大相国寺捣乱的家伙，这才知道原来三公子和两位小姐都在大相国寺。”

    这短短一番话中蕴藏的信息让张越足足消化了好一阵子。首先，家里派人通知了官府，则代表他那些亲人全都平安，张家老宅那边仍然有人留守；其次，出动的人竟然包括了锦衣卫这一层级，这无疑表明他对自己家的地位认识还不够充足；第三，这个百户说半路上截下了一拨要来捣乱的人，更说明这里的舍粥场已经引起了外人的觊觎。

    看来自己还是太嫩啊！

    张越在心里苦笑着自己的想当然，自然不会忘了对人家表示了衷心的感谢。然而，他和这位沐百户站在大相国寺门口亲切交谈，旁观者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人们固然知道祥符张家是名门，固然知道那位英国公是京城的权贵，但某些事情知道和亲身领会的感觉却是不一样的。这会儿那几个原先带着某种莫名盼望的汉子这会儿都是冷汗淋淋，拼命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心中都是叫苦不迭。

    那可是锦衣卫，号称最恐怖最凶悍的锦衣卫！

    那边一大一小决计谈不上相称的两个人却没有理会别人的思量，兀自站在那儿说话。面对沐宁犹如审问犯人一般层出不穷的问题，张越只能事无巨细地将自己逃出家门这一路上的见闻一桩桩一件件地娓娓道来，只是隐去了某些可能引起麻烦的细节。

    比如最初有人设卡拦截，甚至还掀翻了疑似新安王家马车，逼得他扮麻风病涉险过关这一类的事情，他全都巧妙地隐瞒了过去——毕竟，那是官府需要理会的勾当，不需要他去做汇报招惹是非。因此他在对答如流的同时，更是暗自决定待会一定要好好嘱咐秋痕她们。

    “老夫人一行的座船如今正在沙河一带，只不过如今开封城中匪患处处，不少道路都浸在水中，再加上寺内还有女眷，我等护送多有不便，所以还要请三公子和两位小姐在大相国寺再盘桓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沐宁微微一顿，板着脸侧头扫了一眼四周的人群，继而又笑容可掬地说：“开封城中的富贵人家在寺院道观中躲避的不少，像三公子这样大发善心的却不多见。不过人心隔肚皮，有些人你若是对他好了，他反倒会认为你可欺。寺内既然都是女眷，下官也不便进去，这就回去向老夫人报个平安信。另外，下官再留上六名小旗，万一有事也有个保护。”

    张越原本还对这个锦衣卫的小头头有些嘀咕，但这会儿人家说得在情在理，安排得天衣无缝，又完完全全是一片好意，他连忙诚恳地谢过。然而，就在他看见沐宁转身要走，于是准备上前送上两步时，却不防对方忽然停下步子又转过了头。

    “三公子，以后若是遇见事情还请多多思量，切勿莽撞，这回你父亲急得团团转，连千户大人也……嘿嘿……”

    面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张越顿时停下了步子，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这锦衣卫莫名其妙地出动找人，竟仿佛不是看京城英国公和祖母顾氏的面子，而是好似和他父亲张倬有关？

    随着那一群鲜衣怒马的锦衣卫疾驰而去，刚刚避到两边的人群渐渐挪动开了步子。不过，山门那一块地方却没有人敢靠近——因为那儿除了那位自顾自皱眉沉思的张三公子之外，那旁边可是杵着六个仿佛钉子一般的锦衣卫小旗！

    除此之外，最感茫然的却是那一家三口人。妇人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动弹，受伤的大汉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小姑娘仿佛木头人似的站了许久，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把张越从数不尽的疑惑中拉了回来，使他想到这里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亟待处置。然而，他刚朝那一家三口人走去，旁边的一个锦衣卫小旗忽然闪到了他身侧，在他耳边低声咕哝了一番话，手指头更对着人群中指指点点。

    百姓最怕当官的，所以面对当官的最惧怕的锦衣卫，人们甭提有多惊慌了。不多时，就有五六个人挤出了人群，飞也似地打后头跑了，那撒丫子飞奔的架势就仿佛有恶狗在后头追似的。这几个人一跑，人群中顿时爆发了一阵骚动。

    “就是这几个家伙，他们居然要引外人来分咱们的口粮！”

    “那家伙还威胁我，说要是说出去就打死我！”

    “揍死那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在这样嘈杂的声音中，几十号人仿佛如梦初醒似的一窝蜂去追刚刚逃离的人，剩下的一些人则是陪笑着渐渐朝张越围了上来，说什么那五六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没资格也没道理继续呆在这里，这一家三口人不如留下，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诸如此类云云。

    此时此刻，张越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劲头去安慰那个大哭的小姑娘。他僵硬地点点头算是答应，随即就回身走进了山门。

    钟楼上看完了一整场戏的彭十三拿拳头使劲砸了砸脑袋，没好气地嘟囔道：“这都是一帮什么玩意！”

    一身白衣的杜桢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垂头丧气的张越，过了许久方才背着手施施然下了楼梯——这过程虽然和他预料的不同，但结果几乎相同，想必给张越的经验教训也相同，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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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神笑曰：你下一世容颜绝世！她窃喜……

    神羡曰：你下一世富贵滔天！她暗喜……

    神叹曰：你下一世艳福不浅！她大喜……

    可正所谓人无完人，神无完神……

    在她阅尽天下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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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做好人难

﻿开封城的雨停了，但是开封城上空的阴云却没有散去；河堤上的决口终于堵住了，但是城里的水却还没有退；几个趁火打劫的家伙被砍了脑袋，但还有更多趁火打劫的人活跃在大街小巷，把你口袋里的东西变成我口袋里的……但总而言之，最大的难关已经过去，祥符县开封府乃至于河南布政司河南都司以及林林总总的各式官员，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

    张越很感激那位锦衣卫百户沐宁。因为顶着一张纯真孩子脸的他用了老大的功夫，终于从某个小旗口中套出了话，明白了那些准备打歪主意的是怎样一批混蛋，于是免不了有些后怕，同时更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盛世的时候名门固然是风光万丈，但若是遇到某些情形，名门出身那就是靶子——那群因为他才不至于忍饥挨饿的人，竟不但想要打劫大相国寺粮仓，还有人准备绑架他向张家勒索钱财。他这些天能够平安无事，仅仅幸运两个字不足以道出此中万一。

    这会儿临完了杜桢布置的整整十张字帖，他揉着酸痛的手腕子，忽然没头没脑地对旁边的琥珀问道：“琥珀，你想家么？”

    琥珀讶异地抬起了头，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睑，低低地说：“少爷，奴婢早就没有家了。”

    张越这才想起琥珀是获罪的官宦人家出身，这家人两个字恰恰是她最大的隐痛。然而，他却没有顾得上琥珀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软弱和黯然，而是转向了秋痕，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奴婢当然想家。”秋痕并不是心思缜密的人，再加上别人会给张越这个主子报平安，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关心张家的下人，因此她心里早就是七上八下，此时便脱口而出道，“少爷，您能不能派个人回家打听打听，奴婢实在担心他们。”

    “嗯，我明天就让彭师傅回去看看。”

    “什么回去看看？”

    听到门外传来这么一个声音，张越一抬头看见是杜桢，连忙把那些感慨全都按到了心底最深处，赶紧站起身迎了上去，然后才发现杜桢身后还有个眉眼熟悉的冷面少年。打量着这两位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他不觉心里纳罕。

    莫非这位杜先生有兴致再收一个弟子？

    这时候，琥珀和秋痕对视一眼，全都蹑手蹑脚地避开了。而顾彬侧头看了看杜桢，见对方摆手示意自己先说，于是郑重其事地对张越一躬身：“听说城西南的水已经渐渐退了，所以我准备和爹娘一同回家去，这十几天多亏了……表弟，我和爹娘才能住在大相国寺，大恩大德我顾彬感激不尽。”

    面对这么一番硬梆梆平板板的话，张越顿时愣了。只不过他这几天和顾彬抬头不见低头见，勉强算是习惯了这小子的别扭性子，当下便一把将那个沉着脸弯腰准备行大礼的人扶了起来，笑吟吟地说：“要说帮忙，那天在路上表哥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会儿就不要那么客气了。你我不但是表亲还是同学，何至于这么客气？”

    这要是换成平常的顾彬，面对这种富家公子哥满不在乎的口气，十有八九会拂袖而去。然而这些天冷眼旁观张越的所作所为，他渐渐发现一无是处的不是别人，而仿佛是自己。看着张越那张一如往常的笑脸，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上回在学堂人家的提醒。

    于是，他挣脱了张越的手，忽然咬咬牙快速作了一揖：“你上次的提醒恰是金玉良言，我一定会铭记在心。从今往后，哪怕是穷归穷，我也不会再做那些斯文扫地的勾当！”

    张越没料到又激出了顾彬这样一番话，当下直愣神，直到人都出了门，他方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转头却发现杜桢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如今已经了解这位冷面先生心里头弯弯绕绕最多，当下也不去问杜桢为何会与顾越同来，而是径直去取了自己临的那十张字帖，规规矩矩地交到了对方的手中。见杜先生一张张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字帖，他很是庆幸自己这一世在读书写字上还算有些天分，至少比起从前那些狗爬似的字，这临帖已经很有长进了。

    “还好。”

    得到这言简意赅的两字评价，张越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却绝对不是轻松愉快的考验，因为杜桢竟是如同连珠炮似的开始提问考较经义。尽管只是《论语》和《礼记》，可他仍是应付得极其吃力，好容易支撑到最后时，他的脑门上已经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是否知道这次大相国寺舍粥的事情，你究竟哪里想错了办错了？”

    正悄悄用手背抹去额头汗珠的张越顿时呆了一呆，旋即立刻醒悟到这几天杜桢看似撒手掌柜，但其实很可能一直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于是乎原本就满身燥汗的他顿时更感到后背心发热头皮发麻手脚发凉。

    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方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先生，是我在想事情办事情的时候太过想当然了，以为纯粹凭借恩惠和利益就能够让大伙儿满足。”

    话音刚落，他就发觉杜桢两眼放光，仿佛深有所得。正忐忑不安的当口，他又听到杜桢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不寻常的笑声，最后才施施然道出了一番话。

    “你小小年纪能够考虑到那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倒并不是一味地滥好心，也不像有些世家子弟那么无情无义。以后做事只需记得不要想当然。人人都说做学问难，却不知道做人难，做好人更难，做一个让人家信服的好人则是难上加难。”

    看到杜桢意味深长地一合手中扇子，张越慌忙点头，心里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这位杜先生似乎还算欣赏他，而且没把他当成妖孽——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要借机请教一下如果换成杜桢会怎么处置今天的事，外头忽然响起了彭十三的嚷嚷。

    “少爷，少爷！有人来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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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兄弟姐妹齐汇聚

﻿张越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条健壮的身影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其中一人甚至不等他说话就给了他一个紧紧的熊抱。手忙脚乱从那种可怕的热情中脱身，当他看到来人赫然是张超和张起兄弟的时候，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两个家伙不是应该在船上避难么，怎么会跑到大相国寺来？

    “三弟，总算是找到你了！”

    “嘿，才十几天功夫不见，可想死我和二弟了！看看，你原本就不结实，吃了十几天素的，这会儿人都瘦下去了一圈！”

    尽管见到张超张起兄弟很是惊喜，但张越一想到这惊喜后头很可能藏着某些大麻烦，他那脸色就没法轻松下来。他扭头想找杜先生帮腔几句，结果四下里一瞅才发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于是只得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祈祷这两个家伙千万不要是贸贸然逃出来的。

    “你们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可带了人？”

    张起脸色一僵，正要开口答话，却被张超抢在了前头先。这位张家第三代男丁中的老大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胸脯，笑嘻嘻地说：“我们当然是禀明了祖母，带足了人方才过来的。说起来三叔预备好的那条船外表不出众，却是出自广福记的一流货色，那舱房里头应有尽有，也不知道三叔是怎么弄来的，有机会我和二弟一定带你去坐坐。”

    “没错没错，比起那些小江船来，这船可是平稳多了。”

    若是换一个孩子来，指不定这会儿就被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给绕晕了，可张越是外表童真内里满腹沧桑的角色，见他们俩自顾自滔滔不绝，他愈发觉得张超张起是偷偷跑出来的。一想到这会儿沙河上的那条船很可能又陷入了一场鸡飞狗跳中，他的脑袋顿时大了。

    这张家的人怎么都那么会惹事……当然，这也包括他自己。

    陡然之间，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连忙问道：“对了，大相国寺这些天一直都是山门紧闭，门前的棚子里头还住着好多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那还不好办，我直接对他们说咱们是你大哥二哥，门外那些人谁敢拦我们，就是看守山门的两个小沙弥也客气得很，直接把咱们带到你这个禅房来了！”

    张起说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到张越发苦的脸色，随即又翘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晃了晃：“虽说祖母和三叔说，你冒冒失失带着人跑出了家门不对，可我和大哥都很佩服你，那种时候还能记得大姐和二妹妹，而且你居然还捎带了杜先生！”

    “哪里像小四那个家伙，自己的嫡亲大姐丢下了都没事人似的，照样在祖母面前有说有笑，我就看不惯他那个骄狂样子……”

    张超愤愤然地嘀咕了一句，随即想到那会儿做主的恰是自己的母亲，脸色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尴尬地瞅了瞅张越，他就郑重其事地说：“三弟，那天是母亲慌了手脚铸成大错，祖母那天大发雷霆训斥了她一顿，结果她如今后悔极了……娘绝对不是有意丢下你们的，我和二弟可以保证……总之你和大姐二妹妹既然没事……咳，三弟，你得相信……”

    面对张超那语无伦次的辩解，张越暗暗翻了个白眼。尽管对那会儿东方氏丢下自己这帮小孩的行为很是不满，但那会儿乱了方寸的并不单单是东方氏一人，而是整个张家都几乎乱套了。倘若要怪，那么先头祖母顾氏的固执岂不是也该埋怨？

    “大哥，那时候的情形也不能都怪二伯母，再说，你和二哥不是惦记着咱们？”他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这个话题，紧跟着就提议道，“大姐和二妹妹成天都想着你们，这会儿知道你们来了准高兴，走，咱们去她们那里闹一闹！”

    张超张起待自己的嫡亲妹妹张怡不过平常，但对张晴这位大姐却是喜欢得紧，此时张越一说，他们巴不得赶紧装一双翅膀飞过去。

    然而，张晴和张怡所住的地方和张越的这一间竟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出了门之后先得过一扇石门，然后要经过罗汉殿，顺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路过一排的僧房，这才是女眷们住的精舍。隔着老远，张越就依稀听见了里头的女子说笑声，心中不禁为某些可怜和尚默哀。

    精舍掩映在一片竹林中，环境煞是清幽，然而，此时灯火通明处却是欢声笑语不断。当张家三兄弟踏入其中，看到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的时候，三人齐刷刷地都愣住了。住在这里的女眷乃是好几家的人，往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并不常常往来，可这会儿全都在院子里聚齐了，而最显眼的正是他们张家那位大小姐……还有某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家伙！

    “小四……小四那个家伙怎么会来的？”

    张越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紧盯着张超张起兄弟，发现两人仿佛呆子似的使劲揉眼睛，俱是满脸的茫然，他便明白自己甭想从两人口中问出什么。

    院子中央，张晴拉着张赳的手上上下下看个不停，心中的欢喜劲就别提了，所以压根没注意到那边还有人来。平日虽然对这个骄纵的弟弟总有些讨厌，可分开十几天却是天天惦记想念，就是看到那仿佛总是长在头顶的眼睛也觉得煞是可爱。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不少都是曾经赴过张家的寿筵，对于张家这个粉妆玉琢格外俊俏的金童四公子也都存着深刻的印象，刚刚被惊动之后少不得都从房里出来。有人为这一对姊弟的重逢发了一番感慨，有人笑吟吟道了一番恭喜，更有某位善心老太太掬了一把同情泪。

    总算是在旁边微笑看着这一幕的琥珀眼尖，瞅见那边呆若木鸡的三兄弟，她连忙轻轻拉了拉秋痕的袖子，低声说道：“秋痕姐姐，那边似乎是少爷和大少爷二少爷！”

    秋痕闻言立刻抬头看去，看清楚来人之后登时糊涂了。刚刚四少爷来的时候说是老太太怜他思念亲姊，这才放了他出来，这会儿大少爷二少爷竟然也到了，张家四兄弟全都在这大相国寺聚齐了，这又是怎么回事？隐约想到了某个可能性，心惊肉跳的她慌忙奔到张晴身边提醒了一句。

    “两位弟弟也来了？”

    张晴心中一惊，一侧头便瞧见那边的张越正在向自己招手，旁边可不是张超和张起那两兄弟？她原本就是聪明剔透的人，细细一想就发觉刚刚张赳的话里头有猫腻，竟是再顾不上姊弟重逢的欢喜，蹲下身就冲着张赳低声喝道：“小四儿，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张赳望着那边的三个堂兄，良久才气鼓鼓地说道：“大哥二哥怎么来的，我就是怎么来的？谁让他们在背后骂我，说我只记得讨好祖母忘记了大姐……大姐，我天天都在想你……”

    眼见得张赳啜泣着扑进了自己怀中，张晴的心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但头却愈发痛了。

    这会儿张家的孙辈全都齐集大相国寺，沙河上那条船只怕要闹翻天了！

    PS：这回真的生病了。中午体温还只是37.4，结果睡一觉起来就一下子跳到三十八度几，这会儿还在头痛……原本打算这周好好更新的，现在看来除了今天三章之外，接下来几天我能两章就谢天谢地了。话说我一年到头都难得生病，这次真倒霉，痛哭流涕……看在今天第三章的份上，大家点击收藏推荐吧，拜谢了！书评都有看，等病好了我会修改某些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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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老少少愁肠百结

﻿自打那天被人移到这艘安全的船上，顾氏足足休养了好几日方才恢复了过来，只是成日里人都觉得倦怠，很难提起精神。虽说无论是儿子媳妇还是丫头婆子都照例恭敬着没有任何懈怠，虽说失散的孙儿孙女都有了消息并没有出事，但她心里那股子后悔劲就别提了。

    若是当初她听三儿子的劝，事情又何至于如此？黄河年年治年年决口，区别只不过是遭灾的地方各不相同，工部就是再有治水能人，却哪里斗得过老天爷？据说老宅里头有的地方已经积了两尺深的水，只怕是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家什已经都泡坏了，也不知道库房里那些贵重的大家伙怎么样，家里的粮仓是不是也会遭了那些泥腿子哄抢……

    她已经是活了六十岁的人了，经过的水灾多了去了，却没有哪回像这次那么狼狈。不说家里头要养息几年才能恢复元气，不说这次开封大水是否会牵连长子受过，就是她那三个如今还在大相国寺的孙儿孙女，也不知道在逃难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

    “造孽啊！”

    顾氏失神地摇了摇头，一粒粒挪动着手中的佛珠，冷不丁想到上一回把那串跟了自己几十年的佛珠给了孙儿张越，这会儿张越他们仨偏生都在大相国寺避难，这岂不是佛祖保佑？可再一想这回自己硬是没及早往外头搬固然有长子的因素，可是也有某个大和尚蛊惑的关系，于是，信了大半辈子佛的她不由得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老太太，老太太！”

    沉思中的顾氏陡然之间惊醒过来，看见冒冒失失冲进来的是玲珑，面色顿时一沉。她素来喜欢东方氏的精明能干，可这一回这个二媳妇却险些捅出了天大的纰漏，她心中自是早就恼了，这会儿看玲珑也觉得颇不顺眼。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一点体统也没有！”

    自家太太这几天颇受冷遇，玲珑在船上少不得也是一味陪着谨慎小心，但这会儿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从袖中取过一张纸，随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老太太，大少爷二少爷嫌船上太气闷，跟着采买的人去朱仙镇，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奴婢刚刚才找到这封信，他们说是……说是去大相国寺找三少爷和大小姐二小姐了！”

    一听这话，顾氏顿时觉得脑袋仿佛炸开了似的，当下一巴掌重重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胡闹！”

    话音刚落，刚刚才掩上的舱房大门再次被人推开，这一次进来的却是大太太冯氏本人。由于和女儿张晴失散，她一连数日茶饭不思，也就是在得到平安的消息后才睡了两个好觉，这会儿她没有梳妆打扮，脸色蜡黄蜡黄不算，就是发髻也显得有些零乱。

    虽然往日都是聚少散多，可顾氏对出身名门的大媳妇素来很满意，这会儿见冯氏如此光景，她先是一阵恼怒，继而心中本能地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太太，赳儿他今早带了两个伴当到朱仙镇散心，结果迟迟不见人回来……我刚刚才找到他留下的一张字条，说是要去找晴儿……”

    “这起子无法无天的孽障！”

    此时此刻，顾氏终于忍无可忍，竟是将一串佛珠劈手往地上一扔。眼看着那串珠的线一下子散了，几十颗圆溜溜的黑檀珠子在地上来来回回乱滚，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按捺心头的怒火，缓缓坐回了太师椅。

    等到张倬孙氏夫妇以及东方氏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冯氏那失神的表情和玲珑煞白的面孔隐约显示出刚刚那场雷霆之怒的迹象。东方氏上次把天捅出了一个窟窿，这会儿又没管好自己的两个儿子，此时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而张倬和孙氏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存着什么事不关己的念头，俱是垂手侍立屏气息声。

    “既然那三个孽障都已经偷偷跑回了开封城，那咱们也回去吧。”顾氏说着就朝众人扫了一眼，随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这个老婆子已经在船上呆腻了，不管家里头如今究竟是什么样子，那终究是咱们张家的根，总不能就这么抛下。之前既然是说决口已经堵了，上游七日无雨，想必总不会再有事。老三，你说呢？”

    见嫡母越过其他人只瞧着自己，张倬顿时暗自苦笑了一声，心想老太太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会儿应该是担心贸贸然回开封城又碰到什么决口。他沉思了片刻，想起这几天见过的那些官员，便陪笑躬身道：“如今开封城也就是大水尚未完全退去，咱们回去应该是无碍的。”

    “那就好！”

    顾氏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笑意，随即就对灵犀吩咐道：“你去挑几个可靠人，现在就去大相国寺，给我看着那几个孽障，别让他们又玩什么花样。对了，让上上下下赶紧收拾东西预备预备，呆了这么多天，也该回家了！”

    嘱咐完这一边，她便对几个儿子媳妇淡淡点了点头：“你们也都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老三，回头记得去拜会一下那几位大人，这一回多亏他们帮忙才能找见越哥儿他们。”

    这边厢在沙河上避难的张家人准备收拾东西回家，那边厢在大相国寺门前的粥铺蹭食的人随着大水的退去，也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往家里赶——同时也没忘了感慨一下这再也吃不到的免费三餐。更多的人则是津津乐道于前几日河南都司衙门连同锦衣卫的满城大索，津津乐道于光是趁火打劫的就现场格杀了十几人，津津乐道于不久的将来那大刑杀人的光景。

    不少人在临走的时候，还会瞅上一眼那钉子似的六个锦衣卫。

    而张越却没有去见那些来辞行的百姓，而是把这些事情一股脑儿全都推到了方丈觉海的身上——不管怎么说，这世道多出些善男信女总是好事。他就是动动嘴皮子，这出粮食出人手担风险的全都是人家大相国寺，他去抢哪门子的功劳和风光？

    这会儿他坐在自己的那间禅房中，瞅着四周团团坐愁眉苦脸的兄弟姐妹们，不禁用手掌支着脑门发呆。

    水退了要回家了，可这会儿除了张晴张怡，四兄弟竟全都是戴罪之身——张超张起是假传圣旨偷跑出来的；张赳也是跟着溜号的；就算是他自己，说得好听叫做临危不惧扶助亲友，说得不好听那也叫自作主张瞎折腾；总之是都有错。

    等到回家之后，等待他们的岂不是一顿逃不过的家法？

    PS：谢谢大家关心，早上貌似烧退了，结果居然牙齿痛，真倒霉，刚刚又吃了一片泰诺林下去……苦求推荐票，只要恢复码字速度，我一定多更新一点，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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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后会无期

﻿张家是第一个回到开封城的名门世家，此时开封城东北和西南的大部分房子仍然有不少仍然泡在水中，这其中张家自己的那座大宅子却总算是水退了。

    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看着里头的一地泥浆狼藉，瞧见那原本干净的粉墙上布满了各种污迹，再端详一番那些诚惶诚恐迎出来的奴仆，顾氏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而三个媳妇站在她身后，瞧见这幅颓败的光景，面上心里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冯氏一向住在南京，此次虽说带了不少箱笼回来，但毕竟没多少家当，即便有些心疼，可至少不曾伤筋动骨，于是便淡淡的；孙氏在家中一向就最低调，三房所住的西院里头根本就没什么值钱的家什，料想损失也有限，再加上有丈夫在身边，更是没什么好怕的；最最可怜的就是东方氏，看到大门口都是这凄惨模样，里头还指不定如何，她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不就是想着河南一带水患多不敢置办田庄土地，所以才换成了古玩瓷器和书画么？可是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次的水居然来得这般匆忙仓促，竟是连留给她收拾东西的空闲也没有！

    看到东方氏仿佛是失了魂一般跟着顾氏进了大门，孙氏顿时感到心中万分解气，脸上却不敢露出笑容来。然而，等她陪着婆母在整座大宅子里小转了一圈，看清各处的状况之后，她那丝幸灾乐祸的心思就化作轻烟全都飘走了。

    尽管房子没有倒塌，尽管地方仍然在，可甭管什么紫檀木花梨木桐木楠木沉香木，只要是木头做的家具，在水里泡着全都不成了样子，有些屋子里甚至能够看到直接散架子的家什，里头的衣物杂物漂在满地污水中，让人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几乎每个人心中都转着同样的念头——这房子得花费多少时间清理？这损失得有多少？

    地势最高的瑞庆堂是整个张家大宅保存最完好的地方。张家那么多下人也不是都吃干饭的，最初的时候仿佛无头苍蝇一般转了一阵子，随后某个大管事归来，总算是镇压了局面。

    匆忙之间从上涨的大水中抢出的东西都堆在这个往日用来接待贵宾的地方。自然，由于那会儿水势上涨得太快，能抢出的东西大多都是顾氏房中的那些祖传东西以及陪嫁，至于其他各房的东西则是极其有限。饶是如此，看过了那凄惨状况再看看这边，众人总还有些欣慰。

    “慢慢清理吧。”

    顾氏老半晌才憋出了这么几个字，心头涌出了一股无力感。家里头的银钱损失固然不少，但与此相比，她更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长子张信。这去年才治理的河道今年就出了问题，河南一带也不知道淹没了多少田地。尽管张家根基深，可天威难测，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招来什么灾祸。

    张家的清理需要时间，于是张家的孙儿孙女们不得不在大相国寺中再盘桓一段时间。而张越身边文有杜桢，武有彭十三，所以他的生活竟是和在家里没有多大区别。

    该读书写字的时候读书写字，该练武健身的时候就练武健身，除了没有父母在身边，其他的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然而，他可以这么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其他三个……或者说六个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那偷跑出来的三兄弟暂且不提，张晴是担心弟弟受罚，至于骆姨娘和张怡母女则是担心这一次跟着张越匆忙跑出来，回去之后会不会招来闲话和其他处罚。毕竟，三房如今眼看着有了起色，而她们母女俩则完完全全是角落里头的人物，一步都错不得。

    “越哥儿，这一次我和怡儿能够平平安安地躲在这大相国寺，多亏了你机警，更没扔下我们娘俩。”

    坐在张越对面，骆姨娘瞥了一眼身边怯生生不敢言语的女儿，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愁容，但随即强笑道：“按理我不该张口说什么，可我着实是担心回去之后会有闲话，老太太和我们家太太一向都看不上怡儿，更不用提我这个牌名上的人……”

    “姨娘多虑了。”张越着实不想插手二房的事，可一看骆姨娘把事情全都撕掳开了，他只得连忙打断道，“这一次是天灾，就算祖母和二伯母要责怪，那也是我自作主张，和别人都不相干。大姐和二妹妹一向要好，就算有事也一定会帮着说话的。”

    骆姨娘瞅着张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中既有感激，同时仍然存着几分抹不去的忧虑。她自己早就没什么指望了，只希望女儿将来能够有个好婆家，能够太太平平过日子。大宅门中是非多，下头人惯会踩低逢高的，将来若是嚼起了舌头，她和女儿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即便能猜到骆姨娘的担忧来自何处，张越也着实没法安慰什么——无论是年纪还是辈分身份，这种事情都没有他指手画脚的份，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回去之后让母亲孙氏稍稍照顾一下骆姨娘和张怡母女，但这种照顾无疑也是极其有限。

    将骆姨娘和张怡送出禅房，他却看见一个小沙弥引着三个人过来。于是，他吩咐琥珀和秋痕把人送走，自己则是满心疑惑地走了上去。

    “小师傅，他们是……咦？”

    粗看那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张越还没什么反应，可瞥见那芦柴棒似的小姑娘，他陡然之间想起了这一家三口是什么人。发现他们已经换上了颇为整洁的衣裳，那汉子头上当初被打破的伤口也已经结疤，小姑娘瘦瘦的脸颊上甚至多了一丝血色，他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率先上来说话的是那个妇人，仿佛是字斟句酌，那话语极其婉转：“这些日子多亏了大相国寺收留，咱们一家三口才能有口饭吃。大水基本上都退了，咱们一家也要回去了，虽说外头都说三公子不见客，可小妇人还是厚颜求了方丈大师。三公子不计前嫌收留了咱们一家三口，这恩情咱们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便在这里磕三个头吧。”

    眼见那汉子没了初见时的蛮劲，言听计从地跟着妻子跪下了，又拉着那小姑娘一起磕头，张越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不计前嫌？那居然叫不计前嫌？他确实是怀着某种程度的善意劝说方丈觉海舍粥救人，可那会儿若不是正好锦衣卫赶到，又揭穿了一桩未遂的阴谋，他几乎就要把这一家三口拒之于门外，这恩情两个字实在是有些滑稽。

    可是，任他张口阻拦伸手去扶，那一家三口愣是没有理会，就连那小姑娘也是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随父母起身之后就和原来一样躲在了他们身后，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在他脸上瞥来瞥去。而那妇人也没有更多的话，又深深裣衽一礼就拉着丈夫女儿回身走了。

    “等等！”

    张越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随即快步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摸出了几个小小的银角子放在右手手心，左手就想伸手去摸那个芦柴棒小姑娘的脑袋。见她猛地往后一缩，摸了个空的他只得仰头讪讪地对那妇人说：“大婶，以后大约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这点子东西就留给你们做个纪念……”他本想说这不是施舍，可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那妇人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低下头对女儿嘱咐了几句。很快，小姑娘就一步步挪了上来，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从张越手中抓起了那些银角子，那张怯怯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喉咙口冒出了几个意味难明的字。

    “你们一路走好！”

    张越却没有细听，撂下这句话，他犹如逃跑似的匆匆回了禅房，踏进大门方才转身看了一眼，却见那一家三口已经走得远了。

    他们要回家重整家园，他也得回到那个深深的大宅门中去，从此之后彼此再不相干，正可谓是后会无期。想起这段出门在外的日子，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出来，他算是对这个世道有了真正清醒的认识。至少，权势钱财在关键时候决不是什么身外之物，而是必不可少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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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重逢之日悲喜多

﻿一场大水过后，开封城一片狼藉。整个河南地界，受灾更是高达一万两千户。大水可不认什么达官贵人什么平民百姓，洪峰过来照淹不误，于是，无论贫瘠肥沃，无论往年收成好坏，无论耕种是否勤勉，被淹没的少说也有数千顷良田。暴跳如雷的是达官显贵，哭天抢地的是升斗小民，头大如斗的是上下官员，至于更高层的角力自是不为外人道。

    张家举家搬回老宅之后，张倬这个如今唯一在家的儿子在外头东奔西走打探消息，还得在家里监管泥瓦匠整修一应建筑，督促下人收拾所有不能用的家什。孙氏也不像往日那样不管事，她陪着冯氏东方氏成日里看着几个管家造册登记，批复银钱往来，核算损失数目，虽说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头也是妥帖。

    这天，她和两个妯娌一起站在仪门之内，翘首望着那弯曲青石路的尽头，手中的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不成样子。

    虽说早就知道儿子平安无事，可她回来后竟是怎么都抽不出空去大相国寺探视，再加上冯氏和东方氏都规行矩步不敢离家，她只能硬生生按下了思念。如今想到儿子平素从来没离开过身边，此次一分别就是将近一个月，她面上更是露出无限焦急来。

    就在这时，那尽头处一个管家媳妇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不等近前就欢喜地嚷嚷道：“来了来了，三位太太，少爷小姐们都回来了！”

    孙氏闻言精神一振，紧赶着向前迈了两步，这才发现身边没人，回头一看却见是两个妯娌都不曾挪窝。她再一细看，却发现冯氏的眼眶中噙满了泪水，东方氏则是面色煞白。一时间，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对冯氏的心情更是感同身受。

    若是之前有个三长两短，大嫂顶多就丢了一个女儿，可她失去的就是唯一的命根子！

    “大嫂，人回来就好，不管有什么事，都等到以后再说。”她说着又朝冯氏旁边的大丫头努了努嘴，沉声吩咐道，“春陌，待会搀着你们太太一把。”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氏慌忙转头，见一群婆子丫头拥着几个人匆匆行了过来，夹在中间的张越赫然正冲着她笑。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还坚实有力的腿脚竟是一下子瘫软了过来。若不是旁边的大丫头珍珠牢牢扶着，她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张越原以为这回得母亲伯母婶娘之类的先叫上一大圈，谁知上前来还没说什么话，他就被孙氏蹲下身一把揽在了怀中，恰是和之前重生时那种仿佛要窒息的温暖一模一样。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当一个小孩子，渐渐习惯了父母的温情关切，但此时此刻见孙氏簌簌掉下了眼泪，他不免也有些心慌，连忙抢过母亲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去了眼泪。

    “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很好么？”

    孙氏一把攥住了张越拿着帕子的手，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心中却是无比欢喜。使劲吸了吸鼻子，她这才急切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无非是在大相国寺好不好，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和欺负，是否遇到过贼人和惊吓如此等等。

    张越哪里敢吐露自己在外头看到听到经历过的那些事，更不敢提什么有惊无险，只拣着轻松祥和的说，仿佛这次跑到大相国寺不是去避难，而是去游山玩水似的。

    他一面说，一面偷眼觑看另一边享受着同等待遇的张超张起张赳张晴，紧跟着就瞥见站在一旁完全被忽视冷落了的骆姨娘和张怡。那母女俩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谨慎小心，然而，张怡那瑟缩的目光中，他能依稀看到无穷无尽的羡慕和期冀。

    重逢的欢喜场面足足折腾了好一会儿，三位母亲无一例外都是泪流满面，哪怕是和两个儿子分开没几天的东方氏也是如此。当她看到张越神态自如地上来，听到他叫了一声二伯母的时候，她顿时僵在了那里，好半晌才讷讷说道：“越哥儿，之前的事情……”

    她这话才出口，旁边的冯氏便冷冷打断道：“二弟妹，孩子们在外头担惊受怕了那么多时日，如今再说这些做什么？老太太正在正房等着他们呢，有事不妨之后再慢慢讲明白。三弟妹，咱们走吧。”说完她看也不看东方氏那剧变的脸色，一手牵着张赳了，一手牵着张晴，径直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孙氏和东方氏本就不和，这回更是深恨她在关键时刻丢下自己的孩子，也懒得装什么样子，拉起张越也跟着走了。倒是张越走被母亲硬拉出去几步之后，回头又看了看张超张起。见两兄弟眼巴巴地瞅着他，他便轻轻点了点头。

    虽说他不是圣人，也极其讨厌东方氏在危急关头的那种行径，但他总不能因此迁怒于张超张起兄弟。毕竟，他并不讨厌这两位冒失却又直爽的堂兄。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日自己和秋痕琥珀急匆匆出了房门赶往正房，也不知道红鸾和碧瑶究竟如何，于是便趁四下里没有外人低声问道：“娘，那两位……姨娘如今还好？”

    和儿子重逢的孙氏这会儿心情极好，此时正端祥着旁边的秋痕和琥珀，听到儿子问这个，她脸上登时一沉。

    “提那两个做什么！老太太刚刚回家，她们就哭天抢地跑了来，说是什么这些日子在家里过得如何凄苦，如何无助，言下之意仿佛抛下她们的是我似的！老太太心情不好，要不是她们俩是英国公的人，就为了这不懂进退，兴许早就命人打发了。听说她们那时候先回房收拾细软，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在家里乱转了一番，简直是闹足了笑话！”

    她说着顿了顿，旋即喜笑颜开地说：“我看那几个都不是省事的，还是越儿你有福气。秋痕虽好，却耳根子太软容易听别人摆布，琥珀这不温不火的脾性却是正好。”

    张越着实赞同母亲这种说法，可瞅了瞅琥珀，发觉她依旧是那幅沉默寡言的模样，他不禁对她的过去生出了某种好奇。不过，随着那正房远远在望，他也就把这点子小思量都抛在了脑后。

    这会子……得打叠起精神过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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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家事国事

﻿“老太太，少爷和小姐们都来了！”

    灵犀掀帘匆匆进来，一脸的喜笑颜开。见顾氏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并没有什么欢容，她便渐渐敛去了那笑意，屏气肃声地退到了顾氏身边站着，心想老太太今天早上还念叨着孙儿孙女要从大相国寺回来，这会儿一群人都快要进门了，怎么偏又不高兴？

    不多时，两个婆子便在门前打起了帘子，率先进来的是带着一双儿女的冯氏，紧跟着就是孙氏和张越，再接着方才是东方氏。三个媳妇先后见过礼后，全都退到了一边肃手侍立，接着便有小丫头摆了几个垫子上来，于是一大群孙儿孙女纷纷跪下磕头，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问安声。

    张越打从刚刚进屋子就感到气氛不对，这会儿磕完头半晌没听见声音，他不禁偷眼瞧去，发现祖母一丝笑容也无，他顿时更忐忑了。

    按理自己这些小一辈的就算胡作妄为自作主张，应该不至于让家里这位老祖宗如此模样，可这会儿看顾氏板着脸那样子，仿佛要动真格的，不会真的要挨上一顿家法吧？

    “都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也不打个招呼就一个个往外跑，平日你们的爹娘是怎么教你们的！”顾氏陡然提高了声音，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恼怒，“之前大河忽然决口，越哥儿惊惶之下带着姐姐妹妹一起往外跑，这固然有些鲁莽，但究其本心却是好的。可是，超哥儿起哥儿赳哥儿，你们干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诺大的屋子里充斥着顾氏恼怒的呵斥声。冯氏东方氏孙氏三个媳妇俱是只看着脚底下，几个刚刚调来的小丫头吓得浑身直打颤，捏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即便是自小就在顾氏身边长大的灵犀也是吃了一惊，可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惦记着兄弟姐妹，这并没有错，不过，你们偷偷跑出去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自己的爹娘，没想过我这个老婆子！丫头婆子小厮无数跟着伺候，你们哪里知道外头的险恶！别说什么年少无知，你们都是自幼上学堂懂得道理的。平日都知道什么孝心，这关键时刻就全都忘了！”

    顾氏一番教训完，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渐渐的，张超张起已经跪得腰酸背痛，偏生这会儿两人都知道犯了错，哪敢挪动半分。瞥见一旁的张晴张怡已经是满头大汗，张越张赳脸露苦相，张超想到自己是大哥，心里一阵歉疚，遂毫不犹豫地膝行上前一步。

    “祖母，三弟小小年纪，大难来时就知道带着大姐和二妹妹一同逃难，就像祖母说的一样，他们三个都没有错。二弟一向都听我这个大哥的，我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并不知道我是假借祖母的名义。小四儿……”张超瞥了一眼张赳，终究还是咬咬牙说，“小四儿也是看着我这个大哥悄悄跑出来方才学的样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祖母只罚我一个就好。”

    张超这么说，张赳却不领情，耿着脖子就顶道：“我是想念大姐这才跑出来的，和大哥没关系！”

    张起和张超是嫡亲兄弟，这会儿哪肯让他一个人担责，于是也叫嚷道：“祖母，大哥那是胡说八道，主意明明是我出的，就算要打要罚，也该有我才对！”

    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幕，张越索性也老老实实地说：“祖母，那时候我是吓得狠了急得慌了，正好看到大姐和骆姨娘二妹妹进来，也没曾细想就带着大伙儿上马车出门。要是有错也是我的错，和骆姨娘大姐二妹妹她们都无关。”

    张怡讷讷不敢说话，张晴却是急了，连忙抬头道：“祖母，我们都知道错了，还请祖母看在弟弟妹妹年纪小的份上，原谅他们这一回。都是我这个大姐没用，不能怪他们！”

    “好，好！只见过互相推诿的，咱们张家却是新鲜，一个个倒是抢着认！”

    尽管口气仍然异常严厉，但顾氏的脸色却逐渐缓和了下来。大家族中最怕的就是内耗，三个媳妇小小的勾心斗角不打紧，可四个孙子乃是张家未来的希望，她自然希望他们将来能彼此帮衬作一番事业。毕竟，她那个英国公侄儿能照应一时，未必能照应一辈子。

    赞许归赞许，她却只是把这股子思量藏在心里。看了一眼面色急切的张晴，她愈发觉得这个大孙女有担待懂道理，于是便示意灵犀上去把她扶起来。又见张怡跪在那里一声不吭直打哆嗦，她沉吟片刻，索性又让另一个丫头把张怡也拉了起来。

    孙女和孙子不同，即便她看不上二孙女的小家子气，也没有借着撒气的道理。

    “超哥儿是老大，却不知道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去祠堂跪三天好好反省！起哥儿赳哥儿各自回去临上二十张字帖，三天不许出门！越哥儿……算了，你小小年纪有那样的反应也算难得，回去也临上二十张字帖，好好陪陪你爹娘，为了你不知所踪，他们也操心得够多了！”

    这番话一说，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更别提已经做好最糟糕打算的张超了。一想到小屁股可以避免一顿噼里啪啦的竹笋烧肉，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至于其他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是对此没有异议的，因为二十张字帖实在是小意思——惟有张起满面苦涩，心想与其去写那怎么都写不完的字，自己还不如也陪着大哥去祠堂罚跪的好。

    面对齐齐答应的四个孙子，顾氏不觉莞尔一笑，但脸上旋即便恢复了肃然，转而看向了三个媳妇。这一回家里乱套固然是她这个老婆子闹出来的，但这三个媳妇关键时刻竟是全都不顶用，她心中着实失望得紧。尤其是平日精明的二媳妇竟然出了那样几乎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总得给大房和三房一个交待。

    于是，她冲着东方氏冷冷地说道：“老二媳妇，之前的事情你虽然未必是有心的，但纵使是大水真的来了，家里自有地势高的楼阁，若是移过去总能够等人救援，你千不该万不该丢下你的三个晚辈，你这是当长辈的样子么？”

    “老太太……”东方氏已经是提心吊胆了好些天，这会儿话都撕掳开了，她虽然心下委屈，但还是不敢抗辩，便趋前跪了下来，“媳妇确实有错。”

    “越哥儿和晴儿是你的侄儿侄女，怡儿虽然不是你肚子里生的，但终究是老二的亲生女儿，说丢下就丢下，让别人怎么看你？”顾氏又看了东方氏一眼，随即便淡淡地吩咐道，“你这个当母亲的以后多多照看儿子女儿，这家里的事情就交给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去管，把儿女调教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无疑就是剥夺了东方氏管家理事的大权，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一旁的冯氏孙氏对视一眼，俱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一抹喜色。其他丫头也全都是心头一凛，知道这回张家大宅中是要变天了。惟有灵犀丝毫不为所动，毕竟，她是老太太的丫头，仅此而已。

    母亲的喜色张越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他又不是圣人，自己差点倒了大霉，总想找点补偿回来，总算是老天有眼……不对，应该是祖母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就在这屋子里轻飘飘一番话奠定了家中权力转移的基调时，外头的帘子又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就是张倬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中恰恰攥着一封信。

    “母亲，刚刚收到京城英国公急信，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工部宋尚书、蒋侍郎和大哥前次治理黄河不力。”

    终于来了！

    刚刚那番话的阴云尚未散去，这新的阴云再次黑压压地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适才只不过是家族里头的小事，但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是很可能引起天翻地覆的大事！

    PS：我承认我又手快删了书评……说节奏慢更新慢我认了，这本书本来就写的慢，节奏我也有意调整得如此，至于什么种马之类的，至于才描写了一丁点亲昵，至于就上纲上线没完没了，这离种马还十万八千里呢！借用别人一句话，您慢慢猜，我慢慢写……我不是第一次写书，我也只写我想写的……努力码字去，今天晚上兴许还有一章，看我的速度和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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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阴云真能消散殆尽？

﻿尽管大水浸泡使得张家大宅损失不小，但主要也就是些家什器物，倒不曾真的伤筋动骨，因此，泥水匠们忙碌了大半个月就纷纷撤了，四下里恢复了一片整洁，再也看不出那一天污水横流污泥处处的狼狈样。而大灾之后无数平民失去了房屋和土地，人市上插草标卖家人甚至自卖自身的越来越多，张家也少不得又收了几房家人。

    但这些都是管事管家们需要操心的事，上头的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最关心的却是来自京城的状况。张信十年寒窗十余年仕途，若是因为这一次大水而付诸东流，这自然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不论平日二房三房如何嫉妒在京城风生水起的长房，这会儿也都是忧心忡忡。

    于是，小一辈的责罚早就被所有人忘在了脑后。饶是如此，一应事宜是顾氏亲口定下来的，谁也没胆子阳奉阴违。这会儿尽管没有外人，跪在祠堂里头的张超便是龇牙咧嘴扭来扭去，终究也不敢随便活动手脚，顶多就是揉着发硬的膝盖叹气而已。

    “大哥！”

    陡然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张超不禁扭过头去，瞧见是张越登时面露诧异。眼见这三弟手中提着一只食盒蹑手蹑脚溜了进来，他连忙四下里很是张望了一阵，这才低声说道：“你不是在临字帖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张越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随即掀开了食盒上头的盖子，无所谓地说：“不就是二十张字帖么？昨儿个一下午一晚上，早上早起又赶了一阵子，这会儿早就写完了。这是厨房里刚刚做的牛肉汤和烧鸡，还有细菜卷子，你这三天料想难熬得很，吃了东西也好有力气。”

    张超盯着那烧鸡和牛肉汤馋涎欲滴，肚子一下子就饿了。他昨儿个跪了一天，虽说别人不至于有心饿着他亏待他，但外头事多顾不上他倒是真的。感激地看了张越一眼，他赶紧掏出帕子使劲擦了擦手，这就风卷残云一般地开动了。不消一会儿，连烧鸡带牛肉汤，外加四个细菜卷子全都是到了肚子里头，他这才响亮地打了两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还是三弟你记得我，我在这里都跪了一天多，除了送饭菜的那个刘婆子，就没个别人来瞧上我一眼。二弟是禁足也就罢了，可娘和大姐居然也没来，唉！”

    说到这里，张超不禁垂头丧气外加唉声叹气，心想难道是这回真的惹恼了娘，连累了大姐，所以她们才都不来？

    “别胡思乱想了，如今家里头上上下下都在惦记大伯父的事，所以大伙儿才顾不上你。横竖也就是三天，大哥你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我要是有空一定常来看你。”

    张越一看张超有钻牛角尖的架势，赶紧安慰了他几句。想着自己如今虽然不曾禁足，但总不能太过招摇，因此陪着张超说了一会话，他就收拾东西原路返回。可出了祠堂还没到院门，他却无巧不巧地迎面撞上了一人，顿时好不尴尬。

    “灵犀……姐姐……”

    灵犀瞥了一眼张越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个小巧玲珑的点心盒子，面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奴婢还想着老太太刚刚命厨下的师傅做了些江南点心，所以给大少爷捎带一些，想不到三少爷有心，竟是抢在了前头。”

    “我只是担心这几天大伙儿忙着大伯父的事忘了大哥，却不知道灵犀姐姐另有安排。”这会儿张越总算是顺溜地道出了姐姐两个字，见灵犀哑然失笑，他便趁机问道，“对了，姐姐可知道大伯父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这是老爷太太们商量的事情，奴婢怎么知道？”灵犀这几天都是用相同的回答搪塞打探消息的下人们，可这会儿看见张越眼巴巴望着自己，她犹豫了片刻就笑道，“这次的事情都是三老爷在外头操办呢，少爷要问也应该去问三老爷。”

    张越顿时苦了脸——这两天他起来的时候张倬早出了门，他睡下的时候张倬却还没回来，他找谁去打听？母亲孙氏更是一问三不知，闹得他心底七上八下没个准信。

    “好了好了，三少爷还是赶紧回去，否则若是让丫头媳妇撞着就不好了，毕竟其他三位少爷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在各自的地方呆着。”

    被灵犀如同小孩子似的哄着出了院子，张越干脆回到了西院自己的房间，吩咐秋痕收拾了二十张字帖跟着，径直去了正房。然而，他巴巴的这一趟却是扑了个空，祖母顾氏根本就不在，东方氏据说在家里头看着张起，冯氏和孙氏都在小议事厅听管家媳妇们回事，这往日都是人的正房里头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在忙着打扫掸灰。

    想到一会儿就算有人回来，多半也是灵犀，他也懒得在这里多做停留，随便唤了个小丫头过来把二十张字帖一股脑儿撂下，也不管她懵懵懂懂是否听懂，他就带着秋痕出了正房。绕过大理石影壁，出了月亮门踏上穿廊的时候，他却陡地想起一件事。

    他又没有被禁足，虽说不能在家里四处晃悠，可他去寻杜先生请教学问总归光明正大吧？

    想到这里，张越立刻打发秋痕一个人先回去，自己则是匆匆出了仪门，然后找来了连生连虎，随即就从南院马棚坐了车赶往杜家。

    由于感念先头杜先生没有带着张家几个小辈贸贸然往外头闯，而是把人带到了大相国寺这么一个安全的地方保全了他们，因此大水退去之后，顾氏便命人备办了一份厚礼，又派人将杜桢的小院由内而外重新打扫整修了一番。此时此刻，干净整洁的杜家小院矗立在一片乱七八糟的房子中，竟是显得鹤立鸡群。

    进门之后，瞧见杜桢的两个书童正在清点书籍，张越便朝连生连虎打了个眼色，吩咐他们也上去帮忙，自己则径直进了里屋。见过礼之后，瞧见杜桢仿佛正在写字，他便凑上前去，发觉那是一幅中堂画，杜桢正在题的是旁边一首小诗，那字虬劲有力，别有一番精神。

    “先生，这幅画是……”

    “上次小沈学士邀我去南京，我不曾答应，却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这幅画便是要送给他的。”杜桢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就将笔搁在了一边，认认真真地在那画卷上扫了一阵，却是头也不抬地说，“沈家兄弟才学固然是有的，但他们被召入秘阁却是为了那一笔好字。所以，你除了读书之外，习字上也得多费些功夫。”

    对于杜桢作为老师和过来人的教训，张越自不会怠慢，连忙躬身答应。可他今天着实不是来请教学问的，可家里头的事情这么贸贸然往外说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他斟酌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把大伯父张信遭人弹劾的事情说了。

    然而，杜桢却并没有泛泛地就事论事，沉吟了一阵却道出了另一番话：“太祖皇帝废中书省而尊六部，所以六部尚书侍郎在朝中地位尊崇。不过，吏部、户部、兵部是最要紧的地方，工部管的却是营缮治水等等，最是繁琐，若是但凡有事就要论功过，也不知道这尚书一年要换几个人来做。”

    张越心里顿时如明镜似的透亮，但忖度自己小孩子的身份，他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故作惊讶地问道：“先生的意思说，这一次大伯父不会有事？”

    “之前领衔的是宋礼宋尚书，他对治水很有一番心得，会通河就是他主持下疏通的，仅仅是这条政绩便是功德无量。至于他先头和蒋侍郎还有你大伯父前来开封，也不过是为了疏通黄河旧道以杀水势，使黄河不会危及漕运，又不是真的来修河堤。这回他们三人大约也就是申斥几句罚些俸禄，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就好！

    张越终于长长嘘了一口气，心想这年头给朝廷当差还真不是什么好勾当，拿着微薄的俸禄却得担大责任，简直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然而，他自己却并没有发现，对于杜先生的判断，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全盘接受，压根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五天之后，当来自京城的英国公张辅亲笔信送到之后，笼罩在张家众主人头上的阴云终于消散殆尽——尽管略有处分，张信却不过是申饬罚俸，照旧在浙江监修海塘。

    除却周王府一脉之外，祥符张家依旧是煊赫的河南第一名门。然而，那一瞬间聚拢来的阴云，真的会消散殆尽再无踪？

    第一卷《童子行》完，明日起更新第二卷《家门变》

    PS：看到书评区有人说假，小说是假的本来很正常，可一看理由，我乐了。大家族中女人很重要，但在封建社会，没有男人在外头当官打拼，女人在家里怎么会有地位？长房为什么能站得最高，不就是因为老大张信是工部右侍郎吗？至于老二张攸，永乐时代重武将，他在交趾那边打仗，老婆孩子在张家当然就有地位。再说，我什么时候任由女人为所欲为了，这不是发生事情的时候男人正好都不在吗……

    好了，不罗嗦了，码字去，临走时顺便求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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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家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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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发榜

﻿秋季向来预示着收获，原本是一年到头最让老百姓开心快活的日子。然而，这一连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黄河竟是年年闹腾，这一年夏季连着两个月都是不得消停，无数人家地里的庄稼和房子全都泡汤，河南境内许多地方连地界都给淹得找不着了，还谈什么收成？

    纵使是大户人家的田庄也是多半颗粒无收，更不用说守着几亩薄田过活的小家小户了。至于更倒霉的则是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佃户。然而朝廷的赋税虽然减了几次，但终究是不抵用，于是也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卖身为奴。

    除却四年前那次险情，开封城中总算是平安无事。自打十日前起，为了避免府城之内流民太多，于是乎河南布政使司行文河南各地，不许放流民入开封地界，开封城的大街小巷的屋檐下方才没有出现人满为患的境况，倒是粉饰出几分盛世太平。

    这一日恰是开封府府学岁考发榜的日子，一大早就有无数人守在了那面发榜的墙壁前翘首观望。这其中既有打扮寻常的普通生员，也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更有不少仆役打扮的书童。十年寒窗苦读方才考中了秀才，若是落到了六等，那就要被黜落出府学，丢脸都要丢尽了，以后还谈什么光宗耀祖？

    等在最前头的是四个少年，后头两个身材粗壮硬是把人山人海都堵在了后头，绕是如此，他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看到四周拥来的人越来越多，身形最粗壮的少年便没好气地说：“三弟，我早说就该在家里等人送信就完了，偏你要出来看榜，你看这会儿有多少人？再说了，不就是秀才的岁考么，这次考得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老二你个乌鸦嘴！什么考不好，要我说，三弟和小七定然是一等二等！”

    这四个少年便是张家三兄弟和顾彬。见张超张起兄弟彼此互相瞪眼，张越不禁莞尔一笑，随即注意到一向冷冰冰的顾彬死死攥着拳头，脸色也有些发红，看样子紧张兮兮的。想到之前过五关斩六将通过了院试，好容易考出了一个秀才，就看这一回岁考的成绩如何，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发榜了，发榜了！”

    随着一阵嚷嚷声，人群顿时轰动了起来。看到几个差役拿着一卷榜文就往墙上贴，后头的人群立刻拼命地向前挤，这下可就苦了前头的人。好在张超张起挥舞着拳头，又用肩膀后背死死抵着，总算把拥挤的人群都挡在了身后。

    “小七中了，二等第六！”

    “咦，怎么没看见三弟的名字？”

    张越听着耳畔张超张起兴高采烈的声音，眼睛却在飞速地从后往前扫。这是他从前就养成的习惯，这一世也一直改不了。然而，从六等五等一直到最上头，他却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禁一奇。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又听到了一阵嚷嚷。

    “都让开！这第一等的名单还没贴呢……这提学大人竟是非得把第一等和其他几等分开……还得再麻烦一次……”

    这差役嘴里嘟囔着，其他人却没工夫听这些，全都眼睛碧绿地朝那最新贴出来的名单上瞅。这岁考六等每一等的待遇都不同，能够去参加乡试的也就一等和二等罢了。而张家几兄弟也都死死盯着那最新的榜单，目光一溜地扫了一遍。当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一群人都是眼睛一亮。

    “三弟，你可真是好运气，居然正好挂在一等最后一名，可好歹还是个一等！”

    张越还在看着自己那个名字发愣，忽然就被背后砸来的一拳给惊醒了。转头见张超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感到心中一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其他几个人也簇拥了过来。张起和张超一样，也是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顾彬则是展露了少有的笑容，道了一声恭喜。

    张超张起自知不是读书的材料，这三年一直都在苦练武艺，读的书也多半是兵法，早就摒弃了科举这条路子。毕竟，他们的父亲是武官，京城里头还有英国公张辅这位大明第一武将在，到时候寻一条进入军中的路子可谓是易如反掌。此时放下了一桩最大的心事，两人立刻在旁边嘻嘻哈哈地打趣。

    “三弟，这回你和小七考试，我们可是全程保驾，你可不能忘了我们的苦劳！”

    “没错没错，回去了祖母一高兴说不定给你一大堆好东西，到时候可别忘了分我们一份。”

    张越自己也很高兴。

    他这四年很有收获，其一是强身健体，总算不再是病秧子药罐子；其二就是跟着杜桢博览群书，一次通过院试，秀才到手不说，此番岁考一等，明年还能去乡试；这第三是三房总算是真正在家里抬起了头，因为他父亲张倬这个徒有虚名的监生，竟是在前年出人意料地考中了举人；至于这第四，则是他的母亲有了身子，又要给他添一个弟弟或妹妹。

    “好了好了，这会儿家里肯定都已经等急了，我们赶紧回去吧！”他笑着回应了张超张起两拳，又对顾彬笑道，“小七哥也赶紧回去给表叔表婶道喜，知道你考了二等，他们必定欢喜坏了！”

    当下张超张起头前开道，张越和顾彬紧随其后。好容易挤出人群，四人全都是通身大汗，身上的衣服也都是皱巴巴不成样子。回首看了一眼那充斥着欢呼和悲叹的汹涌人群，张越心有余悸地擦了一把汗，又和顾彬道了别。

    几个小厮都在树荫底下牵马等着。瞅见三位少爷一起走了来，连生一溜烟跑上来，觑着三人都是兴高采烈，他登时大喜，连忙回头嚷嚷道：“快来给三少爷道喜，少爷一定是金榜题名！”

    瞧见七八个人乱哄哄地拥上来磕头道喜，张越合起扇子在连生肩上重重一敲，没好气地笑骂道：“不过是生员的岁考，什么金榜题名！这是大街上，不是家里，这般招摇像什么样子！”

    张起嘿嘿一笑，上前提脚就踢起了两个，咋呼呼地嚷嚷道：“都回家里闹去，今天让你们跟出来一场，亏待不了你们，回头个个有赏！”

    旁边一个小厮忍不住抱怨道：“二少爷还说呢，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三少爷出来竟然不坐马车不坐轿子而是骑马，回头小的们非得狠狠吃一顿排揎不可！”

    “男子汉大丈夫，坐什么马车轿子，三弟这身子板可是不比从前！”

    听到这么一句话，张越本能地朝旁边一闪，恰恰躲过了张超习惯性的那一巴掌。瞅见对方拍了一个空站在那里直发愣，他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随即坐在马背上对张超苦笑道：“大哥，就算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也经不起你那铁手一巴掌，赶紧回吧，别让家里人都等急了！”

    一行人风驰电掣地打马回家，刚到大门口还没下马，几个门子就一拥而上连连道喜。情知这些人最会察言观色，肯定是从脸色上看出了端倪，张越遂笑吟吟地从钱囊里头掏出大把铜钱赏了，随即兴冲冲地往里头跑，竟是把张超和张起兄弟都丢在了后面。过了仪门，他就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正在内仪门那边张望，于是又加快了步子。

    “少爷……”

    瞥了一眼满面焦急的秋痕，张越也不管她懂不懂，伸出食指中指比划了一个胜利的V字型手势，随即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于是，几个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小丫头齐齐欢呼了一声，争先恐后朝正房的方向冲去。

    看三少爷的模样决计是成绩不错。这第一个报喜的，赏钱可比别人多得多！

    PS：哈，我今天过生日，啦啦啦……伸手向大家要生日礼物^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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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庆功宴上的醉言

    顾氏的正房里头这会儿也正热闹。平日里顾氏最疼爱的是幺孙张赳，然而，这会儿她却只盯着面前这对一般无二的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她方才转头对一旁下首坐着的贵妇人说道：“姨太太真是好福气，这样一对玉女一般的人儿，怎么看怎么叫人欢喜。”

    “也就是还听话罢了，老太太这一夸奖她们，她们可是要得意忘形了。”

    口中谦逊着，那贵妇人的面上却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得意。她是大太太冯氏的妹子冯兰，却是庶出，在冯家时事事都要看别人脸色，却不料原本是寻寻常常的一桩亲事，她嫁过去之后不久竟是仿佛旺夫运发作，带挈得夫婿飞黄腾达，一路升到了四品开封知府。尽管比不上冯氏这个侍郎太太，但冯家其他几个女儿没一个比她风光。

    冯兰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生下一个儿子。不过，她在婆家上下逢迎得都好，一对双胞胎女儿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没人惦记着她无子这一条，她更是把丈夫一个妾生的儿子认在名下。要说她最大的心事，那就是为两个女儿寻两门最好的婚事。

    一帮人正在说这话，忽地门帘高高挑起，一个小丫头脚底生风地冲了进来，还来不及站稳就福身嚷嚷道：“三少爷……三少爷高中了！”

    挺着大肚子的孙氏不用像两个妯娌一样在旁边站着伺候，刚刚坐在那里少不得打量那对双胞胎姊妹花。见她们一个娇艳，一个文静，看着着实惹人怜爱，她心中倒盼望此次也生一个贴心的女儿。此时此刻，骤闻儿子那边传来的喜讯，她陡然一惊，甚至不用丫头搀扶就蹭地站了起来。

    “什么高中？越哥儿的岁考通过了？”

    顾氏诧异地眉头一挑，旋即露出了喜色。虽说这四年她也觉得张越行事沉稳，又知道读书上进，前一次更是一举通过院试。可她还真没想到张越去年刚刚中了秀才，今年就能在岁考中名列前茅。眼看好些个丫头媳妇拥进门道喜，她不禁高兴地站起身来，连声吩咐灵犀取钱打赏。

    刚刚屋子里的人注意力还都在一对娇艳如花的双胞胎姊妹身上，这会儿乍听得这喜讯，喜形于色的孙氏暂且不提，就是冯氏和东方氏也少不得奉承了几句，可心里却各有思量。

    冯氏的儿子张赳前次也是和张越一起参加的院试，却最终名落孙山。尽管凭丈夫的官品到时候求一个荫监生易如反掌，可一想到儿子一个神童却败给了资质平平的侄儿，这会儿她少不得有些酸溜溜的。而东方氏虽说根本瞧不上区区一个秀才功名，可要真的让儿子任武职，到时候把人送上战场又舍不得，心里一直矛盾得紧，此时也笑得有些勉强。

    张越被张超张起兄弟拥进房，一进门却发现今儿个多了几个女子，一愣之下差点以为是大姐张晴省亲归来，细细一瞧却又不是，顿时有些失望。张晴早在两年前就嫁给了保定侯孟善的孙子孟俊，这桩婚事乃是英国公张辅从中牵线搭桥，两家人都相当满意。

    最不满意的大约就是张超张起兄弟，至于张越倒是没想到张晴那么早嫁人，但和亲自上门迎亲的孟俊交谈过一阵子，倒是觉得这位姐夫人不错，这才放了心。

    “祖母万安！”

    笑嘻嘻上前行礼之后，他一抬头就看到顾氏朝自己招手，连忙起身上前两步，刚刚好立在了祖母身前。大约是今天有客的缘故，顾氏满头银发用金丝鬏髻箍着，身上也穿了一件深青色富贵满堂纹样的纱袍，人也显得比往日精神了不少，此时那端详他的眼神流露出无限慈祥和赞许。

    “好，好！十三岁进学，比你大伯父还早了三年，现如今又出了佳绩，咱们张家这回又增光不少。唔，刚刚她们急急忙忙报喜，我倒是忘了问，究竟是几等？”

    这回还不等张越开口回答，张超便在旁边帮腔道：“祖母，是一等！”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叹声，一旁的东方氏便立刻凑趣地笑道：“越哥儿这些年学问见长，果然是出息了。听说岁考六等，这一二等名额最少，而且可以直接去乡试，想不到越哥儿头一次去考就是一等！”

    一旁的冯兰虽说是外人，觑着机会却也不肯落于人后，也跟着奉承道：“我也早就听说张家家教森严，如今孙儿年少进学前途无量，还不是老太太教导有方？”

    自己人的夸奖顾氏不以为意，但外人的奉承就不一样了。含笑朝冯兰点了点头，她便将张越拉了过来，指着冯兰道：“快去见过你冯姨妈，还有你的蘅妹妹和夙妹妹。”

    一听是冯姨妈，张越便知道这必是大伯母冯氏家中的亲戚。上前拜见过后，见冯氏笑着送上了一只荷包，他顿时有些犹豫。

    “收下吧，你冯姨妈又不是外人。你姨父如今是开封知府，你这个生员以后有的是拜见他的机会，少不得还要请教听训。”

    听了顾氏这话，张越方才伸手收了，又道谢了一番。及至和那对双胞胎表妹相见时，他看到两人一模一样的银红软罗纱衫，一模一样的藕色百褶裙，就连发饰项圈耳环等也是一模一样，不禁怔了一怔。

    这没一点表记区别，别人如何分得清楚？

    男女授受不亲，自家亲姐妹他多看两眼不打紧，可盯着两个表妹多瞧就极其不合时宜了，于是礼毕之后，他便退回母亲身侧，谁知却听到上首祖母又开腔了。

    “这回越哥儿头一次岁考就是一等，正好姨太太过来，不妨好好热闹一下。灵犀，你去吩咐厨下的媳妇们用心整治，今儿个就在我这正房里摆席面，大家无拘无束吃一顿饭。对了，你再领几个人去淘澄淘澄，我记得还有一件鹔鹴裘，拿来给越哥儿冬下的时候穿。还有，这四年家里都没做新衣，不拘什么妆花缎潞绸杭稠，多拿几个出来给大伙儿裁衣裳。”

    四年前的那场大水让张家元气大伤，不但家什损失不少，城外的田庄更是颗粒无收，再加上这几年都是年成不好，家里直到如今还不曾完全缓过气。这会儿顾氏发话从上到下裁衣裳，大多数人都高兴得紧，毕竟几件家常旧衣早就穿厌了，谁也不耐烦。

    张越张了张口想要说话，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比起那些为富不仁或是加租子的人家，张家又是舍粥又是舍旧衣裳减租子，这会儿他再劝谏什么别做新衣裳招摇，那简直就是扫祖母的脸。横竖几件新衣裳对于诺大的开封城也是于事无补，他也没必要上纲上线。

    这一顿饭厨下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时辰，点心四样冷菜八碟，至于热菜就是椒末羊肉、糊辣醋腰子、清蒸鸡、猪耳脆等等八样，再加上时令鲜菜，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整张桌子。顾氏居中坐了，众小辈团团围着坐在四周，冯氏安箸，东方氏布菜，有孕的孙氏则是被灵犀搀扶到了隔壁一间单独用饭。

    兴许是喝了几杯酒，一时兴起的顾氏便对冯兰笑道：“姨太太这两个女儿都灵秀得很，可愿意给一个我张家作媳妇么？”

    PS：谢谢大家的祝福和推荐票，刚刚吃完生日蛋糕，这下开始码字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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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父子互知心

    刚刚还欢声笑语不断的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冯氏难掩面上震惊，原本伸筷子布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东方氏一愣之后，旋即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满桌子的小辈更是各有各的惊诧，各有各的糊涂；冯兰则是吃惊更甚，好半晌才干咳一声解了尴尬，旋即笑了起来。

    “老太太这话可是说笑了。京城的英国公暂且不提，祥符张家这一支，谁不说那是名门中的名门？晴姑娘嫁的可是堂堂小侯爷，要我说，这四位哥儿要结亲，可不也得是公侯伯家的千金，我这两个丫头么……呵呵，我要是答应了，别人怕是要笑我不知好歹高攀了。”

    顾氏不过借着醉意随口一说，话才出口就有些后悔。一来这种婚事不应在酒宴这种随随便便的场合提，而且须得深思熟虑方可；二来金家乃是根基浅薄的寒门，如今虽说出了一位四品官，毕竟和百年仕宦的张家不能相提并论。于是，她微微一笑就把话题岔开了去，仿佛根本没有提过这样一桩事情一般。

    张越眼看张超张起两兄弟呆头呆脑地频频偷眼瞥看那一对双胞胎姊妹，心中不觉好笑。张超如今即将年满十七岁，东方氏几乎焦头烂额，就是难以找到门当户对的亲事，也难怪这会儿顾氏会忽然提出婚事这一说。至于张起已经十五岁了，竟是也快到了要娶媳妇的时节。

    别说是他们，就这些天他那对爹娘说话的时候也是常常唠叨这些，念得他耳朵根子都要起老茧了。

    一顿酒吃完，冯兰便带着金蘅和金夙告辞离去，临走时满口答应到时候让两个女儿在张家小住一段时日。东方氏亲自带着几个管家媳妇将她们送到仪门，拉着冯兰的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这才命人用小轿将一行人送走，竟是比当姐姐的冯氏还热络些。

    西院之中，孙氏一面琢磨着冯兰的一双女儿，一面含笑端详着儿子，目光中满是喜爱和赞许：“越儿，你爹之前才考中了举人，正在等着吏部注官，若是你明年乡试及第也中了举人，到头来父子两个也是一段佳话。不过，你可比你爹有出息得多！”

    “我说英如，你又在儿子面前编排我的不是！”

    随着这个声音，张倬笑吟吟地进了门。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几年他在家里的地位大大改观，虽还不能和张信张攸两个兄长相提并论，但家里的下人们再不敢轻视他。先头张家两个田庄的闹事和夺佃风波也是他出面，处置得漂漂亮亮，更是博得了嫡母顾氏的欢喜。

    “儿子十三岁进学，指不定十五岁就能考一个举人出来，可不是比老爷你能干？”孙氏斜睨了张倬一眼，随即轻轻摩挲着隆起的小腹，面上露出了无限满足，“我也不求你能当什么大官，只希望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就好。老爷，我倒是希望这一胎能是个女儿呢！”

    “好，你想要女儿那就是个女儿！”

    张倬哑然失笑，见儿子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和妻子斗嘴，这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尽管想要拿出父亲的款儿训斥几句，可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教训的，于是只得长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心中少不得有些郁闷。

    儿子太懂事能干挑不出错处，这作爹爹的还真憋屈。

    由于妻子有孕在身需要多静养，因此略说了几句话，张倬便吩咐丫头把孙氏搀扶到里屋休息，自己则是在正中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原想称赞一下儿子岁考的优异成绩，想到之前顾氏那边这种赞许早就说了不计其数，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

    “听说杜先生要去京城？”

    说起这件事，张越是满肚子牢骚。他跟着杜桢学了四年，可他不单单是学到了怎样写漂亮的八股文，而且还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尽管杜桢脾气古怪了点态度冷淡了点，可对他却是倾囊相授，这样的先生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然而，前几天突如其来的一封信却打乱了他的算盘，因为那封来自某位小沈学士的信竟是说皇帝要召杜桢入朝任职。

    “小沈学士说近日就会有人来接杜先生，并透露大约是清要之职，和杜先生秉性相和。”

    “杜先生和你有师徒之分，他东山再起你这个做学生的应该高兴才是，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见张越面露苦色，张倬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少不得敲打了两句，“英国公虽然战功彪炳，但毕竟不管政事，你走的是文官一途，将来杜先生还能照应你，一时离别算什么？”

    “爹爹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嘴里这么说，张越心中却想——这大明的皇帝都是喜怒无常的主，尤其是如今在位的永乐皇帝，这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说而已——他着实是担心杜桢在京城孤僻劲发作，会不会闹出什么不可测的危机来。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这几年不知道领教了多少次杜桢的洞察力，更忘了某人之前就当过翰林院庶吉士，甚至在建文年间得以全身而退。

    “杜先生的事你就少操心，有时间多花点心思在课业上，别像我……”张倬的话才说了半截就嘎然而止，心中懊恼怎的又把自己拿出来作比方，轻咳了一声才继续告诫道，“总而言之，少年得志切莫骄狂。要说天分才华，赳哥儿却是比你强，只是做文章不如你严谨。究其根本，却是因为你有个好先生。”

    张越点了点头，旋即笑道：“爹爹，若是这点事情就得意忘形，那我岂不是太浅薄了？”

    张倬端详着儿子那张淡定的笑脸，心里顿时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志得意满。他这辈子已经是到头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指望。可若是能栽培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那么他就对得起自己和妻子，也对得起早就去世的生母。而比起才学，他最满意的却是儿子的人品。

    “对了，爹爹你候缺的事情怎么样了？”

    别人家都是父亲关心儿子的前程，到了自己家却是倒过来了。于是，即便张倬知道这是儿子的真心实意，这会儿也不由得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我才等了两年，人家候缺十年八载都有，哪有那么快？”

    “爹您不做官也好，横竖有了个举人的功名在外方便，远胜于当一个九品芝麻官，见着谁都是上官，成天都要打躬作揖地逢迎！”

    张倬闻言气结，顿时板着脸训斥一番，恰有丫头打起帘子进来，说是二太太有事情要和三老爷说道，他这才丢下儿子径直去了。

    到了晚间，张越终于明白东方氏这位二伯母请托的是什么事——自己这位精明能干小算盘太多的二伯母，竟是有意要和开封知府金家结亲，兜来转去竟是请了张倬探问金家底细。

    PS：看到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双胞胎了……目前么，毕竟主角也才十四，所以她们俩在一段时间内只是和张家有纠葛的路人甲乙，不过两姊妹是日后的重要角色（如何重要请自行想象），嗯，就剧透到这里，顺便要两张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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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婚事决不是心想事成

﻿“二嫂这回倒是出人意料，她就不怕和金家结了亲，到时候被大嫂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的？金隆善能够当得一府知府，将来若是能够活动了上头，一举升到中枢也并非不可能。这前途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老爷，你也太好性了，凡事都让着二房！我今儿个瞧见金家那个蘅姑娘温柔可亲，而且年纪和越哥儿也匹配，我还想要回来作媳妇呢！”

    “齐大非偶，人家堂堂知府千金，会看中我这么个举人的秀才儿子？我知道你一心为越儿着想，不过他还小呢，不用着急谋划什么婚事。再说，若是越儿考中了举人，到时候谁不来争抢咱们家儿子？”

    夫妻俩躺在床上闲话了这么一阵，孙氏终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又想到了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这一个。她自从嫁到张家之后便是小心谨慎，饶是如此仍不免遭人轻视，即便生下儿子也被人看低一等，正因为如此，如今这一步步翻身她方才格外扬眉吐气。

    这边厢张倬和孙氏已经安歇，那边厢张越的房间却仍是亮着灯。杜桢对他说得明明白白，八股文这般东西就是敲门砖，等把门敲开了，这砖也就可以扔了。所以，刚刚岁考完毕的他自然不会用功到再去作什么复习。盘腿坐在床上的他托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最后心满意足地吁了一口气。

    “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还早呢，睡不着。”

    眼看琥珀拿着一件家常旧衣走上来，张越摆了摆手，轻轻指了指一旁正在打瞌睡的秋痕。果然，琥珀知机地走上前去，轻轻将那件衣裳盖在了秋痕肩头，这才蹑手蹑脚转了回来，微微笑道：“白天秋痕姐姐带人收拾清理了屋子里犄角旮旯那些箱笼，所以这会儿才睡着了。”

    “我知道，所以别惊动了她。”

    张越笑了笑，想到刚刚出去时听到父母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原来，打白天那一对双胞胎姊妹主意的并不单单是他那二伯母，就连他母亲也被人惦记上了。他如今倒是还记得那两张一模一样的俏丽脸蛋，可婚事是一辈子的事，他可不希望这么贸贸然就定下来。

    琥珀听张越这么说，便自顾自地翻出一个绣架，远远地在另一旁的锦墩上坐了，专心致志地做起了针线。比起秋痕，她的绣工更加精巧，因此尽管家里有专门的绣娘，可三房中贴身衣物和其他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几乎都是她的针线，如今她正在做的便是一个荷包。

    对于琥珀这种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千里之遥的态度，张越早就习惯了，说过两次却依旧不见她改，索性更是随着她去。

    之前英国公送来的那十二个丫头，大伯父张信带走的那两个暂且不提，预留给二伯父张攸的那两个熬不过去，年前都已经配了两个家生的管事，剩下的死的死病的病没剩几个，倒是他那两位姨娘碧瑶和红鸾渐渐学会了做人，加上琥珀，三房的三个却都是好端端的。

    只是，琥珀和秋痕也不小了。

    他正想着，忽然之间那帘子一掀，探进了一个熟悉的脑袋。瞧见来人张口就要说话，他连忙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旋即朝正要站起身的琥珀摇了摇手，自己起身迎了上去。待到了门边，他一把扯起要进门的张超，把人拉到了外间。

    张越四下里一扫，发现张超忽然跑过来不算，而且竟是好似没带人，不由得低声问道：“你这么晚一个人不带，忽然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张超原是个天生的大嗓门，可此时在人家的地头，他自然不敢大声嚷嚷，可一开口却先是调侃了一番：“怪不得那帮丫头们都说在三弟你身边当差最是惬意，瞧你这怜香惜玉的样子，刚刚让我噤声大概不是怕吵醒你爹娘，而是为了那个睡着的丫头？”

    “大哥你这么晚跑过来，不至于为了瞎掰这些闲话吧？”

    瞧见张越脸色不善，张超方才赶紧收起了戏谑的表情，认认真真地说：“白天我娘找了三叔过去，是不是商量我的婚事？你知不知道，我娘究竟看上了那一对表妹的哪一个？”

    敢情这小子是惦记自己未来的媳妇，所以才这么晚跑了来打探消息！

    张越面色古怪地看着张超，许久才哑然失笑道：“白天吃饭的时候大哥你就盯着人家两姊妹看个没完，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不过，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哪个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张超振振有词地说，“蘅妹妹文静，而且耳垂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红痣；夙妹妹灵秀，眉毛比蘅妹妹稍长一些，笑的时候会露出一个小酒窝。蘅妹妹虽然也好，可倘使是娶妻，我还是喜欢夙妹妹那样的。”

    张越着实是叹为观止——吃饭那会儿他虽说也瞟了人家两眼，可怎么也不至于看得那么仔细，更不至于像张超这样连人都定下了。想到这里，他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你既然看中了，怎么不对二伯母挑明？只要你说了，你娘总不会不依你，毕竟那可是你将来的媳妇。”

    “我娘你还不知道？那是最固执的，这种事情哪里听得进我的话？她肯定是希望将来的媳妇文静贤惠，这样才好压得住。”张超埋怨了一番，方才想起这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极其不相宜，遂干笑一声做了个揖，“总之，三弟你千万帮帮我，事成之后我一定重谢你。时候不早了，要是让我娘知道我偷跑出来非得大发雷霆，我走了！”

    张越还没来得及回答，张超就风风火火地跑得没影了。面对这么个鲁莽却又直爽可爱的大哥，他着实是无计可施，心中免不了盘算着该想什么办法去帮忙一把。可转念一想，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要是这桩婚事能成，那就是十七岁少年配十三岁少女，天哪！

    四年前那场大水过后，东方氏倒确实是老老实实交出一应大权，在家里头调教儿女，很是清闲了一阵子。然而，冯氏虽说在京城也管着老大一个家，可这边上有老太太下有侄儿侄女好些小辈，中间还夹杂着妯娌，大半年下来她就力不从心。孙氏则是没有管家的经验，一来二去虽不曾闹笑话，可总不能得心应手。最后，两人不得不一起请示了老太太顾氏，把平分秋色换成了三分天下，这家里才总算是消停了。

    而这一次对于儿子的婚事，雷厉风行的东方氏表现出了比以往更灵活的手腕，更利索的嘴皮子，更志在必得的架势。于是，顾氏经不起她再三摆事实讲道理巧舌如簧，心想金家如今上升的势头倒不坏，最终总算是点头认可，更请了官媒上金家提亲。

    有心帮大哥一把的张越在正房里瞥见庚帖上赫然写着金蘅的名字，只得向张超投去了爱莫能助的一睹——这婚事决不是心想事成。在二房儿女婚姻大事的问题上，他那父亲张倬都插不上话，他还能说什么？再说，二伯母东方氏考虑得也确实没错。

    金家若是长女不嫁先嫁幼女，乱了长幼有序的礼法，对两家人来说都是不相宜的。

    PS：有疑问或是准备暴跳如雷的同学请自行琢磨本章的标题，有耐心的且看本卷慢慢分解。今晚还有一章，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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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物极必反，水满则溢

﻿北方的初冬很有些寒冷，由于老太太顾氏发话，灵犀之前带人在库房里翻找出了好些绸缎绢帛，又请来了好些裁缝，于是给上上下下都裁了几套衣裳。等到一色都送了来，主仆们各自都是焕然一新，倒是给这肃杀的冬季添了几分鲜亮。

    所有衣裳的款式都是依着南京城那些流行式样。老太太顾氏做了四套，不是宝蓝就是天青。三位太太俱是三套，大红鸦青玫瑰紫，喜气之外不乏典雅。张怡和几位姨娘则是桃红茄花紫和嫩黄，各房里的大丫头都是松花色和浅紫，小丫头们多只得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穿上也都精精神神。男人们的衣服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石青月白睢蓝，不过图一个庄重。

    而刚刚定了亲的张超这些时日如同木偶人一般被人支使得团团转，仅仅量各式尺寸就让他去掉了半条命，此外还被母亲拉着唠叨什么衣服款式颜色，什么婚后该住哪间院子，什么该请多少宾客，新娘能有多少妆奁……总而言之，本就不满意的张超几乎是强自按捺着方才没有暴跳如雷，到最后但凡碰到那一大堆媳妇婆子就避之唯恐不及。

    “超哥儿都要成亲了，接下来就是起哥儿，再接下来就是你，娘一定帮你好好挑挑……”

    “别看超哥儿是老大，有些地方却及不上你，这几年他少说也有过两三个通房。再加上你二伯母又不是好对付的婆婆，那个蘅姑娘嫁过来之后日子可未必好过。”

    “越儿，你有没有在听？你这孩子平日倒是懂事，怎么这事情上就不知道好好上心，就知道和你爹爹一个样，说什么顺其自然……”

    面对唠叨个没完的母亲，张越也几乎想学父亲张倬那样脚底抹油落荒而逃。儿子都是自家的好，媳妇都是人家的好，这本就是至理名言，所以他着实没什么好说的。眼看母亲说着说着没完没了，他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正要找个借口，谁知外头秋痕忽然喜气洋洋地挑帘进来。

    “太太，太太！大老爷受了朝廷通报嘉奖，二老爷前一个月刚刚升了参将！听说皇上恩准，大老爷不日之内就要回来探亲，二老爷交待完军务也能在大少爷的婚礼前赶回来，兴许以后就要往京城任职了！”

    “阿弥陀佛，你大伯父总算是把浙江海塘那档子事解决了，这下可是苦尽甘来！你二伯母辛辛苦苦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如今把你二伯父盼了回来，孩子的婚事也不至于有什么遗憾！”

    孙氏连珠炮似的感慨了一气，忽然又想到这些事情其实和自己没什么相干，面上不禁微微一变，但不多时就恢复了最初的喜笑颜开。不但如此，她赶紧叫来一个丫头，对着镜子装扮了一下，旋即便对犹在发愣的张越笑吟吟地说：“老太太那一头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咱们赶紧去贺一贺！”

    瞧见孙氏搭着一个大丫头的手急急忙忙往正房那边赶，张越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母亲日渐肥大的腰身上。大伯父受嘉奖，二伯父升官，这自然是喜事，然而在这风风光光的喜事之下，三房这些年的努力就显得很是黯淡无光。可不消一会儿，他便耸耸肩追了上去。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境况都比当年好多了——做人不必得陇望蜀，只需要顺其自然，然后在无数的机遇后头找准合适的那个，小小加上一把力——这话可是仿佛无所不能的杜先生说的。

    张信一心扑在浙江那条海塘上，整整四年没能回河南老家，甚至也没能踏进京城一步；而先头即便是老太太顾氏的六十大寿，张攸也没法赶回来祝寿。这一回兄弟两人终于能够暂时卸下朝廷重任赶回来，这张家上上下下顿时陷入了一片喜庆和欢腾之中。然而，主人和仆人们都忙忙碌碌的时候，小一辈人却没什么事。

    张越亲自把杜桢送出了开封城。他并没有做牵马执蹬那一类的表面勾当，而是在师生辞别的时候认认真真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当他最后一次把头碰在官道那结结实实的黄土地上之后，他方才感到手臂上多了一双有力的大手，然后就被拉了起来。

    “师生一场，你这三个头磕得情真意切，所以我没有拦你。”

    尽管一年到头杜桢都少见几次笑脸，但这会儿他的嘴角却挂着一缕微笑。而这笑容和往日那种嘲弄的笑，讥讽的笑，淡然的笑，似笑非笑的笑全然不同，不再有那种冷冰冰的味道，而是流露出一股额外的暖意来。不知不觉的，张越总觉得此时此刻的杜先生方才是真正的杜先生，而那张冰山死人脸才是面具。

    “你少年老成，出身大家却又没有那种浮华和浮躁，倒是一直很对我的脾胃。我此去京城你也不必担心，除了大沈和小沈学士之外，我当初和杨士奇也有些交情，混日子总归能过下去，想来初时的新鲜劲一过，皇上也不会惦记一个小小文官。”

    自己想说的话都给杜桢说完了，张越顿时讷讷难言。虽说他怀里头还揣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体己，可这时候要是拿出来说是充作程仪，他依稀又觉得不妥当，毕竟老师是高升去京城当官，又不是凄凄惨惨戚戚地去流放。再者，先头张家已经送过一大笔程仪，杜桢也已经笑纳了。

    可掂量来掂量去，他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犹带着体温的钱囊，略有些尴尬地递了过去：“杜先生，南京城那种地方寸土寸金，虽说您有旧友照应，可多带点银子总是没错的。我这么一点虽说不够什么使的，但总是……”

    “婆婆妈妈！”

    杜桢却不等张越说完，劈手就从他手中抢过了那个钱囊，看也不看便塞进了袖子里，转而微笑道：“你这个学生送我这个老师程仪，我难道还会装出一幅腐儒的模样拒之于门外？好了好了，莫作小儿女态，他日你到南京城应考的时候……唔，只怕那时候燕京就已经是京城了……我在那里等你的好消息！对了，我应该不会再回来，那屋子你就收拾一下处置了吧。”

    说完这话，杜桢在张越肩头一拍，转身施施然地朝马车走去，再也没有回一次头，再也没有交代任何一句话。

    张越眼看着杜桢在两个书童的搀扶下弯腰上车，眼看着等候在马车边上那四个来自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小旗翻身上马，心想旁人若有这样的荣光早就是喜形于色招摇过市，偏生杜先生丝毫不以为意。远远望着那马车和扈从在滚滚烟尘中消失在了官道尽头，他方才转身上马，正要打马回去的时候，他冷不丁又想到去年还在这里送走了彭十三。

    他的文武二位老师，如今都不在身边了。

    纵马飞奔回到开封城，张越本想径直回家，可不知怎么想起了杜桢最后一番交代，心中不由得一动。于是，他立刻拍马赶往了榆树巷子的杜宅。

    到了地头，他随手将马拴在了那拴马柱上，便上前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疾步朝中间那屋子奔去，走着走着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今天早上来接人的时候，他正好在院子外头碰见了已经收拾好一切的杜桢，并没有进到里屋，难道说里头还留着些什么？

    张越手里一向有杜家的钥匙，所以大门上的铁将军把门并没有难住他。匆匆打开锁推开那扇房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当中桌子上的一个包袱，还有压在底下的那半截信封。而那包袱旁边，赫然就是他曾经见过的那把长剑。

    想到这可能是杜桢留下的最后交代，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可一拎那包袱，错估了重量的他差点没折了肩膀。心下骇然的他顾不得看那信，三下五除二扯开那包袱皮，这才发现里头全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而那个小小的木匣中，赫然是一对白玉簪和翡翠鲤鱼佩。此时此刻，他陡然醒悟到这是张家赠予杜桢的程仪，不禁为之失神。

    怪不得杜先生爽快地收下了他那些微不足道的银子，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有打算收受张家的厚礼！

    使劲定了定心神，张越方才拆开了杜先生留下的那封信。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墨迹淋漓地写满了一整张纸，看到那熟悉亲切的口吻，看到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格式，他不禁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杜桢此时就站在旁边。

    “我当了你四年的老师可不是为了张家丰厚的束修。不过，当初不收这些未免不近人情，所以我一直留着，如今包括张家的三百两程仪和其他东西都分文不少地在这里。你我师生一场是缘分使然，这些身外之物就不用提了。

    剑是利器，也是凶器。你是文人，不必学会用剑，但也需要有它防身，所以留给了你。我在京城看似是非多多，其实却安全得很，倒是你需得多多留心。张家出了一位英国公，那固然是最稳固的靠山；皇上也器重英国公，按理不会动摇国之柱石。但物极必反，水满则溢，祥符张家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焉知这就是一世富贵？

    若真有危机，安之若素切勿慌张，惊慌失措之下最容易判断失误。进退应对之道我平日都教过你，但关键时刻如何决断，这就都看你自己的了。年轻人固然不可没了锐气，但更不可没了沉稳，只有真正面临大事的时候，方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担当，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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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恰是双双衣锦还乡

﻿如今距离大明开国不过几十年，距离奉天靖难不过十几年，再加上当今永乐皇帝朱棣素来便是一个看重武官胜过文官的皇帝，因此卯足了劲要从军功上走出一条路的人并不在少数。张家次子张攸当年便是从英国公张辅四征交趾，在张辅回朝之后又在交趾任一方镇守，此次张辅第四次征交趾，他再次建下功勋，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回来。尽管那功劳尚不足封侯拜伯，但他的品阶却已经相去张信不远。

    “正四品广威将军，又授了实权参将，太太，老爷这么一回来，那可是了不得！”

    “可不是？我在家里苦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他能够风风光光衣锦还乡？都说富贵还需险中求，若是当初我舍不得放了他上战场拼杀，咱们一家在这家里头可不得像三房那样战战兢兢？”

    面对玲珑的奉承，东方氏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得意。丈夫毕竟不是婆婆肚子里生的，她纵使把婆婆奉承得再好，究竟及不上人家长房，这道理她四年前就明白了。什么都是假的，夫贵妻荣才是真的，就好比那些曾经如同墙头草似的倒向长房的家伙，如今还不是使劲地掉转头回来巴结？

    一旁的张超张起兄弟却不耐烦听这些唠叨话，两兄弟对视一眼，同时默契地找了个借口，这才得以脱身。出了门之后，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这才七嘴八舌说起了话。

    “大哥，你可还记得爹爹长什么模样？”

    “废话，我当然记得！爹爹国字脸，浓眉大眼，然后……然后……”

    然后了老半天，张超终于露出了满脸苦涩，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爹爹带兵去交趾的时候我才不到七岁，这十年不见，顶多就是通通家书，我委实记不得了。不过，娘和玲珑说得那都是什么话，在这家里头，平素哪有人敢给咱们脸色看？”

    “是啊，听着怪难受的，所以我才不想听。”

    这兄弟俩在这边厢暗地里撇嘴，那边厢挺着大肚子的孙氏正在西院的院子里勉力行走。她的年纪已经很不小了，为了生产能够顺当，即使是走路脚下都浮得慌，她每天也会硬撑着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上一刻钟。此时尽管天气已经颇冷，但她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起来。

    张越一踏进院子就看见这么一幕，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他虽说也希望母亲给自己添个弟弟或妹妹，但每每想到这年头分娩几乎相当于鬼门关，他的欢喜劲就会少那么几分。此时瞧见母亲脚步虚浮，他急忙奔上前去，挥手打发走一个丫头，自己则是搀了孙氏的右胳膊。

    “娘，这天怪冷的，您在外头稍稍走动那么一圈也就行了，这出了汗让冷风一吹怎么得了？倘若真的要走，不如让人把我那间房挪出来，那里暖和，你若是想走在，就在那里头走上一圈，总比如今这样强。”

    “尽胡说，把你那间屋子挪出来，你住哪里去？”

    “娘，我如今都大了，就在左边厢房收拾一间屋子住不就行了？横竖都在一个院子里，难道娘以为我挪出去，以后就不孝顺你了？”

    眼见儿子如此体贴，孙氏心中也颇觉欣慰体贴，但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这时候，旁边的大丫头珍珠看到张越丢来一个眼色，遂也笑着帮腔道：“太太，少爷也是为了您着想。您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这大冷天走在外头大伙儿都担心。把少爷那间屋子挪出来，在里头烧着暖炕，又暖和又舒适，这不论刮风下雨都不碍事，少爷住在东厢房也方便。”

    不等孙氏回答，张越便强拉着她回了屋子。进门之后把母亲安置在了当中的暖炕上，他便命小丫头打了一盆热水来，自己亲自拧毛巾擦了孙氏额上颈上的汗，又命人调了一碗桂花藕粉来——这东西北方虽也有地方产，究竟比不上江南，这些便是大伯父张信让人从杭州捎带来，顾氏想到三媳妇有了身子，又几乎一古脑全都分给了三房。

    见母亲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精神脸色都好多了，张越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便趁机把挪屋子的这件事敲定了下来。虽然被孙氏嗔了两句琐碎，他却浑然不以为意，反而笑呵呵地说：“爹爹如今管着外头一大堆事情，没空天天陪着娘，我这个当儿子的自然得连他那一份都捎带上。”

    “你呀……男子汉大丈夫该做大事，偏你婆婆妈妈！”

    母子俩正你一句我一句轻轻松松闲话家常，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叫唤声。珍珠瞥了两位主子一眼，便掀帘出去问话，不多时便转了回来。

    “太太，少爷，二老爷已经回来了，还带着几十个亲随，如今往正房里拜见老太太去了！”

    “怎么这么快，信上不是说还有三四日么？”孙氏满脸奇怪，随即连声吩咐道，“越儿快搀我起来，你二伯十几年不曾回来，我得去正房支应支应。”

    “娘，你如今已经有八个月身孕了，这天冷，还是让珍珠去叫上一乘小轿来。”见孙氏还要反对，他朝珍珠打了个眼色，等她匆匆出门去找媳妇婆子，他又从自己房里把琥珀秋痕拉了来，这才说道，“我现在就去正房看看，大伙儿都知道娘你的身子，老太太也不会责怪，二伯父料想也不会在意的。秋痕琥珀，你们俩好好看着娘，我先去了。”

    瞧见张越一溜烟出门而去，孙氏顿时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有些脾性和他爹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为着张信张攸兄弟俩归来，这张家大院又经过一回粉饰，这夹道两边的****墙干净整洁，穿廊顶上的瓦片都换了簇新的，就是照壁也使了吉祥的纹样，愈发流露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意味来。一进院子，张越便听到里头欢声笑语不断，间中有一个陌生男子洪钟般的声音。

    “三少爷来了！”

    从小丫头打起的门帘下弯腰进门，张越就听到了灵犀那熟悉的声音。他只是迅速地在屋子里扫了一眼就立刻发现了那个和自己的父亲张倬完全没有任何相似的面孔。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浓密的髭须，那双眼睛瞳仁漆黑，流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息，却是比大伯父张信看上去更具威严。

    “祖母万安。”

    顾氏笑着朝张越点了点头，根本没问孙氏为什么没有一同来，随手就往旁边一指道：“快去见过你二伯父，你也好些年没见了。”

    起身后的张越少不得依言拜见，可他还只是刚刚屈膝俯首，就被一双手拉了起来。那双手粗糙且布满了老茧，甚至有些硌手，而那股力量更是无可抗拒。虽说知道自家有个号称大明第一武将的英国公堂伯，但他毕竟没见过，这会儿见到张攸，他方才真正领教了什么是武将。仅是那手中力量，便不是他这个半吊子能够抗衡的。

    “好孩子，有出息，十三岁就考中秀才，今后我张家还不得出一个状元公？”张攸爽朗地拍了拍张越的肩膀，见其只是晃了晃便站得稳稳的，脸上更露出了笑容，“当初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病秧子，想不到如今这般结实了！”

    张越正要接话，忽见一个管事媳妇满脸喜色地弯腰进来，屈膝拜了一拜便笑道：“老太太，二老爷和诸位太太，大老爷的轿子已经进开封城了！”

    事先张信和张攸的行程各自错开，谁也没料到这会儿竟然撞在一块。于是，在一瞬间的惊愕过后，屋子里一时间笑语喧天，大太太冯氏更是带着张赳匆匆迎了出去。

    眼看着人人脸上带笑，张越却冷不丁想道——这一回究竟是兄弟喜相逢，还是龙虎别苗头？

    PS：看到大家在猜测家门变，说什么的都有，嘿嘿……总之我加紧写，大家多给我一些票票，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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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礼物的奥妙

﻿在江南繁华之地治理了四年海塘，张信非但没有消瘦，看上去反而有些发福，肤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此番和他同归的还有当初跟去的两位侍妾，其中一个在年前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孩子已经有十个月大。这会儿一个乳母抱着孩子上来团团见过，上上下下看过之后无不是道了一番吉祥话，心里却各有各的品评。

    张越瞅着襁褓中那个张家第三代唯一的庶子，心里颇有些异样的感觉。在大家族中混迹了四年，他对于嫡庶礼法算是有了深刻的认识。父亲张倬这几年处处用心，再加上他自己该表现的时候竭力表现，饶是如此，结果也仅仅是三房在家中不受轻视。他这个堂弟将来如何，如今却是谁也说不准。

    话说回来，倘若张信治理海塘真的是身体力行，天天被海风吹，如今早就黑得不成样子，如今这白白胖胖的模样却好似在江南水乡将养了四年，着实看不出什么辛苦可言。

    张信和张攸兄弟彼此多年不见，此番重逢自然少不得唏嘘一番，别有一番兄弟情深的味道。然而，但凡只要是明眼人，都能从那种兄弟相见乐陶陶的光景中品出一丝不寻常来。

    两人虽说谈笑风生，可言语却流露着某种刻意，多了生疏少了熟络，仿佛更像是官场同僚而不是亲兄弟。张越曾经听父亲张倬提起过，他这两位伯父幼年时常常厮混在一块，感情应当是很不错的，可如今看起来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了好了，你们兄弟难得一同回来，今儿个就在我这房里好好摆上一席，大伙儿一同乐一乐！”顾氏眼见屋子里热热闹闹儿孙满堂，脸上便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欢喜，“其实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指望你们如何飞黄腾达，只要你们兄弟齐心，我就心满意足了。”

    听了这话，不但张信张攸慌忙上前答应，就是张倬也赶紧上前一步陪笑迎合，无非都是说兄弟一体，本就当互相帮衬之类的话。儿子们表了态，三个媳妇自然也不能落后，纷纷剖白什么家和万事兴，同时更借此机会夸赞了一番小一辈的子侄们。

    顾氏听到她们赞几个小的，脸上顿时更笑开了花，当下便点点头说：“超哥儿起哥儿这些年勤于习武，马上建功指日可待；越哥儿赳哥儿的学问见长，科场上也都争气得很。咱张家没出什么纨绔子弟，我也能对得起张家列祖列宗。”

    有了顾氏这个老祖宗打下这番基调，等到一家子人团团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那自然是欢声笑语不断。顾氏被奉承得高兴，竟是忘了一向惜福养身的宗旨，连饭都多吃了半碗。等到饭后送上茶来，张信张攸方才让人取来了从江南和交趾带来的礼物，各房上下都有份不说，就连顾氏房中的丫头们都没落下，大伙儿皆大欢喜。

    孙氏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虽说一直都是坐着说话，但这么大半天坐下来，回到西院自己房中的时候也是面露疲惫。见珍珠把张信送的各色绸缎和苏绣一一在炕头上摆开，她便对张倬笑道：“大伯这回送给咱们和二房的绸缎绣品都是一样的，还额外送了越儿两把湘妃竹扇和一套四书五经。倒是二伯送来的这箱子古怪得紧，不打开还真不知道是什么。”

    “此一时彼一时，二哥如今军功赫赫，既然授了参将，正四品广威将军就有些低了，少不得还会再往上挪一挪，到时候官阶上极有可能和大哥平起平坐。工部原本就是清水衙门，当今皇上又是重武的人，这以后谁压倒谁难说得很，眼下要是厚此薄彼反倒落下了口实，不如一碗水端平。再说，咱们一家也是不比从前了。”

    说到这里，张倬忽然发现张越站在那里似乎正在嘀咕，顿时板下脸喝道：“越儿，你在咕哝什么？”

    张越没料到父亲那么眼尖，想要搪塞过去，却想到那句话用在这里无疑是最应景的，于是便索性笑嘻嘻地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大伯父受了嘉奖，二伯父升了官，回家互相较劲也在情理之中。反正和咱家无关，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张倬乍听得这话不禁笑了起来，转而轻描淡写地呵斥了张越几句，这才对孙氏摇了摇头：“都是你把儿子惯坏了，在外头人面前沉稳谨慎，在自己家里就口无遮拦。”

    “我就喜欢越儿这性子，若是在咱们面前还像小大人似的，那还有什么趣味？”孙氏却撇撇嘴，随即看着张越眉开眼笑了起来，“越儿说得对，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横竖不干咱家的事，咱家坐山观虎斗，你们爷儿俩不声不响好好憋着劲，到时候不鸣则已……嗯，一鸣惊人！”

    孙氏忽然迸出这么一个成语，张倬张越父子顿时大笑。一旁的珍珠忙着收拾炕上的东西，仿佛浑然没听见主子们的这么一番对话。等到她把张攸送的那些礼物整理出来时，这才惊讶地咦了一声，随即转头笑道：“老爷太太少爷，这东西好生奇怪。”

    张越只知道二伯父张攸送了自家一个大箱子的东西，没注意到珍珠一样样往外掏东西，这会儿看见她把玩着的那玩艺，他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竟然是一根象牙！

    接下来就仿佛是打开了百宝箱似的，什么象牙玳瑁琥珀，甚至还有什么黑木筷之类的杂物……总而言之，种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整个堆在箱子中，看得屋子里四个人一愣一愣。到了最后，当珍珠把一只雕刻得很有神韵的仙鹤木雕拿出来的时候，张倬终于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二哥居然还是老脾气，好东西坏东西都喜欢混着放在一起。珍珠，你叫上几个丫头把这些好好清理一下，分门别类放好，若是有不认识的先搁在一边……大哥那些杭绸苏绣虽然价值不菲，可比起这些来却差远了。大哥也是识货的人，这会儿若是看到这些礼物，想必得有些头痛了。”

    张越瞅着那一堆贵重和廉价混在一起的东西，心想这二伯父送礼果然是豪爽得紧，竟是直截了当就这么一箱子未加工的“土产”。只不过，这年头谁家里时行在墙上挂一对大象牙或是一个大玳瑁？少不得，这些东西还是要让开封城某些雕刻匠人赚上一大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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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粗中有细的二伯父

    虽然先头在正房里已经谢过了张攸，但由于三房一家三口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礼物有什么价值，因此，当珍珠带着琥珀秋痕和其他几个丫头清理完了那个箱子，张倬又以一种酷似商人的精明估算出了大约价值之后，张越这个做儿子的便不得不往二房走上这么一遭。

    和三房西院的朴实无华和长房东院的雍容大方不同，二房的北院向来是充斥着一种奢华的富贵气。东方氏原本就是豪富人家出身，嫁妆足足六十四抬，若不是四年前大伤元气，纵使是长房也比不上她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底。

    坐在雕漆椅上背靠那弹墨椅袱，张越端详着角落里高几上的联珠粉彩对瓶以及旁边案上的那平面螺钿背八角铜镜，再瞅一眼自己旁边的红漆描金小几，又打量了一番屋子里几个丫头的掐花青缎比甲，最后便看到了那上来奉茶的丫头，只见她捧着一个填漆戗金茶盘，上头赫然是一个白粉定窑茶盏。

    接过茶盏，他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慌忙将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又站起身来。

    “不过就是些不值钱的玩意，三弟也真是的，居然还打发你专门走这么一趟！”

    张攸当先走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儿子。见张越要行礼，他连连摆手，自己首先在居中的暖炕上坐下，又笑道：“超儿起儿和我一样都是粗疏不文的性子，这几年想必带累了你们一家不少，我还不曾谢过你爹娘，那些客气话你就不要和我提了。纵使要提，那也该你爹来，不该你来！”

    张越平素虽说也曾经陪着祖母顾氏和父亲张倬会客，可那大多都是心里弯弯绕绕甚多的人，哪曾见过这样开门见山的人？一瞬间的惊愕过后，他却打心眼里感到亲切，当下便笑嘻嘻地道：“二伯父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妨实说好了。爹爹看过之后，说那些象牙玳瑁漆器之类的东西都值钱得很。若只是一般的礼物不要紧，可二伯父出手一送就是这么多……”

    不等张越说完，张攸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末了方才满脸无所谓地说，“我在交趾这么多年，这些东西也不知道积攒了几屋子，要不是带着不方便，再带上十几车我都有。一句话，都是些土产，我说不值钱就是不值钱！”

    面对人家这么个说法，张越明白那一箱子礼物自家是收定了，也就不再啰嗦，而是好奇地打听了一下张攸在交趾这些年的经历。许是触动了心中最得意的那一块地方，当下张攸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说到兴起甚至本能地伸手到腰侧摸刀，直到摸了个空方才回过神。

    “交趾土人不服王道教化，时不时甚至会有人摸到卫所来下黑手，我哪怕是半夜里也是带刀而眠，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过的时间长了，一时半会竟是改不过来……乍然从那个鬼地方回来，我都不敢和你二伯母……”

    “老爷在孩子们面前说什么呢！”

    随着一个呵斥声，东方氏适时从侧门而入，把张攸到了嘴边的话给打了回去。兴许是丈夫归来欢喜难当，今日的她打扮得好似新妇一般，上头是大红锦边妆花小袄，下头是一条玫瑰紫巢枝花刻丝裙子，那些簪环首饰熠熠生辉，显得格外金碧辉煌。

    眼见她进来，张攸干咳一声，立刻略去了刚刚的那个话题，板起长辈的面孔问了张越的学业，又干巴巴嘱咐了几句，最后才冲着张超张起喝道：“以后多学学越哥儿的沉稳，你们两个都比他大些，别老是皮猴儿似的上窜下跳。要不是你们的娘亲舍不得，我真想把你们带到交趾好好调教……”

    这话还没说完，一直装哑巴的张超张起兄弟一下子都来劲了。一旁的张越看见两人互打眼色后忽然双双窜到了张攸跟前跪下，一下子就猜到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戏码。果然，两人并排跪了之后，便你一句我一句地恳求父亲带他们出去历练，那表情之诚恳，言辞之痛切，简直能让人以为两人是熟读诗书的莘莘士子，而不是只知道舞刀弄棒的赳赳武夫。

    不消说，为了今天这一幕，这兄弟俩不知道排演多少次了。

    一旁的东方氏怎么也没料到两个儿子会自作主张，一愣之后便露出了恼色。碍于张越这个外人在场，她只得按捺心头惊怒，勉强冲着张攸笑道：“老爷，他们哥儿俩就是这个样子，成天就想着打打杀杀的……”

    “打打杀杀有什么不好？文官十几年，抵不上武官一场仗！”张攸笑呵呵地吐出了一句话，一把一个将两个儿子都拽了起来，又在两人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有志气就好！不过，有些事情我说了不算，你们要是真有这心思，异日我去求求英国公！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父子同军那是不可能的，以后少不得要你们自己磨练！”

    看到两个儿子高兴得抓耳挠腮，张攸也不看妻子难看的脸色，径直把两个儿子推给了妻子，随即便站起身道：“我正好想起有事要和三弟说，正好顺道儿和越哥儿一块走一趟。对了，老太太说过今儿个晚上各家吃各家的，你别忘了把怡儿和青娘一起叫来，大伙儿团聚团聚。还有，大哥送来的那些绸缎，拿出一些给怡儿做衣裳。咱家现在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老是灰扑扑实在不成模样。”

    张攸起身这一走，张越急忙和东方氏告辞，旋即也跟了出去。此时此刻，他对张攸算是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单单从张超张起两兄弟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和东方氏黑了半截的脸就可以看出，张攸是一个率性豪爽的人。当然，若只凭着率性豪爽，张攸能那么容易青云直上，转眼就要跨入三品的台阶？

    出了东院拐进夹道，张攸便缓几步等张越跟上来，端详了他一番便笑道：“我刚刚说文官十几年，抵不上武官一场仗，你似乎并无异议？”

    张越没料想张攸忽然问这个，可此时来不及思考张攸的用意，他只好尽可能谨慎地答道：“武官一场胜仗过后加官进爵，自然是风光万丈，可是若只看到风光没看到血汗，那未免太浅薄了。大乱之时看武将，承平盛世看文官，原本就是这个道理。”

    “小小年纪居然有大见识，哈哈，三弟好福气，居然养出了你这么个儿子！这话当初英国公也说过，就是这个道理。武官是拿命搏富贵，文官是用年华熬资格，若是同样加官进爵，谁能服气？好小子，不错不错！”

    这赞语倒是没什么，张越这几年从座师同学父母乃至于杜先生口中也听到过不少称赞，但张攸接下来的两巴掌他却着实有些消受不起。于是，等到把张攸送进了自家西院当中的那间房，他立刻使劲揉起了肩膀。

    话说回来，这会儿大伯父二伯父衣锦还乡，眼看这张家愈发显出了蒸蒸日上的势头，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在，那杜先生信中所说的话究竟所指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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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横七竖八事端多

    张越倒是瞅着好几次和父亲单独说话的机会，可每每话到嘴边，他却鬼使神差地把话题岔到了别处。虽说那是杜桢的提醒，可人家毕竟没有明讲张家紧赶着就有什么灾祸，不过是提个醒。他要是贸贸然一说，万一父亲相信了去对顾氏禀明，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到头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不但他丢脸，而且还会让别人以为杜桢是个危言耸听的狂生。

    于是，他便把事情按在了心里。因着此番两位伯父回来，再加上母亲孙氏临产在即，他只好前往府学中请假。瞅着张家的面子再加上他之前岁考一等的成绩，府学里的刘训导请示了郭教授，最后准了他隔日上课，但不得耽误了月考。

    如此一番别的学生都异常羡慕，可他们一个个全都比张越大着几岁十几岁几十岁，之前却硬生生让个少年占了一个一等名额，这面子上哪里过得去？于是乎，府学中竟是一下子掀起了一股勤学好问的热潮，让一个教授四个训导欣慰不已。

    然而，不必去上课的张越却更加不得闲。这回纠缠他的不是别人，却是大哥张超。起初对那婚事一千个不甘心不情愿的某人这会儿唉声叹气的事情却令人匪夷所思，因为张超竟然说，他那位母亲对已经定下的亲事后悔了。

    “先头娘满心围着人家转，这会儿瞅着爹爹可能又要高升去什么都督府，她就嫌弃金家是暴发户，人家的女儿不大方不得体，先头也不知道是谁把她们夸到了天上。三弟，你说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若是看不上人家，当初何必让人去提亲对庚帖，这不是毁了人家的名声么？”

    这事情张越虽然没听到什么风声，可张超此时说得这般义愤填膺，多半不是胡说八道，他便渐渐有些信了。虽说当初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但他对于二伯母东方氏总有那么几分芥蒂，这会儿得知她又要做这种缺德事，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婚事二伯父知道么？”

    “爹回来这些天走亲访友忙得很，就是祖母也一时半会忘记了这事，娘更是压根没提……啊，你说得没错，我就应该去和爹说，只要爹知道了，难道还会任由娘胡来？”

    瞧见喜形于色的张超一溜烟跑了，张越摇了摇头，忽然想到当初正是这家伙眼巴巴地跑来求自己，说是希望娶那对双胞胎中的妹妹，事情不成还曾经很是沮丧，这会儿偏又变成了信守承诺的谦谦君子。满心古怪的他回去之后对父母一说，却引来了好一阵感慨。

    “超哥儿虽说为人鲁莽粗疏，这心地倒是实诚。若是被退了亲，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可怎么做人？二嫂这也太过分了！”

    “兴许只是他听岔了？”张倬嘟囔了一句，可一想到东方氏的性格，他最终还是信了八成，当下便叹了一口气，“二嫂这心思太多太活，这婚事怎能得陇望蜀？二哥就算要升官，那也是还没定下来的事情，她以为人家开封金知府是软柿子不成？”

    挺着个大肚子的孙氏瞅见张越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索性敲打道：“越儿，你已经给超哥儿支了招，接下来的事情就别管了。婚事的事情你二伯母一个人说了不算，她想撕破脸，老太太还不依呢，再说你大伯母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毁诺。”

    东方氏一向心思活络，如今确实是她看着那原本不遗余力促成的婚事不顺眼。这知府连一方封疆大吏还算不上，若是丈夫高升到了京城，新媳妇跟着她这一家过去那就更不起眼。再说，娶了冯氏庶出妹妹的女儿，以后在张家更不得抬不起头？

    于是，眼看张家渐渐有些怠慢，冯兰不禁着了急，三番四次登门拜访，骨牌抹了一次又一次，可愣是没等到一个准信。就在她急得心火上升，嘴边上都生出一撩水泡的时候，张家二老爷张攸却登门拜访了金家，亲口认准了这桩亲事。

    这一次意料之外的拜访喜煞了冯兰，气煞了东方氏。

    东方氏原是一心一意瞒着丈夫，想着只要跟着丈夫去了京城，以后自有办法找借口退了亲事，谁知道丈夫竟是不声不响跑到了金家去。她几乎把所有丫头媳妇都找来盘问了一通，最终却查出是自己的儿子走漏了风声，一时气了个倒仰。但事已至此，她除了把张超叫来训斥一顿，竟是无可挽回。

    这虽是二房的勾当，但有道是大宅门中是非多，即便三房知道内情的一家三口都不是多嘴多舌的，可事情还是传了开来。老太太顾氏得知之后，当即把东方氏叫了来单独教训了一通，事后却对灵犀感慨，道是东方氏精明有余远见不足，若不是次子张攸守信义，事情还不知道如何收场。

    灵犀是个守口如瓶的人，这话吞进肚子里自是谁也不知道。不过，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东方氏因着此事再没了揽权的心，一连几天称病在家任事不管。以往最喜欢和东方氏争权的冯氏一心惦记着从两个小妾那里把丈夫的心抓回来，又想到不多日就要跟着回京城，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家。而腆着大肚子的孙氏就更不用说了，纵使有心也是无力。

    到最后，顾氏只好打发灵犀暂时管几日，一大家子才总算是消停了下来。然而，要想赶在张信张攸两人赴京之前操办张超的婚事，这日子却是怎么数都不够了。

    东方氏原本就对婚事有些意兴阑珊，一想到儿子大婚的日子丈夫居然还不能在场，她更是不满，最后只好涎着脸求了冯氏。冯氏想着嫁的是自己的外甥女，也就半推半就从旁帮腔。两妯娌磨着婆母顾氏往京城写信，让英国公张辅设法谋一段假日的宽限。

    “女人家不懂事，英国公也是四征交趾之后刚刚回朝，居然让他为了这点子小事费心。我那口子原本就是见识短，大嫂怎得也不劝劝她！”张攸得知事情之后，跑到三房大倒苦水时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母亲怎么会听她们俩如此挑唆？若是让皇上知道，定会以为我和二弟恃张家荣宠公私不分！你大嫂耳根子软也就罢了，二弟妹怎么会如此糊涂！”这是张信在某次“闲逛”来到三房西院时的又一番感慨。

    父亲张倬常常不在，隔天就会呆在家里一日的张越不得不面对两位伯父的轮番来访，而且还会常常被拉到正房应付各式各样的宾客。于是，他的笑脸愈发无懈可击，但心底的火气却越来越大——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天天在府学面对那些老学究！

    就在张家上下一面等着京城回文，一面心急火燎筹办婚事的时候，一拨不请自来的客人却造访了张家大宅。

    PS：居然忘记更新了，抱歉……这章鸡毛蒜皮的铺垫之后，嗯，今晚十二点更新一章，开始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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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塌了

﻿自从四年前头一次见识了大明头号特务机关锦衣卫的风采之后，这是张越第二次近距离接触锦衣卫。领头的那个仍然是当初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沐宁，唯一的区别是，当初的百户如今变成了锦衣卫河南卫所千户，但身上依旧是那件亮地纱大红缎绣过肩麒麟服。四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这位锦衣卫头子身上留下痕迹，就连那双阴鹜的眸子也和当初一模一样。

    这一日若不是张信张攸张倬恰好都不在家，张超被东方氏拎去试那些刚刚裁制好的衣裳，张起对接待宾客之类的外务一向不感兴趣，张赳又还小，这出面接待的事情原本也用不着张越。然而此时，面对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的沐宁，他总觉得眼皮一跳一跳，心里很有些不安。

    若只是寻常拜访，为什么要屏退伺候茶水的丫头？

    “三公子昔日还是童子的时候便比别人有心，此后十三岁进学，十四岁就在岁考中轻轻松松取了一等，果真是少年俊杰。”

    张越可不相信堂堂锦衣卫千户登门是为了称赞自己，心里打鼓的同时慌忙含笑谦逊。尽管之前曾经领受过沐宁的善意，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当初回家之后曾经就先头的疑惑问过父亲张倬，结果张倬却是惊诧万分，一口断定和锦衣卫从未有过往来。于是乎，如今的他怎敢把人家一个特务大头子当成熟人，心里揣测来揣测去，就是猜不出这一拨人的来意。

    终于，在来来往往一番套话之后，沐宁渐渐慢条斯理地转入了正题：“说来也是巧，英国公四征交趾刚刚归来，南京城就又出了一件大事，牵扯到的却是咱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辜负圣恩图谋不轨，已经被磔于市，结果株连了不少人。所幸咱们河南卫所的袁千户一向持身中正不党不附，如今高升去了北镇抚司。承蒙袁大人抬爱，这千户之职便是我接了。”

    这锦衣卫的高层变动，关我张家什么事？

    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张越少不得道了恭喜。可接下来还不等他再用心刺探什么，对方便忽然变拐弯抹角为直截了当，皮笑肉不笑地说：“今次来，我便是奉北镇抚司之命，想要请贵府大老爷工部右侍郎张信张大人走一趟。当然，我河南卫所小小地方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咱们会派妥当人护送张大人前去南京城。”

    尽管刚刚心里头有所警惕，但这会儿乍听得这样的消息，张越仍然感到脑际犹如炸雷轰响。好在他是顶着十四岁面具的成年人，这一愣之后便立刻霍地站了起来，满脸沉重地问道：“沐大人若是真的上门来拿我大伯父，为何适才和我顾左右而言他？”

    “先私事而公事，咱们锦衣卫也讲人情，不是么？”

    沐宁笑吟吟地一弹衣角站起身来，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阴森之气。可转瞬间，那股子阴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嘴角又挂上了一丝如沐春风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仍是阴恻恻的。

    “北镇抚司素来都是奉旨督办案件，这回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即便张大人有什么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和其他人总不一样。皇上体恤功臣，不会过分深究，更不会殃及他人。张大人不在，三公子不妨带我见见老夫人，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惹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张越敏锐地听出沐宁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七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在提醒什么。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他多琢磨，脑筋一转，他便咬咬牙说道：“还请沐大人少待片刻，我这就去见祖母。”

    “那成，我就在这里坐等。”

    瞧见沐宁施施然，张越立刻匆匆往门外而去。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三公子，天威难测，你们三房在张家原本就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角色，还是别掺和的好。放心，北镇抚司也不一定就是吃人的地，不会把你大伯父怎么样。”

    张越闻言脚下一滞，但随即就加快了脚步，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这瑞庆堂。临走时望了望门外那十二名犹如桩子一般的小校，他又少不得吩咐几个战战兢兢的丫头没有召唤不得擅入瑞庆堂，这才匆匆出了内仪门。直到过了穿堂，他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

    上一回开封大水那样大的事，大伯父张信尚可安然无恙，如今什么大事居然需要出动锦衣卫？北镇抚司办的全都是钦命要案，难道是当今永乐皇帝对他那大伯父有什么不满？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处于半失神状态的张越只顾着往正房那边赶，路上遇到几个小丫头屈膝请安全都没顾上。到了正房门口，他甚至不等丫头打起帘子就自己掀帘冲了进去。然而，此时里头却不单单是祖母顾氏一个，冯氏东方氏孙氏全在，此外冯兰竟也坐在下首陪着说话。

    “越哥儿不是在前头见客么，怎么这般风风火火地跑了来？”

    张越朝问话的东方氏瞥了瞥，随即收摄了一下心神，朝正中的顾氏行礼道：“祖母，那位锦衣卫沐大人有一件要事让我禀告祖母，事关重大，祖母能否单独听孙儿说话？”

    顾氏原本脸上含笑，乍听得这说法，她眉头不禁一皱。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她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对劲，于是就朝三个媳妇和冯兰略点了点头：“你们三个且陪着姨太太。”

    说完这话，她便在灵犀搀扶下站起身，又冲张越道：“越哥儿随我到里屋来。”

    瞧见张越跟进了里屋，冯氏和东方氏脸上便有些不得劲，孙氏虽面上讪讪的，心里却也直犯嘀咕，摸不准儿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倒是冯兰有些心绪不宁，虽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别人说话，目光却一直往里屋那边瞟，奈何那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但什么都看不见，就是话语声也没传出一星半点。

    良久，那帘子方才一阵响动，却是灵犀打帘，张越搀扶着顾氏出来。冯兰用心打量了一番，却发现顾氏依旧如同先前一般模样，只是脚下有些缓慢，灵犀依旧和往日一样沉默，就是张越脸上也看不出端倪。她有心多盘桓一会，却不想顾氏坐下之后歉然一笑，说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她只得知机地告辞而去，心下打定主意回头要探听探听究竟怎么回事。

    等到冯兰一走，一贯藏不住话的东方氏顿时忍不住了，立刻就埋怨道：“老太太，您和越哥儿这般神神鬼鬼的，到底是怎么了！外头不就是个锦衣卫千户么，那才是几品官！”

    “几品官？就算人家官阶再低，一个奉旨办案你能拦住？”顾氏此时再也装不下什么沉稳淡然，重重地在旁边的描金小几上一拍，那茶碗顿时都跟着震动了几下。她看也不看满脸震惊的三个媳妇，沉声对灵犀吩咐道，“你赶紧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三位老爷全都找回来！越哥儿，扶着我去瑞庆堂，这当口不能把那一位晾在那儿干等！”

    等张越过来搀扶了自己右边胳膊，白发苍苍的顾氏方才长叹了一声：“只希望人家能看在我这个老婆子的面子上分说清楚……否则，张家的天就要塌了！”

    一句张家的天就要塌了，震得三个媳妇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甚至连顾氏张越和灵犀先后离去都没察觉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能够上天塌了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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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强撑之下的软弱

    与其说顾氏的面子来自于一文一武两个当官的儿子，还不如说她的面子来自于京城那位战功彪炳的英国公。张玉昔日战死沙场，其妻同样死得早，其长子张辅虽然子承父业沙场建功，但家里的事情也亏了顾氏多方照应，因此对这个婶娘格外恭敬。

    于是，瑞庆堂中顾氏一出面，沐宁便不再是之前那副不阴不阳的模样，而是打叠出了一幅恭敬的脸孔，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却原来四年前被压下的开封黄河决口之事被人旧事重提，引起了朝中波涛汹涌，不但如此，浙江海塘修建一事也被某个胆大心细的御史发现了不少猫腻，又重重参了一本，结果自然引得皇帝震怒。

    然而，这个理由张信固然是半信半疑，顾氏却是半点不信。两鬓斑白的她死死瞪着面前这个锦衣卫千户，直到盯得对方不自然地把头侧到了一边，她这才微微一笑。

    “沐大人放心，我张家承蒙皇恩，无论此事是真是假，我这个老婆子都会让老大跟着你们走一趟南京。是忠是奸，自有皇上圣断。眼下我已经吩咐他们去找人了，只希望沐大人不要疑我通风报信放跑了人。”

    “老夫人深明大义，下官怎敢怀疑？”沐宁躬身作揖，笑容可掬地说，“北镇抚司那边也早就传下话，说是要对张大人以礼相待，否则下官此来也不会只带区区十二名小校，早就把河南卫所所有人手都拉出来了。”

    顾氏微微一笑，便索性靠在太师椅的荷叶托首上半闭了眼睛，再也没有说话。她不说话，沐宁也同样仿若无事地安然而坐，半点也不着急。倒是一旁侍立的张越仔细回忆起了当初杜桢曾经提过的朝中情形，思量着这一回的事端究竟起源如何。

    思来想去，他的脑海中忽然捕捉到了最初的某一组关键字——纪纲死了？那个曾经一手遮天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死了！

    杜桢曾经向他分说过朝廷中枢的那些要员，他自然知道这纪纲与其说是皇家的忠犬，还不如说已经成了一条狂妄的疯狗，而且这条疯狗还和汉王朱高煦互相勾结。汉王朱高煦一直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小手段就没停过，这会儿纪纲死了……

    一瞬间，某个不那么好的念头陡然之间窜上了张越心头——四年前张信回来向顾氏拜寿的那番话在耳边回响了一遍，其中的几个字格外震耳——那时候汉王朱高煦送了一尊玉观音！此时此刻，杜桢没有明指的危机一下子都有了答案，但那答案着实让他心悸。

    等待的时间仿佛漫长没有边际。顾氏闭目养神，张越心乱如麻，沐宁悠闲自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寂静得悄无声息的瑞庆堂终于有人闯了进来，然而，来者却并不是张信，而是张攸和张倬。兄弟俩齐齐上前向顾氏见了礼，随即就将目光转向了那位奇怪的来客。

    张攸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质疑，而张倬则是狐疑中透着恼火。两兄弟谁都没有吭声，可他们的沉默在顾氏言简意赅解释一番之后全都化作了乌有。

    张攸的反应暴烈而又直接，他一瞬间把拳头捏得咔嚓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义无反顾地挥拳打出去，声音也是如同咆哮一般：“大哥为官一向清廉勤勉，怎么可能有什么贪赃枉法玩忽职守！”

    张倬则是要谨慎得多，他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瞥了沐宁一眼，旋即转头对顾氏说：“大哥的品行官声一向很好，平白无故多了那么些罪名，儿子着实不信。”

    顾氏却只是漠然冷笑：“这就要等老大回来之后问他了。”

    千辛万苦等来的却不是正主儿，张越这会儿只觉得心急火燎，两腿也渐渐有些发麻。话虽如此，当顾氏扭头看他，淡淡地吩咐他回去休息的时候，他却义无反顾地摇了摇头。这么长时间都已经等了，他若是这么一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全得听别人口述，万一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勾当，那就是后悔也来不及。

    顾氏深深看了张越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继续坐等。而刚刚赶回来的张攸张倬兄弟则是站在另一侧。如是一来，坐在对面的沐宁便露出了些许不安，不多时竟是站了起来，径直转过身，状似认真地背手欣赏起了墙上的一幅画。

    于是，这瑞庆堂中就成了顾氏一人独坐太师椅，旁人尽皆站立的情形。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姗姗来迟的张信终于跨进了大门。一进门的他就发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到了自己身上，心下不禁纳闷，疾步上前正欲行礼，他却听到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你且不必行什么俗礼！”顾氏这火气已经憋了许久，这会儿顿时全都爆发了出来，“锦衣卫河南卫所这位沐大人已经等你多时了。你可是做的好事情，居然劳动北镇抚司亲自发文下来拿你去南京城，罪名罗列了一条条，张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张信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给说懵了，回过神后才想分辩，旁边却响起了一个和煦的声音。

    “老夫人也不要忙着呵斥张大人，不过是北镇抚司发文，这是非公断还未分明，若是错怪了张大人岂不是冤枉？北镇抚司所办都是诏狱，其实也就在皇上一念之间。张大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不为己甚，必定会详查之后再作定论，不是还有英国公么？”

    这一番看似开脱的话却让张信怒形于色。然而，他毕竟在京城多年，深悉锦衣卫行事阴狠，纵使功臣也忌惮三分，当下便把那怒意硬生生按了回去。沉思片刻，他上前两步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方才直起身来。

    “母亲，我为官多年，虽不能说不曾办错一件事，但自忖并未有任何大的错失之处，自忖问心无愧，从未丢张家的脸。我如今便跟着他们去，还请母亲保重。”

    张越一向认为大伯父张信外表忠厚平和实则精明能算，本以为至少会有一番折辩，谁知道人家竟是只表白了一句就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当下他就愣住了。不但是他，刚刚来不及插话的张攸张倬亦是面面相觑，就连顾氏也不料想亲生儿子就只是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倒是沐宁警醒得快，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了一句张家上下果然深明大义，然后就追了出去。

    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某人吩咐诸锦衣卫走人的声音。

    张攸毕竟也是当到四品将军的人，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就慌忙提醒道：“母亲，不能让大哥就这么跟着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如今还没弄清楚！这么大的事情，英国公怎么可能没个信捎过来？”

    顾氏仿佛没听到这话似的，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一直跟在旁边的张越见势不妙，慌忙上去搀扶了一把，结果也被带得身子一歪。所幸这个时候张攸张倬也都上来帮忙，总算是把顾氏重新扶到了太师椅上坐下。

    “倘若不是真的出了大乱子，南京怎么也不会没有信传过来！且让他们把老大带走，有什么事咱们再商量……这种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神经质地嘟囔了几句之后，顾氏忽然脖子一歪昏厥了过去，顿时又引来旁边三人一片慌乱。

    眼见得这情景，张越顾不上其他，对张攸张倬留下一句我去请大夫就一溜烟地飞奔了出去。这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刚刚祖母一直都在强撑，这会儿人一走，她却再也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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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都撞在一块了

﻿倘若说最初冯氏东方氏孙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那么，当看到昏过去的顾氏被张攸张倬兄弟带人送回来，当得知张信被锦衣卫带走，三个女人全都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这个时候，她们终于清醒地认识到，顾氏先头那句天塌了决不是危言耸听。

    这其中最无助最恐慌的便是冯氏。她曾经在南京城住了将近十年，别人不知道锦衣卫诏狱的厉害，可她怎么会不知道？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要被下到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只觉得两腿发软两股打战，也就是旁边的大丫头春陌使劲支着，她方才没有瘫软下去。

    一向精明的东方氏眼看着婆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由得轻轻拽了拽丈夫张攸的袖子，悄声问道：“老爷，大伯家这回出事可会牵连到你？”

    张攸原本就气性不好，一听这话登时大怒。想到这是在嫡母房中，他这才稍稍按捺了怒火，斜睨了妻子一眼便低低哼了一声：“大哥和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牵连不牵连的！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量都收起来，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内斗么？”

    一番话说得东方氏极其委屈，想要开口分辩说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却又在丈夫那刀子般的严厉目光中败下阵来，只得别扭地站在那里揉搓手绢，心里却转起了千般念头。

    孙氏虽是妇道人家，平日和长嫂不过是泛泛交情，可终究比东方氏热络些，此时便站在冯氏身边低声劝着，可自己心中同样是七上八下极其忐忑。一想到大伯张信都已经是正三品高官，这如今是说捕拿就捕拿，指不定还要下狱，她顿时对丈夫和儿子的仕途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想着想着，她忽觉腹中一阵剧痛，立刻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冯氏虽自己也在慌乱之中，可人却惊觉得紧，一见这状况赶紧问道：“三弟妹，你这是怎么了？”

    她这一问，屋子里其他人顿时惊醒了过来，尤其是张倬一看到如此光景，陡地醒悟到妻子极可能动了胎气，当即就呆住了。此时倒是张攸这个大大咧咧的男人警醒得快，急忙赶了东方氏的丫头玲珑去找稳婆，又催着张倬把孙氏挪到旁边的屋子里去歇着，让冯氏和东方氏一起过去照看，然后便狠狠瞪着屋子里其他几个惊慌失措的丫头。

    “你们不是张家的家生子就是和张家签的死契，所以都给我听好了！今天的事情不许乱嚼舌头，若是我听到家里有人胡说八道一个字，那么你们几个统统别想活命！我在战场上杀的逃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在乎几个长舌妇！”

    几个大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这会儿被张攸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一扫，刹那间全都跪在了地上，一个个连应承的力气都没有。倒是灵犀镇定得很，从从容容地屈膝行礼说：“二老爷，事出非常，为免上下人心浮动，这家里还得请二老爷先管着，三位太太只怕支应不下来。”

    张攸眉头一皱，正想说自己懒得管这些琐碎鸡毛蒜皮的勾当，却只见张越匆匆进门，说是大夫已经到了。他来不及多思量，指着灵犀留下，把其他大小丫头都轰了出去，这才吩咐把人请进来。等到见那大夫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诊脉，他方才将张越拉到了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尽管是冬天，但刚刚跑了那么一趟，张越已经是浑身冒汗，可此时一听得张攸说母亲仿佛动了胎气，他这一惊顿时更出了一身冷汗。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想到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祖母，满心都惦记着母亲的安危。

    “我刚刚问过灵犀，稳婆早就预备下了，只要赶过来就好，怕只怕不是立刻就生，所以总得让大夫来把把脉更稳妥。待会等他给老太太把完脉，再让他去给你娘瞧瞧。这儿有我，你赶紧去看看你娘。”

    张越此时甭提多感激这位二伯父了，瞅了瞅那位正在凝神诊脉的大夫，他点点头就闪进了更里头的那间屋子。一进去他就发现这里满满当当都是人，躺在软榻上的母亲孙氏赫然是满头大汗面色煞白，一旁的父亲张倬则是死死攥着她的手，那种极端不妙的情形看得他心里发慌。

    正经受着一阵阵剧痛的孙氏此时恰恰睁开了眼睛，依稀瞧见门口那个身影，顿时提起了精神，竟是清清楚楚开口唤了一声：“越儿！”

    张越原本还怔着，此时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紧挨着软榻边屈下一条腿跪了下来，连声答应道：“娘，我就在这儿，你放宽心，大夫已经在外头，待会就让他进来为你诊脉。稳婆什么的早就预备好了，您一定会给我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弟弟或妹妹。”

    孙氏原觉得心里异常紧张，这会儿听儿子这般说，她不觉笑了起来，竟是尚有力气啐了一口：“尽……尽知道说……说好听的逗我开……开心……若……若是娘……娘有事，你……你和你爹爹……”

    此时此刻，张越哪敢让孙氏再唠叨这种不吉利的话，慌忙编了几个笑话从旁劝止，总算是把母亲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全都压了下去。然而，听到她那愈发急促的呼吸声，看到她那愈来愈痛苦的表情，他顿觉心乱如麻。

    好半晌，外头传来了灵犀通传的声音，女眷们慌忙都闪到了那屏风后躲着，几个丫头们则是肃手侍立，张倬亲自打起帘子把那大夫请了进来，张越则是站起身来挡在母亲的身前。眼看那大夫轮流诊了两手的脉象，父子俩都是异常紧张。

    “这确实是要临盆了，赶紧把稳婆找来就好。虽说脉象有些紊乱，但应该没有大碍！”

    这个诊断虽说让上上下下立刻忙乱了起来，但总算是给张倬张越父子吃了一颗定心丸。然而，这当口让孙氏挪回三房的西院生产自然不可能了，于是灵犀带着几个丫头紧赶着把正房的东厢收拾了出来，然后带着几个媳妇亲自给孙氏蒙了厚厚的被子移了过去。

    紧赶着两个稳婆也进了屋子，珍珠亲自跟进去伺候，东方氏毕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于是也自告奋勇前去帮忙。被拦在门口的张越死活把秋痕琥珀一起塞了去打下手，自己则是和张倬一起在门口团团转，老半天才想起应当问一问祖母的情形。

    “放心，老太太只是气怒攻心，这才昏了过去。幸好老太太平日都是惜福养身，调理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你和你爹忧心你娘也是正理，没人会挑你们的不是。”

    张攸这话说得很是诚恳，张越这才稍稍放心。下一刻，他就看到张攸这位二伯父冲着闻讯而来的张超张起张赳教训了起来。

    “都是张家人，给我挺起胸膛来，别那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过是小小沟坎一跃而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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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家族

﻿孙氏的分娩并没有在张家人绷得紧紧的神经上再加上一根最后的稻草。在进了临时产房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一阵清脆的婴啼就从房中传了出来。不多时，刚刚紧闭的大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拉开，随即便探出了珍珠那喜滋滋的脸蛋。

    “母女平安，太太生了一位小姐呢！”

    大冷天里在外头等了老半天的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而张越在这种情形下甚至冒出某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老爹在家里行三，他在孙子辈中也是行三，这会儿得了个妹妹，在姊妹里头竟也是行三——难道他们一家人和这个三字就那么有缘？

    而紧接着传来的消息也打破了张攸的冰山脸，珍珠刚刚报了喜讯，正房里一个大丫头也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连声嚷嚷道：“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

    听闻这个消息，一群人顿时又呼啦啦转回了正房。即使是心有牵挂的张倬和张越，也只能往那东厢房投去了关切的一睹，然后便硬起心肠别转头。

    苏醒过来的顾氏脸上虽有些发白，精神却很好。闻听三媳妇平安产下一女，她微微颔首，欣慰之外又有些怅惘：“若是放在以前，多了这么个孙女，怎么也得好好庆贺庆贺，现如今却是险些误了老三媳妇。灵犀，你好好找几个妥当的婆子丫头去伺候坐褥，这大冷天也不用挪来挪去，就在东厢。”

    灵犀答应一声，退下的同时又带走了屋子里其他的大小丫头。于是，这会儿站在地下的便只剩下了张家的儿孙媳妇。瞧见顾氏支着身体想要做起来，眼疾手快的张越连忙上前搀了一把，扶着祖母坐直了，又在她的腰下和颈后垫上了厚厚的引枕，这才垂手退到了一边。

    “我活了大半辈子，大约是安逸的日子过太久了，面对今日的大变竟是心神大乱，倒是多亏了你们镇静。”顾氏一一扫过面前众人，目光却最终落在了次子张攸身上，而后沉声问道，“老二，若是此时由你做主，你想怎么做？”

    “儿子……”张攸此时却表现不出刚刚的爽利果决，犹豫片刻方才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都极不寻常。此次英国公自交趾凯旋而归，儿子原本也是要调回京城的，不若现在就赶往京城探听究竟是怎么回事，顺便再活动一二……”

    顾氏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旋即转向了张倬：“老三，你说呢？”

    “儿子……和二哥一个想法。”张倬却不曾想这么大的事情母亲居然会征询自己的意见，倒是有些措手不及，顿了一顿却又词锋一转，“但儿子觉得二哥如今尚未得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调令，贸然去南京并不相宜，不若儿子一人先行赶去南京安排。”

    面对这两个虽小有分别实质上却并无不同的回答，顾氏却不置可否，只是又接着问道：“既然你们都要去南京，那你们谁来告诉我，此次究竟是祸出为何？”

    张攸这些年一直都在极南方的交趾打仗，张倬虽然考中了举人，但不曾真正步入官场，对于远在南京城的变故却是不甚清楚。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张攸沉声说道：“不外乎就是有人看张家满门荣宠心有不甘，于是纠集了几个御史弹劾而已。”

    “若只是区区弹劾，居然会出动锦衣卫？倘若不是事出仓促，英国公会没有信来？”

    顾氏一连反问了两个问题，见两个儿子都默不作声，便轻轻摇了摇头。瞥了一眼失神的长媳冯氏和茫然的次媳东方氏，又瞧见张超张起都是恼怒地攥着小拳头，张赳却死死咬着嘴唇，她不由得愈发心焦，这时候却忽然瞅见张越脸上赫然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越哥儿，你对今天的事情怎么看？”

    张越倒是想到祖母很可能儿子孙子一个个问过来，只是越过张超张起兄弟直接落到自己身上，他稍稍有些意外。今天是他最初接待的沐宁，他知道的内情原本就多些，再加上他在外头等待母亲分娩的时候已经把所有情形梳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此时纠结的竟只是怎么编排语言的问题。

    “祖母，那位沐千户今天提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在数日前被磔于市，其党羽被杀的不计其数，这可以算得上是近来南京城最轰动的事情。我曾经听杜先生提过，纪纲曾经党附汉王爷……”

    他这话还没说完，顾氏和张攸便齐齐低呼了一声，面色都随之剧变。他们虽人不在京城，却也听说过汉王朱高煦和太子争权，太子处处受压制储位岌岌可危。由于汉王曾经是军中悍将，和张家这样的将门世家走得很近，前次顾氏生日还收到过一份厚礼，就是张攸在交趾也曾经领受过人家汉王的“善意”，张信独自在京城为官时是否有其他往来则更不好说。

    “越哥儿的意思是说……纪纲之死，极可能是皇上对汉王已经有所不满？”

    “我只是照着那位沐千户透露的事情猜的，究竟如何还要请祖母决断。”

    顾氏此时方才神情缓和，盯着张越瞧了一会，她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果真是如此，老二老三你们都不能贸贸然去南京城。既然那位沐千户在我面前说过锦衣卫北镇抚司不会苛待了老大，倒也不必急在一时乱了方寸，且等等英国公那边是否有信过来。”

    张攸此时也少不得诧异地打量了一番张越，随即才点头称是：“那就照母亲所说的办。不过，现如今再操办婚事也不相宜，不若去金府告知一声，把超儿的婚事延上一年半载，等到此事尘埃落定了再说。”

    “也好，这当口确实不宜办婚事，你亲自去一趟说清楚也好，免得金家那边又以为咱们又故意拖延。毕竟那边是开封父母官，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顾氏说着便斜睨了一眼张超，和颜悦色地说，“超哥儿，事出突然，要委屈你了。”

    张超却答得斩钉截铁：“祖母这是什么话，我是大哥，这种时候当然不能只顾着自己娶妻。”

    就在这时候，一直咬牙不作声的张赳却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来，猛地一头磕了下去：“父亲下狱，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能在家里享福，恳请祖母让我和母亲回南京城！”

    这一回，面对一向宠爱的长房长孙，顾氏却露出了恼火的表情。她气急败坏地伸手在床板上重重一锤，随即厉声呵斥道：“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难道能比英国公和咱们一家人做得更多？你爹是我的嫡亲骨肉，是你二叔三叔的兄长，是小辈们的大伯父，不是只有你们才担心！我刚刚已经说了，有什么事情等英国公那边有了准信再说！”

    看着张赳趴伏在地上啜泣的身影，张越头一次觉得这个平日有些讨厌的小家伙很可怜——毕竟，这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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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落井下石，京城来书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锦衣卫造访张家的事情在开封府的上层圈子里很快就传了开来。不但如此，有好事者声称看见张家那位大老爷，也就是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张信大人被锦衣卫围在当中离开了家门。于是，哪怕张家上下口风再紧，该走漏的风声照旧走漏不误，流言更是传得越来越夸大，甚至有人联系到了洪武年间垮掉的那些功臣世家。

    外头议论不断，张家内宅中也同样人心惶惶。往日跟着各房主子的丫头们比别的媳妇婆子有脸面，也少有挨打挨骂的，但这一回各房里头的喝斥声比往日高一倍不止，脾性不好的东方氏甚至直接用了大板子打人，最后还是顾忌顾氏尚在调养，小小责了十板便罢了休。

    “明月姐姐也是跟着太太好些年的人了，如今说打就打一点脸面都不给。”

    “都少说两句，如今正是太太气性不好的时候。这一发作起来，可不说以前有脸没脸，明月不就是榜样？”

    “都是那金家作的孽！原本二老爷只说是去金家拖延一下婚期，谁知道那边竟然说什么要退婚！不过是暴发户一般罢了，竟是拿捏起了身段，指量咱们张家真的会说败就败？”

    “玲珑姐姐，明月姐姐这一挨打，赶明儿太太会不会不要她？”

    “太太应该只是一时恼她说错话吧……唉，以后的事谁知道，咱们不过是尽姐妹一场的道义来看看她。若是大老爷这回没事，那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是有事……”

    直到一行人走得远了，琥珀方才从那棵大树后头闪了出来，一向沉默寡言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在张家四年，虽说日子比不上自家那时候，但毕竟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张越一向没有架子，老爷太太也是宽和的性子，在遭遇过大变的她看来，这辈子能这般平平安安度过就知足了。然而，以往降临在自家头上的大祸，难道也会落在这世家朱门？

    这一路上她颇有些浑浑噩噩，回到西院的时候脸上已是冻得通红，她却浑然未觉。等到进了东厢房之后被那屋子里的热气一激，她方才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听到声音的秋痕掀帘从里屋出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倒了热茶。

    “这么冷的天，我说随便打发个小丫头去茶房，偏你要自己去，看你冻得这模样……”秋痕唠叨了几句，瞅见琥珀脸上不对，不由得渐渐住了口，半晌才低声问道，“怎么，是在外头听到有人胡说八道？”

    张越此时也听到外头有动静，遂打起帘子出来。看见琥珀面色怔忡地坐在那里捧着个茶盏，他微微一愣，随即便想到了某个关节。自打那天之后，家里就一直在苦等南京城的消息，可足足三天了，据说大伯父都已经被人秘密送出开封城了，这还是一点音讯也无，谁能不往那个最坏的方面考虑？琥珀倘若是官宦人家获罪入官的，如今难免惊惶。

    “琥珀！”

    琥珀一个激灵回过神，见张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旋即方才讷讷说道：“少爷恕罪，奴婢走神了。”略顿了一顿，一向少言的她忍不住把刚刚在路上遇到的人听到的话一一说了，旋即不无心焦地问道，“少爷，事情真有那么严重么？”

    尽管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张越此时却无法回答。父亲和二伯父这会儿都不在家里，这三天他们在家里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他的母亲在坐褥，大伯母冯氏和二伯母东方氏都受到了莫大打击，灵犀要伺候尚没有康复的祖母顾氏，家里的事情完全没人管，于是他这个十四岁少年竟是得一日三次到小议事厅去管那些繁琐的家务，他又能比琥珀多知道些什么？

    瞅见秋痕也眼巴巴看着他，他正寻思是不是编排一番话安慰了她们再说，却不料想外头的门帘忽然被人一头撞开，一缕阴寒至极的风也紧跟着卷了进来。

    “三少爷，老太太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见来人是顾氏房中的小丫头画儿，张越连忙问道：“是单单叫我，还是连大哥二哥和四弟一起？”

    “老太太只传三少爷您一个，奴婢没听见还有别人。”画儿不似灵犀那么沉稳，见屋子里还有秋痕和琥珀两个，歪着头想了想又低声加了一句，“奴婢只知道刚刚高大娘拿着一样东西来见老太太，仿佛是一封信。”

    一听是信，原本还有些犹疑的张越不敢再耽误，交待了秋痕琥珀几句便匆匆跟着画儿出门。他起初还能稳稳地走，可不多时步子就越来越快，最后竟是把画儿完全抛在了身后。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进正房，他这才感到被冷风刺激得阵阵发痛的胸腔渐渐有了暖意，旋即立刻转进了左边的屋子。

    坐在床上的顾氏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信笺，听到动静抬头一瞧，见张越头上冒汗，不觉微微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少说也得再过一盏茶功夫才能到，却不想你那么快。你平日都沉稳得紧，如今虽说情形不同，却也得记着一个稳字，走路那点子功夫能耽误什么？过来，到这边坐下。”

    瞧见顾氏轻轻拍打了一下旁边的床板，张越不禁一愣。虽然已经四年了，他渐渐真正建立起了对这个大家族的归属感，但要说和祖母真的有多亲近却是未必。毕竟少了那一层血缘牵挂，祖母又是封建大家族老祖宗的典型，他平日纵使受过赞许提点训斥，却始终觉得中间隔了一层，他自己也是尽了一个孝字，却未必尽了一个心字。

    此时却无暇思量这许多，因此他连忙依言上前往床头坐下。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却只见顾氏把那两三张信纸递了过来，他本能伸手接过，旋即便觉得不可思议。

    “看看吧，都和你先头猜测的差不多。”

    闻听这一句，张越立刻低头匆匆浏览了起来。直到把整封信看完，他方才觉得有一种为之窒息的感觉——误打误撞，他不但猜着了，情况似乎还更加严重。

    那位一向纵容汉王朱高煦的永乐皇帝这会儿终于是觉悟了，不但杀了纪纲，而且已经把汉王从青州召去南京问罪，这会儿南京城正闹得不可开交。那些曾经和汉王有过深厚战友感情的靖难功臣原打算帮忙说几句话，结果看到往日党附汉王的人被撸下了一大批，也就都消停了下来。所以说，此次他的大伯父张信很可能只是天子雷霆之怒的牺牲品。

    问题是雷霆有大有小，这次究竟是五雷轰顶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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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决意和决断

﻿权贵们写信喜欢用隐晦的文笔表达隐晦的意思。张越曾经帮着杜桢看过京城几位旧友的来信，那些人如今无一不是身处高位，因此他早就被训练了出来。此时在粗粗看过第一遍之后，他又若有所思地重新倒过来看了第二遍，紧跟着又是第三遍。

    对于张越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平常事，但一旁的顾氏瞅着他一遍又一遍专心致志的模样，面上却露出了掩不住的讶异。两个儿子都不在，张超张起又不是沉稳多智的人，嫡亲的孙儿张赳虽说号称神童，可终究年幼，在为人处事上反倒及不上三个兄长，所以刚刚她只想到了这四年愈发显得出色的张越。如今看来，她似乎没有叫错人。

    “看完了？”

    张越低头将信笺折好，正打算将其递还给顾氏，听得这一句顿时抬起头，这才发现祖母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审视，于是丝毫不怵地点点头道：“回禀祖母，我已经看完了。”

    “那你觉得英国公的提议如何？也就是说，你觉得让你二伯父继续回交趾，避开京城那场大风波，然后由他从中设法为你大伯父开脱，这个主意究竟是否可行？”

    那是老祖宗您的侄儿，又不是我的侄儿，我和他根本没打过交道，怎么知道是否可行……或者说可信？

    尽管心中很有些嘀咕，但这会儿祖母没有别人可供咨询，张越也就做好了来当参谋的准备。稍稍清理了一下思路，他便开口说：“英国公毕竟是功臣高官，若是真的由他来设法，自然比咱们家贸贸然派人上京打点要妥当得多。而且，二伯父和爹爹都对京城情况不熟悉，大伯母和四弟离京的时间也长了，若是一步走错反而会连累了大伯父。而且，这当口二伯父尚未调任，若是再被人找到了借口，咱们张家就更艰难了。”

    见祖母微微颔首，他多了几分信心，索性又补充了一条：“不过，英国公一家先是在燕京城居住，然后又一直住在南京城，和咱们祥符张家固然是一脉相承，此次又真心帮忙，但咱们什么都不做全都靠他们却也不妥当。就算二伯父不能去南京，至少也得有个人在那里，其一可以获知准确的消息传回来，其二也可以表示咱们张家的立场，其三能安大伯父之心。”

    顾氏最初只是觉得张越分析得颇有条理，到最后听到这其一其二其三，她登时悚然动容。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再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着面前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良久方才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你们四兄弟彼此相类，不过是略有短长，如今看来，他们三个却是远远及不上你。我原以为那杜先生不过是学问高深，可他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足可见其才足可高居庙堂之上！早知如此，我便不惜千金万金，也要聘他来教导你那三个兄弟！”

    听到人家提到了杜桢，张越的脸上就有些尴尬，犹豫片刻便站起身来，屈下一条腿跪在了床前：“启禀祖母，有件事我一直不敢禀明。杜先生临行前，曾经将张家这四年给他的束修以及临行的程仪，总共银一千两和玉佩翡翠等物都留在了家里。我担心您生气不敢说，所以……”

    沉吟良久，张越还是没有说杜桢曾经断言张家有危机。他本能地觉得，让人家知道自己这位杜先生能看得这么远并没有好处。远在南京的杜桢并不求入阁高升闻达于天下，更不需要他帮忙造势，他这个弟子有义务为老师隐瞒那些不需要人知道的东西。

    “他居然没有收？”

    顾氏此时着实吃惊不小。须知大明朝俸禄微薄，文官又不如武将封赏丰厚，杜桢去往京城分明是需要钱的时候，竟是不但不取程仪，还退了四年束修，这种姿态已经不止是两袖清风，而可以说是一种偏执了。沉默良久，她终于醒悟到自己完全看错了那个人。

    当此之际，她却已经没有时间后悔，因此她并没有计较此事，很快就回归了正题。和张越又商议了一番，见他对答如流从容自如，她心中愈发下了决断。

    于是，等到张越退下之后，她当即唤了灵犀进来，沉声问道：“我那些数目都是你记着，眼下还有多少？”

    灵犀一下子醒悟到顾氏所说的数目是什么意思，连忙仔仔细细在心里核算了一番，这才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老太太之前的嫁妆再加上这些年田庄商铺的收成租息，大约有四万多两银子。不过不少都是动不得的，能够直接拿出来使用的大约就是两万两左右。若是典当一些用不着的大家伙，大约总有三万两上下。”

    “可惜了，宝钞虽然好用，如今在大多数地方却形同一张废纸……”顾氏轻轻嘟囔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旋即便招手示意灵犀再上前两步，这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嘱咐道，“你去设法把一万五千两银子兑成金子，迟几天我有用。”

    尽管灵犀一向并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可乍然听到老太太要动用两万两银子，她那脸上仍是忍不住露出了惊骇的表情，情不自禁地说道：“老太太，若是一次将一万五千两银子兑成金子，只怕这开封城的金银比价一下子要猛跌，损失不小……”

    “别说了，我自有主张。”顾氏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见灵犀垂手应是，她便轻轻叹了一口气，“若不是遇到这样的大事，我怎么会动这些银子，我还要留着给他们娶妻，还要留着给怡儿出嫁，还要留着自己当棺材本……不过倘若老大都保不住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总不能让别人出力，还要让别人掏银子。”

    作为顾氏最信任的心腹，灵犀此时知道她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心，心底不由暗暗钦服：“那奴婢遵老太太吩咐，待会就去找高大娘，一定尽快把金子兑出来。”

    “缜密一些，宁可损失几个，也不要让人传了闲话去，尽可能别让人知道是咱们张家在兑金子。”顾氏说着便想到了退亲的开封知府金家，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那些浅薄的小人现在可以隔岸观火看咱们的笑话，到时候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咱们张家当初最最困难的时候也挺过来了，如今这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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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兄弟一股绳

﻿张越当初出生的时候，三房在整个家里地位全无，再加上东方氏曾经先后生了两个儿子，于是，他这个孙儿甫一落地就成了那种被忽视的人。所以，孙氏当初怎么也看不惯家里派来的那个乳母，干脆便自己亲自喂养孩子，虽说这不合规矩，却也让她对儿子倾注了更多感情，更多期待。

    然而，孙氏这一次尽管是在张家遭逢巨变时再产一女，下人们反倒比她上回产子时伺候得更经心。稳婆和乳母早早就寻好预备下了，丫头媳妇不分哪房都是热心照应，到最后更是直接在正房东厢安胎，竟是东方氏昔日都不曾有的待遇。

    没法探望正在坐褥的母亲，张越有事没事就盯着自己刚出生的小妹妹。由于未足月而生，她有些瘦弱，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胎毛，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孱弱样儿。无论他怎么看，那张皱皱小脸上的眼睛始终不肯睁开，似乎很没有精神。

    此时，他伸出指头在那小脸上轻轻按了按，便向一旁的乳母问道：“妹妹这几天如何？”

    这乳母秦四娘并非是张家家生子，乃是此前不久刚刚卖身入府的——在连年天灾不断的河南，这种情形一向司空见惯——她原是个朴实本分的小家女子，此时便憨憨地笑道：“少爷，三小姐胃口大着呢，每天不吃饱决不罢休，吃饱了就呼呼大睡。这能吃能睡，娘胎里带来的那股子弱质没多久就能带过去。少爷难道没觉得三小姐胖了好些么？”

    妹妹出生那会儿大伙儿只顾着母女平安与否，张越倒真是没发现她生下来究竟有多小，此时细细一瞧，他倒是觉得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胖嘟嘟的。暗笑自己是关心则乱，他便嘱咐了秦四娘好生照顾。

    等到走出门之后，他方才摇了摇头，心想妹妹这名字只怕也要等一段时日。眼下这焦头烂额的光景，谁还能有心思思量这个？

    他倒是听说昨儿个他看过那封信之后，二伯父张攸和父亲张倬回来也被顾氏叫了过去商量事情，而张倬甚至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尽管他知道父亲办事能力并不弱，可一想到张倬有可能被派进京去操办那样大事，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老爹毕竟不是仕途中人啊！

    正想去正房看看，张越忽然瞧见满面憔悴的父亲进了院门，连忙迎了上去。觑着那发红的眼底和发黑的眼圈，他便知道张倬必定是一宿没睡，连忙上前搀扶了，等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珍珠倒茶来，发现无人应答，他这才记起珍珠如今正在伺候孙氏坐褥，琥珀秋痕都去了长房那边探视，而几个小丫头也都被调到正房东厢去帮忙了。

    “算了，一晚上浓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这一会也实在不想喝茶了。”张倬疲惫地摆了摆手，随即示意儿子在身边坐下，因说道，“昨儿个老太太对我和你二伯父提过你的建议，你二伯父很惊讶，我听着倒还好，不过你果然有见识！唉，咱们张家煊赫了那么多年，此番事变，那些故交就全都躲了不肯见人，真真让人心寒。”

    “爹这一晚上大约受了不少冷眼，着实辛苦了。”张越却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张倬身后，搭上手去为他轻轻松乏着肩头背膀，又说道，“趋吉避凶原本就是人之本性，这等时候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也是可以预料的。其实此时若有人结下善缘，日后得到的回报必千百倍于此。”

    张倬倒有些诧异了：“你就这么肯定咱们张家能有惊无险度过这一关？”

    “爹，若是没有上头的交待，锦衣卫早就如狼似虎地进来拿人了，还需要讲什么人情面子？再说，那沐千户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透露了那么多隐情，这又是何必？”

    张越忽然觉得手底下的那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心中顿时一阵奇怪。良久，他才听到身前的父亲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锦衣卫是皇上的忠犬，你不要被他们的态度误导了。圣心独运，有些事情你决计猜不透想不明，否则这次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怎会死得那么快？不要想当然，那个沐宁给你传递一点消息，顶多也就是私人的人情，无关公事……不说这个了，家里如果要派人上京，少不得要筹措一笔钱，我原本给你留了三千两银子娶亲，这次便要先拿出来，你不要怪爹爹。”

    张越正在琢磨前头的话，对于后头那什么三千两银子倒没多大在意，因此只是随口答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再说，我还小呢，娶亲的事情何必那么急？”他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又问道，“爹爹决定拿出这三千两，是自己的主意，还是祖母的吩咐？”

    “是我自己的主意。”

    张倬正想再解释两句，谁知正门帘子一掀，却是胡子拉碴满脸发青的张攸进了门。他见兄长这模样，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不料对方诚恳地道出了一番话。

    “三弟，此次若要上京只怕花费巨大，我原本劝说母亲动用公中的钱粮。可她执意不肯，硬是让灵犀把自己的私房一万五千两银子都兑成了金子。我刚刚和你二嫂商量了一下，也能挪出五千两左右。而大嫂那边拿出了八千两，还说南京的老宅里亦存有不少财物。即便不算上那些，这就已经两万八千两，满够使了。你前年才中了举人，一向收益有限，三弟妹又刚刚生产，所以大家商量下来，这银子就不用你出了。”

    “这怎么行！”张倬一愣之下立刻站起身来，郑而重之地说，“我虽然比不上大嫂和二哥，但我这里也能出三千两。无论是否能用上，至少是我的一片心意。昨晚我在外头跑了那一夜，看了无数冷眼，如今指望别人拆借是别想了，这时候便只有靠咱们家的自己人！”

    大家族中嫡庶兄弟情分原就是寻常，张攸自己是官场中人，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就打消了和长兄别苗头的意思，全心全意想的都是平息这桩祸事。由此及彼，他便想到三弟张倬平日并没有得到家族多大好处，如今若是让他出钱营救长兄着实没理，于是便有了刚刚那番话。可此时面对张倬这样的回答，他不觉心生愧疚。

    “好兄弟……”

    他伸出双手重重按在了张倬的肩上，旋即一字一句地说：“就冲你三弟的仗义，日后越哥儿不论有什么事，我一定会拼力助他……危难时刻见人心，咱们张家都是好样的！”

    一旁的张越见到这种情形，心头也是一阵激荡，几乎也想跟着开口大赞爹爹好样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家族声名毁了却再没法挽回。张信不但是祥符张家的长子，同时亦是这个家族的标杆。要想真正度过难关，就应该在大难来时拧成一股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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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临危受命，临行准备

﻿“我和大哥四弟一起去南京？”

    饶是张越事先如何设想，他也不曾料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张赳身为大伯父张信的儿子，去南京是理所当然；张超在孙子辈中年纪最长，这前去跑腿的同时还能让英国公设法谋一个军中职司，却也挑不出问题；可是，他去……

    这会儿诺大的正房里头就只有顾氏和张越两个。见张越面露讶色，顾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越哥儿，此次去南京，虽说是超哥儿最年长，但我已经对他说过，大主意你来拿，金钱上的事情也由你决定。至于赳哥儿人最小，又惦记着父亲，也得靠你看着。我原本是打算让你爹去，可今天接到南京急信，你二伯父得回交趾，家里也不能没了你爹，所以……”

    没有说出所以之后的话，顾氏又郑而重之地嘱咐道：“去了南京，外头的大事情自有英国公，你多听多看少说，但该表现的时候也不要谦逊。我让管家高泉跟你们一同去，他是家里的老人了，和英国公也见过，有些时候能帮得上你。这回的事情一年半载未必能回来，我看你身边琥珀秋痕都是好的，也把她们俩带上，再挑几个精干会武的小厮跟着。”

    张越心里一阵嘀咕，心想祖母怎么一心记挂着自己身边的人，却没说都会让什么人跟着张超和张赳同行。好容易才寻着插话的机会，他连忙问道：“那咱们到了南京之后，是直接住在英国公家里，还是先去大伯父的老宅？”

    “住在英国公那儿吧。”顾氏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决定，“老宅那边也不知道多久没住过人了，现如今你大伯父下狱，那起子下人指不定把家里糟蹋成什么样子。英国公如今尚无子息，必定会厚待你们几个，说不定还会有别的机缘。”

    张越思量着机缘两个字走出房门，结果一眼就看到张超张起张赳兄弟正站在那里。一向大大咧咧阳光豪爽的张超如今显得有些消瘦，大约还没有摆脱之前退婚风波的困扰；而张赳则是没了往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傲气，破天荒地率先走过来叫了一声三哥。

    “祖母在里头，大哥和四弟一块进去吧。”

    等到张超和张赳一同进了里屋，见张起站在一旁生闷气，张越心知他是因为被独自留在家里而不高兴，眼珠一转就上去安慰道：“二哥，这回我和大哥四弟一起去南京，家里头就留了你一个，你担子就更重了。二伯父不日就要回交趾，我爹大约也顾不上家里的事，祖母只能指望你这个男子汉了，咱们的大后方也就全都靠你了！”

    张起和张超性格相仿，此番憋气原本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受了忽视，这会儿听张越这么一解释，他顿时感到自己责任重大，那股子失望和生气立刻收了起来。他狠狠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张越的肩头重重擂了两拳，很有担当地撂下了豪言壮语。

    “三弟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张越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于是又打叠了一堆高帽子送上，眼看着张起再次恢复了往日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他方才放心地出了正房。出门还没走几步，他便在那东厢房的门口停住了步子，面上露出了惘然的表情，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没上去敲门。

    然而，就在他转身想走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却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他扭头一瞧，见拉门出来的人赫然是琥珀，不禁有些奇怪。当初临产的时候，他倒是把秋痕和琥珀都给塞了进去打下手，可后来还是把两人都调了回来，而刚刚他似乎也没有差遣琥珀过来。

    “少爷！”琥珀颇有些心事重重，下了几级台阶方才发现面前站着张越，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步行了礼。一改往日的问一句答一句，此次她却不等张越问话便解释道，“是老爷让人把少爷要去南京的事情知会了太太，太太不放心，所以叫奴婢过来交待几件事。”

    张越这才心头释然，却少不得在心里埋怨老爹多事——母亲正在坐月子的时候，眼下让她安心将养，事后再说岂不是更好？他点点头往前走，心知琥珀定然在身后跟着，可没走几步他就想起另一个问题，于是便停住步子问道：“娘只叫了你，没传秋痕？”

    等了半晌没听到任何声音，张越不禁回过头去瞧，却见琥珀仍是呆呆愣愣地站在那台阶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古怪。直到他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她才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丝毫没有往日那种淡然若定的模样。

    “少爷？”

    “算了算了，回去再说吧！”

    尽管不甚明白母亲究竟对琥珀交待了什么有干碍的勾当，结果弄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能干丫头一惊一乍，但张越还是决定不再刨根问底。一路回到了西院，他就看到几个小丫头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穿梭在上房和东厢之间，全都是脚底生风。不但如此，两边房间里头还能听到一阵阵的吆喝声。

    “鹔鹴裘，别忘了老太太上次给少爷的鹔鹴裘，南京冷着呢！”

    “上回大老爷不是还送给了少爷两把湘妃竹扇么？赶紧找出来，夏天能用上！”

    仅仅是这两句对话就把张越劈得五雷轰顶，就更不用说其他那些唠叨什么人丹，什么耳挖子，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玩意的声音了。他这回是去南京办事情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南京再冷能比这河南冷，还有用得着夏天的竹扇都要预备吗？还不等他阴下脸来开腔，琥珀就快步越过了他去，上前冲着那几个咋呼呼嚷嚷的小丫头呵斥了一番，好歹把人都赶了。

    进房之后，张越看也不看那收拾出来的满屋子箱笼，对着秋痕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冬天和春天的各色内外衣裳各准备四套，把杜先生当初送我那把剑带上，其余的除了必须带的都不要，否则就是添乱了！带着这么多箱笼上路，耽误时间不说，这到了南京别人会怎么看？人家看到张家犯了事仍是不知进退招摇过市，到时候岂不会连累了英国公？”

    秋痕还是头一次见张越用这样严厉的口气说话，脸上刷的红了，站起身答应过后方才讪讪地答道：“奴婢也是刚刚去二太太那里，见到丫头们整理出了四五个大箱子，这才准备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上，并不是有意给少爷添乱……”

    “二伯母？”张越头疼地拍了拍额头，旋即苦笑道，“你看着好了，只要二伯父还在这家里，明儿个咱们上路的时候，大哥带的东西只会比我少，绝不会比我多！按照我说的重新整理，东西越少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PS：晚了一些……嗯，这是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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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送行之人

﻿曾经车水马龙的张家大宅如今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就连登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少了。倒是有不少支派的张家人觊觎这百年世家，奈何张信虽然被锦衣卫带走，张攸却不但是四品将军，而且还任着实权参将，张家老三也还是个举人。于是，纵有无数歪脑筋，他们也只能看着那高高的围墙在心里头算计，而开封知府金家倒是多了不少来意微妙的访客。

    张家后门是一排各色铺子，从点心铺到刀剪铺到布店到旧家什店应有尽有。房子都是张家的产业，却是赁给了张家几十房下人当中没有派职司的子弟做生意，每月不过是取几百文到几千文不等的租子，在下人当中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德政。于是这后街竟是日日热闹。

    这一日，眼瞅着那黑油大门中忽然拉出了三驾马车，紧跟着便是十几个身穿一色衣裳的下人，相邻几家铺子正在当街作买卖的老老少少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及至看到后门口又出现了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两个衣裳整齐的管事媳妇，三个衣衫华丽的少年，尚有那位张家赫赫有名的高大管家，一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心中都有了数目。

    这么大的阵仗，怕是张家的三位小爷要去南边了！

    看热闹的大有人在，更有人悄无声息溜出去往某几个地儿报信。而张家众人自是顾不了那许多，适才在夹道之内都已经各自与亲人道了别，此时张赳就带着芳草和药香上了中间的一辆马车，琥珀秋痕和两个年长的媳妇则是上了后一辆，而张超和张越执意骑马，谁也不愿意坐在又气闷又颠簸的马车中，管家高泉没奈何之下，只得别别扭扭地独自占了一辆。

    这大家子弟出行，衣裳杂物原本少不得要带上几箱子，但这回事急从权，三辆马车坐人之外也就是各自捎带了一个大箱子。等到人和东西都上了车，赶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挥了一记清脆的响鞭，车子立刻开动了起来，两边的人也各自上马，几十号人很快就离开了后街。

    开封到南京可以走陆路，也可以走水路。只不过，走陆路要在路上颠簸十几日，水陆自然更舒适更稳妥，而且开封水路四通八达，这年头的六桅帆船稳当轻便，速度比马车也慢不到哪里去，自然是往南方出行的最佳选择。

    “爹爹和三叔还说要送咱们到码头，我就说不必了，这是去南京，又不是上战场，三弟你说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次总算是出家门了。”

    张越瞥了兴奋难挡的张超一眼，心想他和父亲张倬倒是无所谓，可大伙儿从南京回来的时候张攸早就去交趾了，这对父子俩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上一面，这会儿某人居然茫然无觉。也不知道是这年头父子感情本就淡薄，还是张超天生大大咧咧的性格使然。

    当然，看到张超能够摆脱退婚的阴影，他也觉得心头高兴。

    “对了，上次我还和二弟说过要领你坐船，结果都没找到机会。这次的船也出自广福记，是那次发大水之后祖母特意让三叔去买下来的新船，据说经过改良，在大江上航行更加稳便。只可惜大姐二弟和二妹妹都不在，否则大伙儿也能……”

    张超这话终究没说下去，因为他冷不丁醒悟到，这回并不是游山玩水散心，而是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前去南京。于是，他讪讪地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对张越说：“三弟，总之这回出去都听你的，我这性子难免不着三不着两的，有什么事情你得多提点我。”

    张越自然知道这位大哥一向被二伯母东方氏宠得紧，十七岁也不曾放出过开封城，此次去南京竟是头一次出远门。只不过，张超也就是性格粗疏，但骨子里那股豪爽气却对他的脾胃，当下他便是笑着答应了一声，心想到时候对付那小四只怕比对付这大哥难多了。

    一行人到了码头，早就预备下的船老大和水手立刻迎了上来，然而，旁边却窜出了一个青衣汉子，一溜烟越过了其他人冲上前，却是只朝张越笑嘻嘻地行了个礼，然后双手呈上一封信，却含糊其辞不肯透露托他送信的人是谁就脚底抹油跑了。正疑惑的张越原打算拆开来看，可一抬头却瞅见另一边有个熟悉的人影在几艘大船间钻来钻去，顿时拉了拉张超。

    “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小七哥？”

    “咦，还真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看着人先上船，你过去打个招呼。”

    张越见张超和高泉指挥人上船，他便快步往那正在码头上左顾右盼的顾彬走去。临到对方身后，他开腔唤了一声，等人转过头时便问道：“小七哥，你到码头来做什么？”

    “我爹刚刚听到别人说你和大表哥要去南京，所以就匆匆差我赶了过来，想不到还正好赶上了！”顾彬微微一笑，旋即郑而重之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囊，“这些年我们一家多亏了你爹照应，你又帮过我好几次，这回张家有危难，我们一家微薄之力也帮不上别的忙，所以我爹让我送来了这个。”

    张越这时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推辞道：“都是自己人，你何必这么客气……”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顾彬就打断道：“我知道你们家不缺钱，这里头是一件信物和我爹的一封信。我爹年轻的时候曾经帮助过一位贵人，听说人家如今在南京官运亨通很有些权势。爹爹说他一辈子未必会离开开封城，用不上这个，所以让我转交给你。虽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未必能借助人家的面子，但总可以试一试。”

    张越捏着那布囊，着实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方才缓过神来，诚挚地向顾彬表达了感谢。等到张超回转来，少不得又是一通寒暄道谢，其后就把顾彬送到了码头的入口。然而远望着那背影，他却心想祖母一直不曾照应过顾彬一家，自己的父亲不过是滴水之恩，人家却还惦记着报答，这世上果然不都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此时，又有一辆马车匆匆驰来，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他忖度这当口不会再有别人来相送，便拉着张超准备回过头上船，谁知背后却忽然响起了一个万分焦急的声音。

    “等一等！”

    一转身，张越就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从那辆刚刚停下的马车上跳下，他不禁愣住了。尽管乍一看去他分辨不出那俏公子是双胞胎姊妹中的哪一个，但那总是金家的人无疑。他甚至能听到身旁张超咬牙切齿的声音，能看到那紧紧攥住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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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无尽的疑惑

﻿PS：根据读者意见修改了第四十章，并非骗更……今晚上没有了，明天我一定更三章，抱歉！

    “三弟，我不想见金家的人，这儿就交给你了！”

    趁着张越闻言愣神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张超就转过身子气咻咻地大步离去。不比张越，他原本就在这对金家姊妹花身上留心颇多，就刚刚那打照面的一瞬间，他已经认出了来者是妹妹金夙。

    想到自己原本是喜欢她，却因为母命不得不和金蘅定下婚约；想到即便在母亲准备悔婚的时候，他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做出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到头来却遭受了那样的羞辱；他那颗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心就隐隐作痛。

    面对张超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满心不情愿的张越只好独自面对这位开封知府的千金。这是他和她的第二次见面，而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这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尽管她是一身男子装扮，胸前看不出什么起伏，但那秀美的额头和耳垂上的耳洞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心人看穿她女子的身份——在这个礼教大防极其严格的年代，她这趟出行着实是冒险。

    “三表哥！”

    男装少女上来之后却是半点没有扭扭捏捏，爽利地叫了一声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受姐姐之托来的，原本想和大表哥说清楚，却不想他扭头就走，我也只有对三表哥说了。先前的退婚是娘的主意，姐姐为此差点绞了头发要去做姑子。畏祸退婚是咱们金家不对，但先头你们张家还不是在定亲之后百般拖延？”

    不等张越开口，她索性把话都撕掳开了：“如今大表哥既然不肯见我，就请三表哥转告大表哥，长辈决定的事情我们姐妹无从抗拒，但姐姐平日文静，骨子里却是个烈性的人，决不会再容父母将她许配他人。”

    见金夙转身要走，张越不由自主地开口叫住了她，可等人家回过头来，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金家都已经退了婚事，日后不管张家是败落还是东山再起，都不可能再次接受金蘅进门作为媳妇，所以，无论金家姊妹的考虑如何都显得微不足道。

    良久，他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请你回去告诉令姊，这些话我都会一字不漏转告大哥。事已至此，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令姊就是有心也是无力，还是好好保重自己吧。”

    言罢他微微躬身行礼，继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一个人的愚蠢，好端端的一件事情就落到了如此地步。倘若真的如他想象那般张家涉险过关，那位开封金知府的仕途只怕也要到头了。到时候，单单是信义两个字，就可以压下公报私仇的质疑。

    起帆开船之后，张越就将刚刚金夙那番话转告了张超。看到某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安慰，于是就把张超一个人撂在了船舱中，自己到了甲板上去透气。

    此时江面还不宽阔，两岸的农田民居清晰可见，前后不远处也都有其他的船。阵阵冷风迎面袭来，从领子袖子拼命往里面钻，带来了一种彻骨的寒意。而船上的水手和船老大则是几乎个个短打扮，脚不沾地忙得不亦乐乎，有的人已经是满头大汗头冒热气。

    张越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船尾的那个萧索身影——尽管用萧索形容一个十二岁少年并不妥当，但眼下人家就偏偏给他这么一个感觉。

    平日里在张家，虽说张赳这个长房长孙很受宠，但就是因为这受宠再加上高傲瞧不起人的性子，他非但在兄弟之中人缘不好，就是丫头媳妇婆子们也都是明里奉承着，暗里闲话多多。张越至今还记得那次张赳院试落榜躲在花园里头哭鼻子，几个丫头却在不远处嗤笑的情景。因此，站在张赳身后不远处驻足了一会，他就缓缓走上前去。

    “小四。”

    然而，这一声却没多大反应。心中诧异的张越只好又上前几步，结果就瞥见这个别扭四弟的侧脸上赫然是宛然泪痕，甚至还在那里使劲吸着鼻子，却不敢抬手去擦眼泪。心中好笑的他索性上前和他并肩站着，随即递了一条松花色汗巾过去。

    “都快变成大花脸了，快擦擦。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谁是大花脸！”张赳赌气似的别转头去，可眼泪更是情不自禁地往下落，就连声音也有些哽咽，“我就喜欢站在这里吹风，你别管我！我就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

    张越哪里会和一个别扭的小孩计较，当下就斜上前一把按住了张赳的肩膀，自顾自地拿着汗巾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随即方才板起面孔教训道：“虽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但大哭一场也没什么丢脸的！大伯父如今不知道情形如何，你这个当儿子的忧心难过，谁会嘲笑你，谁会瞧不起你？要是你这时候还没心没肺像个没事人似的，那才是畜牲！”

    张赳平日里见惯了张越和颜悦色地说话，哪曾见他这样严厉，一时之间竟是呆了。好半晌，他方才抢过张越手中的汗巾，使劲在脸上擦了擦，旋即便用那双微红的眼睛瞪着张越，良久忽然狠狠一跺脚，竟是旋风似的转身走了。

    “这个不懂礼貌的小家伙！”

    轻轻嘀咕了一句，张越无心和这么个小孩子较劲，于是便索性自己站在了船尾那个风最大的地方，望着渐渐变小的码头发呆。只是愣了一会儿，他就想起刚刚抵达码头时某个神秘兮兮的人送来的信，于是立刻从怀中将其掏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去了封套。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称呼的信函，字迹颇有些潦草，上头写着张信如今被拘押在南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所属诏狱，下狱之后并未受到提审拷打，罪名也就是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然而，同时被锦衣卫收押的还有其他十几个官员，罪名各色都有，但无一例外都是曾经和汉王走得颇近的人。

    攥着那封信，张越顿时陷入了无尽的疑惑之中。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身在开封能够把南京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为什么这信不送到张家，也不送给其他人，偏偏正好递到了他的手中？另外，别人把这信送来，究竟是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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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抵达南京

﻿大明建国之后驱蒙虏于漠北，接收的却是一个被各家诸侯打得残破不堪的中原，于是在定都南京百废待兴的时候，太祖朱元璋便下令修复天下驿传道路，并疏浚水路。

    如今虽说迁都一事已经提上了议事日程，但南京到目前为止还是都城。在这接近年末的时候，天下解送税赋入库，这通往南京城的七条驿路成天熙熙攘攘都是人，刚刚疏浚的运河至长江亦是船来船往络绎不绝。此外尚有受召入京城述职的官员或是前来参加元旦大朝的各地封疆大吏，无数的贵人富商云集在这金粉之地，恰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进入长江之后，张越陆陆续续看到过好几条豪华大官船从旁边经过。倘若说自己这行人的六桅座船在这年头已经算是顶尖的，那么那几条大官船则是称得上豪华奢侈，那上头飘来的丝竹靡靡之音，还有那些犹如钉子一般扎在甲板上的护卫，则是流露出一种无限森严气象来。

    自然，船老大和水手们每每遇到这种情形便是立刻慌乱地退避三舍，用他们的话来说，这些横冲直撞的官船不是勋戚皇亲就是高官，一个都惹不起。

    天子脚下贵人多，张越自然不会自负到以为自己这么些人能够和那些真正的权贵抗衡，少不得夸赞了一番船老大的谨慎，又打赏了几个。此时，他披着鹔鹴裘站在船头，眼看船老大给好几艘看起来大有来头的船让了位子，最后一个徐徐靠近码头，他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是被上次开封大水时的情形给吓怕了，这一路上老是担心是不是会遇到江匪水匪，竟是没睡几个囫囵觉——毕竟，两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箱子里头，可是藏着两千两黄金，这可几乎是祥符张家所有人七拼八凑方才弄到的钱！

    “三少爷，前头是山东布政司解送今年的税金，所以下船大约要耽搁一会。”

    见那船老大陪着小心，张越便笑着点点头道：“这么多时间都等了，不在乎这么一丁点功夫。你让他们小心下了风帆，做好准备就是了。”

    张超和张赳此时也出了船舱。听到这话，张超忍不住嘀咕道：“这天子脚下就是规矩多，要是在开封，谁敢越在咱们的船前头？”

    张赳却撇了撇嘴：“这南京又不是开封，休说是咱们，就是英国公素来也并不招摇。三哥那是谨慎，这任何一条船上说不定都能下来一个有来头的文官武臣，到时候弹劾一本，别说咱们吃不了兜着走，还要连累家里。这是南京，可不是什么乡下地方。”

    “你说什么！”张超素来便是个爆炭性子，此时觉得张赳这是指桑骂槐，顿时暴跳如雷，“你也是祥符张家的子孙，你居然敢说那儿是乡下地方！”

    “好了好了，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少争两句，想让别人看笑话么！”

    张越眼见两人越说越离谱，只得出口喝止了两边，但脑袋已经是有些发涨。这半个月全都生活在船上，这两兄弟平日就看不对眼，自然是稍有争执就针锋相对，害得他犹如救火队员似的拼命镇压。现如今都要下船了，两人竟是还上演了这么一出。

    好在张超张赳两人固然谁都不服谁，但还算是听得进张越的话，当下双双冷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瞧见这光景，张越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一大一小两个不消停的家伙，自顾自地回了舱房，见琥珀秋痕已经把舱房整理得干干净净，他犹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

    “大哥和四弟那边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

    琥珀瞅了一眼秋痕，连忙答道：“大少爷那边落英和水晶都已经打点好了，只是四少爷那边的芳草刚刚还来过，说是药香晕船晕得迷迷糊糊，待会下船只怕会有些麻烦。”

    “到时候让赵方家的和周正家的照应一把，等到了英国公府就没事了。”

    话虽如此，张越一想到药香自从上船后就是常常呕吐，这一个月熬得异常辛苦，偏生那舱房中还常常传来张赳的呵斥声，心中总不免有些叹息。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去管。此时，大船忽然传来了一阵震动，他伸手在舱壁上一扶方才稳住了身子，然后便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嚷嚷。

    “靠岸啦，靠岸啦！”

    大船靠岸，先下来的自然是仆役下人。尽管开封原本就是个水路发达的地方，大多数人都坐惯了船，但晕船的远远不止药香这么一个。可怜的高泉高大管家就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给架着下来的，一上岸就找了个地方吐得昏天暗地。

    其他的仆役们则是手脚麻利地从船上把东西往下搬，就在这忙得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赶在张超张越之前率先下了船的张赳一眼就瞅见了不远处一个正在东张西望的中年人。

    “荣伯！”

    那中年人听得这一声立刻转过头来，看清楚发声的人便朝身后吆喝了一声，旋即提着前头的袍子下摆一阵风似的奔了过来。待到近前，他笑呵呵地一撩袍就要下拜行礼，膝盖才弯下去，这胳膊却被人严严实实地托着，于是他便顺势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这一晃四年多没见，想不到赳少爷您还记得小的。”

    “荣伯，我就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想当初那竹马可不是你给我做的？”

    “不过是几根竹子的勾当，这点子小事赳少爷您居然还记得，小的实在是担当不起！”

    荣伯此时乐得连嘴都乐歪了，还待再奉承几句，忽地瞧见两个衣衫华丽的少年已经是来到了张赳身后。此时此刻，他立刻收起了那上翘的嘴角，露出了恭敬得体的微笑，上前极其利索地拜了下去：“小的荣善拜见超少爷，越少爷！”

    刚刚这边两人见面寒暄的时候，张越一把拉住了想要上前的张超，直到等他们说了几句话方才慢慢赶上来。此时见那荣善屈膝欲跪，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其搀扶了起来，因笑道：“我们都年轻，可经不起荣伯你这个长者如此大礼。我和大哥都是头一次来南京城，以后少不得还要请你多多提点，免得我们行错了地步闹了笑话。”

    “岂敢岂敢，越少爷这一说岂不是折杀了小的？”嘴里这么谦逊着，荣善旋即转过身对一群穿着整齐号衣的健仆沉声发令道，“赶紧把三位侄少爷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小心别磕着碰着！还有，再到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拉下了，再打赏那船家几吊钱！”

    他忽地又转过头来，低声问道：“三位少爷的行李中，可有什么要紧东西？”

    荣善原是看着张超和张赳，却不料想这一对兄弟全都扭头看着张越。此时，他不觉心中一凛，连忙把目光转到了张越身上。

    张越只看荣善这本能流露的态度，便知道对方原本在三人之中最看轻自己。只这种态度他之前品尝惯了，此时便是展眉微微一笑：“我们三兄弟此次前来也没带什么，就是家里人拼凑了一些黄金，眼下是我那两个丫头管着，烦请荣伯派人照应一二。”

    黄金这两个字只是让荣善眼皮子微微一跳，但一听说管着金子的是两个丫头，他方才有些动容，旋即竟是告罪一声亲自去打点人手安排。这时候，张超方才上前一步挨着张越身边，低低嘟囔了一声：“这家伙不好打交道，三弟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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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初入第一名门

﻿这入城原本是坐轿最便利，不过英国公张辅是武将出身，府中倒是没那些讲究，张超张越坚持骑马，荣善便笑着应了。等看见往日在京城最讲规矩的张赳也跟着爬上了马背，他方才真正有些奇怪，暗想这赳少爷回了一趟老家，竟是硬生生连脾性也改了。

    南京乃是六朝金粉古都，这帝都不单单流转着一种江南的妩媚气息，同时更有一种雄浑大气的磅礴。张越骑在马上看繁华街市人流攒动，看那些华冠丽服的官员，看那些葛衣麻袍的寻常百姓，看装饰华丽的马车，看打马飞驰的各路使者……总而言之，比起也曾经是名城的开封，南京毕竟是今日之都城，便让人生出一种在天子脚下的渺小来。

    他这一路走来左顾右盼固然是在观察这帝都风liu景致，却不料别人也在观察他。

    那荣善乃是英国公府的外管家，平素里管的就是往来宾客接待，看过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这小一辈的少年童子自也是没少见过。张赳他是当年就熟悉的，早就有神童之名；张超虽只是初见，可他和张攸打过数次交道，观其父知其子，见张超一路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惊叹，那脾性他也就摸得差不多了。然而，这张越他却看着总觉得有些纳罕。

    祥符张家的三房向来便是不起眼的，他倒是听说过张倬前年中了个举人，但区区一个尚未授官的举人，放在学士满地走侍郎不稀奇的南京城算得了什么？相比之下，倒是张越十三岁得中秀才，十四岁便岁考入了一等，可以直接参加乡试更稀奇些，但和京城的勋戚子弟一落地就有爵位钱粮相比，不过也就是个聪颖些的少年罢了。

    可倘若单单是聪颖些的少年，为何此番前来三个人中，隐隐却以张越居首？须知张赳乃是长房长孙，又有神童之名；张超乃是长兄，其父在张信一倒后便该是张家的主心骨；总而言之，居然让三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孙儿挑大梁，那位顾老太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英国公府坐落在户部街北街，这三间兽头正门前头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大门紧闭并无人进出，顶头挂着黑底金漆匾，别显公府威严。一行人从西边角门进了，却是立刻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到门口搬行李。张超一心惦记那两箱金子，于是频频以目视张越。到最后张越实在经受不住他那古古怪怪的目光，遂趁着少人注意把他拖到了一边。

    “有琥珀和秋痕再加上高管家看着，出不了事。”

    “三弟，那可是两千两黄金，总得小心些……”

    “难道你以为堂堂英国公府会出飞贼？大哥，这一趟如果没有英国公，我们别说带两千两，就是两万两黄金也是白搭！”

    张超也就是小时候见过英国公张辅两回，尽管知道是家中的至亲，可毕竟不像自幼往来的张赳那样对其有信心；也不像张越多了几百年沧桑见识，笃定人家看不上那么一丁点钱；于是他口中作罢，心里却直犯嘀咕。可走了老半天还只是刚刚到第一层仪门，他方才渐渐变了脸色，等到再穿过一处正堂大厅，看见那内仪门的时候，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国公府。

    那规制竟是比自家大一倍不止！

    荣善乃是外管家，早在仪门之外就退避了，此时引路的便是几个婆子。虽然都是年过半百，但几人的发髻却梳得纹丝不乱，隐隐几根白发非但不显得苍老，反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庄重来。跟在后头的张越见她们走路一丝声息也无，那裙摆甚至只是微动，不禁为之叹为观止，心想自家祖母身边那位高大娘虽说有那么几分气派，比起这几位还是大大不如。

    绕过了穿堂中的大理石插屏，前头便是一个敞亮的大院子，迎面是一排五间上房。居中一间的门口肃然站着六个身穿浅紫色衣裳的年少丫头，俱是低头屏息垂手侍立。等到众人近前，六人方才齐齐屈膝拜了下去，异口同声地说：“侄少爷万安。”

    此时里头亦有人高高打起了帘子，于是张超带头，张越居中，张赳在后，三人鱼贯而入。等到进房之后，张越方才看见一个身着大红的中年妇人坐在当中，两边站了七八个姿容不俗的女子，有桃红的茄紫的嫩黄的，俱是好奇地朝他们这边打量了过来。

    他早知道英国公张辅膝下并无子女，那中年妇人必定是其妻王夫人，周围的这些或青涩或妩媚或清纯或妖艳的大约是府中姬妾。

    他方欲拜见时，张赳却是忽然情难自禁，一步抢上前跪下，口中叫了一声“伯娘”。这时候，那原本还坐着露了笑脸的王夫人登时站起身，眼睛已是通红，一把便将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张赳揽入怀中，着力在那肩背上拍打了两下。

    “我的赳哥儿，这回可是苦了你！”

    她这么一说话一落泪，旁边的众女子顿时也跟着拿帕子擦眼睛，纵使是眼睛原本不红的，仿佛也要使劲用力气把它给擦红了。至于张越和张超则最是尴尬，此时此刻别人完全忽略了他们，他们是站着也不好坐下也不好，贸贸然开口说话则更不好。

    王夫人搂着张赳伤心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冷落了另两个侄儿，面上不禁有些讪讪的。只她多年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当下来，涵养功夫极好，紧跟着便走上前来，先是打量了一会张超，旋即又觑了觑张越，语气显得亲切而又欣慰。

    “赳哥儿我原是看着长大的，想不到你们两个也这么大了，都是小大人模样。这位是超哥儿？我早听说你要学你爹沙场建功，瞧这健壮的体格，以后上了战场必定是一把好手。这位是越哥儿？小小年纪就知道读书上进，婶娘捎信来的时候还夸过你，果然是好品格……”

    一番使人如沐春风的话之后，王夫人便回归了中间的正座，语气愈发亲切：“这次你们既然到南京就多住一阵子，外头的事情自有你们大堂伯设法，你们不用操心。刚刚外头来说你们此次过来还带了金子？不是我这个伯娘说你们，都是一家人，住在这里就和自家似的，就算外头有什么开销也没有眼下就计算的道理。到了这儿就像自己家，万事都有我们呢！”

    张越正品味这番话，紧赶着又听到那妇人吩咐道：“碧落，去把北边的芳珩院收拾出来给三位侄少爷居住；惜玉，去挑六个妥当丫头，每间屋子各分两个负责上夜；还有，一应供给都比照我这边的。对了，赶紧再派个人去通知老爷，就说是三位侄少爷都到了！”

    就在几个侍妾连声答应的忙乱时候，屋子里却响起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

    “伯娘，你能不能求求大堂伯，让我见见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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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国事家事算计多

﻿英国公府上房中正在演绎认亲一幕的时候，英国公张辅正在成国公朱勇府邸做客。

    论年纪，张辅比朱勇年长十余岁，但张玉朱能昔日同辅永乐皇帝朱棣打天下，张辅和朱勇便也是以平辈论交，交情比寻常武将亲厚得多。刚刚从交趾归来的张辅如今得特旨在府中休养，而年不满三十的朱勇则是掌管中军都督府，俱在盛年的他们子承父业，恰是名副其实的新一代大明双璧。

    此时，两人对坐品茗下棋，但心思全都不在棋盘上。朱勇虽年轻，却蓄着浓密的虬须，即便大冷天也只是在外头披了一件锦袍，显出几分豪放不羁来。他拈起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随即皱起眉头说“这几天外头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汉王屡次求见都被挡驾，若依世兄来看，这次皇上可是真的铁了心要治汉王的罪？”

    “我刚刚从交趾回来就遇到这种情形，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之前汉王的次子衡山王来求我说情，言辞颇为恳切，可圣心难测，我虽不好不见，可也不敢答应他什么。”

    想到之前立储的时候，他虽然含含糊糊保持中立，朱勇年纪还小不曾参与，可其他武将几乎清一色的支持汉王朱高煦，后来又是风波连场，如今偏偏又闹到了这样的局面，张辅这心里头颇有些七上八下。这一次堂弟张信固然是以贪赃下狱，可既然是锦衣卫出动，他不得不想到了更坏的可能。可是，他已经尽力不党不私，总不能完全将汉王挡在门外吧？

    “太子、汉王、赵王……”

    朱勇长叹了一声，见张辅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便也随手拍下一子，旋即正色道：“世兄如今且在家好好休养，令弟之事我会从中打探消息，若有所得必定立即告知。只是既然是皇上雷霆大怒，只怕这官职前程……”

    “贤弟，都这种时候了，还提什么官职前程？”张辅弃棋局长身而立，郑而重之地躬身深深行礼道，“我那婶娘只有这一个嫡子，只要贤弟能保他此次不死，便是于我张辅大恩。”

    朱勇慌忙起身搀扶，旋即又笑着打了保票。此时此刻，这棋局两人却是谁也无心继续下去，又闲话了一阵，张福便由朱勇亲自送出了门。

    回头目送朱勇转身进门，临上轿之际，张辅却忽然想起今日三个侄儿都应该已经抵达了南京，一抬眼却正巧瞥见了荣善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来了，于是轻轻一蹙眉，便招手示意他跟进轿中伺候。

    太祖皇帝朱元璋已经过世多年，那不许武官勋戚坐轿的禁令早就成了一纸公文。张辅这轿子更是当今天子钦赐，内中不但可坐人，还能容两人并立伺候，只他平日很少使用，今天也就是天阴犯了老毛病，方才把这招摇的宝瓶暖轿抬了出来。

    “他们都已经到了？”

    此时轿子已经被外头八个大汉抬了起来，虽然还算稳当，但总有那么一丝颠簸。低头站着的荣善却犹如钉子一般扎着，身形丝毫不晃，闻言便恭谨地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的已经把三位侄少爷接到家里了，这会儿夫人应该见了他们。”

    “唔。”张辅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赳哥儿四年不见，如今可还好？”

    “赳少爷长高了好些，依旧如当年一般俊俏，如今大约是惦记着父亲，微微有些消瘦，但精神还好。”尽管张辅并没有问其他人，但荣善却是个谨慎人，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其他两位侄少爷的情形也说一说，“超少爷最年长，生得健硕，大约有一身好武艺。倒是越少爷……老爷，小的今儿个发现一件奇事，这次来南京城的三位侄少爷，仿佛是以这位越少爷为首。”

    “哦？”

    张辅诧异地一挑眉毛，不觉也有些疑惑，但旋即便无所谓地摆摆手道：“这些事情你也不必瞎猜，他们必定带了老太太的书信来，到时候一看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却猛地想起四征交趾之前，他曾经把之前派到祥符张家的四个家将都调了回来，那会儿彭十三对他说起过一件奇事，他当时啧啧称奇，事后也就忘了。此时再一想想，荣善所说的那个越少爷岂不就是彭十三口中那个胆大包天的有趣小子？

    张越此时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了英国公张辅的某段回忆。此时此刻，面对语出惊人的四弟张赳，他只觉得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极度恨铁不成钢的冲动。

    虽说父子连心关心则乱，但就算要提这种要求，也好歹得看准人，这里可不单单只有一位王夫人，还有那么多莺莺燕燕的姬妾，人多嘴杂，谁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意外来？还有，那是锦衣卫诏狱，又不是寻常大牢，哪里听说过有往那边探监的？

    王夫人闻言也愣了一愣，见张赳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她连忙伸手把人拽了起来，口中却安慰道：“赳哥儿别慌，这事情我一个女人家也做不了主，且等你大堂伯回来，大伙儿好好商量商量。你远道而来，这一路颠簸也没好好歇息，先去好好洗个澡用些点心睡一觉。”

    说着她便唤来了碧落，半哄半骗总算是把张赳带了下去，少不得也嘱咐张超和张越一起去休整休整。直到人都走了，她才吁了一口气，收起了刚刚那幅和蔼的长辈面孔，疾言厉色地告诫了周遭的侍妾，待她们一一告退，她才把惜玉叫了过来。

    “三位侄少爷带来的丫头你应该都见过了，可都是妥当人？”

    “回禀夫人，我都借着缘故和她们攀谈过，其中倒是有好些个熟人。”惜玉抿嘴一笑，随即解释道，“赳少爷身边的芳草和药香，还有越少爷身边的琥珀，都是当初咱们老爷送去开封的丫头。超少爷身边的那两个是家生子，奴婢瞅着像是开了脸的通房，人乖觉套不出话。越少爷身边还有个秋痕，却是个腼腆实诚人，和琥珀仿佛极其要好。”

    “这么说六个大丫头里头倒是有三个是咱家出去的。”王夫人面上便带了几分笑，随即却摇了摇头叹道，“超哥儿看着也不小了，出门一趟带着两个通房，这也着实是猴急了些。想当初送去开封城的人，老太太不至于不给他一两个，却不知道是病了死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罢了，你嘱咐上夜的丫头小心些，别摆什么国公府的架子寒碜人！”

    “夫人放心，奴婢早就吩咐了她们小心谨慎，决不至于闹出什么笑话来。”说到这里，惜玉又压低了声音，轻声嘟囔道，“夫人，西府那边二老爷三老爷老是惦记着咱家老爷无嗣，奴婢倒是觉得三位侄少爷都是一表人才……”

    “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王夫人陡地沉下了脸，没好气地训斥道，“老爷尚在盛年，你竟也学那起子没眼没心的唠叨这些！”

    虽呵斥了惜玉，但王夫人的心里却不觉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遗憾和期冀。别说祥符那边的兄弟三人，就是自家两位小叔子，谁不是膝下儿女满堂？她自己至今无出也就罢了，可家里头那么多侍妾竟是无一人有儿女，难道是天命注定英国公府没有嫡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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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新环境，新起点

﻿在大江上晃悠了半个月，张越最难忍受的就是不能洗澡——自然，他们带的箱笼有限，同样也不可能天天换衣服，天天洗衣服则更不实际。这会儿舒舒服服地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他只觉得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动，一切都有人服侍得妥妥贴贴。

    “少爷，喝一盏玫瑰露提提神吧，这是外头刚刚送来的。”

    只是略张了张嘴，一股清凉的液体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顿时消解了他刚刚生出的那股口干舌燥。背上揉捏的力度和部位恰到好处，长时间坐船的那股子疲劳仿佛都从每一个毛孔一丝丝挤了出去。再加上他此刻一丝一毫力气也没有，更动不出什么绮念，因此他丝毫不用有什么顾虑，于是便干脆懒洋洋地趴在木桶边缘，情不自禁地打起了盹。

    在半梦半醒中由着人给自己换上了贴身的白缎中衣和内衫，又迷迷糊糊地塞了两块点心，张越几乎是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由于琥珀和秋痕这会儿也在沐浴更衣，因此今天服侍的乃是惜玉刚刚调过来的两个丫头。两人一阵忙活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这会儿看见新主子一头扎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再想想刚刚伺候洗浴时那光景，不禁相互打了个眼色。

    “这越少爷倒不是个好色的。”

    “何止不好色，根本是个木头人，刚刚你伺候的时候，他可曾多看了你一眼？”

    “难不成以前在他身边服侍的都是绝色？”

    “嘘，小声些，有人进来了！”

    两个丫头的谈话嘎然而止，于是双双侧身转过头去，却见外头亦是有两个丫头进来。前头的那个身穿葱绿丝绸小袄，肤色白皙，面上笑得亲切；后头的那个身穿月白素绌衫子，流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沉默来。只这一打量，刚刚在屋子里的两个丫头便生出了几许赞叹来，心想这位越少爷不过是那边张家三房的，身边人却是一点也不比这边逊色。

    “可是秋痕姐姐和琥珀姐姐？”

    秋痕和琥珀都是刚刚洗完澡换了衣裳，素面朝天不说，尚未干透的头发还披散在肩头，倒是额外流露出几分清水芙蓉的娇美来。见两个丫头上来行礼，秋痕慌忙迎上前去问了姓名，得知刚刚是她们服侍了张越洗浴，她便满是歉意地连连道谢，又到床边上张望了一眼，习惯性地上前为他掖了掖被子。而琥珀则是想到了刚刚送到账房里头的两千两黄金，面上颇有些怔忡。

    一路旅途劳顿，倒头就睡的自然不止是张越一个，无论是初来乍到心有好奇的张超，还是担心父亲满脑子思量的张赳，洗过澡之后全都是好好睡了一觉。等到辛时三刻三兄弟再次会齐，彼此一瞧都是精神奕奕，于是瞅着机会的张越少不得把张赳拉到了一边，郑重其事地嘱咐了他一番，甚至不惜把祖母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平时说这些话张赳根本听不进去，可早先在王夫人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再加上顾氏和冯氏临行前严厉的告诫，他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说是决不会再贸贸然行事。

    大户人家本讲究进食不语，然而这规矩也得看场合，比如正好碰到彩衣娱亲的光景，一味不说话那就是大煞风景了。只这一晚上英国公张辅并没有在晚饭的时候说正事的打算，因此吃饭的时候尽管是一道道菜肴摆上来，上菜走路却是鸦雀无声，张越少不得也赔了小心，省得自己筷子一不留神碰到了饭碗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那就着实丢人了。

    恍惚之间，他忽然有一种林黛玉初进贾府的感觉——自己这会儿从开封来到南京英国公府，可不就是和投奔亲戚的林黛玉一个样？

    一顿尝不出什么滋味的饭吃完，便有小丫头捧上了茶和漱盂，各人都漱了口，又人手捧了一盏茶。这个时候，英国公张辅方才开口询问了几句，却是只问顾氏是否安好，这几年水灾是否危及张家祖业，田庄收成如何等等，并无一字提及此次事端。觑着这光景，张越便也不提正事，瞅了个空子把顾氏的亲笔信双手呈上，然后便退了回来坐下。

    张辅却没有忙着看信，而是若有所思地在张越身上又打量了一阵，旋即方才拆开火漆封口，从封套里头取出了信笺看了几行字，他心中却想荣善先头确实没看错，这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侄儿果然是此次三人之中打头的。瞧着那信上顾氏熟悉的笔迹，回味那初看淡然细品却凄凉的口吻，他不知不觉想起了父亲战死沙场时一家人那种天塌了似的惶然和惊怒。

    这种情绪他很快就丢到了一旁，随即便嘱咐道：“婶娘昔日对我有恩，纵使她不吩咐我也会尽力。赳哥儿，你父亲的事情你不要操之过急，这些天就呆在家里，不要贸贸然出去走动，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超哥儿，你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在军中给你谋一个职位，我以后会带你去拜访几位僚友，他们都是军中宿将，能够帮得上你，你且好好用心。越哥儿……”

    想起信上那几句额外的吩咐，张辅不禁多了一个心眼，遂含笑站起身来：“婶娘说有口讯让你带给我，你且跟我到书房来。”

    张越微一错愕，心想祖母什么时候有口讯让他带来，但随即恍然醒悟，赶紧也站起身。临行之际，他朝张超和张赳兄弟俩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不外乎是告诫两人好好回去睡觉休息，千万别又吵得不可开交，这才跟着张辅离开了上房。

    王夫人的上房位于内仪门之左，张辅的外书房却在内仪门之右。张越跟在张辅后头，先是经过了东西穿堂以及南北夹道，又通过了西角门和后廊，这一路上但见灯光处处，不时还能撞见几个丫头仆妇一流，但无论是谁都是悄无声息地退下行礼，并没有人贸贸然上来。兼且张辅这一路无话，他走在后面极其无趣，索性就在心里头盘算起了其它事。

    这一回因缘巧合来到南京城，为了大伯父的事情尽力固然是一方面，但他是不是该抽空去探望一下杜先生？也不知道杜先生受召入京得了个什么官职，如今究竟好与不好……

    等到跟着张辅进了那间内书房，张越看清里头的陈设，不禁吃了一惊。不管是满屋子地图也罢，满屋子兵书也罢，哪怕是满屋子香草兰花也罢……这总比四壁书架空空，木地板上只有两个蒲团的诡异情形显得正常些。更让他诧异的是，张辅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了，随即丝毫没有架子朝他微一招手，竟是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婶娘在信上赞你聪慧出色，算得上是张家第三代中的第一英才。当初彭十三回来的时候也提过你临危不惧，颇有大将风范。既然如此，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你大伯父此次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性命之忧固然不至于，但前程只怕是要蹉跎一阵子。说起来也是我当年因袍泽之谊在汉王面前引荐了他……贪赃，这年头就是清官在锦衣卫也能查出一个赃字！”

    那一瞬间，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隐约记得大明武官勋戚的地位在永乐年间达到最高峰，之后在仁宣年间便一步步遭到削弱，英宗土木堡之后更是式微。究其根源，其实也就是因为最初的某些原因。只是，张辅说得那般简单，他听着却觉得有点悬，可却不好多问。

    新环境，新起点，从开封到南京，这下子他又要重新熟悉新环境了。

    PS：本周的成绩让我喜出望外，多亏了大家的支持。下周应该没有推荐了，但我还是很贪心地想冲一下周推榜，所以预定下周的推荐票，谢谢大家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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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重逢日的追问

﻿兴许是下午那一觉睡得太好，兴许是从摇晃的船上转到了平地，兴许是心中郁积了太多的疑惑和问题……总而言之，尽管早早躺在了床上，但张越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更倒霉的是，也不知道是芳珩院中这间屋子的床是太久没人睡过还是有其它问题，他但凡翻身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难听声响，于是乎，他睡不好不算，其它人也得跟着倒霉。

    在船上折腾了半个月的秋痕倒是在外间睡得极其香甜，哪怕是在那嘎吱声最响的时候，她仍是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睡在她外头的琥珀蹑手蹑脚下了床，可往里头一瞧，却见那两个新来的丫头都已经警醒地爬了起来，一个正在那儿倒茶，一个正站在床头询问什么，于是，她思忖片刻就重新躺了下去。

    “别忙了，都去睡吧，我下午睡饱了一时半会睡不着。”

    见一个丫头已经眼疾手快地捧来了茶，张越只得无奈地喝了一口，见另一个丫头还要出去拧什么热毛巾，他赶紧出声阻止。然而，他却没想到她们不是他早就如臂使指的琥珀秋痕，两人生怕服侍不周，竟是谁都不肯睡下，到最后他不得不低声呵斥了几句，自顾自地面朝墙壁躺下，这才听到背后没了声息。

    如是闹了一番，他倒是困意上来了，躺了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便是到大天亮才醒，等到起身更衣梳洗的时候，他无意中一瞥，却发现那两个新来的丫头顶着一双黑眼圈，显见是一晚上没睡好。虽说心中无奈，更不喜欢有人在床前打地铺上夜，但他没能耐去改这规矩，不禁寻思是不是想个办法换一张床。

    见琥珀捧来的衣裳显然不是自己昨天下午换上的那一套，张越不禁投去了征询的眼神，结果旁边的秋痕便笑着解释道：“这是夫人刚刚使人送来的，据说是大小姐先头做的，少爷您和大少爷二少爷四少爷每人一套，只是还来不及捎带到开封，大伙儿就过来了。今儿个大小姐要过来，所以夫人特意让换上这一套，大小姐看见了必定欢喜。”

    “大姐要来？”

    原本还有些无精打采漫不经心的张越登时提起了精神，当下就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裳。梳洗完毕就有小丫头送来了早饭，点心四样，还有一大碗胭脂米粥。

    心中有事的他哪里有心情分辨东西好坏，胡乱塞饱了肚子就匆匆出了门。秋痕一跺脚正想说什么，琥珀却瞅见另两个丫头看着那剩下的东西发呆，于是笑着吩咐剩下的不用送回小厨房，让她们自己分了，随即就硬是拉着秋痕出了屋子。

    一大早三兄弟在芳珩院的院子中央会齐了，各自看了看各自身上的衣裳，不觉都笑了起来。张晴当初在家的时候就是爱做女红的，每逢家中兄弟的生日，她往往会送上一套鞋袜衣服，平日里荷包香袋之类的小东西更是从不曾断过，眼下两年不见，又穿上这针脚熟悉的衣裳，兄弟三人全都生出了深深的怀念。

    “三位侄少爷，保定侯家的小侯爷夫人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夫人的上房陪着说话……”

    “大姐已经来了？”

    三兄弟几乎异口同声地冒出了同一句话，随即全都加快了步子往上房那边赶。好容易走完了那漫长的夹道和长廊，还没等迈进上房大门，三人就敏锐地听见了那里头一个熟悉的亲切声音，于是乎，年纪最小的张赳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撩开帘子就嚷嚷了一声。

    “大姐！”

    落后一步的张越一眼就瞅见了那个明艳的少妇。只见她头上戴着珍珠八宝攒珠髻，身上穿着大红锦边撒花小袄，外头罩着蜜合色大绒披风，正端端庄庄地坐在那里和王夫人说话，脸上却只是薄敷了一层脂粉，因此那眼睛的微微红肿竟是遮掩不住。

    张赳足足两年多不见姐姐，这会儿便径直冲了过去，任由张晴把他揽在了怀中，再也止不住眼泪。张晴自从父亲被押进京就一直牵挂着此事，英国公府是她连日来造访最多的地方，这时候见弟弟伤情也克制不住，眼泪簌簌掉落了下来。这姐弟俩抱头痛哭，张超和张越顿时面面相觑，后者瞧见王夫人摇了摇头起身避开了去，于是没了顾虑。

    “大姐，这一晃都两年不见了！”

    张晴闻声松开了张赳，拿着帕子使劲擦了擦眼睛，这才站起身。端详了张超和张越好一会儿，她总算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又硬拉着两人在身旁坐了，嘘寒问暖之外又一一问了家中各位长辈同辈的近况，最后却又是悲从心来。

    “若没有爹爹这次出事，这年关原是最该高兴的时节，我还想明年和你们姐夫一起回开封城省亲……如今眼看快过年了，不但连爹爹一面都见不着，而且连他好与不好都不知道。”

    张越知道保定侯孟善已死，如今袭封保定侯的乃是张晴的公公孟瑛，原以为她一定知道得更多。可如今看到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他那丝信心不禁又动摇了。难道这一次的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让人措手不及，连保定侯这样的功臣之后也束手无策？

    担心归担心，安慰归安慰，他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就警醒过来，连忙强打精神安慰道：“大姐，快不要这么说，这人若是自怨自艾，老天爷可是不会帮忙的。”

    见张赳正在使劲擦眼泪，张超不知说什么是好，张越就索性又劝说道：“大姐，你是家里第三代中最年长的，又是小侯爷夫人，千万不可乱了方寸，让外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而且，小四儿还看着你呢！都说兄弟合力，其利断金，大伙儿劲往一处使，总能有办法的！大姐，你还信不过我么？”

    张晴嫁人之后便以孙辈长媳的身份掌管家务，见识早已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然而，此时听张越这明显的安慰话，她却不禁想起了那时大水来袭前跟着张越在大相国寺避难的情景。那会儿他也是状似信口开河地打保票，最后却硬生生安安全全地护住了她和张怡。

    “只要是三弟你说的，我自然信得过！”

    张辅正要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张晴斩钉截铁的这么一句话，不觉莞尔一笑，心想刚刚幸好没让人通传，否则也不至于听见这平日人称贤明主妇的大侄女说这样的话。一时兴起，他便索性站在了原地，想要凝神听听那一群小辈还能说什么。然而就是这么一站，他听到的话却非同小可，甚至让他吃了一惊。

    “那么，大姐，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以前大伯父和汉王可是来往密切？”

    “那时在京城，汉王倒是请爹爹吃过两次酒，其余的来往并不多……三弟，这和爹爹此次下狱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被诛，接着又传出皇上削汉王两护卫，要治汉王的罪，紧跟着又是大伯父莫名其妙地被下狱……”

    “可是，汉王来往最多的是我祖公公那样的武将，这事情怎么会牵连到我爹爹？”

    “我也说不好，也许只是迁怒不是牵连？”

    此时此刻，听到里头全无张超张赳的声音，张辅再也无心听下去，轻咳一声便掀帘走了进去。看到那姐弟四人慌忙迎过来，面上都或多或少地有些惊惶，他便微微笑了笑。

    “这次的事情无非是有人构陷，越哥儿想得太多了。”

    PS：第二更送上……晚上没有了，大家不用再等，票票现在都交出来吧^_^

    顺便推荐一本书《宦海风liu》，这不是现代官场文，是古代官场文，描写很细致，写得很有些味道，大家不妨去瞅瞅，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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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贵贱之间

﻿自古以来，京城百姓固然可以对外乡人夸口说自己住在天子脚下，但这天子脚下却从来就是一个居之不易的地方。拿眼下岁末的南京城来说，一下子涌进来无数外地封疆大吏，再加上原本多如牛毛的文武官员，竟是遍地权贵。寻常百姓上街采买年货的时候，不得不加倍小心，以免“冲撞”了某些纵马长街的贵人们。

    这一日天气格外寒冷。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雪珠子，仿佛刀子一般割得人脸生疼。江南的冬天湿冷湿冷，原本就让人寒在骨子里，这一下雪顿时更添了几分阴寒。饶是如此，在这岁末年关的时候，大街小巷的行人仍然很不少，个个都戴着大帽子把手藏在袖子中。几个站在大街上寻活干的苦力更是脸上手上冻得通红，却都翘首望着大街上往来的人们。

    大冷天出行对于骑马的人来说同样不好受。虽说身上裹着厚厚的衣裳，但寒风却可劲儿地朝衣领衣袖里头钻，到最后眼看雪下得有些大了，张越只得勒停了马，伸手拍了拍身上那层浓密的雪粒子，四下里望了望就对旁边的连生问道：“你确定你没打听错地方？”

    “少爷，小的还不至于这点事情都弄错。”连生还是第一次来南京，此时尽管冻得龇牙咧嘴使劲搓手，但仍是笑嘻嘻地说，“小的请国公府的那几个门房喝了一顿酒，不消一会儿就什么都打听清楚了。少爷不信可以问连虎，他那时也在旁边，决计不会错。”

    张越斜睨了一眼在那里拍胸脯打包票的连虎，又拍了拍头上皮帽上的雪粒，一夹马腹便继续往前驰去。然而，他的担心最后还是成为了现实，在整条邓府巷里头转了一圈，他愣是没找到所谓的杜府，于是便拿极度不善的眼神瞪着两个随从。

    “兴许……兴许是杜先生搬走了？”连生嗫嚅着嘀咕了一句，瞧见张越拿马鞭子轻轻敲打着左手，他不禁着慌，瞥见那边临街民房的屋檐底下站着一个苦力模样的汉子，他立刻灵机一动道，“少爷且在这稍等，待小的去那边询问一声。”

    瞅见连生把那个衣衫破旧的壮年汉子揪了过来，张越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便呵斥道：“咱们这是找人，不是找人回家竖烟囱修房子！人家在屋檐下还能稳稳当当地避雪，你把他拉来干什么？”

    “少爷，小的问过了，他知道杜府在哪儿！”连生一面说一面推搡着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说，“我家少爷问你话呢，你刚刚不是说杜家三天前才刚刚搬走？”

    那汉子冻得脸都有些肿了，觑看着张越身上那华丽暖和的衣裳，此时一听这话便憨厚地陪笑道：“那位杜大人先前刚刚到南京时确实是住在这儿，不过前些天杜大人高升，钦赐了一座大宅子，这小地方自然就不住了。那新宅子在先头中山王府的旁边，也就是在徐府街。少爷一时半会未必能找到，小的可以带路，只要十文钱……不，五文钱！”

    连虎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不就是徐府街么，怎么可能找不到，少爷，咱们走吧！”

    张越低头看了一眼，见那汉子脚下赫然穿着一双破烂草鞋，自己三人又骑着马，顿时打消了让其带路的打算。不过，面对人家充满了期冀的眼神，他还是吩咐连生给了他十文钱，又细细问了问那杜府新宅子的所在，这才带着两人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他们三人这一走，那汉子极其欢喜地把犹带着温热的十文钱藏到了怀中。瞅了瞅阴沉沉的天，他顿时打消了继续揽活计的打算，疾步消失在了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中。半个时辰后，他捧着一个纸袋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破烂屋子，推开房门便兴奋地嚷嚷道：“翠儿他娘，翠儿，快过来，我买了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角落中床上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微微挪动了一下，另一边一个敏捷的人影忽地窜了上来，一看到那一袋五个烧饼顿时大喜，反身就来到床前嚷嚷道：“娘，爹带了好吃的回来！”

    床上的妇人剧烈咳嗽了一阵，伸出手轻轻抚mo了一下女儿的脑袋，见丈夫上前在床头坐下，便细细询问了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听说丈夫是给人指了前往杜家的路，这才得了报酬，还道那公子口音是开封的，她不禁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说：“听说那位杜大人是从开封来的，我记得当初小恩公的先生就是姓杜……对了，今儿个你碰到的公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啊！”那汉子一愣之下，拿着烧饼纸袋的右手一松，险些连那烧饼都掉在了地上。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他顿时用左手轻轻捶了捶脑袋，满脸懊丧地说，“怪道我觉得那位公子有些眼熟，竟然就是小恩公！都怪我这眼神……”

    “没认出来也不打紧，要是认出来，你能对人家说什么？人家上次不但帮了咱们，而且还给了那几个银角子，若是没有这些，咱们一家也不可能从开封搬到南京，躲开了那些人……只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否则咱家翠儿早就该出嫁了。”

    “娘……”

    四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当初那个芦柴棒似的小女孩如今虽然仍有些瘦弱，但却长得很是清秀，倘若换上一身好看衣裳，少不得有些小家碧玉的意味。正因为如此，那妇人一想到因为自己的病，竟是把当初想要留给女儿作纪念的那两个银角子也都去买了药，她就不由自主地心如刀绞，恍惚间竟是生出了一缕愤世嫉俗的怒火。

    这样老实憨厚的丈夫，这样灵秀乖巧的女儿，老天爷难道真的瞎了眼，一定要连她这么一丁点幸福也要夺了去？老天若是真的有眼，为什么那个谋财害命的女人至今还逍遥法外过着安生日子？

    同一时刻，张越终于在徐府街上找到了杜府。事实上并不用找，一踏上徐府街，跳过那座不复昔日气象的中山王府，他就能看到那座黑漆大匾石狮把门的高门大院。虽然那边还没到门庭若市的光景，但三三两两的访客倒是不少，只几乎人人都是在门房处就被打了回来。心有疑虑的他便下了马，拣了个衣着整齐的路人询问了两句，结果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位杜大人可是好生了不得，听说大小两位沈学士举荐他是为了他的学问扎实，也写得一笔好字，皇上原是循例用为从七品中书舍人，谁知道某天随宴时杜大人和了杨阁老一首诗，皇上亲自召见了一回，转瞬间就迁了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指不定哪天就入了阁。”

    饶是张越看到那大宅子已经有些心理准备，可听到什么翰林学士，什么入阁，他仍是吓了一大跳。即使知道杜桢有才学，即使知道杜桢胸有沟壑，即使知道这位绝非是困于学馆的塾师先生……但是，甫一到京城便如此锋芒毕露，和杜桢临走前那席云淡风轻的话大相径庭——而永乐皇帝那种拔擢官员犹如坐火箭似的做法更令人瞠目结舌。

    PS：看到有人说我更新慢，不好意思，大家多包涵，这本书写的速度犹如乌龟爬，字斟句酌的就是慢，而且新书榜上我不得不控制字数……不过虽然慢，俺还是厚颜讨要推荐票，周推榜第十三了，感动得痛哭流涕，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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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丑弟子也得见老师

﻿宰相门房五品官，说的正是这达官显贵门房的辉煌。虽说他们不是什么尊贵人物，虽说他们甚至只是别人的奴才下人，虽说他们按理只有微薄的月钱……但若是不能把他们打点好了，要想登堂入室见到权贵那就是痴心妄想。于是，主子们有的，门房全都有。无论是门包还是其他孝敬，都使得门房成为了一个大宅门中炙手可热的职位之一。

    别人家如此，杜家也是如此。只不过杜桢重新步入仕途也才半年，家里的几房家人都是从浙东刚刚上京，深知主子能抛开妻儿在外头一逛就是七八年，端得是冷面冷心，这会儿清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们倒是还没那么强烈的功利心念头，只是骤然贵甚，他们的脸上便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几分骄矜来。

    于是，当看到三骑人在门前停下，两个门房便有些爱理不理——有自家老爷那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吩咐在，他们也不知道放跑了多少送上嘴边的食，这会儿当然是意兴阑珊。甚至没听清楚来人开口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便开腔发了话。

    “这位公子爷，不是小的驳您的面子，实是我家老爷有吩咐在先，今儿个在家里接待几位友人，不见外客，您还是请回吧。”

    面对这种公式化的回绝，张越却只是微微一笑。想起那时候在榆树巷子里那座简朴的住宅，想到那时候杜桢只有两个书童和一个老仆，他不由得对沧海桑田这四个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过是区区几个月，他的启蒙恩师就一跃成为了炙手可热之人，而他那位曾经有权有势的大伯父却被关进了锦衣卫诏狱之中，这人生还真的如同一场戏一般。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是杜先生……杜大人旧日故人来访。”

    他本想直接说弟子的，可想到自己很可能给人家惹了麻烦，只好含含糊糊改成了故人。然而，这一说不打紧，那门房端详着他却是露出了讥诮的表情。

    “公子爷，看您的模样顶多不过十四五吧，怎么可能和咱家老爷有故？小的说一句实诚话，这些天登门要和咱家老爷攀什么同乡同年同宗的多了，可小的当年在乡里头的时候一个都没见过！这就算真是同乡同年同宗，当初老爷困顿蹉跎的时候都上哪儿去了？公子爷请回吧，这会儿大小两位沈学士都在里头，纵使您说是老爷的门生弟子，那也是没空见的。”

    自己可不就是杜桢的弟子？张越被那门房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然而，人家不过是发牢骚而不是狗眼看人低，于是他一把将准备上前理论的连生拖到了身后，沉思片刻便又开口问道：“既然杜大人不见外客，那么可否捎个信给贵府的墨玉、鸣镝，我是他们的同乡。”

    门房岳山正是浙东张偃人，所以起初对一个口音奇怪的贵公子跑出来和自家老爷攀交情，他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腻味。可听到人家说是和墨玉鸣镝是同乡，他渐渐犯了嘀咕。这家里人大多是从浙东过来的，只那两个书童是老爷在开封那边买的人，据说老爷在河南那一带盘桓了许久，难道眼前的人真和老爷有旧？

    于是，多生了一个心眼的他吩咐另一个门房老魏好好在门口守着，自己就一溜烟地跑了进去。他这个门房不能登堂入室，只不过他算得上是杜家的老人了，因此一个大丫头听说他要找墨玉或是鸣镝，虽埋怨了几句，也倒是尽心竭力帮忙去找人，不多时便带了鸣镝来。

    岳山才解释了两句，鸣镝就一下子惊呼出声，竟是来不及解释什么就往外头冲。眼见得这般情景，岳山愈发觉得外头那贵公子来历不凡，心中好一阵庆幸，连忙也追了上去。倒是那找了人来的大丫头看着这情形古怪，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

    “三少爷，还真的是你！”

    眼见得一个敏捷的人影迅速从杜府门里头窜了出来，又听得这个熟悉的嚷嚷声，张越不禁莞尔。几个月不见，鸣镝身上的粗布衣裳变成了干净的青缎袍子，虽说不上奢华，却比以前体面了许多，就连人也显得高大健壮。见人家屈膝要拜，他连忙拽起人来，笑呵呵地低声说：“先生家的大门难进，我说和先生有故别人不信，当然就只好把你搬出来了！”

    “三少爷，先生刚刚还在和两位沈学士说到你呢，要是知道你来，别提多高兴呢！”鸣镝和张越差不多年纪，这些年服侍杜桢，不但能读书写字，而且见识也大大见涨，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压低了声音，“门上这俩人好对付得很，且看我的！”

    追出来的岳山看到鸣镝朝人家下拜，就知道这回怕是拦错了人，于是当鸣镝走上前要开口解释的时候，他满脸堆笑二话没说就通融放行。直到那边四个人都进去了，他方才对错愕的老魏摇了摇头：“今儿个这位和别人不同，再说有鸣镝作保，咱们就甭担心了。”

    张越跟着鸣镝，进了屏门迈入外院，看到那两棵足有四人合抱的通天大槐树，他不禁为之微微一愣，心想这房子的规制固然比不上英国公府那样的世家公门，但整齐大气却是一点不缺，尤其是这两棵大槐树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一路上鸣镝叽叽喳喳话语不断，不外乎是说老爷初入京的时候如何，现在又如何，将来还会如何……听着这熟悉的感慨声，张越不禁想起了跟着杜桢学习经史的那段岁月，少不得戏谑地调笑了几句。待到了那厅堂前，鸣镝进去通报，他便等候在了台阶下头。

    “那位公子是谁？”

    “不知道呢！人是鸣镝带进来的，刚刚门上岳老头还为着他特意把鸣镝叫了出去。”

    “看那身上的皮裘，决计不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而且进来之后也不曾左顾右盼的。”

    “不会是咱家老爷在外头……咳咳，话说回来，老爷当年也真狠心，把太太和大小姐一撂就是十年。”

    张越的耳朵极其灵敏，那边廊下几个丫头的窃窃私语声，他全都收入了耳底，心中不禁苦笑。他一直都以为杜先生学问好智力高，而且基于那种冷面人的姿态，他想当然地认为人家就是一单身汉，或者是什么鳏夫，怎么会想到杜桢原本是有家小的？结果倒好，这会儿他巴巴地跑过来，倒是成了别人闲话八卦的对象。

    好在这种被人品头论足的时间并不长，鸣镝不多时就笑嘻嘻地转了出来，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于是他就把连生连虎交托了出去，自己整了整衣冠上了台阶。

    此时早有一个丫头近前打起了门帘，他弯腰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站在正中的杜桢。虽说几个月没见，但那张招牌式的冰山脸并没有多大变化，见了他也没露出多大的欢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仿佛师生俩根本就不曾分别过。

    见张越上前俯身下拜，杜桢终于露出了微微笑意，又点头示意道：“小沈学士你之前见过了，大沈学士你应该还是第一回得见，这位是杨阁老。他们都是你的师执长辈，还不上前拜见？”

    沈度和沈粲这大小学士张越算是闻名久矣，可一听说那个安坐一旁的半百老人居然是内阁中某位杨姓高人，张越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样位卑权却重的达人，竟然就这般轻易地让他见着了？恰在他懵懵懂懂上前行礼拜见的时候，他便听到了杜桢轻飘飘的一句话。

    “士奇兄，民则兄，民望贤弟，这便是我曾经和你们提过的张越。我虽是半吊子水平，却一手包办了他的经学启蒙和史学教授，以后少不得还要请你们提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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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所谓见面礼

﻿五十出头的杨士奇并不是屋子里三位客人中最年长的一个。沈氏兄弟彼此年龄相差了近二十岁，长兄沈度以一手楷书见长，论年纪比杨士奇还要年长十岁，于是刚刚落座的时候他硬是被杨士奇礼让至首座。此时端详着张越，他不由捋着斑白的胡子笑了起来。

    “宜山贤弟，别人都说你冷面冷心，我却知道你冷面倒是实情，冷心却是未必，只不过你游戏人间也就罢了，可你居然还混在人家族学里头当塾师……你这个弟子我也听民望说过，唔，年纪轻轻倒是沉稳。张越贤侄，你可有表字？”

    一屋子都是师长，而且还是大有来头的师长，饶是张越素来不是怯场的，这会儿也颇有些紧张，但紧张之后便随即释然——若不是杜桢真正认同的友人，他怎会如此轻易见到？于是，在沈度投来炯炯的目光后，他便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尚无表字。”

    阔别四年再次见到张越，沈粲少不得好好打量了一回，此时便笑道：“宜山兄，你这得意弟子虽说还小，可他既然中了秀才，明年指不定就要去参加乡试，你这个当老师的早就该送他一个表字了。”

    “我原本预备等他及冠的时候赠他表字，否则只恐他年少生出了骄矜之气，到时候反而不美。毕竟，少年得志者能真正有大作为的少之又少。”

    话虽这么说，杜桢看向张越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深意，更是从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摆了摆手，随后又转头看向了杨士奇和沈度：“民望贤弟虽号称神童，少年却是尝尽人生艰辛，更悬腕练字于壁上，如今的成就便是来自于昔日。民则兄和士奇兄所受的磨砺就更不用说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出自朱门贵户固然能省却无数功夫，却未必是福。”

    这话虽然说得严厉挑剔，但张越知道其中字字句句都是在告诫提点自己，于是连忙拜谢。沈氏兄弟这时候便笑言杜桢严师出高徒，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士奇却终于开了腔。

    “宜山贤弟待人素来冷淡，若非是真正投缘之人，他可是从不理会，更别说收作弟子了。民则，民愿，他今天在咱们三人面前引荐，这护犊子的心可是一清二楚。这长辈头一回见晚辈，你们谁身上备了见面礼？”

    沈度和沈粲都被杨士奇一番话说得愣了，待到反应过来便齐齐大笑。年纪一大把的沈度笑过之后，便冲着杜桢连连摇头：“要不是士奇揭穿，我倒是没想到你这冷面人居然会如此护犊子！罢了罢了，这见面礼我今天可没预备，总不好拿身上那些俗物充数，赶明儿你带着你的得意弟子上我家，我这儿倒是可以给他介绍几位良师益友！”

    “我和大哥一个样，今儿个实在没什么见面礼可送。不过，士奇兄既然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了宜山兄的心思，索性就送他这得意弟子一个表字如何？”

    沈粲这一说，沈度便从旁附和，杜桢但笑不语，至于张越就更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了。此时此刻，杨士奇却也不推辞，微微一笑便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便回转身道：“物极必反，水满则溢，贤侄这个越字便有些过犹不及之义。盈则必亏，若是如此……”

    “那不若是持盈二字？”沈粲本能地插了一句，旋即便哑然失笑，“我倒是忘了，昔日盛唐玉真公主便是字持盈，这二字虽好，却失之于阴柔。”

    “唔，说得也是，这引申凡损皆曰亏，只这亏字若用在表字之中很有些不妥。”

    “这是什么话，美字并非一定就是好的，这表字乃是勉励之用，何须一定用美字？我看无亏两个字就很好。”

    见杨士奇沈度沈粲三人竟是越说越来劲，最后尽叨咕一些文绉绉的话，一旁的正主儿张越不禁瞠目结舌，竟是没注意到杜桢此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直到耳畔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他方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皇上诏旨大多出自沈家兄弟之手，杨公更是内阁重臣，你今日算是得天之幸，竟是劳动他们三个一起为你想一个表字。有了这么一个表字，那些文官以后就不会单单以勋戚后人视你。你大伯父此次下狱为何迟迟不见文官援手？这不但是因为他和汉王走得近，而且也是因为他毕竟是英国公的堂弟。”

    张越此时听得心领神会，但仍是不免开口问道：“先生，那我也是张家人……”

    “武臣勋戚之家固然能让你落地就不必忧愁生计，但你走的不是马上搏功名，这出身反倒没有好处。好在你出自张家三房，这个在张家不甚起眼的身份反而是转机。我知道你那祖母派你来南京是为了什么，你自放心，哪怕是看在英国公的份上，你伯父也是有惊无险。”

    四年前开封城大水那一趟，杜桢曾经有过类似的断言，这一次又是如此，张越也同样不曾有一丁点怀疑。只是他很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要是让家里人知道，劳动张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彻夜难眠的勾当竟被别人断言为有惊无险，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险固然没有，惊也未必就是那么好过的。大惊还是小惊，这其中的区别尽在皇上一念之间。你这次若是能在南京多盘桓一会，便能看到真正的雷霆雨露是什么模样，这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还没来得及安全消化杜桢这样一番话，张越就忽然听到那边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声。他连忙转过头去，见年纪最大的沈度抚掌大笑，杨士奇颔首微笑，沈粲摇头失笑，不禁心中咯噔一下——这个表字可是要跟随他一生的，这三位重量级人物究竟想出了什么好字眼？

    “元者，始也，原本就是美字。而这越字同盈，用一个节字正好。好廉自克曰节，这表字元节，宜山你看可使得？”

    看见杜桢欣然点头，张越便知道自己今日这表字算是定了下来，于是也松了一口气。无论怎么说，这元节两个字比起先前的持盈无亏都要顺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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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兴头上的一盆凉水

﻿张越今天走这一趟，原只是打算拜访一下老师杜桢，并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机缘——无论是沈氏兄弟还是杨士奇，对他都表现出了相当的善意——即使这份善意大多是看杜桢的面子，但初步接触就有这样的成就，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没来由的欣赏和栽培。别说他是英国公的堂侄，就算他是张辅的亲生儿子，文武不相统属，人家也没必要搭理他。再者，太平年间，武将的地位迟早会受到削弱，他总不能永远托庇于那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因为想要托庇于其下的人太多了。

    他在杜府足足盘桓了一整天，就连午饭也是陪着那四位师长在花厅中吃的。午饭过后，杨士奇和沈度沈粲相继告辞离去，他又被杜桢拉到书房考较了一番课业。好容易瞅着闲话功夫，他便趁机问了问杜桢高升的由来，可得到的理由却让他微微一愣。

    “我也没想到之前低调了那么久，到头来却因为一首诗得了青睐。不过我大明朝的读书人再能吟诗作对，又怎么比得上盛唐繁宋那时的文人？当今皇上用人不拘一格，我这种刚刚入朝的不比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就是沈家兄弟和杨士奇也都不是一心揽权的人，兴许就是我这不党不私的冷面性情投了皇上脾胃。”

    “那我今天贸贸然来拜访先生，岂不是给您添了麻烦？”

    杜桢见张越脸上惴惴然，旋即示意他上前在身前坐下，这才板起脸训诫道：“难道你以为皇上用人之前都不查明根底？别说我在开封教导你那四年，只怕是我之前的行踪锦衣卫也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你现在应该知道，今儿个犯了什么错误吧？”

    张越此时哪里不明白杜桢所指为何，遂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我今天上门拜访，就该在门口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先生的弟子，让人家把我领进来，不应该含含糊糊说什么故人故交。”

    “孺子可教。”杜桢这时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阴谋算计之类的都是小道，堂堂正正方才是阳光大道。你此来原本就是正大光明地来拜访我这个老师，何须鬼鬼祟祟掩藏形迹？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回去之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和别人说。”

    怎么说……当然是实话实说！

    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张越方才带着连生连虎回到了英国公府。他这一天可谓是收获颇丰，所以兴高采烈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连生连虎一路都耷拉着脑袋，仿佛受了莫大的打击。等到进了内仪门，他随口吩咐两人去休息，这才兴冲冲地往芳珩院而去。他这一走，连生连虎顿时面面相觑，随即就互相埋怨了起来。

    “大哥，少爷这都走了，你刚刚怎么就不开口说句话！”

    “我能说什么，难道我能对少爷说，杜家有人看他不顺眼？”

    “可总不能瞒着不说啊！你忘了咱们私下里听到的那议论么，万一要是真的成事……”

    “你可别乌鸦嘴！总之事情还没搞明白呢，少爷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万一说了他责怪我们俩胡说八道，到头来我们就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可警告你，嘴上装个把门的！”

    走在半道上的张越忽然觉得天上的雪下大了，连忙加快了脚步。今天他出门拜客，张超和张赳兄弟全都留在了家里，他别的不怕，就怕这两个不对眼的家伙又闹出什么冲突来。然而，踏进芳珩院，他却惊异地发现这里一片静悄悄，院子里亦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心中纳罕的他径直进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看到琥珀正在箱子中翻检东西，而秋痕却不知道哪儿去了。他还没开腔发话，琥珀就忽然转过身来，见着他赫然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少爷您可是回来了！今儿个四少爷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溜了出去，之前刚刚被人找回来，却原来是没知会别人就扮作小厮带着一个贴身跟班回了自家老宅，听说还闹出了什么事情。夫人动了怒，狠狠训斥了四少爷一番，又对芳草药香和那个跟班动了家法。这会儿人都在东厢，奴婢和秋痕姐姐刚刚送了药过去，眼见得那边东西都不齐全，所以才回来寻白绸布！”

    说到这里，琥珀忽然轻轻咬了下头嘴唇，好半晌才嗫嚅道：“少爷能不能劝劝四少爷，咱们这是住在英国公府，凡事总不能太依自己性子。奴婢看那会儿夫人气得脸都青了，发落芳草和药香时更是半点没留情，二十板子打下来皮开肉绽，她们两个丫头……”

    张越满腔的兴高采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一冲，顿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等琥珀说完，他拔脚就出了门，三两步就来到了东厢。

    一进门，他便看见满脸铁青的张超端坐在正中，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的张赳。两个丫头垂手站在一边，一看到他就仿佛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蹦起来行礼。然而此时此刻，他眼里根本没看到别人，只想冲上前去揪着某人的衣领狠狠教训一顿。

    这大伯父张信出事，无论是祥符张家，还是这南京张家，上上下下就已经够乱了，为什么这小家伙就是不懂事！

    瞅见张越进来，张超霍地站起身，粗声粗气地说：“三弟，伯娘说让我管教一下小四，不过我这个大哥可没那么大本事。我说一句的工夫他能说三四句，而且还比我有理！反正我这个人是浑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就算再浑，也不至于看着自己的丫头小厮挨打，不至于害得人家快过年的时候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撂下这番话，张超便气咻咻地摔门而去。落英和水晶瞧见主子都走了，自个也不敢多留，上前朝张越屈了屈膝便默不作声地追了出去。这时候，张越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没理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张赳，径直出门转到了一旁的耳房。

    当一刻钟之后，他离开那间飘荡着浓重药味的屋子，重新踏进这间房的时候，他看向张赳的眼神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愤怒。虽说他并没有什么人人平等的意识，但是，眼看那两个如花似玉的无辜丫头被打得奄奄一息，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亦压不下心头那股子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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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训弟

﻿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这一对兄弟俩。

    张赳已经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虽然倔强地昂着头，但他却心虚地不敢去看张越的眼睛，咬咬牙就先开口说道：“临行之前娘嘱咐过我，说是老宅那边还藏了两百两黄金，让我去取了来。我只是怕……”

    “你怕什么？”

    张越冷笑着打断了张赳的话，脚下跨上前两步，恰恰站在了张赳面前。由于自幼秉性脆弱，他这几年在读书的同时也没忘了锻炼身体，哪怕彭十三回了南京，他也没荒废了这上头的功夫，因此身量早就窜得比张赳高了一个头，此时更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态势。

    “老宅里头有钱，你可以对大堂伯说，也可以告诉大伯娘，为什么要自己化装成小厮亲自去取？就算那边一切顺利，你应该知道二百两黄金有多重，应该知道今天加上你也总共才两个人，更应该知道这么多钱会引起多大的麻烦！一个铜板就可以引起一群乞丐疯狂哄抢，一两银子就可以让人打得头破血流，一百两银子就足以让壮汉铤而走险为之杀人，更何况是二百两黄金？你信不过家里的血亲，反而倒相信你自己的力量，还只带了一个跟班？”

    说到这里，他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祖母那时候就曾经说过，大伯父并不是你一个人的爹，他是祖母的嫡亲儿子，是我爹和二伯父的大哥，是我和大哥二哥的大伯父，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会关心才会焦急！你今天在老宅那里伸手去撕锦衣卫的封条，幸好被人阻止，若是你真撕了，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由于是长房长孙，又被人誉为神童，张赳在父母身边就是被娇惯长大的，到了祖母身边也几乎是一直顺风顺水，别人纵使是教训也得拐弯抹角，严厉训斥也就只有上回顾氏那绝无仅有的一次罢了。他起初被张越训得懵了，待到回过神来，他立刻就恼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不会连累了你们！”

    啪——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之后，不但屋子里头犹如死一般的寂静，就连隔着一层帘子的屋子外头亦是如此。张赳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蛋，甚至连那种火辣辣的疼痛都忘记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被打了……从来没有被人弹过一指头的他居然被打了！

    “你……你凭什么打我！”

    张越甩了甩微微有些麻的手掌，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打都打了，还谈什么资格——虽说他巴掌甩出去的时候颇有些后悔，但这时候反倒觉得心里出了一口大气。一直以来，他虽说和这个别扭的四弟走得并不算很近，但也知道张赳性子不好，可本性还不算坏，因此最初的讨厌劲早就过去了。

    “你刚刚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真的出了事也不会连累别人。那我问你，眼下那边房里头被打得半死奄奄一息的芳草和药香是怎么回事？刚刚她们挨打的时候，你怎么不哭着喊着扑上去，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四十大板你一个人来挨？”

    瞧见张赳脸上发白，他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小家伙的鼻子又骂道：“眼下大伯父在里头还未必真的吃了什么苦头，要是你今天真的撕了那封条，那么你自己送进去了不算，你以为你娘和我们就能置身事外？大堂伯好心让我们住在这里，还在外头再三奔走，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平日学的那些圣贤书大道理，这时候都丢到哪里去了！”

    “小四，你给我记住，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你不止有爹娘，你还有祖母叔伯，兄弟姐妹，你的背后是整个张家，你做错了事情你一个人承担不起！就算芳草药香这些丫头，还有外头跟着你的小厮跟班，他们把你当作天，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被你丢下，然后在事后给你顶缸的！今天这一巴掌随你去向谁告状，我只告诉你，要是以后你还说这样的蠢话，做这样的蠢事，我照样还打你！”

    撂下这话，张越看也不看呆呆愣愣的张赳一眼，转身就走。可才掀开帘子，他顿时呆住了。门口并非如他想象那般空空荡荡，而是站着好些穿红着绿的丫头，最前头的却是王夫人。此时此刻，面对王夫人那异样的目光，他微微一怔，但很快便一如往常那般行礼。

    “大伯娘。”

    王夫人虽然曾听丈夫提起此次来的三个堂侄仿佛是以张越为首，却并没有往心里去。然而，今天她一直认为乖巧伶俐的张赳偏偏做出了那样愚蠢的事情，引得她大发雷霆了一回，这会儿却听到了张越这样入骨三分的教训，她心里顿时生出了无限感慨。

    她在惜玉的搀扶下跨过门槛，看见呆立在那儿的张赳半边脸红肿，不觉回转头看了看张越，微微嗔道：“你这个当哥哥的管教弟弟是正理，但赳哥儿毕竟年幼，你这一巴掌就有些重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字字珠玑极其有理，倒是省却了我一番口舌。”

    说到这里，她又转过身子正视着张赳，一字一句地说道：“赳哥儿，今天你太让我失望了。做错了事不要紧，可做错了事却不知道********，反而强词夺理，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十二岁就不是小孩子了，若你以后还是做事不思量，我只得让人送你回去见你祖母！”

    “碧落，去找些上好的伤药来给赳哥儿敷上，再寻几瓶送去给芳草和药香。你告诉她们俩，以后凡事不要任主子任性妄为，否则这可不是最后一次！”

    王夫人这一行人来得快也去得快，等到她们这一走，张越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赳，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他倒是极其赞同王夫人前头那席话，倘若这一巴掌还不能打醒这个死不悔改的四弟，那么唯一的方法也就是把人给送回开封。

    南京城这地方，决计容不下一个做事不经大脑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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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教训之后

﻿张辅这一日受召入宫，探望自己重病已久的妹妹张贵妃，回到家里已经是夜幕初降时分。自从当日父亲张玉战死沙场，他没顾得上守孝就继续跟着当今皇帝奋战拼杀，之后妹妹更蒙恩入宫为妃，他又从伯爵一路升迁到英国公，可谓是人臣极致。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能体会到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为防落人口实，他行事更是愈发谨慎。

    四十岁位极人臣，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今日他隐约听到一些消息，得知堂弟张信性命当是无碍，这沉甸甸的心事便算是放下了一半，于是此时进了家门之后，荣善在一旁奏事，他便漫不经心地听着，并没有说什么话。直到荣善用小心翼翼的口气说了张赳私自出门险些闯祸的事之后，他方才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不晓事！”

    撂下这么三个字之后，张辅便拂袖进了内仪门，心中着实恼火得紧。一路来到了上房，两个丫头迎上来为他脱下了外头的皮裘和袍子，又打来了热水服侍他洗脸。等到这一切忙完，他在正中坐下，王夫人觑着他脸色不好，心知那事情隐瞒不住，便屏退了几个丫头，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张辅原只是听荣善说了个大概，这会儿妻子解释得仔细，他不禁愈发惊怒。以前看张赳乖巧伶俐好学上进，又是祥符张家那一支的长房长孙，他难免多了几分期望，谁知道遇上大事竟是这么不顾大体不识进退。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他又开口问了一句。

    “今日锦衣卫派人送他回来的时候，可还说过什么？”

    “那锦衣卫百户说话倒是客气得紧，把事情都推在了小孩子不懂事上头，还婉转地暗示了一句，意思是说信叔在诏狱里头一切还好，没吃什么苦头。”王夫人说着也颇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遂纳闷地问道，“难不成锦衣卫是想卖老爷您一个人情？”

    “人情？锦衣卫倘若卖人情，皇上还要锦衣卫干什么！”张辅冷笑了一声，但也着实想不通其中门道，索性不再寻思这个，而是改口问道，“赳哥儿今天险些闯出大祸，你可教训过他？”

    “这若是我的儿子，我当然得好好教训，可他毕竟是咱们的堂侄，所以我只是责罚了他带出去的那个小厮，还有他那两个贴身服侍的丫头，毕竟是他们知情不报。”见张辅面色不豫冷哼了一声，王夫人又忙道，“不过今儿个越哥儿回来之后得知这事，很是训了弟弟一通，还打了他一巴掌，那时候我正好在门外，听着那些话倒觉，没想到他却看得分明。”

    张辅连忙细细询问一番，旋即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气急败坏之下打那么一巴掌倒不足为奇，奇的是张越说的那么一番话。若不是心中确实那么想，一个十四岁少年绝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到荣善先头也提起张越今天出了一趟门，他略一寻思便又问道：“你可知道今天越哥儿上哪里去了？”

    “他走之前来禀报过我，说是要去拜见授业恩师，似乎是姓杜。我问他是否要多派两个人跟着，他推辞了，只带了连生连虎两个就出了门。”

    授业恩师？姓杜？张辅立刻想到了婶娘顾氏信上提到的那一条，思量片刻便重重拍了一记额头，旋即笑了起来：“我道那杜先生是哪位，却原来是新近投了皇上缘法的杜宜山！这么说来，越哥儿倒是有机缘，他不走武职之路，我这英国公帮不了他什么，可他有了这么一位老师就不同了！看来那些人倒是没有对我打诳语，这回信弟还真可能有惊无险！”

    王夫人往日只管内宅事，往来最多的也就是些公侯伯夫人，此时忙追问那杜宜山是何许人。得知是新擢翰林侍讲学士，乃是沈氏兄弟的同乡至交，又和杨士奇相交莫逆，她不禁连连称奇，沉吟片刻又问道：“如今还不算太晚，老爷是否把越哥儿叫来问个究竟？”

    “罢了，与其叫他来，我倒还想把赳哥儿找来好好教训一番！眼下也不早了，不必让孩子们跑来跑去的，且等明天再说。”

    “那老爷今儿个晚上……”

    张辅怎会不知道妻子之意，不待她说完便笑道：“今晚我便歇在你这儿，我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也正好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这大明朝小康之家都往往喜欢买两个妾放在家里，这英国公府中自然更是媵妾无数。这一晚，各房之中眼巴巴等着的姬妾得知老爷宿在夫人房中，无论肚子里如何不高兴，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熄灯睡觉。而芳珩院中的兄弟三人更是没一个睡得好的，全都在床上翻来覆去，连带着把丫头们也折腾了一宿。

    于是，第二天清早，整个英国公府顿时多出了不少顶着黑眼圈的人。即便是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的张越，起床之后也不得不拿冷毛巾在眼睛上敷了许久，这才勉强能出去见人。当他吃过早饭来到院中，看到脸色发青的张超和半边脸上已经瞧不出什么红肿的张赳，看到两人如出一辙的熊猫眼时，他方才发现，自己这光景比起他们俩那是强多了。

    张超昨天被张赳讴得够呛，可后来听说小四居然被张越打了一巴掌，心中顿时大大解气，睡不着的缘故却是担心大堂伯偏袒张赳让张越吃亏；至于张赳则是头一回遭到这样的羞辱，不但没人做主，还被王夫人训斥了一番，一晚上也不知道在床上翻腾了多久，隐隐约约却是后悔，知道这回自己真的做错了。

    这会儿兄弟厮见的时候，张超叫了一声三弟之后，随即悄悄给了张越一个眼色；而张赳则是挪着步子上前，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叫了一声三哥，却有意不往张超那边瞧。看到这一幕，张越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昨天的那一巴掌好歹把小四给教训得老实了，可要想把老大和小四捏在一块似乎不那么容易。

    三人往上房请了早安，恰逢张辅还在，张赳就被张辅独自叫到了里屋耳提面命。尽管隔着一层门帘，张越却还能听到里头那低沉的喝斥声。待到张赳出来，他原以为张辅紧跟着会盘问他昨天出门的事情，却不料张辅掀帘出来，没事人似的向他和张超点了点头，径直出了上房。

    正当他迷惑不解的时候，王夫人却信手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份帖子，笑吟吟地递了过来：“今儿个保定侯家的小侯爷，也就是你们的大姐夫做生辰，你们三个一起过去贺一贺，礼物我都已经让人备齐了，到时候让荣善陪你们去。虽说这次不是什么整寿，可受邀的勋贵子弟很不少，你们正好可以结识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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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一本书《宦海风liu》，已经七十万字，很肥了。难得的是在一片YY大潮中这本书却写得很质朴，文字情节都很好。注意，是架空历史不是现代官场文，只是书名比较具有误导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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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生辰宴

﻿张辅如今虽然以英国公之尊隐隐为武将之首，但在永乐初年，他却不过是信安伯，那时候爵位还不如保定侯孟善。之后孟善镇辽东，张辅征交趾，再见面时孟善已经是须发皆白，不多时便去世了。眼下袭封保定侯的乃是孟善嫡子孟瑛，而孟瑛嫡子孟俊和张晴的婚事还是张辅孟善当初一力促成，因此两家交情可谓莫逆。

    这一日是小侯爷孟俊做生辰，武安侯、永康侯、成安侯、隆平侯、新安伯等等都派人来贺，各家年轻子弟云集一堂，把保定侯府特意辟出来的一个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其中最年长的不过二十出头，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各自凑着熟识的圈子谈天说地，那声音便是隔着几层院子都能听见。当下人通报英国公府派了人来时，一群公子哥都围着今日的寿星翁打起了趣。

    “这下可是你的小舅子们来了！”

    “咱们这些人当中，就数俊哥娶妻最早，而且嫂子贤惠！”

    “就是就是，家有贤妻，这小日子真是神仙似的，怪道你不在外头鬼混！”

    在一片调笑声中，孟俊忍不住连连咳嗽，好容易方才脱出重围。到了外间，看到管家引着三个少年过来，他便匆匆迎了上去，看也不看那礼单一眼，却是笑嘻嘻地在张超肩膀上砸了一拳，冲张越点了点头，旋即方才拍了拍张赳的脑袋。

    “按理岳父的案子如今尚未有准信，我这时候过生日多有不妥，再说又不是整寿，我原本不想闹腾，还是英国公说一定要操办，我才给你们下了帖子。小四，有英国公在外奔走，又有我爹过问，你不用过分操心，只需安心在家等消息就好。里头都是我的朋友，没什么逢高踩低的人，倒都是可以交往的。若是处不惯，你们也可以去陪你们的大姐说话。”

    张越来之前还寻思孟俊这时候过生日实在有些没心没肺，这会儿人家说是英国公张辅的主意，料想别有深意，他方才释然。见张赳那绷紧的脸色稍稍放松了些，张超更是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就开口替两人答应了，然后跟着孟俊踏进了院子。

    张赳瞧见满院子闹哄哄的景象，却是没心思和这些人厮混，略一冒头就自去了后头找姐姐张晴说话。张超虽然也很想跟着去，奈何他如今和张赳正闹别扭，于是索性就和几个人攀谈了起来。他原本就是豪爽豁达的性子，却是和这些武将子弟对脾胃，不多久就熟不拘礼地称兄道弟。而张越却是被孟俊拉着一路认人，饶是他记性极好，一圈下来也不禁头昏眼花。

    此时离生辰宴开席还有好一会儿，孟俊瞅了个空子和张越来到一边，笑着问他记住了多少人。张越惟有苦笑摇头，目光却在那一个个或粗壮或瘦弱或年长或年少的人当中穿梭，最后方才感慨了一声：“这还只是姐夫你的朋友，若是今儿个再有其他人，我是无论如何都记不住的。”

    “哦，你真的都记住了？”孟俊眼睛一亮，旋即伸出巴掌在张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不错不错，怪不得你姐姐老是赞你胜过小四。我这些朋友大多是功臣之后，不是小侯爷便是小伯爷，但再过一些年，这个小字迟早得摘去，到时候五军都督府里头便是他们的天下，你哪怕要走文官之路，和他们混熟了也没有坏处。”

    张越怎么听怎么觉得孟俊话中有话，仿佛流露出一种刻意安排的感觉，心头不禁暗惊。待到一群人闹哄哄地开了宴，却也不排什么座次，于是，他才一坐下，左右两边便笑嘻嘻地坐下了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起初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随便闲聊，但不多时就觉得两人很有些趣味，最后就把心中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生辰小宴孟俊这个寿星翁多喝了几杯脸色酡红；张超被左右几个性情仿佛的人灌了个半醉；张赳虽年少，可他本不愿出来，再加上和邻座的宾客都不熟，这会儿也就一杯一杯往嘴里灌，不多时就是酩酊大醉。倒是张越左右座的两位极其讲义气，替他挡下了不少劝酒不说，还带着他半路逃了席出来。

    这两人一个是房陵，乃是富昌伯房胜的孙儿，只是那富昌伯爵位并非世袭，他父亲只得了一个指挥使之职，因此虽和这群勋贵子弟厮混，却从来都是属于末流。另一人名叫孙翰，其祖父孙岩曾随太祖渡江，又是靖难功臣，封了应城伯，结果因为私杀千户谪交趾，前几年才刚刚复爵，也不算是功臣中的拔尖人物。因这一层缘故，两人都有意从文。

    房陵十六岁，孙翰十五岁，因为家里的关系，两人都得了一个荫监生，可以越过秀才这一关直接考举人，此时便拼命游说张越留在京城到国子监读书。这个说国子监中都是饱学鸿儒，那个说江南之地人杰地灵便于游学，到最后见张越不松口，房陵索性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张老弟，江南除了是文华之地之外，可还是最有名的烟花之地，你要是留下……”

    张越深知这会儿接下去两人必定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遂连忙举手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考虑。约好了年后跟着两人去国子监那里看看，他这才得以脱身，遂悄悄溜了去看张晴。

    这姐弟相见，喜悦之余张晴又是好一阵唠叨，倍感亲切的他一面听一面点头，同时也没忘了逗弄着两岁大的小外甥。直到听见某一句话，他方才坐直了身子。

    “公公昨日晚上对我说，爹爹此次性命无碍，顶多是免官去职，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谪放异地。爹爹虽说如今还在盛年，可若是到了边地还不知道会吃怎样的苦头……三弟，你能不能回去求求英国公，探听一下爹爹在锦衣卫诏狱中究竟怎么样了？这事情我不敢对小四提起，就怕他情急之下又闯出什么祸事来。”

    祸事……这小子昨天就险些闯出了祸事！

    情知昨日的事情张晴不知道，张越不想让她知道了担心，就索性隐去了这一环，只说英国公张辅曾经透露过张信在狱中安然无恙没吃过苦头——而事实上，除了他之前收到过的那封信上证实了这一点，昨天那锦衣卫百户在送了张赳回来时也曾经透露过这一点，他是早上方才从王夫人那里得到的消息。

    眼见得张晴得了消息喜极而泣，他慌忙出言安慰，心中却渐渐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先头送那封信的人，莫非也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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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信物

﻿腊月三十，家家户户都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新年。尽管重生之后还是头一回不在开封城过除夕，父母也不在身边，要办的事情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准信，但眼看着英国公府上下忙忙碌碌，王夫人亲自往芳珩院送来了好些年下的东西，从新衣到摆设到饰品到点心吃食样样不缺，甚至连秋痕琥珀的新衣裳和打赏也都早早预备了，张越还是打心眼里感到一股暖意。

    “越哥儿，我这些天看着，总算是看明白了。超哥儿虽说年长，豪爽之外却有些鲁莽，幸亏有了你在旁边时时提点；赳哥儿虽说才气是有的，可难免年少骄纵，又挂念父亲，难免会惹出点状况，幸好你还敢摆出兄长的样子。怪道是婶娘如此放心让你们三个晚辈到南京城来，却原来是知道你能镇住场面。”

    见王夫人笑意盈盈地打量着自己赞口不绝，张越连忙谦逊了几句。要说王夫人冷眼旁观，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初见之时，王夫人眼中只有张赳，他和张超不过是附带的。可那一日王夫人分明看到他动手教训张赳，却非但没有苛责，反而原原本本告诉了张辅，让张赳挨了一顿教训。之后但凡有任何东西送来全都是一模一样三份，丝毫没有厚此薄彼的嫌疑。这样不偏不倚的态度，纵使他早先心有嘀咕，如今也早就过去了。毕竟，这世上本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和重视。

    “这江南的天和北方不一样，北方有暖炕，这天气是干冷，南方却是湿冷，所以我让人多备了些银霜炭，这手炉脚炉都能用。晚上睡觉的时候别忘了让丫头把汤婆子灌上，把被子捂热了再睡。我记得你小时候身体弱，如今虽然强壮了些，可千万别逞强。”

    听着这样暖心的嘱咐，张越连忙欠身称是，又感激地说：“这年下时节原本就是最忙的，大伯娘也不要累坏了身子。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兄弟三个去做的尽管吩咐，我们三个都不小了，平日在家里也并不是什么事不做。以前家里忙的时候，我给娘抄写过礼单子，给亲朋好友送礼回访，也帮着接待过宾客。若是大伯娘忙不过来，就尽管叫上我就是。”

    “你小小年纪倒是有心。放心吧，家里做事的人还能寻出来。”

    王夫人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今晚上合家在小花厅一起吃饭，这才带着碧落惜玉出了门。她今儿个依着长幼已经见过了张超和张越，这会儿自然就是去张赳屋里。而她一走，琥珀连忙上来收拾了茶盏和座垫，看也没看那两套鲜艳的新衣裳，倒是秋痕拿起一件天青色的披风在张越身上比划了一番，旋即便笑了起来。

    “夫人那会儿发落芳草和药香的时候好厉害，谁知道竟是这般周到，连给我和琥珀的东西都没落下。少爷，您先头那件披风在小侯爷生辰那天被炭火烧着了一个大洞，琥珀正愁没法补呢，这会儿正好就多了这么一件。”她一面说一面摩挲着那上头的纹理，面上又露出了殷羡的表情，“怪不得都说江南的织工好，这天青酡绒的披风，北地里是最难寻的。”

    琥珀见她唠唠叨叨，张越却是在那里用手肘支着下巴想事情，连忙上前打岔道：“少爷，今儿个早上给您换下衣服的时候，您不小心落下了一个锦囊不曾取了去。奴婢寻思大约是重要的东西，便收了在小抽屉里，现在是不是要取来？”

    “锦囊？”

    张越先是一愣，随即便想起开封码头上顾彬来送行时交托的东西。自从那以后，他心里老是惦记别的事情，而且因为那毕竟是顾彬的父亲多年之前结下的善缘，于是就没有放在心上。这会儿想起来，他倒是有些好奇，连忙示意琥珀去把锦囊取来。

    拿着那锦囊，他方才发现这是曾经流行一时的落花流水锦，只是那镶边的地方早已经磨得起了绒，上头口子上的缝线也已经有些脱落。解开那系绳一看，他便看到内中有一枚玉佩，此外还有一张纸片。他好奇地摸出了纸片，见上头写着寥寥数字，不外乎是酬谢援手之恩等等的话。

    联想到这是顾彬的父亲十几年前帮助了别人，他不禁摇了摇头，可一看见落款，他不觉皱紧了眉头。杨子荣？这还智取威虎山呢，怎么会冒出来一个杨子荣？

    虽说心里颇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但张越少不得绞尽脑汁回想这个杨子荣是何许人也——毕竟，这个杨字实在给人一种惊悚的感觉——杨溥如今和张信一样，正在锦衣卫诏狱里头蹲大牢，而且似乎有小两年了；杨士奇在内阁中屹立不倒极其坚挺；另外那个杨荣则是备受信赖，据说永乐皇帝朱棣大发雷霆的时候也就是这个人敢劝。

    等等！杨荣和杨子荣可是只差一个字，想当初杜桢在某次笑谈的时候曾经对他提起过一件事……张越的脑际忽然闪过一丝灵光，旋即便恍然大悟——杨荣入阁时极其年轻，朱棣还曾经亲自为其改名，去掉了中间一个字，料想那中间一个字便是“子”字无疑。

    “想不到小七哥的父亲不显山不露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机缘。”

    张越这一嘀咕，琥珀立刻醒悟到这锦囊中的东西大约重要得紧。见秋痕还在翻检刚刚王夫人送来的衣料等物，她连忙走上前去，借故把人拖到了外头，留着清静地儿给张越思量。

    此时已是下午，天上仍飘着星星点点的雪珠子，格外阴冷，秋痕从热屋子一下子来到这冷去处，死命跺了跺脚就埋怨道：“琥珀，少爷这又不是在见人说话，不过是在看东西，你偏偏把我拖出来干什么，这外头冷死了，我还要清理那些东西呢！”

    “少爷在想事情，这万一打扰了就不好了。”见秋痕嘴角一撇似乎要说什么话，琥珀忙笑道，“姐姐不是还惦记着那一头的芳草和药香么？正好眼下有空，咱们俩就过去探视探视，省得少爷问起的时候不好答话。我的好姐姐，那些东西什么时候都能清理，不在乎这点功夫！”

    “你呀，就像是少爷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秋痕没好气地白了琥珀一眼，心中颇有些酸溜溜，但这感觉只一瞬间就过去了。一来少爷曾说过自己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二来琥珀闲来并不常常往少爷面前凑，纵有嘱咐也都是背后对自己说，远比别的屋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丫头强。

    而当她当先踏入芳草和药香那间屋，看到这两个平素大大方方的丫头仍双双伏在床上不能动弹，她不禁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自从跟了自家少爷，她还不曾挨这样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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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除夕夜

﻿除夕守岁夜阖家团圆，这是由来已久的风俗。尽管天上的雪珠渐渐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地上覆盖了一层，但黄昏降临之际，南京城的各家豪门宅第前却是热热闹闹，往日散居各处的家人全都归了主家过节。兄弟团聚的时候，叙亲情固然是一遭，但彼此之间少不得也要暗自攀比官职前程，这一顿除夕团圆饭吃成斗气饭的也不在少数。

    这会儿，英国公府那富丽堂皇的大门前便迎来了两拨人。由于天上下雪，两边都是坐的大轿，这迎头一碰上，轿子固然是停了，轿子里的人也双双哈腰走了出来。

    左面轿子出来的人三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五色簟文刻丝石青对襟衫子，头上戴着赤金冠；右面轿子出来的人不过二十六七，戴着束发紫金冠，齐眉勒着貂皮金珠抹额，身上穿着二色金鹭鸶芙蓉一路荣华纹样的长衣。两边一厮见，看到对面人身上的穿戴，两人全都是眼神一闪。

    “二哥今天这穿戴，不怕大哥说你奢侈？”

    “奢侈？三弟你这一身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吧？再说了，父亲当年战死沙场，咱们一家三个为皇上尽忠，这穿戴上头讲究些又有什么！咱们一不抢二不偷，三没有盘剥百姓，都是自己置办下的，还怕别人说什么闲话不成？”

    张輗和张軏相视一笑，旋即并肩傲然进门。内中早有荣善带着下人迎了出来，令小厮们上去牵马引轿，自己则是满脸堆笑地上去给张輗张軏行礼。眼见这两位二话不说抛出银豆子赏了，他连忙娴熟地一抓往怀里一塞，又利索地弯腰谢赏。

    “二位老爷，老爷和夫人正在荣英堂，家宴都已经备好了。”

    张輗随手一招，几个年轻小厮便簇拥着一个俊秀的少年上得前来。而张軏的身侧也多了个尚在总角的童子。两边一比，却是一个样的衣着华丽，只那神情中都带着几许高傲瞧不起人的气息——换句话说，两人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那种贵胄子弟。

    “每年都是这团圆宴，今年却多了婶娘那边的三个晚辈，这次倒是要热闹一些！”张輗皮笑肉不笑地端详着荣善，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赳哥儿我们当年倒是见过，那两个小的如何倒是不知道。荣善，他们这些天都住在大哥这儿，你看着比咱们这两个如何？”

    荣善的目光在张斌和张瑾的身上溜了一圈，脸上笑意更盛：“二老爷这不是开玩笑么？斌少爷和瑾少爷都是在南京这天子脚下长大的，家教熏陶自然都是顶尖，那些贵人们哪个不夸？听说二老爷和三老爷前些日子又是双双喜得贵子，小的在这儿恭喜了。”

    被这番话一说，张輗和张軏兄弟俩都是好不得意，当下也不再多话，带着各自的儿子便上了正道往荣英堂的方向行去。他们这一走，荣善连忙喝着仆役们把外头一切收拾停当，自己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油汗便拎着袍子下摆往里头赶，心中却连连叹气。

    这都是一家人，自家老爷低调得无以复加，可这二老爷三老爷怎么就偏偏喜欢奢侈招摇？

    张越和张超张赳早早地等在了荣英堂。尽管在南京已经呆了大半个月，但他们还从来不曾见过那两个堂叔。张越倒是打听得仔细，知道张輗如今是神策卫指挥使，张軏则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后者虽说是锦衣卫，却属于宿卫的一员，并不管什么侦缉诏狱的事，所以之前张辅在外头打探消息的时候，却也不曾从嫡亲弟弟这边入手。

    然而，等到那两位堂叔带着家眷踏入荣英堂，两厢一打照面各自拜见，才说了没两句话，他方才真正领会到为何英国公张辅和张輗张軏颇有些疏远。相比张辅的家常旧衣，那两位身上金线辉耀彩绣煌煌，就连张斌张瑾的穿戴配饰也都是奢侈不凡。相比之下，张赳在他们三兄弟之中算打扮最华丽的，此刻竟是还显得寒酸了。

    虽说他和张超张赳一起上去见的礼，但张輗张軏却都是正眼都不瞧他们，只淡淡地和张赳点了点头，却压根没有任何关切之语，倒是甫一落座就高谈阔论了起来，谈的无非是些吃喝玩乐的勾当。张辅劝了两句，随即便沉着脸在旁边不再说话。

    于是，到了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的时候，尽管家里的厨子费了心送上了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席间所有人却都是浅尝辄止，纵使肚子空空的张越也完全没有胃口——甭管是谁，旁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犹如骄傲的小公鸡，时不时还流露出轻蔑白眼的小家伙，这心情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此时此刻，他巴不得这难熬的一顿饭赶紧结束。

    事实上，这顿除夕团圆饭确实结束得很快，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撤了盘子送上茶来，但张輗张軏不过只是呷了一口便借口家中有事，各自带着儿子告辞离去。然而，即使他们人走了，这荣英堂中的气氛仍有些僵硬，除夕夜的喜庆被这一顿饭冲得干干净净。

    张辅长叹了一声，疲惫地摆了摆手，又对张赳说，“你父亲的事情据说已经有了定论，年后便有发落，到了那时你们父子就能见面了。你这些天且放宽心，不要再随便出门，以免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张赳闻言面上一红，旋即眼圈也红了，竟是离座而起到正中跪下，郑重其事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张辅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方才上前将人扶起，见张赳的脑门上青了一块，他不禁心中一动，早先对张赳行事冲动的那点子恼怒也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不论这孩子如何不懂事，究竟还是心念父亲一片纯孝，可是他呢……眼看兄弟们都是儿女绕膝，他年近四十却膝下荒凉，或许正是命中注定没有嫡亲子嗣……

    张越觑着张辅流露出一丝意兴阑珊的惘然，正寻思设法劝解两句，却不料张辅旋即便是面色一正训诫了张超一番——不外乎是交友结人，最后又道出要将张超设法补入神策军，待有征战便可伺机立功。这本是张超的夙愿，当下张超立刻站起身应下称谢，脸上更是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然而到了张越的时候，张辅在沉吟之后却是另一番吩咐。

    “超哥儿和赳哥儿去陪你们大伯娘说话，我有话要和越哥儿说。”

    张超和张赳一走，张越不便坐着，于是便站起身来，心中却猜度此时张辅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说。须知张信的事情既然已经了结，他此来的任务便已经告一段落，等到节后大伯父张信出狱，他再盘桓一阵子就该回开封了。

    张辅却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迟疑了好一会方才开口说道：“赳哥儿关心则乱，超哥儿又是爆炭性子，有些事情我不便和他们说。信弟之前治河工，他虽自己没有中饱私囊，底下人却难免捅出了不小的亏空，折合宝钞上百万贯，合银大概得数万两。虽说全由你大伯父填补亏空于理不合，但要谋一个从轻发落，却不得不如此做。”

    这番话说下来，张越心中仿若明镜一般透亮，更明白此来之前家中那样凑银子的缘故。他本以为这是用来打点上下官员，可到了南京之后才发现锦衣卫根本无从打点，而有英国公这尊大神在，其他官员处更不用使银子这般俗套。所以说，这银子根本就是用来填补那可能存在的亏空，或者说是为了平息事态的。

    “大堂伯，我来之前祖母就吩咐过，若有用钱之事全听您的吩咐。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若是大伯父能够安然无恙，这两千两黄金尽管拿去填补亏空，若是不够家里还能设法。”

    “有这些就很够了。”张辅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笑道，“婶娘当初还有不少钱物收在我这里，加上也就能够填补了那窟窿。倒是你有了秀才功名，究竟是想回开封，还是留在南京城多见见世面，或者去国子监读书？”

    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张越不禁怔住了，犹豫许久方才开口答道：“事关重大，请大堂伯容我好好想一想。”

    PS：这一章稍微加长了一点，希望能弥补俺心头愧疚，不是有意只两更的，大伙要原谅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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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国子监和锦衣卫

﻿南京国子监位于金吾后街的成贤街附近。

    “要说这国子监在太祖在位的时候，向来是学子们又爱又怕的地方。爱的是只要能顺利熬到国子监毕业，走马上任至少便是一个县令，若是运气好的甚至可以一跃当上布政使；恨的是国子监中规矩森严，稍有不慎，轻则会吃上一顿板子，重则发云南充军乃至于处死。这外头犯事还要定罪勾决，这国子监中却只要祭酒一句话，一条人命就没了。”

    这一日，张越和房陵孙翰一同来到这国子监外头，听两人说起这国子监中过往的一条条监规，忍不住浑身直冒寒气——这还是国子监，这和监牢有什么两样？吃饭睡觉都得在其中，除逢年过节不得离开，不得交接串连，不得议论国事……这一桩桩一条条的规矩，还真是只有朱元璋这种亘古少有的高压皇帝方才能够定出来。

    见张越脸色发白，房陵就在一旁笑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皇上即位之后，这国子监中的规矩废除了好些，再加上功臣子弟中也有不少爱文的，总不能还限制着大家吃住都在这个鬼地方。国子监中书呆子多，有趣的人倒也不少，走，和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其实，张越对于读书委实没有多大兴趣——不说国子监，府学那一头他就够头疼了——若不是私底下杜桢给他授课素来是不拘一格天马行空，只怕他也会如张超张起那般走上武职这条路。虽说他在读书上有一点天分，又早早考出了秀才，岁考还是一等，但那都是杜桢传授的应考心经作用大，要真的在这国子监读上几年书，他还不得成为呆子傻子？

    若要是放在平日，这国子监自然不容外人随意进出，但此时乃是春节放假，房陵孙翰又不是寻常的监生，都是功臣子弟，因此守门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带着张越进去参观，笑纳了那一串钱的同时又好心送了一句提醒。

    “今儿个有人和国子监祭酒萧大人一同在里头巡视，三位公子出入的时候小心些。”

    国子监祭酒乃是从四品大员，最是清要之职，而且在国子监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便好比是天子，底下监生绝不敢违逆。彼时捐监生的先例还不曾打开，张倬当年也愣是在国子监中读满了五年方才毕业，若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是做梦。所以，哪怕是房陵孙翰这样的功臣之后，一听说国子监祭酒萧卫还在，这进去之后连走路都陪了小心。

    于是，在参观了国子监的房舍教室，基本上把整个地方转了一个遍之后，张越便对房孙二人干笑道：“房兄，孙兄，你们不是要引我上贼船吧？我敢担保，若是我进了这地方，不出两个月只怕就要疯了。你们两个居然能够挺下去，小弟实在是佩服。”

    房陵和孙翰对视一眼，同时苦笑了起来。年纪稍长的房陵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不瞒你说，我在家里头是老二，又是庶出，我爹那个指挥使的衔头肯定是没我的份。我家又不比你们张家世代为官底子厚，我若是不能谋一条出路，将来坐吃山空那就是等死了。你问问小孙，他是家里的二房孙子，情形也和我差不多。”

    “你虽说是独子，可你爹是老三，又没有出仕，情形和咱们也差不了多少。除了你那两位堂叔，旁的功臣鲜少有对长子之外再加恩的，更何况我和房兄都是第三代了。”孙翰此时显得极其恳切，语气中便带出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如今国子监监生虽然不比当年，但若是有机缘仍是可以可以直接出仕，考举人也便利些。”

    直到这时，张越方才明白当初在保定侯府为何会偏偏与房孙两人说话投契，却原来是有相似的经历。情知房陵孙翰交浅言深，言语之间全是为了他着想，他心里也不觉感动，连连称谢，但对于是否设法在国子监中谋一席之地，他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上辈子他就深深厌恶那种应试教育，这辈子他虽然不得不接受更残酷的八股文考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在这种死读书的地方经受多年考验。

    有了这么一番谈话，三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路上说说笑笑，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然而这时候，房陵孙翰却全都是脸色发沉，见张越好奇的往其中张望，孙翰慌忙一把将其拉住，然后低声提醒道：“别的地方你大可去得，这里头却是非同小可。这就是绳愆厅，监生们犯错都会被拉到此地打板子，最是斯文扫地的去处。”

    而就在张越听得头皮发麻的当口，那绳愆厅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惨哼，仿佛是有人挨打却被堵住了嘴的声音。联想到这春节国子监还在放假，他不由得转头看向了房孙二人，结果房陵皱了皱眉头就犹犹豫豫地说：“有些监生过节也未必回去，难道是犯了事？”

    那惨哼声不多时便没了，又过了一会，绳愆厅中便有两个皂隶骂骂咧咧地出来，前头一个一面走一面笑道：“谁让那小子平素老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架子，这一犯错还不是撞在咱们手中？瞧他那眼睛长在头顶的模样，往行扑红凳上一扔，五竹篦一打，看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是五小板，二犯还是五小板，三犯那就是十小板！这要寻错处有什么难，先头许大哥不是懒得找他错处……喂，你们几个是谁？”

    那说话的皂隶瞧见绳愆厅外居然有人，顿时变了脸色，待走近前看到是房陵孙翰还有一个外人，方才露出了笑容：“这大过节的，房公子孙公子怎的有空回国子监？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紧，是新入监的还是二位公子的友人？”

    “这是英国公的堂侄，以后指不定要入国子监，所以我们带他来这里瞧瞧。”

    此时另一个年长皂隶也赶了过来，少不得用审视的目光在张越身上打量。瞅见那天青色酡绒披风和彩绣翡翠抹额，他断定那决计是世家子弟，脸上便流露出几分恭敬来。待听得房陵说明了张越的身份，他脸上立刻堆满了逢迎的笑容。

    当下他就搓着双手谀笑道：“不知道有贵人来，着实怠慢了，早知道咱们也不敢在里头弄得鬼哭狼嚎的。实在是一个穷监生不知好歹，过节了尚在国子监中蹭饭也就罢了，居然还抱怨伙食，不合被主簿大人听到，这才送到了咱们这绳愆厅发落教训。”

    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得送到这什么绳愆厅打板子？

    张越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心里立刻直接否决了进国子监读书的事，心想自己宁可日日被关在书房念书，也决不来这个鬼地方受罪。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面前的两个皂隶全都露出了诚惶诚恐的表情，更是三两步越过了他和房陵孙翰。

    “小的拜见萧大人！”

    一听这么一个萧字，房陵孙翰全都是僵在了那里，而张越也在一瞬间反应了过来，随即缓缓地转过了身子。然而，只是扫了一眼面前那个头发斑白的老者，他的目光就落在对方旁边一个中年精干汉子上。

    那中年汉子流露的气息暂且不提，但那一袭大红缎绣白暗花纱护领的织金妆花官服却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仿佛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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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斗气

﻿三拨人这么一打照面，跪下的皂隶们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过去。此时此刻，另两拨人你眼瞪我眼地彼此互视，那目光交击何止几个来回。相较于房陵和孙翰，张越倒并没有多少忐忑——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来国子监这一亩三分地厮混，既然如此，这国子监祭酒权力再大，那也不关他的事，料想对方还不至于拿着他私逛国子监这条罪名大做文章。

    因此，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都在那个疑似锦衣卫的中年人身上。而且，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他总感到对方的目光也都在自己身上打转，其中那种意味深长如同鹰隼一般的审视，和之前沐宁的那种打量极其相似，仿佛能时时刻刻在人身上扎几个洞出来。

    这边两个人对上，那边三个人同样是对上了。

    国子监祭酒萧卫乃是洪武年间的老文官，建文年间却不像方孝孺黄子澄那样蹦跶得欢快，于是不哼不哈一直撑到了现在，好歹也混了个从四品的清要之职。本着文武不相容的宗旨，他对于国子监中的那些武官子弟向来看不顺眼，此时若不是身旁的这个人身份极其不同，他几乎就想动用监规把房陵和孙翰一块收拾了。

    按捺了又按捺，他方才气咻咻地冷哼道：“如今乃国子监休课期间，你房陵和孙翰带着外人到此地闲逛，视朝廷法度于何地？念在尔等年少无知，速速把人带出去，日后若有再犯，这绳愆厅却不是摆设！”

    余怒未消的他又怒瞪着地上跪着的这两个皂隶，厉声喝道：“以后若再有外人放进来，本官唯尔等是问！”

    两个皂隶自打跪下去之后就没听到叫起，经历了两边的僵持，这会儿已经腰酸背痛脖子生疼，乍听得这训斥顿时心中叫苦——你国子监祭酒大人奈何不了这两个功臣后代，却把气撒到了咱们两个小人物身上，这分明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想归这么想，两人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叩头称是，然后方才起身垂头丧气地站到了一边。

    房陵和孙翰此时也是心中不忿。虽说他们两家都不算功臣之中的顶尖门户，他们在家也并不出众，可平日除了长辈，谁敢用这样居高临下的口吻对他们说话？然而，一想到自个在国子监中的前途，又怕连累了张越，他们只得忍气吞声，拉起张越就想走。

    “等一等。”

    就在这当口，一旁却响起了一个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无论是正准备走人的房陵孙翰和张越，还是正预备回绳愆厅拿犯错监生出气的两个皂隶，抑或是出了一口恶气正得意洋洋的国子监祭酒萧卫，竟是都愣了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萧大人此言差矣，这国子监虽说是国学重地，可当今皇上也曾经说过勋贵子弟若有意从文者，皆可入国子监学习，这便是说国子监并非门禁森严，任何外人都不许进入。倘若我没有记错，这二位是富昌伯和应城伯家的子弟，带来的人也不当是外人，萧大人又何须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萧卫万万没料到身边这人竟是会为张越三人说话，脸色登时很不好看。

    这世上硬骨头的人本不少，然而历经永乐初年的那场大屠杀，再加上后来的解缙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秉承圣意活活冻死，能生存下来的无不是随机应变滑不溜手的文官。因此，他此时虽心头恼火，却硬生生按下了出言讥讽的念头。这不单单是因为身边这人的身份，而且他也担心事情闹大无法收场。

    于是，他便收起了脸上的冷意，微微笑道：“既然袁千户这么说，那房陵孙翰，你们俩就带人好好逛逛。刚刚一圈下来，袁千户也应当看到我这国子监一应关防齐备。如今还是年初三，我家中尚有客人，便先失陪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悠然自得地离去。瞧那走路不紧不慢的背影，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他真个是悠闲不管事，又哪里能想到刚刚这里却是上演了一场古怪的碰撞。此时此刻，那两个皂隶也觉得不妙，遂随便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于是这地儿就剩下了四个人。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死让无数人拍手称快，然而，依旧犹如机器一般运转严密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却依旧冷漠地矗立在那儿，尤其是这一次忽然之间多人被下北镇抚司诏狱，使得锦衣卫更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

    房陵孙翰虽年轻，可毕竟是南京城里长大的，自然认出眼前人的穿戴，而张越更是从袁千户这三个字中衍生出无穷思量。

    眼前这人……莫非就是从河南卫所调去了北镇抚司任司刑的那个袁千户？纪纲死了，汉王朱高煦接着似乎要倒霉，他的大伯父张信也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此人却得以高升。从这一点来看，这袁千户非但和张家没有瓜葛，反而应该是立场相对，可他为什么能隐约感到某种绝非恶意的暗示？

    袁千户仿佛没有察觉到对面三个少年各自流露出的表情，笑了笑又说道：“我今日请了萧大人巡视国子监，本是要送他一个大好处，却不料他居然不凑趣。三位公子选在今日来逛这国子监，倒真是撞上来的好机缘。”

    年长的房陵自恃功臣之后，本不耐烦和锦衣卫打交道，此时听到撞上好机缘，心中不禁一动，遂沉声问道：“袁千户可否把话说清楚？”

    面对房陵的质疑，那袁千户却只是朝张越面上瞟了一眼，略一拱手便转身扬长而去。对于他这种不阴不阳说话说半截的态度，张越倒还能够忍受，孙翰却是觉得可恶。等人一消失在视线中，他顿时把刚刚在国子监祭酒萧卫面前受的窝囊气全都发了出来。

    “这些文官有什么用，成天只知道之乎者也，倒是就会摆架子摆脸色！这姓袁的就更可恶了，说话卖关子吞吞吐吐，不过是五品的千户，以为自己是第二个纪纲么？”

    房陵却没有跟着骂，若有所思地撂下一句我去外头看看，旋即撇下两人匆匆跑了。张越也没有在意孙翰的骂骂咧咧，自顾自地在心里思索北镇抚司的千户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这北镇抚司按理只管办诏狱的案子，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子监的关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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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机缘

﻿打听消息的房陵不曾回来，一旁的绳愆厅却有了动静。刚刚那两个溜走的皂隶架着一个身穿蓝衫的人出来，二话不说就叉着人往外头一扔。干完这一遭，其中一个皂隶拍了拍手咒骂了两句，瞧见那边的张越皱着眉头朝这边看来，他立刻一把拉了同伴闪进了厅内，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望着那个被丢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监生，张越便上去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孙翰，低声问道：“他们难道不把人送回去？”

    “送回去？”孙翰这才止住抱怨，又冷笑了一声，“眼下和太祖那会儿不同了。监生若是家中有钱有势的，这些个皂隶巴结都唯恐不及，哪怕犯了事送到这绳愆厅，也多半是做做样子。至于那种没钱往日又得罪了人的，这五小板就能打得一个月下不了床！刚刚你没听到那两个皂隶的嘀咕，这家伙想必往日假清高，这时节国子监又没人，谁来管他？”

    在府学里读书的时候，张越虽说年少，家世又好，但由于他素来随和没架子，除了个别性子极度古怪或是嫉妒心强的，他几乎和那般老老少少的生员都相处得好。府学岁考成绩不好也有惩治，连续得六等也会打板子处罚，但似如此这般冷酷的他却还是第一次得见。想到这大明朝的廷杖素来是鼎鼎大名，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孙翰看到张越往那边直瞟，顿时皱起了眉头：“喂，你不会要管这种闲事……”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张越大步走上前去，竟是将那监生扶了起来。此时此刻，尽管他心中暗道张越多事，却又觉得此人热心，只得三两步赶了上去帮忙，随即没好气地埋怨道：“这种事情沾上了最是晦气，别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家伙肯定是得罪了那个主簿，你以后也要进国子监，揽上这事情难免也得罪上了别人！别看主簿官小，县官不如现管……”

    遇上这种事，他哪敢再沾国子监的边！

    张越情知孙翰是好意，但仍是选择性地无视了那没完没了的唠叨。架着那监生走了两步，他无意间往其身后一瞥，见其下裳处血迹斑斑，心头愈发骇然。这还只是竹篦，不是什么竹板木棍，五小板下来就打成了这般模样，那廷杖又会是怎样可怕？再打量一下那人头脸，发现其双目涣散无神，脸上灰白一片，他更是摇了摇头。

    尽管是大冬天，但张越和孙翰都还年少，那监生却少说也有三十出头，因此架着人走了没多久，两人都是出了一身大汗。孙翰有心想丢下累赘，可看到张越那专注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说不下去，于是只能在心中哀叹自己“遇人不淑”，顺便把临阵脱逃的房陵骂了个半死。

    无论张越还是孙翰，在这当口竟是全都没想到，凭着他们世家子弟的名头，这会儿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只需去找个国子监的吏员或杂役来帮忙，使上两串铜钱便能解决了此事。

    彼时天上阴沉沉的，虽没有下雪，但仍是透着一股阴冷阴冷的感觉。国子监中的大道两旁栽种着不少树木，那叶子早就在一阵又一阵萧瑟的秋风中落了个干净，如今在这大冬天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阵阵寒风从树枝中席卷而过，兜头兜脸地朝正在路上走的三个人扑了过去。本出了一身汗的孙翰被这冷风一激，竟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这宿舍还有多远，真见鬼！小爷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好人……阿嚏阿嚏！”

    听到孙翰连着不断打喷嚏，张越也觉得好笑，可这一笑不打紧，他也打起了喷嚏，两人竟是犹如深有默契似的阿嚏声不断。好容易止住了，他却瞥见手上架着的这个监生有了动静，就只见那人费劲地左右转了转头，茫然地迸出了一句话：“我……我这是在哪儿？”

    孙翰顿时不耐烦了：“哪儿……你还是赶紧告诉我你那宿舍在哪儿，早安顿了你我们就完事了！”

    那监生身子一颤，仿佛这时候才想起刚刚受了怎样的屈辱，脸色顿时愈发苍白。良久，他方才用堪比蚊子叫的声音吐出了一处宿舍的名字，熟悉路途的孙翰立刻四处张望了一下，旋即便哀叹了起来。

    “都是你爱管闲事，这还至少有好一会的路得走！”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好人总是有好报不是么？”

    张越笑吟吟地答了一句，忽然瞥见前头来了一拨人，其中甚至还有失踪好一阵子的房陵，他顿时愣住了。细细一打量，他便看到了那个被随从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少年。其人身材颀长五官端正，虽称不上什么浊世佳公子，但那一举手一投足却显露出了极好的家教和修养，只是那温文的笑中却流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边张越和孙翰看到那拨人的时候，那边房陵也瞧见了这边的光景。最初的一愣之后，他也顾不上是否能表达明白，连忙拼命朝那边打眼色。可他这眼睛才眨了没一会儿，两边的胳膊就被人牢牢钳住，于是乎，无可奈何的他只得在心中暗自祈祷，脸色甭提多难看了。

    大大咧咧的孙翰瞧见房陵在那边，根本没顾得上看人家的脸色，立刻高声嚷嚷道：“房兄，你这一跑连个踪迹都没有，这会儿居然窜出来了！你还不过来帮忙，我胳膊都快折了！”

    这会儿房陵正在别人的挟制之下，哪里敢出口说话，倒是那被人簇拥着的少年缓步踱上前来，略打量了一番便奇怪地问道：“你们搀着的这人是怎么回事？”

    孙翰没瞧见房陵的古怪，张越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此时便抢在前头说：“我们刚刚经过绳愆厅，发现这人受责之后被扔了出来。这大冷天的丢在地上没人管，他身上又有伤，到时候指不定会冻病了。既然看到就搭一把手，所以我们打算把人送回宿舍去。”

    “原来是受责的监生。”那少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他可是你们的同窗？”

    “什么同窗！”孙翰此时胳膊酸痛满身大汗，登时没好气地抱怨道，“我和房兄是同窗，和这家伙却不是一个班的，哪里认识他！再说，张越眼下连国子监都还没进呢，今天是来这里看看的！这家伙就是滥好心，明明素昧平生，却非得把人送回去，还把我拖下水！”

    张越却微微笑道：“我也就是听那两个皂隶说，此人不过抱怨了几句伙食，结果就被送到了绳愆厅责了五小板，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错。因人及己，这帮一把也是应当的。看世兄似乎也不像是国子监的监生，可也是初到京师来逛国子监的么？”

    “初到京师？不错，我正是初到京师，也是来逛国子监的。”那少年微微一愣，随即就满口认承了下来，又转头吩咐道，“来人，把这受责的监生送回宿舍去！顺便去问一问此地主簿，抱怨了几句伙食便让人斯文扫地，也未免太过了！”

    孙翰还不觉得什么，张越瞧见两个彪形大汉过来接手，再品味了一番这少年毋庸置疑的居高临下口吻，他心中愈发断定这便是袁千户口中的机缘。随着脑海中隐隐约约浮出某个名字，他那颗心顿时狠狠跳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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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温润如玉，滴水不漏

﻿有人接手这个大累赘，孙翰心中当然高兴。他虽然是荫监生，但却秉承了祖父的直爽个性，竟是没怎么看出对方这群人的破绽，反而是一面笑呵呵地和张越说起了话，一面死命揉自己发僵的胳膊，口中却是说起了绳愆厅中的几桩旧事，然后又告诫了一番。

    “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绳愆厅中一共有皂隶六个人，那一手活计却不比衙门里头的差役和锦衣卫差到哪里去。平日里他们的身份最为低下，可一旦行刑，若是不能打点好他们，那就有的是苦头吃了。就说今天你扶了这个家伙回宿舍，那便是削了他们的面子，若你是那等没根没底的人，以后要是犯了事撞在他们手里，这五小板就够你受的了！”

    这话虽说是对张越说的，但那少年却也听得仔细，到最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竟是忽然插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难道这国子监便容这些胥吏无法无天？”

    房陵这时候听得脸色都发白了，趁旁边的人少了，而且都散在四周顾不上他的当口，他连忙杀猪抹脖子似的朝两个友人做手势。奈何孙翰正好侧对着他，压根没看见他的暗示，而张越虽然看见了，却只是瞥了一眼就别转了头。一时间，他几乎憋出了满脑门冷汗。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碰上小人哪里还能讲道理？”

    张越见孙翰开口欲答，连忙抢在了前头，望着那两个大汉架着那挨打的监生几乎已经走得快看不见了，他方才背转身来，对那少年颔首微笑。

    “不过，这国子监中固然是读书做学问，但却不可不学做人。这监生今日的竹篦挨得固然冤枉，但人家到时候大可说是照章办事，如何惩治？再者，今日这苦头何尝不是他平日恃才傲物太过清高？今天这监生得罪的只是主簿皂隶，于是小小受了一些磨折，倘若日后做官也是看不起同僚下属，一味只是自己逞能，到头来兴许就跌得更重。说起来，狂傲也得真有狂傲的资本才行，并非人人都是李太白那样的惊才绝艳人物。”

    那少年起初还听得眉头微皱，待到后来却不觉连连点头，待张越说完不禁抚掌赞道：“说得好，说得好！我就最讨厌那种恃才傲物的文人，不堪和圣贤比肩，说话的口气却足可相比圣贤，仿佛你不敬他们就是不敬圣贤似的，眼里容不下其他人物，还往往在背后道别个人的短处！今天这监生若是以后能有所收敛，这顿板子倒真的没有白挨！”

    说到兴起，他便举步来到张越跟前，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阵子，因笑道：“听你同伴的口气，你似乎是预备进国子监的，你也是功臣之后么？”

    张越原本也是替那挨打的监生打抱不平的，可刚刚忽然心有所感，恰恰道出了另一番话——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面对的是以前从未想过的复杂家庭和复杂人际关系，他本就不多的棱角更是被磨平了好些，只在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丝锐气——这番道理原是杜桢教导他的，他这位老师是冷面人，却不希望他也成为冷面人，于是闲时没少敲打他，还送了他一句箴言。

    为官之道，温润如玉；为人之道，滴水不漏。

    此时，见那少年对他好了奇，他也不想隐瞒什么，索性直截了当地说：“说来要让世兄笑话了。若是大言不惭，我也能说自己是功臣之后，毕竟我是英国公的堂侄。但若是每个功臣都这么算上家里的亲戚，只怕那功臣之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实最没意思。不过，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要说什么完全不靠门荫余庇，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刚刚孙兄说我要进国子监，说实话，我宁可明年去参加河南乡试，倘若不成再来这国子监。”

    那少年听了英国公三字，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丝讶色，及至张越这么解释一番，他反倒笑了，颇觉得今天认识了一个直爽人——不像某些人那般自矜家门，却也不像某些人那般讳莫如深；不像某些人那样豪言壮语誓言必中，也不像某些人那般扭扭捏捏说绝不受家族荫庇。

    这读书人他从小到大见得多了，有学问高深却做人死板的，有说话风趣灵活应变的，有恃才傲物瞧不起别人的，有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的……就是他的那些同龄人，也总是戴着一层根本瞒不住聪明人的面具，喜欢在他面前卖弄某些小聪明。

    于是，他竟少有地敛去了原先的淡淡微笑，取而代之的则是笑容满面：“今日相见便是有缘，你姓张自是无疑，却不知你名讳为何？”

    “我单名一个越字。”对于这少年绝口不提自己的名姓，张越心中更是断定自己猜测无误。因此，他紧跟着又神情轻松地一摊手道，“我的几位师长说越有盈之意，水满则溢未免不美，所以赠我表字元节，世兄直呼我元节便是。”

    “元节……倒是好字。”

    若是这话出自其他少年，免不了有些老气横秋，但这少年品评的时候却是神态自然。这时候，即使是一旁最初摸不着头脑的孙翰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同时终于看到了房陵那焦急的眼神，少不得在心里头琢磨了起来。他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细细一思量很快觉察出了某种端倪，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凛然和恭敬来，也学着房陵给张越打起了眼色。

    然而，甭管那边两个如何想尽办法，他们看到的却是张越仿佛恍然未觉地继续和那少年谈笑风生谈天说地，大有相见恨晚的势头。

    当孙翰听到张越连当初在开封城的某些趣事也拿出来说道，发觉张越完全没有一点顾忌的时候，他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使眼色的冲动——这当口，他的眼睛也已经眨得酸痛不堪，而且四周的那些护卫大汉都已经向他投来了极度不善的眼神，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瞧着张越挺聪明的，怎么会那么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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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朋友

﻿相见恨晚，相谈甚欢。这八个字恰恰是对这一日国子监之行某两个人的真切写照。虽说有人心中打鼓，有人心中埋怨，有人心中警惕，有人心中不以为然……但那个天生用不着理会太多旁人想法的人却自顾自地一路逛一路指点一路说话，另一个人则是挥洒自如地接应话茬，恰到好处地画龙点睛，那种没有半点怯场的神采飞扬顿时博得了人家更进一步的好感。

    于是，等到把国子监所有房舍地头逛了一个遍，在大门口告辞的时候，那少年的脸上便露出了怡然之色，显然对今日之行相当满意。他若无其事地冲着身后一摆手，示意随从们放开一直处于牢牢监管之下的房陵，这才冲张越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元节妙语连珠，让我听到了不少新鲜事儿，翌日若再有缘，你我一定再好好攀谈！时候不早了，我虽还想再盘桓一会，奈何却不得不回去，便在此告辞了！”

    张越忙笑容可掬地谦逊了两句，不外乎是说什么翌日有缘再见之类的话。此时，随从中一个健硕汉子便牵来了一匹高头骏马，引那少年上马坐定之后，其它随从也纷纷翻身上马，很有秩序地将主人护卫在了当中。随着一声响亮的叱喝，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地离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成贤街的拐角处。

    这人一走，房陵便一下子从极静恢复到了极动，三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张越的肩膀，恶狠狠地说：“你小子知不知道刚刚那是谁，居然敢那么大剌剌地和人家说话！我和小孙拼命给你打眼色，你居然没看见！那是皇太孙，皇太孙你明不明白？天哪，你居然差点就和皇太孙勾肩搭背了，让我说你什么好！”

    孙翰只是曾经远远看到过某人一面，还不算太确定，这会儿房陵这么说，他登时也蹦了起来，紧张兮兮结结巴巴地问道：“房兄，你确……确定刚刚那……那是皇太孙？”

    “废话，否则我会吓出这么一身冷汗？”房陵此时拿袖子狠狠在额头上一抹，长长嘘了一口气，见张越只是若有所思却不言不语，他不禁没好气地放开了双手，这才语重心长地说，“张……咳，我也索性叫你元节算了，如今皇太子储位稳固，皇太孙便是翌日天子，你们今天虽然相谈甚欢，君臣名分却在，你可别有什么痴心妄想。”

    张越耳听这痴心妄想四个字，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这要是一位天姿国色的大美人，兴许他还有兴致痴心妄想一下，他对一个大男人会有什么别的想头？只是既然撞上了，他少不得强装镇定试探一下这位日后至尊的心气脾性，这会儿他的背上也已经汗湿重衣了。

    甭说朱瞻基只是皇太孙不是皇太子，就算人家是皇帝，也决计不会因为今日的缘分一下子给他个大官做做，只要能给人家留下一个不错的初印象，那就已经够了。

    今儿个逛一趟国子监碰到了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房陵和孙翰除了心惊肉跳，少不得还有些亢奋，紧跟着就开始议论起了这些状况。当说到早早回去的国子监祭酒萧卫时，孙翰便幸灾乐祸了起来。

    “怪不得那个袁千户说送了萧大人一桩好处，他却不要，原来是皇太孙忽然来逛国子监。这萧大人往日就算清贵，可又不是六部臣子，也不是阁臣，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却错过了！想他训斥我们的时候倒是中气十足，可等到他得知今天怎么回事，指不定怎么捶胸顿足呢！”

    “可不是？别看他也是四品官，可这四品官离皇上却是远远的，在国子监祭酒这个位子上少说也呆了七八年，也就知道在咱们这些监生头上作威作福！”房陵说着便瞥了张越一眼，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忙问道，“元节你真的准备回去考举人，不直接弄一个监生？”

    面对这么两个好心泛滥的家伙，张越也不好再找什么借口，只得苦笑着一摊手道：“今儿个那位萧大人已经见过了我，难免已经在心里存了看法，这当口我到国子监去，难保人家不给我小鞋穿。你们俩别否认，这功臣之后在其他地方固然能横行无忌，可国子监是文官地盘，我何必去受那个闲气？再者……”

    想起自己和杜桢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房孙二人又是那种值得交往的人，他便直言解释道：“其实，我的授业恩师便是皇上刚刚拔擢的翰林侍讲学士杜大人，我这表字是杨阁老和大小二位沈学士帮着起的，所以……”

    此话一出，房陵几乎跳了起来，不假思索地在张越的肩头重重敲了一拳：“好你个元节，却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家底不曾抖露出来！有这样的师长，你还需要入什么国子监，更不需要理会那等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学官！”

    孙翰也连连埋怨道：“早知道元节你有这样的关系，我和房兄也就不带你到国子监这种如同坐牢的地方来了！不过我们可不和你客气，以后若是有事求你，你可不能摆脸色给我们瞧！要是你敢翻脸不认人……”

    此时此刻，张越便佯怒道：“这算什么话？生死之交固然是朋友，但咱们认识了没几天，却也是投契的朋友。难道在房兄和孙兄眼中，我就是那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不成？”

    三人你眼望我眼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后齐齐大笑了起来。等到出了国子监和早就等候在外头的跟班会合时，房陵和孙翰又盛情相邀张越择日到家中做客，张越都一一应了，旋即方才分道扬镳。

    坐在马上，迎面虽刮来阵阵刺骨寒风，张越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几乎就想直奔徐府街去找杜桢商量商量，好半天才按捺住这种愚蠢的冲动。今儿个原本就是“巧遇”，要坐实这巧遇的巧合成分，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在大伯父张信脱罪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他还真是不再需要像刚刚入京那会儿六神无主，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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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谪交趾

﻿张越带着连生连虎回到英国公府的时候，却刚好在大门口处撞上了坐轿回来的张辅。堂堂英国公出行自然是阵仗不小，那宝瓶暖轿乃是货真价实的八人抬，不算仪仗，前后护卫加在一块足有二十余人。跳下马的他看到张辅哈腰走出了大轿，连忙上前行礼。

    这天张越的出门是知会过王夫人的，因此张辅自然也心中有数。这一同来南京的三兄弟，张赳前时险些闯出大祸，这几天便被拘在家里；张超是生来合群的性子，这几日常常出门和几个小侯爷小伯爷聚会；如今张越也结识了友人，他这个长辈自然更觉心中高兴。

    “这么快就从国子监回来了？怎么样，今儿个这一圈逛得如何？”

    张越跟在张辅之后上了台阶，才进门就听到这么一个问题，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料想今天这一趟巧遇也瞒不了人，于是，他便上前半步，低声把今日遇上皇太孙朱瞻基的事情略提了一提，却没有说什么有缘再见之类的话。

    然而，即使是这简简单单的交待，张辅便停住了脚步，随即转头沉声吩咐一众随从退避开来。等到周遭没了人，他方才追问起了其中的某些细节，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当时大约已经察觉了皇太孙的身份？”

    “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对方身份不凡，倒是没有多想，后来看到房陵孙翰朝我打颜色，我才猜到了一星半点。原本那时候便该恭敬些，但我看他……皇太孙神采飞扬，不愿意扫了他的兴头，便索性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陪着闲聊了好一会儿，也就是天南地北胡侃一通罢了。”

    张辅闻言顿时笑了：“别人若察觉那是皇家人，必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你倒是胆大。不过皇太孙自幼被皇上养在身边，又请鸿儒教习，受重臣教导，平素看惯了恭恭敬敬的人，这会儿遇着你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兴许正觉得有趣。此事无妨，对你日后总是有利的。”

    “大堂伯教训的是。”

    对于张辅这评判，张越口中称是，心里倒也佩服。毕竟张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会如平常人一听说这番巧遇便绞尽脑汁去博取什么好处，也就是微微欣喜罢了。不过，倘若他今天做出某些不得体不妥当的举动，一番训斥倒是不会少。

    说话间两人已是进了内仪门。张越本想回芳珩院，却被张辅叫住，说是有要事交待，于是便随行同往上房。当看到张辅指了个丫头，让她往芳珩院去叫张超张赳，他更是心中一凛，情知大伯父张信的事情多半是有真正进展了。

    到了上房，张辅在居中的正位上坐定，王夫人便将丫头们都遣开了去，自己在张辅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吩咐张越也坐下。不多时，张超和张赳兄弟便匆匆赶了来。前者也就是和张越前脚后脚，刚刚回到芳珩院，此刻连外头大衣裳都不曾换下；后者在丫头赶去叫人的时候，正在探视两个先头挨了打的丫头，这会儿仍有些怔忡懵懂。

    “信弟的事情已经定下了，后日便可出锦衣卫诏狱。”

    以这样一句话开头之后，张辅便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少年。只见张赳失态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张超欣喜若狂，嘴巴咧得老大；就连一向平和的张越也是喜形于色，但随即便克制住了。

    “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次虽然是有惊无险之局，但能够逃脱大难，也并非一点代价也没有。信弟之前已经是工部右侍郎，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官职自然是保不住了，廷议的最后结果是谪交趾，为政平州知州。”

    谪交趾！

    政平州是哪个犄角旮旯，张越并不知道，但交趾也就是以后的越南，他心中却是清清楚楚。这小国在后世就干过忘恩负义的勾当，在之前永乐初年也曾经夜郎自大挑衅大明，结果朱棣一怒之下派出大军出征，张辅的英国公爵位便是来自一征交趾的大获全胜。

    在座的众人之中，张辅曾经四至交趾，而张超的父亲，也就是他的二伯父张攸现如今仍是交趾总兵官旗下的参将。这会儿大伯父张信又被谪交趾，可以说这一家的兴衰荣辱，竟是全都和那个小小的弹丸之地联系在了一起。

    张越低头思量的时候，张赳却难耐心中忧虑，上前几步跪下言道：“大堂伯，交趾距离中原遥远，据说瘴气横行土人刁蛮，兼且叛乱不断，我爹被贬去了那儿岂不是羊入虎口？若只是贬官，天下州府那么多，为何偏偏是交趾？大堂伯能否帮忙，让爹爹……”

    只听张赳说了几句，张越就知道这小家伙关心则乱语无伦次，此时抬头看见张辅脸色微沉，他不禁心中叹气，站起身打断了张赳的话：“四弟，大堂伯就算再出力，廷议的事情断然没有更改的余地。再说，交趾固然不太平，但大堂伯曾经率军远征，二伯父曾经驻军镇守，对那里熟悉，有什么事也能趋利避害。这次本就是贬官，不容我们有选择。”

    张超此时也粗声粗气地说：“三弟说的没错，我爹爹在交趾都快十年了，也不曾嫌那里什么瘴气横行土人刁蛮，大堂伯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往那里打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我爹爹在那里，说不定还能照应大伯父一些，总比落在其他地方受别人的气强！”

    “可是……”张赳还想反驳，可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到了最后不得不一咬牙道，“可大堂伯和二叔都是武官，我爹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在任所碰到交趾土人叛乱……”

    “有叛乱就压下去！”张超不假思索地伸手在旁边案上一拍，霍地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昂着头说，“大堂伯，如果可以，我就和大伯父一道前往交趾，路上不但有个照应，我还正好去那里在爹爹麾下效力！”

    这不是都添乱么？眼看老大小四两个人又是眼睛瞪在了一块，张越此时脑袋都大了，颇觉得自己夹在当中劝无可劝。瞅见张辅那眼神一闪，里头颇有些难言的意味，他心中一动，索性沉声喝道：“来之前祖母就吩咐过一切听大堂伯的，大哥，四弟，你们就别争了！”

    坐在正座上的张辅听到兄弟三人各有各话，又细细审视着三人的表情，直到听见张越这话，他才轻轻一推扶手站起身来。

    “此事信弟已经知晓，对于谪交趾他并无二话。就如越哥儿所说，廷议之事断无更改余地。至于交趾那边，我自会关照当地同僚照应，也会在家将之中挑选精干的人手随行。不过是区区交趾，信弟若是连这小小沟坎都跨不过去，他这十几年的官就白当了！”

    PS：早上六点不到就被一阵阵惊雷给打醒了，而且之前还做了个恶梦，貌似是自己穿越到抗日战场上，后头一排的枪栓声，看来真是要勿忘国耻啊……早上求推荐票，谢谢大家^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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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释放

﻿锦衣卫掌的是侍卫侦缉之事，旗下却分成两个系统。比如张軏担任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便是专管宿卫不问侦缉。洪武帝朱元璋在兴大狱把功臣几乎诛戮殆尽之后，旋即就裁撤了锦衣卫，算是把鸟尽弓藏演绎到了极致。而永乐皇帝朱棣登基之后为恐天下不稳百官不服，于是不但重立锦衣卫，而且另设北镇抚司，专司侦缉诏狱，南镇抚司反倒只管军匠之事。

    于是，朝廷之中盛传一个说法——若是下了大理寺监，好歹还有个念想复出的机会；但倘若是入了锦衣卫那诏狱，生死荣辱便只在别人一念之间，得有把牢底坐穿的觉悟才行。

    单单是这几年，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之中就死了一个解缙，关着一个杨溥，眼下蹲在里头的文官少说就有几十个，倒是武官难觅踪影。毕竟有名的武官大多是靖难功臣，安分守己，只寻欢作乐安享富贵，不耐烦管国事。

    这会儿，张越就站在北镇抚司那座阴森森的院子前。尽管不是单身一人，尽管他自忖自己还不够格和这个恐怖的地儿扯上关系，但某种感觉仿佛顺着脊背溜上来，仿佛他只要一吸气，一股腐臭中带着阴寒的气息就会沿着口鼻冲入五脏六腑。

    紧张的并不是他一个，张赳的脸色比死人好看不到哪里去，甚至没法安然站在原地，而是不停地走来走去，握着拳头又放开，时不时还神经质地唠叨着什么。一向胆大鲁莽的张超起初还能踮着脚往那院子中张望，及至看门的两个锦衣卫朝他投来了阴恻恻的笑容，他立马就消停了，干脆紧挨着张越站着，低声拿着各式各样层出不穷的问题骚扰身旁的堂弟。

    “三弟，你说大伯父在里头会不会被人拷打？”

    “听说诏狱当中阴暗潮湿，大伯父在里头至少有一个月了，会不会消瘦得不成样子？”

    “你说这谪交趾政平州可是要立即动身？这刚从牢狱里头放出来，总得好好休养几天吧？”

    “三弟，这都快到中午了，怎么大伯父还没放出来，不会要变卦吧？”

    饶是张越先头心中很是笃定，这会儿被张超左一棒子右一棒子的问题砸上来，不禁暗自大感吃不消。而张赳虽说离着有些远，却一直竖起耳朵听两个兄长说话，脸色更是愈发白了。于是，当小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车轱辘的转动声时，三兄弟连同几个随从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齐刷刷地扭头看去，心中颇有些惊惧。

    这北镇抚司的地盘只怕是连飞鸟都不愿意进，边上的民居几乎都是不住人的，他们在这巷子中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除了进出办事的锦衣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会儿来的又是谁？不会是前时刚刚确定要放人，如今又来什么钦使要变卦？

    然而，等到马车近前，那上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招呼声，一群人立刻就心定了。张赳几乎是一溜烟地奔了上去，掀开车帘就钻进了车厢，而张越和张超则是并肩迎了上去。

    “大姐，你怎么也来了？”

    马车上的人正是张晴。她轻轻把车帘揭开一条缝，露出了泪痕宛然的脸，还有一个正腻在她怀里的张赳。她对张超和张越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解释说：“我听说爹爹今天能放出来，便死活求了公公和婆婆，想来见上爹爹一面，相公又求了情，这才得以出来。锦衣卫诏狱又岂是好地方，不知道爹爹……”

    见张晴垂泪，张越心中也颇不好受。这一回大伯父张信虽然逃得大难，但却要远赴交趾，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归来。他劝解张赳的时候说什么张攸也在那边可以多多照应，但瘴气、水土不服、土人叛乱再加上地处偏远，张信仍是危若累卵。而祥符张家这次是倾全家之力救张信一人，花费巨量钱财，最后虽然侥幸成功，可张信的工部右侍郎之职却买不回来。

    “出来了，大伯父出来了！”

    张超的一声嚷嚷让众人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循声望去。此时此刻，两个身穿锦衣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小校押着一个中年人出了那北镇抚司大门，恰是张信。不过是月余不见，他看上去就苍老了好些，身上衣服虽还齐整，但走路竟已经有些步履蹒跚的老态。

    当瞧见张信用手挡在额头上，眯起眼睛望着天上那一轮红日的时候，已经从车上蹦下来的张赳再也难掩心头激荡，疾步冲了上去，一把搀住了父亲的左边胳膊，哽咽了许久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狠狠咬着嘴唇。

    张信这才放下了右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见不远处还站着张越和张超，马车上的张晴赫然探出了半边身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喜悦和关切，他便微微点了点头，牵扯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心中却是生出了劫后余生之感。

    他左边的监房中关着的就是杨溥，即使在那种阴森的环境下，此人竟然还读书不辍，他虽敬佩，却自忖没有那样的心志勇气——更让他感到惊惧的是，他仅仅是下狱月余，杨溥却已经在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中关了两年多。

    倘若他被关上两年，他会如何？这是一个他一想到就会心惊肉跳的问题。

    张信在儿子的搀扶下缓步走着，渐渐离那北镇抚司大门远了。然而，在即将走完那段并不漫长的路途时，他却忽然转过了头，恰恰看见了那大门口的一个人影。一时间，他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胸口亦不自然地上下起伏。尽管那人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亦朝他点头示意，但这并不能驱除他身上的那缕阴寒。

    张越也看到了那个不期然出现在北镇抚司大门口的人影，更一下子认出这就是上回自己在国子监撞上的那个袁千户。张信慑于那缕莫名笑容的时候，他也同样觉得对方在冲自己微笑，因此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就别提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究竟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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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家产

﻿太平里位于南京城通清门附近，西是皇城，东是府学，最是交通便捷之地。这一带多半住着六部官员，单单是侍郎就有好些位，因此也常常被人称为侍郎里。沿街两侧矗立着豪宅座座，正门成日里拜客不断水泄不通，后门处也是车水马龙生意兴隆，恰是外地官员来南京城的必到之所。

    废中书省而尊六部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来的宗旨，如今永乐皇帝朱棣登基之后虽然设立了文渊阁，提拔了一群低阶文官参赞要务，毕竟并没有撼动六部堂官的实权。即使是迁都之事已经板上钉钉，这太平里仍是一日赛一日地繁荣昌盛。

    然而这些天，太平里却仿佛挂起了一股阴风，西街一座宅子和东街两座宅子的大门口都贴上了锦衣卫的封条，一下子有三位侍郎进了锦衣卫诏狱。虽说工部刑部礼部在六部之中向来以又苦又累又不讨好著称，可侍郎仍是正三品高官，如今说下狱就下狱，着实让人心悸。

    于是，当有人看到张府门口的封条被撕去，更有人看到一个疑似张信的身影踏进了那座仿佛尘封了许久的宅邸时，整个太平里的住客顿时起了不少骚动。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造访是不可能了，各家的主人们只能派出下人在张府附近乱晃。

    劫后余生的张府恰是一片冷冷清清。锦衣卫来封门的时候，家中虽留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奈何主人一个都不在，因此即便是查封不是抄家，仍少不得被人顺手牵羊带走了无数东西。查封之后固然是留了一个院子给人居住，却有不少耐不住性子的仆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到现在还安分守己在这家里等着主人归来的下人，竟是十停之中只剩下了三停。

    此时此刻，某个白头苍苍的老管家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瞅着被张赳搀进门的张信，死死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跌跌撞撞冲了上来，双膝一软，干嚎了一声便把头重重碰在了地上：“老爷，都是小的没用，小的管不住那些个没良心的东西，小的辜负了老爷重托……”

    跟在张信身侧的张越端详着那个嚎啕大哭的白发管家，心里忽地也是一酸。瞧见张信双肩微微颤抖，长叹一声便闭上了眼睛；发现张赳僵立在那儿已经是痴了；看到那管家连连碰头之后，脑门上已经分不清是乌青还是泥土；他再也按捺不住，跨前一步将人从地上硬拽了起来。

    良久，张信睁开眼睛，转而便缓步走上前去，冲着那不知所措的老管家微微点了点头：“事出突然，你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无需自责过甚。待会你带几个人把上房收拾出来，然后把人齐集到上房前头的院子，我有话吩咐。”

    老管家连忙弯腰称是，旋即便一阵风似的跑了，那步伐之矫健根本看不出刚刚那拖泥带水的老态，竟是显得精神奕奕。

    “这是高泉的堂叔，是咱们张家的世仆。别看他这白发苍苍的模样，却一向身子骨硬朗，也就是因为心中无主方才会是刚刚那个凄惶的样子。”张信看着张越笑了笑，随即甩开了搀扶着自己胳膊的张赳，脸上再没了初出北镇抚司的茫然，“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平日有多少人应诺都是假的，遭遇大变时是否能有人留下才是真的。”

    “越哥儿，你明白么？”

    张越原本以为大伯父张信是在对张赳交待事情，此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纳闷，但还是赶忙答应了。见张信扭头又对张超和张赳嘱咐了几句，却也是类似的训诫，他不觉更加奇怪了——难道大伯父在诏狱里头呆了一个多月，于是大彻大悟了？

    这一路从仪门进入内仪门，沿路所见虽不是极其破败的景象，但家中遭遇大变，园丁之类跑的跑散的散，自然无心照管什么花草树木，再加上天气本就寒冷，因此不少地方便流露出无限萧瑟的气息。及至兄弟仨陪着张信来到了上房，看到那三三两两的桌椅家什，看到那四壁空空的情景，看到某些镶金嵌玉家什上留下的某些痕迹，谁的脸色也好看不起来。

    众人都是先到英国公府用的饭，等到锦衣卫去除了四处封条方才来的这里。对比那边的富丽堂皇和这边的颓败，自然无不是心有戚戚然。

    张信径直来到主位坐下，甫一落座，觉察到那原本该结结实实的太师椅微微一晃，他不禁晒然一笑，旋即正色道：“因我不慎，累得一家人前后奔走，更散尽家财无数，我张信实是张家罪人。两千两黄金可以买良田万顷，可以买姬人无数，可以买豪宅数座，可以让家中开销几年……如今却全都砸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张赳闻言极其不安，张口便叫道：“爹……”

    然而，他只说出了这么一个字，就对上了父亲冷冽的眼神，顿时吓得一瑟缩，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张越倒觉得张信这番感慨确实不是什么矫揉造作的假话，而是一个蹲了一个多月监狱人的肺腑之言，于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伯父，我们兄弟三人来南京时，无论是祖母还是二伯父和我爹，都曾经对我们吩咐过，既然是一家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键时刻便得拧成一股绳。大伯父说两千两黄金可以买多少东西，但是在我们大伙儿看来，能让您平安无事地出来，那这些钱便是值得的。毕竟钱没了可以再积攒，可张家却不能没有您。”

    尽管张信和英国公张辅曾经在书房谈过好一阵子的话，听说了自己的儿子贸然行事险些闯出大祸，听说了张超结交了不少友人不日便可补入军中，更听说了张越种种匪夷所思的表现，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下狱的这些天家里人的变化。然而即便如此，听到张越入情入理诚恳十分的话，他仍是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的三弟果然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不过此时不是感伤这些的时候，他稍稍问了几句老家近况，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这座房子并非钦赐，是我当初当上工部右侍郎之后，你们大伯母动用嫁妆银子买的。如今我去交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如将房子卖了。那些细软先前查封的时候兴许被人拿走了，但库房中那些笨重家伙应该还在，也都一起变卖了。加上藏在花园亭子阶梯底下的两百两黄金，应该能清偿二弟三弟垫出来的钱，也能补上家中的缺口。”

    说到这儿，张越和张超齐齐一愣，后者更是本能地开口拒绝道：“大伯父，这怎么行！兄弟之间原本就该友爱互助，我也听我爹说过这是他应当的。我们这一辈兄弟四个以后长大了，也会像大伯父、爹爹还有三叔这样，怎么能分这么清楚！”

    张信没料到得到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傻孩子，你爹和你三叔帮我，那是他们惦记兄弟之情，但我若是涎着脸就这么接受了，那又怎么对得起他们这片心意？就比如你借了你三弟或是四弟的银子，难道能厚着脸皮一辈子不还？”

    这个比方打得浅显，张超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是好，于是只能拿求助的目光看着张越。可这时候张越眼见张信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知道这大伯父主意已定，再加上能反驳的主儿——也就是他的二伯父和父亲——都不在，他只得祭出了拖延大法。

    “大伯父，这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

    “不用缓，我三天后就去政平州上任。就算我临走之前解决不了这事，我走了之后，也会委托英国公帮我处置了这些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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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邀约不绝

﻿虽然是坐了自家的大船，但祥符张家此来南京的人并不算很多。三位少爷以及各自带的丫头一共九个人，此外还有两个管事媳妇，六个小厮，四名护卫，外加管家高泉。在先前住进了英国公府之后，相比张超张越张赳三兄弟，高泉这个本应揽去大部分事务的管家反而变成了隐形人，成天难觅踪影不说，就是见着了也往往是行色匆匆。

    平日他这样神出鬼没倒也算了，可这一日三兄弟从太平里张府归来，人人的心里都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于是，当在英国公府大门口看见高泉埋头只顾往外走，张超只觉得满腹火气全都冲了上来，一个横身便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咦……是三位少爷回来了！”高泉一愣神方才看清了面前的人，慌忙退后一步打躬行礼，随即方才笑道，“小的正好要出去办点事情，兴许要晚些回来。”

    “高大管家哪里用得着向咱们报备？”见张超如此行径，张越先是一愣，旋即也有些冒火。冷冷打量着高泉，他忽然嗤笑了一声，“祖母让你陪着咱们兄弟三个进京，说是你熟悉南京能帮得上咱们，可你成日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们兄弟仨连你忙碌什么都不知道，这忙倒是帮得妙！如今大伯父已经放出来了，不知道高大管家还在忙活什么？”

    高泉这才注意到，不但是拦在身前的张超面色不善，说话的张越面露讥讽，年纪最小的张赳更是用一种极度恼怒的眼神狠狠瞪着他。一时间，饶是他在外头长袖善舞精明能干，这会儿也不禁犯了难。

    这说出实情吧，违背了老太太的交待；可要是不说，这边三位以后都是家里的主子，让人记恨上了，以后他哪里还有好下场？左思量右权衡，他方才赔笑道：“三位少爷，小的并非不出力，而是临行之前老太太别有吩咐，所以小的这些天才在外头奔走……”

    自从父亲被锦衣卫带走之后，张赳可谓是从天上跌到了地下，精神上更接连遇到重挫。别的地方没法宣泄，此时此刻面对高泉的含糊其辞，他自然再也忍不住，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有什么事比我爹的事更重要？”

    “这……”高泉犹豫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搬出一尊大神蒙混过去，“三位少爷恕罪，这件事情英国公也知道，和大老爷的事情大有干系……”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说才最稳妥，忽地听见脑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就不要为难他了！”

    “大堂伯？”

    张越三人瞧见是张辅，顿时都吃了一惊。而张辅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高泉，你且去办你的事情，这儿有我。”

    有了这么一句话，高泉仍是偷觑了一眼兄弟三人的脸色，见他们的恼色变成了惊讶，他方才急急忙忙一溜烟下了台阶，接过一个跟班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就急驰而去。

    面对这光景，别说张超张赳兄弟莫名其妙，就连张越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通如今有什么事情能比大伯父张信的更重要。他原以为张辅会解释清楚，谁知道人家英国公正好要去拜客，只留下一句晚上到上房来就出了门。

    三兄弟面面相觑了一会，性子最急躁的张超使劲拿拳头砸了砸脑门，嘴里嘀咕了几句就不管不顾地走了。张赳倒是多了个心眼，瞅见张越低头沉思，他有心上去问问人家的看法，却又抹不下脸面，站了好半天索性咬咬牙也进了门，心想大不了瞅空子去向父亲询问。

    落在最后的张越满脑子浆糊地回到了芳珩院自己的屋子，才一掀帘进门，他就看到秋痕和琥珀人手一个绣架，正在那里低声商议什么，竟是全都没注意到他回来。虽说隔着尚远的距离，但他仍是依稀看见那上头鲜艳的花色，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针线活计。心中一动的他便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进了里屋。

    这一次，那打帘子的声音终于惊动了琥珀和秋痕。两人齐齐抬头看着那仍在动弹的帘子，琥珀便惊讶地挑了挑眉：“难不成是少爷回来了？”

    秋痕慌忙抢过琥珀手中的绣架，胡乱往旁边的石青引枕后头一塞，这才冲着琥珀摇摇手轻声道：“待会若是少爷问起来就搪塞过去，绝对不能让他提早知道了，否则咱们俩这般心思那就白费了！对了，月落和流苏跑到哪里去了，要是她们好端端呆在外头，也不至于少爷进来咱们也不知道！”

    “琥珀，秋痕，这帖子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琥珀正要张口回答，忽地听到里头传来了张越的声音，连忙拉着秋痕起身进去。见张越手中拿着两张帖子，她便笑道：“这都是下午门上让人送进内仪门，然后月落拿进来的，指了名送给少爷一个人。正好夫人派了碧落姐姐过来，听闻有帖子送来就瞧了瞧，此时大约夫人也应当知道了。”

    这年头大宅门中还真是没有秘密！

    张越苦笑一声，心想就算没有杀出个碧落好奇心强，这门房把帖子送过来的路上少不得也会看上一眼，如今指不定整个家里头都知道了。这第一份帖子是杨士奇派人送来的，说是请他后日前往家中，要给他介绍几个友人；第二份帖子则更是离谱，落款竟是南京城的大德绸缎庄，他怎么寻思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绸缎庄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却风风火火地撞开了帘子，稍一屈膝行礼便上前笑道：“越少爷，又有帖子送来了！这回是二老爷家里送来的，说是赶明儿召集了不少世家子弟出城狩猎，让咱家三位少爷都一起去！”

    张越微微一愣神，方才想起这二老爷并非是张攸，而是张輗。再一琢磨这狩猎，他就更头痛了——大冬天的兴师动众出城狩猎，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再说了，他虽说也曾经跟着彭十三练武习射，那本事却比不得京城这些世家子，这要是碰见那天姐夫孟俊家里头那帮人也就算了，若是撞上两个堂弟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勋贵子弟，这不是找气受么？

    只是那“咱家”两个字却让他心头颇为意动。他们三兄弟在这边一住就是将近一个月，倒真的和张辅王夫人有些一家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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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高泉这些天虽然不见人，但在外头着实是忙前忙后极其辛苦。信弟能够这么快解了牢狱之灾，他着实出力不少。”

    上房之内，听张辅如此一说，张越兄弟三人都觉得纳罕。然而，张辅却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解释，谁也不好多问。毕竟，堂堂英国公没有理由更没有必要为一个下人开脱，这件事也就轻轻揭过去了。倒是当张超提起接到张輗的帖子邀明日去狩猎时，张辅脸色微微一变。

    “既然是老二相邀，超哥儿就一个人去吧。信弟说不日就要起程前往交趾赴任，赳哥儿好好陪陪你父亲，明儿个就先搬回去住。越哥儿想必对这种打猎之类的勾当不熟悉，没必要去敷衍那些成日里只知道狩猎玩耍的纨绔，自己做该做的事情就是。老二那边我自会让人送信过去，他也不至于因这点小事埋怨你们。”

    听了这话，三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张超从小就是喜欢舞刀弄棒的，到了南京结识了友人，最多的也都是彼此探讨拳脚上的勾当，这打猎的事情自然当仁不让；张越张赳都是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这跑去打猎无非出丑，再说一个惦记父亲，一个另有约会，只恨没有法子推托，这会儿推托的理由送上了门，两人自然全都高兴。

    “多谢大堂伯。”

    “好了，时间不早，你们回去早些歇下，明日还各有事情。”

    眼看着三兄弟一起站起身告辞离去，张辅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欣慰之外更有些惆怅。张超虽鲁莽，略有些纨绔脾气，但心地却是纯良；张越沉稳有担当，更懂得进退，倒是颇有大将风范；张赳这回固然险些闯祸，但单单是一个孝字，也可抵消千般不好。

    王夫人适才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觑着张辅面露怅惘，猜也能猜到丈夫的心事是什么。她如今也已经三十七八，早就不存诞下亲子的奢望，只府中那许多宜男之相的年轻姬妾也都是动静全无，这就着实是蹊跷了。此时此刻，她略张了张嘴，那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张辅却被这声叹息给惊醒了，见王夫人正在拿帕子擦眼睛，他便软言宽慰道：“儿女上头的勾当乃是上天注定，夫人忧心也没用。二弟三弟都有两个儿子，这三个也都是好孩子，实在不行，到时候过继一个，那也是你的儿子。”

    “老爷说的是。”王夫人忙放下红绡帕，眼睛却有些红，但仍是强笑道，“老爷这半辈子都是行善积德，怎会没有嫡亲子嗣。我不过是看着这三个孩子各有各的好处，心里有些感伤罢了。说实话，比起二叔和三叔家那几个儿女，他们的心性举止倒更强些。”

    “婶娘在开封城，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重规矩方圆讲礼仪章法，所以才调教了几个好孙儿。老二老三自幼没了爹娘拘管，我又长年领兵在外，他们自己都少人管教，哪里教得好晚辈？说起来我看着他们那奢侈的模样，就担心他们惹出什么祸事来。”

    眼看丈夫恨铁不成钢地唠叨起了两个小叔子，王夫人本想提一提张越收到的那两份帖子，可权衡再三还是忍住了。杨士奇那边正是当红的阁臣，拜访一下也有利于前途；至于那大德绸缎庄，大约是小孩子家惦记江南绸缎好，于是带一些回去给长辈，没必要大惊小怪。

    次日一大清早，三兄弟便分头出了门。要去打猎的张超身穿一件青绢箭袖，外头罩着大红猩猩毡披风，头上戴着紫貂皮暖帽，脚下蹬着鹿皮快靴，身上背一张雕漆柘木弓，显得英武神气。他跳上马后，便冲着张越和张赳嚷嚷道：“回来之后，我一定让你们尝尝我打来的猎物！”

    瞧见张超带着人风驰电掣跑得没影了，张赳方才撇了撇嘴，扭头正要走，他忽然站住了，转过身对张越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先头的事情我如今知道错了，谢谢三哥的教诲。”

    张越没料到这一遭，等到张赳上马车走了，他方才笑着抱了双手，心想小家伙虽说有时候可恶了些，究竟还有些真性情，不是那种无药可救的贵胄子弟。他只希望以后永远不要再有用这大巴掌教训弟弟的机会，这打人的时候，他的手也怪疼的。

    虽说今日该当赴大德绸缎庄之约，张越却没有出门直奔地头，而是先去了一趟杜府。年初二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一趟，可那次杜桢正好受召入宫，他只好留下了节礼，更压根没敢提拜见师母的勾当——杜桢抛下妻女在浙东张偃，却在开封城教了他四年，他怎么想都有些心虚，于是今天就借着接到杨士奇帖子的机会又跑了来。

    然而，仿佛是老天注定，他匆匆来到杜家的时候，却在大门口撞上了正要出门的杜夫人裘氏。这一回，他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拜见。然而，裘氏非但没有如他想象那般给他面色瞧，反而端着笑脸打量了他好一阵，然后方才和善地道了一番话。

    “你来的倒是不凑巧，老爷出门拜客去了，正好不在家。加上先头你来却没遇上人的那一次，你倒是白跑了两趟。要是我上回一早知道，也好和你说道一声，这正月头七天，老爷有空的日子不多，你既是他的得意弟子，拜年的心意到了就行，晚几天也不打紧。不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在京城，平常闲着的时候你也不妨常来，老爷不在还有我呢。”

    张越虽觉着裘氏看自己的目光中除了慈祥还有些别的意味，却感到对方并不是惺惺作态，心下不禁暗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连忙躬身答应了。眼看裘氏上了轿，四个轿夫抬轿并几个随从护送着渐渐远去，他方才回转身上了马，一时之间犯了踌躇。

    那大德绸缎庄究竟该不该去？

    连生和连虎瞧见裘氏和自家少爷亲切交谈的时候，那脸色都和苦瓜似的，这会儿方才有所缓转。哥俩跟着张越好几年，一看张越犹疑便猜出了为难之处，于是连生便策马靠近了些，低声提议道：“少爷，反正眼下时候还早，去一趟那儿也不耽误什么。再说，小的听说大德绸缎庄在江南遍地都是，最是有名，不如买几匹苏绸杭绸回去送老太太和各位太太。”

    尽管只是个借口，但有时候人就是缺少一个借口，当下张越便笑着应了。主仆三人一路打马，按着帖子上的地图标记，顺顺当当到了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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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赴约

﻿南京城的大德绸缎庄位于小校场附近，离国子监不多远，倒也是个繁华地段。和旁边的小店铺不同，它足足占了三间铺面，从外往里头看，但只见几个伙计殷勤地向顾客兜售绸缎布料，忙得不亦乐乎。进进出出的人很不少，有的是小康殷实之家的主人，有的是小富人家的管事，几乎个个手中都抱着一两匹绸子。

    张越带着连生连虎一进门，立刻便有一个年轻的伙计一溜烟迎了上来。那伙计只是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脸上的七分笑容就化作了十分。他也不领着张越主仆三人往那人最多的地方挤，而是径直带到了一旁人较少的柜台前。

    “公子爷，咱们的绸缎是整个江南最好的，买回去送给亲友最是体面。若是带给父母，这大团花缎又富贵又喜气；还有这小碎花缎，素淡中带着高雅，最是适合年轻媳妇；若是要考科举，这块缎子上是鹭鸶和芙蓉纹的，叫做‘一路荣华’，能讨个好口彩；若是家里头正好有人要从军，不妨便是这一匹，骏马、蜜蜂再配上猿猴，可不就是马上封侯……”

    还没来得及道出来意，就听人絮絮叨叨介绍了这么好些，张越心中不觉好笑。只看那小伙计年纪不过十六七，说话的时候却有条有理滔滔不绝，他更感到这大德绸缎庄既会挑人又会做生意，于是笑眯眯等着人家说完，他才使眼色吩咐连生递上了帖子。

    那伙计原本看着张越衣饰华贵，以为是大金主，这才介绍了几样最贵的绸缎，所以看见连生递上帖子，他面上呆了一呆，接过来打开之前，心中还有些不快。可打开来一瞧上头那几个字和落款，他顿时打叠起了一幅更恭敬的面孔。

    “原来是张公子，大掌柜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早就吩咐下头人一到便请进来，请恕小的刚刚有眼无珠。”

    他一面说一面毕恭毕敬地双手递还了帖子，旋即侧身在前头引路。掀开了侧面一层帘子，前头便是一条长廊，一回头见张越三人站在那里直打量，脸上都有讶色，他便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咱们这绸缎庄和别的临街店铺不同，内中的房子也都是咱家的产业，因此都打通了。大掌柜管着南京城和附近州县的十几家绸缎庄，这家就安在这里。”

    走在后头的张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眼下还是明初，商人纵使再有钱那也不过是商人，不会像后世那些大盐商那般可用钱影响一地，更不用说南京城这天子脚下了。士农工商，商者豪富却卑贱，达官显贵之家固然有家奴经营产业，自己却是几乎不碰这些勾当。所以，哪怕他曾经有心想什么金点子赚钱，屈于大势，又没有人手，于是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那弯弯曲曲的长廊走到尽头，前头便是一处厅堂，过了厅堂乃是一个小院，院子正中乃是一排三间房。那伙计来到正中那一间，隔着厚厚的帘子低声禀报了一声，旋即便束手退回来对张越笑道：“公子稍等，大掌柜这就出来相迎，小的告退了。”

    张越微微一愣时，那伙计已经拔腿走出了老远，再转过头时，却只见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从门内出来，笑容可掬地向他拱手行礼。面对这样一个年纪至少是自己三倍的老人，他也不好过于怠慢，略点了点头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和大掌柜素昧平生，不知道下帖邀我有何意？”

    “小的不过是一介微末商人，本不敢去请三少爷，不过是受人之托，不敢不为。”那老者面上的笑容愈发谦卑，随即竟是亲自打起了那房门口的帘子，深深弯下了腰，“今日邀请三少爷来的人正在里头恭候，还请三少爷移步一见……哦，还请两位贵仆在外稍候片刻。”

    原就心中迟疑的张越乍听得要留下连生连虎在外头，心中顿时更加警惕，哪敢轻易踏进那间屋子，当下就晒然冷笑道：“我倒不知道真正要请我的人居然不出面，反倒是躲在人后头。再说，大掌柜非得拦着我这两个跟班，这就是待客之道？”

    那老者虽是掌管南京以及周围各州县的绸缎庄生意，但向来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权贵家的那些管事，即使这样也深知这些大人物变脸极快招惹不起。此时见张越沉下脸发怒，他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只盼望着门里头那位能开口说一句话，也好解了他此时难题。

    “三公子难道真不愿意和我见见面么？”

    就在他眼瞅着张越拂袖而去的一刹那，屋里头终于响起了这么一个声音。他长吁一口气的同时，就只见张越一个疾停止住了往回走的脚步，然后僵硬地转过了身子。尽管心中腹谤连连，但他还是竭力让面上笑得更灿烂，殷勤地在前头抬手相让。

    “你们俩在外头等着。”

    撂下这么一句吩咐之后，张越再无犹疑，疾步上前跨过了门槛。门帘在背后落下的一瞬间，他便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中优哉游哉品茶的身影，一颗心不禁一缩，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时候极其佩服自己的耳朵，仅仅是听过一次的声音，他刚刚居然能够一下子辨别出来。当然，这也从侧面反映，某人的声音实在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三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角落中的人并没有穿着那天的一袭大红缎绣白暗花纱护领的织金妆花锦袍，只是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宝蓝色袍子，头上也只是戴了一方寻寻常常的高头巾子。那种仿佛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身上的阴寒气息，这会儿也丝毫都察觉不出来。

    倘若只是第一眼的初印象，这也就是个寻寻常常的中年人，说是教书匠兴许都抬举了他。把这样一个人丢在人群中，任何人走路的时候甚至会忽视这么一个人。然而，即使此时此刻那张脸仿佛丝毫没有特色，但张越仍是想起了那天对方身穿锦衣的情形。

    于是，他随便拣了张空闲的椅子坐下，在脸上挂起了闲适自然的笑容：“袁千户这么大费周折请了我来，不知有何指教？”

    他本以为对方会拐弯抹角顾左右而言他，谁知道对方竟也是单刀直入地反问道：“锦衣卫向来以铁面不认人著称，却三番两次地从旁提点，三公子想必很奇怪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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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更大的疑问

﻿张越并不是没有猜测过人家袁千户对他另眼看待的理由。自打四年前开封发大水锦衣卫先找上门，还留下了几个小校护卫他安全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他老爹一个小小的举人，还是前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刚刚考上的，既然坚决否认认识锦衣卫，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关联；要说袁千户想要攀附英国公张辅也不对，除非某人头壳坏了不要前程，否则决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至于说他张越的出身大有隐秘这种不着边际的理由，他甚至连考虑都不曾考虑过——这重生之后都已经四年了，他那爹娘对待他的完全是父母对儿子的那一套，绝没有其他可能。

    当然，他更不会自恋得猜测人家认为他天庭饱满日后前途无量，所以及早卖一个面子。

    于是，他索性坦然答道：“我原以为袁千户不过是有意向张家示好，可你三番五次地提醒仿佛都是冲我而来，我自然有此疑惑。当初我不过是张家三房一个并不起眼的晚辈，何至于劳动锦衣卫亲自出马帮着搜寻？大伯父之事牵动张家上下，若有通风报信的信函，何至于送到我的手中？皇太孙巡视国子监，袁千户又何苦从旁暗示？恕我心拙，实在想不明白。”

    袁千户随手拿起旁边的茶盏，旁若无人地呷了一口，却忽地避而不谈刚刚这个问题，而是微微笑道：“三公子可知道，自从纪纲被处死之后，这锦衣卫指挥使便一直无人补上？”

    不等张越回答，他更自顾自地说道，“纪纲昔日不过末学生员，以灵巧善媚博得皇上爱重，之后皇上登基便授了他锦衣卫指挥使，希冀他拔去某些讨厌的钉子，却不料这样一个人也会动出某些不该动的心思。不过也幸亏他一朝事败，牵连得锦衣卫高层倒下一大批，否则我这么一个小小的河南卫所千户也不至于入主北镇抚司，就连指挥使一职……”

    尽管最后一句话颇有些含含糊糊，但张越不禁悚然而惊。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正三品官，在号称勋戚如牛毛尚书满地走侍郎不如狗的南京城，三品官算不得什么。但问题是锦衣卫指挥使倘若能捏着北镇抚司，那便有如悬在无数人头上的一柄利剑，一旦落下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即使那其实也只是一条狗，可皇帝的狗和普通的走狗自是截然不同。

    如今，这袁千户是想借助英国公的力量扶摇直上？不对，从他的话里依稀能听出，他仿佛很笃定自己能补上那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

    “前两次都是匆匆一面，今儿个把三公子请过来，我总算是看仔细了。”袁千户却仿佛再也没有为张越答疑解惑的兴致，轻轻一振袍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三公子无需多想，锦衣卫也不是吃饱了没事撑着，老是盯着张家。你大伯父的事情是圣命，接下来的都是我的吩咐，沐宁乃是我一手提拔的，自然得听命行事。”

    言罢他便大步走到门前，临掀帘的一刹那却止步又留下了一句话：“你也不用瞎猜，如今你还在搏前程的时候，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只不过，英国公如今无嗣，你若是真正想要出头，便不要盯着那个国公的位子，嗣国公不过徒具尊荣，对你并没有好处。”

    直到那门帘再次落下，张越却犹未从那震撼中回过神。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不但没有揭开那一层真相，反而又撂下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况且英国公张辅如今无嗣，可那并不代表将来无嗣，再说他也不想为了荣华富贵而抛弃一直以来对他极其关爱的父母。然而，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仍然没找到这袁千户对他另眼看待的理由。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人高高打起，进来的却是先前那老者和连生连虎。那老者也就罢了，连生连虎进来之后瞧见自家主子安然无恙，全都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张越两侧，昂首挺胸露出了一幅雄赳赳气昂昂忠心护主的架势。

    那老者眼见正主儿刚刚意态自如地出门，知道今儿个自己安排的这一番谈话必定没什么纰漏，险些跳出嗓子眼的心这会儿也都搁下了。此时，他这个此地的主人反倒和下人似的，站在一边搓手赔笑不已。

    “三少爷，今儿个的事情确实是小的孟浪，只是人也见了，还望三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把事情放在心上。小的精心准备了十匹妆花缎，还有一件上等的白狐皮袍子，并紫宝阶盛地刻丝衫子四件，还请三少爷笑纳。”

    都说无功不受禄，这会儿张越自己心里头还迷糊着，哪里肯白拿人家的东西。兼且他深知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对商人最是提防，于是婉言谢绝便起身要走。谁知道这时候，那老者却是满脸恳求地打躬作揖，最后他不得不收了四匹妆花缎和那件白狐皮袍。

    送出门的时候，这老者依旧口中唠叨，张越漫不经心地听着，这才明白这大掌柜姓徐名昌，乃是先头中山王府的奴仆，在建文年间脱了籍。后来徐家式微，自然更没了关联。

    徐昌在这大德绸缎庄干了十几年，从伙计一路做到了大掌柜，也算薄有家产——毕竟，这外头兴旺的产业，全都是东主而不是他的。他并不知道袁千户的真实身份，只道是朝廷贵人，又帮过他好几回，今次方才听命下帖子。

    眼见回去得多上不少东西，骑马不好拿，那大掌柜徐昌便张罗着让人去雇车，更亲自把张越主仆三人送到了门口。那些小伙计何尝看到大掌柜如此奉承客人，眼睛直了的同时也没忘了车前马后地帮忙服侍，直到把人送走，方才有一个小伙计好奇地问了几句。

    “这回你们都给我认准了，以后若是这几位上门，东西都按成本价卖！”徐昌板着面孔吩咐了一番，见伙计们人人咂舌，他又补充了一句，“东家那儿你们不用担心，这缺额自有我补上！记住，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世家子弟，得打叠十二分精神伺候！”

    此时张越骑在马上，平常畏之如虎的寒风这会儿兜头兜脸地吹上来，他反倒更清醒了几分。算起来，自打他来到南京城，这各式各样的机缘层出不穷，而且全都是有利无害的好机缘。这固然是好事，但好事若是全都积压在了一块，他便不得不怀疑之后是否会泰极否来。

    就在这个念头跳上心头的一刹那，他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了几声惊呼，再定睛看时，却只见正前方烟尘滚滚，仿佛有数十骑飞马奔驰而来。

    这时候，远处某个眼尖的人便嚷嚷了起来：“快闪开快闪开，是赵王府的人！”

    话音刚落，张越忽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叫嚷声：“汉王府的人来了！”

    这前有狼后有虎，张越慌忙吩咐身后的连生连虎押着马车暂避，自己也勒马往旁边闪。不仅是他，正在路两旁做生意的小商小贩和买东西的百姓们也全都忙不迭地四散开来。不多时，那道中央便空无一人，两旁各风驰电掣地奔来数十骑，眼看就要撞在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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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乐极果然生悲

﻿且不提张越并两边百姓如何闪避，这大道中两拨人相互驰近的刹那间，就听两边各一声大喝，那为首的纷纷勒马，其后更是响起了一阵不绝于耳的骏马嘶鸣声。

    左边那领头的骑着一匹不带一丝杂色的白色骏马，头戴冲天金冠，身穿大红紫团花锦袍，外罩玫瑰紫大氅，手中挽着山中老蟒皮制成的皮鞭，眉宇间尽显倨傲之色。右边那领头的骑一匹黄骠马，额上勒着貂皮金珠海马抹额，身上一件秋香色蟒袍，粉面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鹜。这两人年纪不过十四五，两厢一照面一对眼，便齐齐冷笑了一声。

    “看塙弟这身穿戴，大约是打宫中回来吧？”

    “圻哥还真是没猜错，如今父王还在宫中陪皇爷爷说话呢！瞧塙弟这模样，大约是想进宫向皇爷爷求情？哎呀，我刚刚出宫时，正巧听说皇爷爷刚刚打西华门那边回来，不知道是汉王伯说了什么让他老人家生气的话，这会儿皇爷爷大发雷霆，别说见你了，只怕不迁怒就不错了。我劝圻哥一句话，还是暂且缓一缓的好。”

    “你……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可别忘了，你上头还有世子！”

    “圻哥这话就说得怪了，难道你上头就不曾压着一个世子？至少我比你运气，没有那么一个暴虐的父王，我和世子可是一个娘生的，我那母妃现如今还安享富贵尊荣，日子过得好得很……”

    “你……哼，你如今就得意好了，看你能猖狂多久！”

    张越见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狠狠一甩马鞭，又回头叱喝了一声，一众人齐刷刷调转了马头，心想这两位小王爷的斗气应当告一段落，再不多时便可通行。谁知就在策马欲行的时候，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却往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拿鞭一指丢出了一句话。

    “来啊，去几个人，赏那些看本王笑话的人一顿鞭子，省得人家道我汉王府的人都是好欺负的！”

    话音刚落，那少年背后就抢出十几个人来，犹如恶狼扑虎一般纵马奔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抄起鞭子，兜头兜脸地朝那些噤若寒蝉的百姓抽去。这突如其来的一遭顿时引得现场情景一片混乱，四处都充斥着哭爹叫娘声和求饶声，但那些护卫不管三七二十一，恶狠狠地挥鞭就打，哪分什么青红皂白，哪有个轻重。

    就在那少年喝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张越就心叫不好。虽说早知道这年头不平等，但这等肆无忌惮的举动他却还是第一次得见。情急之下，他忍不住瞅了瞅那大红锦袍的少年，原以为对方至少会阻止一二，谁知道那人竟只是笑眯眯袖手看着，完全一副看好戏的做派。就在这时候，一道凌厉的鞭影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竟是直冲他面门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伸腿一夹马腹本能地挪开了一步，但那犹如毒蛇一般的鞭子却仍是落在了他的肩头。只听啪的一声，他肩头那厚厚的衣服竟是被扯碎了开来，紧跟着在同一位置又是重重一下。见到主子挨打，瞠目结舌的连生终于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高声嚷嚷道：“住手，快住手！咱们是英国公府的人！”

    虽然四周乱成一团，但连生气急败坏之下爆发出的声音非同小可，听到的人不在少数。那打人的护卫看张越细皮嫩肉，原本已经狞笑着又举起了鞭子，一听到英国公府四个字顿时吓了一大跳，放下鞭子的同时还勒马往后退了几步。很快那边的大红锦袍少年也从随行护卫的口中得知了那句话，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厉喝了一声。

    “来人，拦住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京师朗朗乾坤，岂容藩王护卫欺凌百姓！”

    那些挥鞭打人的汉王府护卫已经被刚刚那英国公府四个字夺了气势，这会儿看到赵王府的人上来阻拦，于是便顺势退到了少主人的身后。

    此时此刻，那秋香色蟒袍少年气得牙关紧咬，偏偏却无可奈何。盯着刚刚那叫出英国公府的方向死死瞅了一眼，他气恼地打马便走，竟是没留下一句交待。而他这么一走，那大红锦袍少年顿时得意了起来，纵马排开人群便到了张越跟前。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英国公府的寻常人，待到近前看清了张越的模样打扮，心中顿时一紧，连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温言问道：“本王乃是赵王次子安阳王，刚刚仓促之下不曾拦下汉王府的人，倒是让各位受惊了。不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是英国公府的什么人？”

    倘若不是适才亲眼看见此人和那个秋香色蟒袍少年针锋相对，关键时刻又袖手旁观看好戏，此时看那如沐春风的笑脸和温文尔雅的语气，兴许张越还会以为这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少年王爷，但既然他心知肚明自是大恨，面上却只露出痛楚的神色。

    刚刚要不是连生那一嗓子吼得及时，他自己挨几下也就算了，怕是那些无辜百姓极有可能被打死几个。到头来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原本就被囚在西华门内待罪的汉王朱高煦更是绝无幸理。这小小年纪的安阳王真是好算计，姓朱的果然就没有省油灯！

    还不等他开口，后头就响起了一个惊愕的声音：“这不是张越贤侄么？”

    张越猛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中年人从那安阳王的背后探出头来，恰是又惊又喜的表情，那张脸仿佛有些熟悉。电光火石间，他在记忆中很是搜索了一通，最后终于认出了那人是谁，脸色不觉微微发白，然后才挤出了笑容。

    “孟伯父，多年不见，您居然还能认出我！”

    “哈哈哈，当日你们兄弟几个在你们姐姐出嫁的时候很是为难了我那侄儿，我怎么会不记得？如今我侄儿侄媳举案齐眉，可不是我孟家一段佳话？”那中年人说着便笑呵呵地对安阳王拱了拱手，又指着张越解释道，“安阳王，这是英国公的堂侄张越，也是我侄媳的堂弟。”

    闻听是英国公张辅的堂侄，安阳王朱瞻塙顿时大喜。原本他企盼的不过是朱瞻圻惹上英国公府的人，可这会儿挨打的竟然是正儿八经的张家子弟，这结果自然是更好。于是乎，他的脸上愈发亲切，一面自责自己刚刚阻拦不及，一面痛斥朱瞻圻肆意妄为，最后竟是解下身上那件大氅披在了张越肩上，硬是要亲自护送张越回去。

    张越此时感到左肩火辣辣的剧痛，实在没心思和这安阳王扯皮，索性任由人家惺惺作态，心中所思所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一直以来，他只想到张晴和孟俊琴瑟和谐堪称天作之合，却忘了保定侯孟瑛的庶出兄长，也就是他姐夫孟俊的大伯父孟贤乃是赵王朱高燧的常山中护卫指挥。这赵王的下场虽说不比汉王，可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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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安阳王朱瞻塙亲自护送张越回了英国公府，这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待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整个府里登时是一阵鸡飞狗跳。彼时张辅正好不在，王夫人只得亲自出来拜谢了安阳王朱瞻塙。

    待到将这位小王爷送走，她一面忙不迭地张罗着让丫头媳妇把张越送回芳珩院，一面气急败坏地打发人去请大夫寻药。原想要派人去知会张辅一声，寻思了半晌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忙带着碧落来到了张越的屋子。

    掀帘进门入了里屋，见他身上衣物已褪下半截，肩头虽已敷过伤药，却仍是赫然肿起老高，那两道红紫的鞭痕交错宽达寸许，异常可怖，她不禁心头更惊。

    “不是让人去请伤科大夫，怎么还没来！”

    碧落忙答道：“夫人，这打马出去请大夫再回来没那么快，不过一会儿也就该到了！”

    张越入京以来一直是顺风顺水，但今天这无妄之灾却让他陡然之间警醒了。肩头传来的火辣辣疼痛更是明明白白告诫了他，倘若今日没有英国公府这大伞，只怕那就不仅仅是两鞭子，而是一顿鞭子，他是否能逃出生天还未必可知，更不用提什么报仇雪恨。

    一旁的秋痕瞅着张越肩头那伤，眼睛早就红了，若不是还有琥珀死死拉着她，她怕是想一头跪倒在地请王夫人做主。饶是如此，她仍然死咬着嘴唇揉搓着手中帕子，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悲愤。月落和流苏平日虽见过挨打的丫头媳妇，可今天情形毕竟不同，再加上事涉藩王，她们此时也都不敢吭声。

    从沉思中回过神，张越见王夫人坐在床头，那眼神中流露出掩不住的关切，便强自笑了笑：“大伯娘，不过是皮肉小伤，不碍事的。”

    “都已经是这样子了，说什么不碍事！”王夫人一板脸，旋即恨恨地说，“衡山王纵容属下不分青红皂白当街行凶，也不想想他老子汉王已经被囚西华门，若再出事任是神仙也难救！你那两个跟班也实在是没用，他们俩都好端端的，居然让你吃了那么大苦头！”

    张越心中一紧，想起这年头大宅门内规矩极大，上一回张赳私自出门险些惹事，结果贴身丫头芳草药香和跟出门的小厮都挨了板子，直到如今还不能下床，他着实担心连生连虎如今也已经被发落了，忙解释道：“大伯娘，说起来那不关他们的事，那时候我正好在前头……”

    “你不用替他们说话，关键时刻护主不力总是要受罚的。”王夫人一口打断了张越的话，随即才拉起锦被替张越盖上，动作小心翼翼，唯恐碰到了伤口，旋即才软言解释道，“他们和当初那两个丫头不同，总算还是灵机一动叫了一声，所以我只是罚他们在院子里跪一个时辰就罢了。幸好你大堂伯不在，否则他在气头上兴许就连军棍都动了！”

    情知自己和王夫人折辩也是无用，再加上又不是大棍子打人，张越只得作罢。不多时大夫也到了，乃是回春堂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老大夫。

    众丫头原该退避，王夫人忖度那大夫年老，自己也担心万一有个好歹没人商量，便吩咐所有人都留下，让那管事媳妇直接把大夫领了进来。待到那老大夫看了伤情之后，她便焦急地问道：“这伤究竟碍不碍事，为何敷了伤药仍不见消肿散瘀？”

    回春堂的几位大夫虽常常来英国公府看病，但堂堂国公府很少有什么跌打损伤要看，因此这老大夫还是头一次踏进这大宅门，此时乍听这问话连忙答道：“这伤药有治破皮的，有治扭伤的，还有则是治跌打瘀青的。小公子这是受了牛筋鞭笞，所幸不过是两记，待我拔除了淤血，然后再外敷伤药内服药汁，不出数日则可痊愈。”

    听了这冗长的一番话，张越惟有苦笑——这一伤倒好，又要外敷又要内服，简直是兴师动众，天知道他也就是挨了两下而已，偏生如此金贵。然而，见那老大夫在王夫人的催促下抓住了他的膀子便要施为，他只得闭上眼睛随着他去。

    虽说年纪一大把，但这老大夫既然在回春堂医治跌打损伤的大夫中能坐首席，这手段自然不凡。拔除淤血过后开了方子让丫头去煎煮，他又拿出了外敷的药，细细地给张越敷在了肩头的伤处。此时众丫头已经是各忙各的事，王夫人听闻张辅归来，也已经赶去了上房，屋里便只有琥珀服侍。那老大夫一面向琥珀说明如何敷药，一面又絮絮叨叨说着别的话。

    “公子放心，咱们回春堂的伤药最最有名，这军中重将南征北战的时候，谁不会在行囊里头备上一些？等这肿消了伤好了，再敷上咱们回春堂特制的生肌膏，保管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啧啧，别看那么一小瓶，可是比黄金还贵，也就是几家公侯伯府用得起罢了。”

    张越侧头一看，见刚刚颇为可怖的伤口已经不再肿得厉害，原本火辣辣的感觉也已经变成了清清凉凉，他心知这回春堂的伤药果真是名不虚传。他原想着芳草和药香如今都还在养伤，有心多要一些伤药和那什么生肌膏，但一听到价比黄金就止住了这个念头。

    他之前把积攒下来的体己全都换成了银豆子送给了杜桢做盘缠，如今身上只有当初临行前父亲张倬给他的一百两银子。这来到南京英国公府之后，虽说王夫人每月支给他一百五十贯宝钞，相当于银十五两的月钱，但真要干点什么却远远不够。在南京这种地方，他也不可能去施展什么生财大计——而且那也未必能行得通。

    他正想得头痛，外头便有人高高打起了帘子，却是秋痕亲自送了煎好的药汤送来。她径直在床头坐下，小心翼翼地吹着那滚烫的药汁子。待到那碗药微微有些凉了，她打算用调羹喂药，可张越哪里肯。最后，还是那老大夫笑呵呵道了一句药汁太苦，最好一饮而尽，她方才罢了休，只坐在一边怔怔地看着张越喝药。

    好容易把一碗比黄连还苦的药给喝尽了，张越又耐心听了那老大夫详尽得无以复加的一应禁忌和嘱咐，好容易把人给盼走了，他刚刚长长嘘了一口气，谁知这时候张辅又来了。琥珀觑着张辅面色很不好看，于是便拉了秋痕悄悄退下。

    “我正好在宫里陪皇上下棋，结果出宫的时候恰好撞上了风风火火的安阳王，听他添油加醋道了一番。要不是我丢了几句话给他，只怕他兴冲冲就要闹到皇上那里去了！这些个龙子凤孙，竟是一刻都不曾消停，真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兴许是心中不痛快，这时候张辅也顾不上对张越说这些是否合适，竟是一口气把心里的怒火发泄了一个干净，末了才在床头站定。

    “衡山王素来就是个爆炭性子，和汉王一模一样。皇上虽然如今不喜汉王，但究竟是自己的儿子，你这个公道却是难讨，就算皇上知道也不过训斥衡山王几句，可若是皇上因为这一点而惦记了你，那反而没好处，所以我才没让安阳王去闹。对了，今天皇上赐我瓦剌所贡宝马五匹，你自己挑上一匹。这御马都有表记，你以后骑着出去，谅别人也不至于再胡乱动手。还有，你老是只带连生连虎那两个武艺稀松的，出事了也没人抵挡，彭十三快要从交趾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挑两个妥当人跟你！”

    这大明朝只要是姓朱的就比所有公侯伯高贵，张越心里自然明白。然而，这一回莫名其妙吃了这么个大亏，他口中不说，心中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气。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问题是，等到汉王自然垮台还有十年八载，难道就这么一直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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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拆穿

﻿杜桢的宅子在徐府街原中山王府对面，而杨士奇的家和杜府也不过隔着一条街，也就是在贡院街西头。由于杨士奇乃是阁臣，平素和六部官员往来不多，走动频繁的多半是纯粹的文官和学子。而且他原本就以学行闻名于世，每逢科考之时，设法往这里投递墨卷的学子不在少数，只他立身持正不偏不倚，倒不曾因此多上几十个门下。

    这一日虽冷，天气却好，再加上正月十五元宵节将近，大街小巷也颇为热闹，杨府门口昨晚上挂上的灯笼还未撤下，此时管家杨忠正指挥着两个仆役摘灯笼。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有好几个年轻士子登了门。他一一笑着见礼，心中也颇为自家老爷高兴。

    老爷生性简朴不爱钱财，倒是喜欢那些主动上门讨教的才子们。据说今天要登门的还有一位故交弟子，也不知道那少年如何出色，居然能劳动自家老爷亲自取了表字，倒是稀罕得紧。想着想着，他倒是忘记了撤灯笼的勾当，伸出脑袋又向外头望了望。

    就在这时候，小巷那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不多时，就只见一匹通体无一丝杂毛的黑马急驰而至，恰恰在大门前停了下来。那黑马一停，一个身穿雨过天青色衫子，罩着天青色酡绒披风的少年就从马上一跃而下，随即笑吟吟地走了上来。

    杨忠今儿个已经见到了四五个学子，其中有安步当车来的，有坐着二人显轿来的，也有骑马来的——但那骑马的进了这巷子多半就是策马徐行，下马的时候往往还要门子上前搀扶一把，哪来的这潇洒利落？心中疑惑的他连忙迎了上去，待人家报名之后他就更讶异了。

    “张公子是一个人来的？”

    “我临时差两个跟班去办一点事情，所以就一个人来了。”

    张越一面说一面扭头看了一眼那匹大黑马，极其喜爱它的神骏。他的第一匹坐骑是当初拜了杜桢为师后父亲张倬送的，是一匹年岁还小的幼马，品种算不得最好，但多年一直骑乘也有了感情，只这次到南京不曾带来。

    今天这匹马是昨日英国公张辅送的，他和张超张赳一人一匹，也算是某种补偿。话说昨天那伤药确实神奇，如今只要不是剧烈活动，他这肩膀几乎不曾有什么感觉。

    杨忠见惯了那些来来往往喜欢坐轿的官员和学子，对于名马倒是没什么研究，只看着那马雄赳赳气昂昂很是神骏，少不得吩咐下人牵进去好生照看，这才按照杨士奇的吩咐打算亲自领人进门。然而就在这当口，他忽然听到外头响起了马鞭声和车轱辘声，再一看却是一辆素狮头绣带的青缦云头车，那车帘之前垂着一串银铃，显出一种别样的雅致来。

    看到车夫跳下，从马车上扶下一个人来，杨忠吃了一惊，连忙对身旁的张越解释道：“是小杨学士，小的得去迎一迎，还请张公子稍待！”

    张越定睛往那下马车的人瞅去，只见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蓝青色大袖袍子，腰间围着青绿绦结，头上的暖帽上嵌着一颗玛瑙，嘴角含笑形貌英朗，仿佛与生俱来便合着这学士二字。此时此刻，哪怕他再迟钝，也猜到能被称为小杨学士的除了翰林学士杨荣，再没有别人。

    信步走上台阶的杨荣也看到了门内的少年，不过，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一个仆人牵进去的黑马上。眼睛一亮的同时，他一时顾不上其他，三两步进门后便叫住了那仆役，旋即竟是上上下下打量起了这匹马，良久方才长叹了一声。

    “想不到这瓦剌刚刚进贡给皇上的名马，士奇兄居然先得了一匹！”

    听到这话，张越顿时咯噔一下，心中暗叫糟糕。果然，那杨忠诧异地端详了一番那匹黑马，随即笑道：“小杨学士可是弄错了，这匹马并不是老爷的，而是这位张公子骑来的。”

    “哦？”杨荣这才微微一惊，转身瞧了瞧张越，面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正旦之日瓦剌一共送来二十四匹马，我正好有缘得见。皇上赐了英国公和成国公两位功臣各五匹，还笑说让他们分给家中子弟以供骑乘，你既然姓张，可是英国公的子侄？”

    张越哪能想到居然撞见一个能辨识马儿的文官，这会儿已经是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今天出来的时候就不该存着试马的念头，把这么一匹名贵的家伙骑出来做什么？此时吃杨荣一口叫穿，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投在了他身上，他心想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索性实话实说道：“学生张越，乃是英国公堂侄。”

    “果然如此！”

    杨荣闻言大笑，饶有兴致地在张越脸上身上又打量了一番。而杨忠着实没料到自家老爷格外交待的人居然是英国公的堂侄，脸上便很有些古怪，吩咐了一个小厮头前领路，自己则是在那里盯着张越的背影直瞅，仿佛要从那平平常常的姿态中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杨士奇家里隔三差五便会聚集几个不曾出仕的年轻学子彼此会文，这几乎是南京城谁都知道的事。然而听说杨荣忽然登门，而且还在大门口正好撞上了张越，他也心觉纳罕。

    两人同殿为臣，又同在内阁同为翰林学士，此时他不好安然坐等，便起身来到了书房门口相迎，和杨荣彼此厮见后，瞧见张越上来行礼，他便微微颔首示意，不及说话就听到杨荣开了腔。

    “士奇兄，我倒是头一次知道你这府上的文会居然还能请到英国公家的子弟，以后慕名而来的人只怕是要更多了！”

    杨士奇对张越的出身来历自是心知肚明，却不料杨荣在众人面前一口道穿，心里便有些不豫，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笑呵呵地敷衍了两句。一转身见屋里的五个年轻士子都用某种疑惑中掺杂着其他情绪的目光往张越身上瞟，他不禁晒然一笑。

    察觉到那些目光中很有些排斥之意，张越倒淡定了，更想起了上回在皇太孙朱瞻基面前说道的那番话——这文人总有些恃才傲物的本色，可那看似清高或嚣张的气焰往往只要一盆兜头凉水就能浇灭大半。今天是杨士奇说要给他介绍几个友人，别最终成了别苗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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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一个名字

﻿学子们寒窗苦读十几载，绝大多数人都不是为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往虚里说那是为了强国富民，一展胸中抱负；这往实处说，其实不过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然后谋求卖一个好价钱罢了。

    于是，今儿个除了杨士奇之外还来了一个杨荣，几个人顿时憋足了满身的劲头，就想待会在说话文辞上压倒其他人拔得头筹，也好博得两位阁臣兼翰林学士的青睐。

    张越最年少，此时自然是敬陪末座。眼瞅着上座的杨士奇和杨荣彼此打哈哈，仿佛相谈甚欢，内中却流露出某种不那么对付的意味来，他便知道，这阁臣之间并不是那么和睦的。当然这也完全可以理解，大臣之间要是全都抱成一团，那就该皇帝老儿紧张了。

    杨士奇原本只是想给张越介绍几个友人，先前并没有对人直言他英国公堂侄的身份。结果今日杨荣不请自来这么一搅和，那几个士子竟是流露出某种同仇敌忾之意。此时此刻，他一面和杨荣谈笑风生，一面扫视着书房中众人，见张越坐在那里安之若素，并不介意无人理会的窘境，他不禁暗自点了点头。

    “今日赶巧，在士奇兄这里遇到这么好些年轻才俊，我倒是想起了咱们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也已经十多年了，那时候大伙儿聚在一块饮酒论诗文，好文章好诗篇竟是无数，如今诸事繁杂，却是有心动笔却再也写不出来。”

    话虽这么说，杨荣的面上却是露出了几分自矜之色来。当初的翰林院编修和如今的翰林院学士原本就是天壤之别，更不用提他眼下还在文渊阁参赞机务了。再说圣眷这东西和品级无关，他并不羡慕那些和他年纪相仿，品级却在他之上的六部堂官，相形之下，他反倒提防着那些可以和皇帝谈笑无忌的武官功臣们。

    此时，座上一个三十出头的书生忽然抛出了一句义正词严的话：“诗词文学原本就是末学小道，二位学士如今位居台阁，日理万机造福天下，这方才是真正的大道。我等他日若能金榜题名，自当以二位学士为楷模。”

    “这又不是朝堂奏对，你说得这般正经做什么？”

    插话的乃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和别人的正襟危坐不同，他却是翘足而坐面色闲适。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末座的张越，这才笑吟吟地又说道：

    “要我说，二位学士当初谈诗论文，如今决断国事，无所谓高下之分，不过是心境各有不同而已。当时难以料到现在，现在追忆当时，心境不同，当然做不出当时那样的诗文，可谁敢说两位学士如今的诗文不好？要我说一句实话，若是拿着咱们的诗文署上两位学士的名字拿出去，还不是一时间洛阳纸贵？”

    头一个人那赤裸裸的奉承张越听着吃不消，后头这个年轻人的做派他倒是觉得有些意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煞是大胆。见杨士奇笑容淡然，杨荣哑然失笑，全都不以为忤，倒是座上其他人俱是色变，于是，他不由也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是正好让杨荣瞧见了，他微一皱眉，旋即朝旁边的杨士奇问道：“对了士奇兄，今日这许多人我都还是头一回得见，你就不介绍介绍？”

    杨士奇刚刚只顾着瞧看在座众士子的言行举止，却是忘了这一遭，此时便从左手第一人说起——什么浙东顾万川，湖南莫北海，福建万世节，皖南廖昌金……这些人都是往日走动最勤的，他不过三言两语就道尽其人来历擅长，临到张越的时候他却微微一顿。

    “这是英国公的堂侄，祥符张越张元节。他刚来京师不多久，不过，勉仁一定认得他老师杜宜山。当初我们翰林院一群人一起聚会的时候，论经史乃是我第一，论军略你第一，但论文章诗词却是他杜宜山第一。宜山贤弟如今重回翰林院，他这弟子你我不得照应一二？”

    杨荣看张越年轻，原本还以为因着对方是英国公张辅的子侄，杨士奇方才会另眼看待，等到听说是杜桢的弟子，他方才真正诧异了。当下他也不坐了，站起身径直走到张越跟前，从头到脚看了好一阵子，这才面色古怪地问道：“你居然是宜山那个千年冰山的学生？”

    张越没料到杨荣有此一问，而听到那千年冰山四个字，他想笑却又知道场合不对，好容易忍住了，这才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杜大人正是我的授业恩师。”

    “授业恩师……”

    杨荣念叨着四个字，脸上仍是充斥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直到落座之后仍是脸色怔忡。这旁人看得纳闷，杨士奇却知道此位同僚的脾性，于是便干咳一声解了这尴尬的局面，又笑呵呵的对众人说道：“大家不要看元节年轻，他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去年府学岁考一等，今年大约就要参加乡试了。你们闲居京师，以后也可多多往来。”

    自古文人相轻，但文人之中也更喜欢串联结社，干些吟诗作赋之类的风雅勾当。这座上众士子都是彼此熟络，其中既有杨士奇的远房亲戚，也有他朋友的子侄或是同乡晚辈。他们隔三岔五地聚会，甚至还在杨士奇不当值的机会把文会开到了他的家里。此时听他这么说，众人无论心中所想如何，都是各自点头答应，同时亦是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张越一番。

    一番说笑之后，杨士奇提起后花园梅花开得正好，杨荣便兴致勃勃地提议众人移步一观。几个士子都知道杨荣在内阁众臣之中最得永乐皇帝朱棣爱重，早就铆足了劲露一手，这会儿谁也不会扫兴。于是乎，七八个人各自穿上了御寒的披风和皮袍，齐齐往后花园走去。

    杨士奇瞥见杨荣频频目视张越，仿佛有话要说，便有意拣了个话题叫了其他人上前，单单把张越留在了后头。当一侧头看到杨荣朝张越那边走去的时候，他更是莞尔一笑，心想某人刚刚心中憋着的那些话这会儿应该都会倒出来。

    “元节，你和我说说，杜宜山那个千年冰山怎么会收你做弟子的？”

    面对杨荣那张掩饰不住好奇的脸，张越顿时哑然。他着实没想到杨荣特地落后几步是为了问他这个问题，沉吟片刻，他就原原本本道出了当日之事，连那茶联比拼也没有漏过。

    “好个沈民望，当初那么一件趣事，回来之后居然不曾对我提过！”

    埋怨了一番之后，杨荣便收起了起初那幅总有几分讥诮的笑脸，犹如熟络的长辈那般轻轻拍了拍张越的肩膀，笑着说道：“元节，别看你前头那些少说也是个举人，却都不及你的福分。能够拜在宜山兄门下乃是不小的机缘，他面冷心热，既然收了你做学生，必定用心十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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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梅林

﻿不过是须臾之间，天上那轮红日便消失不见，天地间便笼罩着一种阴沉沉的光景。杨士奇和杨荣仰头一瞧，都说是要下雪，此时其他人便也凑趣地笑了起来。

    有的说这白雪红梅恰是应景，有的则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是好收成，更有的摇头晃脑感慨起了这时节城中那些贫苦百姓，还有人说什么漕运封冻交通不便……总之，不过是一个尚不曾落下来的雪字，便让此时的气氛真正活络了起来。

    张越此时远远地已望见那红梅林。隔着一道矮矮的围墙，但只见无数胭脂般的红梅火红火红地在那里闪耀，在这肃杀的冬季流露出一种别样的精神抖擞。及至近前，他方才看清那后花园中全都是梅树，那红梅一朵朵在枝头绽然怒放，一阵呼啸寒风吹过，无数花瓣散落尘埃，却依旧散发出红艳艳的光彩。

    此时，起初那笑说自己等人的诗词署上二杨之名就能洛阳纸贵的福建万世节撷起一支红梅，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这才笑呵呵地说：“这红梅开得如此艳丽，却没有白雪相托，落在泥里却可惜了。怪不得放翁当日有词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此时别人都已经到了亭中，张越落在最后，恰听到这话，他心中一动就笑道：“这有什么可惜的，这落花固然零落成泥，却泽被一方土地，明年还能开出更鲜艳的红梅来。再者，这红梅眼下不被寒风吹落，也总有凋谢的那一天，既然如此，早与晚有什么不同？”

    那万世节只是随口一叹，没想到张越会接口，愣了一愣方才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我倒是着相了！天下万物都有枯荣，何必苛求一世荣华。想不到元节你小小年纪，倒想得开。”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大伙儿今日聚在一起本就是为了会文，既然是到这梅林来了，多半就是什么咏梅咏雪之类的老勾当。古往今来这种诗词数不胜数，也没什么新意。只你是新来的，那些个家伙少不得要揪着你起头，你可得做好准备。”

    眼瞅着万世节潇潇洒洒背手进了那亭子，张越苦笑一声便跟了上去，心里盘点了一下古往今来的咏雪咏梅名篇，然后愕然发现在这个时代，他能够记起来的两首竟全都是毛爷爷的惊世之作。自打重生到现在，除了茶联那一次，他还没有进行过剽窃大业，此时只得算计待会若是不打紧，他就抛砖引玉作一首凑数，真要有人挤兑，那就只能脸皮厚一把了。

    此时外头已经渐渐飘起了雪花，风也有些大了，凉亭中早有仆人准备好了炭炉茶水，又在周围放上了一道风围，这冷意便消减了许多。杨士奇杨荣都是阁臣，平日虽辛苦，闲来的时候打熬得好筋骨，却也不觉寒冷，竟是都脱下了避雪的鹤氅。于是，其他士子也不好在这种情形下拥裘而坐，这大衣裳一脱，周围几个仆人的手上就多了一大堆大氅披风皮裘。

    张越刚刚在路上的时候吃杨荣那番话一吓，倒没注意别人都是什么衣裳。这会儿稍加留心，他便发现自己那件天青色酡绒披风根本算不得什么，毕竟，在姑苏一带，这绒是最好寻的。而那些貂鼠鹤氅、灰狐狸皮裘、银鼠对襟袍子……俱是颇为奢华，唯有万世节乃是一袭家常旧衣，此时脱无可脱，他却非但没有赧颜之色，反而谈笑照旧。

    “元节过来。”

    见杨士奇招手，张越连忙上得前去，却见那边的案台上已经铺开了一张白纸，旁边有小童正在磨墨。他正有些奇怪，却听杨荣笑道：“你是宜山兄的得意弟子，这做诗文的本事大约师承于他，我们就不让你显摆了。今日你是新来，又最年少，这诗文誊抄的事情便交给你。倘若都是好诗词，兴许还可以送去付印。”

    这誊抄从来都是个苦伙计，闻听此言，其他人便都轻松地笑了起来，万世节更是朝张越投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而张越笑着在那案后坐定之后，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倒没想过在这里一鸣惊人，反倒是杨荣说杜桢诗词精通很让他奇怪。要知道，他拜在杜桢门下整整四年，却从来没有听这位老师吟诗作赋，学问倒是扎实得紧。

    既然身在一片红艳艳的梅林之中，题目自脱不开咏梅，杨士奇杨荣二人又道是不限韵，诗词皆可。他们这最好的评判往那里一坐，唯一不知根底的张越又在那里负责誊抄，旁人哪有不尽情展才，纷纷绞尽脑汁要从那无数千古名句中突出重围另辟蹊径。

    只一会儿的功夫，张越便在纸上誊抄了两首。

    “逢花却遇故园梅，雪掩寒山径不开。明月愁心两相似，一枝素影待寒来。”

    “皓态孤芳压俗枝，不堪复写拂云枝。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

    和盛唐那些意境雄阔的诗句比起来，这两首不过中平，而且如今科考也不考诗词小道，因此作为评判的二杨自然不会吹毛求疵，不过是随意品评了两句。倒是杨士奇见其他人仍在冥思苦想，便笑吟吟地往正在誊抄的张越那边看了一眼，见那一手字端正圆润，绝非一蹴而就，竟有些沈氏兄弟书法的神韵在其中，他心中不禁称奇，遂轻轻拉了拉杨荣的袖子。

    “勉仁你看。”

    杨荣随眼一瞥，顿时笑问道：“元节是不是临过大沈学士的字帖？”

    正专心誊抄的张越听这一问，便止笔答道：“当初杜先生曾经说小沈学士在壁上悬腕练字，说这可以锻炼臂力，我便在家里如是练了两年，确实临过大沈学士的《四箴铭》。先生说见字如见人，所以除了学问也曾严格督促我练字。”

    “果然是杜宜山的作风！”杨荣此时不觉哑然失笑，拿起那墨迹淋漓的白纸又端详了一番，旋即感慨道，“皇上最爱大沈学士的字，皇太孙也常常临大沈学士的帖子。就是我和士奇兄，往日也曾经在这字上头煞费苦心。”

    “老爷，老爷！”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嚷嚷声。没过多久，就只见管家杨忠沿着小径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三两步奔上了台阶。

    “皇……皇上带着皇太孙微服到了，已经进……进了二门！”

    张越这时候真正懵了——说曹操，这曹操居然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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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面圣

﻿杨士奇虽然是参赞机务的阁臣，官阶却不过正五品，自比不上六部堂官，就连大理寺国子监之类的掌事官也不及。因此，相较英国公府的富丽堂皇庭院深深，他这座府邸不过是整齐大气，用的仆人也就二三十人。平日固然是满够使了，一遇到大事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杨忠匆匆忙忙跑来报信，园子里的众人登时乱成一团。然而，还不等杨士奇开口吩咐什么，花园门口就已经拥进来数十个身穿锦衣的汉子，却是训练有素地以最快速度占据了各个险要之地，将这座后花园牢牢拱卫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继而龙行虎步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张越一眼就瞅见了那人背后某个熟悉的身影，心想这真是赶得巧。眼见杨士奇杨荣已经疾步奔出亭子，他连忙也跟着其他人出去，按部就班地跪在了最后头。

    此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天上还飘着一片片雪花，众人仓促之下谁都来不及穿什么避雪的大衣裳——而且也怕穿上了不恭——这会儿往地上一跪，那股子阴寒冷冽顺着膝盖直窜上来，几乎让人忍不住打哆嗦。饶是如此，除了杨士奇杨荣这两个见惯了皇帝的，其他人都是激动莫名，张越甚至能看到有人卡着地上石子缝的手在那里微微颤抖。

    “臣拜见皇上！”

    “学生拜见皇上！”

    虽说略有些参差不齐，但那声音却洪亮得很。而这样的声音在朱棣听来也觉得颇为满意，他今日心情不错，便不像往日对待朝中文官时那样阴沉着脸。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他淡淡点了点头道：“都平身吧，这天上雪下大了，且到亭中说话。”

    亭子中的仆役们此时也跪了一地，眼看皇帝进来一摆手，众人方才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眼疾手快的杨忠从一个仆人手中抓起一件厚实的皮裘，小心翼翼地铺在了当中的太师椅上，这才垂手退到了一边。朱棣欣然坐了，这才笑道：“大冷天的，士奇这家里倒是热闹。”

    张越听着这话平常，但深知皇帝秉性的杨士奇却不敢等闲视之，忙答道：“勉仁是我平日请都请不来的客人，今天却当了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碰巧臣的几个子侄晚辈都凑在这里，大伙儿兴致高，就到了此地赏梅会文，谁知道皇上竟也是和皇太孙一同来了。虽说皇上勇武盖世，但这微服之举实在是……”

    “你们今天兴致高，朕今日兴致也好，所以带着瞻基出来走走，一点小事你别揪着不放。朕当日在燕王府的时候，哪天不出门巡视个几遭？”

    不等杨士奇说完，朱棣却笑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瞅见案桌上有一张墨迹淋漓的纸，他便好奇地拿起来端详了一番。此时此刻，做了那两首诗的士子皆是两眼放光，脸上更露出了希冀的表情，而其他人则是后悔莫及——早知道天子会忽然驾临，刚刚就不该为了拔得头筹而字斟句酌，结果却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

    朱棣在那儿细看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的朱瞻基也悄悄偷瞥了几眼。他自幼便受朱棣疼爱，这点子小事自不怕会受苛责，见那两首诗格调虽还不错，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绝代好诗，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很快便移开了目光打量起了周围的人。待看到张越时，他微一诧异，旋即露出了微微笑容。

    “这诗也还罢了。”

    尽管是一句算不上夸奖的评语，但那做诗的两人仍是趋前一步诚惶诚恐地跪下谢恩，杨士奇杨荣却是对视一笑，心中却都是晒然。要说文采风liu，谁能及得上昔日解缙，结果那样的大才子还不是活活冻死在雪地上？至于张越则更是没时间理会别人的小心思，发觉朱瞻基认出了他，甚至还给出了某些善意的表示，他不禁心中一跳，知道人家还记着当日情景。

    然而，朱棣用轻飘飘一句话评判了那首诗，随即却指着那墨迹淋漓的纸笑道：“倒是这笔字很不错，圆润秀气却又不乏风骨，有些沈民则的神韵在，看得出是经过勤学苦练的。唔，今天这誊抄的人是谁？”

    即便没料到这意外的一遭，但张越还是急忙站出来，上前行礼下拜道：“回禀皇上，是学生誊抄的这两首诗。”

    杨荣见朱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张越，忙笑道：“皇上果然是目光如炬，张元节确实是临过大沈学士的帖子，还曾经仿小沈学士悬腕练字于壁上，这才有了今天这一手字。”

    朱棣原本瞧着张越年轻，倒没留多大心思。因着解缙的关系，他对于那些生来便是神童，之后却又恃才傲物自以为聪明的人物并不热衷。而此时杨荣这么一说，他倒是打消了那些顾虑，心想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毅力，倒是颇为难得。

    杨士奇眼见杨荣抢先把刚刚张越说过的那番话倒手卖了出去，心里不觉好笑。然而，他和杜桢相交莫逆，自不肯让杨荣专美于前，此时少不得也添上了一番话：“皇上别看张元节年少，他可是自幼名师教导。他师承翰林侍讲学士杜宜山，经史学问也扎实得紧。”

    张越自忖脸皮极厚，但此时被这两位杨姓达人如此称赞，面上也不禁有些红了。然而，这赧颜的表情在别人看来无疑是谦逊的表示，至少朱棣就因为杨士奇杨荣的连番好话而生出了爱才之心。然而就在这时候，又有人在天平上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皇爷爷，您大概不知道，这张越张元节可是英国公的堂侄。”

    朱瞻基一句话引来了朱棣的注意，便笑着将当日在国子监巧遇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也不知道是他记性极好，还是当日的那番交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总而言之那两段极其重要的话他几乎是复述得一字不差，就连张越本人也是心中惊叹。

    两个近臣再加上自己最爱重的孙儿全都赞不绝口，朱棣顿时更动了心，当下就大笑了起来：“朕昨天还问过张辅，说是家中子侄有谁可加恩的，谁知道他竟然回答朕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晚辈们还年少，需得自己打拼，却原来是雪藏了这样一个侄儿！张越，你且起身上前来，让朕看看你是不是三头六臂，居然让朕的二位杨学士和皇太孙都说你的好话。”

    这话语中便带上了几分开玩笑的意思。张越急忙站起身来上前，头一次面圣的他根本不知道该在多远处止步，竟是径直走到了那案桌前。而朱棣却不以为忤，饶有兴致地打量一番后，忽然撂下了一句语惊四座的话。

    “你张家素来是将门世家，你弃武从文，莫非是因为如今太平盛世，当文官好升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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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老实的妙人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张越以前还没什么心得，但现如今他却货真价实体会到了。

    刚刚朱棣还是开怀大笑仿佛一个寻常长辈，这会儿忽然笑容一收问出了这样的诛心之语，要是换成一个心理素质稍差的人，即便不吓得心惊胆战，那也多半是期期艾艾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即便张越心性沉稳，闻听此语也不禁一惊，亏得他急智，电光火石之间竟是打点好了一番说辞。

    “皇上，学生幼年时身体孱弱，那时候看两位兄长舞枪弄棒，心里曾经殷羡不已，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身体康健，能够跃马疆场立下战功。待到长大一些身体一日日好了，英国公派了几位家将前来家中教习，可我虽跟着勤学苦练，武艺却不过稀松平常。那时候杜先生便教导我说，与其凭半吊子的功夫在战场上落人笑柄，还不如勤奋读书，也一样能为爹娘博一个封敕诰命。”

    若是张越说什么报效国家心怀天下，听腻了这种话的朱棣兴许只会晒然一笑，可此时张越直接搬出了一个最简单最通俗但也最可信的理由，他顿时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张越，他忽然又开口问道：“你既然练过武艺，可能开弓否？”

    “回禀皇上，学生能拉开一石的强弓，但准头有限。”说出这话的时候，张越偷偷抬头瞥了一眼朱棣，见他嘴角含笑并不以为忤，心中一动的他便有意加上了一句话，“不过学生的大哥不但能拉开两石强弓，而且能百步穿杨，在武艺上头，学生实在难追大哥项背。”

    “你大哥……唔，便是交趾参将张攸的长子么？”

    张越着实没想到这皇帝居然会连自己家中的情形都一清二楚，愣了一愣方才点头。

    此时，旁边的士子们有不少都消去了原先那缕敌意，甚至还有不少人为张越扼腕叹息——这难得一见的大好机会，大展文才也就是了，说什么武事？倒是杨士奇杨荣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颇为赞赏张越的淡定。连向来懒散不羁的万世节也是微微纳罕，看张越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的意思——在这种时候，有几个人会想到自己的兄长？

    “好，改日有机会，倒是要让张辅带那个武艺不错的小子让朕看看！”

    朱棣原本就是存心考较张越，这一番问答下来，见他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心地实诚，倒是生出了不少好感。他一向对于武将功臣颇多优容，昔日战盛庸而亡大将张玉，他痛心疾首，所以之后才会厚待张玉的三个儿子，幸而张辅年少英杰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如今赫然又是一员名将。

    此时他生出了一丝惋惜——此少年见识品行都不错，倘若勇武，过继给张辅嗣英国公倒是合适。张辅堂堂国公，又是武将重臣，年过四旬膝下无子，终究是让人觉得不放心。

    趁着朱棣沉思的时候，张越也悄悄仔细打量着这位功过两全的帝王。要说功，屡败蒙古平定交趾安抚西藏，又有郑和下西洋和永乐大典，无论哪一桩都是其他帝王根本拿不出的功绩；要说过，靖难之役结束后诛戮方孝孺等人十族，之后更是重用锦衣卫大肆捕杀异己，这残酷的手段几乎不逊于其父朱元璋。只此刻站在面前，他便能感觉到一种慑人的气势。

    这是货真价实的永乐大帝，可不是电视里头那种唬人的演员！

    难得兴致勃勃地来到杨士奇家里，又碰见一个有趣的小家伙，朱棣的心情愈发好。听说今日的文会不过刚刚开始，他就示意众人继续，又吩咐张越坐下继续誊抄。

    这旁人都没有座位，哪怕朱瞻基杨士奇杨荣都是侍立一旁，张越这一坐简直是难受得如坐针毡。等那墨磨开，他凝神提笔开始写字，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方才渐渐平了。

    朱瞻基平日在宫中有无数人看着，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皇家风范，这一日好容易瞅着机会，自是不肯安安分分呆在朱棣旁边听别人吟诗显摆，便溜到了张越身后。瞧他聚精会神，笔下流转出一个个端正圆润的字，而且仿佛根本没有注意自己，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皇太孙。”

    “啊，是杨大人。”朱瞻基回转头见是杨士奇，便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难得看见皇爷爷这么高兴，今天这一趟还真没有白来。”

    他一面说一面又指了指旁边充耳不闻只顾着誊抄的张越，上前一步低声对杨士奇说：“那一****去国子监正好遇上了元节，觉着他行事颇对我的脾胃。毕竟，如今没几个人说话不遮不掩的。皇爷爷既然颇为欣赏他，杨大人是否能寻一个机会引荐到东宫来？”

    这话听着虽寻常，可杨士奇岂是寻常人？抬眼瞅了瞅笑得轻松自如的朱瞻基，他心里如同明镜似的敞亮——这汉王如今被囚，不日就要发落，但只要不死，其野心未必就此打住，再说还有一个赵王。张越不论怎么说都是英国公张辅的子侄，把人召进东宫无疑便是一个风向标。

    杨士奇自己就是铁板钉钉的*，然而此时他却异常审慎。见杨荣正陪着朱棣说笑品评那些诗篇，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他便微微摇了摇头：“皇太孙，若皇上刚刚真有此意，早就召元节为你的伴读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必急在一时。他如今也算是我的晚辈，若是有机会，有些事情我自然会缓缓和他说解明白。”

    “那就好。”朱瞻基微微一笑，面上的深沉之意敛去无踪，忽地又回头瞥了张越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我那几个伴读不是规行矩步的木头人，就是心思深沉之辈，或者干脆就是心比天高才比纸薄的家伙，若是有他这么个老实的妙人，我就不会那么无趣了。”

    无论朱瞻基还是杨士奇都没有注意到，当这番话说完，那边应该正在聚精会神写字的张越肩膀轻轻一抖——耳朵极好的张越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得到“老实的妙人”这么个评价。看来，他很有必要继续老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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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顺路蹭饭

﻿偷得浮生半日闲，朱棣在杨士奇这家里很是逍遥了这大半天，随意评点了一番诗词，却没有留下来用午饭，而是说要带着朱瞻基去几位功臣家逛逛。

    杨士奇和杨荣劝阻不下，原本要带着众士子送到门口，却被朱棣以不要惊动太广为由拦住，只能送到二门为止。饶是如此，哪怕是那一行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众人仍是多等了一刻钟，估摸着朱棣等人应当已经出门离去，这才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情回转了亭子。

    天上的雪此时愈发大了，甚至已经在红梅的枝头压上了好一层，可几乎全都未穿避雪之衣的众人却兴奋莫名。尤其是那几个诗词得到了些许赞赏的人更是连走路都能飘起来，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然而，更多的目光却都投在了张越身上，尽管他在后头再未有出彩之举。

    张越倒是已经打点好了那首经典的《卜算子&#8226;咏梅》，但最终却没有用上，这也让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一来就抢占了不小的风头，倘若之后再来一个一鸣惊人，那风头太甚就过犹不及了——只是，那几个初见时有意无意冷落他的书生学子都不再端着一幅冷面孔，甚至或多或少表现出了亲近，他却觉着没多少趣味，也就是和万世节多交谈几句。

    回到亭中，杨士奇和杨荣见众人无不是兴奋过度，自然能够体谅，于是一个笑着鼓励了几句，一个告诫了一番。此时已近中午，眼看天色，几个学子便一个个起身告辞，杨士奇也并不挽留。而张越忖度片刻便落在了最后一个，当他站起身的时候，杨荣却抢在前头笑呵呵地说话了。

    “皇上对文臣武官的小一辈很少留心，今日元节你算得上是缘法独到。如今皇上大约是往英国公府或是成国公府去了，你若是匆匆回去，难免会再次撞上。这一次碰巧那是机缘，两次碰巧就难免有人要多心。如今时候尚早，你不如去你老师那里坐一坐。他今日正好轮休，你也可以蹭他一顿午饭，这师生俩说说今天的趣事，也是一桩佳话。”

    杨士奇没料到杨荣眼巴巴抢在他前头，竟是为了说这样一番话，顿时哑然失笑。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在内阁中杨荣最得信赖靠的便是这绝佳的审时度势功夫。此时此刻张越若是急急忙忙回到英国公府，再次撞上那至尊一行，兴许会弄巧成拙。于是，他也不开腔，而是对面露诧异的张越微微颔首。

    张越并不是笨蛋，尽管杨荣的戏谑让他颇有些窘，但细细一思量，他便知道这提醒恰到好处，于是连忙答应了，这才躬身告退。

    然而，跟着那管家杨忠来到大门口，瞅了瞅自己那匹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奕奕的大黑马，再仰头瞧了瞧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雪花，他不禁冒出了一个念头——这大中午，又是绝对不适合拜客的大雪天去拜访杜桢，还真像直奔午饭去的。

    所幸贡院街和徐府街相距很近，打马飞奔不过一盏茶功夫，他就到了杜府门前。只这么一会儿，他身上的披风就几乎都被雪给沾湿了，那皮帽子也钻进了不少雪片，戴在头上让人阴冷得难受。好在门上的岳山一眼就认出了他，一面打发同伴老魏前去报信，一面则是慌忙把他请进了门房，手忙脚乱地帮着解下了那件湿了一半的披风，口中还埋怨不迭。

    “公子这是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雪，出来的时候怎么也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这酡绒披风和皮帽看上去暖和，这种天却根本不顶用！好在公子大约没赶多远的路，否则连带里头的衣服都得湿了。就算早上出门的时候没预备，这从别人家出来的时候也得借上一套。”

    听岳山絮絮叨叨一说，张越方才记起自己在杨府门口风风火火上马之后，后头似乎有人嚷嚷什么。那时候风大雪大，他回头瞟了一眼却没看清，也就忘在了脑后。如今想来，人家指不定已经准备好了避雪的用具，偏生他跑得快，竟是错过了。

    说话间，老魏已经是一溜烟回转了来，手中却是多了一套避雪的行头。张越戴上青箬笠，披上绿蓑衣，再套上一双棠木屐子，却不肯撑那青绸油伞，一阵风似的出门往二门那边去了。岳山跟着出了门房，见张越居然穿着棠木屐在雪地上行走如飞，忍不住叫了两句。

    “公子慢些，小心脚下打滑！”

    “我说岳老哥，你也太殷勤了，这要是外人看见还以为那是咱家少爷！”

    一听这话，岳山顿时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老魏，这才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虽说那不是咱家少爷，但也和咱家少爷差不多，难道你没听到内院那些个丫头传的闲话？太太都已经看准了七八分的事，那老爷点头还不是迟早的？”

    “真的假的……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前几天确实听人提起过……”

    这门上两人闲磕牙的时候，张越已经在一个下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杜桢的内书房。这已经是来过一次的地方了，他在廊下解了那身避雪的穿戴，又拍打了一下身上存留的雪花，这才轻轻推开了门进去。然而，书房中并不止杜桢一个，他上次见过一面的杜夫人裘氏竟是也在。

    杜桢瞅着张越那被雪水微微****的头发，忍不住皱眉道：“这大雪天的跑过来做什么？”

    “老爷，人家这大老远跑过来看你，看你这话问的！”裘氏却是慈眉善目地嗔了一句，继而往张越身上打量了一番，又关切地走上前道，“这天冷风大，又下着雪，看你身上这狼狈样子。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先去换一身衣裳，这正好是大中午的，留下吃了饭再说！”

    张越万没有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和杜桢说上两句话，就被裘氏撵着去旁边屋子换衣裳，甚至连蹭饭的事情都给解决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当他在那间烧着炭火的屋子里脱下那身冰冷的衣裳，在墨玉和鸣镝的服侍下换那身新行头的时候，他更是吃了一惊。

    这衣服尺寸大小和他的身形恰好吻合，哪有那么巧的事？

    此时此刻，一向多嘴的鸣镝便咧嘴笑道：“三少爷这身形果然是和墨玉差不多，也亏得他去当了一回衣架子。这衣裳太太预备了四套，原打算正月十五元宵节送给三少爷的，这会儿却用上了，到时候的东西可又得重新备办！”

    墨玉却没注意衣裳好坏——毕竟这些衣裳他都穿过——看到张越左肩上绑着的那白纱，他不禁关切地问道：“三少爷，您左肩可是受伤了？”

    “不碍事。”张越轻轻用右手在左肩按了按，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不过是被马蜂蜇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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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先生家的一顿饭

﻿杜府给张越准备的行头并不奢华。此时，他身穿一件青缎八团花对襟衫，底下则是寻常的青缎裤子，外头罩一件镶白色领湖绿色云纹绫里的披风，底下蹬着藕合色黑绒云头履，看上去好不精神。只是跟着鸣镝墨玉前往杜家正堂的时候，他总觉得心头怪怪的。

    等到了饭桌上，他倒是打消了心里头的顾虑。

    杜家也是浙东张偃的大族，自然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更没有什么布菜的勾当。饭桌上统共四菜一汤，醋溜鲜鱼、冬菇豆腐、韭黄鸡丝、玉丝肚片、鲜虾羹，俱是家常菜，而装盛的盘碗却是元青花瓷。平日山珍海味也吃了不少，此时见着这家常菜，又是在不必有所顾忌的杜家，于是他竟一口气吃下了两碗香米饭，就差没打饱嗝了。

    杜桢平日冷脸，这一餐饭吃完，丫头奉上茶来的时候，见张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却少有地露出了笑脸道：“若是让英国公看到你今儿个这模样，只怕会以为你平日在家里不曾吃饱，回去了就得质问家里头的厨子！我家里头可都是平常菜，偏你吃得风卷残云。”

    张越和杜桢相处久了，也习惯了老师时不时的调侃，此时便笑道：“这平日里在外应酬的人素来都惦记家里的菜，不就是为了家常菜暖心暖胃？再说了，我这大雪天的巴巴赶来先生这儿蹭午饭，别说这一餐有鱼有虾有肉，就算都是白菜萝卜丝，那也是人间美味。”

    “好好好，以后你若是再来，我就让你师母吩咐厨下做白菜萝卜丝！”

    裘氏平日看惯了丈夫淡然的面孔，此刻见这师生俩斗嘴不禁莞尔，忙嗔道：“老爷，今儿个是我特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浙东家常菜，元节原在北方长大，头一回用这些觉着新鲜，也就是多吃了一碗饭罢了，你竟是寻出这许多话！”

    见杜桢哑然，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越，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因笑道：“你是老爷的学生，前次又送来了那样一份厚重的节礼，所以你这执拗的老师原打算送笔墨纸砚还有新书给你，我却死活拦了。老爷教你四年，看着就和自己的儿子差不多，这还有什么客气的？我让家里人给你做了四套衣裳，今儿个你穿了果然是好，还有三套待会一起带回去好了。”

    饶是张越确实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这会儿仍是被裘氏一番话说得面上微红。他悄悄瞥了一眼杜桢，见自己这位先生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便知道这做衣服之类的勾当都是师母安排，于是愈发心中惴惴。然而，既然是饭后闲聊时分，这便注定他得面对裘氏层出不穷无所不包的问题，到最后总算告一段落时，他几乎感到自己满脑门子都是油汗。

    这怎么像是准女婿见丈母娘……等等，杜先生据说只有一个女儿，难道这真是……

    就在他后背心开始冒冷汗的时候，裘氏终于放过了他，站起身说后头还有事，让他在家里多坐一会，这才笑眯眯地离开了屋子。直到人走了好一会，张越方才抹了一把额头，不出意外地发现帕子上一片油腻腻，于是便长长嘘了一口气。

    “你师母就是这个脾性，有什么说什么，这好恶都不藏在心里。”杜桢这时候方才开了腔，面上却露出了几许怅惘，“当年我贬官之后不多久，这江山便易主了。我是建文旧臣，虽遭贬谪，心里头却难免有些芥蒂。为防朝廷征辟，我便抛开家小在外游学，一直都不曾和家里通音讯，谁知这一走就是十年。你师母在家里一等十年，是我对不起她。”

    尽管是杜桢唯一的学生，但张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此时此刻，望着杜桢那专注而又惘然的侧脸，他觉得杨荣面冷心热的形容很贴切——他这位老师并不是无情冷漠，只不过喜欢端着无情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实质上却的的确确是热心肠。

    否则，他会在张家族学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上好几年？当初会在乎他这么一个资质决计算不上拔尖的幼年童子？如今在眼看又要飞黄腾达的时候，还惦记着他这个出身武勋世家的学生？好容易压下了心中那种莫名感触，他便说起了今天的那番巧遇，连带把上一次在国子监的那番巧遇也一起说了。

    即便是听到这样离奇巧合的机缘，杜桢却仍是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皮子也不曾多眨一下，而只是淡淡地说：“杨荣能够在内阁大臣中最得圣心绝非偶然，今日他这提醒对你大有裨益。杨士奇和我相交莫逆，他和我却不过是泛泛之交，今日在皇上面前有意提起你，却不是因为看我的面子，也不是因为你投他的缘法，多半是想试试英国公张辅的反应，也是为了投皇上所好。你这样的性子，哪怕没有他那番话，大约也是能投皇上眼缘的。”

    张越还以为这又是一个对自己另眼看待的人，此时此刻听杜桢如是一说，那心顿时冷了下来，旋即暗讽自己进京之后顺风顺水，看着谁都像是提携自己的贵人，竟是忘了昨日那两鞭的教训。施礼谢过老师的教训指点之后，他忽然觉得外头似乎有一个人影闪过，不觉好奇地瞥了一眼，但旋即便给杜桢的话拉了回去。

    “既然已经在皇上和皇太孙面前露了面，接下来你最好收心养性。你大伯父毕竟是贬谪，送走他之后，你就在英国公府好好呆着，不要成日里外出，若有好友要结交，邀到府中去就是了。你如今不在府学，我这儿也暂时顾不上你，但你的课业却也不能丢了。我这儿拟十个题给你，一个月之内，把这些文章做出来我看。”

    面对这样一个严格的老师，张越哪里还有话说，自是只有答应的份。然而，就在他跟着杜桢踏出房门前往书房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不对，于是往某个方向瞅了一眼，结果竟瞧见那边廊下有两个俏丽的丫头正悄悄看他。见他发现，两人全都闪到了廊柱后头。

    此时此刻，根据自打进了杜府之后除了杜桢之外其他人的表现，他终于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设计仿佛已经离他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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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暗流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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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兄弟各有途

﻿去交趾上任的张信只带了四名身强力壮的张家世仆，而张辅又挑选了十二名经验丰富的家将随行。一应行李也极其简单。除了几箱笼衣物之外，便是随时随地都用得着的金银，那些累赘的饰物摆设全都不带。临走之时相送的也只有自家的亲人，张晴张赳姐弟自是痛哭了一场，然而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目送着父亲的马车徐徐远去。

    张超张越张赳三人来南京的最大任务已经完成。无论英国公张辅还是其他人都已经竭尽全力，这也已经是众人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

    在送走了张信之后，张赳跟着张辅处理自家家产，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行事也渐渐沉稳；张超除了补入军中当值，依旧是和一群公侯伯家的贵胄子弟打猎聚会，在圈子里人缘极好；而张越则是依照杜先生的吩咐闭门读书鲜少出门，结交的几个朋友也时不时登门造访一番，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转眼间严冬已经过去，如今已经是三月春guang明媚的时节。英国公府上下都脱去了冬装，换上了轻薄的春装。王夫人原本预备给张越三人重新添置几套，兄弟仨却都说衣裳已经够穿了，于是她也只得作罢。英国公张辅自从去岁冬季从交趾回归之后，还不曾往五军都督府任职，一直都是闲居家中，有三个侄儿陪着倒也惬意。

    这一日，一家人晚饭过后在上房捧着茶闲聊的时候，张辅便笑道：“如今担任交趾总兵官的乃是丰城侯李彬，他也算是一代名将，攸弟在他麾下为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和我交情还算不错，我托他另外照顾信弟，他满口就答应了。如今也就只有金乡卫还在闹倭寇，不过皇上已经命当地卫所指挥部署迎击，这天下总算是太平多了。”

    别人听到倭寇也就罢了，可张越一听到这倭寇两个字立刻皱起了眉头。他进京之前，郑和的舰队踏上了第五次下西洋的路途，这大明海军空前强盛，然而浙东沿海的倭寇之乱始终没有消停过。倘若在如今大明军事强大的时候不下死力，以后的事情就很难说了。

    正当他寻思如何开口的时候，张超却忽然放下茶盏霍地站了起来，一脸郑重地说：“大堂伯，我进神策军也已经有两个月了，虽说结识了不少好朋友，但每日点卯训练终究不是我的所愿。我习练武艺多年，一直想征战沙场。如今我的资历还上不了什么大阵仗，但浙东既然闹倭寇，还请大堂伯让我去那里历练历练，哪怕是当一个小兵也好。”

    张辅没料到张超忽然会提出这样一件事，顿时愣住了。而张越尽管知道张超的脾性，此时也着实吃了一惊，但更生出了一丝佩服——在神策军中按部就班地提升，总比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搏军功容易多了。更何况，和大明北征南征相比，杀倭寇算不上多大的功勋。

    “超哥儿，你过了年才刚刚十八，就算要上战场也太早了。”

    “可是大堂伯初战上战场，也只有二十出头，何尝怯过阵？”

    听到张超这不服气的口吻，张辅不禁哑然失笑。他虽然少年入军，但真正意味上的第一次上战场却是在建文元年靖难之役开始的时候，而且一上阵就是指挥同知。在此之后父亲战死，他却无法尽人子的孝道，孝服未除便再战沙场屡立战功，也曾有过年少英气勃发的时候。此时此刻，瞅着昂首挺胸的张超，他最后点了点头。

    “你既然有此心意，那倒是有一个机会！”他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张越，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前次你三弟恰好有缘面圣，在皇上面前说你能拉两石强弓，箭法百步穿杨，皇上倒也好奇地问过两回。后日皇上会到小校场阅神策军，你若是能以武艺打动皇上，别说浙东金乡卫，就是想去哪里也使得！”

    “啊！”张超顿时喜形于色，高兴了好一阵子方才想起张辅前头那句话，连忙转过身去对张越深深一躬，认认真真地说，“多谢三弟的举荐！”

    张越连忙将张超扶起，笑道：“倘若大哥这次能够得偿心愿，到时候再来谢我也不迟！”

    张赳在旁边看着，忽然站了起来，竟也是一本正经对张辅一揖到地，旋即诚恳地说：“大堂伯，爹爹之事已了，我想过几日回开封去。虽说已让人捎了回信，但个中详情祖母和娘毕竟都不清楚，再者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给大堂伯和大伯娘添麻烦。父亲不在，我是张家长房长孙，如今小半年未尽孝道，该回去奉养祖母和娘了，也该将那些变卖折下的金银带回去。”

    这话说得极其妥贴，和他平日的冲动大相径庭。张辅心中满意，见张越也站起身来，他却轻轻抬手压了一压：“我之前也去信和婶娘提过，原就打算过两个月让赳哥儿你回去。如今你既然如此有心，早些回去侍奉长辈也是应当的。但越哥儿你不妨留在京师，一来你的老师杜宜山如今在朝为官，二来也是为了你前程计。这事情我已经和你父母说好，婶娘也答应了，所以你不必提什么回去的话。”

    眼看张辅三言两语安排好了三兄弟的去留，此时此刻，王夫人也站起身来笑道：“这小半年大伙儿吃住都在一块，我也看着你们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按我的本意，原是不愿意超哥儿和赳哥儿离开，不过你们一个有心上进，一个要孝敬长辈，这都是正经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拦着。你们兄弟三个来京师这些时日，在大事上头都是一条心，我和你们大堂伯看着很欣慰，以后就算分开了，也不能忘记了兄弟情分，不能忘了自己是张家的人，明白么？”

    这都是应有之义，三兄弟自然是齐声应下。等到出了上房前往芳珩院的路上，张超看了看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扭头对张赳说：“小四，以前我看你不顺眼，那有你的缘故，但大多是我的偏见，总之是我这个大哥不对。家里的事情就都交托给你了，二弟和我一样是个爆栗性子，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张赳停顿了一下，这才嗫嚅说道，“你若是真去了金乡卫，千万小心一些，战场上刀剑无眼，唔，一路平安……”

    仿佛觉着说得太多太不着边际，他急忙转身来到张越身侧，仰着头说了一句“三哥也保重”就逃也似地跑了。站在原地的张越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心想又不是明天就走，何至于现在就说保重之类的话。

    望着天上忽隐忽现的那一抹月牙儿，他不觉笑了起来。不论怎么说，这一趟南京之行，他们三兄弟的关系比之前亲密了许多，单单是这一点，也算是此行不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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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朋友之约

﻿一夜之间，张超扬威小校场的消息犹如旋风一般刮遍了全城，成为了大街小巷议论的话题。人们纷纷津津乐道于少年贵公子的武艺高强志向高远，纷纷议论着某个光鲜大宅门的继承问题，甚至有好事的挖出了张超昔日那桩失败的婚约，幸灾乐祸地嘲笑金家人毫无眼光。

    “昨儿个皇上驾临小校场阅军，英国公家那个堂侄大展神威百步穿杨，之后更是力敌神策军二十个力士的车轮战，听说皇上一喜之下连身上锦袍都脱下来赐给了他！”

    “咳，这事情都已经传遍整个京师了，谁不知道！那位张大公子好生了得，皇上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耿着脖子说要去金乡卫从军，皇上甭提多高兴了！”

    “将门虎子，我看皇上这一高兴，兴许英国公的爵位将来也给他袭了。”

    “嘿，要真是如此，英国公家的那两位兄弟只怕要不乐意了。毕竟要说亲戚，他们可是英国公的嫡亲弟弟，家里头那几个儿子是英国公的嫡亲侄儿。要是这爵位落在次一层的亲戚手中……说起来也是活该，谁让那两位挥霍无度只知道享乐，生出来的儿子也比不上人家！”

    “不过，最最失算的还是那位开封金知府。张家是什么门头？就算是先头张信大人被锦衣卫抓了，这还不是没两个月就放了出来，不过是被贬交趾。有英国公那尊大神，祥符张家稳当着呢！这会儿张大公子得了圣上青眼相加，那位金知府有的倒霉了！”

    这会儿火瓦巷临街的珍珠楼中，临窗位置三位衣着光鲜的酒客就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尤其是其中一个微微秃顶的蓝衫汉子最为起劲，说到兴起处更是连喝了三大碗酒，最后才醉醺醺地又撂下一句话。

    “那金家关键时刻落井下石捅了别人一刀子，任什么结局都是活该！只可惜那对如花似玉的孪生姐妹，恰恰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一旁的桌子上，听了这么一番话，一个年轻人便笑呵呵地举杯向对面的少年道：“元节，如今满大街地都在念叨这些，更夸张的还说那张大公子弯弓射拂柳，而且一箭即中。其实当日要不是你那番话，你那位兄长就是有英国公举荐，也未必能一举入得皇上的眼。”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低声，自不虞外人听见。张越却在心中为金家姊妹叹息，回过神来莞尔一笑，举杯回敬之后，却只是浅浅啜饮了一口。凝神又听了一阵那边的议论，他这才无所谓地说：“皇上爱武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那天皇上问的话万兄也都听在耳里，我举荐我自己的大哥不是很正常么？”

    “这头一回面圣，人家都铆足了劲要突出自己，你却举荐别人，哪里正常了？”万世节没好气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紧跟着就悠然自得地举杯一饮而尽，将空空的杯底向张越一亮，又问道，“这样的大好机缘却归了你大哥，你真的不在意？”

    “万兄如今却来问我这个，难道以为我没看出你当日作诗也藏了拙？”

    见万世节被自己轻飘飘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张越不觉想起了那一日万世节忽然造访英国公府的场景。别人来到这权倾一时的豪门，哪个不是穿戴得齐齐整整，而此人偏仍是一袭寻寻常常的布袍，差点被门子拒之于门外。得信前来的他把人带进英国公府的时候，往来的下人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就连他都觉得扎眼，这万世节却并不在意。

    几番交往下来，他方才知道这家伙是压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觉着万世节人直爽有趣，他认为此人可交，于是又把人引荐给了房陵孙翰。今儿个四人便是约在珍珠楼一同前往栖霞寺，却不料离预定的时间过了小半个时辰，酒也喝了不少，房陵孙翰居然还不曾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噔噔噔踩踏楼板的声音忽然传来，不一会儿，满头大汗的房陵和孙翰便出现在了楼梯口。眼看两人仍在东张西望，张越连忙站起身招呼。

    房陵来不及坐下就嚷嚷道：“哎呀，你们两个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酒，难道不知道出事了？”

    张越思来想去也不觉得这当口会有什么大事，于是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

    “皇上刚刚下旨，令汉王前往乐安州，今日便要起行！”孙翰一屁股坐了下来，压低声音憋出了一句话，见张越和万世节同时一怔，他赶紧又加了一句，“这可是刚刚打宫里传来的消息，外头人都不知道。听说汉王气怒之下差点把囚禁他的那座宫殿给掀翻了，皇上却仍是不肯收回成命。那位衡山王在大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最后硬是给人叉走了。”

    衡山王……这报应倒是来得快！张越心头冷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万世节虽不比三人都是世家子弟，但处变不惊的功夫却不弱，很快便恢复了刚刚那幅闲适的表情，自得其乐地又拿起了酒杯。倒是旁边的房陵没好气地按住了他拿酒杯的右手，又声音低沉地说：“对了，咱们不是说今天去栖霞寺么？你们知不知道，姚少师最近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住在栖霞寺休养？”

    一听这姚少师三个字，孙翰瞪大了眼睛，张越愣了神，然而谁也比不上万世节的反应。一直以来都犹如山野闲人对所有事都漫不经心的万世节竟是被这样一个消息呛得连连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之后，他竟是一把抓住了房陵的手腕，两只眼睛里头恰是光芒闪闪。

    “姚少师？就是那个辅佐皇上赢了靖难之役，之后上朝穿官服，下朝穿僧衣的姚少师？他……他今天在栖霞寺？想不到竟然这么巧，眼下不早了，咱们赶紧去栖霞寺吧！”

    他这反应不但惊得张越一愣一愣，就连房陵孙翰也觉得颇不可思议。孙翰甚至盯着那张脸死死看了一会，这才面色古怪地说：“江南士子不是都说姚少师德行有亏么，就连那本《道余录》也被人骂得半死。姚少师的嫡亲姐姐都不肯见他，你怎么还这么趋之若鹜？”

    “那些腐儒懂什么！”万世节本能地冷笑了一声，话一出口，见对面三个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瞪着他，他方才干咳一声，急忙改口道，“我只觉得姚少师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乃是靖难时皇上身边唯一的谋臣，其心志胆略着实让人钦服……咳，你们究竟去不去栖霞寺？”

    张越自己对于那位名声赫赫的道衍和尚也很有些好奇，但看到万世节如崇拜偶像的小粉丝这般模样，还是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而房陵有意提起僧道衍，自然是为了激起别人的兴趣，孙翰又是无可无不可的。于是，四人便紧赶着会钞下了楼，牵出坐骑就往栖霞寺赶去。

    PS：今日第二更……虽然这两天貌似又有点忙，但俺一定会保证天天三更……各位，推荐票拿来吧，月票也别忘了给俺留着

    嗯，推荐《共婵娟》，书号1121703，一个大宅门中有悲有喜的故事……同样，也是俺女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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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群英汇聚栖霞寺

﻿栖霞寺位于栖霞山，传世至今已有将近千年，正是一座古刹。它在洪武年间经过大修，比南京城内另一座古刹鸡鸣寺更为宏大壮丽。当然，相比如今大兴土木拔地而起的敕建大报恩寺，它那点规制就算不得什么了。而由于栖霞寺并不在城中繁华地带，除了虔诚的善男信女，有兴致到栖霞寺一游的多半是文人墨客。

    抵达栖霞山下，张越等人就下了马，房陵吩咐自己的两个随从留下来照看马匹，领着其他人顺山间小路往上走。不多时，一座宏阔的山门便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匾额上栖霞寺三字龙飞凤舞虬劲有力，却没有落款，也不知是哪位大文豪泼墨所书。

    除了张越，别人都是来了好几回，因此口若悬河的万世节便沿路为张越讲解，充当了导游的角色。他从山门一侧的明徽君碑说到栖霞寺在唐朝曾作为天下四绝寺之一的光辉历史，又讲到隋文帝于此造舍利塔，总而言之，每一处殿阁的历史仿佛都刻画在他的脑海中，一段段典故信手拈来，那份从容儒雅看得房陵孙翰直咂舌，张越更是叹为观止。

    他的这位友人，竟仿佛前世就是栖霞寺的和尚似的，这地上的某一块砖都能说出典故来！

    然而，栖霞寺怎么都算是江南古刹，不说那些殿阁，就是僧房也有上百间，精舍更是无数。房陵不过是先头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句，并不能确定道衍究竟在何处，四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了一圈，最后就连兴致最高的万世节也有些垂头丧气。

    “这些栖霞寺的和尚一定是得了人吩咐。”孙翰虽年少，但早年曾经随祖父见过道衍，其他的都不记得，但对于道衍那双三角眼却仍然留着深刻的印象，如今更想起了朝中的某些传闻，于是便低声提醒道，“自靖难之后，姚少师便几乎不管国事，只曾经辅佐太子和皇太孙，和其他官员几乎都没什么往来，如今也是一样。”

    房陵原比孙翰精明，这会儿也深悔自己没事提起这一遭，便打起精神笑道：“咳，咱们今天来栖霞寺本就是这后山桃花开得好，又不是为了求神拜佛看和尚的。走走走，去后山桃花林去，那里的桃花乃是京城一绝，我和小孙每年都来，端得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既然无缘一面，但张越本不是那种执着的人，当下就点头称是。万世节虽失望，但他生性豁达，只一会儿便故态复萌，乐陶陶地笑道：“既然没有得见高人的缘份，大家就只好希望今日能在桃林之中遇桃花了，否则可没法补偿咱们今日白跑一趟的遗憾。”

    四人一路说笑一路往后山桃花林而去，路过一处法堂时，里面正好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身着大红锦袍，面目俊俏，脸色却阴沉，仿佛刚刚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正是安阳王朱瞻塙，再后头的则是孟贤和一众护卫。

    眼见是这么一拨人，张越微微一怔，却已经是避不开了。就在此时，走出法堂的朱瞻塙也恰好看见了张越，微一诧异便换上一副笑脸走了过来，更摇手阻止了张越的行礼。

    “想不到今日居然在这栖霞寺遇见元节，还真是有缘。”朱瞻塙含笑点了点头，却看也不看一眼张越身后的其他三人，而是盯着张越的肩膀瞅了好一会，这才关切地问道，“说来惭愧，那一****本想为你讨个公道，无奈却事与愿违。之后我还让人送去了几瓶太医院精心调制的外伤药，你可用过？如今你肩上的伤可好了？”

    张越万没料到朱瞻塙居然是这般热络的态度，连忙笑着称谢，又道是伤势已经痊愈，并无大碍。正说话间，孟贤却走了上来，因笑道：“越哥儿，那天安阳王为了你的事情急匆匆入宫，结果正好遇见了英国公。英国公不愿以小事让皇上烦心，所以才劝说了安阳王罢手。若非如此，只怕衡山王少不了一顿训斥。”

    房陵孙翰此时终于品出了滋味来，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又是安阳王，又是衡山王，张越进京没多久，怎么各色人物全都招惹上了？瞅着这里没有自个说话的余地，他们便彼此打了个眼色，又拉了拉万世节的袖子，三人便蹑手蹑脚地退到了道旁的一棵柳树下头。

    孟贤不帮腔也就罢了，这一番提醒在张越听来，他却立时想起了当日朱瞻塙袖手旁观，待到事情闹大了方才出手的情景，因此很有些腻味如今的虚情假意，答话的时候便多加了几分小心。当朱瞻塙问起他今日来栖霞寺的缘由时，他更是本能地避过了某个话题。

    “这春guang尚好，今日我和几个朋友是来这栖霞寺踏青的。听说这栖霞寺后山桃花乃是京城一绝，如今天色还早，安阳王可有兴趣同游？”

    “原来元节是来看桃花的。”朱瞻塙顿时笑了，却又惋惜地摇了摇头，“我倒是想陪元节看看桃花，无奈早上父王还嘱我下午出去拜客，只好等下次了。”

    张越本就是随口一说，情知朱瞻塙不会有那么好的雅兴，此时便也笑着道了一声可惜，却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那法堂，心中颇有些计较。

    彼此之间又闲话了几句，朱瞻塙便带着众护卫离开，而孟贤有意落在最后，等前头的人走出稍远一些，他这才笑呵呵地说：“安阳王鲜少对人青眼相加，元节你真是福分不浅。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声，早先我和安阳王进了栖霞寺的时候，曾经碰见了你那两个堂弟。虽说是亲戚，但这些天你大哥名声大噪，难保他们存什么心思，你可得多多留心。”

    人家既然提醒了，张越少不得答应了，等孟贤也走了，他方才四下里望了望，发现房陵孙翰和万世节全都躲在那棵柳树下头，连忙快步走了上去，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下朱瞻塙等人的身份。房陵孙翰见惯了皇亲国戚，虽咂舌张越初到京城就识人无数，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而万世节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佛堂，随即冒出了一句话。

    “刚刚我瞧见那安阳王走出法堂的时候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既不是求签祈福的地方，也没住着什么可以断人祸福的高僧全真。能让堂堂郡王铩羽而归，里头的人必定非同小可，会不会姚少师就在里头？”

    PS：很多人看这几章不满意，事实上我自己写得也很不满意，之前改了三次还是不好，发上来果然也是感觉不好。昨天被雪儿同学也批评了一通。毕竟是第一个出现的女主，而且道衍和尚也是重要人物，所以后面几章先删除了……今天之内会全部修改出来（其实应该说是全部重写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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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桃花林中的纷争

﻿PS：重写第二章，求推荐票……今天反正写了几章就发几章，弥补一下我撤掉四章的过失，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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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越早知道万世节并非一般只会读书和吟诗作对的文人，此时见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不觉更是觉得此人聪明绝顶。见房陵孙翰都沉吟了起来，他便笑问道：“怎么，万兄还准备到里头碰碰运气？”

    “算了算了，咱们和姚少师素昧平生，这堂堂安阳王都碰了钉子，咱们贸贸然闯进去更落不得什么好！”万世节却是摇了摇头，随手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晃了两下，笑吟吟地说，“有缘将来总能一见，却也不必急在一时。我虽仰慕姚少师，可也不想被人赶出来那么丢脸。”

    他这么一说，房陵孙翰自然更不会冒险。于是，四人便继续往后山行去。出了毗卢院旁边的小门，起初还只是窥见红艳艳的花林一角，待到顺着山路渐行了几步，那红色忽然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使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红色的天地中。当日杨士奇家的红梅林和此时这看不到边际的桃花林比起来，就仿佛萤火之光不可与皓月争辉。

    张越前世也来过栖霞山，只知道这里秋天的枫叶极其有名，却不知道这里还曾经有过如此规模的桃林。此时旁边的房陵又解释道：“这桃树林乃是洪武年间栽下的，以前却也没有。如今还是桃花初开的时节，你看有些树不曾开花，所以来的人还不多。待到再过几天，这满山遍野都是文人骚客，也不知道给栖霞寺留下多少香火钱和墨宝题诗。”

    别人说那些风雅事，万世节却偏打岔道：“你还少说了一样，这后山这么多桃林，每年收获的桃子便也是栖霞寺一大进项。就算一斤桃子十文钱，你算算这么多桃树得有多少斤桃子，得卖多少钱……”

    这时候就连张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遂没好气地打断道：“好了好了万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这人家来赏花，你偏算这桃林的收成，以后你当官买了大宅子，也在后宅里头种桃树收桃子算了！”

    四人彼此打趣，便在林间缓缓而行。正如房陵所说，这桃花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花苞仍未绽放，绕是如此，那种粉艳艳的红色依旧让人赏心悦目。这一路也遇上了不少人，虽有男有女，女的却多半不是良家，个个大胆地往人脸上直瞅，眼神中颇带挑逗之意。一大圈逛下来，桃花倒是看饱了，桃花运却连影子都没有。

    瞧见林间深处隐约有一处八角凉亭，四人都走得累了，便寻思过去歇一歇，待到近前才发现地方已经被人占了。两个身着华丽的少年各占一边，前头都有一张桌案，那桌案上摆着几个白瓷碟，里头是蜜饯果子，各有一个小厮立在旁边服侍。两个护卫模样的汉子则是守在凉亭前头，一副闲人莫入的架势。

    眼见如此，孙翰忍不住嘀咕道：“好大的排场和架子！”

    张越此时已认出凉亭中的人正是自己的堂弟张斌和张瑾，更知道那是两个瞧不起人的贵胄子弟，他实在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便准备叫上其他三人到别处去。谁知道他刚刚转过身，背后就传来了一个嗤笑声。

    “这不是越三哥么？啧啧，居然是房陵孙翰，还有一个穷酸，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不到你居然和房家孙家的人走到一块去了！咱们张家可是堂堂国公府，这孙家乃是不可世袭的伯爵，房家更是连伯爵都没了，你交这样的朋友，就不怕给大伯父丢脸么？”

    “瑾弟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祥符张家本就是旁支，再说谁都知道三房是庶出。越哥到了京城能够搭上破落勋家子弟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难道你还指望他和那些小王爷小国公往来？越三哥，替咱兄弟俩问候超大哥一声，那金乡卫的倭寇可是没长眼睛，不会像神策军那些软绵绵的家伙那般让着他！”

    张越先前几乎没和那两个堂弟说过话，此时听两人说话冷嘲热讽尖酸刻薄，他登时大怒。见两人在那儿交杯换盏喝起酒来，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兄弟的事情自有我们自己操心，不劳二位指教。功名也需直中取，至少大哥的名声是自己挣的，我的秀才是自己考的，房兄和孙兄在国子监发奋苦读，万兄还是举人，可不像某些人只知道吃喝玩乐自以为是！”

    “你说什么！”张斌一下子摔了杯子站起身来，指着张越的鼻子骂道，“别以为你们兄弟俩住在国公府就可以痴心妄想，没来由折了你们的福！来人，还不把这几个家伙赶出去！”

    房陵孙翰刚刚被张斌张瑾那一通尖酸刻薄的话说得怒火大炽，听张越反唇相讥自是痛快。此时见张斌喝令手下动手，他们唯恐张越吃亏，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张越身前，就连向来恬淡的万世节也恼火地和三人一起并肩站了。就在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候，旁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来人哪，把这凉亭中的人赶出去，好好的地方偏生被乱七八糟的人占了，污了这桃花林的清静！”

    张越闻言一怔，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为首的乃是是两个少女。

    左边那发话的少女十四五岁，身穿秋香色潞稠吉祥如意纹样的对襟小袄，底下着一条云纹羊皮金延边挑线裙子，额上戴着玛瑙金约，一张脸沉得和下雨天前的乌云似的。右边年纪略小的少女则是上穿沉香色水纬罗襦衫，下着一条白碾光绢裙，头上戴着纱罗花饰斤，此时正好奇地朝他看过来。

    那少女不过是话音刚落，她身后便涌上来十几个护卫，拨开张斌张瑾的两个护卫就冲进了凉亭中，二话不说地将一样样东西搬了出来。张斌张瑾在最初的愣神过后都是大怒，张瑾更暴跳如雷地喝骂了起来，言语自是很不好听。

    “你们张家的名头能用来吓别人，可别拿来吓我！”那戴着玛瑙金约的少女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可以凭着张家的名头把别人挡在外头，我是周王陈留郡主，让你们腾地方你们就敢大放厥词？能打仗的那是已故河间王，是英国公！我若是见了英国公自然会礼敬三分，你们两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家伙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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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巧人巧事

﻿PS：发现那几章我虽然删除了，但前后链接有时候可能有问题，不知道咋回事。这是今天第三更，也是重新写的第三章，之前两章只要从这里直接上翻两页就好。我发现似乎从目录进去直接往后翻页会出问题，真是囧了……继续去码字，接下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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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越在开封城中住了这么些年，对于周王朱橚自然不陌生。

    永乐皇帝朱棣当初打的是奉天靖难的旗号，可一旦坐稳龙庭，手段却不比建文帝软。那些个曾经以为兄弟当权比侄儿当政更好的藩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了霉，就连曾经借兵给朱棣的宁王也被封到了南昌，手中的兵权几乎被消夺殆尽。倒是从云南回归的周王朱橚因着是朱棣的同母胞弟，又不管政事，日子还过得比较逍遥。只看此回新年朝觐，其他藩王都回了封地，周王却仍留在南京，便可见朱棣对这胞弟仍有所不同。

    前几年张越还曾经跟着父亲前去周王府拜寿，但王府内眷自然不可能见到，因此今天还是第一回见这位陈留郡主。虽只是第一次，但观其言知其人，有那一通犹如疾风骤雨却字字在理的数落在前，这陈留郡主的人品脾性自然一清二楚。眼见张斌张瑾一瞬间变成了哑巴，狼狈不堪地被人扫出了凉亭，他不禁微微笑了笑。

    撞到了一块了不得的铁板，张斌张瑾惟有自认倒霉，可看到张越那嘲讽的笑容，两人却吞不下这口气。张斌狠狠踢了那个一把就被人推开的护卫一脚，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郡主既然说了要腾地方，还不把这几个杵在这里碍事的小子统统赶开！”

    闻听此话，刚刚蔫得犹如打了霜黄瓜似的两个护卫顿时有了精神，气势汹汹地就朝张越四人逼了过来。就在此时，斜里却冒出了一声轻笑：“郡主刚刚说的是把凉亭中的人赶出去，把凉亭腾出来，可没涉及其他人，两位越俎代庖，莫非没听见郡主钧命？”

    说话的正是那头戴纱罗花饰巾的少女，而陈留郡主在听到这话之后，立时柳眉倒竖喝道：“本郡主是让你们滚，谁让你们捎带上别人！若是你们再不知好歹，休怪本郡主让人帮你们滚回去！”

    发觉今日已经吃定了亏，张斌张瑾即便心中再怨毒，此时也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两人看也不看那些被人扔出凉亭的东西，对陈留郡主微一躬身，气咻咻地带着护卫小厮回身就走。碍于有惹不起的人在场，两人也不好撂下什么狠话，临去时也就狠狠瞪了张越一眼。

    “河间王和英国公俱是英雄盖世，家里怎么会出了这样没用的家伙！”

    陈留郡主余怒未消，冲着那几个离去的背影又恼火地瞪了一眼，旋即又转过身来。她只是随眼一扫房陵孙翰和万世节，却在张越脸上打量了许久，这才正色道：“唔，那两个家伙既说你是祥符张家的人，那我们也算是同乡。不过，要不是刚刚你那两句话说得颇有些骨气，我才懒得多事。希望你今后真能做到功名直中取，别让那两个没出息的小子看了笑话！”

    说完这话，陈留郡主便不再看张越，也没有往那凉亭中歇息的意思，而是转身亲密地挽住了那头戴纱罗花饰巾的少女，却是不复刚刚的正经，而是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绾儿妹妹，我父王一向自负棋下得极好，平素就只服姚少师，谁知道今儿个竟在你手上连输三盘。你可得好好教教我，以后我也能多赢他几盘，省得他老说我一手臭棋……咦，你在看什么？”

    被一个身份尊贵年纪却比自己还小的小郡主给勉励了一番，张越着实好笑，却又觉得这小郡主颇有些可爱。他和其他三人打了个眼色，此时正准备走，他却忽然发现那个头戴纱罗花饰巾的少女正在看他。而下一刻，对方更是冲他问了一句话。

    “张公子可是单名越，字元节？”

    张越着实有些奇怪，遂点了点头。此时那陈留郡主却犯了好奇，连忙问道：“他刚刚又不曾报名，绾儿妹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莫非认识他？”

    那头戴纱罗花饰巾的少女不禁莞尔，随即对陈留郡主笑道：“好叫郡主得知，我和张公子这还是初次见面，至于为何知道他的名字，却因为他是我爹爹唯一的学生，算起来我该称师兄的。我那爹爹倒罢了，我娘却常常唠叨他，这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说完这句，她便对张越裣衽施礼道：“小女杜绾，拜见张师兄。”

    张越此时方才明白面前这位竟是杜桢的独女，他的小师妹，一瞬间更想起了之前往杜家避雪蹭饭时杜夫人裘氏的异样热情，于是惊异之外也隐约有些尴尬。两厢厮见之后，他忽然想起陈留郡主刚刚曾提过下棋，更提到过姚少师，照此说来，周王和道衍应该都在这栖霞寺，而且极有可能正在那法堂，所以刚刚安阳王朱瞻塙才会碰了钉子。

    先前没有冒险进那法堂，此时既然有机会，他便对陈留郡主问道：“郡主，我今日和三位友人同来栖霞寺，游桃林看桃花固然是一桩，同时也是因为直到姚少师最近住在这栖霞寺。我刚刚听你提到姚少师，不知道……”

    “你们是为了见姚少师才来的？”陈留郡主颇为纳罕地看了看张越，又扫了一眼那边的三人，因笑道，“这可是奇了。姚少师虽说在朝中地位尊隆，皇上也很是体恤，可民间对他却没多少好话，士子们对他也是诋毁居多。唔，少师只是不肯见朝中官员，对于后辈却一向和气，见你们应当无碍的。再说了，就是少师不买别人的面子，也至少会买绾儿妹妹的面子。”

    张越此时更觉得奇了，杜桢一向不理释道，女儿怎么会和道衍有深交？正疑惑的时候，那陈留郡主却已经点点头拉着杜绾走了，于是，他招呼了房陵张翰和万世节一声，连忙追了上去。众人出了桃花林沿原路回到寺中，陈留郡主等人果然进了刚刚安阳王朱瞻塙出来的法堂，后头的四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道今儿个碰见了巧事。

    法堂中空空荡荡并没有人，等出了后门方才豁然开朗。一座幽静的院子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中，近前一看那院子里不过是一个花圃，沿墙却是简简单单的三间房。比起栖霞寺其他殿阁的重檐飞角，这里却是简朴得几近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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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提问和回答

﻿PS：前面半章之前上传后又改过了，可以翻上一页过去看……终于发现昨天那几章的真正问题——我操之过急，忘了这是明朝不是唐朝，时人的为人行事都不同……好吧，至此算全部改完了，明天开始上传新章，阿门（貌似前后链接还有问题，待会找编辑解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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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节，怎么跟着你总能遇上贵人？上回是皇太孙，这回又是周王郡主，周王和姚少师兴许还都在里头！”

    “这算得了什么？上回我在杨府头一次遇上元节的时候，他不但带来了小杨学士，而且还把微服出巡的皇上和皇太孙一起招来了！”

    “咳咳，要是元节你不但会招贵人，而且会招财进宝，那该有多好？”

    陈留郡主和杜绾虽然一起进中间那间房，一众体格彪悍的护卫也全都留在了外头。张越四人不好贸贸然跟进去，便在外头等候，闲极无聊少不得窃窃私语了一番。遭到轮番攻击的张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再不理会这三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站在那里望着屋顶瓦片上几只正在打架的喜鹊出神。

    良久，中间那间房终于有了动静。那门帘陡地被一只手高高打起，里头探出了一个扎着山河一统巾的脑袋。虽说是典型的男子装扮，但那额头上不服帖的几缕乱发以及那过于秀美的脸庞却让人生出了某种绮思，而那说话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则证实了外头四个人的猜测。

    “姚少师在里屋，已经答应见你们，不过要你们一个个进来。周王正在和小姐下棋，郡主在旁边看着，你们小声一些别惊扰了。谁第一个？”

    虽不明白这男装少女究竟是周王府的人还是杜府的人，但她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喜讯，当下四人少不得商量了一番。结果，万世节打从一开始便最热衷这一趟栖霞寺之行，此时便当仁不让地第一个进了屋子。可只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走了出来，眉眼间还存有一丝盖不住的兴奋。紧跟着，房陵和孙翰先后进去，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也无不是喜形于色。

    瞅见孙翰出来，张越便上了台阶进门。只见宽敞的屋子中铺着木地板，壁上挂着两幅字，皆是几乎无法辨识的狂草。一旁立着四扇水墨画屏风，角落中的一张小几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最靠里的那堵墙前放着一张棋桌，一应摆设都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唐风。

    棋桌两旁捉对厮杀的却是一老一少。老的那个五十出头的年纪，下颌一缕斑白的胡须，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一种凛然贵气来，正是张越有过一面之缘的周王朱橚。少的那个正是杜绾，只她此时执黑棋，一幅专心致志的模样，根本不曾注意到其他。

    见周王额头冒汗，张越颇觉得好笑，随即便进了里间。和外间相比，这里的陈设更简单，靠墙处是一个插蜡烛的木架子，一旁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那老僧满是皱纹的脸颇为丑陋，分明是老态龙钟之象，可盘腿坐在那儿半睡半醒之间，却又显得生机勃勃。

    此时那帘子已经在身后放下，张越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仔仔细细打量了那老僧好一会儿，这才躬身一礼道：“学生张越，拜见道衍大师。”

    闻听那道衍两个字，那老僧忽地睁开了那双三角眼，原先尚有的一丝懒散之态无影无踪。定睛打量了一会，他不觉微笑了起来：“自从复姓姚之后，便是皇上也是称少师二字，这道衍两个字却很少再有人叫了，小子倒胆大！我形同退隐不问世事多年，往来的也就是几个老友，今日见你们四个也是为了杜家丫头的要求，毕竟我欠着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我可以让你问一个问题，我也可以告诉你，第一个进来的那年轻人问如何成就功业，之后两个则是问如何才能前程似锦，你又想问什么？”

    张越此时方才知道万世节和房陵孙翰为何在出去之后喜形于色，可对于自己想问什么，他倒是着实有些踌躇。作为世家子，这辈子衣食无忧自然是不用提了；要说荣华富贵，这玩意易求不易保，而且他也不认为这经验能够传授；至于功业则是更需要小心谨慎一刀一枪地拼下来，需要的是自己的切身体会。思前想后，他忽然灵机一动。

    “不瞒大师您说，我今次求见纯属好奇，并不是打算来答疑解惑的。只既然大师既然这么说，前头我那三位友人也都问了，那我也想问一问，我如何才能让父母家人长命百岁？”

    此话一出，原本笑得淡然的道衍顿时愣住了。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张越，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持续了许久，直到他自己都有些笑不动了，这才看着张越问道：“小子，为何你不问荣华，也不问富贵？”

    张越仍是神色不变，郑重其事地说，“无论荣华还是富贵，总得寿元绵长方才有福享受。起居八座一呼百诺，若是无人陪伴享受那富贵荣华，那孤单岂是好受？小子是俗人，当然也希望有权有势荣华富贵，只不过前人走一条路兴许能富贵，后人哪怕是一模一样跟着走也未必能成功，盖因时不同势不同。所以，小子只想问大师，如何让父母亲人长命百岁。”

    “怪不得皇太孙那样尊贵的身份，亦会赞你是老实的妙人。”道衍闻言哑然失笑，旋即没好气地一瞪眼道，“小子既然大智若愚，便不要拿这问题来愚弄我这个老和尚，有什么话想问想说便直说好了。”

    道衍刚刚大笑的时候，外间正在弈棋的两人也都被惊动了。周王朱橚被这一笑惊醒，一步步算着棋盘上的路数，发现似乎又要输，顿时气急败坏地道：“少师这时候笑什么笑，看我这盘又输了！真见鬼，我这三天不知道输给杜丫头你几回了！”撂下这话，他恼羞成怒地把云子丢进了盒中，拂袖起身便步出了屋子。

    一旁的陈留郡主见惯了父王输棋后的没风度，轻笑一声也不理会。往里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她对杜绾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问道：“绾儿妹妹，你不是对你爹当年丢下你们母女颇有些怨气么？怎么这会儿对你这位师兄这么好，还为他去求了那个老和尚？”

    “郡主都说了他是我师兄，我关键时刻帮他一把难道不应该？”

    杜绾展颜一笑，并不在意陈留郡主的调侃，一面收拾棋子，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朝里间投去，心中颇有些纳罕。认识道衍和尚已经有一段时日，她知道这老和尚平日很少见外人，纵使对周王也是淡淡的，若非她相求也不会见他们四个人，更不会犹如他爹当年那样动了爱才之心提携后辈。既然如此，怎么笑过之后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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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师妹留口信，兄弟传心意

﻿张越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恰看见屋内空空，杜绾和周王陈留郡主都不见踪影，不禁有些纳罕。四下里望了望，他方才看见角落里头有个背影正在蠕动，微微一怔就走近前去，想看个究竟。

    “出来……你给我出来！”

    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他本能地觉着不妙，遂往旁边一躲。果然，下一刻，一个人影便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手里恰恰抱着一只黑猫，正是之前那个男装少女。没搞清楚状况的他微一愣神，却不防对方陡然向他伸出了手。

    “愣着干什么，快拉我一把……呜，该死的小黑，就知道欺负我！”

    心中好笑的张越只得顺势把她拉了起来，见她抱着黑猫异常宝贝的模样，便干咳一声问道：“敢问姑娘，杜小姐和周王陈留郡主都回去了么？”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没看见我这声装扮么？叫我小五就好，那是老和尚……唔，姚少师起的，小姐也这么叫。”小五说着便撇了撇嘴，打量了张越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问周王和陈留郡主去哪我不知道，那是王公贵人，但小姐嘛……真奇怪，你也没有三头六臂，为什么太太会把你赞到了天上，老爷之前居然为了你有家不归。”

    张越被她东一句西一句说得脑袋发懵，好一阵子方才明白这太太说的是杜夫人裘氏，只听到最后一句时颇有些头痛。好在小五没有紧揪着他不放，好一阵子方才哼哼道，“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小姐当然回家去了。小姐让我转告，今天虽是她求的少师，但你不用惦记着欠她人情，横竖你也欠了杜家不少，来日总帐一块算。唔，好像就是这些。”

    听到这么一个口信，张越顿时愣住了。见小五又逗弄起了那黑猫，他忽然生出了一个疑问，遂径直问道：“你怎么不随你家小姐回去？”

    这时候，里屋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她和小黑都是我捡回来养大的，我老了快要入土了，想给她找个安身之处，偏她说话又没个轻重，又没个规矩，所以早先我只好把人托付给了杜家丫头。杜家丫头怕我住在栖霞寺没人照顾，又怕那些小沙弥手脚重，就让她作了男装打扮留在这里。”

    说话间，道衍已经是从里屋缓缓走了出来。刚刚坐着的时候看着还精神，但此时他走路却不得不倚着拐杖，那蹒跚老态再也掩藏不住。见到这情景，小五再顾不上黑猫，一把将其丢开，三步并两步窜了上去，稳稳托住了道衍的右边胳膊，又嗔道：“少师你又逞强了，要出来就叫我一声，自己硬拄着拐杖出来，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张越本以为小五是杜家的丫头，没料到还有这层因缘。见道衍被小五搀扶着，苍老的面上颇有些疲态，他又想起刚刚在里头道衍的那番话，忙躬身告辞退出了屋子。一掀帘走到外头，他方才看到房陵孙翰和万世节站在那里团团转。

    “元节，你可是出来了！我和小孙都急死了！”房陵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越好一会，确定友人的身上并没有少了一块肉，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方才好奇了起来，“咱们都是一会儿就出来了，怎么你偏生耗费这么长时间？”

    万世节的眼珠子更是死死盯着张越，那目光仿佛要从他身上挖一块肉下来：“你在里头呆这么久，莫非是得了姚少师传授衣钵，成了他的最后传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越没好气地瞥过去一眼，又皮笑肉不笑地说，“万兄你可知道，你问了些什么，姚少师答了些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我刚刚问姚少师的问题是，我前头的三个人都问了什么，请他告诉我……”

    孙翰立刻大声嚷嚷了起来：“好你个元节，怪道你留在最后一个，原来你这么狡猾！”

    “我才不信姚少师那么个聪明绝顶的人，居然会上你这种老当！”房陵却满脸的不信，见万世节也赞同地点头，他又笑嘻嘻地说，“除了碰到那两个讨嫌的小子，今儿个运气还不错，回去了也不怕我老爹说我成天只会交狐朋狗友。对了元节，你大哥可是对外头说，当日他能在小校场扬威，一举博得皇上青睐，其中多亏了你某天在皇上面前举荐。”

    “这话是我大哥说的？”看到房陵孙翰齐齐点头，又想起张超爽朗鲁直的性子，张越不禁心头一暖，旋即便笑道，“你们也知道，那一日皇上正好微服驾临杨士奇杨阁老家中，我不过是偶尔提了一句，哪里有什么举荐的功劳。”

    万世节却插话道：“那天元节你和皇上说话的时候，我可是正好在场，你别想抵赖。”

    孙翰却苦笑一声，面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羡慕：“这要是换成别人，死命在皇上面前露脸还来不及，哪里记得自己家的兄弟？不瞒元节你说，我大伯父就是在宫中宿卫，上次皇上偶尔垂询的时候他就举荐了自己的儿子，半点没想到我爹不过是闲职，我也至今只是一个监生。房兄的大哥也是入值禁卫，成天只琢磨如何上升，哪里想到过他？”

    房陵黯然点头，旋即却又笑着拍打了两下张越的肩膀：“所以说，咱们真羡慕你家几个兄弟。你大约不知道，你大哥得了皇上御赐锦袍之后，不但说要去金乡卫从军，而且在皇上笑问他是否有其他要求的时候，他还说自家三弟聪明好学，愿圣恩垂顾。单单是这一点，那一日陪伴在皇上身边的小杨学士就很说了一番称赞的话，皇上也高兴得很。”

    这话张越却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一日张超归来满脸兴奋，张辅也只是说了一番张超大发神威的表现，其他的都没有多说。此时追问了几句之后，他颇感到心头暖意融融，见房陵孙翰颇有些沮丧，他便笑着开解道：“放心，机会总是会有的。上回我第一次面圣紧张得很，下次若还有机会，我决不会忘了你们俩。至于万兄么……你是用不着我操心的。”

    “那敢情好，我和小孙指望不上家人，可得指望你了！你若是当上六部堂官或是入了阁，可别忘了给咱们俩一个大官做做！”

    “谁说我不用你操心？你可不能只顾小房小孙忘了我，我也要一个大官当！”

    四人彼此打趣出了栖霞寺，随即一起上马扬鞭驰去。那马蹄声混杂着阵阵笑声，和那万物复苏的*彼此映衬，恰是流露出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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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挑拨和闹事

﻿太平里原张府前。

    最后看了一眼那大宅子，张赳的眼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怅惘。他毕竟是在这座大宅中出生长大的，尽管在开封城的张家老宅呆了四年，但相形之下，这里对他的意味却重要得多。现如今，父亲张信贬谪交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他自己又不得不亲手处置了一件件家产，最后甚至连这座大宅院都不得不卖掉，那种痛心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

    老管家高晟见张赳面色不好，感同身受之余却不得不劝道：“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朝廷正在营建北京，到时候这京师就不再是往日光景了。等到老爷回朝或是少爷入朝做官的时候，咱家在北京再买一座大宅子，到时候接了太太过来，一家人还不照样是其乐融融？”

    张赳抬头望了望顶上的蓝天，竭力忍着心头那股悲伤，隔了许久方才重重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今日丢掉的东西，以后总有一日能再拿回来。走吧，如今这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张赳便从袖子中取出了账册，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审视了起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往他什么都不用理会，衣食住行不用算账，就连月钱也都是丫头收着，不过是为了备着零碎开销罢了。可如今变卖家产，看着一样样东西都变成数字，即使都是老管家高晟经手，他不过是跟着看，但他仍是听到了不少话，知道了不少世情。

    “合钞十七万贯，合银一万七千两……就算把宅子和家产都卖了，却仍然及不上当初带来南京的那些金子……”

    他喃喃自语的同时，终于领悟到父亲那时候坚持要变卖家产的用意。他起初并不懂得那两千两黄金的价值，但现在却明白，为了替父亲脱罪，从祖母到两位叔父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着实是竭尽全力。此时，他将那账本紧紧捂在了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马车也不知疾驰了多久，正当张赳思量着事情已经办完，行装也都打点完毕，再过几日就应该向张辅和王夫人告辞起程动身的时候，忽然只觉得身下一阵颠簸，险些从座位上跌倒下来。心中气恼的他猛地掀开车帘，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

    “少爷，有别人的仪仗！”张赳此前已经遣散了家中的大部分仆人，只留下了几个来自祥符张家的世仆，这马车夫便是其中一个。此时，望着前头那服色鲜明的一群人，他脸色陡然又是一变，慌忙诚惶诚恐地说，“是神策卫指挥使张二老爷，咱们需得往旁边避一避？”

    进京这么久，除了在除夕夜那一回之外，张赳只和张輗见过一次。而哪怕是他当初还在南京的时候，和这位二堂叔也并没什么往来。此时任由车夫驾车避往道旁，又吩咐老管家高晟和几个随从也一起退避，他便放下了车帘。

    本以为对方过去也就算了，谁知道那马蹄声却忽地嘎然而止，紧跟着外头就响起了一片问安的声音。心知不对的他忙一掀车帘，正好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輗。

    “二堂叔。”

    “都是自家人，遇上了有什么好退避的。”口中说着亲切的话，但张輗的脸上却仍然带着不加掩饰的傲然，“听说赳哥儿你要回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孙要回开封那个破地方，庶出二房三房的儿子反倒鸠占鹊巢地住在我那大哥家里。任谁都该知道这嫡庶两个字在长幼前头，我那大哥真是老糊涂了！”

    若是来南京之前的张赳，听着这话必定会以为理所当然，但连着遇到了那么多事情，他早就表示以前那个养尊处优不懂世事的少年。这时候，他便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开口附和，也没有发话反驳。

    张輗却以为张赳的沉默不过是因为心有顾忌，当下便又加重了语气说：“你父亲贬谪交趾，你这一房在家里说话难免会没有底气，若是让二房三房盖了，那会是什么滋味？除却你的那个庶出弟弟，你是家里头几兄弟里头最小的，可却自幼就有神童之名，我那大哥不管你，却一味举荐老大老三，你也该好好想想其中缘由，别一味软弱让人出尽了风头。”

    又教训了好一通，见张赳只是点头并不说话，张輗不禁有些意兴阑珊，旋即便唤起随从风驰电掣地去了。而等他走后，张赳就收起了那幅恭谨乖巧的模样，冷冷笑了笑。

    一旁的高晟好容易觑着空子，生怕张輗那番话让少主子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忙上前说道：“少爷，老爷临走时说过，希望少爷和大少爷三少爷和和睦睦，一切都听英国公吩咐……”

    “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张赳随手放下了车帘，喝令车夫起行，却没有说出已经到了嘴边的另一截话，“二堂叔挑唆我忌恨大堂伯和大哥三哥，难道我就会这么傻？”

    一行人驶入户部街时，日头已经西斜。还没到地头，张赳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眉头不禁一皱。他匆匆探出头，远远就看到那往日威严肃穆的国公府大门一团乱糟糟的——一个身穿秋香色蟒袍的少年正提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叫嚷着什么，那模样极其骄纵跋扈。

    就在这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后头一阵马蹄响，抬眼望去时，却见张越带着几个随从恰恰赶了回来。

    “三哥！”

    “小四你也回来了！”

    张越轻轻松松从那匹大黑马上一跃而下，见到远处门上那一片混乱的光景也是一惊。待到他看清某个气急败坏挥鞭朝几个门子头上打去的蟒袍少年时，他眼中登时厉芒一闪——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那就是当日的衡山王朱瞻圻。他原就知道这是个骄横跋扈却没脑子的角色，却没想到对方敢公然闹到英国公府来。

    张赳却不认识衡山王朱瞻圻，实在看不惯那骄狂模样，捏着拳头本想上去呵斥，却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将其拦住。不解地看了一眼张越，他便疑惑地问道：“三哥就放任这样一个狂徒在堂堂英国公府门前捣乱？”

    张越没有回答此言，朝高晟打了个眼色，吩咐其先绕道把马车驶到后门去，自己也带着几个随从避到了一旁某条不起眼的小巷中。眼看那边大门前连一个看热闹的都没有，他方才对迷惑的张赳低声解释道：“那就是衡山王。”

    一听说是衡山王，张赳顿时想到了上回张越挨的那两鞭子，目光立即落在了兄长的左肩上，紧跟着就明白了张越为何拦他，面上不禁一红。

    朱瞻圻打了张越都可以像没事人似的，这会儿他若是上去决计也要倒霉。可是，倘若任由这样一个草包皇孙大闹英国公府，那岂不是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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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拦驾和挡驾

﻿户部街北街有好几座豪门大宅，里头全都住着朝廷勋贵。按理说这有人大闹英国公府，别说这边自个的家将下人，就是别个府邸中也会出来瞧瞧情况。然而，这时候无论是国公府还是侯府伯府，总之家家户户都仿佛人死绝了似的，个个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不见。

    而这条往日人来人往煞是热闹的大街这会儿也是少有人经过，纵使有个把人非得经过这儿不可，一看英国公府门前围着这么些凶神恶煞的人，也全都吓得绕了道。而远远望着这情形的张家兄弟俩，那脸色也是越来越阴沉，仿佛黑沉沉的乌云般能滴下水来。

    张赳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攥紧：“大堂伯难道就放任衡山王这样胡闹！”

    张越知道张辅虽素来是谨慎人，却不应该在这当口当缩头乌龟。忽然，他想起今日房陵神神秘秘说出的那番话，顿时悚然一惊，旋即就把还在探头探脑的张赳一把揪了回来。

    “我今日早先听说汉王被勒令前往山东乐安州，这会儿衡山王跑到这来，十有八九是寻大堂伯求情。这四面里的功臣府邸全都是大门紧闭，大约也是生怕找到自己头上。我记得大堂伯早上说过要入宫，此时大约真的不在。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得回去看看，从后门走吧。”

    张赳虽说聪敏，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岁孩子，想通了衡山王朱瞻圻为什么跑这里来，却想不通府中家将众多，怎么不把人打出去，更想不通朱瞻圻居然会用这样的法子大闹功臣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忙提醒道：“可大哥还没回来！”

    经这一提醒，张越方才想到那个脾气最急躁的兄长如今还没回来。一想到张超倘若是和朱瞻圻起了正面冲突，他哪敢耽误，慌忙吩咐连生连虎前往户部街两头，务必把人堵截住。待到这两个机灵的贴身跟班一溜烟骑马跑了，他又观望了一会那边动静，想起张辅和王夫人今日都不在家，遂生出了一个念头，一把拉过张赳匆匆吩咐了一番话。

    “这……管用么？他们能管住一位郡王？”

    “若是以前和平时那当然不管用，可今天却不一样，放心，一定管用！”

    张越赶着两个家将跟随张赳骑马一起走，等到人走之后，他方才眯起眼睛瞪着那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眼下一没权二没势，自然治不了一个郡王，但他没法治却有人能治。朱瞻圻，这回看你还能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约摸等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声音辨别少说也有几十骑。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望去，见那风驰电掣般奔来的果然是自己想象中的人，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回还真是赌对了。

    须臾，几十骑人从自己的面前呼啸而过，那为首的人高踞马上，恰是他想忘也忘不了的袁千户。除了袁千户身穿锦袍之外，还有两个锦衣军官，余下的全都是身着蓝色棉甲的小校，个个看上去都显得极其骁勇。再加上他们身下的高头骏马和那齐齐奔驰而来的马蹄声，颇有一种锦衣一出何与争锋的气势和威慑力。

    这当口，所有人都是目不斜视，倒没发现这边小巷子里头的玄虚，就连袁千户也是一心一意望着前方，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么多人忽然气势汹汹地跑了来，自然有护卫慌忙报了衡山王朱瞻圻。不一会儿，他便提着鞭子从英国公府那扇角门处转了出来，面色阴冷地瞅着齐刷刷下马的锦衣卫，眼中直冒凶光。在这里都闹了许久，他料想张辅就是再能忍也会出来见他，到时候威逼利诱总能有办法，谁知道这会儿张辅依旧不见人，却招来了锦衣卫！

    他一向骄纵惯了，哪怕锦衣卫前来也是夷然不惧，站在台阶上便居高临下地喝道：“本王前来拜会英国公，你们锦衣卫管的是宿卫和侦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袁千户疾行几步便笑容可掬地行下礼去：“下官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拜见衡山王！”

    “锦衣卫指挥使？”朱瞻圻满面狐疑地打量了袁方片刻，面上的骄色少许收敛了一些，口气却仍是倨傲，“本王的事情只怕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无权管吧？你别忘了，锦衣卫指挥使去年年底才刚刚死了一个，你可莫要自以为是当了下一个！”

    “王爷的教诲下官谨记。”袁方的面上却依旧是那殷勤的笑意，但那话语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下官怎敢管王爷的事？下官此来乃是请王爷前去双桥门和汉王爷会合。这原就是宫中的命令，下官虽正好带人在办案子，可却一丁点也不敢耽误，所以只好特地带人赶了过来。”

    见朱瞻圻那张满是傲气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袁方却愈发恭敬了起来，上前一步又低声说：“恕下官多嘴，衡山王今儿个这一闹着实是没有必要。据下官所知，英国公和成国公这会儿都在宫中陪伴圣驾，太子皇太孙和赵王安阳王都在。”

    起头在皇宫被人叉着赶了出来，这会儿又得知英国公不在家里，再听得自己的伯父叔父堂兄堂弟都在宫中，自己却可能要陪着倒霉的父亲前往山东乐安州那么一个鬼地方，朱瞻圻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他生来便继承了父亲的暴戾作风，做起事情来自然不顾后果，想到自己这么大闹一场居然是如此结果，气急败坏的他顿时狠狠将马鞭掷在了地上。

    由于隔着老远的距离，因此张越只能看到袁千户和朱瞻圻交谈了一些什么，只能看到朱瞻圻怒气冲冲地丢了马鞭带着大批护卫走了。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谈话的具体内容，更不知道所谓的袁千户已经升格成了袁指挥使，只想着两拨人尽快散去。好容易盼到两边的牛鬼蛇神都走了，他忽听得背后有响动，见是张赳和两个家将滚鞍下马，这才放下了所有心思，于是便带着他们匆匆赶到了英国公府大门前。

    适才在远处看不分明，这会儿到了门前，张越方才发现今日之事代价非小。虽然门上成功挡住了朱瞻圻，可几个门子满身是伤，门房里头也一片狼藉。

    即使院子中一字排开犹如桩子一般的数十名家将亦是不能幸免，身上衣衫尽被鞭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隐约可见处处血痕。而这些家将中间，他愕然发现了久不曾见的彭十三，只见这个素来大大咧咧的汉子恨恨地将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其中赫然是一颗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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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人不同则命不同

﻿四个门子，二十名家将，虽说都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重伤，身上那伤痕累累却不是假的。因此，哪怕和彭十三久别重逢颇为高兴，张越这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叙别情。

    得知张辅正在宫中伴驾，王夫人也进宫探视张贵妃，这家里并无一个做主的人，他立刻指挥下人安顿了伤者，急命人去回春堂请大夫，又指名加上前次给他医治过的那位老大夫。其余下人则是忙碌着收拾那一地狼藉，擦洗着台阶上石狮子上的种种痕迹。所幸衡山王朱瞻圻好歹还心存顾忌，不敢真的打坏什么东西，这大门口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富丽。

    和上回一样，回春堂的大夫来得极快，而且一次性就是来了四人。虽说不是主人而是下人受了伤，但无论是冲着赫赫国公府的门头还是那丰厚的诊金，并无人敢有怨言，那担当首席的老大夫甚至还殷勤地问张越的伤势，待得知确实没留下任何痕迹，他方才放下了心，临走时少不得又留下了一瓶生肌膏。

    然而，这一群大夫一走，原本被硬按在床上当病人的彭十三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气咻咻地说：“一点小伤折腾什么！想当初我跟着英国公在交趾平叛那会儿，这受伤根本就是平常小事，咱身上的伤少说也得几十处，随便敷点金创药也就成了，哪有那么金贵！”

    彭十三说得大大咧咧，张越听着却知道他一肚子怨气。事实上，刚刚他一溜看下来，见人人身上都是鞭痕交错，可无论是谁，他去探望的时候，人家都是连声不迭地说没事，敢在他面前露出恼色的也就是彭十三一个人。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抚mo着左肩，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一顿牢骚发过之后，彭十三总算是安静了下来。比起其他人来，那时候他挡在最前头，还挨了朱瞻圻一个大巴掌，牙齿都打落了一颗，更不用提身上的伤。若非他是张家世仆，祖孙三代跟着张玉父子征战沙场，虽鲁直却仍恪守上下之分，这时候决非这样一顿抱怨了事。

    “我今早刚刚回来就碰上这倒霉事，赶明儿还真得去栖霞寺或是鸡鸣寺烧高香去去晦气！”随口迸出这么一句话之后，他方才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会张越，继而笑道，“想当初我刚见三少爷的时候，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如今倒是壮实了。怎样，这次老彭我回来，还跟着您厮混？”

    这话说得虽粗，张越听着却觉亲切。之前张辅就说过这话，因此他便笑呵呵地说：“大堂伯之前提过，多半就是如此。说起来，我倒一直有个疑问。”

    他犹豫了片刻，便张口问道：“老彭，你跟着大堂伯南征北战也算是军功赫赫，脱籍出去好歹也是一个军官，为什么……”

    话没说完，彭十三便爽利地打断了他的话：“三少爷别提这话，想当初没有老王爷，也就没有我祖父，没有我祖父也就没有我彭十三，哪有立了功劳就忘了主仆之分的道理？甭说是我，就是我儿子我孙子，那也生生世世都是张家的人，忠义乃是天，做人却不能忘本！国公提过好几次，我硬是没答应。”

    到这个年代久了，对于世仆这两个字张越已经有颇深的体会，然而眼下又再次领教了一回。他倒不认为斯人执拗，反倒对彭十三生出了一缕敬意——即便是凭借军功得一个千户百户，也总比与人为奴强的多。这忠义两个字后人看着可笑，却是人家眼中的大义。

    闲话几句，彭十三便唾沫星子乱飞地说着交趾那边的民风民情，正说到镇压叛乱的时候，张赳却掀了帘进来，瞥了一眼彭十三便开口说道：“三哥，大哥回来了，正在隔壁房里看那几个家将，几句话就气得暴跳如雷，差点要出去寻人算账，我好一阵子方才劝住了。”

    话音刚落，那帘子就被人撞开，张超气呼呼地闯将进来，头一句便是“气煞我也”，随即便盯着床上的彭十三，眼睛更是一下子瞪圆了：“不是吧，连老彭你都这般光景？早知道我就该早些回来，也好揪着那什么衡山王去皇上面前评理，否则别人还以为张家好欺负！”

    不等张越出声反驳，彭十三自个就闷闷地冷笑道：“大少爷就别痴心妄想了，和一位皇孙评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怎么个结果。横竖今天把人拦在了外头，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来得也及时，大伙儿受的损伤也有限，更没闹出人命来。反正那衡山王得和汉王一同去乐安州，消息传到皇上跟前，他铁定还是要倒霉的，咱们就吃了个眼前亏而已。”

    “那你们挨的这一顿就这么算了？”张超犹觉得气怒难耐，瞅着张越便又恨恨地说，“上回三弟没来由挨了两鞭子，我这个当大哥的也只能忍着。忍忍忍……这京师真是憋闷，我还是赶早去金乡卫打倭寇来得痛快！”

    忍字头上一把刀，尽管这屋子里四个人从骨子里都不是愿意忍的人，但即便是张超也不过是口中说说生闷气而已，更不用说其它人了。良久，四人便各归各的地方，而张越回到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琥珀秋痕说着话，心里却仍寻思着先头的事情。

    尽管衡山王朱瞻圻大闹英国公府，但英国公张辅和王夫人却是直到日暮时分方才归来。夫妇俩都已经知道了家中早先情形，王夫人径直去小议事厅听丫头媳妇们奏事，分派一应善后差事，张辅问了张越的措置，便点了点头，又吩咐所有伤者从重优抚，更亲自去探望了那些曾经从他南征北战的家将世仆，这才回到了上房。

    “今天的事情多亏了锦衣卫那位新任指挥使袁方。若非他惊走了衡山王，只怕这事情闹得不可收场，就是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张辅此时开门见山，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怒色：“皇上已经恼了汉王，谁知这衡山王还如此不识大体。袁方前来回报的时候，皇上当场就摔了杯子。安阳王那时候倒会看脸色，把上次衡山王当街纵属行凶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还提到了越哥儿挨打，赵王在旁边挑唆了两句，皇上气得立刻派人传回衡山王责问，当场就命锦衣卫责廷杖二十。太子倒是在旁边规劝了两句，可赵王却不肯依，又说锦衣卫必会轻纵了皇孙，最后皇上派了心腹内侍去执刑，自己亲自监刑，这二十廷杖打得结结实实，只怕衡山王一两个月都甭想下床。”

    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便看着张越说道：“皇上得知你先头挨打正好是在他见你的前一天，又想到你那一日的表现，立时称赞你识大体懂分寸。正好又有超哥儿说的那番话，再加上皇太孙帮腔了一番，所以明日大概就会有恩旨赏赐，也算是弥补你先前吃的那苦头。”

    此时此刻，张越着实愣住了。同样是挨打，彭十三他们不过是优抚，他却是皇帝赏赐，确实是人不同则命不同。尽管这仿佛应当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因为这种事得好处，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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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暗流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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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丰厚的赏赐，父亲要进京？

﻿    第一百零一章 丰厚的赏赐，父亲要进京？

    和张越想象的不同，张辅所提到的赏赐并不是永乐皇帝朱棣的名义，而是以张贵妃的名义由宫中宦官送来。而且，这好处也并非是他独得，除了他之外，张超张赳也都有一份，就连张辅和王夫人也不曾遗漏，算得上是恩泽均沾。

    张辅是宫制锦袍一件，宝剑一口，铁甲一副，骏马两匹，黄金百两，“一路荣华”和“金玉满堂”纹样妆花缎各四匹；王夫人和张越张超张赳也是相同的表里，只笃信佛教的王夫人另得了一座翡翠小佛像和一串紫檀手串，张超是强弓一副宝剑一口，张赳是新书两部宝墨两方，惟有张越除了那表里之外，所得的东西是最多的。

    新书四部，宫制狼毫笔十支，上品轻烟徽墨两方，御制金银压胜钱各百枚，宫制新衣四套，绣鹧鸪鹤氅一件，紫貂皮大氅一件。这林林总总的东西竟是摆满了案头和床上，饶是秋痕和琥珀在祥符张家和这英国公府见惯了好东西，一样样看下来也是咂舌不已。尤其秋痕更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些铸造精致的金银钱，同时亦掰着手指头计算价值。

    张越心知肚明这些都是为了安抚自己前一次吃的苦头，所以才会比张超和张赳收到的赏赐丰厚那许多。不过，这会儿他和张超张赳坐在一块，谁也不在意这赏赐的厚薄。

    刚刚同那赏赐一起送来的还有张贵妃的一个口信，说是朱棣已经同意让张超前去金乡卫，虽暂时只是授了百户，却准他从神策卫挑选十人跟从，这也是额外之恩了。而张赳也决定三日后起行前往开封，因此这兄弟三人聚一日少一日，也都想趁着离别前多聚聚。

    尽管都有了赏赐压惊。但一想到昨日那番情景，三兄弟自然谁也高兴不起来。彼此说了一会话，张超想起今日还有同僚宴请，便不得不先走了，而留下的张赳在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将昨日遇上张輗，以及对方的那番话说了，最后又提醒了一句。

    “听二堂叔的语气。仿佛不喜欢大哥和三哥，大哥出外打仗不在南京还好，三哥你留在南京万事小心，这毕竟是天子脚下，权贵太多。”

    听到这真心诚意的提醒，张越便点了点头，满口答应自己会一切小心，又谢勒张赳。张赳这一日正好要去拜别父亲昔日地几个故交。说完这话便也出了门。张越送到门口，待到转身之后，他顿时阴了脸，心想他和那两位堂叔和堂兄弟井水不犯河水，居然频频被人招惹到头上来。这次更好，连挑拨离间都用上了。

    “少爷，上回你带回来的那件白狐皮袍子一直都没穿过。如今已经开春了，是不是存在樟木箱子里？”

    此时开腔的却是流苏。她和月落本是英国公府的三等丫头。幸运地拨在这芳珩院中，月例用度都翻了一倍，如今学着秋痕琥珀，说话做事都爽利了许多，也不像当初那样存着某些乱七八糟的想头，称呼也改了。见张越犹在发怔，她索性抱着那袍子走了过来。

    “少爷，上回您从大德绸缎庄带回来的那些妆花缎让赳少爷捎带回开封。可就这么些未免太薄了。不若把这次宫中赏赐也挑一些带给老太太和各位太太，这件狐皮袍子您也没穿过，送回去孝敬老太太也是顶好的。”

    张越听她说得清脆有理，当下就不假思索地依了，遂让她和月落一起帮着秋痕琥珀收拾，把要捎带回去的东西分拣好送到张赳那儿。耳听得里面四个丫头如同莺啼一般地声音，他忽然有些烦躁，略一思忖索性站起身出了屋子。才一跨出门槛。他便看见了一只脚刚迈进院子的惜玉。

    惜玉此时也看见了张越。忙上来一屈膝道：“越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张越不禁有些纳闷。微一点头就朝上房的方向走去。他记得王夫人身边碧落和惜玉都是最得脸的丫头，可碧落犹如闷葫芦似的守口如瓶，惜玉却是精明强干的品格，于是走在半道上就问道：“大伯娘可说了找我有什么事？”

    果然，和碧落的一问三不知相比，惜玉却是抿嘴一笑，流露出了少许口风：“奴婢可不敢多嘴，总之是好事，越少爷您到了夫人那儿就知道了。”

    来到上房门前，张越却正好撞见了张辅的两位侍妾，遂侧身一让称了一声姨娘。那两女都不过二十五六，身上俱是穿着桃红色衣裳，此时眼睛都红肿着，仿佛是哭过，见他行礼慌忙偏身躲开，抬头一看惜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赶紧急匆匆地走了。

    张越无心管长辈地闲事，惜玉也无心说主子的闲情，于是一个高高打起了帘子，一个弯腰跨进了门槛。

    上房中还是往日那幅肃穆的光景，王夫人坐在右面那张椅子上，看到张越进来，仅有的一丝恼色也无影无踪。她下首的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地妇人，虽珠翠满头遍体绫罗绸缎，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显出一种掩不住的憔悴和苍白。第二张椅子上则是坐着一个年轻少妇，容貌俊秀眉眼如画，不是张晴又是何人？

    张越见到大姐张晴在，心中自是说不出的欢喜。他上前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笑着一点头，指着那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地妇人说：“那是你二婶娘，上次除夕夜的时候，她和你三婶娘身子都不好，所以不曾来。今儿个你是第一次见，该当行大礼。”

    王夫人都这么说，张越转身便翻身拜了四拜，那妇人来不及搀扶，连声说使不得，最后等到张越起身，她连忙拉手瞧了瞧，忽然就落下泪来：“还是开封那几位妯娌姐妹有福，生出来的儿子又俊俏又能干，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嫂子虽也没福，可好歹大伯还一向敬着礼着，哪里像我，一个妾生的儿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王夫人不禁皱起了眉头，但看在妯娌的面上少不得安慰了几句，旋即又借口让她去补妆，让碧落把人扶下去了。等到人一走，她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冲张越和张晴摇摇头道：“你们这位二婶娘就是如此，这男人内宠再多也不至于宠妾灭妻，若都像她这样当大妇，早晚自己也得被气死闷死。”

    张晴听得面上一红，忙点头附和。而张越正寻思待会是不是找地儿和张晴单独说说话，却听到了一番令他喜出望外的话。

    “越哥儿，你大哥四弟过两天就要走了，我本来还担心你一个人寂寞。正好你大姐夫那大伯父回来，家里头多了好些小辈，想要热闹热闹，所以打算让你过去住几天。另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爹爹打算参加礼部会试，不日便要起程来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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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作客保定侯府

﻿    第一百零二章 作客保定侯府

    对于上辈子在孤儿院长大的张越来说，在这个世界重生之后，父亲和母亲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诚然，父亲张倬曾经在张家毫无地位，而且至今也谈不上什么大成就，但他从没有因此看轻过张倬。别人都以为张倬的举人得来侥幸，甚至连母亲也那么打趣过，但参观过国子监之后的他却知道，这年头的监生未必就没有真才实学。

    只是，对于父亲要进京预备明年的会试，这样一个理由却让他很有些莫名的感觉。大约是当初看电视剧多过看儒林外史，因此他印象中那些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的新科进士们不是翩翩少年郎就是年轻俊杰才，倒是很难想象父亲万一高中时的情形。此时，他心里着实盼望父亲能考出个进士，这就真的圆满了。

    “三弟，三弟？”

    乍听得耳边这个声音，张越便从某种恍惚中抽回了自己的精神。见张晴正在那里使劲瞪着自己，又瞅见大姐夫孟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只得讪讪地赔礼道：“大姐夫莫怪，我只是一时间想到爹爹要来南京，又想到大哥和小四都先后走了，所以才走了神。”

    “你别听三弟信口开河，别看他小小年纪，心里头鬼着呢！”

    张晴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见张越涎着脸赔笑，终究还是没有晾下他，亲自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才絮絮叨叨地嘱咐道，“虽说我也想你在这儿多住几天，但这回是大伯父对公公提起的，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妥当。毕竟我是张家嫁出去的女儿，没有把堂兄弟接到婆家住的道理……”

    “你也想得太多了。”孟俊适时止住了张晴的唠叨，因笑道。“我大伯父难得回来，再加上家里有多了那么些弟弟妹妹，他想着要热闹也正常，再说爹爹可不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要不是大弟如今请缨去了金乡卫，我也想请他来住几日的。”

    “你呀，就是一丁点心眼都没有！”

    “好了好了，我就是死心眼，行了吧？”

    张越以前见惯了温柔贤淑的张晴。此时见她翻白眼使小性亦笑亦嗔，不禁愣住了。再看孟俊一幅宠溺妻子地新好男人光景，他更是觉得叹为观止，心中倒有些羡慕这对恩恩爱爱的小两口。他原想要开口打趣，可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现如今他是住在别人家里，还是别惹恼了这当家的主妇好。

    三人此时正坐在孟家后花园的凉亭中。花园中的花虽说只是开了一小半，但姹紫嫣红鹅黄粉蓝五颜六色，再加上那葱翠的绿叶。看着也颇为赏心悦目。孟俊陪着张晴和张越说了一会话，忽有丫头来报，说是保定侯孟瑛有事让他过去商量，他便笑呵呵地和张越打了个招呼，起身出了凉亭。

    丈夫这一走。张晴便在张越对面施施然坐下，端详了他老半晌之后方才噗嗤一笑：“咱们张家的男人到外头顶天立地，可在家里却全都是左一个妾右一个通房，就三叔是例外。房里那两个还是不得已才纳的。今儿个和秋痕琥珀说了好一阵子话，我才知道她们跟了你这许多年，竟是到现在还……瞧不出你还那么节制。”

    这话若是别人说，张越还不至于有多大感觉，但这会儿从张晴口中说出，他却不免有些狼狈，好半晌才尴尬地说：“大姐，这和节制不节制地没关系。我只是……”

    “别只是了，你呀，就是死心眼！”毕竟是已婚夫人，张晴如今说起话来便多了几分爽利。目光在张越脸上打了个转，她便关切地嘱咐道，“那两个丫头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想提醒你一声，她们毕竟和你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那么些年。这放出去虽未必嫁不到好人家。可好人家终究是挑剔，你得自己留心。配小厮固然使得。可要她们看得上眼，你自己又乐意才行。”

    “大姐，我将来总要娶妻的。”

    觑了一眼张越那不得劲的表情，张晴不禁一怔，心中某块遗忘许久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呆了片刻，她便嗔道：“我也就是白嘱咐你一声，料想这些事情三婶总有交待。你一心一意是好的，但这婚事上头也得上心……唔，我到时候找大伯娘参详参详，毕竟开封城那边的名门比不上京师，况且还有金家那样背信弃义的暴发户！”

    面对张晴那不容置疑地口吻和异常热衷的表情，张越毫不怀疑她能说到做到——他素来不同意贾宝玉的那句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变作妇人就可恶了——这婚后的少妇自是不同于无忧无虑地少女，柴米油盐酱醋茶，要操心的事情多多，自然不能如闺阁女儿那般自由自在。只现如今，他极其希望张晴重新变回当初那个娴静少女，至少他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婚事了。

    张晴这一日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保定侯夫人不管内务，府中上下的事务全是她这个小侯爷夫人掌管。因此她和张越在凉亭中又坐了一小会，渐渐地就有丫头和管事媳妇来奏报诸样开销和诸般琐事。最后，张越几乎是连哄带骗把这位大姐赶去了小议事厅管事，又谢绝了张晴留下两个丫头陪着地提议，等人一走就在小花园中闲逛了起来。

    自然，在这闲庭信步的小半个时辰中，他没有恰好撞破什么可怕的密谋，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艳遇，更没有遇到什么看似落魄却又异常强大有背景的园丁——园子中除了他并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人，也不知道是孟家如今住的人太多，下人调拨不过来，还是张晴特意吩咐让他能够拥有这样一块清净的空间。

    然而，就当他沿着小径预备回房地时候，却远远看到两个人进了花园的月亮门——其中之一是孟俊的大伯父，也就是隶属赵王朱高燧的常山中护卫指挥使孟贤；其中之二则是他那大姐张晴的公公，保定侯孟瑛。两人一路走一路商议着什么，没有左顾右盼，因此也不曾看到他。顺着阵阵和煦春风，倒是有只言片语飘了过来。

    “……都不小了……”

    “……北平那些人配不上……”

    “……张家的几个孩子……”

    张越生怕两人有什么要事，不想撞上任何一个，于是猫下腰悄悄地绕了路，眼见孟贤和孟瑛进了他刚刚和张晴孟俊坐过的凉亭，而且俱是背对着他，他方才蹑手蹑脚悄悄闪出了园子，却不知道他一只脚才跨出月亮门，后头凉亭里孟贤就投来了若有所思的一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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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游园惊艳

﻿    第一百零三章 游园惊艳

    赵王朱高燧虽封在北京，每岁朝京师一次，但在南京城也有一座富丽堂皇的王府。这一年别的藩王朝觐之后都早早地回到了封地，惟有他和周王朱橚仍未归去。相比那些藩王的徒具尊荣毫无实权，他手中握着常山三护卫，而且三护卫皆不受五军都督府节制，因此三位护卫指挥在北地也可称得上烜赫一时。

    常山中护卫指挥孟贤回京之后一直借住在赵王府，平日顶多是往保定侯府走动一二，这次忽然带着儿女妻妾搬过来小住几日，这保定侯府顿时热闹了起来。以往空着的几个院子俱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新被褥新用具，又各自拨了丫头使唤。

    而张越预定在孟家住五天，因此这次带过来的只有秋痕和琥珀。他是张晴的堂弟，又和孟俊交好，于是那小夫妻俩都不让他往别的院子住，硬是把他安在了同一个院子的东厢，而他对面的西厢房倒是空着。只他成日里被孟俊的两个弟弟并孟贤的三个儿子纠缠，这屋子的门槛几乎也被人踏破了，害得秋痕和琥珀大多数时候只能躲在里屋做针线。

    一来二往熟络了，他便觉得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虽有些纨绔，有些势利，但也就是类似于当初从南京回开封的张赳，只要略使手段倒不难相处，至少比张斌张瑾之流好多了。可他此来小住只是为了想多见见大姐张晴，这会儿正主儿忙得脚不沾地，他却吃这些小的缠住，虽无可奈何也只能认了。

    这时候，听比他小一岁的孟繁滔滔不绝地说着南京城某一处的温柔乡，他几乎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这聚精会神在旁边听着的，最大的也只有十五岁！

    正说话间。外头却传来了一个爽朗地笑声：“越哥儿在么？”

    张越连忙回头，看清来人便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孟伯父。座上其他人也纷纷起立，有的叫大伯父，有的叫爹爹。而孟贤进来之后便冲着自己的儿子孟繁狠狠瞪了一眼，板着面孔训斥道：“小小年纪不知好好读书练武，尽说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且和越哥儿好好学学，他和他大哥在皇上面前尚能侃侃而谈。换作你们以后有了这机缘呢？都散了好好读书练武去！”

    一番话说得群小一哄而散，而张越虽觉得孟贤的教训在情在理，可想起自己的父亲打话都是不缓不疾，几乎不曾沉下脸呵斥过他什么，心头这一比较便有了计较——自然，父亲还是自家的好，别人是拍马也及不上地。

    “说起来，自从我侄儿的婚事过后。就只是前一次和你见过一面，也有小三年不见了。”孟贤此时再不是刚刚那幅教训的脸，而是露着使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口气也亲切得紧，“我当日看着你孱弱。如今你倒是结实多了，难能可贵的是见识心智也不凡，怪道那天皇上和皇太孙提起你俱是赞不绝口。”

    张越愣了一愣忙谦逊了一番，心中却想称赞了一句和赞不绝口还是大有区别。这孟贤可是夸大其词了。他原本吃不准孟贤今次特地找他说话的用意，之后听他不过是道些家常，询问他家中父母长辈的情形，这才渐渐笃定了。

    料想他一个区区十五岁的少年，无官无职无权无势，没有什么可供人家笼络或试探地。

    两人略扯了一番闲话，孟贤便说道：“这房中太气闷，你不妨多到外头走走。如今春光尚好。这保定侯府固然比不上英国公府，但可逛的地方却不少。后花园你应该去过了，但从夹道过去还有个大园子，里头有假山有小河，足够你逛一阵子了，还能让船娘撑一只船出来。你是俊哥媳妇的弟弟，又不是客人，小小年纪的更不用忌讳什么。多走走看看才好。”

    张越忙谢了孟贤。又亲自送人出了屋子。等孟贤一走，秋痕却是从里头掀帘出来。脸上颇有些欢喜之色：“少爷，亲家大老爷既然说后头大园子里能划船，不如咱们去逛一逛可好？我瞧见大小姐屋子里的那两个丫头抱夏和迎春都闲得发慌了，拉上她们总不要紧。”

    “哪里是人家闲得发慌，分明是你闲得发慌吧？”张越没好气地瞅了秋痕一眼，见她笑得如同阴谋得逞地小孩，又见琥珀也跟了出来，想想自己横竖无事，索性就点点头道，“那就去叫上抱夏和迎春，咱们一块去园子里划船！”

    保定侯府确实很不小，从院子出来，先出了西角门，穿过后廊，然后又从东角门上了夹道，走了约摸一刻钟才到了园子门口。那是五间朱漆正门，顶头的牌匾上写着沁芳园三个楷书大字，却是小沈学士手笔。园子大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却开着。守门的两个婆子瞅见小侯爷夫人房中地丫头陪着来，便知道张越必定是这几天住在家中的某位少爷，慌忙屈膝拜了。

    比起小小的后花园来，这园子方才真正是私家园林。林荫道两旁大树参天，三人合抱五人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更可听见汩汩水声。那花圃也是按照园林布局一处处点缀，此时季节不到，绽放的并不多，只散落各处的迎春花开得正艳，那种嫩黄的颜色让人看了心神一振。几个在院子里洒扫的仆妇看到有人来，纷纷退避道旁行礼。

    秋痕本意自然不单单是为了逛园子。虽说开封城就在黄河边上，可终究不是江南那种小桥流水贯穿城中地格局，更没有富贵人家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往黄河上划船。因此，她拉着抱夏向一个丫头问清了船坞在何处，随即就高高兴兴跑在了前头，看得后头的张越好笑不已。

    “这个秋痕，虽大你半岁，平日稳重，可一遇上高兴事就乐得没样子了！”张越笑着打趣了一句，见琥珀还是那副温柔沉默的样子。他眉头一挑便又劝道，“不过，该放纵性子的时候还是该放纵，别太憋着自己。秋痕这乐天知命有时候虽看着大大咧咧，她自己却舒心得很。琥珀，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多想无益。”

    见张越含笑点了点头后便带着迎春朝秋痕抱夏的方向追去，琥珀却有些迈动不开步子。虽然已经是好些年过去。但她仍旧没有办法忘却那一夕之间的噩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否能忘记那残酷地往事——祖父北征大败身死，家人流放海南，她这一辈子连想要自由都成了奢望，她拿什么去乐天知命？

    懵懵懂懂地来到了船坞，她却看到秋痕和张越等人都已经上船。她有心留下，但看到秋痕欢喜地表情和张越地扬手示意，她还是小心翼翼提着裙子登上了那条船。

    船娘乃是青纱包头。身着蓝色衣裙的中年妇人，那船不但驾得平稳，而且极其健谈，对园中水系廖若指掌，那一只小小地船更是如臂使指。轻轻巧巧地在各处支流中穿梭自如。兜兜转转好一会，张越忽地看见狭窄水道的另一头也开来了一艘船，上头隐约可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至于别的就看不分明了。

    “咦。那仿佛是四小姐！”

    抱夏却是眼尖，站起来瞅了一眼便回头一笑，恰是露出了编贝似地皓齿。她是张晴的陪嫁丫头，说起话来就少了几分顾忌，冲着张越大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这一次四小姐跟着大老爷回来，侯夫人一见就欢喜得不得了，逢人就说那仿佛不是侄女，而是自己的女儿。在咱们家和大老爷家几位小姐之中。就数这位四小姐生得最好，那品格可是千里挑一。”

    听抱夏说了这一箩筐好话，张越惟有苦笑，见那船娘竟是不闪不避直接把船摇了上去，他更是心想今日这与其说是巧遇，还不如说是设计好的，只不知道设计的人究竟是孟贤还是他那大姐。待到两船只隔着几丈远的时候，对面船上便有一个丫头站上船头张望片刻。随即嚷嚷着问道：“船上可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张越不及答话。迎春便也站起身回了一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在外头会客，这里是张家三少爷。”

    听到这话。对方那条船上顿时起了几许骚动，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丫头簇拥着一个少女出了船篷。张越瞧见那少女珠光宝气彩绣辉煌，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此时正好奇地端详他，却是丝毫不露羞怯，胆子大得很。只一瞬间，她又展演一笑，那好奇之色无影无踪，便流露出一种温柔可亲来。倘若不是刚刚那大胆模样，他还以为这才是她的本色。

    “可巧竟在这儿撞上了，想不到越哥哥今日也来划船。”

    她这一声越哥哥叫得清脆，张越却只知道那是孟贤之女孟家四小姐，索性便叫了一声四妹妹。此时，两个船娘齐齐施为，竟是将两船船头并排作了一处，恰是让这一男一女正对着眼。那孟四小姐眼睛在张越脸上扫了一扫，目光随即落在了几个丫头身上，却是略过抱夏迎春，很是打量了一番秋痕和琥珀，旋即又笑着微一福身。

    “今天下午我们姐妹几个正好开诗会，几个兄弟都要来，还请了外头几位姐妹。既然可巧遇上了越哥哥，不如你也来参加一回，指点指点我们姐妹如何？”

    人家如此邀约，张越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心中颇有些犹豫。他记得自己的大姐张晴和二妹妹张怡都是不爱做诗地，进了京城也没遇上过什么才女，怎料这保定侯府的千金们竟有开诗会的爱好？思来想去，他咳嗽一声正打算拒绝，旁边的抱夏便笑嘻嘻地开腔了。

    “三少爷，您可是皇上都赞过的，晚上可一定得去。”她一面说一面冲那孟四小姐笑道，“四小姐放心，这诗会总不能没个蜜饯果子之类地吃食，下午奴婢一定撺掇了我家少奶奶一起去，几位小姐可不是想着我家少奶奶的东道？”

    见这两面说辞仿佛是对好了口径似的，张越不禁苦笑了起来。看来，他今天这一趟游园还真的是来错了，照这么说，下午那场可不是相亲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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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是相亲盛会还是斗诗盛会

﻿    第一百零四章 是相亲盛会还是斗诗盛会

    家国天下事，男人们管的是后两样，前头一样却没多少插手的余地。此时此刻，孟俊虽说对自家那些姐妹们的诗会很不感冒，但他对张越的求援却只能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非但如此，他还很不够义气地撂下了一句鬼话。

    “今年入秋我就要入五军都督府任职了，这总得先去练练手，所以我下午约了武安侯府和永康侯府的两个小侯爷要去校场，这诗会就没法子陪着三弟你去了。横竖有你大姐在，总不至于让人吃了你。”

    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趁着张越暴跳如雷的当口闪出了屋子，临出门前又扶着帘子转过了头，笑呵呵地挤了挤眼睛：“不过你放心，咱保定侯府的千金们家教都极其不错，决不会有那种自以为是的。不但如此，你大姐为了你的事，还下帖子邀了好几位名门闺秀，这可是别人想都想不着的好事，要是小房和小孙知道必定羡慕死你。三弟，你可好自为之。”

    眼瞅着孟俊溜之大吉，张越只觉得哭笑不得。再看大姐张晴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见孟俊临头时那番调侃，他不禁更郁闷了，当下就眼巴巴地说：“大姐，我忽然想起今儿个下午要去拜访一趟杜先生，你看……”

    张晴这才抬了抬眼皮子，似笑非笑地说：“有件事情我还来不及告诉你，先头我在栖霞寺遇到过杜家小姐，一来二去就熟识了。今儿个四妹妹要起诗会，我早就派人去下帖子邀了她。听说杜先生今儿个要当值不在家，你就是尊师重道，也不能巴巴地去扑空不是？再说，还有保定侯几家世交的千金，也是让你大姐夫的几个弟弟瞧瞧。这诗会又不是专为你开。”

    杜绾？她也要来？想起前一次的经历，张越后头的话几乎都忽略了，货真价实地感到阵阵头痛，差点硬着头皮把男女授受不亲那句名言给搬出来。然而，张晴却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轻飘飘一番话就把他那些理由噎回了喉咙口。

    “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过了十五岁便是真正地大人，到时候你想和姐妹们厮混在一块我也不会答应。趁着你现在还小。该看的你自己好好看看，免得到时候三叔进京之后给你定下婚事，来一个盲婚哑嫁，到时候吃苦头的就是你了。今儿个四妹妹起诗会，都是些不足十五岁的兄弟姐妹们，平日起居都不在一块，难能在一块会文，礼法不限亲情么！”

    有了这样的理由。张越自然再没有反对的余地，只得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搁了这么一件心事，他这午饭也没吃好，结果秋痕和琥珀看得奇怪连忙问了。待到得知下午是诗会，最喜欢凑热闹的秋痕喜上眉梢。硬拉上琥珀说是要一同去。张越原本担心自己下午无聊，对于捎带上两个亲近丫头也是无可无不可，几乎没怎么琢磨就答应了。

    转眼便到了下午未时。张晴使人过来叫了张越，看见秋痕琥珀也跟在后头。她不禁微微一怔，却没说什么。姐弟俩一路走一路说话，张晴少不得将自己平日里较上心地几位世家闺秀拿出来说了，只这些人几乎都不是嫡长女。

    “和咱们张家不同，这些功臣人家都是跟着当今皇上起家的，早先什么出身的都有，如今既然富贵了，家里头的长女要么备着小王爷们选妃。要么则是留着联姻其他的勋戚。再说长千金多半骄傲些，很难当好媳妇，到时候若是不服三婶管束就更不好了。”

    说到这里，张晴想起自己是家中长女，也是嫁的功臣侯门，这媳妇倒是当得还算称心，忍不住笑了，旋即岔开了话头吩咐了一些其他勾当。张越一一听了。秋痕和琥珀却终于醒悟到今儿个这诗会绝非寻常。对视一眼后，一个没了起初的兴头。一个也多了些不安。

    这下午的沁芳园和早上那会儿自不可同日而语。看门地依旧是那两个婆子，却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进了园子，林荫路上纤尘不染，哪怕有一片叶子落下都会有仆妇奔上来拣干净。张越早上只是泛舟，倒不曾逛到深处，此时过了竹桥，四周掩映着葱翠的大树，他看到当中那个精巧的竹制凉亭中已是一片热热闹闹的光景，不觉眼皮子一跳。

    “大嫂子可是来了！”

    “大嫂，可就是等你和越哥哥了！”

    “大嫂子，这位就是越哥哥么？”

    张越眼见好几个绮年玉貌地少女站起身和张晴打招呼，好些打量的目光都往自己身上瞟，只好在张晴的引见下一一厮见，旋即把目光越过人群往凉亭深处望去。只一眼，他就看见了坐在临水一边正望着水中红鲤的杜绾，在她身边，女装打扮地小五正瞪着他，那微嗔薄怒的模样煞是有趣。

    正如张晴所说的一样，这诗会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相亲大会，十四岁的孟繁和孟韬也在，此外还有好些个女客带来了家中的小兄弟，竟可以说是一场少男少女的盛会。

    十来个人中，张晴年纪最大，其他的大多是十三四，同月地不少，同年的更多，彼此之间也就是姐妹兄弟乱叫。张越被孟繁和孟韬介绍给了几个年岁还小的小家伙，心中却想张超应该比他更适合这种场合——他那位即将十八岁的大哥原本都该成亲了，结果如今却只身前往金乡卫抗倭，这还真是各人命不同。

    倘若说上次大姐夫孟俊生辰的那次是认识了一堆小侯爷小伯爷，那么这一回张越便是认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千金闺秀，只是女子闺名向来不轻易示人，所以他轻轻松松多了一大堆妹妹，却顶多知道别人的姓氏排行，唯一一个知道名字的还是杜绾。然而，她旁边坐着两位年纪相仿地少女，此时正在那里自得其乐地喂锦鲤。却不曾往他看上一眼。

    说是诗会，咏地又是迎春花，在座却有好些是不能做诗的，于是自然被各自派了活计。有地负责誊抄，有的负责计时，有的则负责管着那些笔墨纸砚之类的彩头，更多的则是在旁边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看热闹。一群人水平有限，便都嚷嚷着不限韵。又嫌律诗太长难做，于是索性定了五言绝句。至于到时候做出来的是否是绝句，却是谁也不理会。

    于是，张晴作为保定侯家的长媳，少不得被哄着起头。她推不过去就笑道：“我那诗是最寻常的，做得不好你们可别笑我粗。唔……有了！”

    “春寒料峭日，香蕊迎风开。问君何解意，此花……”

    见张晴犯了难。那孟四小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大嫂子，照你这韵脚，我倒是觉得后头有三个字最匹配！”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笑说道，“春寒料峭日。香蕊迎风开。问君何解意，此花最相思！”

    话音一落顿时是满堂大笑，却没多少讥讽地意思。虽说都住在江南，可除了杜绾之外。众女几乎都不是那些精通文墨的江南文人世家出身，这吟诗不过是当着平日解闷的玩乐。有了张晴这抛砖引玉，其余数女也是胆气大壮，这一首首诗也不管好与不好，很快便誊抄在了一旁的白纸上。

    待到那孟四小姐时，她略一思忖便随口吟道：“本非名贵种，迎寒独欣欣。艳尽三春丛，笑隐花林中。”

    张越听了一奇。心道这与那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原道是这孟四小姐有些恃才傲物的本色，却不想这诗却带着那么一股隐逸不争之意。正寻思时，却听旁边的张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四妹妹一直都随大伯父在北京，以前怎样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前两天大伯母寻我说话，言语间流露出某些意思，大伯父也曾经对我称赞过你。做诗好坏暂且不提，大伯母身子不好。其他几个女儿也不过寻常。四妹妹在北京时还管着家，这当家主妇是满够格了。按理女孩儿的本名我不该提。不过她的本名却是一个敏字，和那些芳芷蘅兰格调不同，从这一字便可看出她父亲地心思了。”

    张越闻言点头，却想起了先头孟贤那番话和后头那番设计。见杜绾始终混在不做诗的那群少女中谈笑，他不禁暗暗纳罕。想当初杨士奇和杨荣就提过杜桢诗词文章乃是一绝，但文章他见识过，诗词他却从未有缘得见。如今杜绾也不肯做诗，是究竟不会还是有心藏拙？

    就在他心中思量的时候，却不料挨了重重一下肘击，再一抬头却发现轮到自己了。他原想其他人的诗不过只是寻常，便也想随便吟一首凑数，却不料这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越哥哥，之前你得了宫中大姑姑的不少赏赐，中间有一件紫貂皮大氅很是稀罕，据说是鞑靼进贡，全天下仅此一件。小妹实在是心痒那貂皮，不若你拿出来当作赌注，我再加上这块大姑姑赐地羊脂玉牌，你我各作一首诗，谁做得好谁就取那彩头如何？”

    看到那发话的人赫然是张輗之女，也就是他的堂妹张珂，张越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刚刚和这位头一回碰面的堂妹厮见时，他并没有在意，没料到她会这时候骤然发难。一瞬间地惊愕过后，他顿时苦笑。

    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那他难道还能怯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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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赌斗

﻿    第一百零五章 赌斗

    赌斗彩物原本是士子会文时常见的勾当，今日的诗会也早早备下了笔筒宝墨之类的彩头，只谁也没料到张珂会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几个和张珂相熟的千金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心中纳罕。须知张珂十二岁的弟弟虽说寻常，可她小小年纪就被称作才女，这才名还是从宫妃中传出来的。如今她忽然对着自己的堂兄发难，这怎么看怎么都有古怪。

    张晴此时已是沉下了脸。她是此间的主人，更是祥符张家这一辈的长女，对于京师张家这一支的某些恩怨也知之甚深。张珂陡然提出这赌斗的要求，她自能觉察出其中的不怀好意，心头正是大恼。见一群姐妹兄弟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她当下便要站起身说话。

    正在此时，她只觉右手被人轻轻一压，继而竟看到张越施施然站起身来。一愣之下，她立时想到张越又不是那等纨绔子弟，既然是科举中考出来的，必有真才实学，心中便有了底气，于是便笑吟吟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一幅优哉游哉的模样。

    张越此时面色如常地问道：“珂妹妹既然这么说，我当然是答应的。只不过，这两件东西都是宫中所赐，拿出来赌斗是否有所不恭？况且，我的那条大氅也没带来。既是赌斗那么贵重的东西，若是事后定下输赢哪一方不服气又该怎么说？这评判只怕是极其不好当。”

    “那是咱家大姑姑，有什么不恭的！若是越哥哥你输了，难道还会赖我的东西不成？”张珂却似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笑道，“至于是否服气……在座这么多姐妹，不会作诗也会吟，这好坏总是能断出来的。就由孟家四姐姐做个总评判就好。若是还有人不服气，不妨把这诗写在笺上传抄出去，让满京城的人一起评判，这下总有公道了吧？”

    听张珂如此说，在座众人都是哗然，惊愕之外都有些兴奋。毕竟都是年轻人，往日聚在一起不过是消遣寻乐子，这会儿有热闹可看。谁还能不乐意？孟繁孟韬兄弟初来乍到南京，对张珂没什么了解，可两天相处下来却对张越颇为服气，便也在旁边起哄，直到张越欣然点头，他们方才高兴地拍起了巴掌，浑然没去想诗词好坏他们俩根本品不出来。

    杜绾今日受邀而来，一则是张晴下帖不好推托。二则是家中无事，母亲又笑说让她多结交几个朋友，三则是小五在旁边一个劲地撺掇，说什么要让她技压群芳博个名声，还硬是也跟了来。可她对出头的事情向来没多大兴致。于是刚刚一直逗着水中几尾可爱的锦鲤，这会儿看到有赌斗方才真正提起了心，隐隐之中还有那么几分期待。

    “小姐，你说谁会赢？”小五站在杜绾身侧。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见那边孟敏已经点起了一支线香计时，张越在那边踱步，张珂却坐在那儿怡然自得，不禁握着小拳头低声嘀咕道，“看那家伙地样子多半是没想出来，人家那般胸有成竹，他肯定是要输了！还是老爷的学生呢。真是……哎呀，要急死我了！”

    听小五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杜绾不禁莞尔，但随即心里也生出了一丝不安，可不安过后又是晒然——今日这诗会她只是一个凑热闹的看客，谁输谁赢和她有什么相干？

    “小五，谁输谁赢关你什么事，看你紧张的！”

    “可他不是老爷的学生么。这输了岂不是连老爷也丢脸？”

    小五没瞧见杜绾一瞬间的怔忡。望着那不断减少的线香，眼见张珂已是提笔开始往纸上写字。张越却仍在沉吟，那心中渐渐有些紧张，于是少不得左顾右盼。她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又一向不拘礼仪，很快便瞧见了那边地琥珀和秋痕。记得她们俩是张越带来的婢女，她便悄悄凑了过去。

    “两位姐姐！”

    秋痕正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沉吟之中的张越，一颗心跳得飞快，乍听得这一声猛吓了一跳。见旁边站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好些的丫头，她便笑问道：“妹妹有事么？”

    “这时辰都过去那么久了，张公子怎么还没做出来？”

    琥珀原也有些担心，瞅见秋痕面色有些难看，她便插口笑道：“这做诗本就是费功夫的事，古来曹植七步为诗，还不是到第七步才有的词？眼下线香还没有燃尽呢，保不准我家少爷心中早就有了，故意不誊写出来，等着最后关头写下来也不一定。少爷毕竟跟杜先生学了多年，妹妹还请告诉杜小姐，这不过是小场面，大可放心。”

    小五此时凑过来一是好奇，二是为了探探口风，谁知道还没问出什么来，她自己的身份倒是被人识穿了。心虚地回望了杜绾一眼，她却又不甘心那么退回去，于是便耿着脖子道：“这做诗和做文章是两码事，张公子文章做得好，可却没人听说过他做诗。”

    被人一打岔，秋痕这会儿倒不紧张了，因笑道：“少爷平日写的诗词多半是丢在了纸篓里或是烧了，外头人当然不知道。我这会儿也就还记得两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今这场合考地是急智，虽不一定能做出那样的句子，但也总不至于失水准的。”

    虽对诗词只是一知半解，但反反复复吟着那两句，小五便心定了。她本就是话多的人，索性站在那里和秋痕琥珀闲磕牙，倒也不觉得气闷，渐渐地连那边的赌斗也忘了。

    此时线香已经几乎燃尽，张珂涂涂改改了几遭，却是已经做完了一首，见张越面前地白纸依旧空空，她不禁有些得意。虽说不知道父亲让她今日挑战是何用意，但一想到若是赢了便能得到一条珍贵的紫貂皮大氅，回去之后还能得到事先说好的一套紫砂茶壶，她更是愈发高兴。就差没哼起小调来。

    眼看张珂那首诗已经一气呵成，旁边早有好事的少女们围了上去，更有人高声吟了出来：“轻枝吐嫩黄，不羡繁华长。报得三春晓，万红共芬芳。”

    “果然是别致！”

    “珂妹妹不愧是才女，眼下就看越哥哥了！”

    “是啊是啊，线香就要燃尽了，越哥哥再不做。那可就是自动认输了！”

    面对四周那些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声音，再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张珂，眼看那线香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丁点，张越方才来到自己那张小几前，提笔蘸足浓墨一挥而就。

    “绿萼映芳云，豪骨隐金魂。淡香知雅意，染尽一季春。”

    “好一个染尽一季春！”

    此诗一成，众人也都是齐齐叫好。尤其是刚刚担足了心思地孟繁孟韬喝彩的声音最响亮。张珂没料到张越居然抢在最后一刻赶出了这么一首，俏脸顿时和打过霜的茄子似的。她和那些外行人不同，这做诗固然看风流别致，看稳重含蓄，但最重要的还是意境。就算她今儿个在评判上头做些手脚。明日这诗流传出去，她仍是只有败北一途。

    虽有些恃才傲物的才女通病，但张珂倒也不是输不起地人，今儿个提出此议原就是受了撺掇。此时看孟敏站起身来要做评判，她索性站起身来笑道：“四姐姐不用评了，今儿个这赌斗是我输了。愿赌服输，这羊脂玉牌便是越哥哥的。我这点微末本事今儿个倒是献丑了，还望各位兄弟姐妹们别笑话我才好。”

    张越对于身外之物并不在意，原想着张珂赌斗地时候偏偏看上他那紫貂皮大氅，这居心颇为可疑，心中本恼火得紧。这时候见张珂不等评判便先认输。而且还笑着倒了这么一番话，他倒难以断定这张珂究竟是心思深沉还是个性爽直。

    眼见有丫头捧着那放有羊脂玉牌的条盘过来呈给了他，他信手拿起，觉得温润细腻，明白此物价值不菲。只既是赌斗的彩头，他也不会推辞，径直收进了怀中，又回到张晴身边坐下。这落座之后。他瞧见那边的杜绾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便回了一个微笑。

    小五刚刚一直都捏着一把汗，这时候瞅着张越面上含笑。心里却又气不打一处来，站在杜绾身侧没好气地嘟囔道：“神气什么，不就是一首诗么？！”

    杜绾此时此刻品着那四句诗，心中却想到当初给母亲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父亲的那一本厚厚诗集。父亲似乎多年没有做诗了，若是听到张越这四句诗，他会是什么评价？

    可是诗词小道可以怡情，不可为恃？

    对于张越的得胜，最高兴地自然是张晴了。张越一坐下，她便笑容满面地命抱夏去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给张越倒了，这才赞道：“三弟好样地，这下可是给我长脸了！珂丫头在南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地才女，这一回愿赌服输，以后那些有女儿地人家也不会在这一头考较你，你这终身大事上头也要轻松许多。”

    张越原听着还好，待发觉张晴兜兜转转，竟是又把话题绕到了婚事上头，他顿时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就当他寻思找个什么由头打消了大姐的媒婆兴致，却不料张晴稍稍靠近了些，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刚刚杜家小姐那丫头跑去和秋痕琥珀嘀嘀咕咕了老半天，我可是瞧见了。你是杜大人的学生，这门亲事倒也使得。赶明儿我上杜家见到杜夫人的时候，一定好好帮你探探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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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婚事不外乎利益

﻿    第一百零六章 婚事不外乎利益

    虽谈不上皆大欢喜，但这一下午的诗会也能称得上宾主尽欢。待到散席的时候，成国公朱勇的幼妹朱雯便拉着张晴的手道了感谢，又笑着说以后若有空还常常来。

    不但是她，其他的名门闺秀也是各自高兴欢喜，纷纷说今儿个尽兴，竟有人磨着张晴说要以后常开诗社。当一群莺莺燕燕离开这沁芳园时，人人喜笑颜开，就连输了赌斗彩头的张珂也是笑吟吟的，仿佛丝毫没有因为输了赌斗而郁闷。

    折腾了一下午，回到东厢房的张越却热出了一身汗，于是舒舒服服洗了一个澡，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经过今天这一遭，他少不得暗自狠狠赌咒发誓，心想今后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绝不做诗——古往今来咏迎春花的诗词他一首都不记得，今天竟是灵机一动自己作的。

    想到这里，他便拿起了刚刚赢得的那块羊脂玉牌。当时来不及细看，此时端详那玉质纹理，发觉滋蕴光润，颇有一种刚中带柔的感觉，不禁暗自称赞，更知这年头金银珠宝虽多，但以玉最贵，这样一块巴掌大小毫无瑕疵的羊脂玉牌可谓是无价之宝，也只有宫中才有。

    秋痕今儿个跟出去原本是凑热闹的，结果却担惊受怕了一遭，这会儿见张越正看那玉牌，她便忍不住撇撇嘴道：“这珂小姐也真是奇怪，就算看中了少爷的那条紫貂皮大氅，何至于大庭广众之下非得要什么赌斗。张娘娘可是她亲姑姑，上宫里要一件不就成了？”

    “姐姐也想得太容易了，那紫貂皮可是容易得的？”琥珀的脸色比早上和下午好看多了，这会儿便递上了茶来，见张越递过了那玉牌，她连忙从一旁的小抽屉中寻出了一个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那玉牌装了进去，因又问道，“这玉牌既然是娘娘赐给珂小姐的，少爷今天收了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我也知道不妥当。”张越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旋即笑道，“今天那么多人看着这场赌斗，她不好反悔，我更不能不收。等咱们回了英国公府。让大堂伯或是大伯娘处置好了。唔，你们以后留心一些，今日这事情应该不那么简单。”

    秋痕心中诧异，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又不分明，却也不敢多问。而一旁的琥珀却是心中敞亮，脸上便露出了几许苦笑。想当初她家族荣贵地时候，内中人人都盯着那个尊贵的位子，一旦事败。又有多少人咒骂那个曾经给家族带来荣光的人？如今英国公张辅年过四十而无嗣，也难怪人人都盯着那个炙手可热的国公位子。

    这下午一场诗会的经过自然也传到了保定侯府一众长辈的耳中，不过是博得他们的莞尔一笑，毕竟，都是贵胄千金。这诗词小道不过是小孩子们闲来无事的玩乐。这妯娌姑姊几个抹骨牌打趣地时候，孟贤和孟瑛在书房里私下说起此事，又是另一番话。

    “张輗家那个珂丫头在南京是有名的难惹，但凡看上好东西。就是祭出这一手做诗赌斗的绝活。因着都是碰上些不读书的纨绔，倒是次次得手，张家那个小子能赢倒是少见。”

    “人家在皇上和皇太孙面前也能够应对自如，一个小丫头片子算得了什么？”和在南京城成天和公侯伯这些超品大员打交道的孟瑛相比，孟贤说话却是直截了当，“二弟，祥符张家的家教我从俊哥媳妇身上就看出来了，而且这次张家老大校场扬威。老三能礼让又有才学……嘿，咱家里到了婚嫁之龄的女儿也有三个，你难道没动心思？”

    孟瑛此时却犯了踌躇：“虽如此说，可他们毕竟不是英国公嫡脉。超哥儿还好，他父亲已经是参将，此次出去虽只是百户，但只要立功必定超迁。可越哥儿的父亲只不过是个举人，将来要从科举这条道上一步步上升。这前程如何还难说得很。”

    “话不是这么说。”孟贤狡黠地笑道。“今儿个那丫头当面发难，多半是她父亲唆使。英国公至今无嗣。张輗张軏那两个原本就死死盯着，这会儿横里杀出两个程咬金，他们可是有些发慌地。张輗张軏是什么材料你我都知道，否则皇上早就定了英国公嗣子。要我看，超哥儿越哥儿，这英国公爵位极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袭。”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超哥儿，毕竟他是武官。”

    孟瑛微一沉吟，倒是有些动心。先头他还曾经觉得长媳并非出自功臣之家的嫡支，待人过门之后才发现了儿媳的诸多好处，而且因此和张辅关系亲密，这左军都督府中地同僚下属见着他都是个个热络恭敬。此时，他在脑海中把自己的几个女儿过了一遍，倒是有了人选。

    孟贤又笑道：“你倒是没说错，就算皇上真的要给英国公指定嗣子，那也多半是超哥儿。只不过，越哥儿年纪轻轻却沉稳，听说英国公对其很是器重……若是再添上贵人之力，也未必不能年纪轻轻跃升台阁，反正他若是娶了敏儿，这几年英国公总得偏向咱们几分……”

    这后头的话孟贤咕哝得极轻，孟瑛却没听见。只庶兄摆明了看中张越，他心中自是笃定了。若是他地亲生女儿以后成了国公夫人，这孟家的侯爵之位自能永保不坠。当今皇帝虽不像洪武帝那样滥杀功臣，但这几年追夺世爵的也还是有前例的。

    在孟家住了几日之后，张越总算是把那些兄弟姐妹都给认全了。只不过诗会之后，他几乎再没有见过那些同辈姐妹，只是曾经在某次去见保定侯夫人的时候远远瞥见过孟敏一回。张晴也是成天忙忙碌碌，只晚上服侍过婆母之后有些空闲。而他看到孟俊和她两人琴瑟和谐的样子，也不敢多去搅扰，大多数时候也就是逗着小外甥开心。

    五天之后回了英国公府，一进西角门，张越却愕然发现了好些忙忙碌碌收拾东西的人。随手拉了个门子一问，他方才得知皇帝朱棣要北巡，张辅乃是钦命随驾的王公之一。虽说之前才刚刚任命了泰宁侯陈珪董营建北京，而且还发了大批囚徒，但北京毕竟曾经是元大都，料想迁都之日也已经不远，因此他在起初地意外之后也就释然了。

    他匆匆来到王夫人处时，恰好张辅也在，见了他便笑道：“皇上这回北巡由皇太子监国，赵王本就是镇守北京，自然正好随行，周王随行至开封为止，皇太孙并王公大臣大约要跟过去一大半。你老师杜宜山，还有杨荣都在伴驾之列，杨士奇留辅太子。话说你爹过两天就要到了，礼部会试定在明年，你父子二人若是不担心课业，倒是可以随我北上，也好长长阅历见识，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提议字字在理，但中原大好河山，张越从前全都去过。一想到北巡那庞大的官员队伍，成天有应付不完的繁文缛节，再出风头也未必是好事，自己勉强加进张辅的随员中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婉言谢绝了。

    张辅倒是不以为忤，随即欣然笑道：“你今年还要参加乡试，这一去至少大半年，你一个无勋无爵的少年生员夹杂在其中倒也为难。对了，我听说你先头做诗胜了老二家的珂丫头，还赢了她那块视若珍宝的羊脂玉牌？”

    没料到这事张辅也知道了，张越登时一愣。眼瞅着王夫人眉眼含笑，张辅亦是没有任何恼色，他便知道自己之前的某些猜测并没有错，遂从怀中掏出那块用锦囊装好地玉牌，笑吟吟地呈了上去，又解释是当时怕落了张珂地面子，所以才收下了。

    “珂儿那丫头自小让老二娇宠惯了，平日难能服人，这一回央着她母亲带她来求我，说是这东西是她极爱之物，所以想要回来，结果让我给训斥了一顿。”王夫人从张辅手中接过那玉牌，交给旁边的碧落吩咐收好，这才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这回让她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以后也能收敛些，否则凭那脾气以后嫁了人有得苦头吃。”

    张辅却不再过问此事，收起笑脸对王夫人点了点头：“夫人，百官随行都不能带家眷。遇上事情你未必指望得上二弟和三弟，越哥儿既然留在南京，若有事情也能有个人。皇太子监国不是第一次了，但之前地事情你想必也记得。总之家里的人全由你管束，老二老三家里的事情你也管不着，凭他们去就是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越哥儿，你留在这里不妨好好读书，房家孙家那两个我都看过，还算是心实爽直的人，倒是可以交往。那个万世节……唔，就是家境贫寒些，和某些口是心非的人不同，只不过这看人不能看一时，得看一世，你稍加留心就是了。总而言之，你若是从文，我帮不了什么，一切都得看你自己。”

    面对这单独给自己的交代，张越心头一凛，慌忙躬身答应。其实，就算张辅说帮不了他的忙，但之前无论遇到朱瞻基还是朱棣，这个出自张家的身份方才是人家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最大缘由。从这一点来说，家族余荫，果然是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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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父子重逢日，又见旧友来

﻿    第一百零七章 父子重逢日，又见旧友来

    对于如今的大明朝来说，天子出巡并不是难得一见的勾当。和侄儿建文帝不同，永乐皇帝朱棣是在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如今虽然坐着龙庭，却仍有一种脱不去的骠悍武将气息，之前就曾经两度北征，第一次把鞑靼打得七零八落，第二次则是把瓦剌教训得满头包。而这一次，北巡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视察北京，以便日后正式迁都。

    在天子北巡车驾浩浩荡荡起行的时候，一只六桅帆船也悄无声息停在了南京城的外金川门码头。由于百姓们都去围观那天子出巡的盛景，这边便显得冷冷清清，只码头上几个苦力仍在眼巴巴地寻觅生意，一见到有船停靠便呼啦啦全都围了上去。

    甲板上立着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瞧见苦力们一窝蜂似的涌上，便吩咐随行的几个仆人前去料理行李事宜，自己则是施施然从舷板上下了船。搭起手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又听了听那边讨价还价的声音，他便四下里望了望。

    “三老爷！”随着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一个人一溜小跑地奔了过来，还没站稳就满脸陪笑地解释道，“今儿个皇上和文武百官恰要北巡，这好些路上都封了，小的绕了老远的路方才赶过来，让三老爷久候了！”

    “我也不过是刚到罢了。”张倬望着来人，欣然点了点头，“虽说我没碰上赳哥儿，但先头那些信我却看了。你跟着来南京这么一遭，奔前走后着实辛苦，还险些遭了他们三个的数落。英国公在信上很是夸赞了你识大体，我来之前老太太还说，等你回去要重重赏你。”

    “小的都是做份内事，什么奖赏不奖赏的。岂不是折杀了小的？三少爷原本也是要来迎的，只不过今儿个正好英国公随驾，他便到神策门去送行了。”

    高泉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回身吩咐带来的几个随从上去帮忙，又询问了几句家中状况，这才笑道：“虽说信上都写得分明，不过小地还是要多几句嘴，三少爷这回到南京城可是碰到了老大的机缘。皇上和皇太孙都见过了不算，就是英国公和夫人也是赞赏有加，都道他年少机敏，更难得的是沉稳……”

    张倬听高泉唠唠叨叨打叠了一长溜逢迎，不禁莞尔一笑，心中却着实欢喜。回头看见那边有人从舷板上下来，他招了招手便叫道：“小七，过来！”

    和张倬同船来到南京的正是顾彬。他比张越还大一岁多。如今已是年满十六。他头戴一统山河巾，身穿一件朴素的蓝色袍子，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脚下穿一双青布鞋。虽看着有几分寒酸，却收拾得利落精神。却也难以让人生出轻视来。

    高泉之前并不知顾彬会来，愣了一愣方才上前见礼，称了一声表少爷。顾彬却知道别人不过是看张倬的面子，不好生受。便侧过身避了，又叫了一声高管家。

    “小七原本打算今年参加乡试，督学大人却说他学问根底虽好，磨练却不够。府学中固然有几个学问不错的老学究，但河南毕竟比不上江南士子云集文采风流，所以这次老太太之前带了一封信给英国公，给他谋了一个监生。”

    这一番话算是解释了顾彬同行的由来，张倬便吩咐高泉带人尽快搬运一应行李。等人一走。见顾彬略显局促，他便温和地在其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一心想尽早考一个举人出来，不过你还年轻，好好磨练方才是真。你看看朝中那么多官员，年少得志地又有几个？年少高位招人忌恨，在国子监读上几年书，多交些朋友对前途也有裨益。”

    虽说张家老太太顾氏便是自家的祖姑姑，但顾彬更知道此次能有这般机缘都是张倬从中帮忙的缘故。心里自然是感激的。此时听如此告诫。他连忙点头答应，只初到京师帝都。望着那城墙和进进出出的人，难免生出了无限好奇和感慨。

    等到所有行李从船上卸下，又一件件装车完毕，却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高泉拿钱赏了船老大和一应水手，又多给了那几个苦力几十文钱，一时间引来了无数感激的称颂声。他却是听多了这些，丝毫不以为意地回转过来，将张倬和顾彬送上了居中的一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便喝令起行。

    彼时北巡的大队人马已经从神策门出发，原先封闭地各条道路便重新恢复了通行。外金川门恰是畅通无阻，而金川门却盘查得严格。而高泉只是拿出了英国公府的腰牌，那盘查的兵士便恭敬了许多，稍稍检查就放了过去。

    一行人顺顺当当地抵达了英国公府，须臾便有小厮传下王夫人的话，道是请张倬先在芳珩院安置，于是一群仆役便忙着搬运行李。张倬思量张越此时还没回来，王夫人又是堂嫂，他单独去见颇有不妥，索性带着顾彬径直到了芳珩院。

    听到通报的秋痕和琥珀早带了月落和流苏迎了出来，此时连忙行礼拜见。张倬却不忙着进自己地屋子，而是在张越那一通三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在那小书房中逗留了一会，翻检了几篇文章和临帖本子瞅了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却也不显奢华，他少不得又赞了四个丫头。顾彬却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头来，一直都不敢抬头。

    该看的都看了，张倬和顾彬便都回转了自己的房间。张倬此来京师乃是为了会试，妻子孙氏要照看女儿不能来，又是住在英国公府，他却不想带侍妾，于是顾老太君便让他挑了两个妥当的丫头。顾彬家原就是窘迫，这回还是顾老太君在张府中地丫头里选了一个稳重的送了他。此时几个婆子送了热水，两人各自沐浴更衣，这其中的光景自不足为外人道。

    一次神策门之行，张越终于见识到，大明朝有多少达官显贵。那浩浩荡荡穿红着蟒的人群蔚为壮观，就更不用提那迤逦数里的庞大仪仗队伍了。

    这么一番下来，等他打马匆匆赶回英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少不得有些饥肠辘辘。然而，一听说父亲已经抵达，心头大喜的他立时脚下生风直奔芳珩院，恰是和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房门的张倬正打了个照面。

    “爹爹！”

    张倬见张越径直冲上来，俯身就是大礼四拜，心中颇为欣慰，随即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细细端详了好一会，觉得半年不见人已经长高了许多，因笑道：“你来京师这么些日子，这边写回去地信都是夸你的，我和你娘都很是欢喜。好，很好，遇着大事和大场面也能沉着冷静，你比你爹强！”

    听张倬说到“你比你爹强”，张越顿时有些赧颜，知道久别重逢老爹是欢喜狠了，所以连这种话也直接说了出来。三言两语岔开了去，他又连忙问了家中母亲祖母等诸多亲人。闲话完家常，他忽一抬头，看见顾彬从另一间房出来，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大为高兴。

    “小七哥，你这回也来了！”

    顾彬见张越穿着雨过天青色衫子，外头罩着一件莲青色缎绣折枝花披风，头戴绢帛双带软帽，帽顶嵌着水晶珠，活脱脱便是一个京师贵公子的模样，刹那间顿时生出了几许自惭形秽。然而看张越疾步上得前来，浑若往日一般抱着他的肩膀拍了拍，那一丝情绪立时便无影无踪了。

    “小半年不见，你竟是又窜高了！”觑着张越如今比自己高大半个头，顾彬不禁笑道，“表舅央祖姑姑为我谋了个监生的空额，我这次随表舅来便是为了在国子监读书。”

    张越立时想起了国子监那些监规，心想自己若是不托人照顾这位冷面小七哥，指不定顾彬哪天也会如那位倒霉的监生一般挨板子，忙笑道：“那敢情好，我在国子监恰好认识两个朋友，赶明儿介绍了给你认识，在里头也好有个照应！”

    张倬看这哥俩感情极好的模样，心头也是高兴。当日不过是感同身受帮了顾家一把，及至看顾彬一日日长大有出息，竟也是如同看着自己儿子有出息似的高兴。待两人说完话，他便上去又嘱咐了两句，旋即便道是要带顾彬去拜见王夫人。

    对于父亲等到自己来方才提起了这正事，张越自是心知肚明，忙打发月落去正房通报一声，旋即方才前头引路，领两人出了院子。由于张倬好些年不上南京，顾彬更是初来乍到，他便简要地介绍了一番这英国公府上下地情形，也提了提如今京师地状况。

    及至来到上房门口时，还不等丫头打起帘子，里头却传来了咣当一声，仿佛是摔碎了什么东西。下一刻，张越便看见帘子被人撞开，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穿桃红衣裳地年轻女子出来。那女子面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眼中涣散无神，却是被人硬拖着塞进了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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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紫貂皮大氅窃案

﻿    第一百零八章 紫貂皮大氅窃案

    此时门内方才有惜玉领着两个小丫头出来，看见是张越带了人来，立时便知那是来自开封的张倬二人。一时间，她也顾不得那被架出去的女子，连忙上来屈膝行礼，又笑道：“夫人刚刚听闻越少爷回来，就说叔老爷要过来，果真是如此。之前听说同来的有表少爷，夫人还额外让人把之前赳少爷住过的那间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她一面说一面亲自打起了帘笼请三人进去，见落在后头的张越若有所思，心头不禁一阵懊恼，等人进去之后便下了几级台阶，指着院中几个小丫头便低声斥道：“早看到越少爷领着叔老爷和表少爷过来，怎地就不知道通传回话！”

    进了上房的张越想起刚刚那诡异的光景，依稀记得那女子仿佛上回也见过一次，乃是张辅的侍妾陈姨娘。那时正好张輗的妻子在，他便没多留心。这会儿见到主位上的王夫人脸上犹带怒气，他心中更觉诧异，定了定神忙带父亲和顾彬上前厮见。

    王夫人这时候方才收了盛气，张倬行礼之后她又还了礼，见顾彬跪下磕头，她忙命丫头将人扶起，细看了看见是平和中正的品格，心中颇为讶异，面上也随即流露出一丝怔忡，只一瞬间便无影无踪。问了问路上情形，她端详着张倬，又笑了起来。

    “倬弟如今瞧着和之前到国子监上学竟还是一般光景，若是我记性不好，兴许还以为你还是当初在京师那年纪。老爷临走之前已经嘱咐过，说你们住在这里便和自家一样，不用有什么拘束。都是一家人，我还等着你他日金榜题名，也好热闹热闹呢！小七也是一样。倘若丫头下人中有那些懒散怠慢的，尽管告诉我！”

    张倬自是谦逊了一番，而顾彬看满屋子的丫头都是穿得体面，却也谨慎，只是道了谢便一句不敢多说，生怕被人耻笑了去。说了一会话，张越见王夫人面上仿佛有些不痛快，情知她心中有事。便趁势告退，可他才掀帘送了张倬和顾彬出去，却吃王夫人开口叫住，只得和父亲打了个眼色，又转身回去。

    “碧落，你去送叔老爷和表少爷回房！”

    眼见王夫人打发了碧落出去，张越登时醒悟到王夫人有话要说。果然，不多时王夫人又打发了屋子里其他几个小丫头。更起身站了起来，脸色不豫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几次想要开口却又闭口不言，直到最后方才下定了决心。

    “你大堂伯前些年一直都在外打仗，一去便每每是一两年。所以这家里我一向管得严密，之前丫头中间有闲言碎语流传，又传出了几件伤风败俗的东西，所以趁着给你爹爹他们收拾屋子。我让几个妥当婆子在各房里抄检了一番，撵了几个丫头。这原本是平常事，不过……”

    仿佛是难以启齿，她竟是又停顿了许久，随即方才苦笑道：“没想到，只不过一个丫头竟是牵出了一件大事。唔……你看看这个。”

    见王夫人从一边拿起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张越怔了一怔方才伸手接过，只瞅了一眼便大吃一惊。这赫然是一件紫貂皮大氅。倘若他不曾看错，这正是先头以宫中张贵妃名义赏赐给他的。只不过这原先完好无损的东西如今满是窟窿，竟被人用刀戳出了无数小洞。

    “大伯娘，这……”

    “那丫头说先头曾经受了陈姨娘指使，借故潜到你屋子里，偷了宫中赏赐的紫貂皮大氅！”王夫人此时再难掩饰那气急败坏地情绪，狠狠一巴掌拍在几案上，“惜玉带人在她房里搜出了这东西。我拘来那贱人来询问。动了竹杖家法，她方才招认说是受了你二堂伯的指使。说是只要能做好这件事，人家许了她求子秘方，将来生下儿子必能承继英国公爵位。人家只是让她偷，她却糟蹋成了这光景……我看她简直是失心疯了！”

    此时此刻，张越方才把几个线头统统串在了一起。他在栖霞寺遇到那两个堂弟，彼此冲突了一番，那两个小的回去之后少不得添油加醋。张輗觊觎英国公爵位，所以容不得他和张超，所以那天才会在路上挑拨张赳。于是，张珂忽然找他斗诗，并不是为了赢下他的紫貂皮大氅落他的面子，而是有人知道他根本拿不出东西来。

    而且即便那时候能够顺藤摸瓜查到这位陈姨娘，人家也可以把事情推托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英国公张辅和王夫人轻则背上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幸好他是赢了，否则若是被人家捏着这软脚，那便是一辈子都毁了。

    饶是张越素来好气性，这时候也忍不住火冒三丈，拿着那紫貂皮大氅，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他暗想这张家的鼎盛几乎都来自河间王张玉和英国公张辅，可张玉张辅都是一世英豪，张輗居然会是这样卑鄙无耻不择手段的人！

    “眼下你大堂伯随驾出行，就算去知会他也已经来不及了。”王夫人此时也是又气又恼，倘若不是事情蒙混不住，她又无计可施，她早就死死捂住了这家丑。见张越攥着拳头，显然是怒极，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北巡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你幸好没有随行，短时间内也不至于出什么纰漏。若是你二堂伯不知道这东西毁了还好，若是知道……”

    良久，张越方才神情平静地抬起了头：“大伯娘，这紫貂皮大氅可有第二件么？”

    王夫人见张越这么快就从愤怒中抽身出来，诧异之余却生出了由衷地赞赏，略一思忖便摇了摇头：“若这真是你大姑姑赏赐出来的，若有第二件总会给你大堂伯，可那时没有，足可见是皇上一时兴起给了你，就算有也是赏了其他公侯伯，要找第二件谈何容易？”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张越将那紫貂皮大氅又递了回去，旋即正色道：“大伯娘只要能把此事捂住不外传出去，也不让二堂伯知晓，短时间内可保无虞。既然还有一段时日，那总能想想办法。说起来，要不是我住在这里让别人有了芥蒂，兴许二堂叔也不会出此下策。”

    王夫人原就觉得对不起张越，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冷笑了一声：“老二就是这样的人，当初你大堂伯没少教训过他，此次多半也是恼羞成怒新仇旧账一块算了！总之此事你心里先有个数，东西我暂时帮你收着，若是有机会也会帮你多多留心。这事情你是代人受过，你作为晚辈在他面前又不曾有过疏失，他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张越再没有说话，默默无言地出了上房。望着依旧湛蓝的天空，他却是再没有了和父亲张倬久别重逢的喜悦，就连肚子空空的感觉也不见了。若是让聪明人算计了也就罢了，但被他那个草包二堂伯这样狠狠坑害了一把，他着实是咽不下那口气。

    刚刚审陈姨娘的时候，碧落和惜玉原就在身边，此时见张越这般景况出来，心中都是分明。惜玉忙着训斥警告几个小丫头，便给了碧落一个眼色，后者只得无可奈何地走了上来。

    “越少爷，东西是在陈姨娘的屋子里搜出来地。据陈姨娘说，是她先用两个丫头调走了秋痕她们四个，另一个方才溜进去伺机偷的东西，芳珩院那边兴许还不知道，毕竟那不是春天戴的。夫人如今虽还不曾发落，刚刚在屋里时却也发了脾气，回头少不得要换一拨芳珩院中使唤的人。”

    说到这里原就可以打住了，但碧落思忖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于是又加了一句话：“秋痕和琥珀是越少爷从开封带过来的人，夫人一向瞅着还好，大约不会怎么着。只月落和流苏是英国公府地家生子，若是被黜落下去，只怕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若是越少爷觉着她们这些天来还经心，不妨寻个由子和夫人说说情，兴许夫人这儿就过去了。”

    张越还是头一次听碧落说这么多话，颇有些诧异。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在碧落脸上又瞅了一眼，猛地觉察到她这脾气品格竟是和琥珀极其相像，容貌却也有些相似。心下存疑的他本有心问两句，却见碧落已经是走到惜玉身后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便把疑虑暂且藏在了心底，转身朝门外走去。

    听秋痕说，琥珀自从到英国公府之后几乎都是在芳珩院中，并不见她与其他丫头往来，若她真和碧落有亲，应当不会这么冷漠才对，难道刚刚那是他的错觉？

    张越走了没多久，王夫人便在屋中唤惜玉和碧落进去。等到两个心腹丫头都掀帘进来，她便冷冷吩咐道：“咱们堂堂英国公府居然出了贼，这可是天大地笑话！把内院的丫头婆子全都召集起来，那个偷东西的丫头立时给我打死，其余几个丫头每人四十大板，然后撵到浣衣房作杂役！至于那个里通外人的贱人，过一阵子风头过去，报一个暴毙就是了！”

    碧落惜玉慌忙屈膝答应，两人却都知道，王夫人这回动了真怒，家中怕是要上上下下震动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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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决定和疑云

﻿    第一百零九章 决定和疑云

    英国公张辅四征交趾，两次从永乐皇帝朱棣北征，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着实不多。王夫人坐镇内宅，管着整个英国公府的上下事宜，也是素来井井有条。

    由于国公府并不曾苛待下人，底下人也多半兢兢业业，因此动家法责罚的事情很少，前头也就是跟着张赳的芳草和药香因知情不报挨了板子。这一回内院的丫头媳妇婆子们齐集听训，眼看几个平日里还算有些脸面的丫头被打得惨叫连连，先前还有个断了气的被拖出去，众人无不是噤若寒蝉，几个胆小的竟是吓昏了过去。

    这一番杀鸡儆猴不但震慑了原有些散漫的家风，就连芳珩院中的人也是都给镇住了。上房之中，得知张越房中的东西竟然被偷了，秋痕和琥珀都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对于王夫人说几样宫中赐物如今先由她保管，两人自不敢有异议。月落和流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待到听说暂时寄下板子，只是罚了半年月钱，两人俱是感激不尽地连连叩头。

    初来乍到就碰到这种事情，张倬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回了芳珩院，他这才屏退了丫头，单独留下了张越。待到儿子原原本本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之后，他的眉头登时紧紧锁在了一起。张越进京之后的机缘他没有料到，但张越进京之后遇到的麻烦他也同样没有料到。

    “我先头还想你大堂伯正在盛年，之前又是一直征战在外，这无嗣只是暂时，想不到竟会引来这许多麻烦！”张倬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抬头看了一眼张越，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二堂伯既然使出这种招法。此番事败未必会甘休。越儿，我却想问你，你可曾想过入继给你大堂伯，承袭他的英国公爵位？”

    “惦记英国公爵位的人虽然不少，我可没那心思。”张越苦笑一声，见张倬仍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便直截了当地道，“爹。这入继别家就是和父母断了关联，只为了这一点，哪怕这英国公爵位再好，对我日后前途再有裨益，我也是不稀罕的。”

    张倬闻言却没有惊异，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此番心性也在他意料之中。因此，思忖片刻。他便道出了真正的目地：“英国公府虽好，毕竟是别人家，你当初和超哥儿赳哥儿进京办事，住在这里无可厚非。只如今我既然来了，也占着这地方实在说不过去。既然你二堂伯连那种卑劣的法子都使了出来。那至少咱们不能留给人家指摘的余地，你明白么？”

    张越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意思，眼睛顿时一亮：“爹的意思是，咱们搬出去？”

    “不错。”张倬站起身来。目光在这间布置得精致高雅的屋子中转了一圈，因笑道，“住在这里，别说人家会有乱七八糟的想头，你又何尝不是？若是你把自己当成了豪门贵公子，这为人处世上头总会有疏失。不过也无需搬远，在英国公府的附近买或者赁一处院子住着也就行了，也不违了你答应英国公的话。彼此都有个照应。”

    “还是爹爹想得周到，我待会便去和大伯娘说。”

    张越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见张倬并无二话，他便出了门。

    下了台阶，看见顾彬正好从那边屋子里出来，他正好想起一件事，遂出言把人叫住了，旋即风风火火地奔回自己屋子。随后捧了个锦囊出来。笑嘻嘻地塞进了顾彬地手中。

    “这是……”

    “这是你先头到码头上送给我的，如今完璧归赵。”

    见顾彬脸色一沉仿佛要发火。他便笑着解释道：“我知道这是你和你爹的一片心意，但我进京之后，大伯父的事情办得还顺利，所以也不用白白浪费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再说，这东西的主人，也就是内阁小杨学士正好算是我的师长，因此不用再拿出这个。倒是你初来乍到南京城，正需要机会。小杨学士如今虽然随皇上北巡，可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凭借这个还有你的才学，你以后地路总能好走一些。”

    顾彬面色稍霁，却仍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把东西收了回来。他和张越不同，祥符张家三房虽说曾经被人忽视，但毕竟仍是世家子弟，不像他们这一家完完全全是败落了，想当初他甚至得靠在族学帮人作弊挣些小钱。若非他考中秀才，这一回又弄到了一个监生的空额，他的那几位伯父叔父又怎会往他家里送了那么几份厚礼，还满口答应帮忙照应？

    “表弟，我家欠了你家很多情，现在我还不了，将来也不知道是否真能还上，以后你若是有事，但凡我能做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面对这样一个固执的人，张越自是笑着答应了。两人闲话了几句，张越便往王夫人地上房走了一遭，将父亲的决定先说了，末了才诚恳地说：“大伯娘，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您和大堂伯一直都照顾有加，我一直都很感激。只是如今既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我们再厚颜住下去，只有添更多的麻烦。再说，就算搬出去住，我也一定会常常回来。”

    虽说雷厉风行处置了家中地败类，整顿家风震慑了下人，但经过这一回事情，王夫人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得不慎。她心里固然欣赏张倬一进京就能有这样缜密的想法，固然觉得张越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但却仍想挽留，劝了几句后，见着实劝不动方才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我也留不住你们。我记得上回管家报说府东头正好有一座院子空着，还想改建成园子，如今既然你们要搬出去，那我便让人去好好收拾，你们父子还有小七且在家里再住一些时日。我知道你和你爹不喜欢占便宜，这么着，这屋子本是前两年府里买的，以后我每个月和你们算赁钱。毕竟这就要迁都了，你们没必要在南京买宅子。”

    张越情知王夫人所言句句在理，再说这也是别人的一片好心，遂笑着应了，正想起身告辞时，却不料王夫人忽地伸手按了按，又笑容可掬地说：“你就要满十五了，十五虽不是整寿，但毕竟不是小生日，好好庆一庆是一条，可以谈婚论嫁更是一条，你大姐之前也这么说。另外，你爹既然来了，我和你大姐可看中了好些大家闺秀，正等他作主决定呢。”

    没料到自己人都回来了，张晴却还是惦记这回事，张越慌忙推说大哥张超还未成婚，自己年纪还小不必这么早考虑终身大事。谁知不提张超还好，一提这事，王夫人顿时冷哼了一声，恼怒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没有信弟那回事，超哥儿早就成婚了。那金家出尔反尔欺人太甚，以为张家是那些寒酸的小门小户不成？先头婶娘来信曾经说金家备办了厚礼送上门去，称什么先前退婚乃是一时鬼迷心窍，如今又要重提旧事，结果那些东西都让婶娘丢出了门，人也被轰了出去。这样的人家也能当开封知府，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大堂伯此次随行北巡之前还撂下了话，说是这公道必定会为超哥儿讨回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大姐这番看了那么多人，其中也有为你大哥留心的，总之婚事地事情有我们，你且放心就是。”

    王夫人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越唯有心中苦笑。离开上房之后，他又想起了金家那对孪生姊妹花和那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冯姨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一路回到芳珩院，他原要找父亲回报刚刚谈妥的移居一事，却不料只有珍珠和芍药在打理东西，张倬却不见踪影。

    珍珠原是孙氏的贴身丫头，这回被老太太顾氏指了跟过来虽有些别的意思，但她却从来都守着本分不往那一头逾越。此时忙着给张越倒了一杯茶来，她便笑道：“老爷才刚刚出去没多久，只怕要好一会儿才回来。少爷若是还有其他事情，不妨先回去的好。”

    “爹可说了到哪里去？”

    “昨儿个老爷刚到不久，就有人送了帖子来，至于去了哪儿奴婢倒是不清楚。那帖子奴婢记得是撂在百宝格旁边的抽屉里，少爷可以去找找。”

    父亲才到京城就有人送帖子邀约？张越心中纳闷，急忙站起身到百宝格旁边的几个抽屉里翻捡，不多时便找到了那张帖子。翻开来扫了一眼内容，却见不过是邀约到某处酒楼地寻常字眼，正打算合上时，他冷不丁瞥见了下头地落款。

    “弟沐宁百拜。”

    张越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他顿时觉得心里一阵翻腾。

    沐姓并不是什么多见的大姓，叫这名字地人他只听过只见过一个，便是先头那锦衣卫河南卫所的千户沐宁，莫非真是此人来了京师，而且还邀他父亲张倬会面？想当初大水退去之后，他曾问过张倬是否识得锦衣卫却遭一口否认，若真是如此，如今怎会又来这么一张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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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大丈夫不可无权

﻿    第一百一十章 大丈夫不可无权

    太平门大街临太平门，一头对着皇城后门，一头出去就是玄武湖，因此平日里文人骚客极多，往来的达官贵人也不少。这大街上遍布各家酒楼饭庄，迎门招揽生意的吆喝声亦是此起彼伏。由于皇帝带着大批文武官员北巡，虽是午间用饭时分，各处的生意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就连常常一座难求的太平楼上现如今也空着好些座头，三楼的包厢更是只订出去一半。

    太平楼三楼面北可俯瞰城墙和玄武湖的雅座中，此时正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热菜八碟冷菜六样，此外还有不少时鲜瓜果，旁边还温着美酒。只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俱是死板着一张脸不吭声，更不用提喝酒吃饭了。

    良久，还是张倬率先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我是让你照顾越儿，可你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自打他来到京师之后，皇太孙、皇上、大小两位杨学士……总之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他如今年不满十五，就算他今年考中举人明年考中进士又能怎样，难道还能立刻封侯拜相？如今倒好，我那个堂兄盯上了他，竟是连那种无耻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皇太孙那一次我不过是给他提了个醒，皇上那回我也只是买通了一个内侍随口说了一句，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机缘，我可没法子让他去认识杨士奇和杨荣。”袁方闻言却丝毫不动声色，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酒杯，但随即又缩了回来，“至于你说人家忌恨，不招人忌是庸才，给了他大场面，他能撑下来难道不好么？至于你说什么今年中举人明年中进士。在我看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见张倬张了张口要说话，袁方却抢在了前头：“他姓张，对于皇上而言，这是最可信的一个姓氏，是最值得拔擢的理由。你大哥的罪名要是搁在别人身上，早就死一千次一万次了，这几年东宫那头死了多少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自然该轮到那位一直作威作福的了。我苦熬多年。拼命抓住了每一个机缘，如今终于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这权不用在越儿身上，难道我还拿去帮别人？”

    “可是年纪轻轻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不是什么好事！”

    “那难道要他学你三十出头考举人，四十岁中进士？”袁方沉着脸反唇相讥，见张倬脸色发白，他也不再穷追猛打。而是淡淡地解释道，“你也太小看你家越儿了。别看他机缘多多，如今你去问问京师百姓，有几个人知道他？我当初还担心他看不破荣华富贵，惦记英国公那个爵位。结果名声大噪地是你二哥的儿子，皇上想着继承英国公爵位的也是你大哥的儿子。”

    张倬此时已是无言，随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又拿起酒壶倒满。如是一口气连喝了三杯，他方才缓过气来苦笑道：“你还是那个样子，丝毫不留情面。”

    “我给你留情面，别人可会给你留情面？”袁方晒然一笑，终究动筷子挟了一口面前的一盘白菜，却根本不理会那厨师精心烹制的其他佳肴，“你大哥之前是正三品侍郎，如今虽然黜落。东山再起也是转眼间的事；你二哥转眼就要踏上三品，在丰城侯李彬的麾下如鱼得水；你就算这次考中进士，要想跃上高位还得要几年？”

    张倬此时面上微红：“我……”

    “我之所以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因为纪纲瞬息倒台，党羽全部覆灭，皇上一时间找不到合适地人，所以才看中了位卑谨慎同时又无亲无故的我。锦衣卫乃是皇上的鹰犬，我如今是指挥使。但他日谁知道是否会和纪纲一个结局。也不知道能帮你父子几年。你不是读书科考的材料，我只希望你这次运气好些。若是真能父子同中进士。倒是一桩美谈。”

    “我是不存此奢望了。”

    口中这么说，张倬心中却实是盼望。袁方的话虽让人听着心惊肉跳，但他知道这就是事实。锦衣卫看似风光，手中大权却全都来自皇帝，并无半点根基。家族余荫也只有在他真正踏上仕途之后才能给予庇护，而袁方看似神通广大，却只能在职权的范围之内帮上他。

    酒菜虽多，两人却全都无意于此，不过是浅尝辄止就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袁方问了几句那边金钱上的勾当，张倬便低声一一答了，末了才道：“上次大哥下狱，我还拿出了三千两银子，算上……”

    “你那个小侄儿张赳在京师变卖房产家产，回去多半会还上这笔钱。就算不还，难道我还挑唆你为了这个和你大哥去算帐？”袁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张倬不必再往下说，这才神情一正，郑重其事地告诫说，“除非谋逆，汉王如今算是彻底绝了荣登大宝的可能，但皇上对太子仍有不放心。所以，不论你还是你儿子，都不要太深地踏入那是非圈子，否则你大哥就是榜样。我听说保定侯地兄长常山中护卫指挥孟贤看上了越儿，仿佛动了婚姻的念头。”

    张倬闻言着实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你初来乍到，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袁方眉头紧皱，颇有些无奈地说，“你大哥的女儿嫁给保定侯小侯爷，这倒是天作之合，只保定侯家因为孟贤的关系，却有一半得归到赵王这一边。赵王早先就不是安分地，诋毁太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倘若再生出什么念头……”

    听着袁方的口中吐出一连串利害关系，张倬只觉得头也大了。他当初在南京的时候一味在国子监读书，在开封也不是什么关心大事的人，哪曾知道许多事中还有如此关联？虽一向盼望张越能一鸣惊人光宗耀祖，但一想到如今情势如此错综复杂，他险些打了退堂鼓。

    “总之，越儿地终身大事你不要拘泥什么门第，门第太高贵的人家，这媳妇将来进门也是不好相处的。无论是英国公夫人还是你家那位大小姐看中的人，你都得自己好好斟酌斟酌，不妨问问你儿子的意思。毕竟，那是他以后的正妻，是当家的主妇，贤良淑德是最最要紧的。以后若有什么事找我，就去大德绸缎庄。若十万火急，那就在北镇抚司斜对面地墙上用白粉画一个圆圈，我自会与你联络。你记着，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从前的日子你别忘了！”

    张倬这一顿饭吃得没有半点滋味，进京时那点子踌躇满志和兴头至少都丢了一半。下楼时天色还早，他便和自己带来的两个随从会合，本想去一趟杜府拜访拜访，可一想到杜桢已经随行北巡，于是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遂吩咐车夫回英国公府。

    马车在英国公府西角门处停下之后，他弯腰才下车，却发现一行人簇拥着一顶暖轿也正好停在了门前，却是下来一个脸上敷了厚厚脂粉的贵妇人。他依稀瞧着面熟，直到门上的门子上前请安，叫了一声二夫人，他方才知道这是张輗的妻子，自己的二堂嫂。

    由于彼此生疏，他忖度片刻便没有上去寒暄，由着对方一行人先进门，眼看张輗的夫人上了小轿往内仪门方向去了，他方才上台阶进门。此时几个门子连忙迎了上来，有地出门帮忙料理马车，有地上来请安，管家刚刚送走张輗的夫人，立刻便回转身过来相迎。

    “刚刚过去地是輗二嫂子？”

    “是二夫人。说来二夫人一个月也难得来几次，今天倒是好兴致。”那管家本不是饶舌的人，但既然是张倬相问，他少不得多说了两句，“刚刚二夫人还问了我越少爷的生辰八字，说不定是看准了什么亲事。”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但张倬今日吃袁方这么一说，对儿子的婚事自是慎之又慎，此时心中自是不悦，面上却不好流露出来，却是径直回了芳珩院。

    自打在父亲房里看了那张帖子后，张越这脑子里就一直都在想着进京之后遇到的某些事情，就连往日宁心安神时百试百灵的练字都没了功效。于是，秋痕掀帘进来报说张倬已经回来，他本能地站起身往外走，可临到屋子门口时却站住了。

    他能问什么？难道他能直截了当地再次去问父亲是否和锦衣卫的头头有交情？

    于是，张越只得踌躇着走了回来，重新又坐回了书桌旁练字。然而，这一次他同样没写上几张，外头又有人掀帘进来，他抬头看见是父亲张倬，连忙站起了身。

    张倬瞥了一眼案头上的一叠字纸，便走过去随手拿起来翻看，随即又撂下了。微一沉吟，他便问张越刚刚去见王夫人的情形，待得知那一番安排后，他便点点头道：“你大伯娘全都是为我们着想，安排得确实周到。唔……越儿，你八月就要乡试，这几个月悉心读书，尽量少出门，明白么？”

    张越闻听此言不禁奇怪，除了那次风头太劲所以听杜桢的话闭门读书，他几乎每日都会出门，不是会友就是拜访师长。先头英国公张辅一力让他留在南京，乃是为了让他多多结交友人，以备将来步入仕途时能更加顺当，所以更力主他多在外走动。这一点张倬原本也是赞成的，此刻为何忽然冒出这番话？

    “如今皇上北巡皇太子监国，难免有魑魅魍魉之辈兴风作浪。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咱们搬出去之后，你闭门读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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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如此贺礼，如此贺客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如此贺礼，如此贺客

    有英国公府的财势和人手，户部街东头那座院子很快便收拾好了。虽说比不得英国公府的规模宏大，却也有一明两暗的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都是卧砖到顶起脊的瓦房，清水脊的门楼，齐齐整整，里头一应添置了酸枝木家具。

    张倬自己带着好些人随行来京师，之前的高泉也还留着，此外还有两个管家媳妇，因此原本也不需要英国公府再派人手。可王夫人犹自不放心，死活塞了两个年长守礼的婆子来，又将月落和流苏依旧送给张越使唤。

    到了特意挑好的吉祥日子，张倬便带着张越和顾彬搬了过去。王夫人自己一个女人家不好出面，便命管家带着大拨下人将张倬张越顾彬一起送了过去，鞭炮放得噼啪响。

    虽没有大张旗鼓，但来贺的人还是很不少，保定侯家的小侯爷孟俊亲自带着几个至交好友登门，富昌伯房胜的孙儿房陵和应城伯孙岩的儿子孙翰自然也来了，再加上闻讯而来的万世节，场面倒是热热闹闹。不但如此，众人全都算是张倬的晚辈，少不得连番劝酒，这一高兴，张倬便多喝了几杯，很快便被灌得酩酊大醉，张越忙亲自带人将他扶了下去。

    这一转回来，那些兴头正高的年轻人自然将矛头转向了他。几杯下肚后他便再也不敢多喝，死活推拒了那些层出不穷的劝酒手段。正乱哄哄的时候，前头忽地传来了一阵丝竹弹唱之声。起初众人还不在意，但几句过后，那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纵使是半醉不醒的人也都晃了晃脑袋坐直身子，四下里寻找唱戏的人。

    在开封的时候，顾老太君喜欢听戏。每逢生辰或节庆的时候少不得会请上戏班子演上几场，奈何张越自己对戏曲音乐之类地东西着实兴趣不大，每次都是在半当中打瞌睡。这次也不例外，他本就因为喝了好几杯而有些睡意，此时听着那犹如催眠曲似的调子，更是犹如小鸡啄米似的打起了盹，直到不知是谁拍巴掌大叫了一声好，他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朦胧之间。他倒是看到几个衣着戏服的女子在那边厢唱着他根本听不懂的台词，于是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却见左右人等都是听得怡然自得，而且还有人顺着唱腔打拍子。

    “我说三弟，我煞费苦心给你请来了承庆班为你演《玉壶春》捧场，你倒好，居然睡着了！”孟俊一回头看见张越大梦初醒的模样，忍不住在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一巴掌。旋即努了努嘴道，“别小看这么一场戏，有了这一场，京师那些地头蛇立时便会四下里通报，一般情形下决不会有不长眼地贼盗上这儿来。”

    张越着实被孟俊这通话说糊涂了。紧跟着听孟俊那么一解释，他登时哑然失笑。原来，这永乐皇帝朱棣极其喜欢戏曲，还未迁都北京。那边的教坊司倒已经预备好了戏曲奉承，而这南京的教坊司平日也是专候召唤。而这教坊司虽司职女乐，却和统管官妓的富乐院不同，也就是可远观不可亵玩。承庆班虽说比不上教坊司，但却能及时演出那边排出来的新戏，在文武百官中也颇有名头。

    所以，能请动承庆班的宅第，京师的地头蛇们自是退避三舍。就是县衙府衙等等也会重点巡视，和现代社会只有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人才能请得动大明星，更能够享受重点巡防待遇是一个道理。

    他正寻思着这暂时地新寓所距离英国公府不过一箭之地，应该不会有人上门寻衅，这立刻就有一个洪亮的嗓门打断了那吹拉弹唱的声音。

    “好热闹，倬弟今儿个这乔迁之喜，怎么没人知会我一声？”

    微微有些醉意的张越看清楚来人，那酒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面上流露出几许冷意。

    来者头戴赤金冠。身穿一件玄色绣金团花锦袍，腰中束着玉带。虽面带笑容，顾盼之间却掩不住傲色，正是张辅胞弟，神策卫指挥使张輗。然而看清楚席间众人，他面上那趾高气昂之色立时微微收敛了些，却是没料到今日来贺的竟几乎都是功臣子弟。

    “俊哥儿原来也在。”他瞥见孟俊地同时也看见了张越，却有意装作没看见忽略了过去，因笑道，“我那堂弟倒是会挑人下帖子，连你都请了，我这堂兄他倒是忘了！”

    孟俊是人精，早知道英国公张辅和两个胞弟不合，张輗更一向盯着那英国公爵位，前些天还听妻子说张珂在诗会上对张越发难，这会儿张輗这么一说，他便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輗叔实在是错怪了人，今儿个哪里是有人下了帖子，只不过我们几个小的爱凑热闹，所以就全都赶到了这里来。不信你问问大家伙，谁接到了帖子？”

    张輗见众人皆摇头，心头暗恼，却又不好在言语上得罪将来铁定要袭封保定侯爵位的孟俊，当下便干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乔迁之喜。这倬弟和越哥儿有了地方住，不必在英国公府寄人篱下，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唔，来人，把我的贺礼送上来！”

    自打张輗一出现，这演得好好地玉壶春自然就停了，众贵胄子弟都是年轻耐不住性子的人，此时听他说话缠枪夹棒指桑骂槐自然更个个不忿。待听见贺礼二字，一群人全是恼火得紧，这趁着人家开席开到一半的时候当了不速之客也就罢了，什么贺礼还需要这般显摆？

    先头有孟俊出头，张越便装着酒醉未醒的模样，冷眼旁观这位惺惺作态的二堂伯。听到贺礼二字时，他便不禁微微皱眉，却不相信对方有这样的好意。

    果然，不多时，八个彪形大汉便嗨哟嗨哟地抬着一个大箱子上了堂，瞧他们满头大汗的吃力模样，他便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决计不轻，心里倒有些猜不准。更让他吃惊地是，这箱子不单单是一个，那八个彪形大汉进进出出好几回，最后竟是一共搬进来了八个大箱子。

    “这乔迁怎么说都是大喜，本该送些别致精巧的玩意，或是寻两幅字画，只可惜我知道得晚了，仓促之间倒是难以预备。”

    张輗话虽如此说，在座众人却全都是不信，张越也在心中冷笑。他虽说和这二堂伯没打过几次正面交道，却听张辅和王夫人多次提到张輗奢侈，家里随便拿一件摆设出去就够中等人家吃个十年半载，这样的人会备办不出礼物？

    那八个大汉束手站了，眼见张輗摆手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立刻蹲下身麻利地解开了一个箱子上头捆的绳子，一把掀开了箱盖。此时此刻，哪怕是心中不满的人也都有些好奇，纷纷探出了脑袋张望，等到那箱盖完全打开露出了里头的东西，众人全都是呆了。

    里头全都是钱，而且是那些串钱的绳子几乎烂掉，铜锈斑斑的钱！只是看那堆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地模样，那数量自是极其可观。然而，谁也没见过这样地贺礼。

    “早先信哥的事情都是大哥出力，听说还垫了三百两黄金，我这家业比不上大哥，当初一时半会拿不出钱来，如今正好田庄上送来租子，再加上倬弟乔迁之喜，我自然得连先前地一起弥补了。这里是八箱制钱，外头其实还有四五十箱，这里怕是放不下，便当作我送给倬弟和越哥儿你们的贺礼好了！”

    言罢他也不管瞠目结舌的张越和其他人，笑容可掬地一点头转身就走，谁知还没出大厅就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还未踏进门槛便笑呵呵地高声说道：“贺人乔迁之喜居然送来了几十箱铜钱，輗老弟你还真是别出心裁！我说輗老弟，这一箱一万钱，也就是合十贯，五十箱就是五百贯，折银少说也得三四百两，你这手笔不小啊！”

    张越见这进来的人三十左右，赪面虬须，状貌甚伟，此前并未见过，原有些疑惑，见周遭众人纷纷起立见礼，齐称成国公，他方才明白此人乃是成国公朱勇，连忙也站起身来。却不料朱勇仿佛认得他似的，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亲切地对他点了点头。

    “你大堂伯几次三番都说要带你这个侄儿来见见我，结果直到他随圣上北巡也不曾带人来。不过他临走之前嘱咐我这个京师留守照应一下你，谁知道你父子俩这乔迁还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可不像你二堂伯那么有钱，贺礼没有，唯有嘴一张，今儿个这酒可管够？”

    “成国公能够来，小子这酒怎能不够？”张越深觉这成国公性子爽朗，于是又笑道，“只不知道成国公这酒量如何，我们这些人都喝了好些，怕是舍命陪君子也是敌不过的。这外头刚刚只演了半出《玉壶春》，不如眼下接着演如何？”

    “好，谁不知道这玉壶春乃是皇上最爱之戏，自然是接着演！”朱勇也不推辞，径直在众人让出的上座坐下，又朝门口讪讪站着的张輗笑道，“輗老弟，你既然送了这么重的一份礼，我倒真不好空手，来啊，连同輗老弟的份，给我把那四十两黄金送到帐房去！这钱搁在这里碍事，輗老弟，你让你家的人先拿回去，改明儿依样画葫芦还我二十两黄金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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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走着瞧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走着瞧

    五十个柳条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虽说那木箱子都紧紧盖着，木条也还是簇新的，但一进家门的张輗看到这些箱子，仿佛能够闻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铜锈味，仿佛能看到成国公朱勇那张讥诮的笑脸，仿佛能看到那群晚辈幸灾乐祸的眼神。

    “可恶！”

    张輗死死攥紧了拳头，见院子中几个下人都在呆头呆脑地围着这些柳条箱打转，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是好，他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拨开满脸堆笑迎上来的管家，冲着那几个人恶狠狠地咆哮了起来。

    “蠢货，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些笨重家伙拉走！再不走以后就留着这些给你们发月钱！”

    闻听此言，一群下人顿时面色大变，纷纷卖力地干起了活来。大明朝只在洪武年间铸钱，后来因为用宝钞而禁金银铜钱，还存着这许多制钱的人家着实不多了。当初铸钱的时候用的都是废钱和旧铜，这铜钱也就是比不断贬值的宝钞稍稍值钱一些。不过是几十年功夫，原本一贯宝钞兑一两银子的市价竟然会下落到十贯宝钞才能兑一两银子，这制钱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这宝钞虽贱，但至少还存放方便，这么一大箱子扛回去岂不是大大的麻烦？

    尽管下人们个个卖力，但张輗心中那团火却仍未止消。气咻咻穿过前院，看到二门那边几个丫头正在探头探脑张望，看模样依稀是妻子邓夫人房中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他不禁愈发气怒，上得前去一脚踹翻了一个，又把剩下的人全都轰走了。

    “老爷，三老爷刚到没多久。如今正在那边小花厅等您，您看……”

    “老三来了？”张輗也不管地上那个吓得脸色煞白的丫头，径直转过身子，见那管家把腰弯得如同虾米，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便冷笑道，“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盘，凡事都是我冲在前头，这会儿又来装好人！哼。我倒要看看他能说什么！”

    张輗踏进小花厅时，却看见胞弟张軏正坐在下首那张搭着青缎靠背的椅子上，神态自若地喝茶，旁边连个服侍的丫头也没有。尽管余怒未消，但他却不想让张軏看到他大发雷霆的模样，便冷冰冰地冲身后喝道：“三弟特意过来，你们就是这样待客地？”

    “老爷，小的哪敢。是三老爷说……”

    “二哥，是我让那两个丫头下去的。”张軏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笑呵呵地上前拱了拱手，觑了觑张輗的脸色，他心中便有了计较。于是又对那管家道，“我们兄弟自有话要说，你且下去，待用得着的时候自会叫你。”

    虽说对张軏越俎代庖发号施令有些不满。但这怎么也及不上刚刚在那边的大丢面子，因此张輗眉头微皱就径直在主位上坐下了。伸手习惯性地去捧茶时，他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下人们都已经被张軏支走，顿时更是气恼。

    “三弟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张軏这一日一反往日衣着奢华前呼后拥的排场，外头只带了两个随从，而身上则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水蓝色袍子，看上去仿佛是寻常百姓。此时端详二哥那一身打扮。他便眯起眼睛笑道：“我听说祥符张家那父子俩今儿个搬出英国公府，这下可是遂了二哥你地心愿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张輗登时想到今天在那边的尴尬场面，那拳头捏得咔嚓作响。虽不想让张軏看笑话，但他愣是忍耐不住，最后干脆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怒形于色地站起身来。

    “我今天好心去给他们贺喜。谁知道他们仗着成国公朱勇的势。竟然怠慢于我！还有保定侯家那个孟俊，仗着自己将来是个侯爵。如今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应城伯等几家侯爵府伯爵府的晚辈，一个比一个没规矩！大哥和大嫂都是瞎了眼了，亲兄弟亲侄儿不要，偏偏向着外人，气煞我也！”

    张軏只不过是试探性地问一问，岂料居然问出了这样的结果，心头也是一惊。大哥张辅如今北巡不在家，王夫人这个长嫂鲜少管他们的事，因此今儿个明知道张倬张越父子要搬出英国公府去，他却偏装作不知道。可他万万没料到，保定侯府孟家和祥符张家有亲也就罢了，其他侯府伯府的小辈也不足为道，可居然连成国公朱勇这样煊赫的人也会到场！

    “大哥确实太偏向他们了，不过是几个开封来地亲戚，居然连成国公都拉上了！”虚情假意地叹了一口气，他随即又摇摇头道，“听说大嫂子还因为家里有人偷张越的东西大板子打死了一个丫头，还关了一个妾，这大动干戈用得着么？”

    张輗一听这话，面色便有些不自然，干咳一声便岔开了话题：“大哥信不过我兄弟二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左一个丫头又一个侍妾地收房，这些年膝下仍是空空，想着过继一个也没什么。可咱们两个如今都有两个儿子，他干嘛非得往隔房找人？咱们兄弟俩的儿子他不管，偏偏忙着提携那两个，也不知道他是看中了谁！”

    “张超虽说武艺不错，可却有勇无谋，换作其他人，会往金乡卫那种没前途的地方钻？打倭寇……就是杀敌一千都未必是多大的功劳！不过，皇上喜欢武勇之人，兴许倒真地是倾向于他的。不过嘛……”见张輗竖起耳朵听得仔细，张軏便阴恻恻笑了一声，“战场上刀枪无眼，再说那些倭寇又都是穷凶极恶，要是缺胳膊断腿还算好，可若是送了性命……”

    “那也是那小子自找的！”

    幸灾乐祸地迸出了一句话，张輗这才感到心情好转了不少。这大明朝公侯伯虽然不少，但开国那一批如今几乎没留下几个，如今最煊赫的就是靖难功臣。成国公朱勇禄两千两百石，保定侯孟瑛不过一千二百石，其他侯伯也都差不多，而他大哥英国公张辅却是三千石！若是这么一个国公爵位落到自家儿子身上，那他地前程亦会大大增光。

    “不过，二哥不可小看了张越那小子。”

    正在兴头上的张輗乍听得这话，顿时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悦地斜睨了一眼胞弟，他便没好气地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秀才，不能打仗不能建功，也就会说几句好听的话巴结大哥大嫂罢了，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成就？若不是……”

    他硬生生截住了话头，心想若是先头女儿张珂能争气些，斗诗赢了那小子，仅凭那紫貂皮大氅一事，就足可断送这小子一辈子前程。

    “大哥莫要忘了，他可是见过皇上，见过皇太孙的！”张軏今天原本就是有备而来，听张輗这半截话，恰映衬了他打听到的某段隐情，于是又说道，“他是翰林院那个杜宜山的学生，杜宜山是什么人？那是杨士奇的密友，和东宫地好些官员都有交情，那小子就是在杨士奇的家里碰到的杨荣，还有皇上皇太孙！眼下皇上是看重我们这些功臣子弟胜过文官，若换成皇太子呢，皇太孙呢？”

    这巧舌如簧的蛊惑顿时让张輗为之色变，转而便强笑道：“三弟你想得太远了，反正他又不会承袭英国公，纵使他当上六部堂官，对咱们这些长辈还不是得恭恭敬敬的？”

    “按一般的道理说自是如此，可有一句话叫作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张輗被张軏那阴森的语气说得眉头大皱，心里自是渐渐有些不妥当。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纵使对平日善意提醒的张辅都有些不满，更不用说一个不相干地晚辈了。坐下来之后，他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好半晌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很简单，我朝虽然用科举取文士，但这条道却不是唯一地，不是有一条叫做举荐么？布衣都能举荐，何况亲贵子弟？我看东宫那边对他应该很有好感，若是能把他安排进去，哪怕先当一个没品级的，只怕他也是乐意地。二哥，自打永乐八年到现在，这东宫虽说是好地方，可栽进去的人可是几个巴掌都数不清。”

    “你是说……”

    张輗恍然大悟，同时还有那么一丝警惕。平日只看张軏在禁卫之中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堆鬼主意。可想归想，他如今还需要老三出主意，于是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又追问其中详情，该如何做等等。等到一番计议完毕，他只感到神清气爽，刚刚肚子里窝的一团火早就没了。

    大功告成的张軏自是不愿多留，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了一番：“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暂且等等再说。那小子不是要回去考举人么？若是等他举人考出来，你再亲自举荐就万无一失了。太子一向不近武臣，可多了咱们张家这么一个子弟，他必定是乐意的。到时候，要出点小状况还不容易？”

    张輗满面堆笑地把张軏送到大门口，目送人上马扬长而去，他方才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他亲自举荐？这要是出了事情，那个不讲情面的大哥责难也就算了，到头来说不定还得背上干系。再说，张越若考不上举人呢？

    他又不是猪，怎么可能那么傻！如今还早呢，他干吗给人指使得团团转，有一句话不是叫做走着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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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谁的好意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谁的好意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张倬原想要张越深居简出好好读书，但自从那一日成国公朱勇登门之后，他便醒悟到这是京师而不是开封，一味闭门不出绝非好事，不可矫枉过正。于是，在严密嘱咐了儿子一番之后，他便放手不管张越的事，只顾着自己温习课业，自拟题行文不提。

    考试也是需要天赋的，比起张越来，张倬在这上头上的天赋无疑寻常，否则也不会十几年应试才中了举人。当然，比起他来，还有更多人穷尽一辈子精力也就是个老童生。

    如今已是五月时节，天气渐渐热了。这天一大早，红艳艳的日头便高悬在天上，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热力。顶着大太阳来到杜家门前时，张越已经是满头大汗，身上的青稠衫也是湿了大半。从大黑马上跳下来，他随手把缰绳扔给了迎上来的岳山，抹了一把汗便往里走。

    虽说杜桢不在，但他先头得了吩咐，再加上杜夫人裘氏总是隔三差五地让人捎带东西过来，不是杜桢从前的窗课本子就是杜桢留下的试题，抑或是自制的点心吃食，他又拒绝不得，因此常常往这里来。好在裘氏念在他乡试在即，每次也就是留他坐上一个时辰而已。

    然而这一回，他刚刚绕过影壁进了屏门，就在外院中遇到那个曾经在开封伺候了杜桢多年的老仆南伯。他笑呵呵才打了声招呼，白发苍苍的南伯就笑道：“公子，今天正好有客人，主母正在跨院花厅中接待。主母说了，要是您来了就直接过去，那是东宫的梁大人。”

    张越既是常来常往，自然知道这道如何走。因此便谢绝了南伯引路，只带着连生连虎往里头行。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了不多远，又穿过一扇月亮门，便是杜府西跨院，头里就是三间花厅，门前悬挂着斑竹帘，台阶下站着两个尚在总角的小厮。见着他来，其中一个高声报了一声。另一个驻足片刻就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太太说请公子直接进去。”

    张越吩咐连生连虎在外头等，自己便接了两人手中那几个盒子。到了花厅门口，那头前的小厮高高打起了斑竹帘，他弯腰一进门，就看到左手边坐着一个身穿纱袍头戴纱帽，年龄约摸和杨士奇相仿的老者，料想就是南伯口中地梁大人。而主位那里则是放着四扇花鸟山水画屏风，虽看不见人。但后头坐着的自然是杜夫人裘氏无疑。

    张越将东西交给了旁边的一个丫头，先拜见了裘氏。由于彼此熟络，他不过刚刚弯下腰去，裘氏便说罢了，旋即又说道：“快去见过梁大人。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又兼着东宫右春坊右赞善。梁大人曾经代总裁《永乐大典》，这学问满朝之内也没几个人能并肩，皇上更是爱重非常，你先生对梁大人也素来敬重。我听说你即将参加乡试。你先生不在，若有疑难你也大可向梁大人请教，他向来不遗余力地提携后辈，这在士林中也是最有名的。”

    张越深知这年头能够在翰林院当上学士，不但得学问精深，而且往往是皇帝身边最受信赖的文臣，更何况这位梁大人还是东宫官，又是杜桢敬重之人。于是。裘氏引见之后，张越连忙上前躬身见礼，随即方才在末座坐了。甫一坐定，他便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

    “杜夫人都已经说了我提携后辈不遗余力，看来我这回不提携也是不成的！”那梁大人微微笑了笑，旋即对张越点了点头道，“你还年轻，不可自恃出身而有所懈怠。不要辜负了你老师的期望。这些天你那老师不在。若有疑难你尽管来找我就是。”

    那梁大人勉励了几句，恰有小厮在廊下回报说书已经备好。他便起身欣然告辞。裘氏自己不好相送，便命管家代为送至门口，等人一走，她就命身边侍立地两个丫头撤了屏风，又招手命张越走上来。

    “梁学士今天是来借书，我寻思你早就说过今日要来，所以多留他坐了一会，果然是让你赶上了。”裘氏说着脸色愈发和蔼，又笑道，“这回皇上北巡，留下辅佐太子的翰林院学士中，一个是杨士奇，另一个就是这梁潜梁用之，恰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们都算是你的师长，学问又都是好的，你若有问题可时时咨询，这对你将来的仕途也有裨益……咳，若是你先生知道，必定又要怪我多事，只不过既然有机缘，我怎么能看着你错过？”

    张越情知裘氏是好意，连忙谢了，旋即不外乎是说些如今暑热难耐需留心身体诸如此类云云。陪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他便谢绝了师母的留饭，起身告辞。这出了小花厅，他方才发现连生连虎不见人影，心中奇怪，于是便问那台阶下地两个小厮，谁知他们都是支支吾吾，半晌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大活人会在这杜府失了踪不成？

    面对这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状况，张越自然不好回身进小花厅去见杜夫人裘氏，于是便出了这西跨院。才一出门，他便看见那边角落站着自己那两个失踪的书童，只是旁边还有一个身穿小厮服色的少年，看着背影依稀有些眼熟。此时此刻，连生连虎都看到了他，而那背对着他的少年却仍未察觉，站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我刚刚说地话你们俩究竟记住了没有？笨死了，我都已经说三遍了！”

    “记住了记住了！”连生看着张越不动声色地走近，本想蒙混过去，可看到对面的人死死瞪着他，他只得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咱们兄弟回去之后要转告少爷，刚刚那位梁学士和杨阁老虽是搭档辅佐太子，可彼此之间仿佛有些不对付，而且皇上北巡这些时日，京师的锦衣卫必然会时时巡查，少爷最好什么地方都别去，安心在家读书就好。”

    “总算是记住了。回头对你家少爷说的时候记得缓转些，还有，千万别露出口风！要是让他知道了，回头你们走着瞧！”

    张越在后头听着讶异，旋即哑然失笑。他就说每次到杜家来，这连生连虎回去之后总能有两句很有道理地话，却原来不是这哥儿俩长进了，而是有人在背后提点的关系。只不过，他怎么看某人也不像是能想出这种大道理的人，于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这一咳嗽，那人顿时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往旁边蹦开了去，一转头看见他立即愣住了。良久，那人方才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冲着连生和连虎使劲一跺脚喝道：“两个笨蛋，有人过来怎么不提醒一声？”

    这少爷过来，咱们敢出声么？连生和连虎面面相觑了一会，同时舒了一口大气，心想自己这倒霉的日子总算到头，以后再也不用看这个古灵精怪小丫头的脸色了。于是，等张越走过来，两人同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谁也没去理会背后那小丫头气急败坏的嚷嚷。

    “小五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谁想和你见面……”小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旋即方才不闪不避地抬起头来，“既然刚刚地话你都听到了，反正听不听都由你。这是……老爷之前提过的话，所以我才好心对那两个家伙提一声。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要去栖霞寺看姚少师了！”

    见小五扭头就走，张越不禁莞尔，没等小五走几步就笑道：“还请小五姑娘转告杜小姐，这告诫我都收下了，今后行事时一定留心。”

    话音刚落，小五便气咻咻地回转身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小姐有什么关系！哼，老爷丢下小姐和太太在家里，自个儿优哉游哉地跑到开封收弟子去了，小姐恨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帮你！这京师是非之地，你一个小秀才别只想着出风头，别逞强把命给丢了！”

    撂下这番话，小五立刻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一晃就不见了。

    张越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心中反倒是踏实了。不论这话是杜桢留下的告诫，还是杜绾的提醒，和张辅先前对王夫人的吩咐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出门和连生连虎会合之后，见两兄弟都是那幅眼巴巴地讪讪表情，他却懒得多问什么，径直上马扬鞭驰了出去。

    “大哥，你看少爷是不是恼了我们？”

    “咳，早知道如此，头一次在杜家碰见那丫头地时候就该告诉少爷的！”连生恼火地那马鞭子在手中敲了两下，心有余悸地道，“要不是她一个丫头比小姐脾气还大，手底下还有两下子，咱们也不至于被她胁迫了这么多天！长痛不如短痛，少爷气过之后应该就没事了……哎呀，你还啰嗦什么，少爷都走了，要是把人给跟丢了，我们回去怎么向老爷交待！”

    兄弟俩心急火燎地上了马，风风火火地追了上去，心里少不得求神拜佛地祷告——老天爷，那都是那个小丫头惹出地勾当，和咱们兄弟俩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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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晴天霹雳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晴天霹雳

    由于国子监规矩森严，顾彬又并非根正苗红的勋戚子弟，因此他自不能像房陵孙翰那般逍遥，自打入监之后便一直住在国子监中不曾回来。张越知道他孤傲，于是便托付房陵孙翰多多照应，一个月下来倒也听说一切都好。

    只家里少了顾彬，父亲张倬又是在那里昏天黑地一篇篇破题作文章，时不时还出去和其他那些早早赶到京师备考的举子会文，不是闷在书房，就是没个人影，结果衬托得张越优哉游哉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偷懒。只是他最喜欢这种无拘无束，除了平日在小书房临帖作作文章之外，他闲时几乎把京师大街小巷都逛遍了，连那些做生意的营生都打听了一个七八分。

    可最终他却发现，这京师十家铺子五家都是常常转手的亏本营生，那盈利的人家中，有两三成都是依附在当官的门下，剩余的则不过维持温饱，分号遍布的巨商极其稀罕。

    这天打从杜府归来，他刚刚在门前下马，平日里都在外忙活的高泉一阵风似的迎了出来，还没站稳便笑呵呵地道：“三少爷，大喜大喜！”

    张越还没站稳就听到一个喜字，顿时莫名其妙：“什么大喜？”

    “这回可是双喜临门！”高泉乐呵呵地吩咐小厮牵过缰绳，一路走一路低声说道，“一则是小沈学士在翰林院憋了多年，这次要到河南主持今年的乡试；这二则是……嘿嘿，恶有恶报，那位开封金知府被人首告贪赃枉法，听说不但革职，还要被押到京师大理寺问罪。想当初咱家大老爷也是因这个罪名被下的狱，他如今也遭此报应。岂不是活该？”

    前头一条消息张越倒确实是心中高兴，他又不是那等假清高的人，朝中有人好办事的优点他已经深深体会过。想要依靠沈粲作弊自然不可能，但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总是有机会的。

    可后一条那金知府倒霉的消息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张家固然是出了一口气，但那断了地姻缘却回不来。若没有金蘅金夙那对孪生姊妹，他倒不在乎金家怎样凄凄惨惨戚戚，可她们毕竟是代亲长受过。

    “老太太信上还说。乡试在即，请三少爷算好时间早些回去，毕竟前头要留些宽裕的时间和府学里头的生员以及其他人交往交往，还得拜会一下学政衙门的其他诸位大人。”

    这都是应有之义，张越一一听了，又问张倬是否得了讯息，高泉却说张倬还不曾回来，所以还不曾决定日子。于是。他掰着手指头计算了一阵，便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六月底，料想水路畅通半个月就能到，还能留出半个月走亲访友。

    等到张倬回来知道了此事，自然同意了张越的决定。

    于是。父子俩还是日复一日地过着相同的日子，什么北巡车驾已经抵达北京，什么交趾平叛大胜，什么西洋进贡物件等等诸如此类的消息。两人也只是听过便罢。毕竟，如今他们还离着那一层高高在上地上层建筑很有些距离。

    对于张攸在交趾平叛中又建功勋，张超迎击倭寇小有战功这种自家人的消息，父子俩倒是都相当关心。当确认了张信平安无事之后，两人就更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了——英国公张辅那是跟随北巡而不是前去打仗，自然不会有事的。

    然而，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虽说张越把一切都计划得井井有条，而且也根据杜绾或者说杜桢的嘱咐少接触如今两位最炙手可热的留守高官杨士奇和梁潜。但当时间到了六月底，他正准备回开封的时候，他却接到了某个最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一向弓马娴熟，曾经四次在交趾那种鬼地方征战也毫发无损地英国公张辅居然在北京重病不起！

    当他匆匆赶到英国公府上房，看到犹如泥雕木塑一般的王夫人时，饶是他平素被赞少年老成——在他自己看来当是青年老成——此时也有些乱了方寸。

    张越当然知道英国公张辅在历史上死于土木堡之变，也就是说阳寿至少还有三十余年，但既然他都能够穿越时空降临到这个世界。若是一味相信那些历史。只怕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沉吟良久之后，他便上前两步屈膝蹲了下来。

    王夫人攥着手中那封外管家荣善代笔的家书。眼眶红红的，只是竭力抑制方才没有垂下泪来，心中也不知道是悲痛还是哀怨。好端端地人，从来都是上得马打得仗，怎么会说病就病？这会儿丈夫远在千里之外，她一时半会根本赶不过去，若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好？还有，这事情若是让两个小叔子知道了，那又会闹腾成什么样子？她越想越心惊肉跳，于是压根没看到张越。

    “大伯娘！”

    被那个骤然提高的声音一惊，她的手一松，那封家书顿时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瞅着张越那仰起的头，想到张辅外出征战，自己强打精神管理内宅担惊受怕；想起自己人近中年没有子嗣，若有万一却还得看嗣子地脸色；想到丈夫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竟是连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亲生儿子侍疾……一时间，她悲从心来，竟是再没了往日当家主妇的淡定。

    王夫人这一大放悲声，吓了一跳的当然不单单是张越一个。此时此刻，不论是平日里最得宠的碧落惜玉，还是其他的小丫头，全都慌得手忙脚乱，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伏地不敢出声。碧落惜玉一个递帕子，一个在旁边说着什么，可却效用全无。

    “大伯娘，大堂伯一向身体康健，这次骤然病倒大约是太过辛劳或是感染了时气。如今您就是六神无主也不是办法，既然有了消息。不若我陪着您立刻动身前往北京。”

    听到张越适时一番话，王夫人总算是压住了那止不住的眼泪，稍稍提起了一点精神。然而，想起此去北京得经运河再走陆路，路上就得走半个月。这家里头没个管事的，也不知道回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况且宫中那一头如今也不好，她顿时又犯了难。

    “越哥儿你说地倒是没错。可这家里怎么办？宫中张娘娘的病如今时好时坏的，我就担心有这么一天。你二堂伯三堂叔虽说都在，可是对此事却不上心，你二婶娘和三婶娘也全都是泥菩萨似的性子，根本扶不上墙，若是有个万一那可如何是好？”

    由于张贵妃是宫妃，即便是嫡亲侄儿也未必能见着人，更不用说张越是更远着一层地堂侄了。他早听说这位大姑姑乃是因为朱棣体恤张家方才纳入宫册了贵妃。宠眷倒是不错，只十几年来身体就没个稳当的时候，几乎都是靠珍贵药材吊着，如今这天气暑热更是保不准。他正犹疑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个丫头的声音。

    “夫人。外头来报，说是二夫人来了！”

    上房里原就是乱成一团，听到张輗地夫人来，别说丫头们面面相觑。王夫人自也愣了。只怔了一怔，张越便霍地站了起来，沉声吩咐一个丫头去打水来，又到门口吩咐几个通传地小丫头去留神那边邓夫人的脚程动静。

    得了这么一个提醒，碧落惜玉方才回过神，忙亲自到里间去取巾栉。不多时，便有丫头捧了沐盆来，碧落亲自服侍王夫人洗了脸。惜玉忙着为王夫人把散落地头发重新梳好，又在面上敷了一层粉，确定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端倪，屋子里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大嫂，大嫂！”

    邓夫人不曾进来，这带着哭腔地声音却先传了进来，一时间连带张越在内，所有人都心中一紧。王夫人更是环视着屋子里的一众丫头。以为是谁走漏了风声。很快。外头那帘子被高高打起，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邓夫人却是脚下虚浮地冲了进来。还来不及站稳便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宫中咱们家娘娘不好了！”

    她这连番不好了本就让别人听着心惊肉跳，待到那一句咱们家娘娘不好了出口，张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王夫人慌乱间险些打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一个个刚刚已经被吓得不轻的丫头此时更是面色惊骇，更有一个小丫头脚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外有英国公，内有张贵妃，这本就是张家维持第一名门世家名头不坠的一大前提。如今刚刚传来英国公在北京病倒的消息，张贵妃可巧也偏不好了，难道是老天爷和张家过不去？

    张越此时深深地体会到，相比从前锦衣卫上门来拿大伯父张信那一次，这一次若是一个不好，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塌了，而且是整个天都塌了。

    王夫人地话里已经是带了颤音：“我昨儿个去探望娘娘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不好了？”

    “我……”邓夫人欲言又止，好一阵子方才嗫嚅道，“我只是早上从老爷那里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大伯仿佛在北京病得不轻，今儿个一时情急就在娘娘面前提了提，谁知道娘娘当即就是口吐鲜血……”

    “你……你混帐！”此时此刻，王夫人再也没法维持往日那长嫂的端庄表情，站起身来厉声斥责道，“娘娘身体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算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就成了，何苦去问娘娘！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你拿什么来赔？”

    见王夫人说完这话便颓然瘫倒在椅子上，再见邓夫人可怜巴巴地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张越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所谓晴天霹雳，大概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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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一次的临危受命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一次的临危受命

    先头王夫人派人来请，张倬正好外出和前些天认识的几个举子研究破题，等回到家得知两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懊恼不已的他忙赶到英国公府，却见那大厅中已经点起了明亮的灯火，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人。随手招来一个小厮问了，他方才知道这些人中有些是如他这般的堂亲，有些是表亲，有些是张家的姻亲，更有些则是纯粹消息灵通而已。

    “叔老爷，太太吩咐过，若是您来了就直接到花厅去，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都在那儿。”

    张倬点了点头，旋即也不再看厅堂中那些吵吵嚷嚷的亲戚，连忙穿过垂花门便往花厅赶。待进了那扇半大门，才绕过影壁，看见那三间花厅，他便听到了两个洪亮的声音。

    “大嫂，这个时候怨二嫂也没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说，大哥病倒的消息娘娘也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也会发作出来。如今咱们要的是商量出一个法子，大哥那儿总得有人过去照料，这宫中的娘娘也得有人管着。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会儿你得拿主意！”

    “大嫂，大哥既然病了，我立刻和你一起赶过去就是了，这娘娘的事情留着我家夫人和三弟三弟妹，他们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办不下来。事不宜迟，我们打点好后天就动身如何？”

    这分明是张輗和张軏了。张倬听到这兄弟二人口口声声说得好听，但话语中却丝毫掩饰不住心中的企图，不禁心头厌恶。花厅门口挂着湘妃竹帘，影影绰绰地看不清里头的人，瞧见一个年轻的小厮迎了过来，他便问道：“越儿可在里头？”

    那小厮听到了里头的争论，面上很有些恼色。此时张倬一问他就不加思索地答道：“叔老爷来得正好，夫人正孤掌难鸣呢！二老爷和三老爷眼看咱家现在只有夫人，抢白了好些难听的话，亏得越少爷在里头，否则夫人只怕得被他们轮番阵仗给压倒了。”

    一个小厮都能说出这话，张倬自然知道这里头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举人，张輗是神策卫指挥使，张軏则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若是寻常时候他一个也应付不下来，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便上前揭帘跨进了门槛。

    正如张倬所料，这边刚刚上演了一场口舌的战争。张輗和张軏死抓着兄弟之情做文章，再加上瞅准了王夫人无子，自是有恃无恐。邓夫人和吴夫人都是无用妇人，坐在那里和哑巴似地，既不敢触怒丈夫。也不敢惹恼王夫人这位颇精明的长嫂。

    而张越是晚辈，大多数时候只能侍立在王夫人身侧稍稍提醒两句，而王夫人虽说善言精明，可本就在身心俱疲的时刻，哪里经得起这般狂轰滥炸。因此。她瞧见张倬进来，顿时和落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倬弟回来了。”

    张倬先上前见过王夫人，又和张輗夫妇和张軏夫妇一一见礼。他本能地略过了堂兄堂弟眼中的轻蔑之色，落座之后便安慰道：“我今儿个有事回来得晚了。辅大哥和张娘娘的事情我刚刚听说。嫂子，这两边都是病人，都离不开人，依我之见，不若让輗二哥去北京探望辅大哥，嫂子和軏三弟留在京师照看张娘娘。”

    这样一个建议别说张越和王夫人没料到，就连张輗张軏也同样没料到。众人沉默了一会，张輗顿时猛地一拍巴掌。大声说道：“我就这么说么！大伙儿各自照顾一头，这样怎么也不至于顾此失彼！这么着，我回去打点一下，后天便带着斌儿赶往北京！”

    仿佛是生怕别人反对，张輗朝邓夫人一瞪眼睛，随即夫妇俩便匆匆告辞。他们这一走，张軏也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张倬看了一会。这才慢悠悠地道：“看不出来倬哥你忽然和二哥走得那么近。这主意出得还真是及时！听说你要考明年的会试，我还真得祝愿你金榜题名。吉星高照！”

    张軏尤其在吉星高照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旋即冷哼一声向王夫人略躬了躬身，旋即头也不回地出了花厅。吴夫人猝不及防，慌忙站起身来向王夫人告辞，然后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不消一会儿，刚刚还充满剑拔弩张氛围地花厅便安静了下来。

    王夫人怔怔坐了一会儿便叹气道：“倬弟，你就是想用缓兵之计，也不该说这种话的。他们两个就等着我松口，这会儿老二走得得意，过两日哪里拦得住他！”

    张倬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旋即正色道：“事已至此，嫂子，请恕我直言，辅大哥如今在北京重病的消息既然都已经捂不住了，这个时候又怎能拦住他们？不管他们私心如何，但长兄如父，他们赶着去照应天经地义，又怎能拦着？娘娘如今既然病重，我知道嫂子一向待娘娘好，自然是决计离不开的，可您倘若担心辅大哥病情，自然少不得他们去。”

    王夫人仍在叹气，张越却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这张輗张軏都是自私的人，平日里或许会有所串联，但关键时刻那眼睛还不是都盯着英国公爵位？张輗既然去了，留下来的张軏心中自然会不忿，如此也许还能稍稍有些转圜的余地。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若是英国公张辅真地不像史书所载那么高寿，此次若有个万一，那该怎么办？

    就在这当口，张倬忽然沉声道出了一番话：“所以，嫂子既然走不开，我就算想去輗二哥也未必答应，所以我打算让越儿跟着去一趟北京。他毕竟是晚辈，若是有嫂子一句话，輗二哥也不能拦着，也不会在意他。他虽年轻，毕竟不比寻常孩子，若有事还能设法。”

    闻听此言。王夫人自是愣了，张越也没料到父亲竟是如此主意，一时间也呆在了那儿。好半晌，王夫人方才面色犹豫地问道：“越哥儿虽能干，可毕竟年纪还小，老二毕竟还是他二堂伯，若处处压制，他也无计可施。况且。他今年八月还要考乡试……”

    “乡试错过了今次还有下一次，但辅大哥的事情若是错过今次，也许大家后悔也来不及！”张倬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王夫人的话，又冲着张越一字一句地问道，“越儿，你自打到京城之后，你大堂伯待你如何你应当心中清楚。如今你自己说，这一趟北京你去是不去！”

    “我当然去。”

    张越几乎不假思索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不管怎么说。他到京师这么大半年，都受了张辅和王夫人颇多恩惠，两人确确实实把他当作家里人看待，而且还不遗余力解决了大伯父张信的事，这就是恩；他和张斌张瑾有过冲突。二堂伯张輗也算计过他，这便是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此番他无论如何都是该去的。至于什么乡试。反正他还年轻，三年时光自然等得！

    张倬心中欣慰，见王夫人面色怔忡，他便推后一步深深行了大揖：“嫂子放心，我想辅大哥为人一向方正，侍上待下都是最好地，这老天爷也该当保佑他的！”

    有了张倬地劝说和张越的表态，王夫人当下也下定了决心。随即吩咐家中人打点行装，又命管家挑选妥当人随行。而张越没什么其他要求，头一个就点了彭十三地将。因着彭十三本就是张辅的心腹家将之一，这要求自然轻轻巧巧就被答应了。

    这一夜，各房里都是彻夜灯火通明，尤其是芳珩院的门槛几乎都被人踏破了。那些刚刚得到讯息的姬妾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巴巴地赶去见王夫人却无一不是被训斥了一通。于是，打听到张越要去北京。一个个年龄不一体态各异秉性不同的女人纷纷派了心腹丫头过来。有地送来了珍贵的首饰。有地则是送来了名贵的绸缎毛皮，有的则是直接送了金银。所有人的心意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英国公张辅平平安安。

    张越自然明白她们的心意。倘若张辅有亲生儿子，那么若有个万一，她们这些庶母兴许还能好好安度晚年。可如今既然没有，翌日新主人进门，王夫人好歹还是太夫人，她们或许要被迫殉葬，或许干脆就得一辈子受苦。别说是拿出必生积攒的体己，就是砸锅卖铁，她们也都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一趟北京之行上。

    这若是往日，爱热闹图新鲜地秋痕看着这么多好东西送过来，必定要好好翻检议论一番，这会儿却压根没空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只觉辛酸得紧。生性乐天知命地她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说敏感地琥珀了。

    一件件收拾着衣服和必备丸药之类的东西，琥珀竭力不往那些亮闪闪地金银上头瞟，但那些东西时时刻刻都刺痛了她的眼睛。身在豪门，她真的有未来么？

    张越则是亲自收拾必须带在身边的某些书籍——四书五经之类地他如今几乎倒背如流，倒是不用带着，此时也就是捎带几本唐宋八大家的文集罢了。还有一样东西他也绝不会忘记，那就是杜桢当初留给他的宝剑。

    此时此刻，他隐约明白张倬自己不设法前去而是叫上他去的某个缘由——虽说谁去北京都是人生地不熟，但他认识杜桢，认识杨荣，而且还好歹见过皇帝和皇太孙。在如今事情远未分明的当口，什么因素都是应该好好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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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天霹雳之后的五雷轰顶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天霹雳之后的五雷轰顶

    尽管张輗不喜欢张越，更不情愿带着这么一个堂侄前往北京，但好容易扳过了执拗的王夫人，好容易压过了三弟张軏一头，于是往日怎么都看不顺眼的张越这时候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在他看来，一个刚刚年满十五岁的小秀才着实没什么好顾忌的，秀才这种微末功名的穷酸，京师大街上随手一抓还不得是一大把？

    这要是换成往常，张軏怎么也得在旁边煽风点火丢上几句话，奈何这一次他肚子里窝的全都是火，哪里还有心思提醒那个神气活现的二哥。于是，这一天外金川门外码头起行的时候，他压根没有出现，只命人带话说自己也病了。

    这一回急匆匆去北京，张家人自然顾不上什么排场，码头上送行的也就是自家的几个家人。纵使张輗心中怎么企盼，这会儿面上也得打叠出一幅沉重的模样，直到转身登船的时候方才恢复了平常的面色。

    而张越半年前从北至南，这会儿又要从南到北，少不得和前来相送的父亲多说了两句，可这话还没说到真正要紧的点子上，他们就同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此时，他不由得奇怪地挑了挑眉：“这马蹄声整齐得紧，怎么仿佛是军队中人？”

    外金川门码头乃是长江通往运河的重要码头，平日货船客船都不少，无论运货还是运人都需要马匹，这马蹄声原本不足为奇。然而，此时这马蹄声虽犹如奔雷一般，但却带着一股子节奏，仿佛策马的骑士全都是训练有素之人。当这么一拨人风驰电掣地出现在视野之中时，张越不知道该说自己料事如神，还是该说自己乌鸦嘴。

    看到为首那人，他能想到的只有七个字——低头不见抬头见——是某人阴魂不散。还是他和某人太过有缘？然而，当他看到后头那两辆囚车时，脸色猛地大变。后一辆中的人他不认识，但前头那辆车中的人他却是曾经在杜家见过一面的。

    那竟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东宫右春坊右赞善梁潜！

    那一瞬间，张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深处陡地冒了出来，须臾间往四肢百骸扩散了开。他虽说不是什么消息一等一灵通的人士，但他好歹也是英国公地堂侄。就算不打听也有很多消息送上门来。比如这梁潜被锦衣卫捕拿之事，至少他完全没得到任何风声，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依稀感到，老天爷觉得晴天霹雳还不够狠，索性又来了一个五雷轰顶。

    锦衣卫领队的人是指挥使袁方，此时骑马在他身侧的恰是之前张越见过两回，不久前高升锦衣卫河南卫所千户的沐宁。只不过，瞧如今对方身上那袭更加华丽更加招摇的锦袍。张越就知道这一位再次得以高升，但升到什么职分那就不好说了。

    然而他的惊愕只维持了一小会。下一刻，他陡然之间想起父亲之前收到的那份诡异帖子，立刻悄悄瞥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可让他大为失望地是，张倬看见那边高踞马上的人时。眼皮子都不曾眨上一下，更不用提什么异样的表情了。这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那份落款是弟沐宁百拜的帖子莫非只是巧合？

    尽管心中仍存有疑惑。但比起先前那百般猜测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境况，如今张越明显有些线索，况且如今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于是很快便撂开了手。到那槛栏中身着布袍面色憔悴的梁潜，再想想那一日在杜府中对方谈笑风生地和蔼模样，他忍不住想叹气。

    梁潜一看便是纯粹的文人，尽管他在杜家见过一面后只上门求教过一次，但却觉得此人一身正派。这样的人为何会被锦衣卫押着，而且看情形似乎要解送出京师？

    张輗此时本上了踏板，听到马蹄声也回转了来。他乃是神策卫指挥使，隶属于中军都督府，锦衣卫乃是上十二卫，不属五军都督府管辖。而且，比起上十二卫的其他指挥使来，锦衣卫指挥使的职权从来就是独立而高高在上地。即便是亲贵如他。此时看到袁方亦是笑脸相迎。因问道：“袁指挥使，怎么劳动你亲自押着槛车？”

    “这是钦命要案。皇上责我即刻解右春坊右赞善梁潜和司谏周冕到北京。”袁方下马之后微微躬身答礼，回头瞄了一眼两辆槛车中的人，这才笑说，“不瞒张大人，我也是昨日刚刚得到的讯息，连夜抓人，所以眼下就要押送人上路。这京城里锦衣卫和北镇抚司的事情，便全都交给北镇抚司新任沐镇抚了。”

    即便是不太关心朝堂大事地人，张輗也知道梁潜乃是奉旨留守京师辅佐太子的人，这下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本能地稍稍离袁方远了半步。他四下里望了望，发现自己的船旁边就是一艘大船，料想定然是锦衣卫所用，于是又寒暄几句便匆匆上了座船，再也不乐意和这位仿佛浑身都散发出阴寒气息的锦衣卫指挥使多说一句话。

    张越此时离着袁方不过是几步远，见张輗犹如躲瘟神一般逃上了船，他不禁皱了皱眉。一想到如梁潜这般曾经深受信任的臣子居然落得如此下场，他只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匆匆和父亲张倬又说了几句，告辞之后便也上了船。等到自家那艘大船缓缓开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码头，看到张倬丝毫没有和袁方说一句话就上了马车离开，他顿时更疑惑了。

    和张輗父子同路而行原本就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倘若后头跟着一艘不紧不慢隶属于锦衣卫的大船时，那种犹如附骨之蛆阴魂不散的感觉就更难受了。两艘船也就保持着能够远远看见地距离，对方并不超过也不落后，可越是如此越是让船老大和水手们感到难受，到最后，张越甚至听到隔壁舱房中张輗气急败坏的骂声。

    “那帮锦衣卫这算是干什么！他们既然是押送要犯，把船开快些赶过咱们就是了。这样不紧不慢吊在后头，是当吊靴鬼么！”

    这年头南方是鱼米之乡，北方却一向粮食短缺，因此沟通南北的运河漕运自然相当重要。由于永乐皇帝朱棣如今还在北京，这运河上由南往北而行的粮船极其不少，只官船却较为罕见，于是这一前一后两艘船地周围都少有船只靠近。这回比不得上回三兄弟同行，因此张越没事尽量不往甲板上闲逛。只有实在憋不住才上去透透气。

    由于紧赶着上北京，所以这一路上除了补给，船上的人都不下船，船老大和水手们固然习惯了这水上营生，不习惯的人却更多，甲板上几乎时时刻刻都有出来透气的人。这天在舱房中用过晚饭，张越一上甲板就看见了张輗张斌父子正站在船尾处，于是少不得也瞥了一眼后头那艘挂着锦衣卫旗帜地大船。

    张輗一转头就看见了张越。由于张倬先头那番话。他颇觉得这堂弟识相，于是连带看张越也觉得稍稍顺眼了，当下就淡淡地吩咐道：“再过几天就能到天津，这北京也不多远了。这段路可比你上次从开封坐船到京师花费时间长，到了通州运河码头我们还要走陆路。你若是累了就在舱房好好歇歇。”

    张斌一看见张越就想起上回在栖霞寺桃花林中受辱地场景，眼神中便冒出了一缕凶光，随即昂着头不作声只当没看见堂兄，口中却说道：“爹。这一路船坐下来，我头都晕死了，不若到天津稍稍休整半天行不行？就半天！大伯父一向身子硬朗，也不缺这半天不是？”

    “胡闹，到通州就下船了，这么几天你都等不起么？若是你大伯父有个三长两短你却赶不到，那我还带你来干什么！”

    “反正就咱们赶了过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这父子俩越说越不像话。张越心中恼怒，于是索性往船头方向走去。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一抹月牙儿朦朦胧胧挂在西北角，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颗星星。想起若是没有这忽然冒出来地事，他此时原本应该在前往开封地船上，应该不久之后就能看到母亲和妹妹以及其他人，可这时候却要到北京去面对某种不可知的未来，他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大明如今的文武两驾马车还走得颇为平稳。武官甚至比文臣还稍稍高那么一点。若是没有以后的崇文抑武，没有土木堡之变。大明的军制兴许不会一步步败坏成最后那个样子，兴许不会有满清入主中原。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英国公张辅作为武官中的风向标，这当口决计倒不得。况且，张辅不论为官还是为人都无可挑剔，难道他穿越的后果就是好人不长命？

    虽是办急事，但由于王夫人不放心，张越这一次仍带了琥珀秋痕两个丫头，另加上连生连虎和高泉，此外还有彭十三和三个英国公府地家将。这主子既然很少上甲板，其他人自是更不敢造次，尤其高泉更是成天都闷在船舱中。他是管家，独占了一间小舱房，这会儿房中点着油灯，他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最后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说上次大老爷张信的事说是动用了那两千两黄金，其实有英国公张辅在，大部分的钱事后都让那些胥吏给吐了出来，只张辅那时候垫了三百两却无论如何不肯收回。他起初奉老太太的命在南京卖了好几处产业，别人都道是祥符张家元气大伤，却不知这正是家里想让别人看到的。如今要迁都，南京那头有三老爷张倬在，应该能趁势再收些田地进来，他本来就打算去北京再添两个田庄，谁知道此次去竟是为了英国公地病。

    这好端端的，英国公怎么偏偏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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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马威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马威

    通州乃是漕运转北京的要道，每天停泊在此地的粮船难以计数，因此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一向都是抱成一团谈生意讲价钱，虽吃力些倒也能勉强糊口。纵使是那些坐着官船的达官贵人，他们也司空见惯，不过是多磕几个头多卖几分力气罢了。只要小心应付，别碰着那些极其蛮横不讲理的家伙，倒也不至于吃什么苦头。

    然而这天，当几个粗壮苦力看见一艘大船停靠，一窝蜂似的围上去兜揽生意的时候，领受的却是一顿鞭子。后头跟着的原本是人人不忿，可其中一个识得几个字的辨认出了那面锦旗上的字，而其他人又看到一群身穿蓝色棉甲的军士轰走了那几个苦力，然后气势汹汹地下了船，当下顿时一哄而散。

    这天底下当官的不好惹，但最不好惹的当然是锦衣卫那些横冲直撞的大爷！

    很快，一队骑马呼啸而来的锦衣卫占据了码头的各个出入口。他们也不理会别人是正在卸货还是在忙着其他的勾当，总之若是谁不让路就是一鞭子，须臾就在拥挤的码头中间清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那些被刀背和马鞭赶到最边上的苦力们虽不满，可是一看到被一大群锦衣卫押下大船的两个人，再看看那头一个身穿异样华丽锦衣的高官，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而几个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则是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私底下仍在窃窃私语。

    “又是锦衣卫办案子，瞧那位大人至少是千户。”

    “你那是什么眼神，看那样子怎么也得是什么……嗯，指挥佥事。”

    “这天子一怒，再大的官也要掉脑袋，早先那个解大人不也是？”

    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此次虽然是亲自带队押送。但下船这点小事自然不用他亲力亲为。此时此刻，那两个犯官已经被押下了船送上了结实的槛车，可他自己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另一艘徐徐靠岸的船。快到通州的时候，对方忽然放慢了速度，他这艘船便赶到了前头。

    上回到南京，张越好歹还有英国公和老师杜桢帮忙，那两个兄弟好歹也能派些用场；这回到北京，有张輗父子这两个拖后腿的。那小子又会怎么做？

    由于先头到天津地时候已经有人先下船骑快马往北京报信，所以跟着张辅的外管家荣善早早地等候在了这里，却没想到会碰上锦衣卫押解犯人进京。此时，看到张越等人的船靠岸，锦衣卫那边的押解队伍已经起行，码头上也恢复了早先的喧闹场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定了定神看见那边有人下来了。忙带着随从赶上去。

    他匆匆来到张輗跟前，正要行礼，谁知道脸上忽然着了重重一记耳光，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好容易摇摇晃晃站稳了，他便听到了一声怒喝：“荣善。你是做什么吃的！大哥一向好端端的身体康健，怎么说病就病，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饶是荣善起初已经打点好了应付张輗地说辞，可却万万没料到这位二老爷说动手就动手。捂着那火辣辣的右脸。虽说他心头不忿，却仍只得陪着小心低声解释道：“二老爷，老爷的病来得煞是突然，头天晚上以为是风寒，皇上派了太医来，吃了一剂药下去，原以为第二天就好，谁知道这病得更重了。如今皇上已经是命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前来诊治。料想总会有起色的。”

    此时，旁边赶上来的张斌冷不丁插口道：“什么太医，我看是庸医！”

    “你给我住嘴！”张輗眉头一皱，侧过头来厉声呵斥了一句，这才斜睨了荣善一眼，“大嫂如今赶不过来，所以我带着斌儿……还有越哥儿一块赶来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行李丫头之类的随后上马车走。你眼下赶紧带我们进北京！”

    荣善起初只从那信使口中得知张輗父子一同过来。直到此时才知道还有个张越。看见张越人在顶后头极不起眼，他心中却松了一口大气。连忙答应了。由于这次张輗等人的船极大，所以有些坐骑都一起捎带上了，几匹马虽一路闷在船舱，此时牵出来倒还好，尤其是张越那匹大黑马，一见着日头便使劲打了个响鼻，一幅颇为兴奋地模样。

    “大哥倒是疼你，居然还是北边进贡的名种！”张輗上了自己那匹马，瞥了一眼张越的坐骑，口气便有些不悦，“这可是御马，你这次干得是正事，把它拉出来干什么？”

    张斌骑着自己那匹黄骠马，却有些眼热那大黑马，当下就冷哼了一声：“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越三哥难得有好东西，当然得拉出来显摆显摆！”

    荣善听这父子俩冷言冷语只顾着挤兑张越，再一摸已经肿得老高的腮帮子，顿时更瞧不起他们。可他毕竟是张家的下人，却不好出口偏帮什么，利落地跳上马便扬手吩咐几个随从先行，随即欠欠身赔笑道：“皇上先头刚刚把清水胡同那座带园子地大宅赐给了老爷，从外城到了内城再走一刻钟就是，小的这就引路。”

    眼见荣善纵马在前引路，张輗招呼了张斌和张越一声，旋即打马追了上去，张越和彭十三自然落在了最后头。从通州到北京这一路官道俱是用黄土垫得瓷实，扬马飞尘阵阵，再加上天气酷热，进北京城的时候张越已经是热出了一身汗。北京城如今四处都在大兴土木，随处都有衣着褴褛的囚徒在烈日下劳作，却是一幅热火朝天地大建设场景。

    由于有英国公府的路引，无论是外城还是内城都是畅通无阻。进了内城沿着南大街走了一刻钟，越过几条大街便是清水胡同。还在胡同口，张越便瞅见了那高墙大院，瞧那规制决计不逊色京师的英国公府，料想日后迁都，这里少不得就是张辅的居所。

    众人在角门处先后下马。也来不及拍打身上的浮灰便匆匆进门。虽说四处都在大兴土木营建新城，但这座宅子却地处清幽安静之地，一进内院那道垂花门，就只见四处都是参天大树，夏日的燥热顿时消解不少，就连走在前头的张輗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地确是个清幽地好地方，皇上对大哥着实是垂顾！”

    然而，急急忙忙赶来探病的众人却在张辅所住的三间正房前被人给拦住了。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太医。人生得精瘦，只眸子炯炯有神。他扫了众人一眼便寸步不让地守在门口，冷冷地说道：“英国公如今病体正虚弱，各位既然是特意从京师赶到南京的，这一路车马劳顿，身上又是汗又是灰，还请收拾干净了再进去探望英国公。”

    张輗心急火燎地赶了来，就是为了看看长兄的情况究竟如何。这会儿被小小一个太医挡在了门口，他登时大怒：“我大哥既然病着，我这个嫡亲的弟弟进去探望天经地义，你凭什么阻拦？”

    “就凭皇上钦点我诊治英国公！”那中年太医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模样，说话更是毫不留情。“如今英国公病情稍有好转，若是你们把外头不好地时气带进去，英国公有了三长两短，谁来负责？去沐浴更衣花费不了多久。还是说大人担心长兄是假，想要害他是真？”

    这话说得极其尖刻，张輗那脸上顿时气得发青。生性冲动地张斌更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中年太医的领子，恶狠狠地喝道：“你若是再敢拦着我们，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

    那中年太医却一味倔强地耿着脖子：“你只要不怕担上殴打太医罔顾亲长性命地罪名，尽管打就是！”

    如今这大宅门内外正乱，彭十三和荣善也跟着进了二门。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光景。彭十三面露冷笑，荣善却暗自头痛。虽欣赏那太医的耿直，但他自己刚刚才挨了一巴掌，更知道此刻若是再僵持下去很可能要出大事，连忙上前劝解了一番，死活把脸色铁青的张輗父子给弄走了。

    眼看张越带着彭十三往一个方向走了不多远，忽然又折了回来，他便上前提醒了一声：“越少爷。他不会放您进去地。您也先回去吧。”

    张越眼看张輗父子气咻咻地走得没了踪影，他便卷起了左手的袖子。手中却攥着一封信。那信外头的封套已经是颇有些油腻腻的，封套上也并无字迹。见荣善诧异地盯着自己，他便笑道：“这是我临行前大伯娘让我捎带来的，若是大堂伯还清醒能看信，就请荣伯你转交。如果大堂伯不能看只能听，也请你念给他听。”

    荣善一愣之后立刻回过了神，忙摇摇头道：“既然夫人请越少爷带信，越少爷何不……”

    “二堂伯和斌弟刚刚是被气疯了，否则哪会让我有单独留在这儿地机会。”张越一把将那封信塞进了荣善手中，又温言说道，“大堂伯虽说病了，但料想你绝不会伺候不周，我自然信得过你。”

    荣善此时已是落下泪来，抬手用袖子拭了，他这才摇摇头道：“越少爷信得过小的就好，可是老爷这几天都是时昏时醒，就是醒了也都有些迷糊，未必能看得着这信。况且……”他瞥了一眼那太医，很是头痛地说，“这位大人又不许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随便进去。”

    说话间，那中年太医已是下台阶走上前来，理所当然地向荣善伸出了手：“既然有东西要交给英国公看，那就给我吧。”

    眼见荣善犹豫片刻便把信交给了那太医，张越沉思片刻，随即上前深深作了一个大揖：“这位大人能够为了大堂伯拦住我们进去，想必医治人也是好手段。我们这些家人如今都是束手无策，一切便拜托您了！”

    医者父母心，那中年太医听了这话，面上顿时稍稍缓和了一些，当下便点点头说：“英国公乃国之宿将，我自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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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蠢人和聪明人的区别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蠢人和聪明人的区别

    当张越等人沐浴更衣前往探望英国公张辅的时候，果然如荣善所说那样，张辅仍然在昏睡之中，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出一个字。面对这种情况，张越自是心急如焚，而那名叫史权的中年太医却没让三人停留多久，就再次下了逐客令。饶是张輗父子再强横，在人家搬出了钦命两个字之后，即便再不情愿，却也只能不甘心地出了正房。

    一到外头，张輗瞅了瞅天色便有了主意，回头瞪了那太医一眼，他便冷笑道：“我这回来探望大哥是向太子告的假，想必皇上也知道了。你口口声声说奉了钦命，我眼下就去面圣，到时候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说！斌儿，回去换一套大衣裳，我们去西宫！”

    张斌本不是善罢甘休的人，闻听此言立刻大喜。跟着父亲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张越一眼：“越哥还不走么？这位太医可是铁面无私得紧，你想要等大堂伯醒来可不是那么容易。你这一路上倒是跟得辛苦，还是好好回房歇着，别老是动歪七歪八的脑子！”

    在船上这大半个月，张越没少听张斌的冷嘲热讽，这要是时时刻刻生气实在划不来，索性就只当作这是一头猪在唠叨，此时也纯当没听见。瞅着如今天色已近傍晚，他心想张輗父子这时候去面圣，莫不是脑袋被石头敲坏了，当下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决定明天出去找老师杜桢打听一下各种情况。

    永乐皇帝朱棣昔日在北平开府的时候，所住燕王府便是依元大都旧殿所造。他登基之后不久就决定迁都北京，为此不顾群臣反对，先是疏通了运河，然后又数次北巡视察北京城，几次都是住在原燕王府中。之后为了建造皇宫。他命人拆了燕王府营造宫室，为防今后北巡没地方住，又命工部在西苑之中造西宫作为视朝之所，此次随行的妃嫔和皇太孙都住在这里。

    西宫中为奉天殿，殿之侧为左、右二殿。奉天殿之南为奉天门，左右为东、西角门。奉天门之南为午门，午门之南为承天门。奉天殿之北有后殿、凉殿、暖殿及仁寿、景福、仁和、万春、永寿、长春等宫，也就是在今年四月朱棣抵达之前刚刚建成。由于乃是新宫。此地人手自然尚未齐备，不少宫室甚至还空关着并没有人。

    由于英国公张辅忽然重病，朱棣一连几日都心烦意乱，若有文臣奏事往往被他一番喝骂，久而久之那些官员都视凉殿面圣为畏途。碰到朱棣暴怒的当口，若是有杨荣和杜桢两人陪侍在侧那还有转圜余地，若是没有，那多半是无人敢奏事。最倒霉的便是那些逃不得躲不得的宦官。一连几日，被拖下去杖责地少说也有十几人。

    杨荣是兼着翰林学士之职的阁臣，杜桢却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他始终安分守己地当着自己的文学侍从之职，偶尔充当中书舍人之职代为草诏，仿佛并不求上进。平日他和大臣相交极少。来往多一些的也就是昔日同年和同在翰林院的同僚，冷面冷心的名声也就传了出去。

    越是如此，朱棣反而觉得他才华堪比解缙，却没有恃才傲物的脾性。又和杨荣的圆滑不同，于是愈加信赖。

    这一日夕阳西下时分，杜桢和杨荣一起出了凉殿，这路上自然少不得一路走一路闲聊。杨荣虽是阁臣之中最年轻地一个，但要说宠信却还在杨士奇之上，所以虽和杜桢乃是旧日翰林院的同僚，眼看对方窜升势头极快，心中本是有些芥蒂的。可是看到皇帝只不过爱杜桢才华机敏。并不让其入阁参赞机务，他方才放下心来。

    “太子先头派信使说，张輗父子要到北京探望英国公，据说元节也跟了来。英国公至今无嗣，万一有事，这承继的问题只怕皇上也要大大头痛，元节这时候来实在不是好主意。”

    “英国公那个爵位虽高，但谁顶着那个爵位才是最重要的。依我对元节的了解。他不会看中那个似乎炙手可热的位子。此来北京应该是受了英国公夫人之托，我倒不担心他。反而是梁潜和周冕这一次被押到北京。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杜桢提起这事，杨荣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原想汉王朱高煦都被赶到了山东乐安州，此生再也没有夺嫡地希望，这太子在东宫必定是稳若泰山，谁知道转眼间就出了事。若非那天他机灵，很是巧妙地为太子推卸了责任，杜桢又在旁边不咸不淡添了两句，牵连到的人绝不止梁潜和周冕。自然，更重要的是，皇帝一向以为他和杜桢不偏不倚不党不群。

    此时他便无可奈何地连连叹息道：“区区一个陈千户，皇上都已经下旨流放的人，太子何苦去庇护，还说什么有功在前，巴巴地把人召回来？皇上虽处置了汉王，可对于太子向来存了几分留心，这有人告密，自然揪着由头立刻就发作了！唉，周冕也就罢了，可梁用之牵连其中着实无辜。”

    杜桢和梁潜也颇有些交情，只是如今朱棣正在气头上，口口声声说什么朋党，他倒不好说话了，心中便想着隔一段时间再从中设法。两人又叹息了一阵，随即便一路出了承天门。

    这天色本已晚，两家的马车都已经等在了外头。杨荣和杜桢彼此告辞，正要分头上马车，就在此时，却正好有几骑人打马飞奔而来，就在他们身前不远处跳下了马。

    杨荣眼睛极好，瞧见那父子模样地两人跳下马来，正对承天门前的禁卫说着什么，还拿出了腰牌文书之类的东西，立刻上前轻轻拉了拉杜桢的袖子：“这说曹操曹操到，那边地正是元节的二堂伯，神策卫指挥使张輗！”

    杜桢毕竟离开朝廷的时间长了，复出才不到一年，认识的人也有限。杨荣这么一说，他少不得打量了一番。只见张輗头戴亮银冠，身着绣牡丹花石青色缎子对襟衫，正在那里和禁卫分辩着什么。一旁的少年尚未束发，勒着赤金抹额，身上穿着大红锦袍，满脸的傲气。看清了这情形，他也懒得再瞧，便接着杨荣的话茬笑道：

    “看他们这时候来面圣就知道，不过是一对自以为是的父子纨绔，不足为惧。”

    “宜山你说话还是老样子，毫不留情！”杨荣闻言轻笑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遇上这种人是元节地大不幸，何尝不是他的大幸？”

    瞧见杨荣说完这话便转身大步上了那辆素狮头绣带的青缦云头车，杜桢哂然一笑，也不再去看那边的张輗父子，径直上了自己那辆异常朴素的马车。等到那马车缓缓开动，他方才挑开车帘再次瞥看了一眼，却见那父子二人仍是未能进西宫，顿时更叹息了一声。

    英国公张家固然是门庭煊赫，但那也是因为张家父子二人勤劳王事忠心耿耿的缘故，相比之下，皇帝对张輗张軏兄弟二人多加恩宠不过只是爱屋及乌而已。想当初徐达那样的功劳，徐皇后更是皇后，魏国公徐家也曾经是第一名门，可如今还不是和当初相差甚远？

    张輗没有随驾北京，自然仍以常理忖度天子，这会儿拿着中军都督府的文书，又报了名字官职却依旧被拒之于门外，心中不觉有些焦躁。此时此刻，他还能耐得住，张斌平素在家里骄纵惯了，渐渐有些火了，口中便吐出了日常地称呼来。

    “皇上乃是我姑父，平日我在大姑姑宫中都是随便见地！”

    就在这时候，他的身后陡地传来了一声娇斥：“好大地胆子，竟然在宫禁之外以家情论国法！”

    张斌这时方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竟是一乘大轿停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银红纱衫，白绢水墨画绫裙，头上戴着点翠嵌猫眼石头冠的少女哈腰从轿中出来。他起初还没认出人，待到那少女微微冷笑，他立时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心中登时叫苦不迭。

    怎会又是陈留郡主？

    那陈留郡主道完刚刚那句话，便再也不理睬张輗父子，带着两个丫头信步往承天门中走，却忽地停住了步子，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会那两人，又嗤笑了一声。

    “既然你忘了我上次的话，那我不妨再说一遍。能打仗的那是河间王，是英国公，张娘娘也素来和善，哪有你们的骄横！如今英国公还病着，你们巴巴从南京赶来那是为了探病的，这会儿急着见皇上做什么，莫不是盯着那英国公爵位？我可好心提醒你们，皇上这几天正因为英国公的病正烦着，要是一个气性不好，兴许就顾不上你们也是已故河间王的儿孙了！”

    撂下这话，陈留郡主便和迎上来的禁卫核对了腰牌信物，随即往西宫内行去。走在半道上，一个贴身丫头觑了觑左右，悄悄上前低声道：“郡主，如今英国公重病，那位张大人的儿子兴许会承继国公之位，您刚刚那么说是不是……”

    “凭那小子的熊样儿也能继承国公之位？”陈留郡主不屑地撇了撇嘴，却是丝毫不担心，“皇伯父精明着呢，这些年说父王坏话的人那么多，也没见皇伯父相信，那种事情就更不会随便了！河间王和英国公父子都是一世英雄，这继承国公之位的怎么也得是英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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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佳人赠箴言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佳人赠箴言

    除了皇帝，众生皆是小人物。

    若是乱世，小人物未必没有出头的舞台，比如明太祖朱元璋一个小和尚也能坐天下；但若是生逢盛世君权最盛的时代，小人物出头的机会微乎其微。而张越一步步谨慎地试水，便是想多找几个支点，多寻几条路子。

    在他看来，朱棣朱瞻基固然是一个支点，那位他还不曾看见的皇太子也是一个支点，甚至杨士奇杨荣乃至于杜桢更同样是支点，但时下，没有任何一个支点比英国公张辅更加重要。因为如果他姓别的也就罢了，但他偏偏姓张，自然不能看着张家真正的顶梁柱倒了。

    张輗父子头天傍晚在西宫承天门碰壁的事情，张越原本并不知道。然而，这天一大清早，他去探望了一趟张辅后回房，却发现送早点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半边脸仍有些肿的荣善。对方搁下东西，便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一番当时的某些情形，那语调中带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荣善昨晚上睡觉前拿冷毛巾足足敷着半边脸，起床之后照镜子时，却仍发现腮帮子上留着红肿，这心底的恼火就别提了。他确实是英国公府的下人，可英国公府又不是张輗做主，凭什么跑到他头上耍威风？说到早上那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带回来的传闻，他便笑了起来。

    “要说斌少爷哪怕是遇上一位公主，也不会那么凄惨，可谁要他招惹的偏偏是陈留郡主？周王一共有八子三女，这位陈留郡主乃是永乐初年从云南回到开封之后所得，一向是充男儿教养，最是娇惯，就是皇上也待她比待几位皇女公主更宠溺。这次周王回了开封。皇上硬是留了陈留郡主伴驾，谁知可巧就让二老爷和斌少爷撞见了这么个克星。”

    张越前时第一次见到陈留郡主的时候，就觉得她行事大胆爽利，大有男子之风，如今听荣善这么一说方才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那天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又闲话几句，等到荣善走了，他方才看了一眼桌上那琳琅满目带着浓浓北方风味的早点。颇有一种亲切感。

    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糖馓子、肥面角儿、枣糕、芝麻烧饼一共六样，再加上一海碗的鸡蛋粥，看上去热气腾腾让人食欲大开。他正用早点的时候，也有人送来了琥珀秋痕的份例，都是馒头和枣糕，却还加了一大碗剪刀面。

    秋痕原在北方吃惯了面食，在南方吃饭吃得都快腻了，昨晚上一顿面条吃得爽快。这会儿见早上又有面，自是大喜，不一会儿便下肚报销。倒是琥珀对米食面食都是无可无不可地，略填了肚子便来服侍张越，见他风卷残云也吃得高兴。便一连盛了两大碗粥。

    早饭吃完，张越想想张辅这病还没什么起色，便想到杜桢那儿去打探打探消息。奈何他在北京是人生地不熟，本想把荣善请来。但想到如今这家里头别说女主人，就连个管事的女人也没有——生性严谨的张辅此次陪皇帝北巡并没有带姬妾——如今再加上英国公这一病，内外更是没什么分别，于是他干脆径直去找荣善。

    “越少爷您也要出门？话说今天斌少爷病了，二老爷才刚气冲冲地出门，小的要派人跟都来不及。”荣善有意加重“病了”那两个字，旋即又问道，“您是出去拜会哪一位？这北京城如今到处都住着陪同皇上北巡的官员。若不是识途老马还分不清找不着，不如让小的找一个妥当伶俐的跟班给您指路？”

    张越最担心出现上一次到南京拜访杜桢时无头苍蝇乱撞的那一幕，那时候至少人家还居有定所，眼下这北巡地官员天知道都住在什么地方，他要是乱找就是一天也不成。因此，荣善这么一开口，他立刻答应。等到那个浑身都透着灵动劲的青年仆人被荣善领过来，他打量了一番便报出了今天要找的人。

    “杜大人？小杨学士？还有大沈学士？”

    那青年仆人名唤赵诚。乃是北京本地人。自从英国公张辅抵达之后便一直都是他四处带路，对那些权贵名头也极其熟悉。所以一听这三个名字。他顿时对张越肃然起敬，原本只是略略弯下的腰顿时全都弯了下来。

    “越少爷，这三位大人住的地方小的都知道。不过恕小的直言，杜大人和小杨学士如今常常伴驾，多半时候都是不在家的，这巴巴地寻上去只怕都会扑空。至于那位大沈学士更是因皇上最爱其书法，一直都陪在便殿随时等候召唤，这会儿大约也找不到人。”

    这话张越当然相信。然而，忖度眼下横竖无事，这会儿也无心看书温习功课，他便仍是带着这赵诚并连生连虎和彭十三等四个家将出了门。他原本不乐意这么前呼后拥，但彭十三只一句再碰到衡山王那样地王公怎么办，他自是哑口无言。

    杜桢、杨荣和沈度都是翰林院的学士，这一回到北京也是住在一个大院内。和英国公张辅的临时居所相比，这大院子虽然宽敞，却足足住了六个翰林院的官员，其中有三个阁臣。

    和赵诚说的一样，张越找地方固然没有花多大工夫，但却扑了个空，一个人都没见着。他和杨荣沈度不过只有一面之缘，既然没找到人也就算了，但遇上鸣镝正好在家，于是少不得让这个相熟地书童给杜桢带个口讯，旋即便怏怏不乐地出了那座大院子。

    连生瞅着张越脸色不好，就有话没话找话说道：“少爷，咱是不是在这北京城逛逛？”

    彭十三跟着英国公张辅出生入死，如今眼见主人病倒在床起不来，心情原本就不好，这会儿顿时没好气地斥道：“逛什么逛，难道你没看出三少爷在担心老爷？我就不明白了，这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怎么偏偏就是治不好老爷的病！”

    块头比不上彭十三，此时在口舌上连生也不敢和彭十三一较高下，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张越自己也确实没有心情逛什么北京城，不禁暗自琢磨自己这时候该往哪里去。这皇帝皇太孙这样的人他即使想见也见不着，可除此之外，他似乎就不认识什么人了。

    出了胡同拐上了街道，他虽然一手拉着缰绳，却仍是在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由于满城中多了无数达官显贵，这北京城如今充斥着各色人等，大街上地行人马车络绎不绝，耳畔的车轱辘声几乎就没停过。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很有些熟悉的声音。

    “越哥哥，你真的来北京了？”

    抬头一看，张越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身旁，那车帘被揭开了一条缝，里头露出了一张惊喜的笑脸，正是上次他在孟家见过的四小姐孟敏。想到上回诗会时，她和诸姐妹谈笑时落落大方的模样，他不觉微微一笑，便叫了一声四妹妹，又纵马上前去。

    “爹爹昨天就说你来了，他本想过两天让人去邀你的，谁知道今儿个居然这么巧让我撞上。”孟敏说着便回头望了望，发现自己这车挡了人家地路，便吩咐车夫靠边。等到再次停了下来，她便把车帘又挑高了一些，因叹道，“因为英国公病了，这些天皇上气性很不好，听说连赵王也因为前几日纵酒听歌而遭了训斥。吉人自有天相，越哥哥也不必太担心，有太医院那些国手在，英国公总能转危为安的。”

    孟敏这番话不但安慰了人，而且还透露出某些更重要的意思，张越听了顿时心中一动。在如今还未迁都北京的情况下，赵王朱高燧仍是镇守北京的藩王，孟贤这个常山中护卫指挥更是此地的地头蛇。孟敏自小在北京长大，此次又跟着北巡队伍到了北京，确实消息灵通。

    此时此刻，他最缺的就是消息，因此稍一犹豫便说出了这出发和抵达正好都碰上锦衣卫的事情。他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试探试探，谁知道孟敏只是略一踌躇便道出了一番话。

    “这件事我也只是听爹爹说了个大概。先头有个陈千户擅自索取民财，皇上便下旨将人流放交趾。谁知道没过几日，留在南京地太子得知此事后，便念在那陈千户有军功在前，下令宽免放回。这事情原本不大，可有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之后，皇上便大怒，不但下旨杀了那陈千户，深究之后却牵连到了梁大人和周大人，所以才会将他们押来北京讯问。”

    说到这儿，孟敏便收起了笑容，脸上露出了几分关切，又说道：“此事我也就知道这些，这都是朝堂大事，你如今还没当官，还是不要多管地好，如今的情势错综复杂，若一个不好沾惹上了，那是甩都甩不掉地。”

    张越此时仍沉浸在刚刚那番话的震撼当中，听到孟敏此言方才警醒，忙笑着道了谢。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孟敏便说起今日陈留郡主邀她前往庆寿寺游玩，告辞之后放下车帘正要走时，忽地又挑起了车帘。

    “对了，上次我无意之间曾听爹爹说起，皇上因为英国公的病心烦意乱，一次曾经向赵王提过割股奉亲之事，说这是古来孝道，如今却无人效仿。如今英国公病情犹不见起色，皇上近日极有可能亲自去探望，你需得多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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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狼心狗肺

﻿    第一百二十章 狼心狗肺

    割肉饲鹰的故事张越听过，割股奉亲的事情他也听过。虽说那其中彰显的是慈悲和亲情，可无法掩盖的还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头一个是佛教故事暂且不提，后者却被后人指斥为愚昧愚孝，但在如今这种神鬼谶纬之说深入人心的年代，割股奉亲自然就是纯孝。纵使张越不信那种神奇疗效，对于敢这么做的人却还是有着深深的敬意。

    没有那些先进的止血诊疗设备，那该有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能往自己大腿上或是手臂上割那么一刀？

    回去之后，他从荣善那里得知张輗还没有回来，思来想去便又去了张辅处，却站在廊下没有进门。正沉吟间，只听门帘一阵响动，他一抬头便看见那中年太医史权从内中走出，忙上前问道：“史太医，我大堂伯现在如何？”

    太医院中各色人都有，史权却是那种一心浸淫医道不问外事的人，所以昨日方才会耿着脖子死死拦住张輗父子。瞧着张越一向温文有礼，他自是对其态度稍稍和缓些，此时便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先头几个太医用药太过谨慎，却不知道英国公素来太康健，这一病来势汹汹，就该用猛药来治，一味缩手缩脚反而耽误了。如今我虽然用了对症的药，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倘若英国公能熬过这一冬，等明年入春了应该会徐徐好转。”

    虽说没听到什么太好的消息，但人家至少给了一个明确的说法，因此张越总算有了些底气。见史权说完这话径直往旁边的耳房走去，他忖度片刻就快步追了上去。

    “史太医，我听人说，割股奉亲能治百病，可是真有这事？”

    话音刚落。史权便忽地转过了身子，面上先是露出了一丝诧异，旋即便笑了：“医书上确有以人肉入药的记载，只不过能治百病却是未必。英国公的病并不需以人肉入药，不过公子只是英国公堂侄，却有如此孝道，倒是难得了，只是如今却不必这么做。”

    眼看史权说完这话便进了耳房。站在那里的张越只觉苦笑不得。他不过就是随口一问罢了，人家居然误解成了他准备割股奉亲！这真要割，张輗父子说不定会争先恐后，怎么也轮不着并不惦记那个爵位地他。想着这事，他摇摇头便回了自己房间。

    如今已经入秋，北方的天气便和夏日不同。这白天天气依旧炎热，到了晚上却有些凉了，所以秋痕已经是换下了床上的苇席。又让琥珀去寻管事媳妇领一床绡纱被。这时候她正忙着铺床，冷不丁瞅见张越进来，便搁下这边的事情，上前为张越脱去了外头的大衣裳，见他满头大汗。她又忙着去打水拧毛巾。张越虽想亲力亲为，但哪里拦得住她。

    等到张越通身大汗落了，秋痕倒是满头大汗，此时面上虽笑。口中却埋怨道：“咱们昨日才到，今儿个奴婢和琥珀居然在外头撞见过几个壮年男仆，这怎么使得？这家里总该有家里的规矩，人手不够不要紧，但规矩总得立起来，内外也不能就这么串来串去的，没来由让人家笑话。少爷是不是和荣管家去商量商量？”

    张越虽不至于对男女大防看得那么严重，却知道这内外若是没个分际并不是好事。于是也沉吟了起来。他知道张輗父子属于那种骄横不管事的，所以本不打算初来乍到就揽事上身，如今看来他若是不出面，那两父子哪怕是这家里乱成一锅粥也不会理会。

    “眼下大堂伯病着，荣管家大约也是无心管这些事。你说得对，我待会就去找他好好计议，就算不立家规，好歹也得拟定几个条陈出来。否则没个赏罚那些人也不尽心。”

    秋痕见张越听了自己地。心里也颇为高兴。又说了一会话，见琥珀还不曾回来。她不禁纳闷了，当下就说道：“怪了，我让琥珀去找管事媳妇要一床绡纱被，都已经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人还没回来？这家里乱糟糟的，别是碰见什么人了吧？”

    张越略一怔便记起昨日晚上睡着确实有些凉，不禁微微一笑。秋痕的周到他自然是领教了多年，此时想起这家里上下还没个条理，他倒有些担心琥珀，便站起身道：“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就过去看看，你在这里好生看着门就是。”

    眼看张越撂下这话就掀帘出了门，秋痕倒是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回去铺好了床，她便从箱底翻出那件和琥珀一起赶出的活计来，摩挲着上头的绣工，她面上便流露出几分欢喜，随即又有些怔忡，竟是喃喃自语了起来。

    “这好容易赶出来，偏偏碰到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少爷到头来还是误了乡试。本想等着少爷考上了举人再拿出来的，如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走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张越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这虽是内院，但他这一路上他碰到了好几个男仆。若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人都是仿佛无头苍蝇一般无事可做，他渐渐便有些恼怒，及至来到冷清地库房那边时，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床绡纱被算什么？这里没有，我那里有的是，你跟我走一趟，我让我那几个丫头找出来给你就是了。”

    “多谢斌少爷好意，柳家姐姐既然说没有，那奴婢回去和少爷复命说没有就是了。”

    “咳，你和柳家的在这库房里找了小半个时辰，回头复命说没有，岂不是回去遭怪罪？啧啧，这么一幅好模样，却跟着那个无能的家伙，他可是委屈你了……你躲什么躲……这里又没人，柳家媳妇说到别处找找，她人都走了，你还巴望能走？”

    “斌少爷请自重！”

    “自重个屁！少爷我告诉你，你就算现在跑了，我向你家少爷要人，他敢不给？”

    “我当然敢不给！”

    张越听得心头火起，提脚狠狠一踹门就闯了进去，见琥珀已经是被逼到了墙根角落，张斌僵着脸回过了头，那只不老成地手此时离着琥珀的脸不过几寸许，他登时更是气怒。眼看旁边有一张条凳，他顿时上前一把就抄在手上，想要丢出去时却又停住了。

    张斌起初用暗示的眼神支走了管事的柳家媳妇，万没料到张越会在这时候闯了进来。此时见张越一进来便抄起了那张条凳，他顿时吓了一跳，慌忙一个闪身躲开，色厉内荏地嚷嚷道：“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句话仿佛该我问你才对吧？”

    张越瞅见琥珀脸色发白，衣衫却完整，想必并没有真正吃亏，心中稍微放了一点心，但那怒火却难以消解。他缓缓踱步上前，见张斌一步步往后退，眼神闪烁不定，仿佛一个不对就要开口呼救，他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刚刚把琥珀堵在这儿，不就是看着这地头清静别人不会过来么？那柳家媳妇既然被你支走，大约也会拦着别人过来，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间又上前了几步，面色愈发地冷：“我说斌弟，你不是一心想要继承英国公爵位么？倘若英国公重病的这当口，他的嫡亲侄儿做出些不三不四的事情，若是让陈留郡主知道了，只怕那位郡主气怒之下会立刻禀报皇上，你说是不是？”

    张斌这时候货真价实陷入了慌乱，他自忖天不怕地不怕，但两次碰到陈留郡主都是铩羽而归，这回还因此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自不想再沾惹那位小郡主。好容易回过神，他便昂头瞪着张越道：“你别信口开河，我就不信你能随随便便找到陈留郡主！”

    “我那老师的女儿乃是陈留郡主的闺中密友，我当然能找到她！”张越一面说一面朝琥珀努了努嘴，见其跌跌撞撞冲到了自己背后，他才晃动着那条凳冷笑道，“琥珀是我身边的人，你休打主意！要是再让我看到听到什么事情，别怪我不客气！”

    言罢他恶狠狠地丢出了手中的条凳，只听砰地一声，那凳子砸在墙壁上，顿时飞扬起了一阵尘灰。

    张斌哪里料到张越说砸就砸，那一瞬间着实吓呆了，随即捂头蹲在了地上。好半晌发觉没动静，他方才站起身，却被那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再定睛看时张越和琥珀却已经都不见了。气急败坏的他站在原地破口大骂，骂了好一阵子便自觉无趣，便索性一跺脚出门走了。

    此时张越已是拉着琥珀穿过月亮门上了夹道，走出老远，他方才停下步子，转头看见琥珀面色仍有些发白，只咬着嘴唇不作声，他方才放开了手，一字一句地嘱咐道：“这不是开封，也不是英国公府，万一我没赶来可怎么好？以后再碰见柳家的那种趋炎附势的无耻之辈又怎么办？以后若是再出去记得拉上秋痕一起，最好叫上荣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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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出了琥珀这么一档子事，张越原只是打算找荣善商量一下立规矩的事，如今却是再也顾不上张輗父子怎么个想法，下午便找来了荣善，开门见山地说这家里没个规矩，又直截了当地说琥珀去找库房的管事柳家媳妇取东西，却遭了怠慢，只隐去张斌的事情不提。他很清楚，自己那个爱面子的堂弟定然耻于泄露此事，倒也不虞那柳家媳妇胡说八道。

    虽说他恨不得扒了那家伙的皮，但需得瞅准了空子才能出这口恶气。

    “这事情小的早就想做了，只英国公这一病小的实在是顾不上，而且如今这家里多半是新来的奴婢下人，难免自由散漫不守规矩。”荣善也知道这家里混乱，他虽然是个掌总的，可他毕竟是外管家，要留心的事情太多，此时忙弯下腰道，“越少爷既然有这心，不如就给内内外外立个规矩，小的一定带头遵从。”

    张越就是等荣善这句话，虽说他有这心，但不少事情还需要参详，当下便一桩桩一条条地商量了起来。这一商议就是整整一下午，间中张越提到张輗父子的时候，荣善立时皱了皱眉头，旋即又笑了起来。

    “越少爷不必顾忌二老爷和斌少爷。二老爷这些天只怕其他事情都不会管，他连老爷都顾不上瞧，成天往外跑，才不会管这家里如何。至于斌少爷就更不用说了，能管好他房里那几个就不错了。这外头只要下人对他恭敬，他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总之一句话，越少爷您怎么说，小的怎么做，那些下人就算没规矩，有老爷的家将在。一顿家法就都老实了！”

    有了荣善这支持的话，张越自然是有了底气。而有了王夫人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张越挺腰子，第二天，荣善便把家中下人召集到了一块明示了家规。他本就是跟了张辅多年的外管家，张越往那里一坐，一群膀大腰圆的家将在旁边一站，那威势自然非同小可。

    这被拉出来杀鸡儆猴地却是柳家媳妇，可怜她不过是存着势利和讨好的心思。一顿板子下去哭爹喊娘，吓住了一大群人。

    如是一忙就是数日，虽不曾立刻建起井井有条的章法来，但比起头些天的乱哄哄却改善了许多。张辅仍然病重昏睡，张輗天天出门不知道往哪里去，张斌成天装病躲在屋子里。这父子俩都是赫然一幅不管事的样子，别人谁还敢多嘴多舌？于是，没人注意张越的越俎代庖。也没人发现荣善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好些。

    张越在家等了几日，总算是等到了杜桢托人捎带来的口信，却是让他稍安勿躁在家好好呆着，于是，他索性不出门。安心守在家里，只一日两三次三四次地往张辅处探望，每日定时如实记下张辅地病情状况和史太医的诊断。

    若非这年头的驿站邮传系统经不起折腾，他几乎想每日往南京发一封平安信。也好让王夫人安心。如今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隔三天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一块发走。

    如今虽已经入秋，但这一日天气依旧极其炎热，尽管书房中摆着冰盆，他坐在那里仍觉得燥热难当。小心翼翼不让腕上额上的汗珠污了字纸，他好容易才写完了给王夫人和给父亲的信，便扯过一张纸预备给开封的祖母和母亲再写一封信过去。这一别就是将近一年，母亲定然盼望了他许久。如今一朝落空，心里头肯定也想念得紧。

    他正要落笔时，那湘妃竹帘忽然被人一下子撞开，却是面色煞白的连生冲了进来。还不及站稳，他便紧张地嚷嚷道：“少爷赶紧预备，皇上……皇上带着皇太孙正朝这边来！”

    张越闻言却愣了一愣。这朱棣和朱瞻基如果过来，那么理当是先去探望英国公张辅，这里几处院落都是外书房和小书房。那两位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一愣过后他方才想到那是当今天子和皇太孙。于是手不禁一颤，一滴墨汁顿时滴落。污了下头那张纸笺。

    手忙脚乱地搁下了笔，将那沾了墨汁的纸揉成一团，刚刚将其丢到字纸篓里，他就隔着帘子看到了外头影影绰绰地无数人影，顿时知道该当是禁卫到了。当下他也顾不得其他，整整衣冠赶紧出了屋子，远远瞅着那边像是朱棣和朱瞻基的人走来，他连忙在廊下俯身下拜。

    朱棣带着朱瞻基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探望英国公张辅，一进门之后便命随行侍卫拘住了张府家人，不许人走动报信。直奔张辅居处探问了病情，得知仍是时好时坏不曾真正清醒，他心中烦躁，于是又多问了史权几句，那位耿直的太医少不得把这几日的情形一一报来。

    听到张輗父子从南京巴巴地跑来北京，却很少真正关心张辅的病情，他顿时想到锦衣卫报说张輗成天往那些随同北巡地武臣那边走动，心中更是恼怒。刚刚又从荣善那里听说张斌莫名其妙地病了，他几乎当场发火，得知张越正在书房便气咻咻地径直往这里来了。

    瞧见廊下张越伏拜于地，朱棣微微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进了书房。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这间并不奢华的屋子，他又想起刚刚进入张府之后里里外外还算有条理，荣善又说都是张越的功劳，他那火气渐渐消减了一些。正在这时候，他忽地听到身后的朱瞻基在说话。

    “皇爷爷，您看这个！”

    朱棣转头一瞧，见朱瞻基正拿着两封信，他便走了过去，随手拿过一封信，打开封套取出了信笺。那是厚厚地七八张纸，上头密密麻麻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他一目十行看下来，原本紧绷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旋即便冲外头喝道：“张越，你进来！”

    张越刚刚行礼的时候便瞅见朱棣脚下步伐气冲冲的，走路的时候仿佛还攥着拳头，因此早知道这位至尊气性不好。眼看朱棣进门的时候根本不搭理他，他心中不觉纳闷，随即生出了一丝明悟——一大早张輗就出门去了，张斌还在装病，莫不是天子都知道了？

    如今听到这一声，他心头大振，连忙站起身来。转身看到书房那湘妃竹帘被人高高打起，打帘子的人恰是面带微笑地朱瞻基，他不觉愣住了。

    然而，他这吓了一跳的劲头还没过去，就听得里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你写信给英国公夫人报平安，居然这么厚厚一摞，这是报平安呢，还是学外头那些文人写演义呢？居然还一天天标着日子，朕倒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奇怪的信！”

    听朱棣的声音仿佛没带什么火气，张越连忙跨过门槛，顺势对朱瞻基躬身谢了一声，这才疾步走上前去。他大胆地抬头瞥了一眼朱棣，见对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便知道这奇怪二字是假，好奇二字才是真，心里便有了底。

    “启禀皇上，英国公夫人远在南京，路途遥远通信不便，若是学生写信过去只是只言片语，那英国公夫人这心里难免还会有犹疑，若忧思成疾那就更不好了。学生每日探望英国公之后又向史太医探问病情和诊治状况，然后便把这些如实记录下来。这样只要英国公夫人得了信便能一目了然，自然比单纯的劝慰宽解更有效用。”

    朱棣一面听张越的话，一面又打开了另一封信，见抬头是写给张倬的，也就顺便匆匆瞥了一眼，随即又点了点头：“看来你颇为有心，不但知道怎样宽慰长辈，而且还知道让你父亲从旁多多劝解。这回英国公夫人让你来北京，果然是没错。唔，朕记得你如今是秀才？”

    张越连忙称是，此时，旁边地朱瞻基忽然插话道：“皇爷爷，我记得明年是会试地年份，那今年八月可不是乡试？张越此时为了英国公的病特地赶来北京，这河南乡试地时间却是耽误了。英国公乃是他的堂伯父，这中间还隔了一层，他能如此实在难得。”

    尽管觉得朱瞻基之前那次就很回护于他，但此时听到这么一番话，张越不禁感到，这回护两个字远远不够，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偏袒了。虽说朱瞻基没有说张輗父子如何如何，但这没说比说了更有说服力。于是，看到朱棣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自然更笃定了。

    “三年一次的机会，你肯如此轻易地放弃，确实如瞻基所说着实难得。”

    朱棣此时完全没去考虑张越哪怕是去参加乡试也未必能一定考中举人功名，他眼下只是觉得很满意，同时很恼怒。

    张玉对他来说自然是不同的，在当初那样危险的境地下，张玉能够舍身来救，更为之战死沙场，那忠义自是比人家说一千句一万句都强。张辅子承父业忠心耿耿，他一直都想留着辅佐儿孙。所以，对比张輗父子此番来北京之后的举动，张越这个堂侄反而更得他的心。

    他深深看了一眼张越，旋即撂下了一句话：“你这次既然放弃了乡试，朕就还给你一个！瞻基，回头记得提醒沈度拟文，赐张越举人功名！”

    这一次，张越心中方才真真正正品味出那句古语的滋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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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霆之怒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霆之怒

    张斌乃是张輗的长子，虽不是嫡出，但由于母亲灵巧善媚极其受宠，弟弟又不过是刚刚出世的襁褓幼儿，因此他自小仗着父亲的偏爱骄横惯了，就连嫡母也敢不放在眼中。于是，接连两次在陈留郡主面前吃了大亏，他自然忍不下那口气；被张越威胁而不敢动作，他更吞不下那口气。然而，在这当口，平素睚眦必报的他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父亲张輗恼了他惹上陈留郡主，严厉嘱咐他不得外出，先前对琥珀动手动脚又被张越撞破，心中羞恼的他干脆装病躲在屋子里，一日三餐都让人送进房中。

    在南京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成日里和狐朋狗友在外头游玩，憋一天还不打紧，这两三天下来，他差点没把房子给拆了。再加上如今虽已入秋，白天却依旧天热难耐，因此几个丫头但凡稍有不如意之处，立刻就会招来他一顿打骂。

    “少爷，这是刚沏好的菊花茶。”

    正拿着笔恨恨地在白纸上乱画的张斌顿时抬起了头，见丫头流欢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禁气咻咻地一手将茶盏扫了出去，冷笑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便宜东西，也拿来敷衍我……哎呀！”

    他只顾着泻火，却没想到那刚刚沏好的茶原本就滚烫滚烫，这一巴掌扫出去顿时烫着了手，不由抱手呼痛。而流欢眼见那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得满地都是，自家少爷又是在那里暴跳如雷，更是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

    张斌虽才十四，脾气却暴戾，此时瞧流欢那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再看看手掌上那一撩水泡，他简直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她——都怪自己那老娘不好，临行前挑什么丫头不是挑，居然挑了这么个手脚蠢笨不会服侍的，只长了一张好脸蛋有什么用……等等，好脸蛋！

    他再定睛一看，忽然便笑了，随即没好气地呵斥道：“别磕头了。少爷我不怪你！快去房里寻些白药来给少爷我敷上！”

    流欢哪里知道主子的心思，只道是逃过一劫，慌忙便急匆匆地冲进了里屋。可怜她平日里都不是近身服侍的，其他三个大丫头正好都被张斌差遣了出去，这会儿方才轮到她端茶递水，谁想就出了这种差错。好容易翻箱倒柜找到了白药，她慌慌张张跑回来，上前正想给张斌敷上。却不料才伸出手，这皓腕就被人抓住了。

    “少……少爷……”

    见流欢脸颊上飞上了两朵红云，这额头上汗津津的，张斌只觉她比自己碰过的那三个大丫头更加妩媚，心里却想老娘真是好眼光。这么如花似玉地丫头不搁在身边却给了他，难道是担心父亲一时嘴馋偷吃？这几天他被关在房里，没少和丫头颠鸾倒凤，但那些都是弄熟的。此时想起还有一个不曾碰过的，他更是克制不住欲念，手上更是加了几分力气。

    流欢乃是家生子，原只是粗使丫头，才被张斌的母亲李氏挑上来小半年，哪里见过这阵仗，当下就懵了，感到手腕一阵剧痛。忍不住就痛呼了起来。她不叫唤也就罢了，这一吭声顿时更让张斌欲火大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之后，她骇然发现自己外头那纱衫已经被剥下来半截，吓得立刻就想嚷嚷，可听到张斌的一句威胁后便立刻住了嘴。

    “要是你想让你家老子娘都送命，那就尽管叫！”

    一句威胁生效，张斌自是愈发肆无忌惮，流欢的抵抗在他看来不但微不足道。反而平添趣味。一面犹如猫捉老鼠一般戏耍着。他嘴里还犹自嬉笑道：“这流欢还真是好名字，如今我可不就是留欢了？好好学着你那三个姐姐伺候人的本事。只要少爷我给你开了脸，以后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乖乖，别看你年纪小，这一双玉兔倒是生得不错，以后我一定好好疼你……”

    他此时已是将流欢上身地纱衫给扒了丢在地上，一只手正揉捏着那鸡头肉，谁知忽然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好似有人进了外屋。眼看就要被人坏了好事，气急败坏的他本能地抬头斥道：“都出去，少爷我没叫你们进来，都给我……”

    一个滚字不曾出口，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掀帘进来的人，顿时就懵了。宫中张贵妃乃是他的嫡亲大姑姑，从前小时候他常常随父亲入宫耍玩，所以这人他当然认得。然而就是因为认得，他此时方才会呆若木鸡，手上的动作更是完完全全僵住了。

    “姑……”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顿时抽出手来，一把推开这个刚刚还让他意乱情迷的丫头，趋前几步就跪倒在地，连连碰头道：“臣不知道姑父……不，臣不知道皇上来了，所以才……”

    话没说完，张斌就感到胸前一阵大力，整个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砰然落地，他依稀觉得背上撞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那难言地剧痛顿时让他几乎哀嚎出来。

    然而，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呼痛，生怕面前的至尊怒火上来一刀砍了他，连忙强忍剧痛爬了起来，又上前膝行了几步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道：“皇上，臣都是一时被这贱人迷了心窍，求皇上看在大姑姑和大伯父面上，饶过臣这一遭……”

    这一次他却被一把揪了起来，回答他的更是重重几个巴掌，随即又被摔在了地上。他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眼冒金星，嘴里的牙齿都有些松了，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痛。即便这样，含含糊糊难以说话的他无法再出口求饶，只得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心惊胆战地跪伏于地。

    “没心没肺的小畜牲！你大姑姑在宫里犯着病，你大伯父的病如今也还在凶险地时候，你竟然……你竟然白日宣淫！”朱棣此时只感到怒火直冲脑际，要不是还有那么一丝清明在。他几乎就想拔刀砍了这个曾经还算顺眼的小子。一转眼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流欢，他更是生出了难言的厌恶，当下就厉喝道，“来人！”

    四个虎背熊腰的卫士闻声而入，齐齐躬身施礼。这时候，朱棣方才对着张斌冷哼了一声：“念在你是张玉嫡亲的孙子，朕饶你一命！”

    然而，不等张斌长舒一口气。他又对四个卫士厉声吩咐道：“把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牲拉出去，杖二十……不，四十！”眼看张斌还要求饶，他的脸上忽地露出了一丝厉色，又加了一句话，“别让这种败类惊了英国公养病，堵上他地嘴，留着一条命。重重的打！”

    眼看两个卫士上得前来，娴熟地往张斌口中塞了一块破布，随即一左一右地将人架了出去，朱棣便冷冷地又看了一眼那角落，正想吩咐剩下地两人将这丫头处置了。忽得又想起如今英国公张辅正在病中杀人不祥，皱了皱眉便交待道：“将她交给荣善处置，堂堂英国公府留不得这种人！”

    张越此时正和朱瞻基等在外头廊下，外头太阳底下还站着数十犹如桩子一般的禁卫。里头最初那乱七八糟的声音他听见了。之后朱棣发火张斌求饶的声音他也听见了，最后天子那雷厉风行的吩咐他自然更听见了，此时不禁心中冷笑。

    任你张斌再骄横，只要举止不端，这把柄还不是一抓一个准？只可惜这个畜牲自己取死，却还连累了一个无辜的丫头！

    不多时，张斌就如同死狗一般被人拖到院中，两个卫士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其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了。随即就有四个身穿锦衣地军士手拿朱漆木棍走上前来，其中两个往旁边一站，另两个则是左右一夹，二话不说便抡木棍打了下来，打完五杖便换上另两人。

    这皇帝地吩咐是杖责四十，狠狠教训却又不能把人给打死了，这群使惯了杖刑地锦衣卫自然是心中有数，手中力道分寸掌握得刚刚好。

    张斌虽然被堵住了嘴。但这大杖之下就是铁石汉子都要呻吟求饶。更甭提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自是更受不住。无奈手脚早被人捆了。后背和腿脚也被死死按住，根本挣扎不得，几杖下来已经是眼泪鼻涕齐流。若不是嘴里堵着那破布，只怕他地鬼哭狼嚎就是几条街外也能听见。饶是如此，他那咿咿呜呜的声音依旧不小，听着极其凄惨

    朱瞻基瞥了一眼张越，见他面色不好，当下便低声道：“皇爷爷看在河间王和英国公的份上，不过是教训教训他而已，这四十杖不过是皮肉之苦，养几个月就好了。”

    听到这养几个月就好了，张越顿时心中冷笑。要是说实话，他巴不得某人被打死才好。然而，话虽如此，可是这一轮杖刑看下来，那锦衣卫的残忍和冷漠却让他颇为心惊肉跳。不多时，他就看到屋内两个禁卫拖着一个丫头出来，顿时又皱了皱眉。

    刚刚在书房遇上朱棣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陪着说了一会话，旋即那至尊便说要去看看“病倒”地张斌，他乐得皇帝撞破某个家伙的装病内幕，自然就跟在了后头。结果张斌自取恶果，倒是应了恶有恶报那句话。他正想着，旁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出了今天的事，张斌铁定无望继承英国公爵位。张越，皇爷爷对你很有好感，你可想过承袭那个国公位子么？”

    情知这皇家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张越急忙摇头道：“英国公如今虽然病了，但那史太医说明年开春定有好转。我想老天爷必然不会让名将绝嗣，到时候英国公必定会后继有人。”

    “若是人人都有你地心思就好了。”

    张越听到这一句，不禁瞥了一眼朱瞻基，见他脸色迷离，心中倒有些吃不准——他不知道人家是想起了朱家人内斗的状况，还是想起了其他什么——横竖猜不到人家的心思，他便把目光投入了场中，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张斌已经是昏死了过去，但那行刑之人却不曾放松，竟是有人端了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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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奉旨管家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奉旨管家

    张輗带着随从骑马赶回来的时候，却只见整条清水胡同已经站满了一个个犹如钉子般的壮汉，顿时心头大惊。他自己就是神策卫指挥使，以前也常常随驾，当然知道这定然是天子禁卫。一想到自己到外头拜访故旧拉关系的时候，皇帝居然微服驾临探病，他顿时把肠子都悔青了，连忙下马急急忙忙地往里头奔。

    然而，既然是御驾亲临，他却不能像往日那样随随便便进门，里里外外的搜查就进行了好几次。等到他匆匆来到内院，看到的赫然是锦衣卫正在行杖刑的一幕。瞧见自己的儿子在那大棒子底下哀嚎呻吟，那一瞬间，他只感到脑际轰地一下炸裂了开来。

    紧跟着，张輗方才看清了站在台阶上的朱棣。被那犹如刀子一般的目光一扫，他简直觉得自己那些如意算盘全都被一眼看破，心中更是不安。分明是最炎热的天，他却感到背上发冷脚下打颤。好容易方才抑制了腿肚子打哆嗦的冲动，他快步走上前去伏地重重叩首，却是没注意到朱瞻基，更没注意到朱瞻基旁边的张越。

    “臣不知皇上驾临，所以拖延至今方才赶回，请皇上恕罪。”

    “恕罪？”朱棣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面带讥诮地说，“你对太子告假的时候说前来北京探望英国公，结果到了北京之后，成天往外跑的时间比呆在家里的功夫多得多！朕倒是不明白了，重病的兄长你不管，养出来的儿子不会教，那些个武臣勋贵你倒有时间去交往！都说割股奉亲，朕还寻思英国公的兄弟子侄是否有这孝心，谁知道你们竟是连做给别人看的心思都没有！”

    张輗已是听得头上背上直冒冷汗，背后张斌那呻吟声又源源不断传了过来。他愈发胆战心惊，但能做的也只有免冠叩首连连请罪，却不知道自己地儿子究竟做错了什么，居然会把皇帝气得动了杖刑，而且看起来绝对不止十杖二十杖。

    此时，朱棣的话却愈发尖刻：“既然你无心照看你的长兄，那么也不必留在北京到处乱晃，回南京去好好当你的神策卫指挥使！朕今天教训了你的儿子。若是你还是如此不识分寸进退，朕少不得替你死去的父亲好好教训你！这是朕赐给英国公的英国公府，不是给那等没心没肺的畜牲白日宣淫地地方，待会带着你的儿子滚！”

    朱瞻基见过无数次朱棣发火的情形，自是习以为常，但张越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场面。眼见素来骄横的张輗只有叩首答应的份，额头碰得乌青，张斌被打得奄奄一息。饶是他对这对父子深恶痛绝，这会儿憋闷多时的气也渐渐消了。

    四十杖打完，张斌再次昏死了过去，底下的小衣早是鲜红一片。张輗幼子尚在襁褓，最宠爱的就是这个长子。如今见他这样子自是心痛，但刚刚那番凌厉地训斥已是让他心惊胆战，此时此刻更不敢多言，于是只得战战兢兢上前谢恩。之后头也不敢抬，便命随从将儿子扶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完全没看到朱瞻基身后的张越。

    等到张輗把张斌带走，张越方才发现，刚刚张斌虽然被打了四十杖，地上却是没留下任何血迹，只有那锦衣卫的朱漆木棍上隐约可见几点斑驳，心中暗惊这干净利落的手段。

    不过。朱棣金口玉言，料想这父子俩又要面子，只怕会星夜坐船赶回南京，这下子，他不但耳根子清静，就连眼前也清静了。

    “张越！”

    陡听得这个声音，张越心神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下身去：“皇上有何吩咐？”

    “朕打发了张輗和张斌。英国公跟前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亲人。你要用心照顾。”朱棣此时眉头紧锁，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写给英国公夫人的信很好，以后也照这么做。朕日后要迁都北京，这座宅子便是以后地英国公府，如今既然没个主人，你便好好管起来。人手不够朕会再赐几房奴婢，上上下下若是有不听命的，你随意责罚打发了就是。总之，朕希望能尽快看到英国公康复，希望能看到一个安安定定的英国公府！”

    张越早料到这话，此时立刻应承道：“学生遵旨！”

    朱棣微微点头，随即沉吟了起来：“至于这嗣国公……”

    “皇爷爷，张越刚刚还提到过，英国公正在盛年，这嗣子的事情不用着急。”朱瞻基此时上前笑道，“皇爷爷不也曾经说过英国公福大命大吉星高照，这区区小病怎奈何得了这一代名将？文王八十尚能有子，孙儿想英国公只要挺过这一关去，还怕没有子嗣？”

    朱棣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朱瞻基，又瞥了一眼张越，面上便露出了欣悦地笑容，既没了刚刚大发雷霆的暴怒，也没了之后句句诛心的尖刻，当下再不谈此事。眼看天色不早，他今次专门往这里走了一遭已是破例，又嘱咐了张越两句便下令回宫。

    张越自然是亲自送到门口。上一回在杨士奇家面圣时，因朱棣严令不许相送，他自然没看到这天子微服出巡的车驾。此时他才发现，外头压根没有什么奢华的车驾，身为皇帝的朱棣矫健地翻身上了一匹异常神骏的白马，而朱瞻基亦是自己上马，根本不用卫士垫脚。那些随行禁卫亦是训练有素地分作了前后左右四拨，簇拥起那两位便风驰电掣地去了。

    荣善站在旁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都这么多年了，皇上仍是武风不减，正是我大明之福啊！”

    张越点头称是，心中却想，朱棣当上皇帝之后曾经两度北征，日后还有第三次，至少在武功上，这堪称皇帝之中的英雄人物，又怎会料到后世大明居然被小小地女真夺取了江山？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庭院深处，深深叹了一口气——虽说赶跑了那两个，但英国公张辅究竟能否挺过这一关，他还真是没有底。

    这一年夏天黄河虽仍有大水，开封一带却没有再遭水患，这城中的流民也少了许多。因着三年一次的乡试在开封举行，这开封城的大小客栈中挤满了来自河南各地的秀才，酒楼饭庄成日里都是会文交友的文人，那喧哗声差点没把开封城给掀翻了。说起新任河南学政乃是鼎鼎大名的小沈学士，几个善于楷书的秀才无不是喜形于色。

    “小沈学士书法飘逸遒劲名动一时，这比划隐现金石之感，这一科他主考，刘兄可是有福了，你那手字苦练了十几年，堪称铁钩银划！”

    “哪里哪里，这乡试自然考地是文章，我怎么比得上毕兄？”

    “说起来小沈学士居然会被派来当这河南学政，着实想不到！”

    “以后咱们这一科乡试中举地河南举子出去说是小沈学士的门生，那脸上可是有光！”

    耳听得这些或洋洋得意或假作谦逊或喜出望外地声音，凭栏一桌上的两个少年全都是阴沉着脸。那个年长的此时便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三弟先头还说要回来参加乡试，这会儿却去了北京，竟是耽误了这一科！真是搞不明白，大堂伯不是有弟弟有侄儿，怎会是三弟去！”

    “二哥，三哥也是没法子，毕竟大堂伯病得突然。他帮了咱家那么多，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不是？”年少的那个望着外头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情景，不禁想到了在南京那些时日，继而便笑着岔过话题道，“听说先头大伯娘和大姐捎了信来，说是给大哥和二哥看好了亲事，等到你们娶亲的时候，三哥必定是回来了！”

    这兄弟俩便是张起和张赳。今儿个开封新知府到任，两人奉了祖母顾氏之命前往道贺，送上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物，结果却被留着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眼见天色还早，两人便找了个茶馆随便坐坐，眼看一群书生都在讨论这科乡试，张起自然想起了张越。此时张赳一提婚事，张起顿时皱起了眉头，冷不丁想起了自己的倒霉大哥。

    “要不是金家背信弃义，大哥早就成婚了！”

    说起这事，张赳便有些讪讪的。一来这事情乃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张信被锦衣卫押走，二来金家的主妇冯宁乃是自己的姨母。为着金家退婚，他眼看母亲受了祖母迁怒，直到如今方才好转，这心里头自然更是痛恨金家，连带自己那两个表姐都一块恼上了。

    张起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此时忽然又记起了另一件事，忙低声问道：“对了，小四你记不记得那天祖母流露的口风，似乎说是要迁出开封，去北京住？”

    张赳小大人似的攒眉沉吟了片刻，便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老管家提起过，祖母似乎有这打算。”

    “不是似乎，是一定。开封就在黄河边上，虽说水利方便，可河南一带毕竟是精穷。咱们张家虽说百年扎根于此，但这些年水患越来越多，再说既然爹和二叔都当着官，三叔这次兴许能考上进士，那趁着迁都之前把家迁到北京也是应当的。不过，开封毕竟是祖宅祠堂所在，就是搬走，以后也还会回来祭祖。”

    说到这儿，张起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振奋。大哥都已经在沙场建功了，他却还守在家里，这样下去怎么行？他学了这么一身好武艺，可不是为了在家里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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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出乎意料的告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乎意料的告密

    自打张輗父子走后，几经诊治，英国公张辅的病情渐渐颇有好转，清醒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见此情形，太医史权便不再限制张越探望的时辰次数，又明说先头王夫人那封信尚未给张辅看过，将信还给了他。

    这天，趁着张辅清醒的时候，张越就站在床边念了那封信，可张辅询问南京那边情形的时候，他仍是隐去了张贵妃吐血，更没有提张輗父子因品行不端被朱棣赶走。

    “我四次在交趾带兵征战都毫发未损，这回居然会一病这么些天。”重病初醒的张辅自没有平日里那样红润的脸色，精神也颇有些不济，叹了一口气后便说道，“你大伯娘也是糊涂了，你今年还要参加乡试，谁不能来偏偏要你来？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大堂伯，如今已经是八月二十七，乡试都过去好几天了。”张越见张辅又皱眉头，忙解释道，“皇上之前带着皇太孙来探望过，知道我耽误了今年乡试，特别恩赏了我举人出身。所以，大堂伯无需担心我的前程，您还是好好休养就是。”

    得知自己病中居然有皇帝前来探望，得知张越居然获赐举人，张辅顿时吃了一惊，想再多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最后又长长叹了一声。他本是心思缜密之人，张越虽不曾说为何王夫人和他那些兄弟侄儿都没有来，但皇帝的性子他明白得很，定然不会无缘无故滥施恩赏，因此他隐约却能猜到几分，此时更是生出了强烈的求生之志。

    若是他真的倒了，兄弟子侄铁定要乱成一锅粥，张家的倾颓只怕就在转眼之间！

    张辅病情有了起色，史权在诊治用药时却愈加小心翼翼。用他的话来说，治病不但要治愈，而且要治好。需得让张辅再次生龙活虎出现在众人面前，还能上马打仗，他这个太医方才算得上称职，手段方才称得上高明。

    听人家这么一说，张越方才明白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为何永乐皇帝朱棣却派了此人来。自然也感激他尽心竭力。

    大约是那一天微服探望时发现这诺大的府邸人手太少，朱棣回去之后就赐了健壮奴婢十房，荣善安顿好了人之后，便回报了张越，每个人都分派了差事，各房中的人手自也充足。这家里头上上下下分了赏罚，渐渐就有了大宅门地肃然气象。

    只是张越不但要照看病中的张辅，还要应付登门探病的勋贵官员。光是这一内一外便要消耗巨量精力，这内宅事务便不得不让秋痕琥珀帮忙管着大半。两女第一次管这么大一摊事情，无不是务求小心谨慎，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张辅病情稍愈，家里上下人等无不欢喜。张越更是一日七八次地来回于张辅的住处和自己的房间。一个月后。眼看张辅在他搀扶下勉强能够行走，他更是喜出望外，急忙给王夫人去信报喜。

    这天他才发走了送往南京城的信，一个丫头便进来报说宫中来了人。自打皇帝来过之后。这赏赐是三天两头就有一拨，所以他早就习惯了，此时便以为仍是前来赏赐药材锦缎之类的太监。匆匆出了院门，由夹道出了垂花门到了前院，远远望见花厅时，他也看见了周边那群身穿锦袍的军士，心中不由诧异。

    这以往送赏赐来地几乎都是大太监带着小宦官，这回怎么是锦衣卫？

    一入花厅。他就发现这诺大的屋子中只有一个身着大红织金蟒衣的人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恰是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此时此刻，他顿时更感纳闷，仍旧不动声色地上前厮见，心中却思量着对方的来意——若说堂堂锦衣卫居然是来送赏赐，这自然是绝对不可能的。

    “三公子，今次我来乃是为了公务。”

    袁方却没有让张越猜测多久，微微一笑便直截了当地说：“本官奉旨查办梁潜周冕教唆太子私纵囚犯一案。这案子原本都快结了。谁知道昨日本官接到人首告。道是太子下谕命私纵囚犯那几日，梁潜除了来往于东宫之外。唯一在家里见过的人就是三公子你了。那首告的人还信誓旦旦地说你之前曾在杜府见过梁潜，所以本官不得不来问一问。”

    袁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越闻言着实大惊。忽然，他想起了袁方刚刚那番话中的杜府两字，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强自镇定了一下心神，他便笑道：“袁大人您可别吓我，我当初确实在杜府见过梁大人，可他那时候是去借书，我正好遇上，杜夫人便引荐我见了一面。之后我也确实去过一次梁府，却只是为了请教课业，没坐多久就离开了，这也值得别人首告？”

    此时此刻，张越心中着实忐忑，说这一番话也只是因为他想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一直以来都不曾流露出恶意，于是只得赌一赌。否则，谁都知道锦衣卫乃是皇帝地鹰犬，若真是一口咬定他的罪名，何至于这么客客气气上门来问？

    “既然做了告密的人，不是为了金钱就是为了仇恨，抑或是为了其他东西，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袁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三公子出生得晚了，没看见当初胡惟庸案和蓝玉案那种大肆株连的情形，自然不知道这只要有首告，锦衣卫便可以抓人，抓人之后就可以用刑。三木之下岂有勇夫，要定下罪名还不容易？”

    张越即便再愚钝，这时候也能听出袁方话语中地提点之意，当下便反问道：“袁大人莫非是说，只要有人出首告我，我就是百口莫辩？”

    “若你不是姓张，自然如此。”袁方此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随手递给了张越，“这是首告人往北京卫所投递的信，你不妨看看。”

    接过那张纸随眼一扫。张越只觉浑身如坠冰窖。这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上头的内容却清楚分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他进出杜府和梁府地时间都是清清楚楚，再比较太子召回那个陈千户的时间，那简直是一份极其完美的书证。虽没有指斥他地罪名，但就因为如此，方才更易启人疑窦。

    “三公子既然姓张。又是英国公的堂侄，皇上还曾经褒扬过你，兴许不会因为这份书证而治你的罪，但若是皇上心中有了芥蒂，你日后前途只怕不美。况且……”袁方微微一顿，随即便语重心长地道，“这书证若并非冲你而来，那矛头对准的兴许就是你的老师。你大约不知道。就在昨天，皇上召见梁潜，起因便是你那老师杜桢地劝谏。皇上虽认为此罪不该由梁潜一人承担，可毕竟没有赦免，如今他还押在北京卫所的诏狱之中……”

    尽管袁方不曾把话说完。但张越立刻就明白了这后头隐去的那一截是什么，心底暗自发寒。他忍不住又端详了一番那纸上地笔迹，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幸好你那位老师和梁潜有交情的事情不是秘密，而且他前几天就将曾经让你去向梁大人请教课业的事情禀告了皇上。所以昨日晚间我奏报此事的时候，皇上不但不信，而且还大为震怒，更让我彻查告密者。今日我来，与其说是讯问三公子是否和梁潜的案子有关联，不如说是想要问一问，三公子对这告密之人可有什么线索？”

    这事情忽然之间绕了如此大地一个圈子，张越自然而然地愣住了。若这事情早就已经完结。如今不过是追查首告者，那袁方一开始那番话岂不是在吓唬他？

    袁方不像一步登天地纪纲，他从锦衣卫小旗开始，一步步擢升到了如今正三品指挥使，这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是炉火纯青，张越只面色微动，他就笑道：“先头那番话不过是和三公子开开玩笑而已，三公子如今只需答我刚刚那个问题。光天化日之下无皇上旨意。居然有人敢监视英国公地子侄。这实在是藐视咱锦衣卫。我怎么也得给皇上和英国公一个交待。”

    张越脑海中一瞬间晃过了好几个名字，然而。一想到对方能够准确捕捉到自己的行踪，那本事简直是堪比锦衣卫，他着实想不到自己得罪的人中会有人这样神通广大，况且，有些事也不足为外人道。于是，尽管本能地感到袁方有此一问仿佛是别有用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袁大人，我实在想不出来。”

    “哦？”袁方眉头一挑，继而便接过了张越递回来的那张纸，若有所思地道，“杜大人受到任用也就是这一年的事，三公子由开封到南京，如今又到北京也不过是这一年地事，按理牵涉得罪的人有限。既然有限，锦衣卫撒出人手去，总能查出蛛丝马迹来。”

    张越见袁方一副秉公办事的自信模样，自是笑着道了谢。事情办完，他也不好多留这位只怕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遂亲自起身相送。

    然而，他只是送到了花厅门口，袁方便转过身笑道：“三公子不必送了，如今英国公还在病中，你还是好生照应他才是。皇上这回如此轻易放过了这事，英国公身体好转也是一条。至于这告密地人，我锦衣卫的手段，三公子大可放心。不过，我也想提醒三公子，既然你如今已经是举人，那么也该好好考虑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了。”

    眼看袁方大手一招，便带着数十名属下扬长而去，张越这时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边锦衣卫刚走，那边荣善便一溜小跑地从另一扇院门奔了过来，待到近前他先是站了一站，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抠着那地上的青砖缝痛哭失声道：“越少爷，打南京来的信使刚刚赶到，咱家……咱家张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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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强人所难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强人所难

    红楼梦中贾府尚能迎来元春省亲，可在这现实的大明，即使张贵妃亡父追赠荣国公，兄长贵为英国公，满门皆是显贵，但踏进那宫廷之后却从来没能出来一步，平素最多见见嫂子，纵使兄弟侄儿也不过逢年过节难得见上一面罢了。因此，到南京只有大半年的张越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堂姑姑，此时乍听那死讯，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茫然。

    荣善却不同，好容易止住悲声，他这才说道：“大小姐最是贤淑，当初皇上登基后追封老王爷荣国公，她便入宫为妃，如今已经十几年了。老爷从信安伯、新城侯到英国公，这期间大小姐从未为老爷的官爵说过话，在宫中也从不以傲气示人。若不是因为当初老王爷战死沙场，小姐也不会伤心过度熬坏了身子，如今何至于这么年纪轻轻就去了！”

    “这消息报了皇上么？”眼看荣善回过了神，张越却不得不考虑现实问题，“大堂伯如今重病初愈，身子还在虚弱的时候，这消息是否要继续瞒着？论理，娘娘和大堂伯乃是嫡亲兄妹，大堂伯得服大功九月，就是国礼也不可轻废，这府中上下如今该怎么办？”

    刚刚荣善一时忍不住大放悲声，却是因为骤闻噩耗，再想到张辅如今情形还说不准，如今听张越这么一说，他愣了一愣便知道这事情只怕还要请示宫中。当下，他便站起身来，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脸，硬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的刚刚方寸大乱，还是越少爷提醒的是。这夫人既然派了快马往这里报讯，只怕南京往这边宫中报讯的信使也该到了。这北京城除了老爷，张家的人就只剩下了少爷一个。少爷不妨预备预备，这回极有可能是要宣您去西宫觐见的。”

    毕竟在家里当了多年地外管家，一料到有这可能，荣善自然再也顾不上哀痛，立刻奔前走后地准备粗熟布，张越也连忙回房。张贵妃乃是他的堂姑姑，按照礼法他并不需服丧，只是如今北京城除了英国公张辅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张家人。应召的时候若还是一身簇新华服，别说皇帝看不顺眼，就是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秋痕和琥珀也没料到忽然会迎来这样的噩耗。虽说从来没见过宫中那位张贵妃，可一想到她不过三十出头便香消玉殒，同为女人自是更有些惋惜。待听得张越说宫中可能会传召，两人忙翻箱倒柜找衣服，却不想此次来得匆忙，大多数衣裳都还留在南京。好容易方才翻找出一件顶不起眼的布衫，虽略觉寒酸，却也顾不得了，

    这边才刚刚找到合适的衣服，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说话声。不一会儿。秋痕前几日挑上来帮手的一个小丫头便掀帘进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后便报道：“启禀越少爷和两位姐姐，宫中来了一位张公公，说是皇上宣越少爷至西宫景福宫觐见。”

    没想到来人居然这么快。张越自是火速换了衣裳，紧赶着来到了大厅。那前来宣召地太监却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人，除却没有胡须，人长得仪表堂堂，若不细看决不知道那是阉人，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早知道这永乐朝有七下西洋的郑和，张越对太监也没什么排斥，此时见此人赫然一副官员派头。他心中纳罕，几句话之后更感到面前这位谈吐风雅绝非常人。只此时不是一探究竟的时候，他很快便跟着人家出门，见那张公公径直上马，一干随从早就是个个端坐在马背上，一幅毫不拖泥带水的利落派头，他连忙也翻身跃上了马背。

    西宫本在元大都皇宫西苑，从清水胡同过去却是不远。只疾驰了一刻钟工夫。众人便停在了承天门前。经过严密盘查，张越一一通过了承天门、午门、西角门。又跟着那张公公从夹道走了许久，这才来到了景福宫前。

    “我进去通报，张公子在此稍待。”

    在殿前台阶下等候时，张越虽不好左顾右盼，却也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景福宫和其他宫殿一样宏伟壮丽，四周立柱上尽可见盘旋的金龙，汉白玉台阶一级级整整齐齐，旁边的辅道栏杆上也雕着各式珍禽。重檐之下站着一个个犹如桩子一般的锦衣军士，正是赫赫有名地“大汉将军”。这些人虽也隶属锦衣卫，却别属一营，专事侍卫通传之职。

    之前两次面圣都是皇帝微服，要说真正入宫觐见这还是第一次，因此张越这才想起张贵妃毕竟不是皇后，和皇帝并非敌体，在朱棣心中，极有可能还是英国公张辅更重要。此次张贵妃薨逝，英国公张辅却还病着，当今天子是否会让他把这消息瞒着张辅？

    “咦，你不是张越么？”

    听到背后传来的一个女子声音，张越顿时大愕，却没想到自己能在这皇宫之中遇上熟人。只此时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大汉将军，他转身去瞧不方便。须臾间，一个身穿银红软罗纱衫的少女却绕到了他的跟前，正笑吟吟地看他，竟赫然是陈留郡主。

    “怪不得我看这背影熟悉得很，想不到你竟是入宫来了！”陈留郡主说着忽然瞥了一眼张越那身衣服，不禁蹙紧了眉头，旋即追问道，“我听说英国公病势已经颇有缓解，既是你入宫来，难道又有什么反复不成？”

    张越虽然早知道陈留郡主如今在北京，却不想会那么巧再次撞上，此时见她面露关切，他忙低声道：“劳郡主挂心，英国公病情大有好转，今次是……今次是刚刚接到消息，张娘娘薨了……”

    “张贵妃薨了？”陈留郡主乍听得这消息，俏脸顿时一僵，脸上渐渐流露出几分哀伤，“张贵妃为人素来温柔和气，却不想这般红颜薄命……这么说来。此次是皇伯父召见你。”见张越点头，她又仰头望了一眼那景福宫，旋即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大约一刻钟工夫。”

    “怎么会这么久？难道皇伯父正在见人或是处理政务？”陈留郡主正奇怪，忽然又扫了一眼张越，微微颔首道，“皇伯父虽然赐了你举人功名，但若是按照这面圣前地规矩。你需得在殿前跪候宣召，这若是跪上一刻钟就不好捱了。这条规矩虽然并非时时刻刻都须遵守，却还得看那个带你进来的人，看来今儿个那太监对你倒是不错……”

    “皇上有旨，宣张越觐见！”

    乍听得那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陈留郡主便打住了话头，向上一扫看见台阶顶上的一个人影，倒是大吃一惊：“你可真是好运气。那可不是寻常宫中宦官，那是刚刚打西洋回来地御用监太监张谦，郑和之下就得属他了！”

    张越听了陈留郡主前头那跪候的话，原还在心想那张公公倒是优待他，这会儿听说人家是从西洋回来。品级仅次于郑和地张谦，他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张谦看起来与前几次来家中宣赐物品的太监宦官不同，这能够使西洋的自然是眼界宽阔，远非寻常宦官能比。

    此时他无暇再和陈留郡主攀谈。出言谢过就整整衣冠拾级而上，很快便看到了在那里等候的张谦。他还不及说话，对方便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皇上乍得悲讯心烦意乱，你且小心些。不过有杜学士在身边，你只需小心应答定然可保无虞。”

    情知对方好意提醒，张越心中自是感激，谢过之后就进入大殿。此时虽是白天，但这深阔的大殿中却点着不少灯烛。饶是如此仍有些昏暗。殿内深处的宝座上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穿龙袍地人，旁边御案旁的下首也侍立着一人，虽隔着还远，但他一眼便认出那确实是杜桢。

    张越依礼拜叩，没等多久，上头就传来了一个淡淡地声音：“平身吧。”

    御座上的朱棣此时面色阴沉，心情极其不好。他的后宫内宠众多，可最敬重的却是结发妻子徐皇后。自徐皇后早逝后便虚位正宫。之后最宠爱的权贤妃早早撒手人寰。权摄六宫事的就是张贵妃和王贵妃，前者是张玉地女儿张辅地妹妹。不但恭谨而且公允，深得他心，想不到如今居然也是年纪轻轻就薨逝了，而且还偏偏是张辅重病地当口。

    瞥了一眼张越，瞧见他身上那袭布衣，朱棣面色稍霁，旋即便吩咐道：“英国公如今尚在病中，此事本该瞒着他为好，不过礼法他当服大功九月，朕即使体恤功臣，这却不可偏废，你好好设法婉转告知他。不过，若是因此让他地病有什么不好，朕唯你是问！”

    这话自然毫无道理。要把张贵妃薨逝的事情告知张辅，同时又不能让他的病情有反复，这不是为难人么？奈何这是皇帝的旨意，张越心中虽觉得强人所难，却只得应承了下来。但紧跟着，他却听到了一个不错地好消息。

    “皇上，张越毕竟年轻，如今他身边没一个有经验的人扶持，这丧服礼法若是稍有差池，只怕言官处便会有些不妥。御用监太监张谦精通礼法，不若由他前往英国公别府照应一二，一来彰显皇上爱重之心，二来则是让一应布置更加周全。”

    朱棣略一沉吟便答应了杜桢这提议，旋即招来张谦将此事交待了下去，又少不得告诫了张越一番。待到两人退下，他方才站起身来，忽然没头没脑地对身旁的杜桢问道：“宜山，朕这回虽是强人所难，但朕着实不想大明再失一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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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意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意

    明制，宫中宦官分十二监四司八局，所谓二十四衙门，太监之称实际上指的是各监司局的头头脑脑。中明晚明鼎盛一时的司礼监如今虽是十二监之首，但永乐皇帝朱棣精力旺盛，内阁不过是备咨议赞襄之用，太监更不得干涉政务，所以其时只有司礼监太监，并没有什么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之分，哪怕是郑和张谦这样煊赫的太监，在百官面前也素来恭谨。

    张谦下西洋虽然不如郑和那般声势浩大，也不如郑和走得远，但永乐六年、永乐九年、永乐十年下浡泥，此次回国又带来了苏禄东王、西王、峒王朝觐，见识谈吐自然非比寻常，行事更讲究雷厉风行。跟张越回到英国公别府，他马不停蹄地指挥下人们出去采买各色用具，又指点张越服丧期的种种要务，最后到张辅住处前，他却止住了脚步。

    “我是皇上藩邸旧人，后来有一次触怒皇上，该当杖刑。张娘娘为人和善宽厚，那时便以我有功为由从旁劝解，这才消了皇上雷霆之怒，因着我是同姓的缘故又颇多照顾。谁想我如今再使西洋归来，还不及见上娘娘一面，娘娘便已经英年仙逝。”

    张越没料到还有这样一段隐情，见张谦站在那儿慨然长叹，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站在那儿正犯踌躇的时候，却看见太医史权出了耳房，脸色沉重地朝这边走来。

    “张娘娘真的薨了？”史权本就是不苟言笑的精瘦人，此时看到张越点头，他那脸色顿时更黑了。沉默了半晌，他方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英国公病势稍好，也不知道能否经得起这打击。罢了，我陪着三公子一同进去。见机行事就是。张公公你……”

    “史太医和张公子一同进去就是，我乃是奉皇上之命协理英国公别府家务，就不进去见英国公了。”张谦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顿了一顿又说道，“不过若有什么事，我自与你们一同承担。”

    这世上有福共享的人多，有难同当的人少，张越起初听张谦说留在外头倒没多想什么。但人家加上这么一句话，那就异常难得了。即使是一心沉迷医术不管其他事的史权也流露出几分敬意。此时张越知道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是空地，冲张谦点点头就转身进了屋子。

    由于之前老是躺着，张辅此时倒是醒得炯炯的。一个丫头正坐在床头，刚刚伺候他喝完了燕窝粥，见着有人进来，她慌忙起身裣衽施礼，见张越轻轻摆了摆手。她便手脚利索地收拾了东西出了屋子。而张辅看到张越后头还跟着太医史权，不禁笑了起来。

    “我这点病不碍事，你不用每次来探视都拖着史太医在后头。”言罢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张越身后的史权身上，又叹道，“此次我这一病。劳动太医院上下奔忙，这实在是太过了。尤其是史太医更是几乎住在了我这儿，我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英国公国之栋梁，我尽心也是应当的。”

    史权的医术在太医院数一数二。虽不会逢迎，但朱棣却很是器重他的医术，往日给王公大臣诊病的次数也很不少，倒是张辅一向身子骨硬朗，这回还是头一次。他平日见惯了那些倨傲地王公贵族，张辅如此说话，他纳罕之外更颇为钦服，此时笑答了一句之后又说道：“不是我夸口。若是好好调养，到了明年开春的时候，英国公上马开弓又是一把好手！”

    “好好好，那我就承史太医吉言了！”

    觑着张辅心情极好，张越几次想要开口，可这话每每到了嗓子眼却又咽了下去。这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了那位永乐皇帝——别的坏消息可以拐弯抹角设法弄点手段，可这种噩耗岂是能够插科打诨胡说八道的，还不是得直截了当！可问题是长痛不如短痛固然是至理名言。用在如今病情刚有些起色的张辅身上是否有效？

    张辅虽在和史权说话。目光却也不经意地瞥着张越，瞧见他犹豫不决。脸色很不好看，不觉止住了话头。良久，他方才淡淡地问道：“怎么，越哥儿可是有事要和我说？”

    “大堂伯，确实是有一件事……而且是坏消息。”张越没想到张辅病中还感觉那样敏锐，当此之际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南京捎来信说，说是……说是大姑姑薨了。”

    那一瞬间，张越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辅，生怕他听闻噩耗而栽倒下来。旁边的史权手中早就扣着几根金针，预备一个不好就上前急救，脑袋里更是想着那几个丫头是否听从吩咐预备好了那些汤药。然而，两人正在担忧的时候，张辅却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如他们预料那样支撑不住。

    “她地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就预备着这一日，谁知道竟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话虽这么说，张辅的脸上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黯然，头更是转向了帐子里头。名将最要紧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那是在战场上，在决定军策的大帐中，却不是在家里。父亲张玉战死地时候，从来没掉过眼泪的他平生第一次失声痛哭。但之后他却无暇安抚弟妹，孝服未除便随朱棣上阵，因为那时候若朱棣输了，张家便是族诛之祸。

    其后妹妹入宫为妃，他南征北战，难免朝中有人攻击，两个弟弟不晓事，身为帝妃的妹妹身体一向就不好，却得承受最大的压力，竟是一生无法生育，膝下无人承欢。她为了他和张家苦苦捱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捱不过去了。

    对着那青幔帐，他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道：“惠妹，是大哥对不住你……”

    张越看着张辅地后背微微起伏颤抖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了正在开封的母亲和妹妹。他一直觉得张辅睿智沉稳低调，一向都是镇定自若，然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铁打的汉子亦有伤情时，张辅果然亦不例外。他此时不敢相劝，便朝史权打了个眼色。

    史权身为太医，看惯了生死，此时倒没有张越那么多感触，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张辅的右手腕上，凝神诊断了片刻便低声道：“英国公，死者已矣，生者犹存，还请节哀顺变。你的病如今正有转机，若是因哀思再有变化，不但家人，就是皇上也放心不下。如今腕脉已呈沉滞之象，用药之后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张辅这才回过神来，见床前的张越满面焦虑，史权面色郑重，他便微微点了点头。及至外间有丫头送来了药，他二话不说喝完之后便躺下了，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看到这一幕，张越着实瞪大了眼睛，最后竟是被史权拖出去的。来到廊下，看见张谦犹在，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对史权问道：“大堂伯如今究竟怎么样？怎么一碗药下去他就睡着了？这究竟是真地睡着还是……”

    “英国公仿佛是早有准备，脉象虽有沉滞，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史权见张越愈来愈激动，只好打断了他，又解释道，“那碗药中我加入了宁心安神的成分，能够让英国公好好睡上一觉。你放心，这些药对英国公的病有利无害，此时与其让他想太多，还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至于其他的我们就是再多考虑也没用，英国公自然该知道其中利害。”

    台阶下站着的张谦也听得连连点头，上前问过英国公并无太大的激烈反应，他长长嘘了一口气，拱了拱手便出去安排一应事宜。他这么一走，史权自然也是回到耳房去忙着记录他的医案，另外还要掂量怎么改药方。于是，那廊下空荡荡地就只余下了张越一人。

    “还好，这回大概不会被唯我是问了……”

    张贵妃既是贵妃，薨逝自有礼部题奏。朱棣令仿太祖成穆孙贵妃礼制治丧，病中地英国公张辅虽一力上表辞谢，他却坚持不允，又赐张辅珍贵药材和金银绸缎无数。念及张辅带病服丧，他少不得命太医史权每日奏报医案。最后，还是御史台地几个御史实在看不下这赫赫恩宠，上了折子劝谏，杨荣等人又不得不站出来婉转陈词，朱棣这才算是罢手。

    秋去冬来，过了腊月之后，张辅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到年关时分竟是已经能下地走动，一家人自是喜不自胜。由于王夫人和张輗张軏兄弟一样都得服丧，因此也只有书信捎来北京，人却一时半会过不来。于是，这诺大地大宅门依旧只有张越一个张家人操持内外。亏得他打熬得好筋骨，张谦也多留了几日，这一番下来总算是几乎没出差错。

    然而，眼看张辅病情好转，他心中的另一抹担心却犹未散去——梁潜至今仍然关在锦衣卫诏狱之中，而之前袁方承诺给他的说法则是到现在仍然没有踪影，他依旧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出首告他，即便是某次抽空拜访杜桢也是无果。

    事实证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张辅固然是挺过了这关，但他自己的事情却是无果。杜桢并不是神仙，料不准所有事，自然不知道谁会是背后的告密者。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新的一年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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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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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家族利益，个人所得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家族利益，个人所得

    都说正月里来是新春，过了正旦佳节，这北京城中依旧时不时能听见鞭炮的声响，那过年的喜庆气氛犹在，但朝廷中却是另一番压抑的景象。就在这新年的时候，先是交趾黎利不依不饶地再次造反，然后就是倭寇骚扰沿海一带，竟是攻陷了松门卫。于是，原就脾性不好的朱棣在朝会上大发雷霆，紧跟着拂袖而去，结果一大堆文武大臣回去之后都是闹胃疼。

    仍在养病的英国公张辅如今任事不管，没有直面天子的雷霆之怒，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从前征战在外，除夕夜不能和家人团圆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如今能写字了，偶尔也给南京的家中捎上几封家书。眼下他正在服丧期间，闭门不纳外客，耳边倒是清静了。

    “恭喜英国公，这病终于是好的差不多了！”

    史权原就是随同北巡的太医，之前差不多成了英国公张辅的大夫，这回诊过脉总算是常常舒了一口气，脸上亦是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我总算是不辱使命，可以向皇上回报了。此后便请英国公自行用药膳天天调养，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保准就可以纵马踏青！”

    “想不到史太医也会开这种玩笑！”身着布衰裳的张辅哑然失笑，又瞥了张越一眼，“倒是越哥儿可以松口气，对了，你如今既然有举人功名，可预备去考今年的会试？”

    张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露出了苦笑。八股文是应试的敲门砖，这不但需要钻研破题的技巧，而且还需要熟读四书五经中的每一句话，朱子校注的那些书更是必备必读。如今他几个月都是前前后后地忙活，哪怕四书五经还倒背如流，这去考试地结果只怕难说。按照杜桢当初那番话来说。考前他至少得做上百八十篇文章，这会试也不过是三成把握。

    史权想到明日便可以回太医院好好看自己的医书，不必再准备随时应付皇帝的问询，也觉得浑身轻松，一听到张辅这话便笑道：“三公子如今还年轻，虽然这些天耽误了少许时间，倒是未必考不中。今科会试既然已经改了在北京举行，人家都是眼巴巴赶来。路上舟马劳顿，这天又冷，三公子却正好在北京以逸待劳，这把握原就比别人大。就算考不中，以后好好读书打底子，也不在乎晚这三年。”

    张辅大病初愈，如今颇有些劫后余生之感，看张越的眼神更带着几分柔和。有句话叫做别人家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好。这对于膝下荒凉的他来说感受更深刻，当下便冲张越说道：“越哥儿，还不赶紧谢过史太医关心？这话在理，你如今既然是举人，切勿急躁了。”

    眼看最初冷漠的太医史权如今也成了这般熟络的光景。张越忍不住好笑，但还是依张辅所说谢过了对方。等出了张辅住处，他陪史权回房收拾了一切用具医案等等，又亲自将这位妙手太医送出了门。及至史权登车。他又深深一躬道了谢告别。

    回转身进了大门，一路来到小议事厅，他便远远看见里头站着好些管事媳妇和丫头，俱是屏气垂手，没一个敢高声说话地，只不时有匆匆进去奏事和匆匆办完了事出来的人。想到王夫人信上说，不但他父亲张倬要来，而且还会派心腹大丫头惜玉带几个家中的管事媳妇一起过来。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英国公府那些姬妾无需为张贵妃服丧，可让她们来北京王夫人却未必放心，所以这回才宁可派了惜玉过来。只是，他记得惜玉人既美貌又精明，可已经年方十七，论理早就该到了丫头的婚配年龄，此次派过来莫非还有别的意思？不过有了人也好，他可没打算一直鹊巢鸠占。只怕秋痕和琥珀也早就盼望着撂开手。

    “越少爷！”

    张越陡地被这一声叫唤惊醒。见旁边站着一个身穿墨绿色比甲的小丫头，一时半会却记不得名字。那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随即禀报道：“老爷刚刚派了人过来，说是越少爷送完了史太医，若有空就再过去一趟，他有要紧话和您说。”

    要紧话？张越闻听此语倒是纳闷了，心想刚刚缘何一点都没听张辅提起。于是屏退了那丫头，他便匆匆往张辅处去了。

    英国公张辅先前在张贵妃丧期重病，虽居于垩室服丧，却也不禁饮食。如今张贵妃亡故已经三月，而且已经下葬，因此张辅自是搬进了正寝。由于北边天冷的缘故，朱棣念张辅带病服丧，又额外赐了鹿皮围子悬挂于正寝门上。

    掀开厚厚的鹿皮围子进房之后，见身穿布衰裳地张辅此时没躺在床上，而是正坐在靠窗的躺椅上半眯半醒，身上盖着一条大红猩猩毡毯子，张越便疾步上前问道：“大堂伯，你有事找我？”

    “史太医已经走了？”张辅问了一声，见张越点头，便指着旁边一张小杌子让他坐下，因说道，“这些天来你忙得脚不沾地，平日你虽常来，奈何要不是有人就是有其他事，我有些话倒是没空和你说。你到北京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北京比开封如何？”

    这话题却是张越事先没料到的，一时半会更猜不到张辅的用意——毕竟，若是问北京比南京如何，这还能联系到迁都的问题，可这北京和开封又怎么比？

    河南被称为中原中州，甚至古时还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称，但在黄河一次次泛滥，天下一次次大乱之后，河南之地十室九空，大明立国之后迁徙过去地几乎都是贫民。纵使是开封这样的名城，在黄河威胁下也是岌岌可危，几次三番被泡在洪水之中。若不是水运方便，只怕省城都要易主了。

    而北京虽说在元末战乱之后也并不景气，但毕竟曾经是燕王府所在，自永乐初年开始就逐渐修缮。如今平江伯陈瑄督漕，运木赴北京；泰宁侯陈珪董负责营建建北京；朱棣更是大发杂犯死罪以下囚徒往北京劳作赎罪。可以想见。日后数百年中，北京这都城纳天下之钱粮，自然会愈发繁盛。

    “张氏都出自祥符，如今我们这一支早就远离了开封定居南京，将来更可能定居北京，所以我之前就向你的祖母建议，举家迁出开封。”

    张辅并没有等张越说话，就又开口说出了一番话。见张越面上布满了惊愕。他又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朝廷年年治理黄河，黄河年年决口，此乃天力，并非人力能挽回。河南一地的土地已经不比当年地肥沃了，从长远考虑，住在黄河边上也实在是极其不可靠。咱们张家起自河南，自然不能忘本，但却得为子孙后代计。”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你爹无论今科中与不中，你祖母都决定在北京置宅。高泉这些时日在外奔走，应该地方都已经选好了，足够你们一大家子居住。你祖母教导子孙有方，大难来前三房子孙都能齐心协力。所以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们与其自立门户，不如三房依旧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此时此刻。张辅心中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倘若他们三兄弟也能像张信三兄弟那样，他就不必那么成天担足心思了。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可家中没有真正地长辈，终究还是难以真正地将一家人拧成一股绳。

    张越自打来到北京之后就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倒是没注意到神出鬼没的高泉，此时方才知道人家已经不声不响打点好了一切。情知这事情已经决定好，张辅这番话又极其有道理。他自然没有丝毫反对的理由，因又问道：“照大堂伯这么说，以后南京那边……”

    “皇上迁都是为了防备北疆，让子孙后人不至于在江南奢华之地忘了大业得来不易，这南京自然仍是重镇，今后也会设官员镇守，不过大多数王公贵族都会迁来北京。”

    张辅说着便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当年你从祖父跟着皇上守北平，早就在这里置下了不少田产地产。我兄弟几人后来跟着去南京之后。不少功臣都觉得江南土地肥沃，无不贱卖了北京的产业。我却收进了很不少，也趁势给你祖母和你那堂伯堂叔买下了一些。如今这北京眼看就是京城，往日三千贯地宅子如今至少就翻了四五倍，田庄更是难求，算起来我今后哪怕只做个田舍翁，也是日子不愁了。”

    原本还在心里叹息自己当初太小，错过了这一轮赚钱的大好机会，乍听得张辅这么一说，张越倒是愣住了。以往只觉得张辅沉稳睿智低调，这会儿他方才发现，张辅最值得称道地却是敏锐，否则别个功臣都抛售产业的时候，张辅又怎么会有那么大手笔一一吃进？当下他着实有些忍不住了，便试探着问道：“大堂伯，您曾经为祖母置下的都是什么产业？”

    “通州附近大小田庄十几个，少说也有几百顷良田。北京城原靖安侯大宅一座，大小宅院也有五六座，此外还有店铺十余间。哪怕你祖母这回不派高泉再买宅子，其实也够使了。”

    张辅说得轻描淡写，张越听着却瞠目结舌。祥符张家在开封城周边的产业他隐约听父亲提过，却不知道祖母还在北京不声不响地攒下了这么一大笔财富。即便没有迁都一事，哪怕是为着大伯父张信的事赔出去的那些金子，祥符张家和败落两个字远远搭不上边。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不曾告诉你。”仿佛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张辅闲适地往后头靠了靠，旋即说道，“之前为你大伯父赎罪时赔出去地那两千两黄金，我设法从那些胥吏手中讨回了七七八八，这次高泉在北京买宅子地就是那些钱。之所以当初我没阻着你四弟卖宅子，也是为了让别人不再盯着你大伯父。”

    “另外，你先头十五岁生日我正好不在，也没备办什么东西。荣善之前买了通州附近一个小田庄，大约也有两百亩地，加上南大街上一座三进三间地宅院，就送给你当贺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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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贫贱妇遇贵千金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贫贱妇遇贵千金

    杂犯死罪以下囚，输作北京赎罪。

    自隋唐以降，死罪便分作“真犯死罪”和“杂犯死罪”两种。前者指的是那些谋逆大不敬之类的大罪，通常是遇赦不赦；而后者罪虽至死，却不必用极刑，因此律有赎罪之法。到了如今的大明，这赎罪之法愈发详细，林林总总定出了好些条例。

    此番营建北京城需要无数人力，役使民夫固然使得，却一来成本太高，二来容易招民怨。于是，除了真犯死罪的死囚，如今那些造城墙宫殿的，便都是杂犯死罪以及该当杖刑流刑徒刑之类的囚徒。

    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一条生路。毕竟，若是杂犯死罪，虽罪不至死，若不在赎罪条例上或是无钱赎罪，却得到天寿山种树终生。这营建北京城的劳役辛苦，但若是能够熬上十年便可免罪为平民。尤其是对没钱赎罪，家中却有人牵挂的囚犯而言，则更是拼死拼活也要熬下去。

    入冬以来北京连降大雪，这天雪虽停了，天地间却仍是白茫茫一片。内城北边的一段城墙乃是新造，如今正有数百囚徒冒着严寒运送城砖建造城墙。几乎所有人都是用草绳扎着薄絮袍，脚上穿着草履。在这种严寒的天气下，喝上一口热水也变成了难得的享受。

    “爹！”

    这大冷天，监工也不好受，乍听得这么一个突兀的声音不禁抬头望去，见是一个身穿蓝色小袄的小丫头，这才见怪不怪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倒有些羡慕那个杂犯死罪的囚徒。这回押过来作苦役的囚犯多了，有几个家人能跟过来？看在那小丫头上回苦苦哀求。再加上又送了他一个银角子，他对她来送饭送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做人总得积德不是？

    “翠儿，这大冷天的你又跑来做什么，有这功夫给我送这些，还不如在家里好好照顾你娘！你这孩子，这儿是你来的地方么？若是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那小丫头此时冷得直打哆嗦，却也顾不得父亲地埋怨。一把将手上的食盒打开，里头赫然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浆水，口中说道：“爹，这是我刚刚蒸出来的，您赶紧吃了我立刻就走，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那汉子原就是饿得慌了，见周遭的其他人全都是盯着这儿瞧，他只得抓起馒头塞进了口中。三下五除二吃完之后一气喝下那碗浆水，这才催促着女儿离开。目送小丫头远去，他搓了搓手就转回去干活，才拿起工具，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康老三你还真是好福气。老婆孩子都跟着到北京了，你那丫头还知道天天给你送饭！呸，什么充作赎罪，早知道这等天气还要干活。老子还不如去天寿山种树，好歹种五百棵就能自由了！这苦役还真是苦役，你知不知道，前儿个南头城边上就被倒下来的城墙砸死了三个，剩下的一帮还个个挨了鞭子，单单是返工，就足以累死人！”

    “肖大哥，我若是去天寿山种树那就是一辈子。我可丢不下翠儿他娘和翠儿。”

    “你还真是个老实人，幸亏你老婆也没辜负你！这边供的一日三餐根本就是狗食，你还有女儿送饭，咱们这些人就倒霉了！”

    康老三憨厚地笑了笑，便一声不吭地继续埋头干活，旁边几个囚徒见状都是摇头。看这家伙绝顶老实人地模样，谁能想到他居然为了家里婆娘念念不忘的仇恨，从南京跑到开封。怀揣利刃杀了那个谋害了他小舅子的女人。手刃了那个过着逍遥日子的奸夫，还杀了两个想要上前拦阻的狗腿子。身上背着四条人命。

    这本是必死之罪，幸好之前那桩公案不知道被谁揪了出来，开封换了新知府。那新知府还算是公允明断，查明了那对男女系奸夫淫妇，又谋害人命在先，免去了康老三两条人命的罪行，再加上后头两条人命，不过判了杂犯死罪。如今他家老婆女儿都是铁了心跟来，否则岂不是太犯不着了？

    翠儿提着食盒一路跑回了家，心里仍在计算着这几日挣到和花去的钱。不论她怎么算，最后却黯然发现，倘若再没有其他进项，只怕她和母亲就再也捱不下去了。虽说父亲的死罪变成了十年苦役，但只看这些天地光景，这十年又岂是好捱的？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搭建在内城北边墙根处的简易棚子。此次调拨来修建北京城的囚徒数以万计，跟来的家属虽说不多，但也决计不少，这一溜棚子里就住着好几十人。只大家都是精穷，平日里来往也多半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她匆匆推开破烂地院门进去，结果发现一个身穿灰色絮袍的消瘦妇人正在那儿就着雪水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而且还在不住地咳嗽，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冲了上去。

    “娘，您的病还没好呢！我不是说过，这些您别干，都有我么？”

    “我的病不打紧，你一个人忙前忙后地，我什么事都不干，哪有这理儿？”

    康刘氏瞅了一眼女儿气急败坏直跺脚的模样，又叹道：“我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就算捱也捱不到你爹免罪，还不如趁着眼下能干活的时候多帮些忙。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知道他看着老实憨厚，却那么有血性，就不会没事情唠叨这些，也不会让他犯下了这样的大罪！”

    “娘！”翠儿见母亲神情愈发凄苦，忍不住上前蹲了下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双肩，“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您再埋怨也是于事无补。若真的熬不下去了，我……我就卖身给那些贵人家，换几贯身价钱来，只要爹爹和您……”

    “傻孩子！”

    康刘氏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额头。心中那丝痛悔仍是挥之不去。丈夫以苦役赎罪，那十年本就难熬，若是她和女儿有个万一，他可还能坚持下去？可哪怕是为了丈夫，家里头积攒的那几贯钞也几乎都用尽了，再下去便要揭不开锅，还如何等下去？

    “对了，娘。我今儿个出去地时候，听人说英国公的病已经好了！”翠儿仰起头，两只眼睛中闪动着期冀地光芒，“我听说小恩公一直都住在英国公那座别府，不如我去求求他！娘，我知道他是贵人，也不要他白白帮咱们，只要他能给我找个活干。哪怕是做牛做马，只要能撑过这十年就行！娘，我求求您了！”

    想到自己原也是出身殷实之家，结果却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康刘氏不禁抱着女儿的头痛哭了起来。可如今虽已经是走投无路。她却仍不想断送女儿的一生自由，自是不肯答应翠儿的请求。等到中午打发了女儿前去给丈夫送饭，她便回到屋中，坐在那权充是床的稻草堆中直发愣。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可是，父亲去世，大哥也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下了她这么一个穷困潦倒地妇人，人家还会认她这门亲戚么？

    由于次日便是元宵节，大街上四处都是行人，那些卖各色花灯地摊子前更是围满了吵吵闹闹地小孩子。康刘氏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那些衣着光鲜地人们，可问路的时候却无人搭理。走了老半天还在原地转悠。寒风吹来，她即便裹紧了衣服却仍是抵御不了那寒冷，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最后只得扶着墙根才能勉强行走。

    她挣扎着又走出几十步，才经过一处门头，双脚却忽然一阵发软，竟是在那门前的台阶处坐了下来。此时，她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痛。情知是老毛病犯了。不禁苦笑了起来。看这光景，她就不该担心寻上门去自取其辱。应该带上翠儿。若是她无声无息就这么死在外头，她那女儿又该怎么办？

    “喂，要饭的就往别处去，有这么大过节的往人家门口坐的么？”

    康刘氏听到身后一个娇斥，连忙用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无奈她早上中午都只吃了一碗薄得犹如水一般的稀粥，这会儿任凭如何用力，腿脚愣是不听使唤。满心凄惶地她只能顺势转身低头，低声下气地说：“姑娘恕罪，我只是没力气了……”

    “没力气就能挡着别家门口？你这让咱们怎么进出，来人，把她轰走……啊，小姐，这车还没过来呢，您怎么就出来了？奴婢立刻打发她走！”

    “红袖，大过节的积些德，别那么刻薄！”

    听得这样一个温柔可亲的声音，康刘氏心中松了一口气。抬头觑看了一眼，她便看见了两个绮年玉貌的少女。

    左边那个丫头身穿藕色衣裳，外头披一件青缎披风，右面那位小姐则是身披一件仿佛是狐狸皮做的鹤氅，脚下地靴子也是镶着金边，身上的衣裳彩绣辉煌，头上戴着貂皮昭君套，那些贵重首饰她甚至都说不清名字，一看便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出身。直到这时，她方才不安地抬了抬头，却发现自己坐着的地方仿佛是哪家大宅门的后门。

    “小姐，您也太好心了，倘若是刘大娘她们见着，还不早就抡起笤帚赶人了！”

    “这世上谁没个落难地时候！快过节了，拿几贯钞给这位大嫂，扶她起来，大冷天的坐在地上必要冻病了。”

    没料到这不期撞上的大户千金居然如此好心，康刘氏扶着那丫头的手，好容易站了起来。强忍头昏眼花的感觉，她也顾不上那递到眼前的宝钞，深深施礼道：“大小姐的恩德小妇人承情了，这钱实在不敢要。小妇人想去安阳王府找一个亲戚，如今迷路了，还请大小姐能够指个路途。”

    孟敏原是准备出门，却不料在门口撞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此时听这么一说更是心底纳罕。安阳王朱瞻塙她自然是认得地，安阳王妃更是她的手帕交，今日本就是应邀往王府去。因此，听说这妇人口口声声说寻亲，她颇有些踌躇，又问了两句，听对方说是寻安阳王朱瞻塙的乳母刘氏，她沉吟片刻便决定捎带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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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世间自有缘份在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世间自有缘份在

    英国公张辅那份迟来的生日贺礼着实是送得重了，只是他端出长辈有赐晚辈不能辞的说法，张越便干脆爽快地收了下来。对于岁禄三千石，名下又有田庄无数的张辅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来说，这些东西却至关重要。

    至少，这意味着他不用靠积攒每月那一百五十贯宝钞来做什么事情，好歹有了第一笔不算少的本钱。毕竟，就算如今他稍有小成，有什么要花大钱的去处尽可以向某些长辈开口，但花钱总得有个理由，他可不乐意被人当成不务正业之辈。

    到了北京好几个月，张越之前都是昏天黑地忙着照应张辅的病，如今安然度过这一关，又是元宵节前一天，他自己还没开口，张辅就把他“赶”了出来。于是，他一一拜访了杜桢杨荣和沈度三人，各送上一份节礼之后，眼看天色不早，他便问彭十三可有什么吃饭的好馆子。结果，彭十三二话不说，穿了好几条巷子，竟是把他带到了一家面馆。

    把马匹托付给伙计照料，彭十三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张干净的桌子，一坐下就笑道：“这要是连生连虎那两个小子知道他们的少爷居然上这儿吃羊肉面，只怕回头要埋怨我了！不过，这好东西确实不能上那些大字号的酒楼饭庄，要说北京城的面，还得是这小地方。”

    张越还没来得及接话茬，上来抹桌子的伙计听到彭十三这话立刻得意了起来，忙不迭地接口道：“这位客官还真是老客，不是小的夸口，这北京城的面馆还没有一家及得上咱们的！这口味、筋道还有素材，您吃过就知道这好处，以后一准还来……”

    张越正听那伙计吹得天花乱坠。猛听得旁边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随即就发现彭十三面色古怪。愣了一愣之后，他不觉恍然大悟，指着彭十三便笑骂道：“老彭，这面还没送上来，你这肚子就不争气了！”

    “嘿，老彭我是真饿了，待会兴许得吃上三四碗。反正今儿个少爷您请客！”

    “得了得了，我就算再穷，这几碗面的钱还有，你爱吃几碗吃几碗！”

    那伙计闻听此言更是得意，把那油光可鉴地桌子擦得铮亮，回身过去不多久就乐颠颠地端了两碗面回来。张越见那醇厚的汤头上搁着十几片薄薄的羊肉，又瞅着彭十三仿佛饿虎扑食一般狼吞虎咽，摇摇头便开始吃。果然。这面入口爽滑筋道，羊肉更是鲜美，不到一会儿，一大碗面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正喝汤时，他忽然感到有人在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嘿。越哥，早就听说你到北京城了，也不见你来看我们！”

    “就是就是，爹爹和四姐姐念叨好几回了！”

    张越被那突如其来的袭击给呛得连连咳嗽。听到旁边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他顿时明白了这两位是谁。果然，回头之后，他便看见孟繁和孟韬兄弟俩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他今儿个虽出门拜客，却因着没有下雪，所以没穿那些避雪的斗篷大氅，只随便着了件宝蓝色的对襟衫子，看着也不显奢华。此时。发现孟繁穿着茄色斗纹锦大氅，孟韬穿着莲青驼绒斗篷，头上都是水晶珠结顶的软帽，俱是一派贵公子模样，和这朴素到近乎简陋地面馆格格不入，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四周。

    果然，这平民出入的小面馆少有这样衣着光鲜的人物光顾，四周那些食客全都往这边看。偏生被围观的两人丝毫没有这自觉。孟繁还热络地在张越对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还是韬弟的眼睛尖，咱们正骑马打这儿经过。他一眼就瞧见了你！既是英国公的病好了，你也别闷在家里，大伙儿一出去耍玩可好？今儿个撞上了就是巧事，安阳王正好召集了好些人比射箭，你去不去？”

    孟韬也拿手撑着桌面，极力撺掇道：“越哥，安阳王对你颇有好感，你也一起去嘛！不会射箭不打紧，有咱们兄弟在，保管没人敢笑话你！再说了，四姐也正好受安阳王妃之邀去那儿赏梅，就在咱们后头出的门，说不定还能碰上！”

    张越听这兄弟俩嚷嚷出安阳王这三个字就知道不好，果然，一听到那个如此显赫地称呼，不少还没吃完的食客都丢下钱悄无声息地溜了，而他旁边的彭十三则是皱了皱眉。生怕这两人再吼出什么不着三不着两的，他赶紧丢下一张半贯钱的宝钞就拉着孟韬出了门。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以后说话小心些！”

    追出来地孟繁便笑道：“谁都知道爹爹是常山中护卫指挥，我们自小就是陪着安阳王耍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越哥你小心！好了，你刚刚没说，咱们兄弟就当你是答应了。来啊，还不赶紧服侍越少爷上马！”

    瞧见留在外边的孟家护卫呼啦啦地簇拥了上来，彭十三上前一步正要阻挡，却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肩膀上。他和张越相处总共不下于三年，自是知道这位主儿的脾气，此时便有些诧异，索性加重了语气道：“少爷，咱们是出门拜客的，这会儿该拜地客可都拜完了！”

    孟繁和孟韬都没见过彭十三，眼见一个下人居然越俎代庖，不禁都有些恼怒。此时，张越适时咳嗽了一声，拉过那两兄弟嘀咕了两句，随即又将彭十三招到了旁边。

    “老彭，我知道你是记挂先前衡山王的事。只赵王如今仍是北京镇守，孟家两兄弟既然盛情相邀，我们若是就这么拒绝总说不过去。”他说着就想起那件锦衣卫至今未有结果的悬案，眉头不知不觉紧紧锁在了一起，旋即又展颜笑道，“今儿个那边既然是比箭，我那半吊子功夫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少不得要你露一手。”

    彭十三心里对当初衡山王大闹英国公府的勾当仍有些耿耿于怀，忖度那些年轻皇族都是一路货色。所以他听闻去安阳王府就有些不乐意。此时张越如此说，他想想刚刚的生硬言语颇有些过了，挠了挠头便躬身道：“刚刚是我说话不妥，英国公让我一切听越少爷您的，您说往哪去我就往哪去。”

    张越笑着拍打了一下彭十三臂膀上，上前又和孟家兄弟说道了两句。毕竟，彭十三不但是英国公府的家将，于他还有半师半友地性质。摆那架子就没意思了。对孟繁孟韬夸了几句口之后，他便看到两人张大嘴巴，露出了震惊不已的模样。

    孟繁和孟韬得知彭十三是跟着英国公南征北战的家将，立时丢开了最初那点恼火。他们两个虽在张越面前夸了口，但箭术着实是寻常，也就是随从中有一个是从靖难之役中过来的孟家老家将，此时多了彭十三这么个久经沙场的自然高兴。当下，一群人齐齐上马。风驰电掣一般从这条小巷中卷过，却不曾想背后面馆中的那个伙计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的背影直瞅。

    良久，刚刚那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小伙计方才冲里头柜上嚷嚷道：“掌柜地，咱们面馆好容易来了这么一拨贵客，以后还不得被人踏破门槛。你可得给我加工钱！”

    “臭小子找打！真要是那些贵公子常常来，我这店干脆关了门干净！”

    一行人在面馆中闹出了一场小风波之后，又沿街走巷跑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了安阳王府东角门。和地处幽静地英国公别府不同。这里地处北京城最热闹的北大街，只他们进来直通王府大门地那条胡同却是不许闲杂人进。堪堪勒停了马时，张越就瞧见那门前正停着一辆车，车旁还有几个护卫。

    “真巧，四姐也到了！”

    孟繁一骨碌翻身下马就朝马车旁跑去，还不及站稳便嚷嚷了起来：“四姐，你看我和韬弟把谁给带来了！”

    “凭二少爷您带谁来，小姐才懒得理会。能和您混在一块的能有什么好人？”

    已经下车的丫头红袖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可顺着孟繁来的方向一看，她登时大吃一惊，赶紧掀开车帘把头探进去说了两句什么。不多时，孟敏便扶着厢壁，搭着红袖的手下了车，看到跳下马来地张越快步走上前来，微微诧异之后便露出了一丝喜色。

    孟韬此时也上了前。惟恐天下不乱地嘿嘿笑道：“我就说吧。四姐知道越哥来准高兴！”

    兄弟俩正得意的时候，却吃孟敏一瞪眼。顿时收起了脸上笑容。孟敏在一干堂姊妹中虽排行第四，但在他们家那却是长姊，不是嫡出胜似嫡出，饶是他们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了她却也伏贴。此时，两人蹑手蹑脚地闪到一边，招呼了几个随从笑呵呵地先进了门。而不远处正牵着两匹马的彭十三望着这边，面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没有闲杂人等，孟敏便落落大方地问道：“越哥哥，我听说英国公的病已经差不多痊愈，你这些日子也着实辛苦了。你难得松乏一日，繁弟和韬弟却不懂事把你拉了来。不过你平日都是劳心，今儿个射箭耍玩，权当是劳力好了！”

    “四妹妹你这把所有地话都说了，难道我还能说一个不字？”

    张越笑着答了一句，忽然旁边传来一个低低的惊呼，再一看却是车夫旁边的位子还有一个裹着半旧毡衣的妇人。他正觉得奇怪，却见那妇人跳下车便跌跌撞撞到了他跟前，竟是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二话不说就磕下了头去。

    “小恩公，请受小妇人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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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遇到贵人好办事

﻿    第一百三十章 遇到贵人好办事

    一声小恩公着实让张越目瞪口呆。

    见那妇人叩拜之后抬起头来，他忙连连摆手道：“这位大嫂，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之前可不曾见过你，更谈不上什么恩德了。”

    “小妇人康刘氏，四年前开封城大相国寺的收留之恩，小恩公或许早就不记得了，但对小妇人来说，那却是一家人的活命之恩。若没有事后小恩公送给我们的那些银子，小妇人一家只怕也没法活到现在。”道出这番话之后，康刘氏的眼眶顿时红了，竟是趁着张越讶然之际又拜了三拜，这才站起身来，“小恩公当初那些银角子都是送给小女的，只小妇人和外子着实没用，如今没了活路，所以才会到安阳王府寻亲。”

    此时此刻，那段张越几乎已经遗忘了的久远记忆再次浮现了出来。他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康刘氏，然而不知是她的容貌和当初变化太大，还是那时不过随眼一瞥并无太多记忆，他仍是没有多大印象，但脑海中倒是冒出了那个怯生生的芦柴棒小女孩的模样。

    “原来你是那时候的……”见康刘氏两鬓斑白面容憔悴，那消瘦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张越自然知道这一家只怕是过得不好。虽说他从未以圣人自居，但那毕竟是昔日帮助过的一家子，此时少不得问道，“你说是来这里寻亲，究竟找的是谁？”

    康刘氏又抬头瞅了一眼张越，见其一身打扮整整齐齐不显奢华，说话虽温和却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气，便颇有些自惭形秽，竟是不敢说出此来乃是寻自己的堂姐，也就是安阳王朱瞻塙的乳母刘氏。

    孟敏打从刚刚开始就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此时听张越开口相问。她便笑道：“越哥哥，说来也巧，我刚刚出门的时候正巧碰见这位康嫂子在门前迷了路，她要寻的亲戚是安阳王的乳母刘妈妈，我倒是见过的，所以便捎带了她来。”

    此时此刻，康刘氏几乎是打心眼里感激身前这位大小姐。她虽是不辨路途，可坐在孟家后门却着实是饥寒交迫走不动路地缘故。人家给了她点心吃食，又送了她一件御寒的毡衣，更用马车捎带了她一路，这时候却只说她迷路掩去了其它。她如今虽窘迫，早年却也见过几户有钱人家的千金，哪有这样的容貌品德？

    “幸亏康大嫂遇见了四妹妹这样的好心人。”张越瞅见孟敏背后的红袖正在那儿撇嘴，又见康刘氏面露羞愧之色，心中便知道这番说辞只怕另有文章。却也觉得孟敏心思细密，当下又笑道，“既然今儿个都是碰巧，那大伙儿也别站在这安阳王府前头，索性一块儿进去吧！”

    永乐皇帝朱棣膝下共有四子。其中太子汉王赵王都是嫡出，比起太子来，汉王赵王曾经更受宠爱。赵王朱高燧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姬妾无数，但在子嗣上却不像哥哥那样兴旺。统共只有世子和安阳王朱瞻塙两个儿子。因此，这北京城的安阳王府自然是修建得富丽堂皇。

    康刘氏紧跟在张越和孟敏身后，越往里头走，双腿越是情不自禁地打颤。她何尝进过这样的大宅门，几道门几个院子一过，根本就是连方向都没了。眼见得沿路那些仆役都是服色鲜亮，纵使粗使丫头也比她衣裳华丽，无数诧异地目光都在往她面上打量。她几乎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心里愈发感到一阵阵屈辱。

    孟敏早使唤人进去知会乳母刘氏，此时便一路走一路和张越说话，待得知英国公张辅如今已经痊愈，又听张越转述史太医的一番话，道是开春就能纵马踏青，她顿时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总算是好人有好报！前些时日遇见陈留郡主的时候。她还说皇上气性时好时坏。想必英国公一旦复出，这一切就都好了。”

    张越闻言莞尔。快到前头垂花门时，他忽地看见迎面有一个身穿香色杭绸对襟小袄的马脸妇人急匆匆奔了过来，便放缓了脚步。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孟敏，见她冲着自己微微颔首，他便明白这便是那乳母刘氏无疑。

    “四姑娘，听丫头说您给我带了一个亲戚来？”那刘氏匆匆上得前来，恭恭敬敬地屈膝拜了一拜，那马脸尽是笑容，“不瞒您说，这成日里上王府攀亲的人多了，何劳您过问。这多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无知妇人胡乱攀亲，成天寻思着攀上咱家王爷这棵大树呢！”

    听着刘氏说话鄙俗，张越不禁微微皱了皱眉，旋即想起刚刚在王府门前康刘氏一席话说得妥贴婉转，仿佛读过些书的样子。此时，他便回过头去，见后头地康刘氏脸色煞白，他就微微笑道：“康嫂子，既然说是亲戚，你可有什么凭证么？”

    那刘氏原本还面露不屑，及至听到一个康字，顿时愣了一愣，旋即竟是紧赶几步上了前，那小眼睛瞪得老大，在康刘氏脸上身上瞅了又瞅，忽然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又是谁冒充亲戚来攀亲呢，原来是三妹你！想当初你不是被叔父捧在手心里么，怎么转眼间沦落成了这副模样？啧啧，早知道如此，当初你拒什么婚，非得嫁给康老三那个穷鬼，愣是推了一门好亲事，如今果然遭天谴了不是？”

    这是人家的家事，孟敏原不想开腔，此时听刘氏那奚落越来越过分，不禁皱紧了眉头喝道：“刘妈妈，你这都是说什么呢？”

    刘氏想起昔日旧事心头满是怨恨，只顾着逞口舌之快，一时之间倒忘了还有外人。眼见孟敏阴沉着脸，旁边那位陌生的贵公子也是面色不豫，她心中咯噔一下，忙笑道：“四姑娘和这位公子别见怪，我就是这心直口快的性子，不过是和我那三妹开玩笑呢！”

    一面说着话，她一面赶着康刘氏殷勤地叫着三妹。又问她来京城做什么。待到对方嗫嚅着说出丈夫吃了官司如今在北京修城墙，一家人生活没个着落的时候，她脸上又露出了掩不住地幸灾乐祸，旋即才假惺惺地陪着抹了一把眼泪。

    “三妹，不是我不肯帮你，我在这王府也就是比寻常奴仆高一等，不过是凭着奶了咱们小王爷这点子情分勉强过活罢了。不过，既然你当我是亲戚投奔我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空着手走一遭。这么着，小王爷年下的时候赏了我二十贯宝钞，我还没用呢，你先拿回去救救急，也算是我对妹夫和外甥女的一点心意。”

    “哟，这儿还真是热闹！”

    康刘氏哪里瞧不出堂姐地幸灾乐祸，然而此时若连这最后地亲戚都断了，全家人就彻底断了活路。因此她只能含屈忍辱地拜谢。正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得斜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发现来人是一位身穿大红绣蟒锦服的少年，她顿时愣住了。

    朱瞻塙听说孟敏前来探望自己的王妃，原本并没有当作一回事。可听说张越也被孟繁孟韬兄弟给拉了来，他顿时来了精神。他虽不如朱瞻基时时刻刻跟在朱棣身边，消息却也灵通。就算张越不一定能承袭英国公爵位，可至少也是张辅身边的亲近人。再加上有孟家的关系，他更是决定好好拉拢。毕竟，东宫虽说定了，可天底下变数还有的是。

    此时，他横扫了一眼刘氏便恼怒地冷哼了一声：“刘妈妈，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你来的地方么？”

    “小王爷，我……”刘氏虽是把朱瞻塙奶大地乳母，但乳母不过是比仆人略强一丁点地身份。她在别人面前自傲些就罢了，怎敢在朱瞻塙面前拿大，忙满脸堆笑地解释道，“是四姑娘捎话说有亲戚寻上门找我，所以我这才来看看。”

    朱瞻塙这才略带疑惑地瞥了瞥刚刚忽略掉的那个寒酸妇人，见她两鬓斑白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再也不理会刘氏，而是笑吟吟地对张越道：“你这几个月成天守在英国公身边。几乎连人都看不到。你到北京之后，今日还是本王头一次看见你。孟家兄弟俩这一回倒是做了件好事！说来张娘娘虽已故去，你毕竟不是嫡亲，也不必一味拘着自己，待会在射箭场上不妨试试身手！”

    他一面说一面转向了孟敏，客气地点点头道：“四姑娘，王妃正在里头等，你自己进去就是了。”

    刘氏没想到自家小王爷对张越竟好似比对孟敏更客气熟络，这下子更是怨起了没来由寻上门的康刘氏，忙上前拉起堂妹的手道：“这头主子们正说话，三妹有什么话到我房里来说，别碍着事！”

    “等一等。”

    张越刚刚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便知道康刘氏若跟着刘氏回房，只怕不多时就会两手空空地被轰出王府。这帮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别人来说却可能性命攸关，当下他喝了一句，随手从腰中钱囊里掏出几张宝钞，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康刘氏手中。

    “当日在大相国寺我送的那几个银角子既然都用了，如今你就拿着这个回去买些用得着的东西，也算是咱们曾经共患难的一点心意。”

    孟敏一路带着康刘氏到这安阳王府，本是一片好心，几番周折下来却也觉得这妇人颇为不同，便不动声色地向旁边地红袖伸出了手，随即紧跟着张越送了一串精致地银钱，因笑道：“相逢便是有缘，嫂子拿着回去给小妹妹做个纪念。”

    朱瞻塙此时总算是品出了一点滋味来，见刘氏站在一旁瞠目结舌，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旋即沉声喝道：“既是你地亲戚，那就好好招待一下！别在这呆站着，把人带下去换一身衣裳吃些东西，连招待亲戚也要本王教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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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勇士扬威，刻意笼络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勇士扬威，刻意笼络

    安阳王府素来就是北京一群贵胄子弟聚集玩乐的地方，这一日王府后演武场中的射箭大会自然煞是热闹。二三十号人中，虽然没有南京城那么多小侯爷小伯爷，但随侍赵王的武官也多半是勋贵功臣，这些贵公子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各自三五成群地汇集成好些小圈子，四处都是人声鼎沸。

    只不过，说是射箭大会，真正箭术高明的贵公子并不多，不少人都是像张越这样的半吊子，坐在一边胡吹海侃的时候倒红光满面，上场了之后却原形毕露。张越原还想自己那两手本事稀松得紧，可他好歹还是箭箭射在靶子上，十箭之中更有一箭射在红心。见此情形，孟繁和孟韬都是大声喝彩，就连安阳王朱瞻塙都是道了一个好字，张越自己却是汗颜。

    这要是他那个大哥张超在，那还不得迎来一个满堂彩？

    一群功臣子弟射了一轮之后，就换上了各自带来的家将，相比那些公子哥，这些人都是真正在沙场征战上练就的本事，全是用的强弓，十箭之中倒有九箭乃是正中红心。而且今日这都是为了给主子挣脸的勾当，各自许了重赏，因而是人人尽心竭力，全都使尽了浑身解数。

    张越乃是半道上被孟繁孟韬兄弟硬是拉来的，自然不会带什么弓箭用具，于是安阳王朱瞻塙慷慨借了他一整套。此时轮到彭十三上阵时，他信手拿起那弓，随随便便就弯弓拉出了一个满月，最后只听迸的一声，那弓弦愣是应声而断。

    一瞬间的惊愕过后，朱瞻塙立刻站起身来，高声赞道：“好气力！来人。去库房换强弓来！”

    刚刚那些漫不经心的贵胄子弟们这会儿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不认得的免不了四下里打听。因着认识张越的并不多，刚刚又看见朱瞻塙亲自带了人来，所以大多数人都是摇头，更不知道彭十三是何方神圣，问来问去，最后还是一个家将认出了彭十三。

    “那应该是英国公府的家将。”

    英国公府四个字顿时引来了不小地骚动，都知道英国公病了许久。这会儿出场的既然是英国公的家将，那么主人岂不就是英国公张辅的子侄？几个消息灵通的碰着脑袋一合计，顿时猜出了张越是何许人也，于是便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朱瞻塙一声令下，这送上来的强弓竟有好几把。众目睽睽之下，彭十三依旧从容不迫，一把把地开弓试过之后，便抓了一把三石强弓大步走上了前去。世家子弟中爱武的不少。但肯勤练武艺精于武艺的却并不多，似张超这样能拉两石强弓已经算是极其顶尖，于是此时俱是两眼放光。就连孟繁孟韬也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只有张越仍气定神闲地坐着。

    他好歹和彭十三练了三年地武艺，人家的本事如何他心里有数。要拉开三石强弓虽然需要犹如怪物一般的巨力，但对于彭十三却绝不在话下。

    此时就连演武场周围的仆役都在探头探脑张望，更不用提那些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贵公子了。就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彭十三抓起一支箭搭上弓弦。旋即暴喝道：“开！”

    四周本就是一片寂静，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暴喝震得彭十三身边几个离得较近的仆役头昏眼花，几个十二三岁地少年更是忙不迭地捂耳朵。然而，其他人却没有错过那弓如满月箭如流星的一幕。仿佛才一出手，那支箭便转瞬间没入了远处的箭靶中央。

    “开！”

    又是一声喝，彭十三再次射出一箭，紧跟着又是第三箭第四箭。一口气射出了五箭，五箭齐齐钉满了靶子。他方才放下那张强弓，转身走了回来，在张越面前拱手一躬身道：“幸不辱命！”

    张越见彭十三走过来就站起身，此时便笑道：“老彭这箭术仍是不逊当年！这半袋子箭用完却脸不红气不喘，果然是神力神眼神射！”

    直到张越开口说话，一群人方才反应了过来，全都高声喝起彩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上下之分。如今仍去开国不远。靖难也只是过去了十几年。这北征南讨更是常常有，这些贵胄子弟自己虽未必有那万夫不挡之勇。却仍然看重英雄。

    朱瞻塙见状使劲拍了拍巴掌，旁边一个早有准备的仆役连忙双手捧着一件锦袍抢上了前。此时此刻，他大步上前，拿起那锦袍一抖，竟是亲自披在了彭十三肩上。

    “如此勇士，正当配得起这锦袍！”他脸上露着亲切的神采，大赞了一番之后又叹道，“我早听说过英国公府有八大家将，早年曾经随英国公征战靖难，之后又四讨交趾，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前些时日我听说衡山王弟大闹英国公府，还打伤了一位彭姓家将，料想就是你了！王弟年少不懂事，我今日便代他赔罪。来啊，取黄金五十两来！”

    没料想安阳王朱瞻塙居然翻出了当初旧事，张越一愣之后，心中不禁哂然冷笑。果然，哪怕是面对五十两黄金地重赏，彭十三虽表现得恭敬有加，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倒是旁边的贵胄子弟纷纷起哄，更有和朱瞻塙关系较近的直接打听起了当初的事，待听说衡山王被廷杖二十，众人面面相觑之余，这心里头就更打起了鼓。

    有了彭十三这神射在前，接下来地射箭大会自然是乏善可陈，纵使其他家将再能百发百中也没了多大看头，毕竟，如此神准的箭法放在军中少说也是一个千户，此等人才岂是寻常武官养得起的？于是，待到散去的时候，好些人都上来和张越套近乎，目光却全都在彭十三身上瞟。

    孟繁和孟韬却没有人家那么多鬼心思，两人曾经在某天偷听了父亲和二叔的谈话，心里早就把张越当成了一家人。刚刚看到彭十三大发神威技惊四座。他们全都打心眼里为未来的姐夫感到高兴，这会儿一左一右往张越旁边一站，恰是一副左膀右臂的模样。

    这人多嘴杂，告辞的时候朱瞻塙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是笑吟吟地邀张越日后常来。直到宾客全都离场，一群仆役开始打扫演武场，他方才伸手招了两个精壮仆人，沉声吩咐道：“把那彭十三射过地靶子拿过来。本王要好好看看！”

    由于先前领了朱瞻塙的眼色，那一场射过的靶子早就被留在了一边，此时听到主子发话，那两个精壮仆人立刻把靶子寻了出来，又兢兢业业地抬上了前，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他们俩便蹑手蹑脚退到了一边，却有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一溜小跑来到了朱瞻塙身侧。

    朱瞻塙仔细细细地端详着那靶子。见箭箭正中红心不说，而且所有箭支都是紧挨着挤在一团，最后一支势大力沉的更是挤在其余四支箭当中，正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他心里极是赞赏，可若是别的人他自然可以设法讨来。但那是英国公张辅的人，他也就只能眼馋而已。况且，如今乃是承平年间，勇士虽有用。但只要不是带兵地，那还不是最有用。

    “我让你打听地事情打听到了？”

    “启禀小王爷，小的费尽心思，这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地一个千户那里打听到了一点风声。据说出首告张越的人有了些眉目，那锦衣卫指挥使袁方进宫见了皇上一回，此事就再也没了下文，仿佛是撂开了手。那千户还说，某次去见袁指挥使时。曾经隐隐约约在外头听到一个‘汉’字。”

    “汉？”朱瞻塙嘴角一翘，旋即微微冷笑道，“那些锦衣卫还真会胡乱查，这么一丁点事情居然查到了汉王伯身上。不管他们，这北京毕竟是父王经营多年，纵使锦衣卫也不比咱们消息灵通。父王忙着奉承皇爷爷，大哥又身体不好，其他的事情我就替他们分忧了。你吩咐下去。不论是谁。皇爷爷北巡驻北京期间，不许胡作妄为。否则我扒了他们的皮！”

    那青衫中年人慌忙应承，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刚刚小的上这边来地时候，刘大娘还问小的府中可有需要活计的空缺，说是她那个亲戚如今穷困潦倒，想谋一个差事做做。小的心想王府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婢，这事情不好做主，所以想请小王爷示下。”

    提起乳母刘氏地那个亲戚，朱瞻塙顿时联想到先头张越和孟敏两人的举动，不禁笑了起来。瞧孟敏那模样，仿佛和张越深有默契，他们两家那婚事说不定有七八分准。

    定了定神，他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既是刘妈妈的亲戚，你随便挑个轻松的活计给她就是，不必拘泥死契活契。对了，回头你让人去看看王妃那儿四姑娘走了没走，若是没走请她多留片刻，我还有话要问她。”

    他自然不在意乳母地穷亲戚，只觉得张越不是滥好心，两边应该是认得的。既然认得，那总能从中打听到一些消息，指不定将来有用。争与不争那是父王身边那些人决定的事，按理和他没什么相干，而且他和衡山王朱瞻圻不同。

    他上头确实有世子，但世子乃是他的嫡亲大哥，身子又不好，指不定这赵王爵位日后就是他继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说太保守了些，但像朱瞻圻那样鲁莽急进就没意思了。但有些事情，细细追究下去仿佛有那么一点意思——锦衣卫亦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亦难免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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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纷至沓来的亲戚

﻿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纷至沓来的亲戚

    正月十五元宵节乃是一年到头的大节日之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达官显贵人家也少不得各房聚在一起，猜猜灯谜看看戏，吃一顿团圆饭。这天一大早，张越洗漱完去张辅那儿问了早安，回屋刚吃了早饭，一个小丫头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来。

    “越少爷，小侯爷和小侯爷夫人到了！”

    张越听了这个陌生的称呼，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好一阵子方才明白这说的是自己的大姐张晴和大姐夫孟俊。想到两人正赶在年前和保定侯孟瑛一同到了北京，之后忙忙碌碌也不曾见过，他顿时又惊又喜。正想要赶出去迎接时，却想起张辅来，忙问了那小丫头，这才知道张辅处已有人报讯。然而，这一个人刚刚打发走，院子里又呼啦啦跑进来一个管事媳妇。

    “越少爷，门外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说是夫人的娘家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带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少爷，说是打陕西来的；另一拨说是少爷您的亲戚，是一位夫人带着一位姑娘！荣管家正好出去送节礼了，如今外头陈管事已经把人都带到了东西小花厅分别安置，保定侯家的小侯爷和夫人则是在大花厅里头坐着。”

    张越倒没料想到这亲戚全都凑作了一堆，这王夫人的娘家人他就是出去也不认识，另一拨自称他的亲戚则更难以想象——就是想破头，他也着实想不到一个妇人带着一位姑娘的亲戚能是谁。站在那里沉思良久，他颇有些吃不准，正打算先去张辅处问一问，才走出院门，便有人匆匆前来传话。

    “老爷说，想不到客人都选在正月十五到了。居然这么热闹。保定侯家小侯爷夫妇都是熟络的亲戚，老爷好久没见他们，也想让他们陪着说说话。至于其他人请少爷去见见，不过，夫人娘家中亲戚多在江南一带，倒没听说过在陕西有亲。但这大过节的既然过来，多半是为了求助或其他，让少爷酌情帮一些也就是了。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家薄待了亲戚。”

    张越这才心中有数，遂点头应了。出了二门在大花厅见过孟俊张晴夫妇，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张晴就拉着他的手道了一大堆说不完的话，直到他说张辅在正房中等着他们，这小夫妻俩方才笑着去了。等这两位走了，张越却多留了一个心眼，招来刚刚那个迎客的管事又仔细询问了一番。问清了大约是怎样地人，旋即方才去了小花厅。

    来到东边花厅时，张越便看到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那年长的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乍一看去眼神游离，应该是个极其精明的角色；年少的则是一个十二三岁满脸稚气的少年。生着一张富贵喜气的圆脸。见着他踏入大厅，那二十出头地年轻人立时站起身走上前来，脸上尽是笑容。

    “可是三公子？”由于事先向管事打听了一个详细，那年轻人一眼就认出了张越。此时便异常谦卑地深深躬身道，“在下方锐，舍弟方敬，我们是英国公夫人的娘家外甥，刚刚从陕西赶来。如今陕西闹了饥荒，流民闹事，因黄河封冻南下不好走，听说英国公正在北京。所以家父家母方才打发了我们上北京。”

    说话间那少年也上来行礼，说话却不似兄长那么利落，而是颇有些腼腆。张越细细瞧这兄弟俩，发现他们风尘仆仆，身后就只有一个老仆一个小丫头，便知道他们这一路必定异常仓促。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否王夫人哪边的亲戚，但想到此事等荣善回来就可见一个分明，他也不用担心人家冒名。遂笑着安慰了两句。又命丫头送点心来。

    点心才摆上小几子，那圆脸少年方敬的眼睛登时亮了。想要伸手去抓，却又有些迟疑。张越瞧着他颇为可爱，便朝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忙将盘子端到了他跟前。方敬斜睨了一眼兄长，见其正襟危坐，便犹犹豫豫抓了一块送进口中，却是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

    方锐见状，面上就流露出几分尴尬，随即干笑道：“英国公夫人出自大家，三公子大约觉着我们不像是她的亲戚。实不相瞒，家母乃是英国公夫人的表妹，未出阁时常常往王家走动的，并不是我们胡乱攀亲。其实……”

    “其实方兄是到北京考会试的，我说得可对？”张越微微一笑，见方锐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便直说道，“我只是看到方兄那边地行李好似有个书箱子，寻常人若是出来投亲，必不会带这个。而且方兄直接带着行李过来，大约是因为应考的缘故，这北京的客栈不是客满就是漫天要价。不知道我猜得可对？”

    那方敬狼吞虎咽吞下了三块点心，总算是饱了，此时好奇地端详着张越，却不敢随便说话。而方锐听张越这么说，暗惊对方的敏锐，不禁叹了一声：“三公子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来北京赴考的！这北京城地客栈都是漫天要价，就是赁房子，一小间屋子就要价半个月十贯钱，我兄弟二人……”

    他犹豫了片刻，见张越面色如常，顿时收起了最初蒙混过关的打算，只得一五一十地解释道：“我们出来得急，而且因为陕西闹饥荒，家里几百亩地都是颗粒无收，父母催着上路，谁知咱们在路上又遇着了一些事情，所以只好上英国公这儿恳求帮衬一二。”

    情知人家确实是赶考，而且囊中羞涩住不起客栈，张越倒是有些同情。奈何同情归同情，若真是王夫人的亲戚，留下自也无妨，但若不是，他也不好随便作这个主。就在此时，他看到门边上忽然窜出了连生的脑袋，便欠了欠身告罪出了门。

    “少爷，荣管家回来了！”

    张越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大宅门中地亲戚关系错综复杂，自个家那边的他勉强能弄清楚，这边英国公家的他就无能为力了。于是，他便跟着连生来到了外头，见荣善正笑呵呵地等在那儿，他便将里头那些情况一一说明了。

    荣善这个外管家管的就是家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对这上上下下地亲戚关系最是清楚，掰着手指头仔细一算。他便笑道：“越少爷，这还真是夫人家的亲戚。只是有道是一表三千里，他们的母亲和夫人就是远亲，到了他们这一辈那就更远了。照小地意思，送个两百贯钞给他们花销尽可使得，不过既然是进京赶考的士子，收留下也并无不可。若是少爷决断不下，不如派个人问一声老爷？”

    “大堂伯正在见大姐和大姐夫。这会儿就别让人打扰了。”在这边呆了好几个月，张越心中明白这大宅门里有的是空地方，沉思片刻就吩咐道，“若是其他亲戚也就罢了，既然是来应试的。大堂伯就算知道了也总会予个方便。你让人把府西头靠后门的一个小跨院收拾出来，那边原是空着，让他们暂住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你派个人去和他们兄弟说一声，就说让他们留下。我去西边花厅见见另一拨找上门来地亲戚，大堂伯那里待会我亲自去说。”

    由于朝向建筑的缘故，西花厅素来比东花厅阴冷，所以这冬天一直都挂着厚厚的夹絮帘子。张越打起帘子入内，微微眯起眼睛习惯了一下那昏暗地视线，这才看见了那边坐着地两人。当他看见那个满脸不安坐在下首的妇人，还有其下那一对少女，他登时吃了一惊。

    那赫然是冯兰和金夙母女！

    和昔日在开封城地时候相比。冯兰憔悴了好些，那发髻虽然梳得纹丝不乱，头上只戴着一支青宝石掠子，身上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缎子袄儿。面对他地目光，她面色颇为凄惶，却仍是强作笑容，原本就是斜签着身子坐，这会儿屁股更是几乎没挨着多少椅子。

    金夙则是大胆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说不清是不忿还是恼怒。抑或是羞愤是惭愧，总之硬是盯着他不放。面对这一幕。张越便摆摆手屏退了厅中侍立的两个丫头，别转目光看着冯兰，淡淡地招呼道：“冯姨妈，好久不见了。”

    话音刚落，冯兰便站起身来陪笑道：“越哥儿，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这才会干下了退亲那种蠢事，我早就把肠子都悔青了。我本就是个没见识的妇人，那时候见着锦衣卫出动的状况，一时给吓呆了，咱家老爷也是没见过那场面，所以咱们合计之后才会上门退亲，这只是为了保全咱们自个儿，并不是落井下石！”

    她见张越脸色淡淡地，半点没有接话茬的意思，只得无可奈何地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要说咱们家如今也是遭了报应，好好一桩杀人案子，结果硬是说老爷收人贿赂错断了，贪赃枉法这帽子扣上来，如今老爷被辗转送到了北京大理寺，说是要从重论处。我知道是我和老爷对不起张家，只求你们一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们这种人家计较。超哥儿前途无量，原就是我女儿高攀不上。若是你们家不嫌弃，我愿意将夙儿给超哥儿做个二房……”

    话音刚落，就只听咣当一声，却是金夙一失手，捧在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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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死丫头，你这是怎么回事，好好大过节的在人家家里做客，居然摔了东西！”

    冯兰怒形于色地盯着金夙，狠狠瞪了一眼，便赶紧蹲下身子一片片捡着那些瓷片，好容易把这些都拣到了帕子中作一团包着，旋即方才重新坐了回去，面上重又挂上了讨好的笑容，仿佛刚刚那摔碎杯子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看过冯兰起初在老太太顾氏面前的奉承逢迎，看到之后张家出事时冯家的背信弃义，再看看如今冯兰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悔当初的模样，张越只觉得打心眼里厌恶。他原以为张辅是以权压人方才让金家丢了那知府之职，如今知道是因为一桩杀人案，他心中的不安自是更加少了。只看见金夙那面色苍白形同死人一般的面孔，他的心方才稍稍一动。

    “冯姨妈。”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流露出某种愤怒的意味，“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既然也说姨父是因为杀人案子的事情被大理寺问罪，也就不必再说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话。至于什么二房之类的事情你就更不用提了，娶不着姐姐就要妹妹为妾，咱们张家还不至于到那个田地。”

    冯兰被张越这番话噎得紫胀了面皮，狠狠揪了揪衣角，这才挤出了一丝笑容：“越哥儿这是什么话，本就是咱金家的错，不过是弥补了从前的亏欠罢了。若不是夙儿她姐姐寻死觅活地颇有些癫狂之症，我本打算是带她来的，这婚事的事情……”

    此时此刻，张越再也不耐烦听冯兰那喋喋不休的解释。望着刚刚失手摔了杯子之后就呆呆站在那儿的金夙，他只觉得她生错了人家。当初像推销什么似的推销女儿，之后又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冯兰可曾真的为女儿着想过？就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下逐客令的时候，却只见金夙忽然上前一步，深深行了一礼。

    “三表哥。可否稍退一步，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夙儿，你……”冯兰皱着眉头站起身，才开口迸出几个字，旋即便换上了又惊又喜地表情，“你看我这记性。你们表兄妹许久没见，是应该单独说说话。咳，我闷了这么久颇有些头晕，先出去吹吹凉风清醒一下。”

    张越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他着实不想面对冯兰，所以眼瞅着她急匆匆地出门，他也并未拦阻。见金夙脸色苍白地死死捏着手中帕子，他沉思片刻便说道：“上次你去码头送行的事情，我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哥。他在船舱中闷了几日。后来就再也没提过此事。”

    “那时候我没想到会是眼下的模样。”金夙凄然冷笑了一声，旋即便昂然抬起了头，“事情原本就是爹娘做得不对。但大姐已经绞了头发，用这一辈子去还了。我爹丢官的时候，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家报复，待到后来知道那桩案子，我实在是无话可说。奸夫淫妇谋财害命，我爹居然收了人家八百两银子便将毒杀判成了暴毙，若没有之后的杀人大案，我兴许还蒙在鼓里……这世道实在是瞎了眼，一桩桩一件件的咄咄怪事居然全都让我们撞上了！”

    “所以我认命了。所以我不怨也不恨！”她使劲擦了擦盈满了泪水地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姐看似柔婉，实则比我决绝，所以她才会一怒之下抛弃一切，可我不成。爹爹固然不是好官，固然被百姓唾骂，可他是我爹爹；娘虽然趋炎附势，虽然为了保她自己可以丢出我这个女儿。可她终究是生我养我的娘。爹爹至今还在大理寺，可我那祖母以我娘无子忤逆为由，预备休了我娘。”

    张越以前只觉得金夙确实比金蘅更显灵巧。此时听她这样一番话。不禁觉得灵巧二字根本配不上她。他因为张超无辜遭退婚地事。自然讨厌冯兰。也讨厌她地丈夫。但金夙作为人女。到了这个地步却依旧能说出这样地话。他着实震动非轻。

    “谁都没料到最后是那个结局。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令堂地提议实在是荒谬。我想大哥也不会答应。至于两家地恩怨。我只是小辈不好评述。更不能保证什么。”

    “多谢三表哥没有虚词敷衍我。”金夙凄然一笑。面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三表哥不想听娘那些话。所以才把娘遣开。金家原就是小门小户。只出了爹爹这样一个当官地。虽说退婚之事也是爹爹点头地。但祖母因为此事而迁怒我娘也不奇怪。如今金家已经微不足道。只希望三表哥能让英国公撂开手。大理寺无论判什么咱们也认了。”

    完这话。她竟是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旋即才站起身来。

    张越一个拦阻不及。伸手想去扶时。金夙却已经起身。此时此刻。他不好如先前对冯兰那样敷衍。但却依旧无法保证什么：“事已至此。我只能将此话转达大堂伯。”

    眼见金夙如释重负地模样。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转身掀帘出了西花厅。一出门。他就看到冯兰满面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外头寒风阵阵。她地脸上冻得发红。不时把冻僵地手放在嘴边哈气。偶尔还轻轻跺两下脚。却是压根没看到他。

    “冯姨妈。”

    冯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见张越这么快就出来，她地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失望，但旋即就快步走上前，满脸堆笑地说道：“夙儿那死丫头脾气古怪得紧，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越哥儿你千万担待一二。我刚刚说的事全都是真心，还望你转告一声英国公……”

    “冯姨妈！”张越只觉得刚刚被金夙平息下去的心火这会儿又全都冒了出来，只得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我刚刚就说过，有些事情不是事后弥补就成了，夙妹妹也不是她姐姐的替身。至于姨父如今被大理寺收审，那是公事，以私情论公事实在是不妥，所以您还是请回吧。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再说当初已经是晚了，只希望姨妈别忘了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到这儿，他也懒得再去看冯兰是什么表情，高喝了一声送客，就头也不回地出了这西跨院。顺着夹道走出老远，他方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回头望了望西花厅地方向。要是刚刚依着他那满肚子火气，兴许就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之分，早就指着冯兰的鼻子狠狠骂了一顿，也不会和那个无耻的女人说那么多废话。

    摊上了这样一个母亲，金家姊妹何其不幸！

    从垂花门进了院子，过了穿堂听见里头那阵阵笑声，张越这才感到憋闷地心情松乏了不少。想到张晴虽是冯兰的嫡亲外甥女儿，但若是依照她那急躁性子，得知此事后还不知道会勾起怎样的火气。他便决定暂且隐下此事不提。一进门，他便看到张辅此时正坐在炕上东头，斜倚着一个绣金线蟒引枕。张晴和孟俊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孟俊正笑着说话。

    “这桩婚事是晴儿看中的。上回她到襄城伯家里做客，不合见着了襄城伯最小的妹子。那一位如今才十四岁，虽是庶出，生性温柔体贴，襄城伯和伯夫人都对她极好，轻易不许给那些嫌弃嫡庶地人家，所以一说他们也乐意。晴儿派人向开封那边送了信，老太太立刻命人送了庚帖来。这八字一合倒是相配，如今就等超弟从金乡卫回来，到时候就可以办亲事。”

    功臣世家之间联姻本就是常事，况且张辅和前头已故襄城伯李亦是战友同僚，此时一听却也欣慰，遂笑道：“也多亏了你们夫妇留心，这样的好亲事倒也是配得上超哥儿的豪爽心性。不错，等婶娘他们一起到了北京，超哥儿再回来。这婚事也就该办了。”

    张越此时方才知道大姐这媒婆当得颇有成就，竟是解决了大哥张超的婚事。只是刚刚见了冯兰母女，他此时虽高兴，但却流露不出多少笑容。

    此时，张晴看见张越进来，忙站起身，上前拉起张越就将其按在了自己刚刚那张椅子上坐下，旋即便转头对张辅道：“大堂伯您是不知道，原本我那公公也看中了大弟。最后八字不合才罢了手。如今这大弟的婚事才敲定。二弟的婚事不过是刚刚有了眉目，我这三弟却是香饽饽。公公和大伯父都很想与咱张家再结一门亲事。于是便想把咱家四妹妹许给三弟。可巧的是，我前次去拜访杜夫人，杜夫人竟也流露出那意思。”

    张辅还是头一回知道有这事，询问一番便笑了起来：“越哥儿这沉稳的性子连皇上都嘉许，自然是招人喜欢。只不过他如今还年轻，倒不急于一时，等他中了进士再谈婚论嫁也使得。对了，你可和婶娘她们商量过？”

    “祖母和三婶那一头早就许了让我看着，否则我怎么会越俎代庖？如今我下头四个弟弟两个妹妹，我这个长姊自然得好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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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人物的烦恼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人物的烦恼

    自从永乐皇帝朱棣下旨疏通运河，天下就几乎人人都知道要迁都。这一次北巡朱棣留着皇太子朱高炽监国，由杨士奇等人辅佐，其他文武官员却几乎半数多都拉了过来，恰是迁都前兆。这北京城虽说四处都在破土动工，但官员宅邸却是足够，再加上不少功臣都赶早买了些房产地产，年前就几乎都安顿了下来。

    就在过年之前，从病中的胡广到如今辅佐政事的杨荣，再到杜桢沈度等几个翰林院文官，人人都获赐了一座宅院。虽则房子有大有小，地段各有不同，但众人无不是皆大欢喜。杨荣的宅邸就在前门大街，离着正在修建的皇宫很近，恰是一等一的黄金地段，四面全都是公侯别府，他作为五品文官住在这当中，却可称得上头一份。

    这天杨荣和杜桢一块离开西宫的时候，口中便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皇上赐了我那么一座大宅子，我自是感恩不尽，可早上上朝的时候若是不提前半个时辰，那几乎是没法出门。我那周边一共有三座侯府，五座伯府，若是碰上了任一个的仪仗都得避让，这晚上回去的时候也是宁晚勿早，否则回到家也不知几时了。宜山，当初还是你聪明，竟是挑了杨树巷那么一个偏僻地方，这平素进进出出都遇不上什么人！”

    “勉仁既然这么说，你到翰林院去说说，看有多少人肯和你对换房子？”杜桢漫不经心地一笑，见杨荣面有自矜之色，他便又叹道，“英国公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可光大兄却是时好时坏，前几天皇上让太医去看，那太医回报时却没什么好话。只怕……”

    虽同在文渊阁参赞机务，但解缙之后，胡广却几乎可算得上是阁臣第一人，又获封文渊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和翰林学士品级相同，可却另有一番意义。杨荣在众阁臣当中最年轻，平日少不得存着别苗头的心思，但这会儿想到胡广病得七死八活，那争风头的心思立时淡了。倒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念头。

    杨荣和杜桢原只是在翰林院共事时的那点交情，但如今随朱棣北巡，两人成天打交道的机会也比往日多，他渐渐发觉对方并不像昔日那样冷面冷心，偶尔也会说说心底话。平日在朱棣面前他虽能够应付裕如，但此时却有些不吐不快。

    “都是重病，英国公病倒地那些天皇上赏赐不断，就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派到了张家住着。还曾经亲自去探望了一回，日日宣看医案。可光大兄病了这么些天，皇上虽也常有垂询，可那情分终究是差得远了……”

    “勉仁慎言！”杜桢听杨荣越说越不对劲，不禁咳嗽了一声。见对方自知失态，他便正色道，“共患难的交情总是胜过共富贵的情分，这也是人之常情。皇上善待功臣。这是好事不是坏事，休要被人误会了。话说回来，前几日元节来探望我的时候，我问了他的功课，又问了他英国公的状况，也曾经顺势提起过皇上对英国公的恩宠太隆，你猜他是怎么答我地？”

    杨荣立刻起了兴趣，眉头一挑就问道：“他如何回答？”

    “他说。岳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这才能够重整河山，足可见文武之间本就是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章法。武官光鲜的背后是血战沙场，就好比英国公，若不是先头荣国公为救驾战死，英国公自己又是四征交趾大获全胜。也不会有如今的风光。昔日邱福乃是靖难功臣之首。但最终北征大败，终是满门败落。所以贵贱无常。只要得恩宠者能有平常心，那就万事大吉。”

    “他年纪轻轻，倒是敢说！”杨荣闻言哂然一笑，心中却是有几分嘉许，“英国公固然沉稳谦和，只他那两个兄弟还有侄儿太不像话。若是他不尽早过继一个，我只恐这赫赫门庭将来败落得快！对了，此次北京会试，元节可要参加？”

    “我是对他说过，哪怕名落孙山，参加一次也不坏。他的举人功名乃是平白无故得来，若是进士也不能自己考，对将来没什么好处。”

    见杜桢摆出了这老师派头，杨荣顿时大笑。笑过之后，眼看宫门便在眼前，家里的马车正等候在那里，他忽然心中一动，于是便挤了挤眼睛道：“我听说你那夫人对元节很是爱重，仿佛有让他做女婿的意思。你若是真有这想法可得小心了，据说孟家有意和张家再结一门亲，人家可是瞅准了元节。唔，说起来皇上也见过他两回了，看在英国公面上，兴许一个高兴起来，会许他一位皇孙女，你可小心些，别让女婿被人抢走了！”

    饶是杜桢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听闻这话时，脸上地表情也顿时僵住了。望着杨荣快步出了宫门上车，仍是停留在原地的他不禁蹙着眉头沉思了起来。

    女儿的婚事他倒一直没考虑过，更没有想过要撮合那一对，可若是妻子有那打算，他也没什么阻拦的意思。问题是，这事情杨荣怎么会知道？还有，杨荣后头说的那两种可能是否真有其事？因着杨荣随口一句话，一向沉着淡然地杜桢顿时陷入了烦恼之中。

    杨荣胡广等人的家眷已在年前到了北京，杜桢却没有忙着去接家眷，直到正月之前得了一座宅子，他方才打发了家人前去南京报讯，紧跟着却又上表，以自己薄功微能，如今又不在南京为由，向朱棣提出要缴还先前南京那座获赐的府邸。

    朱棣对于文官素来是善加任用却免不了多疑，情知杜桢是江南人，却不恋栈江南的房屋产业，仅有地一丝芥蒂也无影无踪。毕竟，杜桢早在靖难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遭贬谪，起因还是因为上表弹劾黄子澄等人妄言撤藩，后来又如同游学士子一般在外游荡十多年，所经之处和来往的人锦衣卫已经是查得清清楚楚。却是和建文余孽搭不上边。

    因喜爱皇长孙朱瞻基，因此只要是他读完书闲来无事，朱棣便会将他带在身边，哪怕是批阅奏折也让他在旁边看着。此时朱瞻基在旁边将杜桢的奏折看得清清楚楚，见朱棣面露微笑，他便忍不住问道：“皇爷爷，如今胡广病重，您既然看重此人。为何不召其入阁？”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入阁的。”朱棣在那奏折上朱批了一个准字，随手将其搁在了一边，这才转头端详着长孙，“杜桢和杨荣等人不同，他们当初在朕破南京时便外出相迎，虽有投机之意，却也说明他们识进退，至于杜桢么……此人稍显固执。不过才学能力都还不错，用做翰林院随侍自然有些屈才，朕预备过些时日放其外任，以后倒是可以用作六部堂官。”

    朱瞻基这才恍然大悟，面上便露出了钦服之色。又毕恭毕敬地请教了一些问题。他本想提一提如今仍在锦衣卫诏狱之中地梁潜，但思量再三还是忍住了。见朱棣露出倦容，他便不动声色地告退离去，才出了景福宫下了台阶。却瞧见那边几个侍女簇拥着一人走过来。

    “宁姑姑！”

    陈留郡主看到朱瞻基，忙上前屈膝一礼，站起身之后便笑吟吟地问道：“皇太孙从景福宫出来，刚刚可是又在听皇上教诲？怪不得我每次见皇伯父的时候，一提到你皇伯父就是赞不绝口，只这份勤勉心性，皇族子弟中就没一个及得上你。”

    陈留郡主朱宁和朱瞻基名义上是姑侄，但要说年纪。朱瞻基比朱宁还要年长两岁。由于朱宁每次随周王觐见的时候都会在京师多留几个月，所以两人之间一直是熟不拘礼。此时听朱宁如此说，朱瞻基便笑道：“宁姑姑你这么说就不怕我得意忘形？对了，这天都晚了，你这是上哪儿去？”

    “还不是去孟家走一趟？”朱宁爽朗地笑道，“皇上不放心姚少师留在南京，之前是担心路上旅途劳顿，如今就打算派官船将他接来。我和姚少师好歹见过两次。便使了小性子让皇上捎带上我地一个闺中友人。顺带又举荐了孟贤走这么一趟。”

    朱瞻基早年也受教于道衍门下，对这事情也有所耳闻。至于朱宁的闺中密友是谁，他自然不好询问。想到父亲朱高炽在南京监国，臂膀之一却被祖父硬生生斩断，那梁潜如今还是生死不知，他那眉头就渐渐紧锁在了一起。

    朱宁虽自幼充男儿教养，性格直爽，可生在皇家，这直爽之中自然也少不得善于察言观色。见朱瞻基仿佛有些走神，她只皱了皱眉就猜到了几分。只她是女流之辈，有些事情尽管知道，尽管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犹豫了许久，朱瞻基终是将自己的随从赶开了去，又一个眼色屏退了朱宁的侍女，因问道：“宁姑姑，皇爷爷身边如今你陪侍的最多，可知道梁大人地案子究竟有什么说法？”

    “这国家大事……”朱宁才吐出了五个字，见朱瞻基面色不好，她便只得沉思片刻，直到决得那些事能说，这才低声道，“前几个月那桩无头案中，有人借着梁潜案的由头，向锦衣卫告了英国公堂侄张越一状，结果那袁指挥使对皇伯父一提，皇伯父当下就恼了，下令彻查。虽说那事儿到眼下还没结果，但既然张越都没事，只要有人给梁大人说情，总应该有转机。”

    朱瞻基虽听说过那件事，却还不如朱宁知道得仔细，此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说道：“可有人告周冕狂悖无礼！”

    “周冕是周冕，梁潜是梁潜，皇太孙不能为梁潜说情，这总能去托一托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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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揽权非我愿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揽权非我愿

    会试从来都在南京这江南古都举行，此次却放在了北京，对于去年的新举人来说倒是新鲜，但对于常常明落孙山习惯了南京地理环境的举子们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消息。这进京赶考自然少不了食宿，可无论是客栈还是赁房子，这北京都比不上南京，但价钱却更高一等。若家境殷实的那还好，若贫寒的就只好租百姓家里最便宜的屋子，只求捱过这几个月。

    觑着这情形，张越想到张辅送给自己的那座三进小院还空着，便索性先把十几间屋子赁了出去。由于时下房租水涨船高，短短三个月的租金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越收留方家兄弟后，英国公张辅得知方锐乃是今科举子，上北京是来应考的，便没有计较这亲戚远近。毕竟，对于自家来说并没有什么花费，对别人来说却是莫大的恩德，这种好事自然是乐得做一做，他甚至还拨冗见了方锐一次。

    见张辅自元宵节后已能上朝，张越自己也要应考，就把外头的事情尽交给了荣善，内里的事情都交给了琥珀和秋痕，自己则是一心一意地破题做文章，偶尔也去拜访一回杜桢，或是去西边小跨院见见方锐。见人家没有和自己一起会文的打算，他也就不再强求。

    等到一月底的时候，张倬终于到了北京。此次却是张越亲自到通州码头去迎接，见父亲不但带着惜玉等几个王夫人派来的大丫头，还捎带来了一个万世节，不禁吃了一惊。两相打了招呼，高泉忙着安排张倬等人的行李，万世节便把张越拉到了一边，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

    “我原本是准备十一月上路早点到北京备考的。听说北京这客栈贵房租也贵，就连来这里一路上的车马费路桥费也是一笔大开销，所以我就滞后了一些时日，厚颜蹭着你爹的船一块过来了。元节你既然来了好几个月，能不能帮忙找个便宜的落脚地方？”

    “前些天英国公府还来了兄弟俩，都是远房亲戚，大地也是来赶考的，我便禀告了大堂伯让人住下了。你既然是和我爹一起来的。若是没地方住，干脆也过来蹭吃蹭住算了。”

    “人家毕竟是亲戚，我这一路上跟着你爹过来，已是省去了好些开销，要是还厚颜住到英国公家里去，那我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万世节说着便嘿嘿一笑，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你和我是朋友。你爹也没把我当外人，这一趟路上我享福不浅，说来还得谢你。我可和你说好，我在南京卖了一年的字画，也就攒下了两百贯钞。这食宿费用若是不够，我可管你借！”

    张越对万世节的脾气心知肚明，刚刚不过是打趣，此时便笑道：“这两百贯钞给我吧！”

    万世节却也警惕。捏着那小布包却不松口：“你可别收了我的钱把我拉到英国公府去！”

    张越又好气又好笑，登时就面孔一板道：“那是我自己名下的房子，原本就租给了那些来京城赶考的举人，还剩下一间就是留着给你地！你要是不想住拉倒，别人那儿我可至少都是翻倍收的钱！”

    “你的房子？”万世节瞪大了眼睛，审视了张越好一会儿，待明白这不是开玩笑，这才笑嘻嘻地把那布包递了过去。“元节，你这趟北京可是走得好，错过了乡试却得了一个举人，还连房产都置办下了！既然你给我都留好了屋子，我当然去住，还有，这马车也捎带我一程！”

    面对时而锱铢必较时而却又爽朗不拘小节的万世节，张越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当下抽冷子给了他一拳。这便转身去和父亲张倬说话。及至把惜玉等人送上车，又把万世节连同行李一块打包运上了另一辆。他也和张倬以及几个随从一起上了马。

    将万世节和行李扔在了西城的牌楼巷，又留下连生连虎帮忙打点，张越便将其他人带到了清水胡同的英国公府。如今这国公府比起张越刚到的时候，已是气象森严，那三间五架绿油锡环兽面大门紧紧关着，只旁边东西角门留着让人出入。

    此时早已有几个小厮在西角门处等着，见着人下马下车立刻齐齐涌了出来，有的牵马，有地从车上运行李下来，却是没人往几个绮年玉貌的大丫头脸上身上乱瞟。张倬当先进门，张越便摆了摆手吩咐惜玉几个先跟进去，自己却唤来一个管事，将几件要紧的行李一一指出吩咐了，这才上台阶进了西角门。

    惜玉此次奉了王夫人的命随张倬北上，明面上最大的差事就是协理家务。此时绕过影壁进了屏门，一路上遇见人时，但见那些仆役个个低头垂手退到旁边站着，恰是规规矩矩。等进了二门之后，看见丫头媳妇婆子也是各司其职纹丝不乱，她心中更觉得来之前夫人那番话半点不差。倒是她身后几个王夫人特意挑出来地大丫头看到这家里井井有条，颇有些纳罕。

    张辅今日到西宫伴驾，此时并不在，因此张越自陪着张倬往自己那院中安置，由琥珀秋痕带惜玉几个丫头去正房。这边张倬张越父子才走，惜玉便一手拉着琥珀，一手拉着秋痕，笑吟吟地说：“这一大家子的事都要你们操心，这些天可是累坏了你们俩。夫人说，等她丧服期满上了北京，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们俩！”

    “姐姐说笑了，我们哪里当得起！”秋痕瞥了一眼琥珀，见她不作声，便知道这回还是该自己说话，遂笑道，“我们是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硬着头皮管起来，若不是少爷和荣管家常常提点，这日日都得把天捅几个窟窿。姐姐既来了就好，我和琥珀也能功成身退松一口大气了！琥珀，把东西拿来。”

    琥珀从旁边一个小丫头手中接过一包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这东西我和秋痕姐姐保管了好几个月。成天提心吊胆的。如今惜玉姐姐既然来了，这东西少不得该归姐姐保管。”

    惜玉不用打开那包袱，便知道里头必定是北京这英国公府的对牌，不禁微微一怔。她是帮着王夫人管过家揽过权地人，更明白这大权若是上手，一旦旁落了心里头就不舒服，却没想到秋痕和琥珀居然说交就交。

    好在她反应快，只呆了一呆便急忙双手接过。又笑道：“我们这么些人又是坐船又是坐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们俩巴巴地就把烫手山芋交了来，这不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么？”

    话虽这么说，东西却终究还是接了。紧跟着，惜玉带着几个人看过了各自的下处，又见被褥用具等一应俱全，少不得又拉着琥珀秋痕谢她们办事周到。等到把她们俩送走。她也来不及沐浴更衣，立刻让人从外头叫来了院子里两个粗使的小丫头，丢了两个小银角子问话。小半个时辰问下来，该问的都问了都知道了，她方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佩服张越。

    这时，旁边一个容长脸地大丫头也笑道：“姐姐可是白担心了，总算是一切还好，老爷养病这么些天。没什么狐媚子作耗！”

    张越虽没跟着去正房，但这会儿打发走了其他人，见房里只有父亲和珍珠芍药两个三房丫头在，他就嘿嘿笑了一声：“大伯娘这回特地派了惜玉过来，大约也是担心北京这边的丫头有什么不妥，生恐到时候她带人来北京的时候，会多出两位新姨娘来拜见吧？”

    “你知道就好，这平日不打紧。如今你大堂伯毕竟是在病中！”张倬由着珍珠给他脱下了外头的大衣裳，又接过了芍药递过来地毛巾，却不忙着擦脸，而是瞅了张越好一会儿，最后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然你放心让秋痕琥珀带人去正房，想必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刚刚一路走来我也都看到了，这家里你管得确实不错。管家管出了一个举人来。这大约也得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张越不想被父亲开起了玩笑。顿时有些赧颜。好在张倬并没有抓着此事不放，又问起了他的课业状况。甚至还笑吟吟地当场让他破了一个题。父子俩说了一会话，这时便有丫头送来了木桶和热水，他便掀帘出了门，恰看到秋痕和琥珀一同回来。

    “都交割完了？”

    “那当然，咱们留着那劳什子做什么！”秋痕笑嘻嘻地拍了拍双手，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每天都要按时去小议事厅听那些乱七八糟地东西，耳朵根都快起老茧了！不成不成，少爷，今儿个下午放个假吧，咱们蒙着被子好好睡一个觉！”

    饶是琥珀素来寡言少语，这时候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她这一笑，秋痕顿时凑了上来，盯着她那脸上看了许久，又夸张地拿手上去捏了捏，另一只手则是伸到了她的胳肢窝里挠痒，口中犹自取笑道：“不会吧，你这么个成天死板着脸的居然笑了！”

    瞧见琥珀笑骂着躲避秋痕的袭击，张越抱手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干咳了一声：“好了好了，今天爹爹刚到，我总不能放你们地假，明儿个你们俩想睡到什么时辰都行！”

    秋痕这才想起还有另一桩事，连忙说道：“刚刚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小丫头，她说那位方家大少爷听说咱家老爷来了，特意来拜见，这会儿正等在垂花门外头！那位方大少爷还真是奇怪，少爷平常想和他会文，他老是推三阻四，老爷一到他却主动找了上来。”

    张越对方锐地印象还不如他那个腼腆弟弟方敬深刻，这会听见人家特意求见也觉得奇怪。此人说是来参加会试，但他去了两次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温习功课，成日里倒是在外头跑的时间更多，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还是别有目地。

    “你去找个管事媳妇知会一声，就说爹爹一路车马劳顿，又是刚到，请他先回去，等明日有空了再见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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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危境之下见真心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危境之下见真心

    周冕处斩，梁潜贬为庶民。

    轰轰烈烈的一桩大案子，终于在戊戌科会试之前落了幕。百姓对朝中争斗不甚了了，对于围观杀人却很热衷，当那位五花大绑面色苍白的昔日高官被推上高台的时候，不少人还在惋惜为何另一位大人物却得到了赦免。于是，当那人头落地，颈项腔子里冒出一股高高喷涌的血泉，底下的民众无不是惊呼阵阵，但无数人的脸上都荡漾着兴奋欣喜的光彩。

    张越这天原是去拜访杜桢的，谁料半道上竟是遇上了这刽子手开刀杀人的一幕。虽说他和那血腥的刑场还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也看不分明那杀人的惨状，可是在开刀斩首前的一瞬间，四周万籁俱寂，那利刃划过颈项的声响清清楚楚传到了他的耳畔。他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打一个寒噤，可是，当带着连生连虎和彭十三绕路的时候，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连虎此时却在旁边嘟囔道：“那可是杀人啊，遇上了怎么也得好好瞧瞧！”

    连生也附和了一声：“好歹杀的也是个六品官，平常难能一见，那些作奸犯科或是杀人窃盗的都看腻了，否则怎么会围着那么多人？”

    “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若少爷中了三甲跨马游街，那才是真正的热闹精彩！”彭十三在旁边没好气地打断了兄弟俩的唠叨，“不论是北征还是南讨，哪天我不得杀上十个八个人，有什么好稀奇的！”

    “得，谁能和彭大叔您比，您可是那说书人口中的大英雄，咱们可是小民百姓！”

    听三个伴当在那里拌嘴。张越只得摇了摇头。此时，旁边路过的人也在那儿议论什么刽子手从犯人亲属那里得到了多少好处，之后又怎么收殓尸体，甚至还有什么尊贵人的血比起寻常死囚的值钱，合药供不应求之类地话。

    想到梁潜险些便是同样的结局，这时候张越方才有些如释重负。张辅虽然贵为英国公，却极其懂得分寸，在如今尚未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情况下。这朝政是半句不多嘴。所以今次这一杀一放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斗争怎样的角力，他虽是张辅的亲戚，但却是两眼一摸黑全然不知。

    杜桢在杨树巷的府邸很有些偏僻，张越几次上这儿来，路上都少有行人经过，今次却发现这儿很有些不同。拐进那条巷子，他便看到了好几辆马车停在那儿，其中一辆素狮头绣带的青幔云头车赫然是杨荣地坐驾。其余几辆却都是一色的黑油车，看上去颇为简朴。

    直到进了杜家之后，他方才知道杜绾今日到了北京，而杜夫人裘氏则是回浙东张偃老家去打点家中的田产和一应事宜，门外除了杨荣之外的那几辆车运送的都是行李。显而易见。杜家已经打算完完全全从南京迁到了北京。张越跟着鸣镝来到了书房，这脚下才踏进门槛，就看见杨荣冲着他笑了起来。

    “元节你今天来得正巧正好，快。赶紧上来向你老师道喜！”

    张越被这一句说得一愣，回过神来忙上前行礼，紧跟着便问道：“小杨学士这么说，莫非老师是要升官了？”

    “当然是升官！”

    杨荣此时笑容满面，见杜桢依旧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这老师就是如此，别人升官了必定笑容满面，他倒好。偏是一幅云淡风轻的表情，皇上还就是爱他这性子！不过，他刚刚把家小从南京挪过来，皇上就派了他山东布政使，这倒是有些纠结之处了。”

    山东布政使！张越此时陡然一惊，心想这从六品翰林侍读学士到二品的山东布政使，这就算是升官也着实太快了一些。见杜桢脸色如常不见多少喜色，他连忙道了喜。又笑呵呵地问道：“老师升迁是好事。只是这么快地擢升速度，旁人会不会说什么闲话？”

    “什么闲话。皇上之前还曾经说过各省官员不称职者多如牛毛，如今正打算从民间布衣之中遴选各省官员。布衣尚可为高官，宜山乃是堂堂进士，如今又已经是翰林院侍读，深得皇上信赖，这区区一个布政使算得上什么？”

    说到这儿，杨荣傲然一笑，伸手在张越肩膀上轻轻一拍，便冲杜桢点了点头：“山东临海，自来就是富庶之地，宜山你在那儿一任三年，回来就是稳稳当当的正二品六部堂官，我想要如此际遇尚不可能，皇上对你还真是另眼看待。”

    虽说老师平步青云是一桩大大的好事，杨荣这番话听着也没有任何谬误，但张越总觉得这番任命颇有些古怪，而且脑海中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念头，但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来。等到杨荣欣然告辞离去，书房里没了外人，他立刻说道：“先生，山东虽是富庶之地，您这回虽是高升，但您若是一去三年，这朝中……”

    “你能看到这些，足可见你如今眼界见识都大有长进。”杜桢此时殊无喜色，反倒是皱了皱眉，“山东临近北京，原本算得上富庶之地，但皇上登基之后重修运河，累计征调山东民夫十万余，民众深恨徭役之重，一直都有些不稳之相，而且，如今汉王也在那儿。山东几任官员又都是才干寻常的庸人，所以皇上才会忽然起意让我接任布政使。按照皇上的原意，大约是想让我有些外任地经验，回来之后便可以入六部任职，但这山东之行着实难以预料。”

    布政使虽然是二品高官，但三年方可朝京师一次，平日奏报全凭文书，这离开中枢的时日久了，宠眷自然而然就淡了；况且，一省之内除布政使司之外，还有主管刑法的提刑按察使司和主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品级虽高，和其他两边却没有直辖隶属地关系，这劳心劳力的布政使自然是比逍遥的翰林院侍读难当多了。

    结合杜桢说的那些和自己想到的那些，张越顿时勃然色变：“那先生还预备去山东？”

    “君有赐，臣不敢辞，既然入了仕途，便是畏途也要迎难而上，况且……”杜桢沉吟片刻，终于吁了一口气，“六年前我在沈民望面前露了面，终究是要重回朝中的，与其在这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去地方上安抚一方百姓，也可弥补我当年的遗憾。纵使是危境，也总是要有人去的，我倒不信我游历天下这么多年，会真地栽在小小一个山东！”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张越自忖就是自己面临此种境地也未必能淡然面对，心头不禁油然而生钦佩之感。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却不想杜桢忽然伸手重重按在了他的肩头。

    “你师母和绾儿和我分别多年，此次我按理该带上她们，不过那边局势尚未分明之前，我打算让她们留在北京。你师母素来喜爱你的沉稳，你便多多照应一下，若有什么事，我自会让人送信到你那儿，免得她们女流之辈看着惊心。”

    这便是托付的意思了。张越此时心中一热，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他还想再问问关于山东的事，却不想接下来杜桢闭口不谈，而是将话题转到了此次会试上，竟是事无巨细嘱咐了一番，最后却又交代了一番。

    “这会试文章讲究一个缘法，只要投了考官缘法，这就多半能中了，之后参加殿试也是一样。你既然是皇上见过的人，这便比人家占了优势，到时候千万不要执著于一鸣惊人，只需记得八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须知我大明与唐宋皆不同，卖弄才华实属无用。”

    张越正点头，忽然瞥见外头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正惊讶于有人敢在外偷听，就只听身旁的杜桢高声喝道：“是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那帘子一掀，却是墨玉钻了进来。他进门之后深深一躬身行礼，瞥了一眼张越这才笑道：“老爷，小的刚刚在外头听见您对三少爷说话，所以不敢贸贸然进来。外头梁夫人亲自来了，说是要谢谢老爷为梁大人求情，大小姐这会儿正在花厅见她，命小地来问问老爷是否要见，是否就由大小姐先劝慰着？”

    “让她见着吧。”杜桢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吩咐道，“梁用之刚刚出了诏狱，之前梁家上下奔走散尽家财，如今他一介庶民，只怕……你告诉她，酌情吩咐管家找一些用得着地东西衣物送给梁夫人，不要送银钱，明白么？”

    张越此时方才明白梁潜能够躲过一劫乃是杜桢从中求情，不禁大为讶异。要知道永乐皇帝朱棣素来是喜怒无常疑心多多，尤其是遇上太子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之前梁潜下狱数月，愣是没人敢求情劝谏，这回出面求情地居然是他的老师？

    “先生，没想到原来是您出头为梁大人求情。”

    “我为梁用之求情乃是处于公义，并非全凭私情。”杜桢莞尔一笑，随即冲着张越撂下了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我平生最钦佩的便是那些铁骨铮铮之人，虽则我没有那样的风骨，也不会犯颜直谏，但偶尔旁敲侧击求求情却也能做到。亏得皇上对梁用之还有些爱才之意，否则我就是再巧舌如簧亦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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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会试之后

﻿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会试之后

    张越走出贡院的时候，天上恰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都说是春雨贵如油，对于干旱少雨的北方来说更是如此，却不料这雨偏偏这时候下。他进考场前根本没有带伞，此时放眼四处都是举子，就知道家里派来接自己的人肯定在外头等着，一时半会过不来。

    回忆起在考场中度过的可怕的几日，他只想这辈子别踏进这儿第二次。这不比高考，那贡院之中简直是比猪窝还不如，任你家中如何权贵，这贡院的号房都不会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有吏员时时刻刻巡查，考官定时定期监督，几天闷下来比坐监牢还难受。幸好这雨乃是考完了才下，否则在里头遇上这样的雨，那潮湿还能忍受，但顶棚一漏就没法考试了。

    “元节。”

    站在街头，他正看着那些鱼贯而出，或垂头丧气、或兴高采烈、或神采飞扬、或摇头不语的举子，顺便等候里头的熟人以及自己的父亲，这肩头就忽然被人重重拍打了一下。他自然而然一转头，结果竟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皇……”张越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另两个字给吞了回去，扫了一眼四周，见几个彪形大汉正散在四周，个个都是警惕的眼神，于是方才低声问道，“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今日是礼部会试结束的日子，我自然是来看看今科都有些什么杰出人物，谁知道这会儿就发现了一个。”朱瞻基虽说着笑话，脸上却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这鲤鱼跳龙门的倒数第二关便是礼部试，若不中虽说不上万事皆休，但至少是又要蹉跎三年。我听说今年第一场的试题是‘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其余两场题目也大抵差不多。你考得如何？”

    这文章自然是骈文对偶无所不用其极，做得是犹如花团锦簇一般，但要说考得如何，这又怎说得准？想到这儿，张越便索性一摊手道：“我已经尽力了，只不过今科大约就数我最年少，若是考中了，对那些须发斑白的老举子来说。那大概就太没天理了。”

    “你要是不中，那才是没天理！”朱瞻基原本揣着别的心思，听张越这么说顿时莞尔，“这科举固然是简拔人才，但对于朝廷来说，才干不如品德人品，你两次在皇爷爷面前留下深刻印象，这区区一个贡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时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大了。朱瞻基背后自有人打伞，张越这会儿提着考篮，半边身子都有些湿了，阴阴冷冷地很有些难受。饶是如此，他也完全没有往未来皇帝伞下头躲雨的打算。只盼着父亲张倬能够赶紧从贡院中出来。于是，这当口听见朱瞻基这样一番话。任是他胆大皮厚，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元节！”

    听到这个声音，张越连忙抬头望去。恰看见万世节正和身着青缎袍子的张倬站在贡院门口，叫嚷他的正是万世节。忖度朱瞻基在身边，他就算要过去总得说一声，当下便笑道：“您刚刚说的话我着实不敢当，此次会试得真刀真枪去考，我可是没多少把握。赐了一个举人就已经是得天之幸，贡士进士总不会来得那般轻易。家父出场了，我得去迎一迎。还请您恕罪。”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越深深一躬从人群中挤过，在贡院门口迎上了张倬和万世节，父子俩说说笑笑极其亲近，他不禁想起了尚在南京的父亲朱高炽。虽说是父子，但他常年被祖父朱棣带着北巡北征，和父亲在一块的机会反而不多，似这样熟络地说话更是不可能。反倒是几个东宫臣子，例如杨士奇或是梁潜与他更亲近些。

    这时候。在后头替他打伞的那随从眼看贡院前头地举子越来越多。于是便低声提醒道：“皇太孙，这雨下大了。人也太多，不如……”

    “又不是下刀子，怕什么！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这儿护卫那么多，还怕他们伤得了我？”朱瞻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瞧见又有一个人和张倬张越会合到了一块，四人都是被这愈发下大的雨淋得狼狈不堪，他便转头对身后一个随从道，“拿两把油纸伞过去给他们，举子也都是朝廷人才，别让他们冻病了！”

    虽说朱瞻基口口声声说的是爱惜朝廷人才，但那听命而去的随从又不是傻瓜，自然不会认错人。这油纸伞只有两把，满大街的举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可能够？于是，他径直匆匆来到张越等人跟前，双手把伞递了过去。

    “三公子，我家公子看着雨下大了，所以让我送两把伞过来。”

    张倬和万世节方锐听着心觉奇怪，张越却知道那是朱瞻基的好意，连忙接过谢了。随手递了一把给万世节，让他和方锐同撑，他赶紧撑开了自己手中那把遮在了父亲头上。

    此时雨点愈发细密，贡院中的举子也走得差不多了。万世节和方锐走在前面，张越将大半雨伞遮着父亲，自己地半边身子却露在雨中，谁料没走几步远，他就感到握伞的手被人轻轻一推，再一看却是父亲。

    “瞧你这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别只顾着我。这春天不比夏天，天气乍暖还寒，若是病了怎么办？”张倬待儿子一向不比寻常父亲的疾言厉色，此时不由分说地伸手揽住了张越的肩膀，因笑道，“我又不认识那个好心送伞的人，你莫要让人家地好心白费。”

    虽则天气阴冷，身上又湿了半边，但张越此时却觉得心中暖意融融。贡院前头的一条街乃是石子路，平日天晴的时候走着还好，如今这一下雨，路上湿滑不说，石子之间的空隙还挤满了水，这走路若是不注意便会打滑崴脚，更不用提还举着一把影响视线地伞了。

    这好容易考完了试。不少考生都是脚下虚浮，结结实实摔在泥水中的不在少数。就连方锐走在半道上也是一个踉跄，亏得万世节拉了一把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而张越父子俩彼此扶持着，好容易一脚低一脚高地走到了路口，这才看见那边一长溜的马车。

    “少爷，少爷！咱们在这儿呢！”

    张越一眼就看见披蓑戴笠站在那儿使劲挥手地连生连虎兄弟，连忙搀扶着父亲走了过去，见后头还有一辆黑油车。他不禁暗叹家里安排得周到，便示意万世节和方锐上后一辆，又对那车夫嘱咐先去西城牌楼巷再转回英国公府，然后方才和张倬一同上了前一辆车。

    张倬此来北京应考，原本不打算住在英国公府，奈何张辅却不比王夫人好说话，把脸一板就不容置疑地驳了。此时好容易考完了会试，坐在车上回去的时候。父子俩便说起顾老太君等人自开封迁来北京的事。张越掐着手指算算时日，最后发现这会试期间，祥符张家那一大家子人竟是极有可能已经到了。

    想到这儿，他也顾不上外头正在下雨，忙掀起车帘问道：“连生。祖母她们都到了么？”

    “少爷，老太太她们三天前就到了，英国公夫人还比她们早到了两天！”坐在马上的连生回过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笑道。“因那边大宅子里头虽休整得差不多了，但还得添置家具和其他摆设，所以英国公和夫人硬是留老太太她们在家中住。”

    连虎也勒了马，等到马车赶上齐头并进，他更是喜滋滋地插话道：“好教少爷得知，大少爷如今也回来了。虽说之前松山卫被倭寇攻陷，但大少爷在金乡卫很是拼命，如今已经是副千户了。英国公向皇上为大少爷请了假。这回可是特意回来办婚事地。”

    张倬和张越都没料到自己进考场这么些天竟有这许多事，一想到如今英国公府那热热闹闹的场面，父子俩不禁面面相觑，放下车帘后就同时笑了起来。

    顶着绵绵雨丝，马车终于抵达了英国公府西角门。张越还不等马车停稳便蹭地跳下了车，旋即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门。张倬紧随其后下车，没好气地叫了一声，见儿子丝毫没有反应。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过连生递过来地雨伞便快步往里面走去。虽说同样是下雨路滑，但他的脚步却比刚刚出贡院时轻快得多。想到久别的妻子和女儿。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离着二门还有老远，张越就看到了那个迎门而立的身影。虽说在雨中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蜜合色衣裙，但他仍是一眼认出那便是母亲孙氏，连忙又加快了步子。眼看快到那道垂花门时，见孙氏顾不得正在下雨，丢下那撑伞的婆子便奔了过来，他亦是三两步冲了上去。

    “娘！”

    孙氏此时满是欢喜，也顾不得张越身上湿淋淋地，一把就将其揽在了怀中。直到后头婆子慌慌张张撑了伞过来，她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是嗔道：“都是快十六岁地人了，下雨天还跑那么快，若是磕着碰着怎么办？看你这一身湿淋淋的，也不知道披一件蓑衣打一把伞，快跟我进去换衣裳，老太太她们都在英国公夫人地上房……”

    话还没说完，孙氏一抬眼又瞥见了丈夫正撑伞笑吟吟地走来，一时间眼睛里顿时布满了一层水雾，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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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阖家团圆日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阖家团圆日

    因少年丧父，张辅素来便是个沉稳人，平素话语并不多，所以还从来没有像这些天一般畅快地大笑过。年前的一场大病虽让他很受了一番折磨，但大病初愈后却依旧精神奕奕，就连饭量也渐渐恢复了最初的水准。如今逢着婶娘一家人来北京，他上朝之后便常常陪着老人家说话，竟是体验到了久违的亲情。

    张辅有两个弟弟，更有颇多侄儿侄女，但由于兄弟子侄大多数时候都是添乱而不是承欢，他又没有儿女，所以平素英国公府都是冷冷清清，也就是从之前张越兄弟三个来了之后，这家里头方才真正有了生气。而此时此刻，看着满面笑容的顾老太君，张辅倒是庆幸说动了这位老太太把家迁到北京来。

    一屋子人正在说说笑笑，便有人挑了帘进来，却是惜玉。她笑吟吟地屈膝一拜，旋即说道：“老爷夫人，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叔老爷和越少爷已经回来了！只因为外面雨大，这一路回来难免身上湿透，所以三太太便陪着他们回房去换衣裳了，大约不多时就会过来。”

    张辅微微颔首，这才转头对身旁的顾氏解释道：“婶娘，这北京难得下雨，谁知道他们俩会试才一结束就遇到了一遭。若是之前几天下雨那就不好受了，说来也是倬弟和越哥儿福气不小，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就在他们出贡院的时候下了，着实是好兆头。”

    “我看也是好兆头！”自从儿子被人退婚，东方氏如今也不似往日那般锋芒毕露，此时便笑着接口道，“这北方干旱的天气，下雨本就是金贵得很。老太太看着好了，等到发榜的时候。报喜的准来！”

    冯氏如今也较往日乖觉了许多，见顾氏眉开眼笑，她便也凑趣道：“二弟妹说的是，倬弟苦读那么多年，也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越哥儿就更不用说，皇上都道一个好字，这会试自然是该金榜题名地。若真是运气好，夺一个会元也未必可知。”

    虽知道媳妇们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但顾氏仍是笑呵呵的。这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儿子和别人的儿子终究不同，她也不可能做到真的一碗水端平，但眼看一贯不起眼的庶出幼子如今渐渐有出息了，孙儿更是缘法独到，她自然心中高兴。瞥了一眼左手边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张超，她又端详起他面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心中更是感触连连。

    想当初这大孙子遭到退婚地时候，她何尝想到他能有那样的前程。还能结下一门更好的亲事？当下她便侧头瞅了瞅张辅，对这个帮了大忙的侄儿自是感激不尽。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外头便有丫头高高打起了帘子，旋即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脱雨具声。不多时，张倬便当先进屋。身上已经是换上了一件石青起花对襟衫，旋即张越也跟着跨进了门槛，却是穿了一件和张倬差不多的苏合青色圆领衫子。两人发上虽已经不见水珠，但因为刚刚擦干。却总有些蓬蓬松松的模样，此时便上前双双向顾氏行礼。而跟在后头的孙氏则是笑盈盈一屈膝，随即坐到了东方氏下首。

    由于是久别膝下，往日家礼不过是一拜即止，今日却是四拜。顾氏端坐受了，等到儿孙俩起身之后便吩咐他们上来。觑了张倬一眼，她只是微微点头，却把张越硬是拉过来。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当初只瞧着你沉稳有远见，如今却是见过大阵仗，真正出息了。你在皇上皇太孙面前能够沉着应对固然很好，但我最高兴地是你大堂伯病倒的时候，你能够放下河南乡试到北京来。虽说这举人功名是皇上赏的，文人中间兴许有些微词，但那还是比你自己考的强！乡试得中不过只证了你的一个才字。但大丈夫立身处世。一个德字才是最最要紧地！”

    王夫人见张越躬身应诺，想到他那时候二话不说便跟着上了北京。后来竟是能借着皇帝之力，将张輗父子撵了回来。一贯骄横的张輗回南京之后立刻来拜见她这个大嫂，甚至还毕恭毕敬地道了好些赔礼的话，她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最难得的是，张越年纪轻轻，居然能够管好这么一大家子，她之前竟是白操了心。

    “婶娘这话教训得极是，越哥儿这德字谁也挑不出不好来，说来我还要谢谢您呢！”

    王夫人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竟是在顾氏跟前深深拜了下去。顾氏一时之间哪里来得及搀扶，待到人起身不禁嗔怪道：“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什么谢不谢地。要这么说，我还不得谢谢你们夫妇俩照应晚辈？别说越哥儿，就是老三也是搅扰了你们好些天。难得高兴，一家人都团聚在一块，就说说高兴的事，比如，超哥儿的婚事该如何是好。”

    张越被顾氏硬按着坐在她身边的炕上，见张超笑得有些勉强，心中不由得一动。先前的事情他瞒着张晴，但等孟俊张晴夫妇回去之后，他便原原本本把冯兰金夙母女来访的事情告知了张辅。为了避免惹恼这位大堂伯，他便隐去了冯兰那些言辞，只是转述了金夙的话。果然，张辅虽憎恶金家背信弃义，却感于金夙这番话，说是从此对金家的事撂开手决不过问。

    在上房闹腾腾了好一阵子，碧落和惜玉便进来说饭已经备好了。难得人都凑在一块，王夫人便笑着建议说摆在上房大伙儿一块用，图个热闹，顾氏自是没有二话。须臾饭毕，眼看顾氏露出了倦容，冯氏和东方氏忙一左一右搀起她，预备亲自将人送回房去安歇午睡。而顾氏瞅见孙氏也跟了过来，便冲她摇了摇头。

    “你和他们爷俩好久不见了，这立规矩也不必急在一时，待晚间再过来也罢。我那儿有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这下午你们一家人好好叙叙别情，他们在贡院里头也憋得苦了，也让他们好好歇一歇。”

    孙氏仍是送到门口，见几个丫头簇拥着婆母和两个妯娌去了，张超张起张赳兄弟三个紧随其后，张怡和骆姨娘则是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她方才转过身，却不防王夫人正站在身后，忙退后了一步让开。这时候，她看见那边张辅正在对她地丈夫儿子交待什么，而王夫人却并非准备出门，却是忽地拉住了她的手。

    “弟妹，先头我对婶娘说的那感谢话并非矫情，若非倬弟和越哥儿，这回我只怕焦头烂额，怎么也顾不过来。如今你既然来北京住了，若有什么事便尽管和我说，如今住在这里如此，以后搬出去了也是一样。还有另外一桩，无论这次越哥儿中与不中，这婚事都应该考虑了，我先前和晴儿看过好些人家，你若是有留意的，也不妨和我直说。”

    孙氏自己实际只是个举人娘子，下人称一声太太不过是因为张家乃是世家大族，因此，在王夫人这样的正牌国公夫人面前，她总有些不那么自然。此时听这一番话，她心中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多年以来的谨慎小心讨好都仿佛得到了回报，险些便落下泪来。

    等到一家三口回转了自己那三间屋子，放下门帘，孙氏瞧见爷俩一左一右在那椅子上一坐，全都是不管不顾地大大伸了个懒腰，饶是她满肚子离愁别绪，这时候也流露不出来，便冲着两人嗔道：“若是累了就去好好睡一觉，丫头们都看着，像什么样子！”

    张越见母亲的眼睛更多地瞥着父亲，他顿时嘿嘿一笑，立马站起身来：“娘说的是，我眼下还真得好好睡一觉，这就回房！您和爹好好叙别情，我先走了！”

    “这油嘴滑舌地小子！”

    瞧见张越一溜烟出了屋子，张倬不禁笑骂了一声。等到珍珠芍药两个丫头带着几个小丫头也悄无声息地退下，他这才端详着面露红晕地妻子，心中满是柔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千言万语便化作了轻轻的一声唤。

    “英如。”

    张越顺着廊下飞快地跑进了自己地屋子，挑帘一进门，他就看到秋痕和琥珀正在拿着什么比比划划，仿佛是一件衫子，依稀瞧着像是元青色。见两个丫头扭过头来看他，他便笑道：“在看什么那么出神？这是新裁制的衣裳？”

    琥珀原以为孙氏和张越母子重逢，总会有好一会儿话要说，没料到张越竟是这么快就转了回来。眼见张越那好奇的目光尽在自己手中那东西上瞟，她自是知道这回掩饰不过去，索性对琥珀使了个眼色，拿着那衫子便径直往张越身上比划，等看到长短大小应该正合适，她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新衣裳，不过不是新裁制的，是去年我和琥珀想着少爷要去考乡试，预备等您中举的时候穿的。谁知道这乡试没考，举人却有了，所以才留到现在。外头那些缎子上各种吉利的纹样应有尽有，却毕竟不如自己绣的。您看看这花瓶里三支长戟，谐音便是连升三级，和连中三元的寓意差不多，正合了乡试会试殿试。等您中了贡士之后换上，也能讨个好彩头，算是我和琥珀一份心意了！”

    张越瞥了一眼旁边的琥珀，这才端详起了那衣裳上繁复的绣花图案，又接过来轻轻摩挲了一会，心中更感激两人的心意。

    “若是我真的中了，少不得有你们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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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思忙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心思忙

    下着绵绵春雨的夜晚很容易让人忆起烟雨江南。在这春雨之中，有人已经疲惫地呼呼大睡，也有人正在床上辗转难眠思量心事，更有人在激情缠绵后紧紧相拥。

    灯台上点着一支蜡烛，微黄的火苗正上上下下轻轻跳动着，映照着梅花式雕漆几上的那只邢窑白瓷花瓶愈发剔透。靠墙的描金螺钿雕花大床上，青幔帐子已经垂落于地，内中隐约可见两个人影，还能听到窃窃私语声。

    “操办完超哥儿的婚事就该轮着起哥儿，之后便是咱们家越儿。我听说老太太已经给二姑娘张罗婚事，可咱们家越儿的婚事究竟怎么个打算，老太太说还要听英国公和夫人的意思。今儿个夫人也和我提过，说是她和晴丫头看中了好些……这齐大非偶，咱们家越儿若是能真的平步青云也罢，可若是真的配公侯家的千金或是什么高门头，我只怕……”

    “放心，晴丫头自从嫁到保定侯府便一直管家，如今是一等一的精细人，看人的时候也并不是首选家世，超哥儿未过门的媳妇便是性情品格都好。嫂子就更不用说了，她二十年的当家主妇当下来，这眼力终究是不差的。我如今担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唉！”

    孙氏被丈夫这深深一声叹息闹得心里发毛，忙一个翻身半撑着身子问道：“这北京虽好，可我初来乍到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休说什么权贵人家，就是亲戚那一头我也认不全。你若是有什么担心的千万别瞒着我，咱们可就只有越儿一个儿子！”

    “看你急的！”张倬苦笑着将妻子揽入怀中，这才叹了一口气，“嫂子和晴丫头看的几户人家都是好的，尤其是孟家那位四姑娘和杜家小姐。一边毕竟知根知底。又有晴丫头看过，越儿自己也见过两回，印象大约不错；另一边是他授业恩师的女儿，这有其父必有其女，大约也是落落大方的闺秀。只是杜大人如今高升去了山东，很多事情都没个准，至于孟家……”

    “保定侯家又有什么不妥？晴丫头将来可不就是保定侯夫人？”

    “保定侯那边自然是没什么，但孟家那位四姑娘地父亲孟贤却是常山中护卫指挥。常山护卫是赵王的护卫。那彪悍在北地也是有名的。汉王如今被赶到了山东乐安州，这赵王早年也曾经……天家事务从来就是最难测的，怕只怕孟家会搅和那趟浑水。”

    孙氏虽不懂朝廷大事，但早年的靖难之役她还是经历过的，那时候朝廷大军和朱棣的靖难军在北方打了一次又一次硬仗，如今想起来也让人心惊肉跳。想到皇太子素来便不是身体康健的主儿，再想到一早就立了皇太孙，若是一个不好。竟是极有可能又是靖难时那般格局。她地脸唰的一下白了，两只手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丈夫的双肩。

    “既然不是非孟家不可，不若那一头就推了？”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看你急得这般模样！”张倬此时倒有些后悔说起这些。连忙岔开话题道，“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要搬了，那院子我曾经去看过，虽不如英国公府。毕竟昔日也是朱门甲第，比咱们家在开封城那座老宅更大更宽敞。我挑中了里头一处清静的院子，你有空了不妨带着丫头去看看，虽有公中添置东西，但细巧摆设总得自己来。”

    虽然还想问问儿子的婚事，但丈夫既然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孙氏也就安了心，说起以后的住处。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如今大嫂和二嫂还不曾挑，老太太才来也没去看过，你先选了，是不是不太恭敬？”

    “放心，那里头东西南北有四个敞亮的院子，老太太和大嫂二嫂地地方我都让高泉看过，她们那儿应当不会有异议。毕竟，咱们那个院子略小一些。却胜在清静。离着老太太那儿也稍远一些，你看过之后就明白了。”

    张倬却知道妻子谨小慎微的习惯因何而来。心中便有几分歉然，斟酌片刻便又说道：“今儿个在贡院门口，有人好心借了两把伞给咱们，是一位贵气凛然的公子。我瞧着不认识，看越儿的模样应当是见过的，我估摸着不是安阳王就是皇太孙。总之，皇上如今任人用事往往随心所欲，所以越儿这一科大约能中。至于我已经决定了，若是今科不中，今后便不再考。”

    “这是为何？”

    “越儿资质在我之上，机缘更是在我之上。若是今次得天之幸一起考中也就罢了，若是不能，我便要又耽误三年，哪怕是之后侥幸考中，这父亲品秩若在儿子之下自然是不妥，我才干平平，若是不得升迁，岂不是要连累他一辈子？我只恨自己没早些想明白，若是早想通了这理儿，我倒是宁愿今科不考，以后也不考……”

    第二天一大清早，张越起床洗漱后去父母房中请安时，却发现张倬和孙氏精神头都有些不济，眼圈更是隐隐发黑。他满心以为他们久别重逢缠绵了一晚上，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笑意，却并不知道这下半夜张倬完全没睡好，孙氏更是失眠了。

    一家人旋即又去顾氏处请早安，之后又去见了张辅和王夫人，回到自己房里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有管事媳妇送来了早饭，一家人自是一起用了。

    用过早饭，张越便想起如今会试已毕，殿试少说还有半个多月，这榜单还不曾出来，温书却也无用。他在贡院中憋了好些天，之前又有小半个月不曾出门，想到杜桢已经在他会试期间去了山东，他便打算往杜府走一趟。张倬对此自无异议，孙氏心中也乐意，只是犹自不放心，嘱咐了一大通才放了他走。

    到了南院马厩，张越刚看着连生连虎从中牵出马来。却听见有人唤着三弟，扭头就瞧见张超也带着随从过来。兄弟俩昨日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这会儿碰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超就笑呵呵地走过来，一如从前那般抱住他地肩膀使劲拍了拍。这一拍之下他才骇然发觉，这长兄此趟从金乡卫归来，气力愈发见涨。那臂膀犹如铁箍，那手犹如铁掌。

    嬉闹了一会，他便笑问张超可是去拜访未来的大舅子，却不想张超面色一黯，旋即摇了摇头道：“婚事既然已经是定下了，这会儿我上门去也不好。之前倭寇大举来袭，虽说咱们将其击溃，但卫所却死了好些军士。虽大多都是军户。但其中有一个总旗在我刚到金乡卫时常常照应提点我的。他临死前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托我送些东西到他家里，说是他那母亲带了妹子改嫁，如今那妹子在北京，算是民户。今日有空，我便准备上门一趟。”

    心感张超重情重义。张越又询问张超那一头住在何处，得知就是离清水胡同很近地泗水街，他便说正好顺道，索性便充了张超的向导。这一路上。张超说着金乡卫抗倭时地惨烈，忍不住连连叹息，提起倭寇打不过就跑，金乡卫却没法用海船追击时，他更是咬牙切齿。

    张越听者有心，此时免不了心想，倭国之前已经和大明交恶，如今大明航海发达。这海船扬威西洋之外，何不设法也到东洋去逞逞威风？要说这倭寇本来就是打东边过来，骚扰的又是大明沿海，这借口简直是天经地义再完美不过了。

    “海门卫、松门卫、盘石卫、金乡卫……但凡浙东和福建沿海，这倭寇是打都打不完，因为谁都不知道他的小船是打哪儿登陆。这次倭寇攻陷松门卫，皇上杀了浙江按察司佥事……要我说，我们金乡卫这一年多来杀的倭寇少说也有数百人。可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我现在才知道。空有一身武力在战场上着实无用，毕竟这出拳也得你打得到人才行。”

    张越对张超的说法极其赞同。更惊异的是这一年多来，自己这位初时还极其莽撞地大哥如今尽显沉稳。两人因着说话，这一路上自然走得慢，约摸大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泗水街。

    清水胡同那边住着清贵的翰林院都察院等台阁官员，而隔开三条大街地泗水街却本来就是贫民聚居的地方。

    街两侧清一色是绝对谈不上体面的房子。那一色低矮的房檐，那斑驳掉漆的院门，只有路中央十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还能给这里带来一丝活泼地生气。而这些身穿旧衣裳地孩子一看到张越等人就哄然散开，倒是几个屋檐上抱着手没事干地闲汉眼睛一亮望了过来。

    张越一看见这地方地光景就知道找人不是件容易事，坐在马上四处一打量，他便用马鞭指着一个瘦小的汉子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那个被点名的瘦小汉子毫不犹豫地一溜小跑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把腰弯成了大虾米：“公子可是要找人？这泗水街上的人家，小地都是一清二楚，只要……”

    他这一个要字才落地，眼角余光就瞥见马上那位公子轻轻一弹指，一道银光倏地朝自己抛过来。他敏捷地纵身一跃将那银光纳入手中，见是一个银角子登时大喜，那脸上布满了谀笑，信誓旦旦地说：“公子爷您要找谁？那怕是把这泗水街给翻过来，小的也一定帮您找到人！”

    看到这情形，周遭另几个动作慢的顿时捶胸顿足。可看见内中有好些人腰佩刀剑，人们知道占不得便宜，方才打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既然找到了向导，张越瞅着张超身边几个五大三粗地健壮家将，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不用他再操心，笑呵呵吩咐了一声，又和张超打了个招呼，他便带着自己的人往杜家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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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难以抑制的忧心

﻿    第一百四十章 难以抑制的忧心

    和顾老太君等人一样，匆匆把浙东家乡事务处理完之后，杜夫人裘氏抵达京城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由于家中不像英国公府那样厢房连厢房，跨院套跨院，女儿杜绾又是心灵手巧能管家的，因此她到了之后也不曾大动干戈，倒是好生休整了一阵子，就是有客也都是让杜绾代为接待。毕竟，这江南过来水路虽说便当，终究还是走了将近一个月。

    北方本不是多雨的天气，昨日还是春雨连绵，今儿个一早就云收雨散，这会儿温暖的春光透过窗棂和窗纸照射进了屋子里，却也敞亮。裘氏正带着丫头收拾那些穿不了的旧衣裳，在炕上五颜六色的摆了一摞。因这都是年轻时候的衣裳，尽是大红鸦青葱绿银红，她如今自也穿不了，给丫头却也为难，若再压箱底更是浪费，当下她不由得有些发愁。

    “太太！”

    小五掀帘一进来就发现这满炕上都是衣服，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走上前一瞅便笑道：“这么多衣裳，太太是准备给小姐么？小姐之前还说该怎么省俭花销，要是她看到这些，一准说今年她的衣服都不用裁了。”

    因小五不是家中使出来的人，又知道道衍不是寻常人，因此裘氏平日也不把小五当成丫头看，一听到这话顿时醒悟了过来。她笑吟吟地把小五拉了过来，拿起一件衣裳在那身上比划了一番，倒是觉得正合适。

    “绾儿的身量和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她比我高挑，这些衣服却也穿不上，倒是你正合适。都是些旧衣裳，小五你若是觉着好就随便挑上几件，若是不要。就拿回去让绾儿那几个丫头分了，反正我如今是穿不了这些。”

    小五被裘氏摆弄了一番，只觉得奇怪，听见这话顿时大吃一惊。低头一瞥炕上那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再想想杜绾的针线活一向不错，她却没把裘氏的话放在心上，心里尽算计着能改出什么花样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正当她吩咐几个丫头拿起包袱皮一件件包起来的时候。外头忽地传来了一个管事媳妇地声音。

    “太太，陈留郡主来了，如今径直去西边寻小姐说话了。张公子也刚好来了，这会儿正在小花厅等着。”

    虽然是郡主，但来得多了，裘氏也就没有太往心里去，也知道人家未必乐意自己去掺和。倒是她先前知道张越正在参加会试，还曾经念叨过好几回。听说他来了自是高兴，吩咐了几个小丫头继续收拾，便带着两个大丫头往前头去了。小五此时也顾不上那些银红的大红的杭绸潞绸衣裳，裘氏一走她也跟着闪了，却不是往前头去。而是径直去西边厢房寻杜绾。

    一进门，看到陈留郡主朱宁和杜绾在那儿摆开了黑白棋子预备开战，她顿时头大了。她伺候道衍那老和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知道老和尚爱好这口。可问题是，周王爱这个就罢了，陈留郡主和杜绾这两位为什么也老喜欢来一场黑白大战？

    “小姐，您还下棋？太太都到前头去见他了！”

    朱宁这时候先落下一子，听到这话顿时侧过头来，笑吟吟地冲着小五眨了眨眼睛：“哟，好久不见，小五你说话竟是卖起关子了。什么他？哪个他？是你家小姐的那个他。还是你的那个他？”

    杜绾正在寻思布局，不想听到朱宁这么一句，顿时没好气地笑骂道：“郡主你打趣小五也就罢了，扯上我做什么？你可别惹恼了我，我若是火起来，在棋盘上杀你个片甲不留就罢了，到时候少不得也在你的亲事上使使坏！我娘也是的，竟是没看见爹无可无不可的模样。非得忙前忙后撮合。却不想人家有没有那意思！”

    朱宁这时候又布下一颗棋子，促狭地问道：“莫非你如今还在恼他抢走了你爹爹？”

    杜绾没好气地瞪了小五一眼。见某人无辜地直摇头，她方才醒悟到是陈留郡主只是随口一说，顿时一下子红了脸，想要敷衍过去，却不料朱宁正死盯着自己地面上看，她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他受教于爹爹门下的时候，我和娘却在家乡苦苦等着，还得忍受那些三天两头找上门打秋风的亲戚，我恼他那是自然的！我从记事到现在，见到爹爹也就是打从前年末到现在的事，可爹爹在开封足足教了他四年！”

    “既然你恼他，那你上次还求着姚少师见他们一面，白白浪费了一个人情？”

    “姚少师最有分寸的人，早就淡出不管国事，我以后也没什么可求他的，这个人情可有可无，再说，现如今欠人情的已经变成他了。”杜绾没好气地丢了个白眼，把朱宁到了嘴边地打趣打了回去，因又叹了一口气，“爹爹回来之后虽从来不提之前的那十几年，可我能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弥补对娘的亏欠。可是谁又能想到他居然又去了山东？”

    朱宁面色微微一变，趁着杜绾看向别处，她立刻将这一丝情绪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却又笑道：“别老是说你爹爹，若是你娘真的一心把你许给他，你真不愿意？”

    朱宁见杜绾皱了皱眉，干脆丢下棋子把话说开了：“绾儿妹妹，我不是说你，你平日聪明绝顶，在这种事情上偏生想不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张越那人我瞧着倒是不错，只我父王没怎么留心他，若是留心，指不定也忙着把我这个女儿嫁出去。别看皇伯父也还算宠我，父王将我捧在手心，到时候选一个所谓的才俊当作仪宾，我这一生也就算是定了。”

    杜绾见朱宁一脸地意兴阑珊，倒有些后悔自己勾起了人家的心事，最后也叹了一口气：“郡主你都这么说，那天底下别的女儿家就更不用提了。哪怕是西厢记里头的崔莺莺，也不过是私定终生后花园，待张生金榜题名之后再回去迎娶。又有什么意思？纵使是贤内助，也得将来地良人可堪扶助才行。看到我娘当初苦守，我竟有些怕了。”

    小五在旁边听得傻了眼，一时之间倒是有些闹不明白。她毕竟度过一段漫长地流浪日子，曾经很是羡慕那些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到时候还能嫁个如意郎君，怎知道还有那么多烦恼？

    小花厅中，张越拜见了裘氏。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话。因着杜桢启程赴了山东和裘氏抵达北京都是他进了贡院之后发生的事，因此直到现在，他方才知道杜桢和裘氏竟是来不及碰上一面。想到那一次杜桢的吩咐，他忍不住端详了一眼师母，见她两鬓掩不住的霜白，眉眼间却依旧流露出慈和之色，心中着实钦佩这位贤妻良母。

    “老爷去了山东，到时候你就算中了进士他也瞧不见。依我看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裘氏说着说着便渐渐不再拘泥那些关切的话，藏在心里好些天的担忧也不知不觉显露了出来，“说起来我听说山东那地方如今不太平，还有什么盗匪……唉，我这些天眼皮子老是乱跳。总有些不安。元节，你见识大些，山东那地儿究竟如何？”

    山东那地儿如何？要是盛世年间自然是好，但这年头最大地不好处就是汉王在那里。既然裘氏都已经说有盗匪，那盗匪自然是货真价实地存在着。这布政使又不掌军政没有兵权，若是真遇上有什么事那真是着实不好办！

    心里虽转着这样地念头，可张越怎敢对裘氏点明，忙笑道：“师母放心，外头有些话不过是以讹传讹，未必可信。先生素来稳重，想必在山东为官也是如此。应该不会招来什么祸端。至于这眼皮子乱跳，我想师母这些天舟马劳顿，多多休息就好。”

    裘氏本就是心中担忧，张越这么一说，她再想想丈夫蹉跎十几年，如今高升恰是前途正好的时候，渐渐也就放开了怀。又留张越坐了一会，她忽地想到丈夫这回去山东一任就是三年。这女儿也脾气古怪。她试探过几回都是无果，若是再拖延不知要等上多久。

    “元节。听说你们全家人都从开封搬到了北京？”见张越点了点头，她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当下就笑道，“既然这么着，过两日我也该去拜访一下你祖母和你娘。当年老爷在开封的时候，凭着他那古怪脾气，若不是你们张家照应，只怕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我早就该去拜谢的，如今恰有了机会。”

    张越刚刚一点头就看见裘氏如释重负，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哪里还不知道师母的意思。可知道归知道，他难道还能阻拦人家到家中去？顾氏那儿暂且不提，就只单单是一个母亲孙氏，今儿个早上他就已经被唠叨得头也大了。早饭过后出门的时候，他还看到母亲叫了琥珀和秋痕，多半也是耳提面命外加盘问他这一年多的行踪，少不得还有些别地算计。

    从杜府告辞出来时，张越看到门前不仅有人牵出了自己地几匹马，还有正在上马车的陈留郡主朱宁以及十几个随从护卫。此时此刻，他心中不禁有些犯嘀咕，心想世界上竟有这么巧地事，他来的时候和这位郡主同来，走的时候居然也是同走。

    “张越，你等等，我有话对你说！”

    听到这一声，见正在上马车地朱宁忽地转身，居然又从那支撑的小杌子上跳下往自己这边走来，张越只得上前了几步。此时，就只见一群周王府的护卫呼啦啦散开了一边，两个侍女也退得远远的，仿佛生怕朱宁之言被第二人听见。

    朱宁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犹犹豫豫好一会，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道：“刚刚有些话我不好对杜夫人说，也不好对绾儿妹妹讲。山东如今很有些乱象，先头地布政使原是平调湖广，结果因出了纰漏，如今正在大理寺蹲着。杜大人虽说清廉能干，但很多事情并非人力能及，若是可能，麻烦你让英国公和某些地方打个招呼，比方说都指挥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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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隐藏的锋芒

﻿    第一百四十一章 隐藏的锋芒

    太祖皇帝朱元璋虽然册封了近百功臣世家，但之后借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大肆株连杀戮功臣，所以，开国功臣到永乐年间早就是十不存一，风头都让给了跟随朱棣起家的靖难功臣。

    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后诛方孝孺十族，同样杀戮了一批不愿臣服的文官，但对于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却着实是优抚。如今五军都督府中的高官全都是公侯伯等兼任，似张辅这样武功卓著的大将，则是在南征北讨时担任总兵官，闲时在京城荣养，更多的大将则是出镇地方。

    相比曾经的保定侯孟善镇辽东，安远侯柳升镇宁夏，武安侯郑亨备宣府等等，张辅四征交趾功勋彪炳，但由于永乐皇帝朱棣念交趾远悬西南，不愿用张辅这样的心腹大将出镇，所以张辅虽没有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荣宠却比各都督仍有过之。如今病愈复出，更是常常特召入宫逗留，虽不任事却胜过任事，这一日也是黄昏时分方才归家。

    虽说顾氏等人仍住在英国公府，但这许多人自然不可能日日用饭都在一块，不过是各家各自用了，等晚饭后便齐集顾氏房中一起说话。张辅也是每晚必至，顾氏以他事忙为由提点过好几次，张辅却每每笑吟吟地道是孝顺婶娘原是应当，别人看后都是心中感慨。

    晚间侍奉了顾氏安寝，众人方才出了屋子。张越见母亲孙氏招呼自己，见张辅正和父亲张倬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想寻个由头开口，却见张辅忽然转过头来。

    “倬弟和弟妹还请先回吧，我有话要对越哥儿说。这会儿让他跟我去书房，少时我就让人送他回去。”

    张辅既这么说。张倬和孙氏自没有二话。而东方氏和冯氏看着张越跟着张辅而去的背影，羡慕的眼神中却也有些嫉妒。想到张辅病重时都是张越在身边照顾，她们心里这才舒坦了些，但仍是免不了感慨张越的好运气。毕竟，仕途上多了英国公看顾，日后平步青云自不用说。

    王夫人从来不管外头事，张辅既带着张越去了书房，她和众人告辞之后自回了自己的上房。众人也各自归屋。送到门口的灵犀眼看人们都渐渐走了，便回身打帘进了屋子。拿着烛台来到里间，她轻轻掀开烟罗帐，见顾氏仍是醒得炯炯的尚未就寝，便拿烛台搁在了旁边地海棠式雕漆红凳上，又屈下一条腿跪在床沿边上，扶着顾氏半坐了起来。

    “老太太，三少爷跟着英国公去了书房商谈事情。其他人都散了。”

    顾氏年纪大了，一向不习惯早睡，半夜里也睡得轻，极其容易醒。此时任由灵犀为自己将枕头垫在腰后，她沉思片刻便问道：“英国公可说了是什么事？”

    “英国公不曾明说。只道是有话，还说待会就让人送三少爷回去。”

    顾氏年纪大了，张辅如同嫡亲儿子那般孝敬自己，她心中虽然欣慰。但却知道这不过是当年自己照顾他们兄弟三个的那点情分，不想也不愿意自恃这点功劳给子孙求什么。毕竟，张辅能帮的已经帮了太多，就算是京城那点产业，也足够他们一大家子吃喝嚼用一辈子。

    “这么说来，几个小辈之中，他确实对越哥儿最是另眼看待。唉，英国公家也实在是多事。他母亲去得早，父亲也战死沙场，那时候他们兄弟三个当中最小的还不过十二岁。他为了家里头的弟弟妹妹在战场上打拼，结果张家的威名不坠，弟弟却不曾管好。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多留些时日，也不致于让张輗张軏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老太太说的是。”

    灵犀点头应了，又说了一会话。待安置顾氏重新睡下。她便小心翼翼地掖好了被子，正准备放下烟罗帐的时候。手腕却忽然吃顾氏一把牢牢钳住。心中惊疑地她不禁低头看去，却见顾氏那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忙问道：“老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若是越哥儿这回真能中了进士，到时候你就跟着他罢。”

    顾氏语气异常平静，目光却仔仔细细地看着跟随自己有些年头的心腹大丫头：“前几年外头也有人曾经向我要过你，没眼的说是讨你做妾，有眼的说是娶了你去做继室填房，我那时候不舍得放手，毕竟我身边少不得你。如今我渐渐老了，身子骨不比从前，总得给你寻个妥当去处。越哥儿那两个丫头都是好的，但终究比不上你。看英国公如今这模样，日后张家是否能继续兴旺，至少离不开他。赳哥儿究竟小，也需要他这个兄长的提点。”

    灵犀此时面上一白，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声：“老太太……”

    “这些年我一直细细看着你，不论老爷少爷你都是以礼相待，从不曾有私，至于和外头小厮就更不用说了，料想你的眼界也看不上。你说过服侍我一辈子之后去做姑子，我也不要你这般决绝。灵犀，我不会看错人，你虽然年纪大些，看在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他总不会亏待你，你下半辈子总能有个依靠。”

    今日这话虽说得突然，但灵犀在极度的震惊过后却仍旧迅速平静了下来。面对手上那种难以抗拒地大力，面对顾氏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道：“老太太待奴婢的好奴婢都记着，若是您让我去伺候三少爷，奴婢绝无二话，但若是您让奴婢……恕奴婢多嘴，若三少爷是那样的人，只怕秋痕琥珀早就收房了。”

    张越跟着张辅上了夹道，眼看前头提灯笼的婆子渐行渐远，后头跟着地丫头也都是远远地保持一段距离，他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时候，便在心里琢磨日间陈留郡主的话。那位小郡主乃是爽朗的脾气，既然说这些，定然不是空穴来风。消息应当是可靠地。然而，张辅素来是最最沉稳谨慎地人，虽说杜桢并非寻常外人，但有些事情做起来却可大可小。

    出了二门，丫头们便各自止步，换上几个小厮迎了上来。好容易捱到了书房，张越跟着张辅一进去，大门便被外头的小厮紧紧关上。直到这时候。张越方才醒悟到今晚是张辅找来自己有话要说，而不是他寻思该怎么就杜桢之事向张辅开口。

    张辅在书桌后头的太师椅上坐了，旋即冲张越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旋即便不遮不掩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儿个入宫见皇上，之后出来却撞见了皇太孙，结果得知了一个消息。你那老师杜宜山之前就任山东布政使，我想你应该知道。这虽是皇上的任命，但之所以如此。却是赵王对皇上提起山东乱象频现，需用能臣的缘故。”

    听说这样的一段内情，张越几乎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容易压下心中那股冲动，他忙问道：“大堂伯，我也听说山东如今不太平。似乎更有盗匪横行。这其中既有提刑按察使司缉盗的职责，也有都指挥使司安抚一方太平地干系，若单纯布政使司，就怕再能干也未必能扭转山东一地地局势。”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张辅深深叹息了一声。本就深沉的眉头更是紧紧皱在了一块，“天家事务自决于上，为臣子者参与其中从来便是有利无害。当年邱福乃是功臣录上的第一人，北征大败举族败落，其中也有昔日妄议立太子事的缘故。至于解缙就更不用提了，不过是微末文官，却自恃聪明招来杀身之祸。我虽和汉王有袍泽之谊，以前也颇有往来。但有些底线却从未逾越，饶是如此，竟是也险些害了你大伯父。”

    张越深知此时应多听少说，遂也不开腔，只在那儿静静听着。果然，张辅紧接着便说起了赵王此举的深意。

    “赵王昔日便志在东宫，只是文不如太子，武不如汉王。兼且多行不法。所以才一直都不入皇上的眼。只如今汉王远在山东，几乎不再有夺嫡可能。太子又在南京监国，他独在皇上身边，比昔日作为已改过许多，皇上时时刻刻见着，他生出别样心思也难怪。杜宜山此去山东，若压制汉王，则皇上未必高兴；若不压制汉王，汉王暴戾，若激起民变，则他更是危若累卵；再加上山东靠近北京，若征徭役那里首当其冲，他这个布政使着实难当。”

    倘若说张越原本只是担心，那这会儿那担心就变成了惊恐。隐隐约约地，他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个什么名字要跳出来，但那灵光却被无数线头遮住，一时半会竟是怎么也揪不出来。

    “虽说杜宜山不党不群，但他在京城文官中颇有名气，况且谁都知道那是你的老师。如今看来，我虽不出头，倒是被人算计了一把。”张辅此时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旋即转身说道，“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卫青曾经在我麾下征战，虽说文官不能调武将，但我已经嘱他照应一二，料想总能有些效用，但究竟如何却也难说得很。另外……”

    “贡士名单上有你那是定然无疑，殿试那一关对你来说更容易，所以说你今科得中已经是定局。最稳妥地路子自然是翰林院庶吉士，但这条清贵地路子适合别的文官，却未必适合你，毕竟你是我地堂侄。你自己好好考虑，若是想外放为知县也尽可使得。有我在京城，哪怕你只有寸功，别人也休想抹煞！”

    张越还是头一次看到张辅流露出这样的自信气势，惊讶之余便是若有所悟——平日即使低调，但这才是如今天子驾下第一武臣，岁禄三千石的英国公张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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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喜临门

﻿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喜临门

    院试得中者曰秀才，乡试得中者曰举人，会试得中者曰贡士，殿试得中者曰进士。自隋唐开科举先例直到大明，如今这一级级的考试可谓是层次分明。虽洪武帝朱元璋停开科举十几年，这条路子仍然被天下士子谓之为仕途正路。哪怕你出身贫寒，只要这文章上头对了考官的心意，一朝拔举之后便是鲤鱼跳龙门。于是，这贡院的规模自是一年比一年宏大。

    除非贡士遇上丁忧或是疾病，否则殿试素来并不黜落人，所以，能够名列贡士那榜单上，便说明一个进士头衔稳稳当当到手，之后只要不犯什么过错，熬到年老那也颇为可观。正因为这个理儿，每到会试放榜的这一日，放榜那面墙之前堪称人山人海，几乎每一个前来应考的举子都是亲自前来，只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名单上。

    张越今日却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坐在书桌前盯着一本书出神。张辅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而如今他又该做些什么？杜桢到山东也应该有一个月了，但直到如今却没有一封信捎过来，这不得不让他担足了心思。至于贡士他倒是真没什么可担心的，张辅都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就算他不中顶多再等三年。

    “越儿。”

    听到这声唤，张越一抬头，看见是母亲孙氏，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在他的记忆中，孙氏都是只管家务不管其他，鲜少踏入他的书房，今天这一趟着实是稀罕。

    “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你在这儿稳若泰山的，还以为你不在乎今科是否能中。”孙氏口气中虽有些嗔怒，面上却是露着笑容。见张越讪讪的，她便笑道，“你爹吃过早饭后原说不去的，但最后还是赶去了承天门，说是亲眼看看比别人报喜来得强。他昨晚上一晚上就都在那儿唠叨你中与不中，竟是比我这个女人还罗嗦。”

    早知道王夫人打发了十几个家人前往承天门外头看榜，张越却没料想父亲张倬居然会亲自跑了去，这么一对比。他仿佛太优哉游哉了一些。正想说什么，外头却传来了秋痕清脆地声音：“太太，少爷，老太太那儿灵犀姐姐带人来了。”

    说话间那帘子被人高高打起，眼见灵犀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三十出头的管事媳妇，手中都抱着好些绸子。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缎子比甲，底下着了一条白绢红染滚边裙。看上去显得清新素雅。上前来屈膝福身行礼之后，她便示意小丫头捧着东西上来。

    “老太太说，前年年底到去年连着有事，家里人就是先前裁了那几套，别说丫头。就是三位太太也不曾做几身新衣裳。如今该过的关卡都过了，家里头带来的那些绸缎样子都已经不新鲜，这些好的拿给太太少爷们做衣裳，其他余下的到时候分给诸房大丫头小丫头们。也好让大伙儿都欢喜欢喜。”

    孙氏早就不是新嫁的媳妇，对于衣裳首饰之类的自然不怎么上心。问过灵犀，得知她竟是径直先往这里来，她心中极其欣喜，对于挑东西倒不在意了。随便选了两个绸子和几匹纱绢之类地，她忽地想到儿子若是高中，殿试的时候难免还需要一件蓝色直裰，于是又挑了一匹蓝色的绸子。给几个丫头各留了一匹青缎。

    待收拾好这些，她方才发现这儿是儿子的内书房，做这些事情不妥，连忙带着几个管事媳妇到了外头。而灵犀看到张越回到书案旁收拾东西，沉吟片刻便上前低声道：“三少爷，这两日您若是有空儿，还请单独到老太太那儿去一趟，老太太应该有话对您说。”

    张越本以为灵犀前来不过是为了刚刚那些琐碎事。乍听得此语不禁一呆。待想再问，却见灵犀已经挑帘出了门。听到一群女子欢声笑语着出了门往正房那边去。他只好放弃了追问的打算，心想这究竟是祖母顾氏的意思，还是灵犀觉察出了点什么，故而特意提醒他？

    须臾便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张越正在临字帖，忽地只听一个奇怪的声响，却是那夹絮门帘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撞了开来，定睛一看却是琥珀。往日罕有表情变化地她此时满面惊喜，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拢手拜了下去。

    “恭喜少爷，高中会试第二百三十二名，老爷是二百一十三名！”

    “少爷高中了，老爷也高中了！”

    这会儿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却是秋痕，她面上满是欢喜的笑容，也顾不上琥珀已经报了喜，竟是连着又重复了好几遍，旋即又嚷嚷了起来：“以前不是大老爷高升就是二老爷立功，如今咱家老爷少爷齐齐登科，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喜事！老爷还没回来，这报喜的就已经有好些登了门，老太太不及发话，英国公夫人已经让人打发了上等地喜封子一个个赏了！”

    起初听到自己中了，张越只是微微一怔，待听得父亲张倬也中了，他这才感到一阵由衷的惊喜——比起四年前父亲中举，这当然更值得高兴，毕竟，进士始终比举人稀罕得多，母亲不就是盼着这一天么？想到这儿，他丢下手中的笔便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临到外屋大门边上却又想起一事，忙又转了回来。

    “你们俩上次做的那件袍子呢？赶紧拿出来让我换上，到时候看着可更喜庆！”

    秋痕和琥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中都欢喜不迭，忙打开衣柜子找出了那件衣裳。张罗着给张越换上，见他又精神又爽利，秋痕又去找来了一块纬罗华阳巾给张越重新梳了头发，这才跟着张越出了门。三人一路来到顾氏地上房，张超张起张赳正好都一起赶了来，兄弟几个免不了对着张越又是好一通恭喜，直到折腾够了方才进房。

    顾氏往日最讲体面规矩，这小辈们在门外喧哗自是绝对容不下，今日却没有计较这些坏规矩的勾当。见张越上前行礼，她忙将其一把拉了起来，说了几句话就瞥见了他身上那衣裳的图案。她本是过来人，细细琢磨片刻便明白了其中寓意，当下便笑了。

    “这越哥儿聪慧，手底下的丫头也聪慧，看看这花瓶里三支长戟，可不就是连升三级？这主意估摸着不是秋痕就是琥珀想的，那些小丫头断然没有这么尽心。”

    张越忙解释道：“祖母猜对了，这衣裳确实是秋痕和琥珀赶制出来的，只不过不是最近，她们原是想着先头的乡试，所以才设计出了这么一个吉祥图案。”

    王夫人打量了一眼琥珀秋痕，想到之前自己不在，她们两个年纪轻轻的丫头管着诺大一个家里地内务，不但井井有条，后来那些账册条目也是清清楚楚，交权后便再不管事，如此知分寸的丫头着实难得，遂也帮着说了两句好话。

    “婶娘果然是猜对了。要我说，越哥儿还确实会调理人，秋痕和琥珀平素做事情爽利不说，为人也是好的，从不仗着势欺压底下人。我身边的惜玉和碧落跟了我这许多年，在有些事情上都未必强得过她们。”

    说到这儿，王夫人忽然记起琥珀是之前自己家送出去的人，心里更觉得亲近。只既是已经送出去的人，这赏罚便不是她做主，因此她也没说别的话。

    顾氏心中高兴，再加上正好逢着喜事，便对旁边的灵犀吩咐道：“今天是你三老爷和三少爷高中大喜地日子，回头打赏地时候，秋痕和琥珀按照头等的例，再把起头出来之前打地那海棠金镯儿各赏她们一只。其他人以后也记着，若是服侍主子经心，又知道劝导主子上进成才，我决不会吝惜赏赐。但若是那等存着歹心的，我也决不会轻饶！”

    这大喜的日子，谁也没料到顾氏会忽然迸出这么一句话，当下别说一群丫头齐刷刷矮了一截行礼称是，就连冯氏东方氏孙氏三个媳妇也都是心中一凛。一旁的王夫人深感顾氏治家严谨，看人家儿孙满堂，她免不了又想到自己膝下空空，那种五味杂陈的难受劲就别提了。

    不多时，张倬也赶回了家，到上房向顾氏请安之后，陪着说话时，那声音也不知不觉略微提高了些。在人山人海的承天门外挤出了通身大汗，但这时候他心里却颇有一种止不住的亢奋。之前虽想着儿子若中了，自己落榜也不打紧，可之前在那儿看榜的时候，那种连心都快蹦出嗓子眼的感觉却绝不单单是为了儿子，也同样是为了自个儿。

    张辅却直到傍晚方才回来。他早就知道了这消息，便吩咐在花厅摆宴，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谁知道这么闹腾了一晚上之后，半夜里王夫人就觉得身上不爽快，到了早上人也懒散不想起，于是碧落和惜玉忙禀了张辅。张辅不敢怠慢，忙命人去回春堂请大夫。他自己又上朝，唯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亲自去顾氏那儿请求帮忙照看。

    谁料想当那位中年瘦长的大夫急匆匆赶了来，隔着幔帐伸指轻轻一搭腕脉，沉吟良久之后，便笑吟吟地道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可喜可贺，夫人这是有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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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仪礼中有七出之条，无子高居其首。虽说如今这世道真的以无子休妻的只在少数，但对于女人而言，这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总是天大的憾事。纵使妾侍有儿女养在自己膝下，可那毕竟和亲生的不同。王夫人已到中年，对于儿女上头早已经不再有幻想。所以，当听到那大夫的那句话，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方才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顾氏此时和三个媳妇都在旁边的帷帐之后，闻听此言她也是大喜。她年纪大了，不比三个媳妇要避嫌，此时忙让灵犀扶着出去，又对那大夫问了好一阵子，确定真是喜脉绝非误诊，她顿时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碧落和惜玉也终于从极度的欢喜中回过神，忙也从里头出来，打发人准备上等的赏封，又让两个老妈妈引那大夫出去写调养的方子。

    “嫂子，真是大喜！”

    “嫂子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一定得好好将养！”

    “我就说嫂子积德行善，待下头向来是最宽和的，如今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一见那大夫走了，冯氏东方氏和孙氏忙纷纷出来道喜，惜玉碧落也跟着说了好些凑趣的吉祥话。王夫人心中有悲有喜，悲的是自己并非不能生，这许多年却一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喜的是这有生之年老天终究开眼，她也能对得起丈夫。

    于是，当看到顾氏在床头坐下，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冲动，竟是一把揽住了顾氏的脖子失声痛哭，哪里还有平日雍容华贵处变不惊的贵夫人模样。

    张越此时却在西城牌楼巷自己的那座小宅院里。

    昨日他知道自己和父亲双双得中，事后少不得又追问父亲万世节和方锐是否在榜上。前者乃是他的至交好友。后者虽是不甚亲近的远亲，但毕竟同住英国公府。得知万世节同样高中，方锐却遗憾落榜，他本想去看看那个精明地青年，但思量再三还是没去。

    人家失意的时候，他一个得意人巴巴儿跑了去，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么？

    张辅送的这座小宅院相比堂堂英国公府而言确实是小，但放在外边却已经是中等人家方才置办得起的三进院子。进了大门就是影壁和屏门。过了屏门是外院，贴院墙处则是仆役所住的倒座房。二门之内是整整齐齐的东西厢房和正房耳房，屋子统共有十多间，一共是租给了六位举子。万世节一人独占东厢房，张越还派给他一个书童伺候，住着倒也逍遥。

    如今会试已毕，这满院子住的六人之中大多数都是黯然落榜，所以张越来找万世节的时候。却看到几处都在打点行装。科举这条路原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他和其他人也就是房东和房客地关系，连租子都是高泉代收，和这些人压根不熟悉，所以自然不会矫情地和那些唉声叹气的家伙去套近乎。径直就进了东厢房。

    “如今的进士不比唐时金贵，却比宋朝每科一千多人要节制些。咱们这戊戌科好几百人，除了一甲和二甲拔尖的通过馆选能进翰林院，其他的也多半是分派到各家州县去。”

    “万大哥说的是。如今天下虽然承平，可北征南讨耗费钱粮无数，纵使是外放做知县只怕也是难为。说句没出息的话，若不是我家里头从小逼着我科举，我才懒得费那工夫。京城虽大，居家不易，这北京如今还不是京城，这小小两间房居然就这么贵。万兄你还真是大手笔，居然能独占这东厢房！”

    “呃……你那两间屋子花了多少钱？”

    “多少？加上伙食开销，至少折银五十两，合钞五百贯都不止！好在中了贡士相当于中了进士，回乡后不必听爹娘唠叨。不过话说回来，这儿的房东虽说黑心，隔壁那几处还有更黑心地，小小一处独院要价百两。还不包伙食。他怎么不去抢！”

    张越不想自己居然被人骂成黑心房东，这一只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却留在门外头好一会。扭头看见连生连虎两个想笑却又不敢，他回过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这才提高嗓门咳嗽了一声，又高声叫道：“万兄可在？”

    话音刚落，里间那帘子就一动，旋即探出了一个脑袋，恰是万世节。他一看见张越便眼睛一亮，不一会儿整个人也就掀帘迎了出来，笑呵呵地说：“我就估摸着你该来了！昨儿个报喜的上你家里去，你家可是热热闹闹庆贺了好一阵子？我还以为本科就属你年纪最小，却不想这回有人抢去了你的风头！若是不出意外，这一科得有一个刚刚十五岁的进士！来来来，夏小弟出来！”

    万世节说话的时候，刚刚和他闲聊地另外一个人也走了出来。他约摸十五六岁，穿着蓝色镶黑边袍子，形容却是朴素，容貌虽算不上英俊，但那黑亮黑亮的小眼睛搭配上五官，却予人一种灵动的感觉。觑了张越一会儿，又听到万世节这么一番话，他就笑了起来。

    “你肯定就是万大哥口中的张元节。我姓夏名吉，尚无表字。听万大哥说，你只比我大半岁？”

    张越刚刚听那清亮地声音还没注意，这会儿真真切切地听到对方比自己还小，他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须知那些什么私订终生后花园，金榜题名迎娶时都是民间传奇，这真实的科考往往都得考到他父亲那年纪方才能考中，历朝历代的年轻进士都很少。他自己占着名师名门好运气的光，这一位却绝对是真真正正的神童。

    万世节引荐了双方之后，却闭口不提张越就是刚刚夏吉口中的黑心房东，而是引着他到房中坐下。三人笑谈了一回贡院中事，紧跟着又讨论起了殿试时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到最后提起名次的时候，年纪最小地夏吉却咧嘴一笑，一幅满不在乎的模样。

    “说实话，我这回来考原本不抱多大希望。压根就没想到能中。一甲二甲我是不奢望，能够在三甲挂个末尾我就知足了。再说了，状元虽然金贵，但历朝历代能当到高官地也未必一定是状元。这临场发挥总有个起落，就是再大的才子也不敢打包票能中进士，更别提状元了。我看万大哥你没准能上榜首，我和元节年纪太小，这文章总会欠缺一点火候。”

    “夏小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万世节没想到这夏吉即使在初次认得的陌生人面前也比自己更能说。于是只能举手败退。又闲聊一会，眼看张越在一旁听话多说话少，他赶紧找借口把人打发了走，这才吁了一口气，旋即却又盯着张越死瞧了一回，最后低声问了一句话。

    “我昨儿个看榜之后就去拜访了小杨学士，随便闲聊了夏吉的事，你知道小杨学士说了什么？”

    见张越满脸莫名。他便嘿嘿笑道：“你这秀才举人进士统共加在一起只用了四年，在别人看来犹如怪胎，这若是没有一个更怪胎的人在前头挡着，因为你那家世，你非得被人喷死不可！不过。虽然不知道是人家用心良苦还是正好赶巧，但夏吉这一次倘若没有你，兴许还考不上，就是将来也未必一定能考个进士出来。从这点来说。你可算得上是他的福星了。”

    尽管万世节没有明着转述杨荣地话，但这后头一番解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越心中自是明镜似地透亮。想到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居然因为科考中脱颖而出地进士太年轻而罢科举，他自然明白年轻进士地优势和劣势。

    年轻便耗得起时光，但年轻也同样意味着阅历浅薄，这老百姓是相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员，还是会相信一个嘴边没毛办事不牢的少年？

    万世节眼见打动了张越，于是又干咳了一声：“另外一桩。是我刚刚接到南京大杨学士送来的信。他说如今杜学士已经外放为布政使，他又要辅佐太子，你虽是英国公堂侄，有英国公提点，但在京城为官一不留神就要出错，不若到地方上磨练磨练。你年少得志，最好的地方就是杜学士所在的山东，这离北京又近。又能相互照应。”

    带着这样一番提点。张越这天回到英国公府的时候便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心事重重。他若是不做官。这辈子也不会饿死穷死，更不用劳心劳力，但时下地大明看起来正处于盛世，要说弊端却是掰着手指头都说不完——从不断贬值的宝钞到打不完的倭寇，从征不完的徭役到逼死人的重税，甚至还有之后地海禁……总之，那些都是日后的祸患。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自然不是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只他既然到了这世上，将来总会留下子女，自然绝不想子孙后代有朝一日做人家的奴才。于是，他地心里便响起了一个愈发响亮的声音，而那个一直都想不起来的名字亦终于有了眉目。

    “……去山东……那儿不会真有……若是真闹腾起来就麻烦了！”

    “越少爷！”

    正喃喃自语的张越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一惊，抬头见是外管家荣善，这才释然，连忙掩饰道：“荣管家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只是有几条喜讯要报少爷知晓。这头一条，今儿个大夫诊治，说是夫人有喜了；这第二条，超少爷的婚书已经定了，再过些时日便是纳采纳吉；至于这第三条……”

    荣善笑吟吟地双手递上了一张单子，待张越接过之后便解释道：“打从今儿个一早，上门送贺礼的就不曾止歇过。不但有保定侯家等功臣世家，还有小杨学士和杜家，就连安阳王也打发人送来了文房四宝恭贺。越少爷今次可是好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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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面子

﻿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面子

    好大的面子……可是，这面子是他的么？

    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的时候，张越早想通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这年头神童天才不值钱，武林高手不值钱，最值钱的就只有一样——实力。若非他不是姓张，若非他算是张辅信任的晚辈，若非他能够有某位强力人物在暗中点拨，只怕从皇帝到皇太孙再到安阳王等等权贵，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即便杨士奇和杨荣，对他另眼看待，也多半是看杜桢的面子。

    只有曾经在开封城内悉心教导了他四年的杜桢，那才是亲人之外真真正正关心他的人。可如今这位恩师已经去了山东那样危机重重的地方，他想要见一面也是难。

    从甬路回到了自己一家所住的院子，一进东厢房，他便看见正屋里没人，觉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他不禁开腔唤道：“秋痕，琥珀！”叫了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他心觉纳罕，掀帘往左右两间屋一看，却发现书房也没人，寝室更没人。

    张越打起门帘来到外头，径直去了正房，却发现里头也只有两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父母和珍珠芍药两个大丫头全都不在。于是，他只能唤过一个小丫头问道：“知道老爷太太和你几位姐姐上哪里去了么？”

    “少爷，三老爷一大早就被老太太派出去拜客了。因英国公夫人有喜，太太她们都上老太太那儿去了。奴婢听几位姐姐说，这英国公府虽大，老太太却以为大伙儿这么一大家子住在这儿，不利英国公夫人安胎，再加上大少爷要完婚，所以得尽快搬到咱们自己的宅子里头去，所以找三位太太一起商量。”

    那小丫头说话极其利索。见张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忙又说道：“这秋痕姐姐和琥珀姐姐却是因另外一件事方才不在。夫人有喜的消息不知道怎的传了出去，汉王妃和安阳王妃听说后都派了年长的妈妈来探望，这自然是府中的几位年长妈妈接待着，碧落姐姐和惜玉姐姐又担心人不够使，所以把两位姐姐都请了过去帮衬。”

    想起自己起初出门地时候王夫人只是稍有不适，已经去请大夫，那时候并没有传出有喜的消息。如今不过是几个时辰之后，那消息居然惊动了两处王府，这样的速度不免有些惊人。张越微微皱起眉头，虽知道秋痕琥珀既然是被王夫人请去，必然不会有什么干碍，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那儿一趟。毕竟他早先不在，如今去道一声喜也是应当。

    王夫人乃是英国公夫人，这起居和张越等人所住的客院客房自然不同。只是居中的五间大正房素来都是待客之所。并不住人，她平素起居只在东边的小院内。院内正中是三间敞亮的屋子，平素就是严严整整一声咳嗽不闻，这一日有王府来客自然更是肃然。廊下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个个都是低头垂手而立，门内还能听到一阵阵说话声。

    张越平日里虽是径直登堂入室。这会儿知道有王府地人在，自然不好贸然进入。好在门边侍立的一个大丫头眼尖，看见他便赶紧迎了上来，屈膝一拜后便低声道：“越少爷且在外头稍等片刻。赵王府和安阳王府的那两位妈妈都是昔日伺候皇后娘娘的旧人，哪怕在宫中也极有体面，最是讲规矩。若不是如此，碧落姐姐和惜玉姐姐也不会去劳烦您的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道理张越自己也清楚，当下便含笑点头，正预备在廊下站着等，他忽然瞥见那边有几个面目陌生的丫头。几人都是一色松花小袄墨绿色比甲。看着极其肃穆庄重，几乎都是目不斜视。只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大胆，目光径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脸上有些惊疑，有些惊喜，仿佛是认得他一般。

    “这都是王府的人？”

    张越问得低声，那大丫头也就压低了声音答道：“左边那两个是跟着赵王府那位周妈妈来地，右面那两个是跟着安阳王府那位李妈妈来的。应该都是王府的丫头。”

    正说话间。那门帘便是一动，张越只觉身后那大丫头飞快地往后一缩。于是他也就换上了一副肃然面孔。下一刻，一个裹着青金石抹额，身穿天青色对襟袄儿的中年妇人便当先而出，紧跟着就是一个高髻上插着蓝宝石钗，身穿睢蓝色罩甲的妇人。两人虽容貌不同，面上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地不苟言笑表情，就连说话的音线都一般无二。

    两人看见张越站在廊下都是微微一怔，此时正好碧落惜玉和另两位妈妈送出门来，惜玉便忙解释道：“周妈妈，李妈妈，这就是先头到北京照应咱家老爷的越少爷。”

    惜玉背后那两位英国公府的婆子张越先前就见过，深知这等高等仆妇不可等闲视之，更何况那是昔日徐皇后跟前地人，又是王府中有体面的妈妈。他上前称了一声周妈妈李妈妈，本以为对方未必会识得自己这号人物，谁知道那两位竟都是露出了微微笑容。

    那周妈妈先点了点头，大约是并不常笑，那笑容在刻板的脸上仿佛凝固了一般：“三公子的事情我早先就听咱家王爷说过，果然是一表人才沉稳得紧。”

    “果真是不错，怪道咱家小王爷赞过好几回。”

    李妈妈却是伸手招了招，那边跟着她的两个丫头忙急匆匆奔了上来。虽是疾步，其中一个愣是裙摆几乎纹丝不动，就连衣带上的铃铛也没发出多少声响；另一个则是急促了些，直到几声清脆的叮当声之后方才讪讪放慢了步子，一步步挪了上来。而那李妈妈看到这一幕当下就皱紧了眉头，那表情仿佛是那丫头欠了她百八十两银子似的。

    “翠墨，你进王府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那么没规矩？”她厉声呵斥了一句后，便转头对张越说道，“三公子大约不认得她？先头您和孟家四姑娘带了一位康嫂子来王府认亲。结果王爷怜她们母女无依，便收留了她们，又替她们纳了赎斩罪地八千贯钞，总算是赎出了她们的当家。如今他们一家三口都在王府当差，再不会如往日那般衣食无着。”

    得知这是昔日那个芦柴棒小丫头，张越不禁吃了一惊。毕竟，如今面前这翠墨亭亭玉立，虽只是寻常丫头的打扮。仍显得有些怯生生，却和当年那芦柴棒似的身材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唯一相似地地方大约就是她依旧不大敢抬头看他，只是捏着衣角低头垂眼。

    于是，尽管心下存疑，他仍不得不说道：“安阳王真是菩萨心肠。”

    “小王爷说，既然三公子和孟家四姑娘和人家素昧平生，都能仗义相助，她们既然是刘妈妈的亲戚。该帮的自然得帮一把。小王爷还说，他们一家三口都欠了三公子大恩，来日若有了空儿，就让他们一家三口来拜见旧日恩人。”

    眼看那李妈妈和周妈妈带着丫头告辞，惜玉等人忙着去送。张越站在那儿只觉得摸不清看不透。他和那一家三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之后又因孟敏地好心帮了一把，仅此而已，那安阳王何必煞费苦心？八千贯钞折合八百两银子。对王府来说自然是小数目，可就算是微不足道地小钱，那位安阳王又不是滥好人，收留他们一家三口总有些别的内情。

    “少爷您真是好大地面子！”

    听到这低低地嘟囔，张越顿时转过身，看见秋痕一手捂着胸口站在那儿，他不禁眉头一挑，奇怪地问道：“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您刚刚已经见过那两位妈妈。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和琥珀如今愈发沉默相比，秋痕如今是愈发爽利，在张越面前更是有什么说什么，“那两尊大佛简直比英国公夫人还沉，眼神就和刀子似的，仿佛时时刻刻要在你身上挖几个洞出来。听着夫人夸我和琥珀，她们估计都在心里嗤笑，外头却只用那阴森森的眼光看人。”

    秋痕虽说得口气夸张。张越也颇有同感。可此时还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旋即亲自挑帘进了里间。惜玉碧落虽说跟着两位年长婆子前去送人。屋子里却还留着两个丫头，王夫人此时正坐在西头的炕上出神，见着他进来便笑吟吟点了点头。

    “大伯娘，我今日得知消息晚了，直到这会儿才给您来道喜，实在是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这喜气指不定还是你们父子带来的。”

    虽说刚刚接待了那两位规矩最重的王府妈妈颇有些劳累，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确确实实地有喜了，王夫人的精神头却很好。和张越说了两句话，她便露出了若有所思地表情。

    “刚刚外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安阳王虽说在皇族中的名声还算不错，可平白无故做那种好事却让人有些想不通。你以前好心就罢了，以后却不妨离那一家人远些。毕竟他们领了安阳王那样的恩赐，这死契必定是早就签了。一入侯门深似海，却不知王府的门头比什么侯府公府都要深无数倍，以前地那些情分全都算不了什么。你要记着，在这些个皇族眼中，咱们英国公府的面子可不管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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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祖母的馈赠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祖母的馈赠

    “那边如今都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花园中少几棵树，房中少几样大家伙暂时也不打紧，所以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先带着人搬出去，把你们选中的那屋子好好再看看，缺什么少什么一样样添补起来。你们大堂嫂如今有喜，我这个老婆子少不得替她坐镇着照顾一二，再留下老三媳妇也就够了。超哥儿的婚事你们尽心些，那边毕竟是伯府，别让人笑话了。”

    英国公府虽好，但住在别人家中毕竟是客人，因此冯氏东方氏对于尽早打点好搬出去都并无异议，只在顾氏留下孙氏的时候露出了惊容。两人一个是官宦世家出身，一个家里头豪富，对小门小户出来的孙氏总有些瞧不起。如今看着这个原先不起眼的妯娌一下子在老太太面前有了脸面，虽还不至于压过她们，但足以让她们心里不痛快。

    顾氏见冯氏东方氏强颜欢笑，孙氏则微微露出了喜色，哪里不知道她们心中思量什么。只她们妯娌之间勾心斗角的小勾当，她不想管也不耐烦去管，于是她们起身告退的时候，她不过是微微颔首，没留下任何一个。想想亲生的长子正在交趾那种叛乱不断民心不服的地方，一年到头也难能捎回几封信，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往南京走过一趟之后，张赳如今看着已经渐渐有了小大人模样，只他固然是自小被人称赞的神童，科举上却远不如张越那般好运，之前院试又名落孙山。虽说张赳身上还看不出什么心灰意冷的迹象，可她难免忧心，更想到倘若长子还在朝，张赳若能直接荫补为官，她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老太太。刚刚有小丫头来报，说是赵王府和安阳王府派了两位妈妈来探望英国公夫人，不合三少爷也去了那儿道喜，两边就撞上了，据说还说了好一阵子话，两位妈妈对三少爷都极其客气，三少爷应对得也得体。之后英国公夫人又留着少爷说了一阵子话，如今人应当是往这边来了。”

    顾氏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了灵犀捧来的茶，略喝了一口方才笑道：“他小小人儿哪里有什么面子，不过人人都看在英国公面上罢了。好在他晓事，英国公没看错他，我也没看错他。这狂傲之人从来就没个好下场，以后在这朝中要立得稳，就得学英国公那般，不能让人挑出一丝错处来。对了。昨天英国公夫人让人送了一匣扇子，你且去取来。还有，拿着这把钥匙打开我那个雕漆妆盒，把其中那个锦囊拿来。”

    灵犀不料顾氏这头说着正事，那头忽然会想到扇子。好在顾氏的东西她都收得好好的。这一时半会寻起来也不难。到里屋的几个小抽屉里翻了一阵，不多时她就找到了扇子。而那雕漆妆盒就是她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此时拿钥匙打开了，看到里头那个半久不新地锦囊。她拿在手中却有些疑惑，但终究不敢打开来看。

    打起帘子到了正室，她方才发现张越已经来了，别的小丫头已经都被打发了出去，顾氏身边只留着一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捶腿。

    “再过十日就是殿试，虽说都是进士，但一甲二甲三甲却各有不同。这一甲着实太显眼，你小小年纪的若是拔入一甲别人也不服气。可落到三甲却也没什么趣味。你且好好用心，夺一个二甲回来也罢！”

    这考试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张越心中苦笑，但祖母都这么吩咐了，他只好应是。接下来又听祖母说起殿试之后吏部铨选授官的事，他心里想起英国公张辅之前的话和杨士奇的忠告，沉吟片刻便拣那些能说地，一一对顾氏说了一遍。

    顾氏频频点头。心里却着实感慨。谁能想到当初那个病殃殃的小人儿。才不过几年居然长成了这般模样？

    “有师长为你操心，有长辈给你指点。你这福分着实不浅。既然大杨学士也这么说，又有你大堂伯坐镇京城，这在外磨练磨练也好。我一个妇道人家，这朝廷上的大事不甚了了，你这前途我也帮不了什么，更谈不上教导，能帮你的也有限。”

    说到这儿，顾氏便从灵犀那里接过锦囊，轻轻拉开那拉绳，从里头取出了一张票据，随手递给了张越，口中却说道：“你大堂伯应该对你提过，咱们张家的产业其实大多都置办在北京，统共都在我这里收着。你大哥要成婚，以后若靠他的俸禄和月钱自是不够，所以我已经预备了一处大田庄给他，你虽还没成婚，但既然是要出仕，身边没个备办也不行。”

    张越低头仔仔细细一瞧，发现这赫然是一张地契。只是，比起张辅先前送他的那两百亩地小田庄而言，这上头的数字却是大多了，那赫然是通州附近地五十顷良田。当初北京的地价乃是三两银子一亩，贱卖的时候甚至一二两也有人脱手，如今已经是十二两，价格却仍在上涨，仅这五千亩地，价值便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字。

    “这些都是地产，不过是让你收些租子，日后在当官的时候也好开销，其它地钱等你中进士派官之后，再由公中拿出来。”顾氏说着便收起了笑容，口气也变得有些严厉，“我大明对贪赃枉法事向来处置极严，你大伯父那时候就是受了手底下人的蒙蔽，于是才吃了大亏。你洁身自好是一条，但将来还得记着约束好身边的人。总而言之，咱家人还不至于需要靠伸手捞银子来维持生计的地步，切记切记！”

    手里拿着那地契，张越便站起身肃然答应。人家地祖母都是宠溺孙儿，顾氏平日却顶多有些偏宠，从未有一个溺字，所以这番话他自然是听进去了。又坐着陪说了一会话，见顾氏面露倦色，他忙将那地契贴身藏了，正要告辞时，心里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想当初大伯父和二伯父踏上仕途的时候，是否也拿到了这样的财产？

    顾氏忽然瞥见了灵犀手中的扇匣，不禁想起了这另外一桩事，遂笑道：“对了，这是前时你大伯娘让人送来的扇子。你大姐那边有，我打发人给你二妹妹送了一把，你三妹妹还小用不着，剩下的这些我留着没用，你大伯母二伯母和你娘也不能用这个，你留着送人好了。”

    这话却说得古怪，张越接过灵犀递过来的扇匣时不禁一愣。只这时不好打开看看，他忙谢了，遂起身告辞。这出了顾氏的院子，他掂量着这手中地扇匣子，心头愈发奇怪——留着送人……他能送给谁？那一瞬间，他的面前顿时浮现出了孟敏的笑颜，脚下顿时一滞。

    回到自己一家的院子，他一眼就看到琥珀秋痕回来了。这会儿东厢房门口，琥珀正扶着梯子，秋痕则是站在上头，正往房门口的横梁上系几串红穗子。他远远看到秋痕摇摇晃晃，不由得赶紧上前。果然，秋痕好容易挂好了下来，这临到最后还剩几格梯子的时候却是一脚踏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怀中。见她满面通红的兴奋模样，他着实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忙忙碌碌是做什么呢？”

    秋痕忙躲开了两步，脸上便有些讪讪地：“不就是因为英国公夫人身边地惜玉姐姐说挂了这红穗子，殿试一定能独占鳌头么？幸好少爷您回来了，否则刚刚那一跤就跌得狠了。咦，少爷您拿了什么回来？”

    琥珀看见秋痕跌在了张越怀中，忍不住莞尔，此时也看见了那扇匣子。她从张越手中接了过来，打开盖子一看便笑道：“这泥金面小檀香细骨的折扇可是金贵，再加上这扇面仿佛是名家画地，这么一把兴许就得十几二十两银子。这是那些大家闺秀最喜爱的，少爷居然买了这么一匣子回来，可真是大手笔。”

    “我哪有这闲钱，这是大伯娘送给祖母，祖母又给了我，让我留着送人的。”

    “这么一匣还真只有英国公府才拿得出来。”

    秋痕在旁边直咂舌，紧跟着却想起如今大少爷要成婚，紧跟着便是二少爷和自家少爷，这东西兴许就是送给未来的少奶奶，面色就有些发僵。偷瞥了一眼琥珀，见她面色依旧沉静，她不禁有些讪讪的。

    张越此时却已经有了主意，当下也没注意秋痕面色不好，遂吩咐道：“明天找个稳妥的管事媳妇跑一趟，挑几把扇子去送给孟家四妹妹，再挑几把送给杜小姐。剩下的收着也是收着，你们随便拣一把玩，别让人看见就是了。”

    听着要送给孟敏和杜绾，琥珀忙点头，可听见让自己和秋痕也挑上两把，她顿时愣住了。她这么一呆，秋痕却是巴不得，抢过扇匣子就笑道：“这可是少爷您说的，奴婢记下了。您就放心好了，我和琥珀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卖弄。琥珀，还愣在这儿干嘛，赶紧到里头去寻装礼物的盒子，送给孟小姐和杜小姐的礼物总不能就这么光秃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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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心意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心意

    朱棣昔日为燕王时，麾下燕山左中右三护卫号称天下雄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者只有宁王朱权的大宁卫。朱棣登基之后立了嫡长子朱高炽为太子，但对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都是宠爱有加。汉王朱高煦甚至得到了属于天子亲军的天策三卫，去年尽管被削两护卫，但其在山东的私军和天策中卫仍是不可小觑。

    赵王朱高燧虽说宠眷略逊其兄汉王朱高煦，但他如今比早年收敛得多，手上的常山三护卫着实是实力非凡。三位护卫指挥都是正三品，虽不隶京卫，但即便是京卫指挥，畏赵王权势，在这三位护卫指挥面前仍是不得不退让三分。这其中，中护卫指挥孟贤因为是功臣之后，最受信赖，那座大宅坐落在北京西大街正中，毗邻保定侯府，规制却只是稍逊。

    孟贤膝下子女众多，嫡妻吴夫人育有嫡子孟繁，其余子女都是众姬妾所出。因没有女儿，因此她便把庶长女孟敏养在膝下。孟敏生母秦姨娘早逝，她是长姊，又是嫡母养育，弟妹们自然全都服她管束。而吴夫人身子不好，几个姬妾谁也不服谁，因此多半时候竟都是孟敏管家，上上下下也倒是井井有条。

    这天，孟敏正在吴夫人房中陪着嫡母说话，才说到如今开春，该派个人去看看家里田庄中的境况，吴夫人咳嗽了两声便笑道：“你如今管着家里头的事情就罢了，家里田庄上都有庄头，还有管事时时去转悠，若这都要让你操心，他们是做什么吃的？敏儿，我如今其他都不操心，唯一牵挂的就是你的事。张家人既然都来北京了。我想寻个机会去见见那位老太太。”

    “娘，您身子不好，如今乍暖还寒，您还是少出门的好。”

    “我这身子不打紧。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都是听你爹说，还没见过那个张越，这心里总有些没底。你虽不是我亲生，但却是我养大。我自然得看准了之后才能把你嫁出去。”

    饶是孟敏素来是爽朗大方从不羞羞怯怯，这时候见吴夫人一番话全都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转，她仍是微微脸红，随即便大大方方地说：“娘，眼下人家那里还没有答应，你也别太把这事情记在心上。弟弟妹妹们如今都还小，万一我嫁了，这家里头怕是要乱糟糟地。六妹妹如今也十三了。我瞧着她还懂事，总得让她能接手才行。”

    “这家里要是没你，凭你那些姨娘，还有你那些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这一大家子会闹成什么样子！”吴夫人含笑抓着孟敏的手。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满意，“虽说你繁弟是我亲生的，可他还比不上你贴心。至于你六妹妹的事情你不用一直都挂在心上，她若是真有心就自己好好学。想当初你还不是这么过来的？话说回来，张越什么都好……”

    想到张家上头还有一位连英国公都得恭敬着的老太太，吴氏不禁生出了一丝忧虑：“那张越什么都好，就是这在家中是三房，上头还有长房二房，兄弟姐妹多是一条，长辈多更是一条。你在家是管事地千金大小姐，到那儿要做立规矩的小媳妇。我就这一点不舍得。”

    饶是孟敏不扭捏，这时候也终于恼了：“娘，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别老挂在嘴边！”

    吴夫人却仿佛没看见孟敏的嗔怒，虽不说话，心里却犹自盘算着嫁妆，盘算着日子，更盘算着那未来的女婿。她本就是一辈子都以丈夫为天的妇道人家。朝堂大事都是一抹黑。更不会想北京适龄贵胄子弟那么多，为何丈夫就一心一意看上了并不算顶起眼的张越。

    她不想这些。孟敏的心中却转着某些念头。她是安阳王妃的手帕交，和赵王世子妃也见过几回，和陈留郡主更说得上话。虽说父亲从来不在面前说什么朝廷大事，但她无意中能听到地渠道太多了，再加上对父亲的深刻了解，她不得不将父亲一力促成的这桩婚事往某些方面想。

    然而，张越头一次就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之后两次相遇也是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一辈子自然脱不了这八个字地束缚，怕只怕父亲的用心太深，那以后她如何做人？

    “太太，小姐！”

    听到这一声唤，吴夫人和孟敏都从恍惚中回过神。见红袖从门外进来，孟敏当下便觉得奇怪：“你到哪儿去了？”

    红袖却只是笑吟吟地对自家小姐眨了眨眼睛，随即便屈膝朝吴夫人拜了拜，却笑吟吟地说：“启禀太太，英国公府……不对，应该说是那位张家三少爷刚刚派人过来，说是有东西送给小姐。那送东西来的媳妇还在外头，是不是要奴婢请她进来？”

    听了这话，吴夫人顿时笑了。她也不看孟敏那张犹自诧异纳罕的脸，连声让红袖出去请人进来。等到那身穿绛色对襟衫子，收拾得利索清爽地媳妇跟着红袖进来，又近前深深行礼，她忙道请起，旋即笑问道：“你家少爷打发你送什么来？”

    那管事媳妇原就是孙氏的陪房，先头只知道孟家四小姐乃是庶出，眼下看着孟敏在炕边上紧挨吴夫人坐，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小姐多半是养在嫡母膝下，心中却也惊异。此时听吴夫人问话，她忙双手呈上了一个罩漆盒子，因笑道：“少爷只给了这盒子，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少爷只说，这是昨儿个从老太太那儿得的新巧物，让四姑娘分给妹妹们耍玩。”

    一听这么说，吴夫人又笑了，心中却想究竟是少年郎，这打发人送东西还要找借口。从丫头手中接过那罩漆盒子，她看了孟敏一眼，便索性揭了看来，见是四把泥金面小檀香细骨的折扇，她心中不禁一动，随手拿起一把摇开了扇面端详了一番，又合了起来。

    “敏儿，越哥儿倒是记着你们几个姐妹，这四把扇子应该是宫中赏赐出来的。不过她们几个还小，你留一把给你六妹妹，其他的好好收着。唔……这回礼……”

    那管事媳妇一听回礼二字，忙笑道：“夫人，不过送几位小姐几把扇子赏玩而已，这回礼两个字就谈不上了。昨儿个贵府老爷还让人送了一方名贵地端砚，少爷说了，有空要登门拜谢。”

    吴夫人一时半会也想不好该送什么回礼，此时听这么一说，倒是佩服丈夫下手快。又留着那管事媳妇说了一会话，她便命身边的大丫头把人送出门，旋即就把那罩漆盒子一股脑儿塞给了孟敏：“送给那几个小的也是白费，就依我刚刚说的话。虽说你爹爹送了东西过去，但他是他，你是你，你不如好好想想回赠什么。这都是当着长辈的面，也不算私相授受，不违礼节。”

    这边孟敏回到自己房里，正烦恼该回赠什么东西，那边张越等到两个管事媳妇回来，听她们禀报了送东西的经过，少不得一人打赏了几个酒钱。等人走之后，看着手中那张杜绾的回帖，想起人家说起的孟家情形，他在书桌前坐下，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样奢华地折扇自然是只能送给女子，只不过在孟家诗会那一回认识地世家千金虽不少，印象最深刻的也就只有孟敏和杜绾而已，他自然只有这两个地方可送。一个是大姐夫地堂妹，一个是恩师的女儿，他送礼过去也并不唐突，至于收到礼物的人如何想他就管不着了。

    他不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去病，这婚事大约就在这两年。既然这不是他能左右的，那么就像张晴所说，与其盲婚哑嫁，不如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只是，为什么孟贤偏偏是常山中护卫指挥？

    想到这里，他轻轻翻开杜绾的帖子，见那上头写着几行娟秀的字，大体便是致谢之类的话，此外便是提起父亲仍无信件传来，托他打探打探消息。面对这一茬，他立时皱紧了眉头。即便是张越说已经让山东都指挥照应一二，但若是真的碰上了连那位都指挥都解决不了的难事，或是杜桢所碰到的难处人家都鞭长莫及，那可如何是好？

    还有，杨士奇让他去山东，是忖度让他多多磨练，能够帮杜桢一把；还是认为他的身世背景能够帮他在那个地方站稳脚跟？

    心烦意乱的他合上那张素笺，站起身就掀起门帘到了正屋。这一脚才踏出去，他就看到琥珀正好从外头进来，手中正捧着什么。心中一动的他疾步走上前去，还不不及开口相问，琥珀就直接把一封信递了过来。

    “少爷，您一直都问杜大人的信。我刚刚经过垂花门，看到一个小厮把这个交给刘家嫂子，所以就赶紧捎了过来。”

    张越心里有事，一听是杜桢的信就立时动容，听到琥珀这解释便回身点了点头。到了书桌旁坐下，拆开那火漆封口，里头却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笺。让他异常失望的是，信中只是言简意赅地说已经在山东上任，一切都好勿要挂念等等之类的话，他所想知道的竟是一个字都没提。

    山东那边，究竟是有事还是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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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殿试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殿试

    殿试亦称廷试，一向在会试之后举行，历来便是三月。洪武三年初开科举，定殿试日为三月初三，后罢开科举十数年，待到洪武十八年方才再开科举，又定三月朔日为殿试日。话虽如此，却也有例外的时候。永乐七年，就因为永乐皇帝朱棣北巡，原该举行的殿试便推迟了两年，直到永乐九年方才举行。今科殿试亦是延迟了十几天，最后定在了三月十八日。

    殿试由天子亲自策问，自然是非同一般的肃穆光景。和会试只考经史不同，这殿试制策不但考经义，更考时政。制策公布之时，满殿二百余名贡士自是人人聚精会神，张越也不例外。

    “帝王之治天下必有要道。昔之圣人垂衣裳而天下治，唐虞之世治道彰明，其命官咨牧载之于书……周礼，周公所作也，何若是之烦与，较之唐虞之无为盖有径庭。然其法度纪纲至为精密，可行于天下，后世何至秦而遂废？汉承秦弊，去周未远，可以复古，何故因仍其旧，而不能变与唐……人之恒言为治之道在于一道德而同风俗，今天下之广，牲畜之繁，彼疆此域之限隔服食趋向之异，宜道德何由，而一风俗何由？而同子诸生于经史时务之熟矣，凡有裨于治道，其详陈之，毋隐，朕将亲览焉。”

    待听明白今科制策乃是论治道时，张越心中顿时生出了无数条陈，沉思许久方才动笔。

    相比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不用如同会试乡试一般在贡院中挤那小小的号房，入内受策时更不用搜身以查夹带，此时众贡士恭送了皇帝，便开始全力以赴。虽说都是贡士，但毕竟三甲名次极其重要。若是忝附榜尾，自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纵使是张越也忘记了之前祖母的嘱咐，毕竟，最后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岂是他能够决定的？

    能担任殿试主考官的历来都是天子驾前最受宠的文臣，比如永乐二年乃是解缙，永乐五年是胡广，永乐九年则是杨士奇，如今这永乐十六年地戊戌科殿试则是翰林学士杨荣担任主考官。相比廷上进士中几个五十开外的白头翁。四十开外的他显得极其精神，佐以下颌几缕长须，更显儒雅风度。几个比他年长的考官坐在那儿，愈发显得如同陪衬。

    此时皇帝早已退去，杨荣的目光便在一个个士子中扫过，看到张越时不禁微微一笑。朱棣对张家的信任无可动摇，由于英国公张辅的关系，张越虽年纪轻轻却能跻身于贡士之列。但这文章上的功力却得经时日磨练。所以说，张越即便今年成为进士，这名次上却不好奢求。不过想必朱棣并不在意他地名次，关心的也就是他是否能中而已。

    话说回来，当今天子纵使再喜爱张越。应该决不会让第一宣力武臣的近亲入阁。

    张越此时完全无暇去看别人。这殿试虽有正式试卷，也有草稿纸，但他只有一天的时间，若是打好草稿再誊抄决计来不及。所以。他瞥了一眼草稿，干脆直接开始动笔。

    北方三月的天气仍是寒冷，可他一口气写满了三张卷子，估摸着能有一千字的时候，额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时候，他方才扫了一眼周边人，发现人人皆是全神贯注额头冒汗，于是便不再左顾右盼。顺着思路写下去。他渐渐发现了平素勤于练字的好处，至少，这一个个端正地小楷不费什么功夫就从笔下宛转流出，瞧着倒也赏心悦目。

    想当初他数九寒冬练字不辍的时候，大约杜桢就想到这一刻了。

    如同现代那些监考官一样，这殿试的主考自然不是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杨荣在坐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开始沿着考生的位子走动，甚至也会随手拿起已经誊抄完一部分的卷子瞅上一眼。几百份卷子。这读卷官判卷地时间却只有短短三日。自然不可能完全公正无私地判完所有卷子，不过是尽全力将佳卷呈上御览而已。身为主考。今科学子全都是他的门生，他自然希望能多出几个人才，这今后面上也有光。

    他一路翻看了好些卷子，将几个策论极其出色的学子一一记在心底，愈发觉得满意。看这情形，今科至少不愁没有佳卷呈上，他总算可以放下最大的一桩心事。待行到张越身前地时候，他随手拿起考卷一看，见上头依旧是那笔极其精神的端正小楷，不禁点了点头。

    细细一看文章，他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见张越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就放下了卷子。接下来他随处转悠了一下，也顺便去看了看张倬的文章，见中规中矩就撂开了手，反而在最年少的夏吉桌前很是停留了一段时间。

    倘若说张越给了他不少讶异，那么这个刚刚十五岁的少年就给了他更多的惊疑。那文章谈不上圆润，但却散发出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和此人给人的漫不经心大相径庭。他入阁时不过三十一岁，也算得上少年得志，如今再回过头来看少年，登时生出了一种莫名地惆怅。

    位虽高，人却老，千金难买少年时，果然是至理名言。

    这一天殿试结束，考官连考卷和草稿一起收了上去，却是有考生仍未能誊抄完毕，免不了捶胸顿足，这其中便有愁眉不展的万世节。然而，当杨荣笑吟吟地和他说了一番话之后，他却立刻眉飞色舞，直到离宫之后张越好奇地询问时，他方才嘿嘿一笑。

    “虽然是未了之卷，但小杨学士说我这篇万字策论做得不错，定然会连同草稿进呈御览。这一甲我自然是不想了，但若能以‘未了卷’得一个二甲，我也心满意足了！”他说完忽然抓过了旁边的张越，笑嘻嘻地问道，“我百忙中偷瞥了你一眼，你写文章的时候竟没打草稿？”

    张倬自己年纪大了。对名次倒没什么苛求。想到之前会试的时候他名次还在张越之前，多半是考官以子不盖父为名将他挪到了儿子前头，他心中倒是生出了几许歉意。所以此时听了万世节的问题，看到张越并无懊恼之色，他不禁心中一奇。

    “为文不属草，你就不怕考官诘难你草稿上一片空空，破了规矩？”

    “有个考官确实诘问了我，不过我答说科场必交草稿。不过是为了防代作，如今殿前众目所瞩，何来代作，何嫌之避？小杨学士就走了来，自然放过了我去。”张越笑了笑，见万世节啧啧称奇，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我那字你也是知道的。要是打草稿决计誊抄不完，今儿个我费尽心思也就写了三千余字的策论，哪像你洋洋洒洒几乎要上万言。”

    这时候，夏吉也从后头追了上来，熟络地冲着万世节叫了一声万大哥。又和张越打了个招呼。得知张倬乃是张越地父亲，他一惊之后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都说是父进士子进士父子进士，倒是没听说过同科得中地。元节你和你爹爹真厉害！”

    张倬早听张越说过这个年纪最小的贡士，此时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于是。四人一路走一路说笑，这年纪相差颇大地组合倒是引来了旁人的频频侧目。万世节曾经往杨士奇那里走动得多，在南方士子中算是小有名气，这儿就有好些人认识他，无不上来打招呼。自然，那些士子少不得让万世节介绍身边的其他人。

    “其他人不知道，但张越张元节我却是认得的！”

    斜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张越循声望去。却依稀记得此人的面孔，仿佛是头一次去杨士奇府邸巧遇皇帝和皇太孙时地众士子之一。此时此刻，那人面上虽带着笑，语气里头却流露出一股浓浓的酸气。

    “他可是如今山东布政使杜大人的高足，这表字也是大杨学士起的，还见过皇上和皇太孙。不但如此，人家还是英国公的堂侄，去年年底英国公重病的时候。他巴巴地从南京赶到北京侍疾。比亲生儿子都要孝顺，皇上大喜之下便赐了他举人功名。到底是世家朱门子弟。哪里是我们这些寒门士子能相提并论的！”

    自从洪武年间开科考之后，南北士子的冲突从来就没有断过，最最有名地便是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由于那一次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几乎都是南方人，北方士子集体闹事，于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不但严厉处分了该科主考，而且该科状元陈亦被处死，六月更是重开一榜，取的几乎都是北方人。这轰轰烈烈的洪武三十年南北榜事件也使得南北文坛从来不对盘。

    于是，被人这么一撩拨，一众南方士子看向张越地眼神便有些不同。毕竟这里离着西宫还近，大伙儿又都是同年，自然不可能真正闹腾成什么不可开交的样子，但少不得有人说话阴阳怪气。

    “若是我能有那样的亲戚师长，别说十六岁不到中进士，只怕就是状元也中了。”

    张越两世为人，对于这等冷嘲热讽自不在意，更不想陷入毫无意义的意气之争。然而，他不接话茬，旁边却有人忍不住冷笑道：“我比元节年纪还小，我可没有什么尊贵地亲戚！有志不在年高，足下虚长年纪却不能尽早登科，指桑骂槐算什么意思？”

    那说话的人乃是一个尖下巴四十开外的中年人，一听这话顿时怒容满面。张越不料夏吉主动出面替自己揽下了事情，此时眉头一皱，却再不好旁观，抢在那人说话之前沉声提醒道：“各位别忘了，咱们的座师大人小杨学士昔日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一岁入阁，各位若是有心说起他事便罢，揪着年纪说不是，置小杨学士于何地？”

    一席话后四周皆静，几个南方士子虽不满，却终究不敢多说什么，全都是悻悻然拂袖而去。直到他们走了，万世节方才无可奈何地向张越摊了摊手。

    “今儿个全都是我惹出来的麻烦，实在对不起元节你了！这些人都是死揪着一个理儿，他们认定是对的就是对的，认定是错的就是错地，最是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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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名次和发榜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名次和发榜

    倘若说后世的大明乃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那么，如今组建才十多年的大明内阁远远没有达到那个高度。永乐皇帝朱棣虽不如洪武帝朱元璋那么勤政，虽组建了内阁用于辅政，但内阁臣子只有赞襄之权而没有决策权，纵使在殿试的卷子上，朱棣也决不是主考官呈上什么就看什么。

    这一日，在杨荣率读卷官等送上一甲三份卷子和其余七份佳卷，并让人抬上二三甲的所有考卷之后，他却只是略读了读那几篇文章，便命内侍在二三甲卷子中取了十几份卷子。

    “人皆云治道当以道德，然道德之外亦不可无法度。昔有御史……贪横强暴，此御史乎？此廉吏乎？此沽名钓誉者乎？……拔擢骤，则人益骄矜；迁转缓，则人益蹉跎。是以百官以体察圣意为先，以安抚民心为次，是为大谬也。人皆云治道当以仁义，何谓大仁，何谓大义……”

    朱棣看着手中那份卷子，颇觉得锐气扑面而来，当念出这一句更是微微一笑。他虽不是有极好容人心性的人，但既然是殿试，中和平正的文章看多了也实在没意思。见那卷子的眉批赫然是三甲末第，他不由皱起了眉头，亲自御笔批为第三，又对杨荣等人问道：“士子讥刺时政是好事，若放在三甲，旁人还以为朕没有容人之量。此文虽说不上奇文，笔法也还稍显稚嫩，但也算得上难能可贵。夏吉……唔，这名字有些意思。”

    杨荣在下头一听，方才知道此番得了皇帝缘法的竟是今科那个最年少的贡士。别的考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他既是主考官，又是阁臣，却不得不提醒一声。

    “皇上所言极是。此子如今才刚刚年满十五，这自然还有少年激荡之气，是以下笔锋锐十足，臣当时在他旁边看他运笔如飞，文章倒着实写得不错。”

    “年方十五？”

    朱棣此时倒是讶异了。他本以为张越应是本科最年轻的，却不想居然还冒出一个更年少的士子。此时再通篇看了一遍那文章，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几次拿起朱笔想要改那名次。最终还是搁下了笔。既然是他亲自简拔出来的，年轻就年轻，若是此子真扶不起来，那也是他自己没有器量才干，虚有少年神童之名。

    有了这么一份卷子在前，他之后也就是草草看了几份，或从二甲黜落三甲，或从三甲拔入二甲。万世节那份未了之卷也被他放入了二甲之中。定了三甲座次之后，他忽地想起了张越，便吩咐把那份卷子找出来。展开来看了第一张，他便微微点了点头，待看完第二张。他却是眉头紧锁，之后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紧，右手食指也不自禁地轻轻敲击着台面。

    “人云取天下以刀兵，治天下以仁义。此古今之至理。然中原常患蛮夷，历朝待之以仁义，多受其反噬；待之以斧钺，少能保一世太平。故而以中原之大，屡遭夷狄凌辱，仁义施而未得报，斧钺加而不得安，何也……雄主恩威并济。然三代而传则刀兵入库，军将解甲，故而以汉唐横扫天下之威，亦不免颓败一途……治道恒以礼法，礼法重在教化，唯天下无有刁民乎？无有赃官乎？无有逆狄乎……”

    虽然大明地天下并非朱棣打回来的，但他以靖难起家席卷天下，一举登基为帝。最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赫赫武功。昔日对上建文帝的大军时。他虽然屡遭败绩，但若是败退必亲自引兵断后。于是军士归心，因此这雄主二字可谓是搔到了他的痒处。想当初邱福北征败北，他虽然完全可以再派一员稳重大将出征，可却义无反顾的把天下丢给太子自己亲自率军北征，最终大胜而回，那时候的意气风发他至今仍铭记在心。

    他虽然自幼名师教导，但侄儿地反都能造，对圣贤之言其实并不以为然，不过是用以笼络士子，可对于那些史书之言他却一向留心。想到昔日秦皇汉武亦是赫赫武功，唐宗宋祖也曾经兵雄天下，最后那雄兵仍是化作尘土，心中难免又想到了更深的层次。

    昔日父亲洪武帝为免建文帝年幼坐不稳皇位，于是诛戮功臣，结果却如何？他如今虽重武，但太子已经失之于文弱，皇太孙朱瞻基也并不像他那样热衷武事，那今后……

    “然用兵多则国库竭，重赋税而百姓苦。故而昔汉武连年用兵匈奴远遁，百姓不苦匈奴而苦兵役赋税。人云升斗小民者不知大事，不观长远，然若无惠民则无使庶民感恩，纵长远于其何益？国朝赋税已重……”

    朱棣往下看了一些，一直都是若有所思，当看到最末用兵富民这一条时更是哑然失笑，心想果然是年少，到这上头就想当然了。不过，前头那些确实触动了他的心思，况且他此时心情甚好，也就不再计较什么其他，也不再往下看，见考卷上赫然标着二甲，他便不再调动名次，示意身旁宦官将桌案上的考卷都收好拿下去。

    “本科二百五十名进士，虽较往年为少，却是人才济济，朕心甚慰。明日传胪，你们且去安排，务必不能出纰漏。”

    这边皇帝定了名次，那边杨荣等人退出之后，少不得议论起刚刚皇帝亲自阅卷之后评定名次的情景，全都是说今科士子缘法独到诸如此类云云。杨荣跟着人云亦云了两句，待到诸人开始安排传胪之事，他略微提点了一番，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一旁沉思。

    张越会试时的文章做得如同花团锦簇，却是四平八稳，谁知道这回居然炮制出这样一篇文章。若非他和一位读卷官讲明，亲自拣出评述，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了只怕毁誉参半。可叹的是这既不能说是诤诤直谏，也不能说是离经叛道，竟是不知道该归于哪一类。

    也就是杜桢那个怪胎。才会教出这么一个怪胎的学生！

    殿试发榜素来乃是用黄榜，因此中进士者素来便称为金榜题名。虽只要能过会试这一关一个进士便稳当当入手，但人们毕竟关心名次。发榜这一日，张越由于之前交上了那样一篇文章，心里也有些忐忑，于是一大早就和父亲一起到了承天门外看榜。

    人群之中，张倬眼见张越翘首观望宫门那边，不禁心中奇怪。虽说殿试极其重要。但比起之前跃龙门似地会试，却仍是宽和得多，张越上次考完了会试都是没事人似的，为何如此紧张？想到那天回家的路上张越打死不肯说写了些什么，他倒是有些不安了起来。

    “越儿，莫非你在答卷的时候写了什么不该写地，还是忘了避讳？”

    张越当初只是在看到那考题时灵机一动，这时候哪里敢和父亲说他都写了些什么。赶紧三言两语岔开了话题。不多时，人群中便起了骚动，却是一队禁卫护卫着一位中书舍人前来贴榜。随着那巨大地黄榜在墙上一点点贴好，无数人的目光便往那榜上搜寻了上去，那些以报喜谋生的人更是用飞快地目光扫完了整张榜。

    “二甲第十四名……”

    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张倬顿时为之失神。看到这样出人意料的成绩，他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地眼睛。虽则二甲不比一甲全都能进翰林院，但毕竟仍是希望极大。昔日大哥张信虽举解元，但之后却是直接步入仕途。若是以科举计。他竟是平生第一次盖过了自己的长兄。

    张越此时和万世节站在一块，他们亦是在二甲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万世节乃是二甲第二十二名，张越则是紧跟其后地二十四名。两人看完榜对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伸出了巴掌拍了一记，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然而，当他们回头朝夏吉看去的时候，却见某人呆呆站在那儿，竟是犹如泥雕木塑一般。

    “第三名……我竟然是第三名……”

    听到夏吉这话。张越和万世节都是一愣，旋即方才想起这一甲前三乃是另外贴出，刚刚看榜的时候竟是没注意。当看到那一甲第三名那个醒目的名字时，他们不禁面面相觑，随即便异口同声地叫道：“恭喜探花郎！”

    一声探花郎不但把夏吉给叫醒了，还把那些急急忙忙在黄榜上找寻自己名字地贡士们给叫醒了。当一群人看见被称作探花郎的居然是一个连弱冠都称不上的少年，顿时一片哗然。面对这种万众瞩目地场面，张越忙拉上仍有些懵懵懂懂的夏吉。叫上父亲张倬就赶紧往外头挤。好容易脱离了那人山人海的地方。他方才发现自己的软帽不知道被挤到了什么地方，再看万世节更是连束发的头巾都险些掉了。就连父亲张倬亦是满身皱巴巴，都是说不出地狼狈。

    “我竟然是探花……”夏吉仿佛这时候方才清醒过来，对着天空挥了挥拳头，一下子露出了掩饰不住地兴奋，“我在卷子里头指斥时弊，不但说用人不该太急也不能太缓，还说言官风闻奏事只为自己求名，强横霸道……我还以为这一个不好就是锦衣卫拿我下狱呢！”

    张越本以为自己那篇已经有些大胆，谁知道这儿还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说了一会话，因着要立刻回去预备传胪和礼部报喜地人，四人都不敢再拖延，于是各自分头往家中赶去，心中都洋溢着说不出地喜悦。

    四个人里头一个探花三个二甲，这可是了不得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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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皇太孙的贺礼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皇太孙的贺礼

    清水胡同并不是一条很宽敞的大街，若不是坐落在此地的这座大宅子清静幽深，永乐皇帝朱棣绝对不会把这样一个去处赐给英国公张辅。

    相比其他公侯伯府门口那宽敞的大街，清水胡同英国公府大门前素来只容两辆马车相对进出，好在这很符合张辅为人低调的习惯，往日并没有造成什么麻烦。但往日归往日，今日是今日，当张越和父亲带着随从一路打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清水胡同门前马车塞满了整整一条巷子，竟是进不去了！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如今这英国公府偏偏是数喜临门——虽说张倬张越父子严格来说不算是英国公府的人，可张辅和王夫人都这么看，别人自然更会这么看——前些天王夫人有喜的消息惊动了赵王府和安阳王府，紧跟着便是宫里和无数公侯伯家的内眷，要不是顾老太君坐镇挡驾，这林林总总的探望者不但会踏破府中门槛，王夫人也决计不胜其扰。谁知道这分明已经过了几日，如今人却仿佛愈发多了。

    张越望着那汹涌车流直犯嘀咕，当下便咂舌道：“那些难道都是来探望大伯娘的？”

    “未必，也有可能是冲你来的。”张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儿子，见张越满脸的不信，他便笑了起来，“我不过说笑而已，人家都是冲着英国公的面子方才看重你三分，你还不至于是那样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既然这里不好走，绕道走后门吧！”

    一行人疾驰从另一边来到了后门。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竟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和清水胡同那边出入的各色奢华马车和名驹不同，这儿进进出出的虽都是遍体绫罗绸缎的妇人，却也都是坐车乘小轿而来。一看便是豪门仆妇。心中纳罕地张越随父亲下马，吩咐连生连虎把马匹牵进门，就打算从后门进去。

    “哎呀，叔老爷和越少爷回来了！”

    后门里头住的都是英国公府的几房老仆，这时候开腔的却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张越定睛一看，见是张辅的乳母杨氏，便不好失礼，忙上前笑呵呵叫了一声杨妈妈。这一声原本很平常。但却引来了刚刚进门几个仆妇的回头端详，某些目光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张倬却见机得快，和杨氏打了个招呼，随手拉起张越便急匆匆地往里头走。男人的脚步原本就比女人快，几个转弯便甩掉了后面那些人。及至从夹道上了通往顾氏上房地穿廊，他方才松开了拽人的手，似笑非笑地说：“要是给那些女人纠缠上，你一时半会别想脱身。所幸她们这会儿还不知道你中了二甲进士的消息。否则我拉着你走都难。毕竟，就算你大伯娘十月怀胎产下麟儿，要等到婚配还不知道多少年。”

    想到刚刚那些人的目光，张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是在看准姑爷！虽说他相信祖母和父母不会像冯兰那样浅薄，更不会如同待沽的牛羊一样来决定他的婚事。但他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又往前行了几步便开口问了一句。

    “爹，那事儿你们究竟看得怎么样了？”

    “那事儿？什么事儿？”张倬异常好笑地看着儿子，见他理直气壮地看着自己。当下便轻咳一声道，“你就放心好了，你大伯娘和大姐早就回禀过老太太，说是孟家四小姐和杜家小姐最合适，别家都会一家家委婉回绝。我和你娘只有你这一个儿子，老太太如今又看好你这个孙子，这婚姻大事断然不会草率。只不过你也别太心急，总得超哥儿起哥儿之后才会轮到你。”

    眼看父亲说完这话便笑吟吟地朝前头走。张越顿时气结。这心急的分明一直都是张晴王夫人，还有自己的祖母父母，这会儿父亲居然安慰自己不要太心急？

    父子俩来到顾氏地上房，这儿却早就是满屋子的人。那些报喜的确实是腿脚飞快，早在张倬张越回来的半个时辰之前就登门道喜，紧跟着各家府上也是都来了道喜的人。再加上前门那些来给怀孕地王夫人送礼的客人，今日英国公府的门槛都几乎被人踏破了。

    顾氏此时坐在右手边的炕上，面上赫然是笑意盈盈。这中了进士是一大喜事。能够排在她预想之中地二甲更是一大喜事。于是。她懒得敷衍外头那些奉承话一摞摞的访客，索性让二媳妇东方氏代替见着。径直在这儿等着一同登科的儿子和孙子。然而此时端详着张倬和张越，她纵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作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嘱咐。

    “明日便是金殿传胪，你们今儿个晚上早点睡，明日早上好好填饱了肚子。这传胪并非一时半刻能结束，而且那是御前，百官云集，若是有一星半点的差池便是失仪之罪，日后前途就不好说了。好在越哥儿先后见过皇上三回，不至于怯场，倒是老三你得留心些。”

    张倬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谁料顾氏皱了皱眉，当下便不由分说地决定等张辅晚间回来，再好好提点他一遍面圣须知。张越在旁边瞧着这大阵仗，心中忍不住想起了自个第一回见朱棣的情形，旋即又想到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深悉施恩之道的朱瞻基。然而，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际，门外就有人通传，紧跟着一个管事媳妇匆匆走了进来。

    “老太太，外头又有……又有送礼的人，说是……”那管事媳妇原是极其精明利索地人，这会儿却有些口吃，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好了些，“是皇太孙打发人送来了文房四宝，说是贺越少爷高中二甲！”

    这个消息顿时给屋子里的众人带来了莫大的震撼。别说张越，就连顾氏也是蹭地站了起来。她的二品太夫人诰命本就是因张辅特请加恩而得的，所以哪怕张信遭了贬谪，却无损她的诰封。住在英国公府的这些天，因着她是长辈，王夫人又有身孕。她常常在小花厅接见各家女眷，若有公侯伯夫人来访则是在大花厅。然而，这一次又该如何？

    “老三，你带着越哥儿，去前头地武英堂见客。知会荣善一声，让他在旁边陪着，他是外管家，平素见多识广。有他便不至于出纰漏。”

    这座宅子本是朱棣昔日为燕王时地别院，一应规制都是相当奢华，他早在北巡之初就想到要将此地赐予英国公张辅，因此便让人拆了原先地正堂另造，因此这武英堂可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敕建。此时，那受命而来地黄太监踏入武英堂，面上立刻堆上了灿烂的笑容——不说别的，若不是代表皇太孙。这武英堂他自是进不来。

    有父亲在，张越这个正主儿自然只有侍立一边的份。好在那黄太监并不装腔作势，说话更极其爽利痛快。说是文房四宝，其实比起别人送来地，朱瞻基这些却并不值钱——砚不是什么端砚。墨不是什么徽墨，笔不是狼毫，纸也不是什么泥金银绘。然而看着这四样礼物，张越不禁想起了朱瞻基那一回在贡院门口送的伞。顿时心中一动。

    眼见那黄太监要走，他忙说道：“公公且慢行一步，我还有东西要送还皇太孙。”

    他也来不及对父亲解释，连忙对侍立另一边的荣善低声嘱咐了一番。那黄太监果然是笑嘻嘻地止步，半点不心急，直到急匆匆奔出去的荣善捧着两把油纸伞回来，他方才吃了一惊，心里大为奇怪。

    这张越若是感皇太孙盛情。送什么回礼也不奇怪，可这油纸伞是怎么回事？

    “黄公公，这是在贡院门口皇太孙派人所赠。那天多亏了这两把油纸伞，我们父子俩方才免了风吹雨淋。还请您带回去送还皇太孙，并代为转告一声，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之前种种我一一铭记在心，不敢忘怀。这文房四宝都很合用。我以后无论在哪都会随身携带。”

    黄太监原以为张越还会写什么书面的帖子回赠。却不料是带这样一番话。他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倘若是帖子他是大字不识。但这话他自然听得懂，细细一琢磨便明白大半。于是，当张越亲自将他送出英国公府，随即更是熟络地送给了他一串楠木香珠的时候，他毫不推辞就笑眯眯地收下了，心中觉着这年轻人知情识趣。

    于是，等回了长春宫向朱瞻基缴了差事，他便一五一十地将张越的话说了一遍，既不曾添半句，也不曾减半语。当朱瞻基问起对方看到那文房四宝时如何反应时，他略一沉吟便灵机一动地说：“张家父子看到的时候很是惊讶了一阵，但小人瞧着那张越继而仿佛有些惊喜似地。横竖是皇太孙的赏赐，于他们那是天大的体面。”

    朱瞻基别的没留心，黄太监说张越惊喜，他顿时笑了起来。看着那两把特意被送回来的油纸伞，他心里更是敞亮明白。

    这送和赏完全是两个概念，他送给张越那些东西地意思，对方应该是完完全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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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你装病吧

﻿    第一百五十章 你装病吧

    虽名次已经黄榜公布，但殿试传胪却不单单是公布名次，更重在向新进士宣示天威，是以此番觐见天颜也和张越以往几次的经历完全不同。二百五十名进士一一唱名，一甲每人唱名三次，二甲三甲每人唱名一次，众人皆依序跪于丹墀之下。

    如今是春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可长长的唱名就足足持续了不少时间。新进士中总有些年迈体弱的，因此间中脸色苍白的不在少数，更多人则是咬紧牙关硬挺。接下来便是奉天殿上众官引新进士三跪九叩，殿上皇帝则是勉励一番，旋即便宣三甲先行进殿，其余人等跪候。

    这金殿传胪对于新进士来说乃是天大的事，但于百官来看不过平常，因此本来谁都不曾太过留心。直到朱棣在见过一甲三人之后，忽然御赐状元李马改名李骐，这才略微引起了一阵骚动。而一甲之后原本可不必再见，但朱棣竟再次接见了二甲进士数名，这更是让众官有些摸不着头脑，唯有像杨荣这样深悉内情的方才心中有数。

    好在这一日的金殿传胪虽比往年略长，仍是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传胪当日，进士都是由大街跨马进宫，自然而然领受了一番万人空巷万众瞩目的风光。次日便是于后军都督府赐新科进士“恩荣宴”，虽尊荣无匹，但无非是官样文章。

    一个个新科进士明面上觥筹交错，暗地里个个都是浅尝辄止，谁也不敢喝醉，至于那看似精美的一道道菜肴也不过是略动了动筷子。众人原留心的是年方十五便高中探花的夏吉，可皇帝当殿赐状元改名，又有人说今科状元李骐乃是永乐十年状元马铎的弟弟，那焦点自然就回到了状元身上。

    然而。新科进士的活动仍然没有结束。接下来是往鸿胪寺学习礼仪三日，皇帝赐状元冠服银带，赐进士宝钞五锭，状元率新科进士谢恩，到孔庙行释菜礼。林林总总的活动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方才是工部为今科进士题名刻碑。自然，身为戊戌科地主考，杨荣的大名也被勒石记功。作为文臣而言，这可以说是一辈子最大的荣耀。

    一旦为座师，今科士子便皆是门生，这师生名分更是定了。将来无论他是高升贬谪抑或是致仕，门生中总会有人照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于官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得的？

    一应仪式结束的同时，便是选官的开始。翰林庶吉士虽前科才大挑过一次。但今科朱棣再次下旨进行大馆选，因此除一甲三人循例授翰林院庶吉士之外，其余人都要参加十日后的馆选。趁着这空档，早就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的张越自然而然松一口气。仿佛是因着家里地三喜临门仍不够，正在预备婚礼诸事的张越由金乡卫副千户擢升府军前卫骁勇镇抚。这自然又引得张家上下一片欢腾，先前因张信被贬的阴云完全散去。

    既然不必再回金乡卫上任，正预备择吉日纳采的顾氏想到张超作为堂侄，虽不用为已出嫁的堂姑姑守丧。可王夫人刚刚服完张贵妃的丧尚有身孕，张辅大功九月未满而特旨宣上朝，若是此时急急忙忙办婚事，对于薨逝未久的张贵妃毕竟有些不恭敬。于是，她便亲自登门和襄城伯夫人商议了一番，将纳采的日子挪到了六月。

    这天夜里，张家父子促膝长谈了一个多时辰。之前两人先是要复习功课，之后是要应付中进士后地诸般礼仪。就连进士公服常服等等的置备也耗费了巨量精力，几乎不曾有空余功夫商量什么大事。此时，当张倬听张越转述了张辅的那番话和杨士奇的提醒，当得知张越从顾氏那里得到了一个大田庄的地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父亲仿佛帮不上儿子。

    他唯一想到地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于是又斟酌了良久方才开口说道：“之前你初到南京时。曾经承蒙锦衣卫袁指挥使暗中照顾。你可还记得？”

    张越闻言心中一跳，心想怎么不记得。他这些日子最惦记的便是这个人，就是那件未了之案。若不是觉着张倬时机合适了一定会对他讲明，若不是他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没法单独追查，若不是他觉得这北京城环境错综复杂，隐忍方才是上上之策……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了。

    “爹，我当然记得。”见张倬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瞧，他干脆坦陈道，“您刚到南京的时候，我有一日到您屋里去找您，结果珍珠提醒了一句，我就在百宝格旁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份帖子。那帖子地署名写着沐宁，我记得就是河南卫所那个沐千户。因这个姓并不多，所以我就留了心，只是一直都没问您。”

    “你就是心思重，那时珍珠告诉我，我还预备你来问，谁知你竟是忍到了现在。”张倬随手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盯着张越脸上瞅了一阵，继而叹了一口气，“当初开封大水那一回，事后你就问过我，那时候我对你说过和锦衣卫别无瓜葛，想必你这孩子就惦记上了。锦衣卫掌刑名侦缉，和咱们张家自然没什么关联，和锦衣卫勉强算是有关联的，也就是我而已。”

    张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虽说心里已经有些准备，但此时此刻张倬坦然承认，他仍免不了感到某种震惊，心里更是演绎出了无数错综复杂的阴谋判断。若非如今对大明官制深有研究，他甚至还怀疑自家爹爹会不会是锦衣卫在暗处的密探，比如说统管什么暗卫之类。

    “更准确地说，我不过是和袁指挥使有些交情，河南卫所的锦衣卫军官都是他带出来的，所以包括那位沐千户在内，上上下下的人关键时刻能帮一些忙。”说到这儿，张倬便收起了面上地玩笑之色，正色道，“锦衣卫于百官来说恶名昭著臭名昭彰。所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求袁指挥使帮忙，他更不会和你有什么牵连。告诉你此事一是为了释你的疑，二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数，不是为了让你动什么歪脑筋的。”

    我能动什么歪脑筋？我敢动什么歪脑筋？张越面露苦笑，心想锦衣卫指挥使看着威风凛凛，但曾经那样不可一世地纪纲都倒台了，更何况无根无基的袁方？若是不出意料。只怕东厂的设立也就在几年之内，他若是想要借助锦衣卫干什么勾当，这还真是不要命了。

    “你的性子虽沉稳，不过你是我儿子，有些东西外人看不出来，但我这个当爹爹的却明白。翰林院之内规矩太多，只怕你多半是不乐意地。你身在世家，并不曾经过多少艰险。纵使别人夸赞，但小风雨比不上大风浪，不如趁着出仕到外头磨练磨练，如此也好。既然你大堂伯和杨阁老也有这个意思，三日之后地馆选……你就装病不要去了。”

    起头那些话张越听着很有道理。毕竟自家父亲知自家事，他虽然在外头人看起来沉着冷静，但那不过是表象，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喜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人。事事审慎不过是因为没法子。这年轻人激扬文字挥斥方遒乃是天性，他就算加上前世活地那岁数，也还是年轻人，怎么会乐意呆在京城这样实在憋闷的地方？

    然而，听到这装病两个字，他顿时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翰林院庶吉士乃是清贵之官，三年考评之后便是编修修撰。这三年便是在馆阁中学习时政。我三天后会勉力考一考，横竖不中也不打紧。至于你……与其故意考不中让人笑话，不若装病算了。”

    “故意考不中……爹，你就没认为我馆选根本考不上？”

    “杜大人的学生若是连馆选都考不上，你岂不是丢你老师的脸？杜大人昔日文章华彩斐然，我这些天不知道听多少人夸过，都说你是名师出高徒。你若是真考不上，那就更不用去了。好歹你还在二甲之中名次居前！”

    张倬见张越满脸郁闷。又提点了两句装病要诀，随即便起身出了屋子。伫立院中看了一会满天星辰。他便信步回到了房中，见一向都和颜悦色的孙氏板着脸地坐在那儿，几个丫头俱是如同怕老鼠的猫似的站在旁边，他不禁有几分纳闷。

    “你们都出去！”

    孙氏恼火地一拍桌子，连同平素最心腹地珍珠也一同轰了出去，等到那门帘落下，她方才懊恼地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好端端的老太太居然和我说，要把灵犀给了越儿作丫头！灵犀都已经十九了，要搁在别的家里不是放出去配了好人家，就是配了自家的小厮，再说老太太干脆直说让越儿收房，提什么丫头！她在家里如同半个主子，如若跟了越儿岂不是不伦不类，咱们也不好受。”

    听妻子连声不迭的埋怨，张倬也是大为诧异。顾氏离不得灵犀这几乎是家里人都知道地，这会儿怎么忽地提起这话？要知道，早年外头求亲的人家也不少，顾氏却一概回绝，灵犀也一贯铁了心似的。如今要是越过三个儿子和两个年长的孙儿，偏偏给了张越，其他人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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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警讯

﻿    第一百五十一章 警讯

    由于王夫人有孕在身，虽有顾氏帮忙打理家务，她毕竟生怕几个姬妾作耗。于是，数日前，她忖度了一番，便给心腹大丫头惜玉开了脸与张辅作妾，如今上下便都称作是钟姨娘。惜玉年轻有姿色，也善于奉迎，这一连几日，张辅都是歇在她这里，别的侍妾那儿倒是少去。

    这天一大早张辅才起身，正由着惜玉给他穿衣打点的时候，不合却听到了张越病了的消息。

    “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

    想到明日就是馆选，张辅不禁很有些奇怪。他虽知道张越小时候是个病秧子药罐子，但后来听说那身体便一日日好了。否则，张越从开封到南京再到北京这么一年多的折腾，也不会愣是从来没个头疼脑热的。他更听太医史权说过，自己那时候中间有几日病得极其严重，张越都是衣不解带地守在跟前，纵使如此也打熬过来了，如今却说病就病？

    “如今这几日的天气忽冷忽热怪得很，越哥儿前些日子忙忙碌碌，一个不留神感染风寒也是有的。”惜玉张罗着给张辅系上了一条御赐玉带，又亲自蹲下整理了一下袍角，旋即站起身道，“只是这馆选耽误了，我也替他可惜呢！”

    “我担心的是他这病，至于馆选倒是没什么可惜的。”

    张辅皱了皱眉，微一沉吟，心中倒有所动，当下随口吩咐道：“你跟着夫人也有多年了，如今虽有老太太当家，不过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你该分担的多分担一些，我和夫人都信得过你。越哥儿既病了，那便赶紧请大夫。你也代我和夫人过去一趟看看。”

    惜玉忙一一应了，心中却是欣喜。将张辅送到门边，她忽地记起一事，忙问道：“老爷，之前那方家兄弟借住在家里本是为了应考，如今连殿试都结束了，他们却还没有回陕西的打算。家里虽不多这几人的吃喝嚼用，但毕竟这么下去也不好。您看……”

    正弯腰准备跨过门槛的张辅顿时收回了那只脚，若有所思地问道：“他们毕竟是夫人的亲戚，这事你可回过夫人？”

    “这等大事，我自然已经请过夫人示下。夫人说，年轻的时候确实和他们地母亲有些交情，但这亲戚关系着实远得很。他们之前是赶考，住几个月并不打紧，可如今倘若要再住下去。就算帮亲戚也总得有个理儿。而且那位方大公子在会试之前就是成天在外东奔西走，也不见真正安心温习功课，如今也是把弟弟扔在家里。若是不问个清楚，夫人也有些担心。”

    “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好了。”张辅和方锐不过只见过一面，当初也就是看着他是举子方才施以援手。此时听王夫人这正牌长辈也是这意思，他便无心再管此事，“究竟怎么做你和老太太夫人一起忖度着办就是。若他们回乡无着落，帮些钱也使得。”

    有了这话。惜玉顿时安了心，亲自将张辅送出了院门。回房梳洗过后，她也顾不得吃早饭便赶去王夫人的正室请安，又将张辅的话一一说了。果然，王夫人对这一门远亲并不在意，略听了听便全都交与了她办，倒是着重吩咐去探望一下病中的张越。

    可怜张越此时早在腹中埋怨起了出这馊主意的父亲。自己一家人固然是知道内情的，但有些事情毕竟不好宣扬太广。于是只好连祖母顾氏都一起瞒着。好在那请来的大夫并没有太医史权那样地本事，诊脉之后便道了些阴寒在里之类的话，不过是开了张中平的药方子。

    整整一个上午，非但惜玉代张辅和王夫人来探望过一遭，顾氏竟是亲自让灵犀扶了来，从秋痕琥珀到屋子里一群小丫头，乃至于张倬和孙氏都遭了一番训斥。当荣善前去翰林院为张越的馆选请假，这消息更是又惊动了别人。万世节和夏吉在傍晚时分亲自赶了来。杨荣沈度也派人来问了几句。始作俑者张倬应付着这些热心人，那是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馆选这一天。张越实在不耐烦再躺在床上装病，于是打发了屋里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出去望风，自己则是随手翻起前些日子打发人去找来的山东图册。在他的印象中，山东似乎历来就是多事之地，那本鼎鼎大名地《水浒传》便是出自宋朝的山东梁山泊起义。至于明清时期，山东一带的白莲教起义更是此起彼伏，其中有一次便是迫在眉睫。

    所以，山东的确不是善地！

    山东布政使司治济南府，山东都指挥使司治青州府。他在地图上找到这两个点的位置，又点着那些州县府一个个看下来，心中渐渐有了大致轮廓。正当他盯着青州附近地几处州县，死命搜索着某些模糊的记忆时，外头门帘一掀，却是一个望风的小丫头急匆匆奔了进来。

    “少爷，不好了，大小姐来探病了！”

    一听到大小姐这三个字，琥珀立刻跳上前抢过了书案上那本地图册子，回身就往书架上搁。秋痕则是一把拉起张越就往外屋跑，刚刚把张越推进寝室，她便看到那门帘被掀起了一角，慌忙端起笑脸迎了上去。

    “大小姐！”

    “三弟好端端的怎么会病了？还有，门口那个小丫头跑得贼快，这是干什么，望风么？”

    张晴一进来便满脸不悦地质问了一句，见琥珀赫然是从一边地书房出来，她更是心中怀疑，遂径直进了那小书房。瞧见书桌上那支笔还蘸着浓墨，盛了不少墨的砚台还摆在那儿。走过去在椅子上一坐，她更是皱起了眉头。

    “这书桌还没收拾干净，椅子都还是热的，刚刚有人在这儿看过书写过字？”

    “大小姐，这是奴婢刚刚在随便练字玩儿！”秋痕灵机一动，忙掩饰道，“少爷老是说琥珀能读书会写字。奴婢那几个字却老是歪歪斜斜的，所以趁今天有工夫，奴婢……”

    “你家少爷正病着，你还有心思写字？既然你说你写了字，那字纸总不会那么快就扔出去了，拿来我看看？”

    张晴一口打断了秋痕的话，见她面上讪讪的，琥珀却在一边不吭声。她立时明白了这所谓的病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两人便数落道：“若是家学府学里平常的月考，哪怕就是科考，这装病躲过去也不打紧，可这是馆选！你们居然就由着三弟胡闹！”

    “晴儿，你就别怪她们俩了，要说胡闹也不是越儿地过错。”

    闻讯赶来的孙氏在门外听到这么一番话。只得无可奈何地说了这么一句，旋即便打起帘子走了进来。见张晴上来行礼，她忙扶了，又叹道：“今天还好，昨日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我和你三叔连带大小丫头都被训斥了一通，就是为着你三叔出的馊主意。越儿昨儿个一天都没敢下床，怕是闷坏了，所以刚刚才使了人在外头望风。”

    醒悟到这装病竟然是三叔张倬的主意。张晴忙追问怎么回事。孙氏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解释了两句颇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便看着秋痕琥珀。秋痕也说不清楚，忙轻轻拉了拉琥珀的袖子。于是，琥珀只好上前将张晴拉到一边，低低分解了一番。

    毕竟是未来的保定侯夫人，张晴听了这三言两语立刻反应了过来。笑得直打跌：“我还当三叔一向是老实稳重人，谁知道还会出这种鬼主意！三婶，你们一家人如何我不管，我这昨儿个晚上一宿都没睡好，这大清早就巴巴跑了来，我只问你们要补偿！”

    刚刚那番话张越在旁边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只刚刚三下五除二已经拖了外头衣裳，这会儿他干脆就披了大衣裳进来。笑着给张晴赔礼。少不得又遭了一番奚落。孙氏看他们姊弟和睦，心中自是欢喜。又让乳娘去抱了幼女过来。小家伙咿咿呀呀地说话，惹得屋子里笑声不断。张晴瞧着这小堂妹娇俏可人的模样，猛地想起了自己白白胖胖的儿子。

    “这三妹妹说起来比我家那小子还小几个月，这辈儿却大，以后可是姑姑。”她笑吟吟地在小堂妹那吹弹得破地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听她咯吱咯吱笑个不停，顿时更生喜爱，“这三妹妹地大名如今可是起了？现在叫丫丫未尝不可，不过总不能像二妹妹那样等到六七岁再起大名吧？”

    “老太太说等满了两岁由英国公起，横竖现在还小呢。”经张晴这么一说，孙氏方才想起二小姐张怡的事，犹豫片刻便说道，“怡丫头地亲事如今老太太也正在着手看了，你若是有空，别老是把心思花在他们兄弟几个身上，也帮着看看。她那娘亲素来怯懦，你二婶娘又是精明厉害的人，万一挑上家境好人却不好的人家，怡丫头以后可是苦一辈子。”

    “三婶这样帮着二妹妹留心，骆姨娘若知道了定然感激。我省得了，一定会帮忙好好留意。”张晴略顿了一顿，便回头看着旁边的张越，面上便多了几分不安，“今儿个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俊郎的大伯父昨日被罢了常山中护卫指挥一职，如今正赋闲在家。公公使了人去打听，却不是赵王令谕，而是圣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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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子之喜怒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子之喜怒

    张越“因病”没有来参加馆选，但其他人即便知道翰林院只是清贵，却不会放过留馆，毕竟这是亲近天子的大好机会。于是，除了他和铁定入选翰林庶吉士的一甲三人，戊戌科的馆选中，本科剩余的二百四十六名进士自然都到了场。能够入选翰林院，首先要的便是文采斐然，所以三场考下来，进士们竟是不觉得比会试殿试更轻松，就连考官的监考也格外严格。

    杨荣虽打发了人去探望张越的病，但心底里却觉得他的“病倒”恰到好处——这又不至于让人指指点点说二甲的名次有问题，又不至于真的进了翰林院在京城蹉跎时光——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但这却不足为外人道。在奏报馆选结果时，当朱棣若有所思地问起为何没有张越的时候，他更坚定了心中那一层认识。

    “皇上，他今次正好在馆选之前病了，说来也着实可惜。”

    “哦，是病了？”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手又拿起了旁边一份奏折，一面看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因病不曾参加馆选么？”

    “回禀皇上，今科进士只缺了他一人。”

    “这倒是奇了！”朱棣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手中奏折，口中却说道，“他的文章虽算不上顶尖，但也是不错了，只要读卷官不是刻意黜落他，这一个翰林庶吉士到手也并不困难。不过，他是张辅的堂侄，之前中进士似乎就有人传一些风言风语，若是再夺一个翰林庶吉士，只怕某些人会想不开。他这一病倒是巧妙，省却了好些事！”

    杨荣正琢磨着那“病得巧妙”四个字是赞语。还是有其他什么含义，却不料刚刚还说话随和的朱棣忽然怒喝了一声：“这个畜牲，他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不成！”

    这突如其来的发怒让杨荣措手不及，就是他这发愣的一瞬间，朱棣竟是将手中奏折劈手了摔出去。此时，恰好一个小宦官用雕漆茶盘捧了茶上来，那奏折却是无巧不巧地砸在了他的面上。眼前一黑地他顿时一脚踏空，这手中的茶盘乃至于茶盏立刻都飞了出去。在气氛已经很有些僵硬的大殿中。那咣当的清脆响声异常让人心悸。

    刹那的沉寂过后，朱棣顿时怒不可遏地喝道：“叉出去，杖毙！”

    虽然杨荣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宦侍并不在意，然而，看着那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少年宦官被两个急匆匆奔进来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拖了出去，那嘴被堵住做声不得，两条腿却还死命地蹬着，自己也觉得胸口像堵了什么似地透不过气来。皇帝喜怒无常的脾性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然而，这些年来朱棣的脾气却愈发暴躁，暴躁到让他心惊肉跳。

    “他居然还有脸向朕说什么承欢膝下，朕不被他气死就不错了！杨荣，给朕拟旨。告诉那个小畜牲，好好在山东乐安州给朕呆着，要是他敢踏出那儿一步，朕……”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流露出一丝掩不住的暴戾，“他要是自负武勇，那就带着他那些兵将来试一试，看那些家伙是会听他的命令，还是会听朕的倒戈一击！”

    这说的自然就是如今被赶到山东乐安州的汉王了。杨荣虽对汉王朱高煦极其不满，但面对朱棣这气急败坏之下地痛斥，他却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忧心，忙退至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亲自磨墨，须臾便炮制了一篇诏旨。他深知朱棣的脾性，草拟完毕便双手呈上，却又岔开谈笑风生说了几句其他事，仿佛先前朱棣根本就没有雷霆大怒。

    “唔。”

    看过杨荣拟就的那诏旨，朱棣随手就搁在了一边，面上倒真的没了怒容。由于杨士奇留辅太子，胡广病逝。今日内阁当值地只有杨荣一人。这一边处理国事的同时，他也就漫不经心地东一句西一句问话。忽然就又吐出了一个问题。

    “朕杀了周冕，贬了梁潜，太子那儿怎么说？”

    虽这是根本没防备的问题，但杨荣岂是寻常人，灵机一动之下便立刻答道：“皇上忘了，太子之前就上了请罪表，道是自己不合受人蒙蔽，如今悔之晚矣。况且有士奇在太子身边侍奉提点，太子日后自然不会再信这些请托，那些奸佞小人也无法再蒙蔽太子。”

    “周冕是小人，梁潜倒不是小人。”朱棣此时哑然失笑，却因此想起了替梁潜求情的杜桢，“杜宜山上任已经有些时日了，人家布政使三天两头就有奏报，他倒好，到任一个月居然没有一份奏折送上来！山东那边可有些什么消息？”

    杨荣这一头还在防备朱棣继续询问皇太子朱高炽地事，却不料这位至尊一下子又转了话题。养精蓄锐的他顿时觉得仿佛蓄势待发的一拳没了对手，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然而，朱棣的脾性就是如此，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山东之地白莲教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等逆党心怀叵测却又狡猾，一时半刻却未必能查到什么究竟。宜山老成持重，自然不会小有线索来邀功……”

    “也不会因为最初的一无所获就来请罪，你可是想这么说？”朱棣一口打断了杨荣的话，见他面露诧异，旋即躬身应是，他不禁大笑了起来，“朕既然用了他，自然信得过他。不过，你写信告诉那个冷面人，让他该奏报的时候就奏报，别非得有了结果！唔，这次吏部在新进士里头选官的时候，你去知会一声，就说朕地意思，把张越也派到山东去！”

    饶是杨荣素来镇定自若，这时候也吓了一跳，连忙提醒道：“皇上，这山东白莲教猖獗，若有个万一……”

    “既然是英国公的堂侄，怎么会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下来？”朱棣却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旋即又说道，“士奇也向朕这么提议过，朕觉着倒是不错。世家子弟平日养尊处优，纵使之前几次看着是个能干人，也不过是小聪明小决断，算不得大才干！他的老师眼下就在山东，那个布政使当得艰难，他这个学生若是畏难，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杨荣这才知道原来杨士奇居然有这样的举荐，心中倒是后悔刚刚插了这么一句。毕竟，他和张家没什么交往，与其说是看杜桢杨士奇的面子，还不如说是忖度朱棣的心性。电光火石之间，他忽地想起前日刚刚遭到罢职的常山中护卫指挥孟贤，顿时心中一动。

    “不是臣打包票，杜宜山和张越师生之间情谊极其深厚，若是吏部选张越到了山东，他必定只有高兴。不过，恕臣直言，英国公这几个堂侄都已经到了婚龄，如今老大已经定了亲，老二据说也已经相中了人家，就是张越，臣也听说上他家里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了。”

    朱棣虽不是住在深宫垂拱九宸地那种治平天子，但也不至于没事情就玩微服私访那一套。就算是臭名昭著地锦衣卫，也不会拿这等鸡毛蒜皮的事情奏报上来。追问了一番之后，得知张越地婚事如今乃是孟家和杜家最热衷，他微一沉吟便笑了起来。

    “想不到张越那个小子还是香饽饽。”朱棣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孟家且不说他，朕倒没听说过杜宜山那个冷面人还看中了自己的学生。好好好，这桩婚事倒是好姻缘。既是恩师，又是岳丈，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所谓的孟家且不去说，杨荣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比起杜桢，第一代保定侯孟善怎么也是跟随朱棣打的天下，这亲疏远近不问自知。倘若不是这个孟家并非保定侯本家，而是孟贤，只怕朱棣此时就是另一种说法了。体悟到了这一点，他心中顿时更加轻松了下来。

    看来，皇帝对于东宫虽说有怀疑，心底那杆秤倒还是分明。

    于是，退出景福宫的时候，他长长嘘了一口气，对于那批即将进入翰林院的新血充满了期待，以至于信步往翰林院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陈留郡主朱宁正往这边来，更没注意到对方在不远处止步，等到他过去方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背影直瞧。

    一旁的侍女却不知道朱宁瞧着杨荣做什么，于是不解地问道：“郡主，您难道不去景福宫为孟家求情？”

    “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要为孟家求情？”

    朱宁回转头冷冰冰地瞪着那侍女，直到她胆怯地退后几步深深低下了头，她方才抬头望了望那景福宫的重檐红瓦，心中无比想念开封周王府。身为郡主而有优于公主的待遇，她也曾经欣喜过，但如今早就过了那娇纵的少女时节。至少，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她心里还有一本帐。

    况且，昨日遇上孟敏的时候，她虽提到父亲被贬，那言谈中却是带着几分轻松，并不像某些那等肤浅闺秀一般连番埋怨啼哭不休，她何必去帮倒忙？

    只说起来还真是巧，这么多千金女眷中，为什么她较为要好的两个，家里头全都在和张家谈婚论嫁，而且谈的还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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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忍无可忍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忍无可忍

    五月的天气虽还称不上酷暑，但天上的日头已经有些火辣辣的。大太阳底下除了必要赶路的人以及无可奈何寻觅活计的苦力，几乎都是来来往往的马车或是骑马的人。这酒楼之中也准备了消暑的梅花雪泡或是酸梅汤，那些有闲情的人自然不会吝惜这点小钱。

    这会儿临窗的凉爽位子上就坐着这么三个有闲情的人。大伙如今算是同年，这年纪纵使有些差距，但也差距并不大，再加上年纪最大的万世节又是一号爱插科打诨的健谈人，又有着一层额外的缘分，自然爱往一块凑。年纪最小的夏吉虽比往日矜持了些，但也没什么探花郎的自觉，一个劲地嚷嚷热，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之后又使劲摇着扇子。

    “热死了，我就是最讨厌夏天！”抱怨了一句之后，他便满脸惋惜地对张越说，“元节你这回是真可惜了，连万大哥都考上了庶吉士，若是你没病，肯定也能考上，咱们三个在翰林院也能搭个伴！”

    “小夏，我这庶吉士可是绞尽脑汁才考出来的，依着你这话仿佛我考中了，这庶吉士就不值钱了？”万世节平素自命急智，但在这小自己好几岁的夏吉面前每每吃鳖，这时候见对方嘿嘿直笑，他只得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你还是担心自个儿吧，你上回把都察院的御史给骂了一通，日后这都察院是肯定进不去了！三年庶吉士当下来，到时候看你上哪儿！”

    “反正这探花郎是白捡来的，就是外放出去作知县也使得，怕什么！”

    张越一听夏吉这理直气壮的话，一下子呛得连连咳嗽。待到缓过气来，他使劲喝了一口热茶润嗓子，这才说道：“你们俩这脾气以后在翰林院。我可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万兄你素来是我行我素，夏小弟则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这外官还使得，翰林可是都讲究温润如玉。”

    “所以，咱们和元节你换换就好了。”见夏吉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万世节也随即点了点头，盯着张越那目光仿佛要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出来，“我就闹不明白。你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这北京城虽然难以立足，但对于你来说应该不困难吧？”

    “多谢万兄关心，这错过了考庶吉士的机会我也很后悔，可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

    张越知道万世节这家伙脑筋极其好使，自然决不肯承认自己是装病，横竖这些天来探病的人不少，能真正见到“养病”的他却是难上加难。所以他也不虞被人拆穿，于是索性露出了痛悔当初地表情。然而，万世节却仍是不信，就连夏吉也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着他。

    就在这时，三人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哟。能在这儿遇上三位同年，这还真是巧！张贤弟的病真的大好了？前几日那么重要的馆选，你却偏偏因病不曾参加，咱们几个还真是替你可惜呢！好好儿的熬三年翰林庶吉士。到时候又有王公贵戚帮忙，谁能比得上张贤弟的前程？”

    都说这世上文人相轻，张越起初倒没多大感触，就是在府学中的那一年，他也只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仅此而已。到了南京，由杜桢引荐下见了杨士奇，之后又结识了房陵孙翰和万世节等人。他更是对文人没什么成见。毕竟，清谈误国地只是某些人而不是所有人，总不能一棍子把所有人都打死。

    然而，上回在殿试之后无缘无故被人奚落一通，这会儿这么一批人又冒了出来，他纵使再好的性子也按捺不住。

    站起身看着背后那三个人，他随意一打量，发现居中一位手中摇着折扇的赫然就是上回在杨士奇家中见过。后来又在殿试之后拆穿他身份的那人。而旁边两人虽脸上带笑。却总有那么几分与自己不对付的意味。他心中正冷笑，旁边的万世节也是离座而起。在旁边懒洋洋地插了一句话。

    “元节，这位是湖南吴广源，左边那位是江西秦宣，右边那位是浙江孙亮甘。这吴兄和秦兄嘛如今也是庶吉士，至于孙兄则是名落孙山，着实可惜得很。”

    “万世节，你这是什么意思！”那孙亮甘被万世节这么一说，顿时恼羞成怒，“你可是福建人，也算是南方士子，和他们两个北方人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英国公纵使是当朝重臣，可文武不相统属，你别以为能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位孙兄消消火，要是让人知道堂堂新科进士居然没了风度，这不成了笑话？”

    张越见周围颇有些探头探脑的人，却是愈发气定神闲，当下又哂然一笑道：“话说回来，有劳多谢三位兄台关心了，我如今也着实捶胸顿足呢！若是我那时候去了，这二十个翰林学士中岂不得拉下一个人来？至于你说什么南北之别，我大明开科取士素来秉持的就是公平二字，自皇上登基以后，士子不分南北都是一样录取。你口口声声南方北方，这莫非是给朝堂之上分了派系？”

    那孙亮甘本就是没考上庶吉士窝了一肚子火，所以上这儿来看到张越三人坐在一块，吴广源率先讥笑了一番，他却觉得万世节那介绍是在嘲讽他，一时气急败坏方才会口不择言。此时被这么一句话反砸了回来，他顿时知道不好。见四周不少酒客都开始窃窃私语往这儿张望，他更是暗自叫苦，心中猛地想起了鼎鼎大名地锦衣卫。

    若是落到那帮凶神恶煞的家伙耳中，难道他就要栽在这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上？

    昔日在杨士奇家中会文时，吴广源可巧是最先做出诗的两人，满以为正好遇到皇帝微服私访能拔得头筹，谁知横里杀出个张越，硬生生抢走了皇帝的所有注意力，他心中这嫉恨也不是一两天了。那天殿试之后他原是稍稍泻愤，心想自己地会试名次总算是超过了张越。可谁能想到，最后殿试的名次他竟是正好排在张越之后？

    此时见同伴被张越三言两语说得脸红脖子粗，而且事情有闹大的趋势，他顿时心道不好。有心说张越仗势欺人，可旁边偏生有万世节那个小子还有今科探花郎，更有几个探头探脑地伙计和掌柜；可若是就刚刚地话说什么弥补，然后灰溜溜下楼，他又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末了。他眼珠子一转，终于是有了主意。

    “刚刚孙兄一时失言，还请元节不要见怪。”

    他先前那种讥诮的口气一下子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春风和煦的笑容，甚至把刚刚一口一个贤弟也给省略了去，竟是直呼起了张越的字：“刚刚元节既然说若是能参加馆选，定然能脱颖而出，我倒是极赞同的。这一次翰林院要重修尊经阁。所以三场之中有一篇尊经阁记。元节若是有佳文，何妨此时做出来，大家共欣赏奇文？”

    夏吉一向就是藏不住话的，此时便笑道：“若是元节此篇真个是奇文，莫非秦兄预备把这翰林庶吉士地席位让给元节不成？”

    张越早体验过夏吉这挤兑人地本领。此时见吴广源被那一句话挤兑得面色发红，心里不禁暗自冷笑。若是对方挑馆选三场中别的题目也就罢了，偏偏吴广源选了一篇尊经阁记，他只能说是对方自找的。当下他便扬声道：“掌柜的。拿笔墨纸砚来！”

    早在知道这六个人都是今科进士的时候，那掌柜就知道自己这小酒楼今次来了大机缘，谁知道这么尊贵的两拨人仿佛竟是争执不下。此时听到纸笔，他猛地心中一动，慌忙一巴掌拍在一个看热闹的小伙计头上，打发其去取文房四宝，等东西一拿来他便屁颠屁颠地亲自捧了来。展开纸用镇纸镇住，他又亲自卷起袖管磨墨。心中那股兴奋劲就别提了。

    要是这墨宝能留给自己地小店，要是让人家知道他这小店居然引来了六个进士，还居然因为一篇文章斗了起来……

    张越此时哪有心思理会这掌柜地小心思，他也不管那笔墨好坏，提笔饱蘸浓墨，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吴广源一眼埋头就写。他本就极其擅长楷书，此时强耐心头情绪，他深深吸一口气。却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此时。万世节和夏吉便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边，目光全都随着他那支笔而动。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这一蹴而就地两段，掌柜看得云里雾里，而万世节和夏吉却看住了，凑过来的吴广源秦宣孙亮甘面色俱是一僵。等到张越愈往下写，他们地脸色就愈难看，当看到某一段时，吴广源已是面色铁青。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之所以为尊经也乎？”

    在他们看来，这仿佛是迎面打来地响亮一巴掌，偏偏还躲都躲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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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奇文共欣赏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奇文共欣赏

    明朝不比唐朝诗酒风流，不比宋朝文豪辈出，但大明却有一个文武兼通的大儒阳明先生王守仁！

    张越对朱熹那一套素来不感冒，可眼下崇尚理学，他只能装样子。他以前就对阳明先生极其崇敬，《古文观止》上那三篇文章更是一读再读，只觉唇齿留芳。因此，一听人家开出来的题目居然是尊经阁记，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将这篇足可倒背如流的文章给挪了上去。醉酒狂诗当用狂草，然而写这篇文章，他却觉得自己那一笔小楷犹自不够，心中更是暗自叹息。

    若是由大沈学士那一笔铁钩银划来写这篇绝世妙文，岂不完美？

    张越在那儿摇头惋惜，别人却以为他是故作玄虚。能够考中进士的人自然在赏鉴上头颇有眼力，通篇读完这逻辑缜密，词采华茂的文章，包括秦孙二人在内，都知道那一日若张越真的参加馆选，那二十人大名单中确实会被他占据一席之地。而吴广源一遍遍一字字地反复默读，虽不甘心，最后也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其不情愿地拱了拱手。

    “张贤弟果然好文！”

    然而，他却怎么也说不出甘拜下风之类的话，二话不说就转身而去。秦宣则是庆幸自己不曾多嘴自取其辱，倒是含笑恭维了几句方才告辞，至于孙亮甘则最为狼狈。众人当中除了张越，唯有他不曾入选翰林，刚刚一时口快说出了那样的话，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可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他也只好怏怏退走。

    他们这一走。万世节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冲张越竖起大拇指笑道：“好你个元节，真是有你的，居然能料到有人找你挑衅，事先作了这么一篇文章！不行，此文得让我和小夏带回去好生研读，如此奇文，亏你如何想来？”

    “万大哥说得不错。这好文读一遍可不够，咱们得带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夏吉此时也满脸放光，惊叹连连地说，“元节你若是在殿试的时候也妙笔生花炮制这么一篇，只怕这状元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阳明先生可不就是状元？张越一时冲动搬出了这样一篇文章，此时心想果然是逼上梁山后便运气无穷。他正要开口发话，却不防那磨好墨之后就一直在另一边帮忙掖着那纸地掌柜连忙上来，搓着手笑道：“三位公子……不。是三位大人，各位在小店泼墨挥毫写了这么一篇绝妙好文，实在是小店的荣幸。小的知道冒昧……能不能请给小店题个字留个墨宝？”

    一听这话，万世节登时笑了。想当初他在南京的时候，为了生计不得不靠变卖字画为生。靠着一个举人头衔，这字好歹卖得比别人贵几分，一年多下来也就积攒了二百贯钞。可如今这儿既然有三位进士，这题字他怎�                                                                                                                                                                                                                                                                                                                                                                                                                                                                                                                                ��在瞪大了眼睛看，竖起了耳朵听，眼珠子一转便笑着改了口：“小的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可三位大人今日在小店斗文，小的却可以代为宣扬。刚刚认输的那三位想必也是今科进士，这六位进士斗文何其罕见？小的倒是认识一位书局的东家，若是三位愿意。小的愿意一力刊印此篇奇文！”

    张越看围观者甚多。原还担心万世节一时兴起狮子大开口，传扬出去斯文扫地。谁知那掌柜居然打蛇随棍上来了这么一个提议，当下倒是觉得此人果然是货真价实地老油子。而夏吉素来就是好事的，立刻便拍手道起了好来。

    “这倒是好事！只不过若只有一篇文，刊印出来也不好看，不若再加上几篇文章，然后我来题跋，万大哥作序，这样岂不是更好？掌柜的，你要墨宝容易得很，只不过这文房四宝可得到别处去借……可惜了元节这一手好字好文，用这样的纸笔实在是显不出来！”

    见那大喜过望的掌柜屁颠屁颠亲自跑下楼去张罗，见四周酒客轰然大哗，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地兴奋，张越索性就默认了这么一件事——三人的年纪加在一块也还不到六十岁，万世节和夏吉都是好惹事生非的性子，和他们在一起，他行事也恣意了很多。

    因着出了这么一桩轰动大事，吉祥酒楼闹腾了整整一天，掌柜被人差遣来差遣去，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最后将那三位大人物送出门，他回到柜台后头的时候却险些一个踉跄，亏得被旁边一个伶俐地小伙计给搀扶住了。可即便脚给崴了一下，他却仍是眉开眼笑。

    他既是东主又亲自作掌柜，好容易把这门面撑了二十年，如今是真的苦尽甘来了。那灰溜溜离开的三个进士暂且不去说，可那留下的三位竟然有一位探花郎，两位二甲进士！人家若不是一时兴起，这刊印书的事儿怎么会轮得到他？

    既然张越先前不曾参加馆选，张倬自然就不如先前会试殿试考得那么顺利。他的文章本就是以平和见长，比不上那些或锐气十足，或词采华美，或铺陈庞大的同年。虽说落选，他心中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毕竟，这个进士对他来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由于他年长了一辈，所以今日万世节和夏吉联袂来邀，他知道自己在场三人只怕不能尽兴，便有意推托了，只让张越同去。可是这天张越直到太阳下山才醉醺醺地回来，这却让他颇为恼怒，指着秋痕琥珀把人扶进去，又眼看着儿子被灌下醒酒汤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便板起面孔训斥了一顿，因又问道：“你今儿个去哪里了，怎地大醉而归？”

    张越平日很少饮酒，今日被万世节夏吉联手灌了个半死，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他自打重生之后便是世家子，和外头平民打交道不多，平日就是有人吹捧那也是变着法子送高帽子，今日耳畔边却是充斥着那些粗俗直白赤裸裸的马屁话，感觉大为不同。

    “爹，今天我……我和万大哥夏小弟在酒楼遇上了三……三个进士拿翰林院馆……馆选的题目来挑……挑衅。我一……一气之下，就写了一篇尊经阁记，结果……嘿嘿。”

    勉强听明白了一个大概，张倬不禁面色一沉。因着英国公张辅的原因，他们父子俩今科得中，确实不免有人质疑，只是他却没想到继那一日殿试之后，居然还会有人当面挑衅。

    见儿子说完这些，头一歪又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正巧瞥见张越回来时拿着的那几个卷轴。吩咐秋痕琥珀把张越扶上床，他一面寻思待会如何向别人解释，一面打开了那卷轴。起初他还有些漫不经心，可看完一段立时动容，最后竟情不自禁地诵读出声。

    儿子的笔迹他自然认得出来，只是这文章他却不敢相信乃是儿子所作。可是再一看另两个卷轴中万世节作的序和夏吉作地跋，观其中字里行间之义，他就是不信也得信，心中着实惊叹不已。此时此刻，他心里明白，有了这么一篇文，张越今天就算再放恣也是无碍地。

    京城原本就是消息极快的地方，那一日吉祥酒楼上又颇有几个文士，故而掌柜刊印地书尚未上市，这文章却在文人墨客中间私底下传抄。虽说有人觉得此文狂傲，有人觉得此文离经叛道，但更多的人则是击节赞叹大声叫好。

    彼时进京赶考的举子也并没有全数回乡，闻听有绝妙好文顿时想方设法地传抄研读。于是，短短一篇文顿时在南北两派人中流传了开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纵使南人不服气，也只能酸溜溜地揪着张越是杜桢学生的这一条说事，言下之意自是说，只有南方名士才能调教出如此弟子。

    自然，如此文章，也很快出现在了一众阁臣的案头，出现在了六部堂官的案头，出现在了几个“好文”的王公贵戚案头，出现在了皇太孙的案头，最后甚至出现在了朱棣手中，而且不止一份。第一份是锦衣卫第一时间呈上来的，第二份是杨荣笑呵呵推荐的，此外还有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总之是各有各的渠道，甚至还有御史在弹劾时将其附在最后。

    “想不到那么一个稳妥的小家伙，居然也会写出这样犀利激扬的文字……唔，朕倒是好奇得很，此文通篇离不开一个心字，这心究竟所指为何？”

    要是换一个人写这样的文章，朱棣兴许未必会一笑置之，但他此时只觉得有趣。张家从张玉到张辅都是审慎老成的性子，他原以为张越也是，谁知道竟也有这斗气的一面。碰到小家伙这么一发狠，那另三个进士书生意气却不巧撞在了矛尖。

    侍立一旁的御用监太监张谦便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位喜怒无常的至尊低声冷笑道：“这还真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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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时焉？命焉？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时焉？命焉？

    大明立国至今不过五十年，凡历三帝。如今永乐之世犹在明初，因此吏部选官虽然已经有明确的制度，但对于资历经验等并没有太大的苛求，政绩确实上佳的，甚至有一岁四五迁，由七品直擢四品，更有布衣超迁为布政使。就比如杜桢虽曾是进士，但贬谪十数年，一朝起复便是七品，但只一年多便升至二品，这在中明晚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超迁。

    吏部有四司，文选司掌铨选，考功司掌考察，此两司自然是职权最重。相比监生和举人，进士的铨选素来最为重要，因为京官六部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博士，外官知州、推官、知县，全都是由进士中选出。虽有京官外官之分，但名声和宠眷亦是相当重要。

    因此，当皇帝派人传了口谕，杨荣亲自过来打了招呼，英国公张辅亦是暗示了一番之后，负责本科进士铨选，品级只有正五品的文选司郎中唐青惟有苦笑而已。区区一个进士居然劳动这许多人物，世家子弟果然是和寻常寒士不同。可若是这样，即便不能留为翰林庶吉士，在六部中当一个主事岂不是更稳妥，何必外放，而且还偏偏是山东？

    张越却不知道这铨选的背后有那么多人在为自己推波助澜，他也没料到那一日信手一篇好文会一下子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连着半个月都有好些文士上门拜访，这其中虽也有慕英国公府权势的，但更多人却是纯属好奇，还有的人则是抱着不服气的心思。

    总而言之，发现这股风潮根本无法止住之后，他惟有借着大哥张超婚期将近，自己没空为由推拒所有求见。

    然而。他能躲得开外人，却躲不开家里人。张辅和王夫人拿他开了一句玩笑，也就罢了；祖母那边却揪着他不可锋芒太露之类的教训了一大通，直到他耳朵根子起了老茧；母亲孙氏是最得意他有出息的，那喜色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功夫才按捺住；至于父亲张倬则是每每用一种古怪地目光打量他。

    最最难以抵挡的便是兄弟们的起哄，就连张晴来的时候都会打趣他一番。

    眼看纳采纳吉礼已下，渐渐就是张超大婚的日子，张越摆脱了内外人的纠缠。安心等着选官结果的时候，却敏锐地发现大哥张超表现得很有些异样。他心里清楚，虽说张超并没有去亲眼相看过那位襄城伯家的千金，但东方氏却和张晴一同去看过，回来之后对准媳妇赞不绝口。张超如今却这幅模样，难道还牵挂着之前地金家姊妹？

    这天一大早他去祖母房中问安，又到演武场和彭十三练了一套剑法，出了通身大汗。回到房里用了早餐换了衣裳，正寻思今日再去杜家拜访一次，外头便传来了小丫头的通报声。

    “少爷，大少爷来了！”

    张越微微一愣，看到满脸阴沉仿佛谁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张超跨过门槛进来。他顿时更觉得奇怪。吩咐秋痕去倒茶，他便让将张超往炕上让，谁知道对方竟是不顾什么长幼尊卑，径直在他下头的一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三弟。我走投无路，所以今天只有来求你了！”张超也不顾自己张嘴头一句话是怎样惊世骇俗，咬咬牙便说道，“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这桩婚事拖一拖？或者说，干脆让襄城伯也退婚……”

    他这话还没说完，张越犹在惊骇，就只听一旁传来了一声惊呼。他扭头一看，却是秋痕用云南玛瑙雕漆方盘捧了一盏茶来，大约是听到这话手一抖，那茶盏虽然勉强没有翻到地上，滚烫的茶水却是泼在了地上溅到了手上，甚至连她的裙子上衫子上都溅着了不少。

    见秋痕形容颇为狼狈。当下他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上前，随手接过那方盘搁在一旁的高几上。又从她腰间抽过那汗巾。在她手上一擦一裹，然后便把人交给了刚刚愣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地琥珀。嘱她去取些药膏给秋痕敷上，又吩咐刚刚的话不许外传，这才回身坐下。

    “怪不得大姐曾说过你和我们兄弟三个不同，我今天才知道她说的一点不差。”张超盯着张越瞧了半晌，这才颓然叹了一口气。

    “三弟，我不知道你一向怎么看我，总之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是做不到你这般。我房里的丫头大多是通房，平常我看着她们讨喜，但若是她们哪天走了，我也不怎么留心。所以，即使我当初很喜欢夙妹妹，对与蘅妹妹的婚事很是不甘，后来对金家退婚又很愤怒，但过后时间长了，渐渐得也就淡忘了。人家襄城伯家门第高，那一位也必定是好地，我配不上人家。”

    被张超这兜来转去一绕圈子，张越简直是头都大了，但心里某种不妥当的感觉却愈来愈强烈。他也懒得再左右绕一阵，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哥，我猜你大概不是不满与襄城伯家小姐的婚事，而是心里有了别人，这才不想成婚？”

    看到张超那陡然僵硬下来的表情，张越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他居然无巧不巧地一语成谶？仔细琢磨着刚刚张超地那番话，他顿时将几个丫头排除了出去，继而又本能地排除了在金乡卫闹什么一见倾心的可能性，然而若是如此，张超又会在哪儿看上心仪的女子？忽然，他只觉灵光一现，登时记起了一件事。

    “莫非你上次去探望那个阵亡总旗的妹妹，然后就……”

    “我原本只是为了还人家的情，谁知道一见到她便……总之那种感觉很不一样。”张超此时颇有些语无伦次，顿了一顿方才咬咬牙道，“三弟，我带过去的本是最坏的消息，可她却坚强得紧，没过多久就恢复了过来。她和我见过的那些女子不一样。爽利中带着几分泼辣，却又不是斤斤计较地性子……襄城伯家那位千金兴许是温柔大方，兴许是很好，但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哪怕这桩婚事就是成了，她和我也未必相合。”

    张越从来没感到自己像现在这么头痛过。看样子自己这大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预备娶人家为妻，可问题是，这种问题一个小辈吃了秤砣铁了心又有什么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张超父母都在，上头的祖母又岂是好欺的？

    “相合不相合你现在说已经晚了。”

    憋出这么一句话之后，他只得干脆实话实说道：“门不当户不对，对咱们这样地人家来说这是颠扑不破的至理。你若是在订婚之前早说这事，兴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可如今却不同。当初金家那桩事情是因为两边一来一回都有过变数，家里不想撕破了脸去告官，眼下却是连婚书都已经下了。而且还是那襄城伯家。你当初遭到退婚就已经成了那个样子，你怎么不想想人家襄城伯家小姐若是遭到退婚，又会是什么光景？”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站在张超跟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两家人的事。襄城伯和大堂伯乃是朝廷同僚，平素交情很好，若是真地闹将起来两边失和，难道你就能过意得去？而且若是因此掀起了更大地风浪。你别说日后战场杀敌，这前程就都不要了。就算你这次真的成了，看中地那位姑娘入了门，你以为她将来能过舒心的日子？”

    张超本就是满面阴沉，这会儿更是有些痴痴呆呆的，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她不知道咱家有那样的家世，她只以为我是寻常的富家子……”

    “你自己都没对她说自己的家世，足可见你自己都知道这事儿没法成功。”虽然张越心里也在想着棒打鸳鸯很残忍。但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若是出了馊主意，只怕日后对他们来说更残忍，只好狠狠心把话撕掳得更明白，“大哥，话本里头那些个穷书生等到金榜题名就能迎娶富家小姐，但世家子和贫家女却不同。豪门深似海，从来就不是贫家女的善地。”

    张超被张越一番话说得失魂落魄心乱如麻。他虽有些莽撞。但并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的莽汉。很多事情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愿意去想。如今这一条条一桩桩被张越说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只觉得曾经幻想过地某些路都被堵得死死的，好容易方才迸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弟，你说，我若是对她说让她再等几年纳她作二房……”

    “大哥，恕我直言，若是那样，你对得起你那位死去的袍泽？倘若你不死心，我可以陪你再去见见那一位姑娘。”

    此时此刻，张越只得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他并没有见过张超的心上人，但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的女子固然大有人在，焉知就没有宁为贫家妇，不为朱门妾地女人？

    然而，当他陪着张超再次来到泗水街，循着低矮的门头找到那座房子时，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的场面。屋子里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桌椅板凳仿佛还特意擦抹过，但能带走地细软已经一件不剩，甚至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

    张越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瞥着坐在那张旧床上怔怔的张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张超绝不至于大嘴巴地张扬这段恋情，今儿个既然是头一次对他说，其他人想必都不知道。既然如此，只怕找人去打听住在这儿的那位姑娘为什么忽然搬走也是白搭。

    时焉？命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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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不要盲婚哑嫁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不要盲婚哑嫁

    张超的婚事终究如期举行。

    彼时王夫人的身孕已经有了五个多月，自是渐渐显怀。长房二房诸人已经都搬进了毗邻武安侯郑府的大宅子，顾氏和三房张倬孙氏三口在纳吉礼后也匆匆赶回。东方氏虽然有冯氏帮衬，又有张晴回门帮忙打点，可她仍是忙了个头脑发昏，自然顾不上张超究竟如何。而张起素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只以为大哥整天阴沉着脸是担心有了大嫂管束，故而不以为意。

    倒是年少的张赳觉得情形不对。他虽然和张超曾经极其不对盘，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少不得对母亲提了提。可冯氏哪里是愿意多事的，连忙嘱咐他不许到外头胡说八道，回过头来却又在心里嗔着自己的女儿多事。

    这老大才芝麻大的前程，就娶了一位伯爵千金，以后她给儿子张罗媳妇的时候，岂不是得比伯爵家更高出一头，这才能显出长房的尊贵？

    虽然张超的父亲张攸在之前交趾黎利反叛时再立战功，已经升迁为正三品昭武将军，但襄城伯乃是超品的伯爵，若是单单论两家的门第，自然张家还算高攀。然而，若是论英国公和襄城伯的情分，两家乃是通家之好，这联姻自也份属平常。

    正因为如此，尽管李芸只是襄城伯的庶妹，但这份嫁妆仍是非同小可，仅家具便有足足六十四抬，诸样绸缎、脂粉、珠宝等等又是六十四抬，此外田庄店铺奴婢更是不少。送妆奁的时候，那绵延一里开外的大队人马引来了众多百姓围观，不少年轻人都在羡慕娶进了豪门千金的张超，却不知准新郎官本人面对这么一桩婚事却是百感交集。

    亲迎那一天，张家内外悉数出动。有的负责跟轿去女家，有的接待外边亲戚朋友，有的忙着收礼，至于那堆在库房尚未来得及拆分地妆奁则是没人顾得上。原本坐镇英国公府的顾氏如今坐镇自己家亲自料理家务，三个媳妇齐上阵，十几个管事媳妇忙得脚不沾地，而张越兄弟几个早被打发了出去簇拥喜轿前往襄城伯家接人。

    眼看张超如同木头人似的给充作女方亲长的襄城伯和伯夫人叩首行礼，之后迎亲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强打笑颜。张越不禁为那位过门的大嫂捏了一把汗。等到庞大的送亲队伍将人送回了张府，又有喜娘扶着那位身穿盛装戴着红盖头的新娘下轿，瞧见张超怔怔瞧着新娘子地背影，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他这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心思。

    喜筵自是从一大清早就摆开了，此时迎亲回来就是拜天地。当看到那对新人拜完天地高堂，又深深交拜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那桩到现在还没敲定的婚事。待想要叹气时又发现场合不对，只得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声。

    相比张超的盲婚哑嫁，他的运气仿佛还要好上那么一丝儿，至少，他还和人家见过交谈过。那两位姑娘都还是出自知根知底的亲近人家，无论哪一位都合心意，唯一期望的是别忽然冒出一家意料之外的人来。不过瞧着张家三房地地位，应该不至于再有人横插一脚才对。

    张越回过神来的时候。张超和新娘已经是入了洞房。这不过是履行揭盖头和安帐饮合卺酒等等仪式，之后新郎官还会出来，因此张越作为男方兄弟，自得到喜棚去招待那些贵宾。

    女眷们早就在内院另外开席招待，此时喜棚中全都是男客。由于之前陪张超前去迎亲，回来之后又是拜天地又是其他勾当，他竟是顾不上看喜棚中是否还有什么贵宾。于是，看到上首第一桌已经坐满。除了包括英国公张辅在内的几位有爵位的亲朋长辈之外，赫然还有安阳王朱瞻塙，他面色微微一变，旋即便在张辅的招呼下笑着上前一一问安。

    这北京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秘密。因此，各家公侯伯自然不会只将张越当作张家三房一个不起眼地孙子看待，武安侯郑亨笑着说什么少年老成，泰宁侯陈珪则是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更有生性豪爽的兴安伯徐亨直接冲着张越点头。放话说日后有人欺负直接找老叔撑腰云云……到了安远侯柳升时，他桌子一拍。声音洪亮得仿佛能把喜棚给掀翻了。

    “贤侄尽管放心，有咱们为你撑腰，你这文官保管当得稳稳当当！”

    武安侯郑亨昔日便是留守北平，朱瞻塙与其交情甚笃，其他公侯伯他也都熟悉，看他们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倒也不纳罕，心中倒明白张辅为张越引荐这些人的用意。只是他今日前来远远不是恭贺送礼这么简单，待张越在喜棚中转了一圈离席之后，他瞅了个空子也退了席。

    张越瞧着张超从洞房出来，原本死板着地一张脸似乎有些缓和，甚至还隐约流露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轻松，他便知道张超事到临头大约认命了。于是，眼看张超进入喜棚应付那些宾客，他就有心退到旁边歇一歇喝一口热茶，谁知这一口水还没吞下肚就听到一声叫唤。

    “元节。”

    “安阳王，可是席上太闷热了？”

    由于知道这安阳王心思百出，比那位衡山王更不好对付，张越极其不想和其多说什么话，于是赶紧打了个哈哈，准备寻个由头蒙混过去。然而，他还没想好该如何溜号，朱瞻塙却点了点头：“这七月底大婚确实是闷热，不过，比起我那儿，你这里算得上冬暖夏凉，英国公果然为你们家选的好地方。对了，元节可知道，今科进士的吏部选官已经结束了？”

    这消息张辅都没提过，张越着实没料到朱瞻塙会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只这并不是什么惊人之事，因此他便顺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选官结束了，这么说来，我不日之内就要去赴任了？”

    “不但赴任，只怕元节还要多上一桩好亲事。”朱瞻塙此时语气愈发亲切，浑然不避四周那些穿梭上菜的仆役和几个同样离席乘凉的宾客。好整以暇地说，“想必你家里这些时日上门提亲的已经踏破了门槛，要不是我没有适龄的妹妹，说不定也会向父王提个醒……那天小杨学士随口和皇爷爷提了提，皇爷爷似乎上了心，指不定你临走之前就来个御赐姻缘。”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皇帝老子乱点鸳鸯谱，所以。刚刚哪怕听到选官结束都不动声色地张越，这会儿却是着实吓得不轻。孟敏和杜绾好歹他是见过的，模样性情都很好，这若是朱棣一时兴起给他配上一位让人消受不起地，那时候该怎么办？要知道，这明朝的皇帝可不像清朝的皇帝那样变态，平日哪有空插手臣子的婚嫁，这回是吃错药了？他可不想盲婚哑嫁！

    就在他头痛的当口。却仿佛朱瞻塙仍是觉着这消息不够分量，他紧跟着又听到了一番话。

    “说起来以元节你的能力，一个六部主事本应当是稳稳当当入手，谁知道那杨士奇丝毫不念及旧情，杨荣也跟着撺掇。吏部却是放了你外任。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竟是在青州府所属地安丘县令。

    元节，乐安州就在青州府地北面，安丘乃是在青州府东南。两地快马甚至不用半日。你前次和衡山王弟有过冲突，他如今不曾前去就藩，仍留在乐安州，你可得小心。另外，据我所知，这山东白莲教至为猖獗，你这县令不好当啊。”

    面对这等“好意”提醒，张越心里冷笑。又假意道谢。谁知道朱瞻塙说完这些并没有放过他地意思，而是笑吟吟地和他又扯起了闲话，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先前他收留地康家那三号人那案子。也就是听了这些，张越方才知晓，那位前任开封金知府之所以倒了霉，正是因为康家那起案子的关联。不得不说，这天下实在是太小了。

    赵王朱高燧坐镇北京城，这外头的事情很多都是朱瞻塙帮忙打理。那幅虚怀若谷礼贤下士的架势一摆出来向来是无往不利。所以他压根没料到张越这会儿完全没有对自己生出某种感激，临到最后又亲切热络地对张越点了点头。

    “到了山东那边。我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只是青州那儿山东都指挥使司有好几个人昔日受过我一些恩惠，你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自可报我的名去找他们。我知道英国公总会托人照应你一二，但有些事情不让长辈知道，岂不是更稳妥？对了，你临行前我就不送了，不过到时候我自会让管家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仪程，看在咱们相交一场份上，你可千万别推辞。”

    相交？谁和你相交过了？张越在心中腹谤连连，眼看朱瞻塙终于放过自己回席继续饮宴，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原地默立片刻，他却看到醉醺醺地张超被人搀扶出来，于是少不得上去扶一把手，又吩咐一个小丫头去准备醒酒汤。

    自然，作为老二，张起当仁不让地被踢去陪客。只看他端着酒盏来者不拒的模样，张越就知道爱好杯中之物的老二决计能顶下来。架着张超到了旁边的厢房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灌了一碗醒酒汤下去，他便看到那个刚刚还醉醺醺的家伙对着漱盂稀里哗啦就是一阵狂吐。

    仿佛把一切郁闷都连同那些胃里地东西都一起给吐干净了，抬起头来的张超没了最初的木偶人模样，总算是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他挥手屏退了几个丫头，摇摇晃晃站起身冲张越苦笑一声，旋即又是一个踉跄。

    此时此刻，张越慌忙上前相扶，却听到张超长叹了一声。

    “三弟，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人活在世上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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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家子的责任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家子的责任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尽管张超张越谁都没能占全这两件事，但他们仍然成为了无数年轻人钦慕的对象。一个娶了襄城伯的妹妹，一个高中进士前途无量，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企及的事情，兄弟俩却一人一桩享用了去，试问谁不在心里嘀咕着，希望那主角变成自个儿？

    然而，张超的洞房花烛夜中，张超自己固然处于一种恍惚失神的状态中，张越也是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脑海中闪过了那时候金夙异常决绝的面孔和口吻，闪过了张超那时候面对空房时怅惘的表情，甚至不期然闪过了孟敏的一颦一笑，杜绾的巧笑嫣然。

    次日一大清早，众人都早早地来到了顾氏的上房。按照规矩，新媳妇过门之后便是拜见诸位长辈，这本就是该当的礼儿。东方氏乃是再乖觉不过的人，生怕儿子媳妇有什么缘故起不来，早就让心腹丫头玲珑带着几个婆子守在了门口。此时等在上房之中，想到刚刚玲珑提过那一对小夫妻正在梳洗，她不由得浮想联翩。

    盼星星盼月亮，这婚事一波三折，总算是盼到大儿子娶了媳妇。眼下她最大的企盼就是新媳妇早日给自己生一个孙子，到那时候就真正圆满了。不过，李芸毕竟是伯爵家出来的，虽说是庶出，第一眼看上去性情也好，但焉知这不是假象？倘若新媳妇骨子里是悍妒跋扈的品格，这娶媳妇只怕会变成娶麻烦……

    顶着黑眼圈的张越站在母亲后头，竭力按捺着打呵欠的冲动。就当他感到上下眼皮子直打架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丫头的通报声。

    “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来了！”

    张越抬起了头，就只见外头一个丫头高高打起了帘子，随即就是张超与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的女子跨进了门槛，料想便是大嫂李芸了。

    李芸面上犹带着几分新妇地红晕。她头戴金丝八宝髻，额前勒着南海明珠镶就的箍儿，一边发上插着几支珠钗和掠子，身上穿着大红洒线绣百子图对襟衫子，底下亦是一条大红缕金绉纱长裙，腰中系着缀有玫瑰色宫绦的白玉佩儿，胸前的五彩缨络项圈熠熠生辉，形容虽奢华。但被那腼腆羞涩的模样一衬，却又丝毫不显过分。

    顾氏和冯氏三人昔日也都是从媳妇熬过来的，见她随着张超恭恭敬敬地下拜，说话声不高不低，敬茶恭谨温文，答话丝毫不失礼节，却没有寻常新妇那种战战兢兢的意味，不禁全都在心里庆幸这回张超娶着了一个好媳妇。

    孙氏更是在心里盘算起了张越的婚事。张晴先前说过孟家被贬。那桩事儿只怕没法能成，既然如此便该是杜家了。虽说媳妇门第高贵在外头听着名头好听，如今这侄儿媳妇瞧着也不像是河东狮吼地性子，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还是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媳妇来得稳妥。

    东方氏面上也尽是喜色。此时媳妇一打扮起来。比当初那家常模样更耐看，但容貌只是一桩，最最难得的是性情仿佛确实很平和，而且也不是一味绵软。此时此刻。她自是对促成这桩姻缘的王夫人和张晴感激不尽。

    等到李芸给长辈们全都敬了茶，之后便是轮到了三个小叔子。三兄弟虽然各有各的思量，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不敢开玩笑，双手捧茶之后都是郑重其事地回礼。一旁的张超始终不吭声，只在李芸回身脚下稍有些踉跄的时候搀扶了一把。这样地小错处自然无人在意，顾氏瞧着小两口的恩爱，反而是莞尔一笑。

    李芸虽算不上长房长媳，但毕竟是头一个进门的媳妇。顾氏自然不会小气吝啬，敬茶之后便朝灵犀使了个眼色。等灵犀捧上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雕漆匣子，顾氏便拔下头上的金簪挑开了盖子，从中拿出了一对翡翠手镯。只看那一汪清澈纯净地绿色，冯氏三人便都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同时想到自己进门那会儿的见面礼还不如今次厚重，心底少不得有些嘀咕。

    “你以后便是三个兄弟的大嫂，这家里头虽有你婆婆和伯母婶娘。但这么一大家子事情多。你该学的也不妨学起来，以后总要给她们搭上一把手地。”顾氏浑然不顾三个媳妇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又笑呵呵地说，“想来你在伯爵府也学过这些，自然容易上手。你两个小姑子一个闷葫芦似的寡言少语，一个还小，以后你这个大嫂也多看顾她们一些。”

    见李芸点头答应，她又转向张超，口气却带上了几分严厉：“超哥儿，你既然是娶了媳妇的人，以后做事情更得好好思量，不要凡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哪怕你不记着我这个老婆子，也得想想你爹娘和弟弟，想想你媳妇！既然是大家子，生来便是养尊处优，便得记着责任这两个字，别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有些事情做错了还能补救，有些事情却是一步都错不得！”

    这新婚的头一日顾氏便教训了这样的话，不但东方氏听着一惊，屋子里其他人也是摸不着头脑。张越却是知道内情的，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不禁暗惊。看到张超那一瞬间变得颇有些惨白地脸色，他便知道，先前那桩事情只怕和祖母有些干系。

    张超在呆了许久之后，面色亦是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他屈膝跪下，认认真真地对顾氏磕了三个头：“祖母的教诲孙儿记下了，以后绝不会再犯。”

    “明白就好。先前家里遭了那么多事，你这个大哥和弟弟们都是一条心，又知道用心上进，知道战场杀敌立功，没道理在这种事情上想不开。”

    顾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继而便招手示意张超起身。待到他又上前来，她便从那匣子中又取了几样物事，不由分说地塞在了张超手中：“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需得有担当。你爹不在，你是你娘的天，也是你媳妇的天。至于你二弟，须知长兄为父，长嫂如母，日后当怎么做不用我说。你如今乃是新婚，这就是我送你的贺礼了。”

    张超低头瞅了一眼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看清了那是什么。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许久，他方才憋出了一句话：“孙儿定不辜负祖母的期望。”

    东方氏见李芸面露诧异，自己也不知道老太太这敲打提醒究竟是冲着什么事儿，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可当她看到张超跪下说了那么一些话，又有些不安。及至顾氏给了张超什么，她倒是格外留心。等张超退回来，她悄悄不动声色地瞥了他手上一眼，登时大喜。

    要知道。此次张超办婚事，公中虽然拿出了五千两银子，但因着对方是伯爵府，连彩礼带其他都是不好马虎地，她自己也贴出来不少。心里早就有些不乐意了。如今有了张超手中那几张薄薄地纸，虽看不清是多少产业，但老太太出手又岂会是少的？儿子有了这些，日后也不至于被媳妇地丰厚嫁妆比下去。

    张越此时看着那只雕花妆盒。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次得到的那个大田庄，不禁暗叹祖母行事确实公道。在和父亲提过之后，他早将此物交给了母亲保管。毕竟，田庄虽然值钱，却是不动产不可轻易发卖，他又无人经营，自然还是有父母代管更为稳妥。

    “老太太，英国公府的钟姨娘来了！”

    听到外头这个声音。顾氏便笑着说快请，其余人也是心里有数。在英国公府住了那么些时日，人人都知道惜玉如今算是半个当家主妇，昨日喜筵上张辅虽也过来送了贺礼，但今日这一大清早惜玉巴巴地赶来，多半是为了替王夫人给新妇送贺礼。

    果然，一身桃红的惜玉一进来先是团团见礼，随后便有两个丫头捧上了一个罩漆匣子和一对汝窑青瓷花瓶。却是王夫人送给新妇的礼物。和之前地贺仪又有不同。顾氏笑着让李芸收了，又让惜玉坐。惜玉却百般推辞，最后仍是紧挨着顾氏站了，眼睛又在张越脸上一瞟。

    “今儿个老爷和夫人让我过来，原是还有另外一件事。吏部之前在新科进士之中选官，如今总算是告一段落，老爷一大早去上朝之前得了讯息，说是越哥儿放了山东安丘令，所以特意让我禀告一声。老爷说，山东虽说比不得江南富庶，却向来是北边极其要紧的地方，再说越哥儿的先生杜大人正在那儿当布政使，却也正好有个照应。都指挥使司那边老爷已经打了招呼，能通融的以后必定都会给个方便。”

    由于这是惜玉转述张辅的话，因此由顾氏以下，人人都是听得仔细，张越更不例外。只惜玉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顿，旋即又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知道皇上如何知道咱们家正在给越哥儿谈婚事，因而王贵妃派人给夫人传话，说是婚事不着急，越哥儿未必在山东一呆三年，等有了政绩回来再定再办，那样更体面。老爷夫人琢磨着也是这个理儿，所以让我和老太太通告一声。”

    这话张越听得直皱眉头，心中不由想永乐皇帝朱棣这回是出什么妖蛾子。顾氏和张倬孙氏却都是大喜。小小一个进士能够让皇帝惦记着这些，这婚事拖个一年半载，就是再拖两三年那也是使得。若是有了前程，还担心什么终身大事子孙后代？一时间，众人全都忘了关心山东那地方究竟如何，在他们看来，有皇帝的宠眷在，到了哪儿自然都是所向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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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鸡飞狗跳

﻿    第一百五十八章 鸡飞狗跳

    杜府最北边的一座院子便是杜绾所住，正屋用作起居，西边一间敞亮的屋子便是书房。书房中的窗下案上设着笔墨纸砚，书架上一格格满满当当都是书，除此之外也就是旁边的梅花雕漆小几上摆着一个颜色素淡的花瓶，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一个寒门士子的书房。

    这天，小五巴巴地从庆寿寺赶回来，看到那案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发怔的人儿，顿时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去。

    低头往案上铺开的一本书上瞅了一眼，她发现那一个个的字自己虽然都认识，可连在一块愣是不明白那究竟什么意思，她只得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努力。要说她在其他事情上还颇有天分，这读书上头就免了，不做个睁眼瞎就已经对得起道衍那个老和尚了。

    站了老半天，看见杜绾仍在发愣，她只得没好气地说道：“小姐，我难得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发呆？”

    杜绾这才恍然回过神，见着小五撅嘴站在一边，她便笑着站起身，拉过她往外面的榻上坐。她先是询问了道衍如今的情形，得知那身体时好时坏几乎不能随意走动，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忧色，旋即方才开口说道：“这些天我都只惦记着爹爹，竟是没空去瞧他……”

    小五却是不明白：“老爷？老爷不是好好当着他的山东布政使么？那么大的官儿，整个山东都得听他的，小姐你这么愁眉不展做什么？”

    “爹爹一去几个月，满打满算才捎来了三封信，全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实在是担心得很。”杜绾这时候方才露出了烦躁的表情，又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这放了外任的官员，又是布政使，哪里有不带家眷上任的道理？可爹爹偏偏就没那个意思，之前对我交待的时候也是语焉不详含含糊糊，我更是不敢对娘细说。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小五，前些天我让刘嫂子出去打听，据说山东那儿白莲教向来猖獗。若是他们闹出什么事来……”

    “小姐，你可别吓我！”

    看到小五着实被吓得不轻，杜绾不禁在心里叹气。她虽是女儿身，在家乡地时候虽日子清苦，裘氏却也坚持请了西席先生教她读书认字，父亲留在家里的那些书她也在半懂不懂的情况下都看完了。只不过江南世家都是规矩重的，她少有出门的机会，倒是在和父亲团聚之后。父亲常常对她说起一些朝堂上的大事小事，她才算是渐渐明白了一些大道理。

    大明起家其实就是白莲教，可坐上龙庭之后最提防的一是蒙元，第二也是白莲教。她倒不担心白莲教闹腾会真的危及父亲这个朝廷命官，而是担心万一白莲教掀起什么大动静。按察司固然是首当问罪，父亲难辞其咎，这日后别说前途，只怕是性命都保不住。

    小五看到杜绾不但不回答自己地问题。而且又开始发愣，只好气鼓鼓地到了靠窗的书案旁边坐着，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书。她起初还没怎么留心，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之后，那眼睛立马瞪得老大。转头正要问，恰好杜绾看过来，她便两个手指头夹着那书晃了晃。

    “小姐，你其他书偏不瞧。怎么居然看他的书？”

    “奇文共欣赏，他这篇文章传遍了整个北京城，据说士林之中好评如潮，我自然要看看。若是你也爱文，只怕也非得辗转读上好几遍不可。”

    杜绾一把夺过小五手中的书，正讥嘲她，却听见门外头有动静。她连忙出了外屋看，却只见杜夫人裘氏正弯腰进来。那脸上犹带忧色。她见状连忙迎上去。搀扶了母亲之后便笑问道：“娘今儿个不是出门去拜几位相熟的姨母长辈么，怎得有些不高兴？”

    裘氏一坐下便摆手屏退了两个跟着来的小丫头。又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去了一趟张家，结果非但没得好讯息，还偏偏撞上了坏消息。张家对你和元节的婚事倒是没说其他，只是皇上先头发话，让他先公后私，这婚事不着急。这倒也罢了，我刚刚知道，他居然无巧不巧也是上任山东！我刚刚回来之后听方家地说，山东白莲教闹腾得厉害……”

    杜绾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瞒着母亲，居然最终还是有人多嘴。她知道此时埋怨那多嘴多舌的管事媳妇也没用，只得强颜欢笑劝慰了一番。

    “娘，这外头人哪知道什么白莲教黑莲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您可别相信这些。若真的那么乱，爹爹也好歹是皇上宠信的臣子，回京之后要大用的，自然更不可能去那么乱糟糟地地方。再说了，皇上之前对张公子也算眷宠有加，他小小年纪还没经历过什么险恶，派他去外任总得挑太平地儿，就是英国公也决不会答应的。”

    眼见裘氏眉头舒展，她便知道母亲毕竟一向不管外头的勾当，她这胡编乱造的一番话必然能蒙混过关。谁知道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母亲竟是不管不顾地下了决心。

    “你爹上任也已经好几个月，怎么也该安顿了下来。如今他不是在外头游学没法周顾家眷，这堂堂布政使没个人照应怎么行？绾儿，你嘱咐丫头打点行装，到时候元节去山东地时候，咱们也跟他一块走！不亲眼看见你爹爹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我可不放心！正好有元节随行，彼此之间都能有个照应，这路上也不怕遇着什么事。”

    杜绾心中叫苦，还想再劝，谁知往日最是好说话的裘氏竟是犹如吃了秤砣铁了心，半句话也听不进去，不多时就出了门去，说是要回屋去赶紧收拾东西。眼睁睁看着母亲回屋去，想到父亲临行前的吩咐，她顿时满心烦躁。

    她自然也担心父亲，也想去山东。可倘若那儿真是有什么白莲教，她和母亲两个女流之辈赶过去，岂不是给父亲添乱？可刚刚大费唇舌也没能奏效，眼下她还能指望谁再去劝说母亲，还有谁能劝说母亲？

    张越自然想不到裘氏已经准备和他搭伴上路。他到吏部办完相关事宜之后，此时正在家里准备上任事宜。然而，行李且不用说，他竟是发觉要跟自己去山东的人异常多——连生连虎自不用说。秋痕琥珀亦是不能少，英国公张辅生怕他有失，又说要“借”彭十三给他，并调拨八名健壮家丁随侍。不但如此，祖母还说要挑选长随，家里那些下人个个跃跃欲试。

    其他也就罢了，祖母顾氏硬是将灵犀塞了过来，这才是让他最最措手不及的。

    别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连冯氏和东方氏知道此事之后，心里也是直犯嘀咕，暗地里都道老太太是把张越宠得没了边，连长幼尊卑都给忘了。然而，不论张越自己如何推辞也罢。顾氏却丝毫不管，甚至在这天傍晚命两个媳妇把收拾好东西的灵犀给送到了三房所在的竹院，于是引得上上下下好一阵鸡飞狗跳。

    秋痕是不敢作声，琥珀是不以为意。孙氏早早发了火如今却已经认命，张倬也希望儿子远行身边有个稳妥人照应，这边自然是安生。然而，冯氏和东方氏妯娌俩心中却是不忿，两人约好了似的一齐到了顾氏那上房，全都想着让老太太打消这主意。

    两人掀帘进去地时候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可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了顾氏的沉声训斥，外头侍立的几个小丫头听着都是战战兢兢。就不用说这两位出来时那难看的面色了。倒是长房中两位姨娘知道此事后大为高兴，全都来到了骆姨娘那儿闲坐，可怜骆姨娘一向是不管事的懦弱性子，听她们说道那些自是心惊胆战，却又不好出言赶人走。

    好容易捱到人都走了，骆姨娘连忙吩咐两个丫头去关门，嘱咐再有人寻来就说自己犯头痛已经睡了。回到里屋，她看见女儿张怡正在书案旁边看着什么。心中不禁奇怪。过去一问方才知道那是张越先头那篇传遍北京城的文章，不禁感慨了一声。

    “我以前瞧着三太太软弱。任事都让二太太占了上风，在老太太面前就仿佛不会说话似的，谁知道因为养了个好儿子，她如今竟是扬眉吐气了。可惜你是女孩儿，若你也是男孩，我就算拼着这张脸不要，也要去求越哥儿带挈你一把！”

    “姨娘……”张怡从小便是绵软地性子，骆姨娘又怕事，因此这称呼即使是母女独处，她也不敢造次。她低头揉了揉衣角，随即轻声说道，“前几天大姐姐来看我地时候说三婶对她提过……她说我的事情……她会帮忙看着，断然不会……不会……”

    她这话说得虽低声，骆姨娘却断然不会错听了，登时一把抓住了她地手腕子：“你说什么，你大姐真肯揽下此事？”

    见张怡怯生生地点头，她顿时双掌合十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面上赫然是悲喜交加的表情：“谢天谢地，你总算是有贵人相助。你大姐如今是小侯爷夫人，我也不指望你嫁什么大户人家，你这性子也不是能镇压场面的。我只希望你嫁一个待你好的，以后一辈子平平安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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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随从

﻿    第一百五十九章 随从

    大约是在外征战习惯了，回到安稳地之后，彭十三反而觉得颇有些难熬。自然，那一日刚回到南京的时候，忽然碰到衡山王大闹英国公府，无缘无故挨了一顿，这也成了他心中耿耿于怀的一件事。虽说是男子汉大丈夫重在忠义信诺，但那忠义是对天子对英国公，却不是冲着一个刁蛮霸道的皇族。所以，张辅让他跟着张越前去山东上任，他并没有丝毫怨言，只一想到极有可能碰上那个讨厌的衡山王，他心里就难免有些不痛快。

    昔日跟着张玉的那一代家将在东昌之役中阵亡殆尽，如今彭十三这些家将都是跟随他多年，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出来的，张辅并不完全将他们视之为下人，而是当作袍泽看待。因此，上一次的事情之后，他也是着意安抚，但若要说什么公道却是难能。

    此番看着彭十三打点行装，见这心腹家将那张脸始终绷得紧紧的，于是在把人送到张府前夕，他少不得又多嘱咐了几句。

    “十三，鲁王和赵王都在山东，下头还有那一系的不少郡王。我知道你不乐意和那些皇族打交道，其实越哥儿也未必乐意。明面上的冲突能躲则躲，但若是遇到躲不过的……你是个直爽性子，只会用拳头，动脑子的事情让越哥儿去想，他这人护短，断然不肯让你吃亏。”

    彭十三决计没想到张辅竟会说这个，愣了许久方才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打躬：“大帅放心，属下就是那句话——要是越少爷有一丁点损伤，您取了我的脑袋去！”

    眼看彭十三带着八个健壮家丁杀气腾腾地往南院马棚而去，张辅不禁陷入了怅惘。自从四征交趾归来，他已经多久不曾听到大帅这个称呼了？如今交趾连连叛乱，虽说丰城侯李彬也算是一代名将。但比起他的手段却仍然不止差了一点。毕竟是民心不服的地方，若是像沐家永镇云南那样择一位良将永镇，情形应该就会好多了。

    这英国公府中有的是北边的好马，因此彭十三带头，众人一人选了一匹高头大马便从马棚的黑油大门直接出了英国公府。如今春闱已经结束，举子们大多回乡，再加上北京城仍然在营建之中，因此这大街上地行人并不多。跑起马来几乎可以毫无顾忌。饶是如此，彭十三仍是顾虑到路上的行人，约束着一众家丁留着余力不许急速。

    转过一个街角时，眼看快要到张府，忖度这里人多，由于担心遇上行人或马车，原本风驰电掣的一行人更放慢了速度。结果，眼尖的彭十三恰好看到两个迎面走来的人。立刻一勒缰绳跳下马来，笑呵呵地对那两人打了个招呼。

    “夏公子，万公子！”

    万世节和夏吉明日开始便要入翰林院，正式开始三年庶吉士的生涯，因此原本打算好的送行只得取消。今日便特地到了这儿来为张越饯行，一人象征性地送了十贯钞的仪程。这都是万世节提议地勾当，张越见着也就笑着收了。两人都不是有钱人，如今还算是张越在西牌楼巷那座三进宅院的租客。这会儿也正打算用两条腿走回去，谁知道竟遇上了彭十三。

    “老彭啊！”万世节一瞅是见过的，立刻走上前笑道，“这回元节去山东，咱们都帮不上什么忙，听说有你跟着去，倒是足以让人放心。元节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发狠。你可得提醒他。这世道就是恃强凌弱，尤其是到地方上对那些地头蛇，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千万别让人以为你好欺负！”

    这话你怎么不对张越说？彭十三心中好笑，遂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比张越矮了半个头，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夏吉，他更是暗自叹了一口气——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么个小娃儿居然是探花郎。说出去谁相信？

    “没错没错。元节就是太软了些，这在京城还好。到地方上就得心狠手辣！”夏吉看也不看连连点头的万世节，因又笑道，“不过你还得告诉元节，千万别像万大哥那样没分寸。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不明底细贸贸然对地方豪族下手，就算有英国公他也得倒霉。对那些人得恩威并济……咳，元节对这些肯定清楚，更别提还有老彭你这样的人相助，何用我多嘴！”

    他一面说一面随手揪着万世节的袖子，笑呵呵对彭十三打了个招呼，拉起人就走。彭十三看着那两人地背影，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嘴里便嘟囔了一声：“这越少爷正常得很，偏生结交的友人如此奇怪！”

    回身上马，带着众家丁又跑了一段路，他便和众人在张府东角门处停了下来。此时早有管事带着众家丁上前相迎，把这一群毫不掩饰彪悍气息的汉子送进去，又将马牵到马厩刷洗，几个杂役少不得又议论了一番。

    这次张家举家从河南迁来北京，那些家中有老少在外头，或是不想跟着一起走的全都留在了开封，有的看房子，有地则是被分派到了田庄上，跟来的全是阖家都在张家门内的家生子。说到老太太这回专门为张越挑长随，他们都露出了殷羡之色。

    一个三十出头下颌留有一丛黑胡须的汉子见同伴们想入非非，便笑道：“你们别以为这长随容易当。选长随首先是从有职司地家人当中挑选，然后得看德行看品性，随后才是看才能，首要就得会读书写字。像我们这等大字不识的，就是想当小厮三少爷也不要！”

    另一个仿佛浑身是消息一点就动的年轻杂役附和了一句，也卖弄道：“钱哥说得一丁点都不错。这负责门上的是司阍，也就是门子，负责文书签转的是签押，负责看守仓库的是司仓，还有负责厨房的管厨，以及专司跑腿办事的跟班。别看跟三少爷地连生连虎平素昂头挺胸，若是跟到任上也就是跟班的料，其他的都干不了！”

    “照钱哥李哥这么说，下人里头符合这些的似乎没几个人，未必够三少爷使唤的！”

    那钱哥吃人家一附和一恭维一询问，顿时感到自己有了些体面，遂笑骂道：“咱们家人不够还有英国公家，英国公那儿早就送了人来，就算还没有足够合用的人，不是还有保定侯府么？别忘了咱家大小姐可是保定侯府的小侯爷夫人，这帮衬娘家兄弟自然是尽心的。”

    正如他们所说地那样，如今里头确实还真地在挑选长随。对于张越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新鲜事，他一直都以为所谓长随不过就是跟班仆人，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人分工明确职司清楚，而且还能帮忙处置公务。若非大伯父张信之前去交趾时留下了不少用不上的长随，只怕今日挑选时更是要捉襟见肘。就算此时，选出来地仍有五人是英国公府送来的人。

    彭十三一进来就看到顾氏正在亲自考较下人，张倬张越父子正侍立一旁，便上去先见了礼，又转述了张辅的话。

    顾氏之前就认得他，自是信得过，又吩咐小厮搬凳子让彭十三坐下，见他执意不肯也只得罢了。今日这挑选长随原是该高泉办的事，但她想到张越年纪太小着实不放心，于是便亲自出了面。此时好容易挑出二十人，她想到彭十三要跟张越去山东，这小孙儿本身也不是好欺负的，因此倒不担心到时候有刁奴欺主，但应有的规矩仍需讲明，少不得又训诫了一番。

    等恭送了祖母回房，张越便拉彭十三到一旁商议明日启程动身的事。当他说起父亲张倬外放江宁县令时，却发现彭十三正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越少爷，你和叔老爷一南一北，这吏部选官还真是够铁面无私的！”

    既是家里头，他也不怕忌讳，笑呵呵地调侃了一句，继而便想起行前惜玉命人交代的另一件事，忙说道，“有一件事得和您说一声，那方家老大如今不在英国公府住了。本来那是夫人的亲戚，哪怕再远，只要有由头，留着也使得，谁知道下人在收拾那房子的时候看见了几封信。那家伙也是多了一个心眼，便拿去了给夫人。”

    张越听着此话不禁皱眉。若换成是他，哪个仆人敢乱动他的东西？有道是豪门奴仆都心眼多多，如今看来果真不假。于是，他便疑惑地看着彭十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夫人也是严厉盘问之下，方才知道他兄弟俩的父母几年前就亡故了，因着两边往来太少，夫人竟是不知道。方锐那个举人之前就因为一件事而几乎丢了，此次是通过陕西那边关托人情方才来参加会试，结果没考上，那头告发了出来，学政一怒之下就革了他的功名。总而言之，夫人恼他先前隐瞒，本想逐了他兄弟二人，结果他苦苦哀求，夫人这才收留了方敬，却以他人品不端为由将他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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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各自奔前程

﻿    第一百六十章 各自奔前程

    已经是过了中秋，天气渐渐有些凉了。走在外头的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秋装，那些春夏郁郁葱葱的树木眼下都是渐渐枯黄，一阵秋风就能刮下无数叶片来。有道是一阵秋风一阵凉，秋风秋雨愁煞人，但凡悲秋之人，仿佛都能由此情此景生出一种萧瑟凄凉的意味来。

    方锐茫然无措地走在大街上，只觉得那一阵阵风透心似的凉。当初带着小弟方敬进京的时候，他百般嘱咐千般叮咛不许说出家中的真正情况，又拿出最后几个钱雇了两个仆人。

    所幸当初接待他的张越和气，人家看在他确实是亲戚，又是赶考的举人，这才收留了他，英国公夫妇那边也没多说什么。结果他会试名落孙山，家乡那边又闹腾了出来，前程尽毁，百般哀求也不过是让小弟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又岂是好过的？

    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容身之处？

    浑浑噩噩的方锐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大圈，瞅见街角处有一座破落土地庙，鬼使神差一般往里头走去。这庙大约是常年没有香火，早就是倾颓了大半边，就连泥塑的土地爷也早就破损得不成样子。破烂的案桌上早就没了祭器香火，屋顶更是能看得见天光，竟是连只在此栖身的乌鸦都没有。想到自己如今功名全革，日后要生存容易，要想重振家业却是做梦，他不禁悲从心来，仰天干嚎了一声，眼眶里顿时涩得难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方锐自然有不甘心的理由。他十四岁中了秀才，十九岁考中举人，在乡间也曾经被认为是神童。若不是陕西连年饥荒，家境败落父母双亡。他不合又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倘若他当初在英国公府将实情道出，那位权势滔天的表姨父张辅是否会出手帮他一把？可当初他不敢赌那一条，他只能赌自己的科考运气，只能赌自己成天在外转悠能够遇到贵人伯乐，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土地爷，他顿时更加悲愤，心中的自怨自艾倒是少了。更多地则是某种愤世嫉俗。那样权势滔天的富贵亲戚，那样的赫赫门第，却根本容不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他。既然是如此，那么他便非要做出一番事情来，让那个倨傲的王夫人看看，他并不是没出息的孬种！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蹒跚走了进来。那乞丐满头乱稻草似的头发，脚上只有一只鞋子，走路颇有些一瘸一拐，进来之后就二话不说地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犹如珍宝似地看着讨饭饭碗中的一个黑乎乎的馒头。

    方锐才瞅了两眼。见那乞丐警惕地双手抱住了饭碗，仿佛生怕他来夺食似的，不禁哑然失笑，笑过之后忽然又生出一缕恨意。倘若他再落拓下去。岂不是要如这乞丐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随时都会裂成碎片的土地爷泥塑，他终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京城王公贵戚多如牛毛，只要他拉得下脸，还怕没有容身之处？

    虽说张越三日后就要动身上路，但从彭十三那儿得到消息，吃惊不小的他忖度了一番便决定去一趟英国公府。匆匆在清水胡同英国公府西角门下马时，他却不期然迎面看到了张軏。虽对于这个三堂叔极其不感冒。但人家毕竟是尊长，礼不可废，他只得上前见过。

    张軏一看见张越，脸上便满是笑容，仿佛先前种种根本没有发生过，哪里有什么心怀芥蒂的模样。他一甩缰绳利落地跳下马，上上下下端详了张越一番。

    “你这是来辞行的？小小年纪就是一方父母官，这搁在哪儿都是异数。到了山东可得用心些。别让百姓看轻了你这个少年县令！你大堂伯上朝去了，多半不在。来来来，和我一块进去，一块去探望你大伯娘。”

    面对人家这幅热络地态度，张越虽说疑惑，但也只能把疑惑搁在肚子里。和张軏一道往里头走，他便听到对方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南京城的情形。提到先头灰溜溜被赶回去的张輗张斌父子时，张軏甚至还流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却很是赞赏了他一番。

    情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越恨不得离这位三堂叔远些，因此进了王夫人那屋子问安之后，见张軏坐了左首第一，他便在右手第一的椅子上坐下，打定了主意不吭声，预备有事也等张軏走了之后再说。

    果然，张軏先是说圣驾留在北京，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如今也正式跟着迁到了北京，旋即便对王夫人道了一大堆恭敬话，无非是痛悔当初云云，末了方才说今天带来了一支珍贵地老山参，要送给大嫂补补身子，东西已经留在了外头管事处。

    王夫人初过门的时候对两个小叔子照顾备至，待到后来发现张輗张軏本性奢侈，而且诸般行事越发不像话，张辅连番相劝管束都是无用，再加上最近那遭事彻底让她寒了心，她再懒得管他们的事，纵使往来也是淡淡的。

    此时谢过张軏，又留着说了一会话，她便露出了倦色，等张軏知机地告辞之后，她忙吩咐丫头拧了热毛巾来，自己取了擦脸，又吩咐给张越拿过去一条。

    “你过几天就要走了，有什么话派个人过来说一声就使得，何必亲自过来？行装和人手都打点好了，可还缺什么？若是人手不够尽管说，你大堂伯横竖最近都不会出去打仗，再匀几个人给你总是有地。若是银钱上短什么也别藏着掖着，你小小年纪出门，总得备足了，否则到了任上开销不够，俸禄那几个钱又不够使，到时候就麻烦了。”

    张越因见王夫人身子已经有些笨重。四周的小丫头有的捧着巾栉，有的捧着漱盂，除了碧落之外，又提拔了一个大丫头补缺，却不知是什么名字，正在心里想着说辞，却还没张口就听王夫人嘱咐了这么一堆，忙笑说一切都打点得差不多了。

    “大伯娘。我今日听彭十三说，那方家兄弟……”

    “别提那个混帐！”王夫人原本是脸色霁和，一听张越这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满脸都是恼色，“他若是好好的说父母都亡故了，难道我会因为这缘由不认他们兄弟俩这门亲戚？若是他早说在陕西犯了些不清不楚的勾当，我也能早些让你大堂伯去打听清楚，说不定能帮上一把。他这功名也就保住了！到了最后瞒不住方才来哀哀恳求，他前头做什么去了！最最可气地是，他这个大哥还教唆弟弟一起瞒着，那么一个腼腆的小人儿，差点给他教坏了！”

    余怒未消地王夫人重重一拍炕桌。正要继续发火，张越连忙站起身劝慰，因又自责是当初擅作主张留下了他们，旁边的碧落也忙劝着。她这才渐渐消了火气。因见张越面露赧颜，她又叹了一口气。

    “这事情怪不得你，你只想着是我的亲戚，又是来赶考的，帮衬一把也是人之常情，谁知道人家辜负了你的好意。罢了，那个老大我只当没这个人，至于他弟弟我会请一个西席好好地教他。也算是全了当年和他娘的一段姐妹情份。”

    张越毕竟和方锐谈不上亲情交情，此来也不过是问个究竟，更没想求什么情，倒是觉得那个腼腆少年异常可怜。王夫人既说会好好照顾方敬，他总算是稍稍放心。他心里也明白，这妇人孕期总是暴躁易怒，若不是如此，方锐地事情兴许也不会闹得如此结果。于是。又陪着王夫人说了一会话。他便辞了出去，却在院中遇上了惜玉。

    惜玉这个新姨娘乃是如今英国公府最最炙手可热的人。如今代王夫人掌管家务雷厉风行，这威信渐渐立了起来。见着张越，她自不会摆什么长辈地架子，关切地问了几句行装打点得如何，因又笑道：“今儿个你大姐派了人来探望夫人，正好提起一件事。说是保定侯亲自去向皇上求了情，先头孟家那位被解了职地孟大人昨日又受了新任，正巧是山东都指挥佥事。”

    人家听到孟贤被解职都是心中叹息，张越先头却感到很高兴——至少是为了孟敏而高兴。反正在他心目中，和赵王牵扯上关系那是大大的不妙，孟家若能借此机会撇清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然而，谁能想到，这回孟贤居然是被派到了山东！

    这都指挥佥事和护卫指挥官阶是一样，可一个是中枢一个是地方，算起来是降职了。若是孟贤不带家眷上任也就算了，若是带家眷……

    满揣着心事回到张府，张越这一头还不曾想明白，却又迎来了那一头传来地消息——杜夫人裘氏竟是说要跟他一同去山东！当他匆匆跑了一趟杜府，却发现就是五头牛也根本劝不回心意已决的师母时，他能做的便只是深深叹上一口气。

    这算什么，山东风云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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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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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同路共行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同路共行

    元代时，运河走元口、小安山、寿张集、沙湾。至元末天下大乱，南北漕运竟至于断绝。自从永乐皇帝朱棣不顾群臣劝阻决意迁都北京，于是又花费大量钱粮人力疏浚运河，重修会通河，将其东徙绕安山湖东、北畔而过，走袁口、靳口、安山、戴庙一线，这周边便渐渐兴旺了起来。由于建成了水旱码头，渔船、商船、粮船、商客往来云集，安山湖边上的几个小村渐渐成了大村，虽不曾正式建镇，那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隐隐有了些大气象。

    码头边上不远就有一家酒肆，一家客栈，向来生意红火，招待的却是往来的商人。这寻常村民除了逢年过节，都不舍得花闲钱下馆子开荤，耕种自家田地之外，农闲的时候倒是多半挤在码头看有什么活计。

    如今地里的麦子早已收割，码头上三五成群都是短打扮的农人，凡有船来便成群结队地上去兜揽生意。奈何僧多粥少，有时候一天都难得有一笔生意，倒是闲磕牙的时间居多。

    此时，一个年轻后生看着那满满当当经运河北上的粮船，再看看那些肥头大耳下船来的商人，不禁嘿嘿笑道：“早先运河不打咱们这儿过的时候，这里还只不过是个小渔村。如今倒好，这村上的人越发多了，就是地价也是直窜了几倍。要不是有运河，咱们除了种地也就是打打鱼罢了，不像如今遇上身家丰厚的主还能打赏几个！”

    “大狗子，你这纯粹是放屁！”一个中年精瘦的汉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而便嗤笑道，“你那是没吃过苦头才说的风凉话，你问问你几个叔叔伯伯，谁不是说。幸好没在修运河的时候给累死苦死？这漕运是通了，连咱们村在内的周边几个村都红火了，还不是无数条人命填进去的！”

    那后生本就年轻，被这番话说得恼羞成怒，见四周那几个年长地都是脸色不好看，其中一个还往地上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他倒不敢再高声说话，嘴里却仍是嘟囔道：“这眼光得长远一些。南北漕运通了，以后子孙后代都能捞到好处。”

    “呸，这运河到现在还没修好，如果明儿个官府征调你去修运河，看你小子还有心情说道什么子孙后代！你小子还没娶媳妇，到时候累死在工地上，你家老子娘非哭死不可！”

    那中年精瘦汉子骂骂咧咧了一阵，忽然看见那边有一艘大船靠岸。这下子也顾不得刚刚的讽刺争执，忙叫道：“看，那儿有船靠码头了！小子们，打起精神来，别让人家又把活给抢了。这一天又是白等！”

    一群人闹哄哄地拥上前，用肩膀用胳膊肘用腿脚把那些抢生意的同行给挤了出去。待到近前，领头的中年精瘦汉子方才发现这船瞅着结实看着齐整，仿佛有些像官船。心里便有些犯嘀咕。及至看到一个身穿青缎衣裳的人出了船舱，又从舷板上慢悠悠地下来，他便约束着其他人往后退了几步，又上前赔笑说话。

    那身穿青缎衣裳的人瞅了一眼众人，便吩咐道：“船上东西多，待主人们下船之后，你们再上去把行李一样样搬下来。记住，力气大是一条。还有不能出差错。等到一应都装运好了，我与你们两贯新钞！”

    虽然这年头宝钞不值钱，但朝廷每年的新钞好歹还有不少商家认，就是转手去兑，两贯新钞也能值上两三钱的银子，够几户穷人家过几个月了。所以，原本还想巴结奉承然后讨价还价一番地中年汉子立刻闭上了嘴，低头哈腰地答应着。心想这船上究竟是什么人。居然如此大手笔。待到见着那一拨拨的人下船，间中甚至有戴帷帽的女子。他顿时眼睛都直了。

    这必定是官船！这拨人难道是前来山东上任的官员和家眷？

    有了这体悟，中年汉子自是让儿郎们加倍小心。忙忙碌碌大半个时辰将东西弄下船，他原还想去兜揽雇车的生意，待看见刚刚那个身穿青缎衣裳的人已经从外头带了一长溜马车来，他更是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要知道，如今这旁边几个村子虽说都是愈发兴旺，也有不少人合起来置办马车专门出租给商户，但绝对没有这么七八辆黑油车，就是后头跟着那十几辆大车也不是村子里一时半会能凑出来的。而且，看那些车夫和押车的精壮汉子，只可能是早就预备好等在这儿地。

    张越从船上下来，见这码头极其热闹，便想起了离京时的情形。按照他的本意，这来山东陆路极其方便，实在不用坐船，万万没料到最终居然会演变成同行人众多的场面。这次同坐船而来的除了杜家母女俩及其家人之外，还有孟家一行，而这恰恰是张晴地请托。非但如此，那安阳王送的仪程，竟也是天大的麻烦。

    陡然之间被解常山中护卫指挥，就任山东都指挥佥事，孟贤直到如今都对那大变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此来山东上任还有一种凄凄惨惨戚戚的感觉，倒是没觉得和杜家人同行有什么不对。在他看来，张越如今刚刚步上仕途，有张辅在京谋划，必定是步步高升，自己这形同贬谪在外，那婚事就是再提也是白提。于是，眼看孟敏在船上没几日就和杜绾熟识了，常常在一块说话，他听之任之，也没往心里去。

    前来迎接地乃是东平州知州衙门派来的，为首的乃是一个捕头。因彼时重武轻文，都指挥佥事的品级虽和布政使平齐，但却隐隐高过布政使，因此知州得到孟贤打发人送去的消息，二话不说就派出了衙门里头的一群差役。

    这捕头原以为接的是由北京去青州府上任的本省都指挥佥事，结果在听了那管家介绍，说是还有本省布政使地家眷以及前去安丘上任的知县大人，他顿时吃了一惊，脸上打叠得十万分恭敬，只围着孟贤和吴夫人杜夫人打转。倒是没注意一旁某个不起眼地少年。

    张越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石青色对襟衫子，看着倒不觉奢华。因有家里的长随看管东西，趁着人家搬东西装车的功夫，他便和那些来自东平州的精壮汉子们闲聊了起来。人家看他年纪小，谈吐又随和，就像是富贵人家中的贴身小厮，也就完全没防备。甚至几个搬完了行李地庄稼汉在他旁边坐着歇脚地时候，也偶尔会插上几句话。说到运河时。一群人都是唉声叹气。

    终于，有一个汉子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一看你就是贴身伺候主子不干重活地。听说这船上有本省地都指挥佥事，怎得咱们李头在其他人面前也是点头哈腰的，是不是还有别的大人物？”

    “这船上是从北京去青州府上任的都指挥佥事孟大人，还有布政使杜大人的家眷，另外还有一位安丘知县。也不算什么大人物。”

    “啧啧，究竟是打大地方来的，说话口气这般大，这还不算大人物？除了鲁王府和赵王府，这布政使也已经很了不得了。就是县太爷那也是父母官！”刚刚兜揽生意的中年精瘦汉子这会儿已经干完了自己地活计，听张越这么一说便教训道，“再说了，作下人的说自家主子不是大人物。这不是打脸么？我说小哥，这话是让我听见，若是让别个多嘴的人听见……”

    旁边的那群精壮汉子也都笑了起来。他们都是东平州知州衙门的衙役，平日最擅长地便是打秋风敲竹杠，这会儿免不了生出了某种意思。只想到那大人物面前他们谁也说不上话，这念头也就是转转而已。及至看到那边某个最像大人物的中年人走过来，他们方才齐刷刷地闭上了嘴，个个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越哥儿。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就要上路了，你别只顾着在这儿和说话。”

    话虽这么说，孟贤的口气却温和得紧。刚刚打不远处看过来，见张越和穷汉衙役说说笑笑，那情景看上去融洽得紧，他心里早明白张越想的是什么，倒也颇有些钦佩他地心思。

    “往前头过了东平州。你师母就得和我们分道扬镳。你是打算送她们到济南府再去上任，还是和我们一道走？话说回来。我对山东还算熟悉，以后我在青州，你是安丘知县，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让人到都指挥使司衙门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的我总不会看着你不管。”

    张越便笑道：“我还是头一回来山东，就是睁眼瞎，确实得孟伯父多关照。至于师母她们的事，等过了东平州再作计较好了。”

    眼看孟贤和张越一道往那边走去，这边几个人顿时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了一会，一个衙役猛地在自己嘴巴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说：“刚刚那位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光景，他就……就是安丘的县太爷？”

    “瞧，李头已经过去给人家打躬作揖了，决计没错。天哪，他才几岁？”

    “年纪轻轻就是父母官，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坏了，咱们刚刚没有说错话吧？”

    别说一群衙役议论纷纷，别人也同样心生感慨。那扛行李的中年精瘦汉子就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张越的背影，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起初和自己争执，如今正挥汗如雨搬一个樟木箱子的那年轻后生。发觉两人年纪相近，他不禁拍了拍自己地额头，心里满是某种荒谬的情绪。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际遇就相差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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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前倨后恭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前倨后恭

    一行人从船上下来又在陆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很快就抵达了东平州。

    东平州位于会通河之东，北有瓠山，东北有危山，西南有安山，下有安山湖。这里在元代时曾经是东平路，直隶中书省，朱元璋称吴王时，此地乃是东平府，之后又降为州，距离张越等人下船的码头不到二十里地。

    山东之地连经金攻宋、元克中原、大明建国，人口曾经从十万户锐减至明初的两万余户。如今经过五十年休养生息，又渐渐疏通了运河，各地便显露出几分兴旺气象。尽管如此，东平城中的景象和北京城仍旧无法相比，和江南富庶之地的南京更是不可相提并论。

    那东平州知州原本只知道来的是都指挥佥事孟贤，待到得知同行的还有新任布政使的家眷，他却是不放在心上。至于张越这个安丘知县，他更是没放在眼里。毕竟，东平州和安丘不相统属，况且他这个知州乃是从五品，要比张越这个正七品县令高出一大截。而且从骨子里，他也着实瞧不起乳臭未干的张越。

    于是，张越就看到那个四十开外肥头大耳的知州围着孟贤团团转，又是亲自安排院中正房给孟家人安置，又是吩咐人准备热水，却把他和杜家一行晾在了旁边，人情冷暖不问自知。见孟贤也不为他说话，只在进屋之前回头对他微微笑了笑，他便知道人家那是故意不点破，不禁莞尔，拉住了秋痕便吩咐下人收拾西厢房，又忙着为杜夫人裘氏前后打点。

    虽遭人冷落，好在杜夫人裘氏当初在乡间清苦时见惯了这些，也不以为意。有张越帮忙，杜绾又带着几个仆妇和丫头很快收拾了东厢房，她倒是一点都不用费心。而那知州严宽一直将孟贤完完全全安顿好了，事无巨细都过问了，出来之后见另外两拨人都自己安顿，自是乐得轻松，一路步伐轻快地回到了前边。

    “大人！”

    彼时天色已晚，正哼着小曲的他骤然间听到这声音。不禁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个站在廊下阴影中弯腰控背的家伙乃是自己派去接人的捕头李才，他方才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站在这种地方忽然出声，你是要吓死我么？今儿个天晚了，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

    “大人，小的自然知道天晚了，可您差遣小的去接人的时候，说就是那位孟大人。怎得又多了两拨人？小地记着先前预备的东西似乎不太够，若是那位杜夫人到了济南府对杜大人抱怨一番，待到了那时，只怕……”

    “怕什么！”严宽斜睨了一眼面露惶恐之色的李捕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位孟大人乃是功臣之后，你知道什么是功臣么？皇上登基之后，哪怕是再亲信的文官也是时而贬，时而杀。只有功臣几乎是一个都不动，纵使贬了没多久也就召了回来。至于那位杜大人……哼，别看他昔日在皇上身边也是宠臣，山东这趟浑水是那么容易整治的？”

    “可是……”

    “什么可是，总之，不该你管的闲事你少管！”

    李才犹犹豫豫还想再说，见知州大人不耐烦地一拂袖进了屋子，他顿时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了先头在码头上看到张越和孟贤说话的情形。觑那光景，两人决计是认识的，而且张越一口一个孟伯父，孟贤一口一个越哥儿，更像是世家通好地格调，而那杜夫人一行和这两拨同行，张越还叫着师母，岂是能够轻易怠慢的？

    见那两扇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了个严严实实。他不禁无可奈何。心中倒憋了一股气——反正出纰漏也是知州大人出纰漏，关他屁事？天塌了也有高的人盯着。忙碌了一整天，他还是回去睡觉要紧！

    这一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个好觉。在船上坐了三四天的人们如此，劳累了大半天的衙役们如此，搂着美貌小妾的知州严宽更是如此。所以，次日早晨，就连一向起居准时的杜夫人裘氏也耽搁了半个时辰，更不用说其他人。满身肥肉的严宽匆匆赶到地时候，三面屋子里的人都收拾好了行装预备启程。

    “师母，东平去济南府大约三百多里地，你和绾妹虽带着不少家人，但这一路上毕竟说不好，所以我还是带人先把你们送到济南府，再去安丘上任，也好见一见先生。”

    裘氏早知道孟家也对张越有意，巴不得他提出这一条，心中着实欣喜。只是这一路上和孟家同行，她也不好将喜色挂在脸上，点点头之后便对吴夫人等告辞。孟贤早就料定了这一遭，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孟敏和杜绾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家很是依依惜别，孟敏送出了一幅绣品，杜绾则是回赠了一个荷包，眼看她们在那儿说话，张越好容易才见缝插针对孟敏说了一句话。

    “青州府虽是山东都指挥使司所在，但毕竟不同于南京北京，四妹妹请多保重。”

    孟贤听了这话眉头一挑，吴夫人心中却是酸涩得紧，孟敏惊愕片刻便笑着谢过。裘氏见此情景微一诧异，心里虽不觉不妥，却还是瞧了杜绾一眼；杜绾则是低头端详着手中孟敏那幅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绣品，心头微微有些异样。

    这时候，在旁边犹如透明人似的严宽方才觉察出了一丁点昨日没发现地苗头，心中颇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这看似定不起眼的少年安丘知县一边称师母，一边对人家孟家大小姐叫什么四妹妹，怎么仿佛很有来头？及至孟贤又笑着对张越嘱咐了一番话，他那不安就更强烈了。

    好容易捱着把两路人马送出了城，等到那人影瞧不见了，他立刻揪住了一同前来相送的捕头李才，厉声喝道：“那个安丘知县究竟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和孟家人这么亲热，还称呼那位杜夫人师母？你是做什么吃地，昨天为什么不和我说明白！”

    “不是大人昨儿个傍晚对小的说。不该小的管的闲事就不要管么？”

    李才一句话把严宽噎得脸色发青，心中暗自解气。但他终究不敢做得太过分，少不得把昨儿个在码头看到听到的情形全都解说了一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昨日傍晚小地去寻大人，就是想说这事儿。那张公子看着好像来历不凡，小的生怕大人您得罪了他……”

    话没说完，他便感到面前的知州大人正用喷火似地目光看他，连忙往后疾退了一步。生怕这位一个气性不好就赏他一巴掌。这是极有可能的，本是举人出身的知州平日脾气暴躁，衙役们打板子是顶常见的，再不好就是大耳刮子打上来，私底下大伙全都怀疑这一位的功名究竟是打哪儿来地。

    严宽此时已经是把肠子都给悔青了。杜桢的学生他固然不怕，但人家和孟家仿佛有亲戚关系，那他就不得不担心那是否也是功臣子弟。一想到功臣子弟好端端的武官不当却来当一个小小地县令，他只觉得要多纠结就有多纠结。更是埋怨起了昨晚上连个暗示都没有地孟贤。姓张……这京城里姓张的公侯伯似乎还不止一家，千万别是最显赫地那一家就好！

    想到这儿，他愣是打消了立刻回城的主意，亲自上马追了上去，这一追就是两里地。他平日养尊处优。哪曾在这颠簸地马背上受过煎熬，等到赶上的时候早已是气喘吁吁两股酸痛，但仍是强装笑脸和张越说话。

    “张大人，之前并非我有意怠慢。实在是……”平日严宽最会欺上瞒下，这会儿却忽然没了说辞，憋了老半天方才迸出一句话，“实在因为孟大人乃是上官，我绝无他意。”

    张越瞥了一眼杜夫人和杜绾的那辆马车，见车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便知道她们也好奇这位东平州知州追上来的缘由，当下遂笑道：“我也信严大人别无他意。杜大人这布政使乃是从二品。乃是本省的民政长官，想必严大人也不应该厚此薄彼地。”

    经张越这么一说，严宽顿时面上一红。可想到之前听到的那些称呼，他仍是厚颜试探道：“我刚刚听到张大人称杜夫人为师母，称孟大人为伯父，不知道这是……”

    “原来严大人是想问这个。杜大人乃是我授业恩师，所以杜夫人自然便是我的师母。至于孟大人……”他有意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见严宽紧张地盯着自己直瞧。他便策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孟大人和我家乃是通家之好。只不过。此事我不欲外人知晓，还请严大人保密。”

    严宽见张越神秘兮兮，原还以为是其他什么准信，待听到这么一句登时气结。想想这伯父之说兴许是张越自个儿在路上厚脸皮认地，他差点想反唇相讥，但见张越抱手笑吟吟地坐在马上从容得很，他心里又犯了嘀咕。

    孟贤那口气听着仿佛真的和张越熟络得很，倘若真是通家之好，那人家说不定真是功臣。除了英国公张家之外，还有隆平侯张家、安乡伯张家，都是靖难功臣，自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于是，他也不再多问，遂又笑容可掬地至马车前向杜夫人赔罪，又和张越说了好一阵子话，这才打马飞奔回城。

    而他这一走，杜夫人裘氏便掀开车帘召了张越过来，略询问两句便说道：“这位严大人前倨后恭，只怕有些别的缘由。元节，看来你先生的布政使只怕是不那么妥当，要辛苦你加紧赶路了。我和绾儿坐车不要紧，你若是撑不住不如也坐车。”

    张越心中也同意裘氏这想法，但却不欲她多操心，因笑道：“师母放心，这点路途我还撑得住。先生素来是多智多才之人，那严知州怕只是看着皇上重武轻文，于是颇有些势利罢了。”

    由东平州过东阿、平阴、长清，便是济南府。张越此前听人家说什么山东境内白莲教猖獗，还以为真的是盗匪横行治安不靖，可这一路沿着官道而行，他偶尔也在茶棚歇脚喝茶，在驿站歇宿一晚上也会和驿丞驿卒聊聊天，倒是发现情形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但凡问起那段沟通南北漕运的会通河，人们立刻谈虎色变不胜其苦。

    因着在东平州的遭遇，他这一路干脆隐瞒了自己新任安丘知县地身份，只是身着青衫前后奔走，找人闲话的时候人人都把他当作主人家的长随，说话都少有顾忌。于是，整整四天时间，他倒是对这山东境内的情形有了更深的了解。

    济南府号称山东第一府，历来便以名泉闻名天下，名城气象自然不是东平城可比。一行人初进济南，张越便让连生去打听承宣布政使司在何地，问明之后便带人直奔那儿。到了地头，便是一座整齐的衙门，门口倒是站着几个差役模样的汉子，虽比不上桩子，但也有些气派。然而，看着这衙门附近来来往往的人，他不禁觉得此地仿佛有些冷清。

    这承宣布政使司号称籓司，与六部均重。布政使入为尚书、侍郎，副都御史每出为布政使，算得上是地方上极尊贵地官员，怎得会是这样门庭冷落？就算杜桢新任布政使乃是超迁中地超迁，但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想不明白的他只得从马上跳下，亲自带着连生连虎往那衙门走去。见有差役上前拦他问话，他便沉声道：“烦请禀报杜大人，就说学生张越护送杜夫人和杜小姐前来！”

    那差役瞧着张越年轻，听到学生二字就是一愣，待听到杜夫人和杜小姐，他呆了半晌方才知道是藩司大人地家眷到了，立刻回头嘱咐一声，拔腿就往衙门里头赶去。其他差役忙也上来迎接搬东西，不多时便惊动了街道上的其他人。自然，无数打探消息的人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踮起脚尖观望了一会便各自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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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步也错不得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步也错不得

    济南府之内既有济南知府衙门，又有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布政使从二品，知府正四品，品级不过三级之差，权力却相差不小。虽说布政使统管本省钱粮民政，职权极大，然而，布政使下有参政，左右参议，品级皆与布政使相差无几。若是布政使新到任，底下却不曾换这些属官，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无论如何都烧不起来。

    杜桢上任才半年，诸事尚不曾理出一个头绪，却不想前时接到张越急信，说是自己的家眷要来。所以，此时面对重逢的妻女，他虽有几分感动，但更多的却是头痛。好在屋子早早地就让人收拾好了，此时他眼看裘氏带着杜绾欢欢喜喜地去安排，不觉深深叹了一口气。

    “先生，我实在劝不住师母。”此时，张越看到杜桢眉头紧锁，只得开口解释道，“师母说什么夫妻当共同扶持，还说什么您若是不带家眷容易被下属诟病，还说她实在担心山东这边的情形，纵使在北京也是夜夜难眠。我苦劝无果，只得亲自护送她们过来。”

    “你师母就是这脾气，这事不怪你。”

    杜桢转过身来，对张越点了点头：“我倒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把你派到山东，而且还偏偏是安丘知县。你这一路过来，想必该听的该看的都已经有所了解。其他的我也不对你多说，我只想告诉你，你我虽是师生，但既然在一地，又是上司下属，那便是秉公办事。像如今久别重逢初见面也就罢了，日后公务往来，该如何你应该清楚。”

    情知这是应有之义。张越忙答应了。师生俩一路来到书房，张越一踏进去，发现此地比北京的杜府还要简朴，或者说寒酸，他心中顿时更加嗟叹。杜桢在书案后头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落座，他忖度片刻也不在下头椅子上坐，而是上前侍立一旁。

    “你的品行我信得过，但在没有真正坐上那个位子之前。治理一地的才能谁也看不出来。自然，这僚属也不是那么容易镇压的。我只嘱咐你三条，第一，安丘靠近登莱，须防盐务；第二，山东民众徭役极重，前有会通河，现有大清河疏浚。需得提防民变；第三，是最要紧的一条，也是我这次上任山东地重中之重，那就是锦衣卫侦知此地白莲教猖獗，朝廷预备根除此毒瘤。”

    不等张越回答。杜桢便又感慨道：“说起来，这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倒是比他的前任纪纲尽心竭力。纪纲除了会大肆铲除异己诬人罪名，其余的什么事情都不用指望，倒是如今的锦衣卫……这个你看看。最好记住，这底稿我稍后就要焚毁。”

    接过杜桢递来的那张纸，张越从头到尾看完，当即明白这就是所谓锦衣卫的情报。想到一贯用来侦缉百官的锦衣卫能够在这方面也派上用场，他不禁心中一动，便趁势问道：“先生，这是皇上转来的，还是锦衣卫山东卫所直接送来地？”

    “之前几份都是皇上的廷寄。后来皇上允准若有消息，就由山东卫所发到我这儿来，也就免得多跑一趟。皇上之前提过这是锦衣卫那位袁指挥使的提议，这倒是好，除了他别人谁也不敢提出敢要锦衣卫协同办事。皇上日理万机，也不耐烦看这些，如今转到我这儿却也便利了。你初来乍到，先以熟悉政务为主。其他的事情不用操之过急。只需心中有数即可。”

    师生俩又说了一番公事，随即略聊了两句。杜桢便想起另一件事，那张冷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意：“说起来你这回殿试的成绩也就罢了，后来居然和人家斗气斗文？皇上还命人把你那篇文章专程送了过来，说是奇文共欣赏。我看了之后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你殿试的时候能做出如此绝妙好文，今科状元必然是你；若是馆选，一个庶吉士也决计跑不掉！”

    一番话说得张越着实汗颜，正琢磨怎么把话题带过去，他觉得肩膀上传来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一抬头却见是杜桢那眼睛正神光湛然地盯着他。

    “我先前就对你说过，出身豪门固然有一个高起点，但你既然走的是科举，那英国公便帮不了你多少。此番科举，你若是得状元必定人心不服，你若是为翰林必定千目所视，还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你之前馆选时病得巧妙，这一篇好文做得及时。这举子回乡为你一宣扬，不出一年，你地名声便会自然而然传了开来，以后便不再会有人抓着你是英国公堂侄这一点大做文章！但是，这安丘知县乃是起点，若你一个失误，也有可能是终点，一步也错不得！”

    杜桢这番训诫刚刚说完，张越心里正琢磨这番话，外头忽然响起了一声咳嗽，紧跟着便是鸣镝的通报声。

    “老爷，左参政来了。”

    “外头是布政使司参政左旋。”杜桢轻声提醒了张越，旋即扬声道，“左大人请进！”

    随着这声音，书房大门便被人推开，进来的乃是一个略显福相的中年人。此人大约和杜桢差不多的年纪，但面相却大为不同，嘴角永远都挂着春风和煦地笑容。和杜桢厮见之后，他便上下打量着张越，那笑容又放大了几分。

    “我刚刚听外头差役说，杜大人的得意弟子护送着您的家眷来了。张贤侄年纪轻轻，却能有这样的心思，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品行人才都是顶尖地！”

    张越在北京城就不知道听过多少夸赞，这两句赞语离着让他飘飘然还差得远，因此他上前见礼的时候自是面色如常。及至左旋和杜桢说话，他便默然往旁边退了两步，却并没有出书房。毕竟，他在此地停留的时间有限，既然他也是山东官员，这公务也没什么可避嫌的。

    眼见杜桢丝毫没有屏退张越的模样，而是视作理所当然。左旋却是心中讶异，免不了猜测杜桢把这样一个年轻少年带了过来是何用意。前任右布政使离任，他这个参政要递补未尝不可，京城调一个新任来也无可厚非，他心中不满的却是来人若是六部堂官也罢，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也罢，偏偏只是先前翰林院一个才不过六品的学士，自然难以服气。

    此时。他已经在心里给杜桢安上了一个任用私人地标志，口气却愈发亲切，说完几桩公事之后便对张越笑道：“张贤侄这一路护送杜大人家眷过来，也着实辛苦了。济南乃是名城，到时候让衙门差役带你四处转转，也好领略一下这山东地风情。”

    “左大人倒是美意，不过，他在济南府没法多停留。明日一早就得走。”杜桢看着张越，又瞥了一眼左思，便淡淡地吩咐道，“先前因着有你师母，你耽误了不少时间。眼下只怕要快马加鞭才行。依着我的意思，你带上一半人先走，行李和那几个丫头可以在路上慢行，绝不能误了期限。你舟马劳顿。先去休整一下，明天才好赶路。”

    见张越这才告辞出去，左旋不禁是一头雾水，待人一走便试探道：“杜大人，您刚刚说上任，难道张贤侄此来山东并不是为了专门护送您的家眷？”

    “那不过是顺带罢了！”杜桢上任以后和左旋打了半年交道，哪里不明白他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遂解释道。“他乃是今科进士，吏部选了安丘知县，这一回是去上任的。这吏部上任有期限，他自然不好再耽搁。”

    左旋心里惊诧，面上却笑着恭维了几句，等到出了书房来到前衙，他方才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这一介县令自然是芝麻大的官，微不足道；这少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县令。也未必能镇压僚属。可是。杜桢在他面前不避师生嫌疑，吏部选官地时候也不曾避嫌疑。这就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上回他安插地眼线说杜桢身怀钦命要务，这一回又多了个少年安丘知县，不会也有什么了不得地要务吧？

    别人想什么张越当然管不着，虽看出杜桢这新任布政使似乎当得有些艰难，但这不是他这个七品芝麻官能够帮忙的。回到屋子里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他沉吟片刻便将此行跟着地三个丫头召集了起来。

    “明日我和彭十三带四个长随两个家丁先行一步，余下的人和你们一道前往安丘。先头这一路上虽然太平，但之后却不好说，所以你们逢城入城，不要在野外歇宿，宁可耽搁一些时间。灵犀，这儿你最大，经历的事情也最多，你掌个总儿。”

    秋痕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合衣袖被琥珀拉了拉，只好怏怏地点头答应。灵犀虽是顾氏亲自点的随行，平日也不在秋痕琥珀面前拿大，一色都当姊妹相待。此时她也明白出门在外必须有个掌总地，自己又确实是年纪最大的，于是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因拉着琥珀秋痕预备张越的随身行李。

    忖度急着赶路不好带箱子之类的笨重行李，三个丫头低声合计了一下，便挑出了几件朴素的换洗衣裳，并官服乌纱帽等等一起备好，一共打了四个包袱。细心地琥珀又担心路上遇着什么事情，紧赶着拆了张越袍子的两角，缝了四枚金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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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渡口起纷争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渡口起纷争

    黄河从山东入海，这山东境内自然是水系众多，这翻山越岭也是家常便饭。常常这目力所能及处，跑马却能跑上大半天。饶是张越等人俱是马力精良，又找了一个精通路途的向导，这一路上翻山过河也是累得够呛。足足用去了四天，众人才抵达了汶水北边的一个渡口。

    在渡口等船的时候，一路任劳任怨的向导瞧了瞧天色，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只要过了汶水便是安丘县城，看这光景，这太阳落山之前便能进城了。”

    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虽说不上餐风露宿，但实际情形也好不到那儿去。张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瞧不出本色的石青色衫子，又瞅了一眼都是灰头土脸的彭十三等人，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就在这时候，他便听到空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歌声。

    “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

    那破锣似的嗓子加上那赤裸裸的歌词，张越听着着实新鲜，抬眼望去，只见汶水上一叶扁舟正向渡口驶来，撑船的艄夫头戴斗笠，身上穿一件褐色短打，腰间胡乱束一根草绳，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密布，一时半会却是看不清年纪。待他将船撑了过来，见着有这许多人，更是还有马匹，面上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客官，我这小船只能容一人一马，多了只怕这船便要翻了。”

    那向导乃是山东本地人，常常干这带路的活计，对此中勾当自然是精熟。他又收了张越的厚赏。此时少不得替主人家说话，当下便笑骂道：“这渡口是安丘往西北边行的要道，哪天没有几十个人进出，你这小船怕什么人多？要不是怕绕大半天的路过桥麻烦，谁来你这破渡口！先把这位公子和这位大哥送到对岸，然后再运马运人，几个来回就使得了，还怕少了你的钱？”

    艄夫原本是看着彭十三等几个壮汉有些害怕。听到这熟悉地乡音总算是放下了心，但少不得有些嘀咕。这有钱人出门那个不是舒舒服服坐着马车，看这帮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就连马匹也是恹恹的没精神，像什么有钱人？

    带着彭十三先登上了船，张越见那艄夫娴熟地将船滴溜溜调转了头便往对岸行去，便笑着问道：“刚刚你那歌唱得极有意思，唱词是你自己编的？”

    “公子爷也喜欢那歌谣？”那艄夫成天在汶水上迎来送往讨生活。原就是爱唱个歌谣自娱自乐，往来的人都嫌他唱得难听，因此他多半都是空船的时候才唱。此时张越这一问，他顿时被搔到了痒处，忙笑道。“这是外头常流传的，公子爷要是爱听，小的可还有！”

    张越原只是随口问问，见那艄夫来劲。他便笑道：“好好，那你唱，我听着。”

    艄夫顿时欣喜，扯起喉咙便唱道：“结识私情弗要慌，捉著子奸情奴自去当。拼得到官双膝馒头跪子从实说，咬钉嚼铁我偷郎。”

    彭十三听到那声音，浑身抖得几乎和筛糠似的，见张越听得饶有兴致。他简直怀疑这位主儿是不是脑袋地结构和寻常人有区别。这唱歌也得寻个漂亮少女，这么一个老掉牙的艄夫能唱出什么好曲来？那曲词恶俗不算，而且大男人在那儿叨咕什么奴啊郎啊，简直是恶寒。

    见张越听得仔细，那艄夫唱歌的兴致更高，唱完一段卖力地又开了新词：“富贵荣华，奴奴身躯错配他。有色金银价，惹的傍人骂。茶。红粉牡丹花。绿叶青枝又被严霜打，便做尼僧不嫁他！”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素裏寻豌豆，鹭鸶腿下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唱到兴起，送着张越两人上岸的时候，他口里又换了新词：“一案牵十起，一案飞十裏。贫民供鞭垂，富有吸骨髓。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

    “死老头，你胡唱什么，不要命了！”

    张越才上了岸，恰听到这段新词，正琢磨的时候就听见了一个恶声恶气的呵斥。再一看时，却见渡口来了几个身穿半旧不新号衣的差役。为首地一个气势汹汹上来，看也不看他一眼，挥起手中鞭子便兜头兜脸地朝那艄夫打去，口中仍骂道：“什么案上一点墨，民间千点血，满口胡说八道，看老子不打死你！识相的就拿几贯钱出来，否则老子抓了你去蹲大牢！”

    就这刹那间的功夫，那鞭子便抽了那呆若木鸡的艄夫好几下。张越眼见那老艄夫捂着头惨哼连连，顿时怒喝道：“老彭，拦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只蒲扇大的铁掌，抓过那鞭梢一折一扭，硬是将那鞭子从差役地手中夺了过来。那领头的差役哪里想得到平白无故居然会窜出一个和自己作对的人，怒不可遏地转头要骂，却看到一个七尺昂藏的大汉拿着那结实地鞭子随意揉搓，没几下便将其化作败絮一般，随手扔在了汶水之中。

    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不带，就不能不带眼睛。饶是那差役平日强横霸道，这会儿见了这一手仍是胆寒，眼见后头四五个同伴一同上得前，他方才壮了几分胆气，退后两步瞪着彭十三，厉声嚷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袭击衙差！”

    自打那一回之后，彭十三是看到拿鞭子的就有一肚子怨气，此时见对方那几人的态势更是心头火起。没好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随意捏了几下拳头，不管那咔嚓作响的声音如何刺耳，这才冷笑道：“衙差？要是你不说，我还当是无赖呢！这王法至少还要审理之后才能动板子，你倒是强横，一言不合就动鞭子！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袭击你了？”

    那差役见张越彭十三才两个人，顿时又强横了起来：“王法？咱们可是官府的差役，咱们说的就是王法！”

    瞧着那几个形同地痞无赖似的衙差，张越心里也极其冒火。既然刚刚那向导说过了汶水便是安丘县，那这些人出自何处就不言而喻了。任凭是谁，发现自己未来地手下竟是这么些货色，那心情也决计好不起来。于是，他竟是没注意那挨了几鞭子的艄夫慌忙驾起了渡船，一溜烟把船给划跑了。当然，捏着拳头冷笑预备打人的彭十三也没有注意。

    然而那几个差役却瞧见了，对面渡口正等着的两个家丁四个长随也看见了，两边都是气急败坏直跺脚。跟着张越出来的那几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妥当人，发现艄夫驾船只管逃跑，根本没有过来接他们的意思，再看看那边剑拔弩张的情形，六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最后听从了那向导地主意，决定绕道上游地桥火速赶过去。至于能否赶得上，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眼见正主儿跑了，那差役恼羞成怒，满肚子火气顿时都撒在了面前两人身上。仗着人多势众，张越看上去又只是一个文弱少年，他便恶狠狠地下令道：“弟兄们，我看这两个家伙来历可疑，给我抓回衙门好好拷问！”

    众差役平日干惯了这种营生，原本还有些畏惧彭十三的武力，可以众凌寡这种事情谁不做谁是笨蛋，当下一群人就齐齐扑了上来。一众人还深有默契，四个扑上去预备缠住彭十三，剩下两个则是朝张越逼去，心想无不打着擒下一个威胁另一个地打算。

    然而，满心以为手到擒来的两个差役很快却发现，他们拣软柿子捏的主意完全打错了。那个少年初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起来仿佛害怕得呆住了。谁知就在他们扑上去的一刹那，他们却感到面前人影一晃，还不等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差役就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了地上，另一个则是下巴上中了重重的一脚。

    两人这惨叫声刚起，旋即便听到了几个犹如鬼哭狼嚎似的叫嚷，勉强抬起头一看，却是同伴们全都落了水，一个个狼狈地正在水里扑腾。

    “我还想把人扔下水再来解决这两个的，想不到越少爷您的动作倒挺快，不愧和我练了那么多年。”

    彭十三笑呵呵地拍了拍手，回头一望方才发现刚刚那艄夫全然没了踪影，对岸的自己人也都不见了，这下那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张越早在动手之前就发现了这些迹象，此时见彭十三低声骂骂咧咧，他便笑道：“他们肯定是看到这儿情景绕道上游的桥了，放心，有向导在，最多耽搁一两个时辰，倒是这些家伙不好处置。”

    “有什么不好处置的，这种恶形恶状的家伙全都丢到水里喂鱼，天下就清静了！”

    落在水里的差役此时已经有一个挣扎着爬上了渡口的木台，一听彭十三这阴恻恻的口气顿时两手一个哆嗦，差点没再次掉进水里。至于那两个侥幸还在岸上的差役则是吓得一个激灵，心想这莫非是地头蛇遇上强龙，踢上了一块最硬的铁板？当下两人谁也顾不得什么平日挂在口头的体面风光，磕头如捣蒜一般连连求饶，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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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眼不识县太爷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眼不识县太爷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安丘县西南有牟山、峿山，东北有岞山，东有潍水，北有汶水，算得上是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若是搁在江南说不定还能有山清水秀的好词儿。然而，搁在这安丘县那却成了穷山恶水。昔日靖难之役，山东由于算是北京的南大门，这朝廷伐燕连场大战便是在此地，之后山东河南一带十室九空，虽休养生息十几年，仍只有一个字。

    穷。

    水灾多，旱灾多，蝗灾多，徭役多，贪官多……甭管是什么地儿，搁着这几多，那自然是怎么也富不起来。只不过，再穷的地方总少不了大户，再穷的地方总少不了恶霸，再穷的地方，这衙门总还能保持着光鲜。眼下这安丘县衙前的莲花照壁前，几个衙差便三三两两地立着，个个无精打采站没站相，就差没直接席地坐在地上了。

    “那几位大人究竟有没有说，新任县太爷什么时候到？”

    “这文书上说是明日，谁知道究竟如何！咱们这地方三年换了四任县太爷，我看咱们这位也是坐不长！前任钱老爷到任的时候那话儿说得多响亮，结果如何？他就是再大的本事，罗县丞、赵主簿外加马典史这么头碰头一合计，他一根汗毛都捞不到！”

    “说起这个，你们可知道，这位县太爷可是个雏儿，之前没当过官！”

    “何止没当过，据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这其他地儿还使得，咱们安丘县这一亩三分地，那水可是深得能没过人的脖子。钱老爷撑了半年，我看他连三个月都未必能撑过去。”

    这帮衙差虽都在闲磕牙，但若是有人从县衙前路过，他们必定会用蛮横的目光瞪过去。于是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时，无不是贴着墙根，面上大多是畏惧，纵使少数几个敢露出怒色的，亦是敢怒不敢言。就在他们嘻嘻哈哈冲路人示威似的扬眉瞪眼时，却只听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待他们转头看去，就只见几骑人转过街角。风驰电掣般地朝他们这疾冲了过来。

    衙差们都是强横惯了，见来人气势汹汹冲了过来，顿时炸了锅，连忙涌了上去拦阻，一个打头的口中高声喝道：“县衙面前，谁敢纵马飞驰？反了反了，全都给我下来！”

    话音刚落，众衙差就只听一个响亮的叱喝。那帮子眼看就要冲到面前的骑马人齐齐勒住了马。紧跟着又是一声喝，除了领头那人，其他人都整齐划一地跳下马来，其中一个身穿灰衣裳的年轻后生一溜小跑来到领头那人跟前执住了缰绳。瞧着这些人风尘仆仆的打扮，再瞅着刚刚那架势。几个衙差顿时惊疑了起来，全都摸不准对方的底细。

    “莲者通廉，这县衙面前的照壁倒是修得有些意思！”

    年长地衙差们不敢轻举妄动，年轻的衙差们平日都只有自己斜眼看人。哪里经受得住别人不正眼瞧他们？于是，其中一个三角眼的衙差当下就忍不住了，三两步上前，抓着右手腰刀便嚷嚷道：“这县衙可不是其他地方，岂有你胡说八道的份？识相的赶紧滚蛋，若是不识相的，抓你进去坐大牢吃板子！”

    这坐大牢吃板子往日吓唬百姓那是一等一的管用，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却让那衙差大为失望。只见那高踞马上地少年用某种古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即便转头继续打量着那照壁。就在他极其冒火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了一个轻蔑的声音。

    “抓咱们家公子坐大牢吃板子？口气倒不小，怎么，难不成这安丘县上你就是王法？赶紧进去通报，就说是新任县太爷到了！”

    那衙差本是爆炭性子，被先头那句话气得半死，后头半句竟是没听清楚。当下便骂骂咧咧地将刀抽出了刀鞘。气势汹汹地说：“你敢嘲笑老子？别以为能骑马就了不得了，在这安丘县的一亩三分地上。你就是再有钱，老子就是王法，信不信老子就能整死你……哎哟！”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小腿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正愣神地时候却被一只手猛地拨到了后头。定睛一看，却见是资格最老的一个老衙差挡在了前头，非但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恭恭敬敬地对着那骑马的少年深深打了个躬。待听到那称呼，他登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敢问可是新任明府张老爷？”

    马上地张越这时候才扭过头正视着面前这个毕恭毕敬的衙差。想到渡口那几个不由分说就挥鞭子的家伙，再看看眼下这几个明显不是良善之辈的差役，他心里要多恼火有多恼火。这要是依照他的本性，此时恨不得让彭十三带人把刚刚那个不长眼睛的痛揍一顿。奈何这里已经是安丘县城，并非城外渡口那种荒凉地方，他只得按捺住心头恼怒，一个纵身跃下了马。

    “本官就是新任安丘知县。”

    老衙差原本就听清了刚刚彭十三那番话，此时听对方证实，他心中再无怀疑，慌忙屈膝拜了下去，口称老爷。他这一拜，其他的衙差面面相觑了片刻就乱糟糟地上前都拜了，竟是忘了派人往里头报信。余下刚刚那个口出狂言的满头冷汗，最后方才恍然大悟一般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一般地认罪求饶，那语速又急又快，却是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你们都起来吧。”看着跪了一地地差役，张越随口吩咐了一句，因看着那孤零零被其他人撇在一旁的那三角眼差役，又沉声喝道，“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你好大的胆子！”

    那差役就怕这新知县气怒之下往死里整治自己，一听张越怒斥一声，慌忙连声认错，又是左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往自己面上甩。那声音自是一声赛一声清脆。

    张越却懒得去瞧他是真打还是假打，当下又对彭十三道：“老彭，去把吏部的文书拿出来，咱们进去。”

    彭十三跟随张辅南征北战，平生最讨厌奸猾懒散之辈，于是少不得狠狠瞪了这几个差役一眼。回身到马褡裢中取了吏部文书，他便嘱咐一个长随留着看马，自带着其他人跟在张越身后往那县衙内走去。当绕过影壁。看到那县衙前的牌坊上写着“忠义坊”三个字时，他不禁嗤笑了起来。

    “什么忠义坊，我看压根就是蛇鼠窝，都是一群什么货色！”

    过了牌坊，就只见县衙大门被八字墙严严实实地拱卫在当中，上头那牌匾上安丘县衙四个字倒是颇有些风骨，但那牌匾却已经掉了漆，看着颇有些寒酸。县衙门口有一个正打瞌睡的门子。等到张越带着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方才忽然惊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那批人径直往里头闯，他顿时吃惊不小，跟在后头追了上去。口中仍连声叫唤。

    “大胆，何方刁民，竟然敢直闯县衙……你们还敢闯，真是反了……来人哪。有人擅闯县衙……”

    这咋呼呼的嚷嚷顿时惊动了整个衙门。当张越等人经过那两层楼鼓楼之后的仪门时，已经有好些差役和吏员冲了出来，有地面露狐疑，有地面露惊容，有的满脸怒容，更有地则是狡黠地落在了最后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若是没有先前那两桩闹心的事，张越兴许还和这些人玩玩隐瞒身份继续看戏的勾当。这会儿却着实没有那兴致。他从彭十三手中接过吏部文书，随即便淡淡地说：“既然刚刚外头的没来得及通报，这门子又是打瞌睡打到有人走过方才惊觉，本官就自己进来了。本官乃是新任安丘知县，典史何在，验看文书官凭！”

    这话无疑是晴天霹雳，轰得一群人半晌没回过神来。刚刚那叫得起劲拦得卖力的门子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差点没咬着舌头。其余几个原本捋起袖管准备上来捉拿闹事狂徒地吏员也都愣住了。倒是落在最后头的两个中年官员彼此对视了一眼。面上不见多少惊愕，至于这心中所思所想为何。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罗县丞和赵主簿出身监生在此任职已有十年，马典史则资历更深，乃是十几年前某一任县令提拔起来的，因其老实巴交任劳任怨，又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县太爷换了好几回，他这不入流的典史却稳稳当当。此时听到张越说出验看文书官凭的话来，他顿时不敢怠慢，连忙上得前来。他成天就是和官文打交道，于是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无误，连忙整整衣冠躬身拜了。

    “参见大人！”

    他这一拜，刚刚落在最后头的两个中年官员也忙抢上前来，脸上都是挂着欣喜的笑容，先后自报家门，一个说是本县罗县丞，一个说是本县赵主簿，随即就抢着说开了话。

    “大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卑职立刻命人整理出屋子供大人歇宿，晚上我等下属设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适才若有人冒犯大人，确是他们眼拙。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大人宽宥他们这一遭，让他们戴罪立功。”

    这话自然是说得极其顺当，但经过先前这么两遭，张越纵使是傻子也知道这衙门风气根本是一团糟，他这初来乍到地知县决不好当。只先头两次下马威已立，他自是不好在这时候再装黑脸，当下便微微笑道：“不知者不罪，我这初来乍到哪有兴师问罪的理儿？各位都是盛情，我领了。晚间到了时辰的时候，让人到房中叫我一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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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接风，鸿门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接风，鸿门

    洪武年间讲究一个俭省，因此安丘县衙起初只不过是占了一块地皮，内中并没有多少建筑。到了永乐初年，几任知县都是来自江南富庶之地，觉着这公堂破烂一些倒也罢了，但后头的内衙乃是日常起居之地，若寒酸简陋他们自己都受不了。于是，一连三任知县自己从腰包里掏了几个钱，又从其他的地方克扣出来大把，愣是把后头修葺得颇为齐整。

    于是，以县衙三堂为分界线，前后衙竟是两重天地。

    前衙包括公堂二堂三堂在内，什么左侧吏、户、礼三房，右侧兵、刑、工三房，什么典史厅、典幕厅、架阁库、册房、帑库……总而言之，该有的房子都有，却愣是全都破旧不堪。而县衙东北角的后衙则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房花厅小花园都是似模似样。三间正房不但敞亮了，而且收拾得利落干净，于是张越跟着马典史转了一圈之后，也没有挑刺找茬。

    看到张越随从不多，而且都是大男人，马成将张越领进那三间正房时，便殷勤地建议道：“瞧大人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这一路上必定急着赶路。刚刚卑职已经命人去预备热水，待会便送过来。先头钱大人还在的时候，曾经买过两个丫头，走的时候却没有带上，大人此来既然没带人，不如卑职先让她们来服侍，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到安丘之前，张越做足了功课。有英国公张辅的关照，内阁中的杨荣又有意提供方便，因此这前几任知县的底细他也摸得明白，深知前任钱知县吃了一桩莫名其妙的贪赃案子，险些不能全身而退，现如今仍在北京苦苦等候补缺。他临走时抽空去会过一面。几句好话一讲，再隐隐约约给了一点暗示，那位吃了大苦头的钱县令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恨不得他这个新任能够把整个安丘县衙给翻过来整治一遍。

    所以，听说那所谓钱知县留下来的丫头，他是半点不信，面上却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谢马典史好意了。”

    张越这么一答应。马成顿时心头大定，连声说是应该地。及至大木桶搬来，茶房又送来热水，眼看两个妖妖娆娆的丫头跟着张越入了房中，他便亲自掩上了房门，老实巴交的脸上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而，只一转身，他就看到面前站着一座大山。连忙换了一幅表情。

    “原来是彭老哥。”

    虽说那只是张越的下人，但马成八面玲珑惯了，又觑着彭十三高大威猛，自不会将其当作寻常仆役。忽然，他发现彭十三已经换了一套衣裳。发上更是湿漉漉的，不禁暗自纳罕——这茶房纵使送热水也是先周顾这一边，这家伙怎的看上去已经洗完了澡？

    眼珠一转，他便惊诧地问道：“茶房中刚刚往大人这边送过一回水。眼下正在烧水预备，瞧彭老哥这打扮，怎得是……”

    彭十三看到另两个家丁也已经打扮整齐往这儿走来，遂满不在乎地说：“烧了热水让他们送给公子那几个长随，我们三个都是铁打的筋骨，一桶井水浇下去搓洗搓洗就成了，哪里那么娇贵？别说如今还是秋天，就是冬天也不用什么热水。这儿有我们仨守着就行了。马典史你是忙人，就不必在这儿耽误了。”

    这话说得马成一愣，见那过来地两个家丁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只觉心头憋得慌，僵硬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正房。走出去不多远，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三人犹如钉子一般扎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不禁愈发犯嘀咕。

    瞧这新任知县连个丫头都不带。行李亦是简简单单。料想也就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进士。既然如此，这么三个形同门神的壮汉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同乡来帮衬的？

    房中的张越此时已经脱干净衣裳进了那木桶中。在路上连着赶了这么多天，浑身又是灰又是汗，此时被热水一泡，那热气蒸腾上来，他顿时长长嘘了一口气。感到背上那两只手正使劲揉搓着，另一个也正在替他按捏手臂，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听之任之。

    两个丫头都是十七八熟透了的年纪，自然没有什么羞涩，更没打算第一天就能够勾搭上这位新任县太爷，一应手法娴熟透顶，却是没加上什么花样。此时见张越睡着似的任她们摆布，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随即都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既有惊叹，也有欢喜。

    原以为是弱不禁风的少年书生，却不想那一身衣裳扒下来既不是满身骨架子，也不是松散地赘肉，那肩背手臂按上去颇有些劲道。这要是如那三位大人预想般能够成事，她们以后可就要翻身过好日子了！

    县丞罗威和主簿赵明都曾在南京国子监读过五年的圣贤书，虽见识过六朝金粉古都的风采，但回过头来当了这许多年这八品九品的芝麻小官不曾往上动弹，也就不再想什么飞黄腾达，一心一意只想着继续在这小地方享福也就罢了。

    迎来送往好几任知县，对于这最新的一位初来乍到地表现，他们丝毫不奇怪。这接风宴就备办在县衙大花厅以及外头那院子，一共是十大桌，所有吏目和差役全都没拉下，百十号人竟是热热闹闹。眼看这光景，他们都是满脸含笑，心想自己掏酒水钱办这接风宴，与其说是为新知县接风，还不如说是为了收买人心，让这帮底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金主。

    瞧那少年知县也不像是有钱的，初来乍到无人使唤，自然捞不到什么油水，只靠那些俸禄银子……哼，别说笼络下头，您自个也得喝西北风！

    酉时三刻，张越准时到了。院子中坐着一群差役吏员，见了他来都乱哄哄地起身点头哈腰，他便淡淡地点了点头。进了大花厅。他看到居中只摆着一桌席面，攒珠似的摆着八碟冷菜。此时，边上坐着地人都起身相迎，县丞罗威主簿赵明和典史马成他固然认得，另两个却是生面孔。他记性极好，依稀记得早先在县衙见过的那一群吏目差役中，绝没有这两个。

    此时县丞罗威便笑道：“大人，这是本地的两位大乡绅。赵员外和李员外。因着大人是新到，以后少不得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卑职便自作主张请了他们来，请大人别见怪。”

    请都请了，难道他还能把人赶走不成？

    张越打量着这两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陪客，见他们都是中等身材微微发福，面上挂着谦和地笑容，心里便有了数。落座之后。热菜一道接一道地摆上，不一会儿桌子上竟是一点空档也无。他先是应了众人的敬酒，旋即自斟了一杯，对那赵员外和李员外笑道：“本官初来乍到，以后只怕有不少事情要仰仗二位。二位在此地德高望重。乡民服膺，我这第一杯便敬两位员外了。”

    这一手着实出乎众人意料，那赵员外和李员外愣了片刻便慌忙站了起来，捧着酒杯连道不敢。见张越执意要敬酒。他们原本那谦和的笑顿时化作了十分喜色，遂一饮而尽，又是打叠了一番逢迎恭维。罗威赵明和马成冷眼旁观，面上虽仍是带笑，心中却都有些犯嘀咕。

    然而，更让他们没想到地是，张越自斟了第二杯酒，却是看向了马成。

    “马典史。除了你素来经手的文书事务，本官以后少不得还有要向你求教的地方。就比如今儿个你领着本官在后衙转了一圈，又是安排丫头，又是安排热水，这妥帖之处别人自然及不上。你是这县衙中资历最长的人，须得时时提点本官，可别让本官闹什么笑话。”

    马成此时只觉得旁边射来的目光极其刺眼，竟不知道是张越不知道这知县属官地排位顺序。还是明知却有意而为。但张越的酒已经笑眯眯敬上来了。他却不能不喝，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说了一通谦逊话。随即把那杯毫无滋味的酒灌下了肚。待看见张越依次敬完了县丞罗威主簿赵明，却又忽然转身出花厅到了外头，他更是感到茫然。

    这位新任县太爷究竟准备干什么？

    花厅之中正在虚情假意地时候，外头院中已经是吆五喝六地猜起了拳，一片乱哄哄地场面。虽说是衙门差役吏目，这油水也是各自不一，平白无故落上一顿免费的酒菜自然人人欢喜，于是尽管开宴才一小会，几个贪杯地就灌下了几大碗，偏还红着脸在那儿吹牛划拳。

    这闹腾的场合自然少有人注意到花厅中那些大人物地光景，于是，当一个神智清醒的瞧见张越从身边走过，那满肚子酒意顿时化作冷汗出了，扯起嗓子便叫了一声：“大人来了！”

    几声没好气的嘟囔过后，刚刚还喧闹得仿佛菜市场的院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谁都不知道张越在花厅中呆得好好的，这会儿怎么会到外头来。

    几个早先在县衙外头有眼不识泰山地更是心中惴惴然，唯恐这会儿新老爷特意跑出来是为了兴师问罪。当看到张越到了左手末尾第二桌停了下来时，其他各桌的人都出了一口大气，尤其是那个这会儿腮帮子还肿着的年轻差役更是如释重负。

    这一桌坐的正是那几个在渡口被张越和彭十三狠狠收拾了一顿地家伙。灰溜溜回到衙门之后，几个人还商议过到时候如何找出那两个外乡人，无限想象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下跪求饶的情景，直到有人通知晚上有好吃好喝，他们方才急匆匆赶来，正好却和张越错过。刚刚听到那“大人来了”四个字，此时再看着张越站在面前，他们顿时感到腿肚子一阵阵哆嗦。

    白天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俩人中，领头的居然是新任县太爷？天哪，这回不是踢到了铁板，仿佛是一头撞上了铁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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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杀鸡也能儆猴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杀鸡也能儆猴

    秋天的夜晚向来黑得早，虽是酉时三刻，但此时天色昏暗，院子里早就扎起了好些松枝火炬，却是映照得这里亮堂堂。秋风中已经裹挟着深深的寒意，但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早就敞开了怀，甚至有不少人干脆打起了赤膊。这会儿那喝酒出的一身汗给冷风一吹，不少人便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却不敢贸贸然去穿衣裳。

    陈捕头已经哆嗦得几乎站不住了。张越的眼神并不碜人，相反还流露着那笑意，但焉知那笑意就没有别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此前县丞主簿典史那三位大人物怎么评论这位新知县，问题是，就算人家是雏儿，要捏死他仍然很容易，更何况他还货真价实把人家得罪海了？

    想到这里，他再不犹豫，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横竖起头也跪过求饶过，再说这下跪对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因此他浑然没觉得有什么难为的，只哭丧着脸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时候不该动鞭子打人，小的知罪，要打要罚全凭老爷您发落。只求老爷您大人有大量，继续留小的在衙内伺候，赏小的一口饭吃。”

    他这一跪，后头几个人也垂头丧气地都跪了。

    陈捕头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在场倒有大半人听明白了。之前在县衙前头没认出张越的差役和那个门子不禁咂舌，心想原来在自己前头还有人更胆大，居然敢动了鞭子？瞅着这位新知县好端端的，反而是陈捕头等几个差役颇有些鼻青脸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威赵明此时也出了花厅，瞧见外间仿佛闹剧一般的光景，他们不禁哂然一笑，都存着看好戏的心思。本来么。这差役小吏之类的人就对新知县不熟悉，张越要是贸贸然想着立威，今天固然是出气，以后下头人必定是面服心不服。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遂幸灾乐祸地打定了袖手旁观的主意，心中倒盼望着张越气头之上给那陈捕头狠狠来一顿板子。

    “男儿膝下有黄金，给我滚起来！”

    场中虽然人不少，但这会儿却只听得见人的呼吸声。于是这一声喝虽算不上响亮，却所有人都听到了。听到归听到，包括跪在地上地陈捕头和跟在他后头哭丧着脸跪了的那几个差役在内，谁都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陈捕头更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抬起头看着张越，心中彻底糊涂了。

    这大老爷不就是喜欢看他们跪来跪去的恭谨模样么？

    张越上前两步，又没好气地用足尖捅了陈捕头一脚，又说道：“白天的事是白天的事。你们都已经吃了苦头，那就算是罚过了。一件事我从来不罚两遍，我再说一次，男儿膝下有黄金，给我滚起来！”

    大腿上挨了一下子。这下陈捕头终于听明白了。虽说仍有些不相信能那么轻松过关，但人家县太爷说了两遍让他滚起来，他不敢不听，于是赶紧站起身来。满心惶恐地预备再听一顿狗血淋头的训斥。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张越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便打量起了那杯盘狼藉地席面，继而皱了皱眉头。

    这一皱眉头不打紧，他误以为老爷以为他们吃相难看，忙张口解释道：“老爷，弟兄们……”

    “这一个个盘子都空了。敢情你们白天那一顿消耗得不少，这是给我接风还是给你们接风？”他也不管众人听了这话是什么尴尬表情，顿了一顿又训道，“以后记住，没事情别老是记着动鞭子，若是不小心碰上了不得的人，到时候提防屁股开花！来人，给每桌上五斤卤猪肉。两只烧鸡。这吃饭没个管够怎么行！”

    刚刚众人还想着新知县仿佛不是善茬，心里直犯嘀咕。这会儿听到是加菜，那发苦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无限惊喜。那几个早先掉进水里着了凉，刚刚使劲忍着打喷嚏冲动的差役更是喜出望外，刚刚的惊惧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看到张越回身往大花厅走去，众人低声议论了几句，紧跟着就有人往每张桌子上扔了两个大纸包。个别还半信半疑的差役解开纸包一看，发现果然是香喷喷的卤肉和烧鸡，这下子顿时沸腾了。

    平日虽说也常有好吃的好喝地，但有的吃喝就不错了，哪有人理会他们是否管够？

    自打刚刚张越说出男儿膝下有黄金的时候，罗威赵明就感到有几分不对劲，待到后头看他一幕接一幕地演戏，之后又支使人送上了卤肉和烧鸡，两人更是心头咯噔一下。于是，看到张越笑吟吟地往这儿走来，他们立时换上了殷勤的笑脸。

    “大人还真是大度，依着我的意思，这等冒犯虎威之徒，便该是好好教训一顿板子！”

    “这刁民四处都有，想不到这衙门内也不可避免。大人若是仍气恼他们，我明日便吩咐人将他们开革出去！”

    此时此刻，张越却漫不经心地摆手笑道：“都是一点小事，不必斤斤计较，都有过教训便够了，我可不是那等睚眦必报地人。话说回来，我初来乍到诸事都是一抹黑，公务上头还要劳烦三位多费心，民事上头就要靠两位员外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做的好文章写的好书法，这其他事上不好胡乱抓手，各位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只管做撒手掌柜！”

    要是张越之前说这话，罗威赵明兴许还会信几分，可见了他刚刚那副做派，分明是做事极其有主见，颇有些思量手腕的人，哪里还敢相信这种鬼话？口中答应着，待张越走过去，两人便悄悄互打了个手势。而那两个被拉来当陪客地员外这会儿也觉得有面子，再加上刚刚喝了几杯，再次落座之后话头就有些多了。倒是马成只管劝酒，多半时候都是闷葫芦似的坐着。

    这天的接风宴，差役们酒足饭饱。几个大人物也是个个喝得酩酊大醉，走路都不稳当。这县丞主簿算是知县的佐贰官，典史乃是知县的首领官，宅邸也在县衙之内，此时便有人搀扶了他们往家去，而彭十三则是上来架着张越往后衙走了。几个好管闲事的差役瞅着彭十三那高大地身材健硕的肌肉，再瞧人家扶着一个人走路都毫不费力，不禁在暗中惊叹。

    过了三堂。看见四下里无人，彭十三左右望了望，便笑道：“公子，人都走了，你就别装了！话说我就看你一杯接一杯下肚，怎得还是装醉？”

    “初来乍到，这内宅里头还不安宁，他们又是存心一幅要把我灌醉地架势。我怎能不做些准备？不过是一个小把戏而已，要是眼下就拆穿我以后就难办了。”张越依旧任由彭十三架着自己走路，眼看那三间正房就在不远处，那两个马成硬塞过来的丫头赫然等在门口，他不禁有些头痛。遂低声问道，“老彭，算着秋痕琥珀她们还得过几天才能到？”

    “那还有大箱行李，再说马车毕竟不如骑马方便。怎么着也得再过三天吧？”彭十三也看到了那儿的两个丫头，当下便嘿嘿笑道，“公子今儿个晚上预备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当然是回去之后倒头就睡！你就辛苦些，给我装一下黑脸，别给那两个丫头好脸色，安顿我躺下就在门外守着，谅她们也不敢做什么勾勾搭搭的事。”

    彭十三差点没笑出声来，脚下步子更放缓了些。用最低的声音提醒道：“公子，你今年可十六了，老大不小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没坏处。”

    虽说大部分酒都被张越使了手段不曾喝下肚，但他今天仍然喝了好几杯，这时候恼羞成怒，顿时吐出了一句平常决不会说的话：“要放松那也得看人，那可是两个来历不明底细不知地女人！她们俩连秋痕琥珀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还不至于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这么说。倘若秋痕姑娘和琥珀姑娘在，公子你指不定就放纵了？”彭十三平日看惯了张越淡然不惊的脸。此时抓着由头哪肯松口，因又说道，“这话我记下了，改明儿等那两位一到，我可立刻就去转告她们，她们必定要欢喜坏了！”

    “彭十三！”

    张越气急败坏地在彭十三背上重重打了一拳，发现根本奈何不了那铁塔般地肌肉，这才放弃了这一徒劳地举动，心想改明儿再想办法惩治这家伙。到了门口，他任由那两个丫头费劲地把自己扶进房，头一挨枕头便感到整个人轻松了下来，只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倒是听见耳畔还能传来彭十三粗声粗气的喝斥声。

    这一夜，彭十三这一尊门神便盘腿坐在那三间正房地门口。房内轮流上夜的两个丫头听着床上传来的鼾声，彼此眼睛瞪大了盯着对方，心里都想着门外那个铁面黑大汉，谁也睡不着。熬到半夜，一个丫头悄悄爬起来到了外间，才打开门就看到彭十三回过头，那铜铃般地大眼睛狠狠瞪过来，吓得她赶紧关门，一转身就看到另一个丫头讥诮的脸。

    虽说如此，两人心中都是又羞又恼——守得了今天，这个黑大汉难道能在这儿守一辈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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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穷进士变身贵公子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穷进士变身贵公子

    大明朝的知县并不是好当的。至少，倘若知县成日饮酒作乐，只逢有人击鼓的时候方才升堂问案，要是搁在眼下多半得被参一个玩忽职守。虽说只是七品芝麻官，但知县每月只有五日假，此外便是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五放假五日，逢皇帝登基寿诞等等节日方才有假。每日清晨升堂办公，日暮散衙，单单升堂便有早堂、中堂和晚堂。

    张越这个新知县既上任，当然少不得去一趟青州府拜见知府。罗威赵明马成陪他同去，到了地头之后不过是虚应故事，彼此说了些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之类的套话，众人便辞了出来，比较这接见的时间，反倒是路上花费的时间多。

    之前知县尚未上任时，这县衙事务便是由县丞署理，如今既然张越到任，这次日早堂开始的时候，罗威揖让之后，便甚是恭敬地要交卸政务，谁知张越虽接了知县大印，却笑着摆手说诸般事务照旧。他起初还存着几分警惕，几桩公务都是小心翼翼，待到发现张越只管佥押公文，只是间或随意扫一眼，他便渐渐松了气，到早堂结束的时候更是满脸笑容。

    原以为是多有心多能干的英才人物，却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安丘县衙的早中晚堂时间极其准时。早堂为卯时至辰时，中堂为巳时至未时，晚堂为申时至酉时，最后方才是击鼓散堂。大约是新知县第一天升堂办事的关系，站堂的衙役格外精神抖擞，办事的吏员也是极其卖力，那公文应答流转得飞快。只不知是百姓尚未得到消息，还是这年头无人愿意告状，衙门外头的鼓除了这一日的散堂鼓，便是再也没动静。

    这一日之后便是第二日第三日。眼看张越这个县太爷只管盖印不管事，罗威赵明两人碰头又计议了一下，愈发坚定了心中念想——就算张越胸中大有沟壑，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一时半会也弄不清那繁杂地公务。仅仅是上下官往来的公文，若不是吏房为他一一拟好，他就算文章再好能管用？

    果然，轮着第四日。张越便病休了。这下子，不但那些衙役们故态复萌懒懒散散，一群精神了三天的小吏们亦是偷懒。名正言顺代理公务的罗威瞅着那颗知县打印眉开眼笑，赵明亦是长舒一口气。于是，当这一日有人击鼓的时候，罗威也不看下头的典史马成，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把那告状的带上来，老爷要问案！”

    外头纷纷扬扬闹升堂告状的时候。张越正在后衙地后花园水池旁边坐着，望着那一池残荷发呆，那模样与其说是生病，还不如说是发呆。由于他一大早就发脾气赶跑了这儿的园丁和仆役，所以此时四周别说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直到一个真正的鬼影子利落地翻过了围墙，拍拍手就走到了他的身后，他方才打了个呵欠。

    “我这一病，那帮人一定高兴得很吧？”

    “那是当然。碍眼的人没了，换作谁都得高兴！那帮人胆子倒是不小，私底下给公子起了个绰号银样镴枪头。”

    彭十三嗤笑一声，随即又低声说：“我打听过了，这安丘县并不是什么省治大县，原本只应该保留首领官典史，两个佐贰官早就该裁撤了，也就是因为地方小无人管。阴差阳错才留到今天。那县丞主簿看着骄横，其实也就是仗了地头蛇的优势，若是知道你的来历就不会这般高枕无忧了。”

    张越对于罗威赵明并不以为意，倒是觉着那个马成不哼不哈有些古怪，当下便岔开话题问道：“那其他消息呢？”

    此时，彭十三收起了脸上的讥嘲，换上了一幅郑重其事地面孔：“因着我是生面孔，这身板又太显眼。所以我给连生那小子打掩护。差遣他去打探的。这小子嘴甜，又是祖籍山东。能说几句本地话，大爷大娘的叫着起劲，人家都爱和他说道。这打探了小半日，总算是有些结果。民间盛传佛母出世，普渡众生，据说本月十五便有佛母前来本地讲道，却不知是哪个乡。”

    自称佛母……这么说他的猜测果然灵验？张越此时巴不得自己的记性出现问题，但彭十三既然连佛母都说出来了，那多半便是他料定地那人。又问了彭十三这佛母在安丘讲道有多少时日，待得知初一十五都会来，至少已经持续了大半年，他的眉头更是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这新官上任还真是碰到了好地方！若是这白莲教的教义深入人心，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知县，如何能扭转这种局面？他一个知县下头有衙役数十，隶兵数十，平日看他们欺压百姓倒是一等一地好手，但干其他的决计就是废物居多。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除非能够“未卜先知”出兵将白莲教的巢穴完全剿灭，否则那也是完全白搭。

    “公子，公子！”

    那千丝万缕理不尽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结成一团，于是张越压根没听到背后的嚷嚷。直到肩头上被人重重拍打了两下，他这才回过神来，见彭十三满脸是笑，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这左右全都是事，你还笑得这般开心，什么事这么乐？”

    “眼下是我乐，但之后就该公子你乐了！”彭十三笑吟吟地抬手一指花园那边的月亮门，挤了挤眼睛说，“连虎不是正在那儿死命打手势么？肯定是秋痕姑娘她们都到了，当然，咱们的帮手和人手也都到了个齐齐整整。这接下来且让他们得意几天，咱们到时候钝刀子割肉，让他们好好痛一痛！”

    刚刚还无精打采唉声叹气地张越陡然之间来了精神。这几天成天得打叠精神提防着那两个来路不明的丫头，人手上又是捉襟见肘，无论打听内外消息还是帮忙做事都只能一桩桩慢慢来，眼下人都到了，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完全腾出手来做能做的事。

    于是，他一个挺身从那块假山石上跳了下来，拍拍双手笑道：“我就等着他们来。好在日子还真没耽误。走，咱们到外头去看看！”

    所有人都认为，张越此番上任就带了那几个随从和行李，于是早就先入为主地在心里把张越归到了无根无基的穷进士。然而，当穷进士摇身一变时，许多人便觉得脑袋转不过弯。

    此时，几个差役看到县衙照壁前头的那三辆黑油马车，看到那十几匹马上的健壮随从。看到马车上搬下来地十几个樟木箱子，看到那车上下来戴着帷帽的三个年轻丫头，他们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是现实。可不相信也得相信，他们只好一面派人进去通报，一面将人迎进了照壁之内牌坊之外地避风处。

    除了河南开封，秋痕也就是到过南京和北京，这会儿看到面前赫然是一座破破烂烂地衙门。她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然而，这略带嗔怒地表情却在看见张越出来的时候化作了乌有。饶是如此，她仍是瞧了一眼灵犀，直到这位比自己大一岁，在家里也更有体面的大丫头往前进了一步。她方才轻轻一咬嘴唇，和琥珀一同迎了上去。

    “少爷。”

    三女屈膝下拜时，一群长随和家丁也是齐刷刷地下跪磕头，待到张越出声发话方才起身。看见这光景。差役们固然目瞪口呆，那些出来看热闹，原先以为新知县寒酸地小吏也都是瞠目结舌。

    差役们都是粗人没见过大世面，小吏中却有不少是本地富户出身，也见过某些好东西。可是，眼下连几个丫头那头上戴的腰中佩的手上箍的他们都是头一回瞧见，这要是再说人家是寒门子弟，他们还不如买一块豆腐撞死了干净。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都转着一个念头。

    终日打雁，这回却叫雁啄了眼！

    罗威赵明和马成都没料到先头和张越一同抵达的不过是小撮人，此时便满脸堆笑地帮着张越安置人，林林总总一数那些随从人数，三人的面色都渐渐阴沉了下来。见那长随足足有二十人，罗威赵明借口前衙有事匆匆溜之大吉，而马成在惊鸿一瞥瞅见那三个丫头的容貌时，也是不由得呆若木鸡。

    灵犀从前便担当着老太太身边的大管家角色。这回因着顾氏吩咐。张越没带管家，却把她带了出来。此时她自然便拿着张越早就预备好地内宅地图，指挥着众人安置行李分派住处，一应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长随家丁们这一路都习惯了听她指挥，但这县衙的内宅少不得还有原先雇的粗使仆妇婆子之类，见着这样爽利能干的丫头都没了胆气，个个都唯唯诺诺。

    秋痕和琥珀则是忙着看人往张越的寝室中搬几样要紧行李，俱是没顾得上看旁边那两个有意挺胸而立地妖娆丫头。一见那张床上挂的半旧不新的帐子，秋痕就三下五除二将其撤了下来，从箱子里寻出了早就预备好的青丝帐挂上，而琥珀则是拿出了一个铜鼎，抓了一把百合香贮在里头，盖上罩子后四下看了看，最后便搁在角落中地高几上头。

    那两个丫头站了许久，见秋痕琥珀始终当她们不存在似的，脸色渐渐便发白了。她们自忖伺候人的勾当精熟，谁曾想别人是换了帐子换褥子，换了褥子换床单，换了床单换被子，那几个硕大的樟木箱子就仿佛是百宝箱似的，各种用具陈设变戏法似的都拿了出来。她们之前还在心里嘲笑张越衣着寒酸，此时见人家丫头都带着海棠金手镯，那心里的别扭劲就别提了。

    先前那些差役闹过一场有眼不识县太爷，这会儿她们这拨人可不是也整了一出有眼不识金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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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打谁的脸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打谁的脸

    二十名长随、八名家丁、三个丫头、两个粗使仆妇外加一个不明底细的彭十三，当安丘县衙的几号人物发现，原以为小门小户没根没基的张越竟然带了这么多人上任，顿时都陷入了某种难解的猜疑之中。倘若是在多豪族世家的江南，这点阵仗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这里是山东，是经历过好几次改朝换代和靖难之役屠城，真正的大家族几乎十不存一的山东！

    虽有这么多人，但由于十多年前那几位来自于江南的县令在后衙修建了足够的房子，三十几号人正好够住，可原先那些园丁仆妇之类几乎都是各方眼线，眼看人家收拾屋子分派活计一样样井井有条，少不得有无数消息往外送。于是这天傍晚，县衙散堂之后，县丞罗威便请了主簿赵明到一块合计，又派人去叫马成。

    “睡了？这天都还没黑，他睡什么大头觉，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睡？放屁！”

    派过去的小厮垂头丧气回来报信时，罗威登时大发雷霆。将那小厮赶出去之后，他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气咻咻地转身看着赵明。

    “这马成简直是呆了傻了，他以为那小子带了这么一大帮家人就了不得了？这是安丘县，不是那小子养尊处优的大宅门！这几天那小子除了盖印还会做什么，这公务能仰仗那起子只会点头哈腰的奴仆？不过是找马成商量，他居然推三阻四！”

    “老马胆小谨慎，罗兄你又不是刚知道。”赵明面白无须，看上去颇有些儒雅书生的风范，此时便故作风雅地摇了摇手中折扇，“我们之前无非只是料错了一件事，人家不是寒士。而是世家子，仅此而已。不过只看他此来安丘居然大阵仗地带了这么多人，再看看之前那些作为，便足可见他在家的时候习惯了舒心日子，只要我们明面上敷衍好了……嘿嘿，到时候大家走着瞧！”

    “赵老弟说的是。”罗威转怒为喜，走上前去在赵威身旁的那张椅子上施施然一坐，笑呵呵地说。“人家家里有钱，必定看不上咱们县衙里头的这些钱粮出息，也看不上他自个那点俸禄。不过，他要是识相便罢，要是想搞什么名堂，我让他灰溜溜走人！说起来还是老马最亏本，那两个丫头还是他从青州府的惠香楼里头买地，却不知道人家的丫头强得多！”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口中那两个被人用高价买来的丫头此时确实正委屈着。秋痕和琥珀一来，张越身边她们俩久再也插不进手，非但如此，灵犀还把她们俩叫到跟前宣示了一回规矩。她们本是青楼里头出来的，讲究的是如何献媚。如何勾引得男人欲仙欲死神魂颠倒，哪里知道大宅门里头有那许多繁文缛节？

    琥珀出来的时候，正看到那两个丫头站在地上扭来扭去，样子极其不老成。若换成秋痕。此时必会斥上两句，她却只是在心里哂然一笑，因对灵犀说道：“姐姐，这儿和北京离着不多远，如今天气也一天天凉下来了。咱们来的时候虽然带了不少大绒衣裳，但也架不住天冷，这日用地柴炭和银霜炭却也得备办起来。银霜炭在这儿只怕是难寻，少爷也说太奢侈。”

    “出门在外。确实不能像家里那样。”灵犀也点头，斜睨了一眼一旁那两个丫头，便对琥珀笑道，“三少爷只带着几个大男人先到，换下来的那些衣服只怕是不曾仔细浆洗，待会送给李家的和崔家的，让她们重新浆洗过再说。以后还是老规矩，你和秋痕贴身伺候。我住在外头。那些粗笨的事我管，大伙儿各司内外。这就齐整了。”

    秋痕正掀帘出来，听着这话不由一愣，脱口而出道：“姐姐是老太太亲自点的，怎能住在外头？再说，这县衙毕竟不比咱们家里头，内内外外进出的人多，姐姐怎好抛头露面？”

    “我比三少爷还大着四岁呢，怕什么抛头露面？”灵犀笑着驳了一句，瞧见张越也跟着出来，便上前屈膝扶手行了个礼，觑了片刻又道，“下午见着三少爷的时候，您这衣裳颜色也配得不好。毕竟秋痕琥珀细心，如今这就妥当了。对了，刚刚地分派三少爷可觉得妥当？”

    这几天身边有那么两个丫头在，又没带几套换洗衣裳，因此张越都是胡乱穿的，刚刚在房里就被秋痕嗔着说了一通，这会儿灵犀又拿着这个说事，他不禁苦笑。彼时虽没有什么玻璃大穿衣镜，但檀木箱中仍是带着一块两尺长的水磨铜镜，因此刚刚出来之前，他竟是被秋痕硬揪着狠狠照了一通镜子，此时仍觉得好笑。

    “你分派的自然都妥当，出来之前祖母便封了你女管家，这女管家自然归你当。”

    张越在船上的时候就发现灵犀仿佛并不想往自己身边凑，心中却也如释重负。毕竟，虽说知道祖母顾氏把灵犀塞到他身边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心思缜密为人谦和，但在他心目中，陪着多年地秋痕和琥珀却仍比灵犀高出几分，此时她这么一说，无疑也就消解了一桩疑难。

    一旁那两个丫头听着张越和灵犀说话，不禁都咬着嘴唇，露出了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来。然而，端详张越那番打扮，两人却全都是眼睛一亮。只见张越此时戴着镶水晶珠乌纱帽，身着一件三镶领秋香色盘金锦绣对襟衫子，腰间束着宫制五彩丝绦，底下则是一双黑底厚靴，收拾得利落精神，和早先的寒酸大相径庭。

    “以后在县衙之内作这番打扮使得，其他时候还是简朴些，那几件青色的衣裳就很好。”

    灵犀此时忍不住笑道：“我地少爷，那几件青色衣裳可不比这件来得容易。这天青色、石青色、莲青色、雨过天青色还有苏合青色，一般的染坊可是染不出来，和外头那些寻常青缎看起来一样，其实一应工艺手艺都是不同的。您要是这么说奴婢都记下了，以后只寻青色的衣裳给您穿就是。”

    几人说笑了一阵。张越便出了门去，见彭十三已经等候在院中，他遂让其将所有长随家丁都召集到小花厅。到了那儿，等人到齐了，他便打发了两个家丁在门外守着，关起门来说了好一阵子话。这大门一关，又有两个门神把门，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谁也没法打听里头说了些什么。当下便没了辙，却是愈发心头惊疑，于是好些都溜之大吉去通风报信。

    县丞乃是正八品官，主簿才正九品，在大明朝地官阶序列中乃是最低的两极，若是出了安丘县，他们自然什么都不是，然而在这县衙之内。他们占据的两座三进院子却是比公堂都管用。罗威管诉讼，赵明管钱粮，至于其它地琐事便都丢给了典史马成打理，三个人实际上是瓜分了县衙中的所有权力，留给县令的几乎就是一点残羹剩饭而已。这天晚间。之前才聚在一块商量过的罗威和赵明再次凑到了一块，这一回却是在赵明的家中。

    “这个小子之前有意乔装打扮过来，还装出那幅寒酸模样，肯定是为了让我们麻痹大意！倘若他是为了到这儿来打个圈子回去升官。今儿个对长随训话，为何要那么神秘兮兮？”

    “罗兄，能不能设法去打听一下他地来历？”

    “哼，我也是失算了！料想这安丘县贫瘠地方，就是选官也多半是让那些平常的进士过来，谁知道会招来这么一个铁齿铜牙油盐不进的狡猾小子！赵老弟你放心，我明儿个就派人送信给布政司左参政，这本省官员地履历他那儿应该都有存档。打听打听必然有分晓。”

    赵明听罗威这么一说，心中稍定。然而，他毕竟没有罗威这样强大地靠山，一想到张越若是真要拿人开刀，无依无靠的他极有可能首当其冲。因此，脑筋一转，他便心中一动。此时，他轻轻拿着扇子在手中敲了几下。正要开口时。冷不丁却听罗威打了个喷嚏。

    “罗兄，我倒有了个好主意！”赵明登时精神一振。也不顾罗威正在那儿取细纸轻轻地擤鼻子，语气又急又快，“他不是先前麻痹我们，这会儿想要出什么招么？咱们就来个釜底抽薪！他眼下根本不熟悉公务，明儿个咱们俩告病，然后让吏房户房几个要紧地小吏通通告假，看他如何摆知县的架子！另外，在外头伺候了四天，那位万里乡地胡里正可是早就不满了……”

    “你的意思是……”话没说完罗威便恍然大悟，立刻一合手中扇子，连连点头道，“妙计，妙计！他不是想唱主角么？成，咱们就让他唱，看看他这么一位新知县如何唱独脚戏！里正那边是来不及全部通知了，我就让个人去和胡里正提一提，让他点了卯就走，只要他发一句话，其他里正谁敢留？至于小吏们，这些年咱们都把他们塞饱了，谁敢说一个不字？”

    “这一回是他有意要挑事端，可怪不了咱们。明日要是他升堂之后看见那光景，只怕连肺都要气炸了，到时候还得乖乖来顺着咱们！”赵明不禁得意了起来，又笃悠悠地翘起了二郎腿，“他想打咱们的脸，咱们也不会由着他，少不得先伸出巴掌给他一记狠的！”

    这天晚上，后衙的灯火却是灭得早，一帮人赶了好几天路都是早早睡了。但县衙大堂左右地三个院子却是灯火通明，不但主人家睡不好，连带着底下的仆役也都遭了连累，就连狗也遭了殃，半夜三更还能听到几拨狗吠声。于是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县丞罗威主簿赵明齐齐告了病假，典史马成虽然勉强按时赶到，却也仿佛是害了一场大病似的无精打采。

    坐在公案之后的张越扫了一眼四周地人，不禁皱了皱眉。和第一天的精神抖擞人员齐整来比，今儿个这阵仗果然是不一般。各里正倒是全都来了，据说正等候在外头，可吏房、户房的小吏都没到，其余各房的小吏虽然来了几个，但他们却都是不管事的。

    当承发房画押点卯的簿子送来的时候，那上头告病告假的足足有一半人。虽说他很想把那簿子摔在地上，但最后仍是举重若轻搁到了一边，轻飘飘地撂下了一句话。

    “果然是最近时气不好，昨儿个本官才一病，今天居然那么多人就病倒了！”

    下头众人俱不敢答话，他们既不是县丞又不是主簿，没来由去碰新知县地矛头干什么？此时，礼房的那名小吏受人之托，无可奈何地将吏房让他代转的文书呈了上去，在公案上头堆起了厚厚一摞。余下人瞧着那文书，厚道人固然在心里叹息，至于那不厚道看热闹的就全都在幸灾乐祸。

    这初来乍到的新知县就遇到两位不可或缺的主儿齐齐撂挑子，下头人也跟着使坏，这会儿只怕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瞧着那一大叠文书，张越却是神色如常，随即就朝身边伺候的一个长随低声嘱咐了几句，又屈指弹了弹那堆纸，对着底下伺候的一众人说：“既然今天罗县丞和赵主簿都缺席，其他办事地也缺了一大半，这处理公事只怕是不成地。”

    见不少人露出得意的表情，他便词锋一转道：“只不过，本官初来乍到，若是因为缺人便撂下这些事情不处理，只怕是更加不妥。事急便得从权，本官地长随中倒勉强有几个识字的，便暂时拉上来充数，先把今天的事情处理完再说。来啊，去罗县丞和赵主簿家中取印信，我一总签押！张承张偌张希张福，你们暂时补上下头的缺，等办完公事再放里正入见！”

    想到临行之前祖母精心挑选的这二十长随，张越不由得庆幸听老人言果然不吃亏。今儿个这些人无非是预备给他个下马威，狠狠在他面上甩一巴掌，他倒要让这些滑胥的家伙看看，究竟是谁打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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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下马威就是杀威棒

﻿    第一百七十章 下马威就是杀威棒

    要说胡里正如今已经五十，生得其貌不扬干瘦干瘦，家里也没什么别的显赫亲戚。可偏偏他那老子六十岁上头和人私通得了一个女儿，长成之后生得如花似玉。而就是这个比他足足小了三十岁的妹妹，竟是不合让本省都司的都指挥使在某次外出的时候撞上，用一百两纹银娶回去当了妾室，于是胡里正不但得了一百两银，还多了一个当着高官的便宜姐夫。

    于是，虽说胡里正只是个小小里正，但别说县丞主簿，就是历任的知县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后，也都是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有那些善逢迎的知县差他办事甚至会用上一个请字。久而久之，某人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物。

    这会儿在县衙大院内，其他里正都是毕恭毕敬地站着，他却是坐在台阶下直哼哼，休说其他人不敢说一个字，就连那些站班的差役也权当是没看见，甚至还有一个熟识的差役瞅个空子给他端了一杯热茶来，愈发让这情形显得不伦不类。

    “切，不就是一个七品芝麻官么，摆什么架子，居然要我天天在这儿伺候！”

    一杯热茶喝完，那胡里正却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往那公堂上瞅了一眼便对其他人撇撇嘴道：“你们也该瞧见了，今儿个公堂上罗县丞和赵主簿都没来，那些办事的小吏也缺了一大半。他们都不来，凭什么咱们在这儿顶缸？总之我是不伺候了，你们要是识相也赶紧走人！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什么……唔，法不责众么？到时候吃了排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说完这话他竟是大摇大摆地往县衙外头走，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瞧见这情景，其他几个里正面面相觑了一会，有人朝公堂之上张望了一下。见果真是稀稀拉拉不成体统，再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便向一旁台阶下的承发房吏员告了假——有的说自己是家里有人生急病，有的是自己不舒服，有的干脆则编造了家里头媳妇生孩子的借口，一下子走了大半人。

    处理公文需要了解文书的小吏，比较钱粮需要地是里正配合，问理诉讼需要的是精通大明律。张越上辈子没当过官。这辈子也还是头一回当官，倘若说文章格式上他还比较精通一点，那么，这钱粮和诉讼他就几乎是一抹黑，就大明律还是临行之前花了一个月啃下来的。

    然而，都说当官这玩意需要的是经验，这诚然半点不假，所以。那四个曾经跟随张信当了十几年官，精通文书事务的长随上去顶班，身旁左右两个长随又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公文供他用印，他自然可以说是轻松愉快。

    唯一的意外出在这一天早堂上响起的鼓声。一个百姓敲了鼓告状，被差役带上来之后往那地上径直一扑就嚎啕大哭了起来。说是自己地牛丢了。

    面对这样一桩微不足道却来告官的小事，堂上众差役面面相觑，那些因张越办事利索而受了不小震撼的小吏也是个个莫名其妙。官府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衙门平日一年到头难能有人告状，就怕被敲骨吸髓，这回有人丢了区区一头牛却巴巴地击了鼓，岂不是脑袋出了问题？

    “老爷，小的家里只有一头耕牛。今儿个早上小的起来发现牛丢了，顺着足迹追出去，结果只看到一副牛骨架子，旁边就坐着咱万里乡胡里正的儿子胡大海。小的问他牛哪里去了。他竟是说……竟是说被他和同伴一块分了吃了！老爷，小的只有两亩薄地，平时就靠那牛过日子，求老爷给小地做主！那牛没了，小的就没了活路，还不如碰死在这大堂上！”

    张越见那六尺大汉坐在地上哭得伤心，又听得前因后果，顿时大怒。见那汉子面相憨厚。说一句话叩一个头。确实是一等一的老实人，他立刻厉声令人传那涉案里正来。谁知道那差役出去了片刻。回来时却说，那万里乡的胡里正因家中有事而回去了，外头其他里正也都是告假走了大半。

    虽说张越今天公务处理得顺遂，但并不代表他就会放过今儿个告假的这许多人，于是此时听说不少里正竟然是二话不说又溜了，他顿时大恼，一拍惊堂木就怒喝道：“早堂不过是刚刚开始，诸里正家中纵有急事，难道不会先行报会本官？居然不告而走，他们好大地胆子！陈捕头！”

    因着之前冒犯了县太爷，陈捕头这几天可以说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虽说那天张越不但没整治他，之后还来了奇怪的一手，但他却不得不提防着。况且，县丞和主簿都悄悄地找了他，言谈间不外乎是点明新知县对他芥蒂很深，让他好好想明白立场云云。

    然而，昨儿个晚上虽有人跑到他家里暗示他今天告病，他睡到清早正想按机宜行事，可一想到那天的一顿痛揍，立刻就一骨碌早早起床跑来这儿伺候。果然，到了场他才发现，小吏们固然是大半没到，可一群差役却是到得齐齐整整，幸亏他来了，否则非倒霉不可！

    此时，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站了出来躬身应道：“老爷有何吩咐？”

    “带人下去，把万里乡地胡里正给本官带回来！”张越随手抓起笔一勾，将那批牌丢了下去，“还有，把他那个居然敢偷食人耕牛的儿子也一起拘回来！”

    那陈捕头被张越凌厉的目光一刺，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带着自己那几个心腹手下急匆匆地就走了，而堂上其他小吏和差役都愣住了。那告状的农汉本是把性命都豁出去的老实人，此番第一次看见这样雷厉风行的老爷，顿时呆呆地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不知所措。半晌，他才终于嚷嚷了一嗓子。

    “青天大老爷！”

    虽说装病，但罗威此时呆在家里品茗看书，却是悠闲自得。他昔日不过是一个监生。当官这么些年，圣贤书早就不知丢到那个犄角旮旯，自然不会看什么四书五经，捧的便是一本贴身小厮刚刚从坊间买来的艳情《群芳会》。虽说那文笔滥俗，但他照旧看得津津有味，及至最动人处时，他早就搁下了茶盏，人更是微微喘息了起来。

    “老爷！”

    情正浓时乍然听到这声嚷嚷。罗威顿时火冒三丈，没好气地喝道：“不是和你说过老爷我病了，什么事非得这时候来报！”

    那小厮却是罗威地贴身伴当，此时便径直推了门进来，又顺手掩了门，这才急匆匆奔上前来：“老爷，并非小地打扰，实在是公堂那边……公堂那边出了大事情！刚刚知县老爷不是让人来问老爷讨过印信么？小的送过去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就在堂下看了，谁知道那位知县老爷的长随个个精明厉害，那文书公务处理得飞快，据说是分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罗威登时站起身来，满脸的不信。“这文书公务又不是文章，纵使他是闻名天下的才子，这上头也一时半会没法经手，区区几个长随怎么会精通这个！”

    “老爷。还不止这个！”虽说罗威远远谈不上称老爷的资格，但那小厮还是一口一个老爷叫得响亮，“一个泥腿子不知道哪里来地贼胆，居然跑来击鼓告状，告地还是万里乡胡里正的儿子，说他盗吃了自家地耕牛。恰好本该在外头听召唤的胡里正因之前那话儿回家去了，好些里正也跟着他溜了，知县老爷一怒之下就让人把他和他儿子都抓来！”

    “胡里正的儿子？”

    原本还有些气急败坏的罗威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异常欣喜。让胡里正半途早退本就是他的算计，只不过没想到另外一件事也发生得这般巧，于是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雏儿果然就是雏儿，到本地当官连个消息也不打听清楚，不知道什么是护官符！强龙不压地头蛇，大约他还以为那就是个微不足道的里正，所以才会下狠心拿人立威。由他去折腾，你赶紧骑快马去青州府。到都司衙门去寻都帅大人报个讯儿。这下子可是有好戏看了！”

    那贴身小厮不知道为罗威办了多少机密事，此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便一阵风似地出了屋子。他跟着罗威已经五六年了，眼看他整治倒了四任知县，看这一次的光景，他心中明白，只怕那位来势汹汹的少年知县也差不多快掉进火坑了。

    被人断定掉进火坑里头的张越此时正心头冒火。

    陈捕头慑于先前那顿教训，这差事办得极其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用铁链把那位胡里正的儿子给拘了回来，而他带着地两个差役则是架着胡里正进了大堂。若是遇着旁人，这水火棍重重一顿，差役们齐齐一喊，那三魂六魄怎么也得少了一半，可这父子俩却光棍得很。老子竟是朝张越躬身拱手的礼数都没有，小的也是眼睛往房顶看，仿佛不知道这是公堂，竟是比在自己家还骄横些。

    趁着陈捕头拿人的功夫，张越已经命人详细记录了案情经过，并让那农汉画押，又派了几个暗中收服地差役去寻着证人取得了证言，更找到了被吃的牛骨架，附带收上这父子俩劣迹无数，早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瞧着眼下这光景，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父子俩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因此看见那父子倨傲，他也不多问，随手拿起惊堂木便是重重一拍。

    “按我大明律，凡盗马牛驴骡猪羊鸡犬鹅鸭者，并计赃，以窃盗论。若盗官畜产者，以常人盗官物论。若盗马牛而杀者，杖一百、徒三年。大胆胡大海，盗牛而又分牛食之，该当杖一百，徒三年！左右差役，让他画押，然后叉出去行刑！”

    胡里正及其子胡大海压根没想到张越问都不问，居然就直接定了罪。直到有差役上来，父子俩方才如梦初醒，那胡大海顿时使劲甩脱了两个差役，耿着脖子叫道：“不就是吃了他一头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平日吃过人家不少牛羊鸡狗，谁敢告我拿我！我姑爹是本省的都帅，小心他砍了你这个七品芝麻官的脑袋！”

    陈捕头被张越阴恻恻的目光看得发寒，不得不亲自捋起袖管拿人，心中暗自叫苦。这胡大海乃是本地最无赖的家伙之一，他刚刚拿了此人一回，如今又要把人捉去打板子，实在不是什么好勾当，要是可能他恨不得躲远远地。可上回在渡口尝遍了彭十三整人的手段，他绝不想再尝一次，此时只能抱着先管眼前的念头。

    “且慢！”张越却在陈捕头犹犹豫豫的时候出了声，慢条斯理地问道，“你真的还吃过别人的牛羊鸡狗，前头的知县都不曾问罪？”

    胡大海误以为张越有了忌惮，顿时昂着头神气活现地说：“不错！”

    “看来本官确实是判错了。”张越立刻改了口，见原本满脸期冀的农汉这时候露出了大失所望地表情，他稍稍一顿便恶狠狠地说，“公堂之上，你既然说之前也曾吃过别人地牛羊鸡狗，本官便当你是承认了！数罪并罚，当加盗罪一等，来啊，拖下去杖九十，于照壁之外当街行刑！”

    这意料之外的变故顿时惊倒了一片人，原本捋着胡须在一旁悠然自得地胡里正陡然之间呆住了。他本以为那几个差役不敢动手，却不料陈捕头正愣着，大堂末位忽然窜上来两个差役，上得前来熟练地一扭自己儿子的手臂，紧跟着就仿若无物地把人给拖了下去。

    见此情景，他就从那一瞬间的失神中醒悟过来，指着张越骂道：“我妹夫可是指挥使司都帅！你这芝麻官儿，快放了我儿子，否则你这官儿就别想当了！”

    话音刚落，他便等到了张越的回答：“里正胡三，不经通报擅离职守，是为藐视上官。咆哮公堂，辱骂朝廷知县，当以民骂官论处。按大明律，民骂本县知县，杖一百减三等，藐视上官罪加一等，便是该杖八十，拖下去一并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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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想看笑话？没门！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想看笑话？没门！

    杀人不过头点地，最怕的却是死罪可免活最难饶。因此，对于眼下被捆得结结实实胡家父子来说，这迫在眉睫的杖刑却是顶可怕的。胡里正虽说只是小小一个里正，但在乡间却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家里头田地固然不多，但就是大户地主对他也只得恭敬着。之所以当这个里正，也不过是为了在人前能耍耍威风，平日打限棍追办差事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免责，当然没尝过板子的滋味。

    “爹，你怎么也被拖出来了？”

    “你个死小子，要不是你惹出来的事情，你老爹我怎么会在这儿陪绑！”

    “你这什么见鬼的话！死老头子，要不是你听了什么县丞主簿的话得罪了那个毛孩子知县，我怎么会要吃这种苦头！”

    “你……该死的臭小子，你……你气死我了！”

    这父子俩彼此对骂，四周围的一堆百姓却瞧着鸦雀无声。这衙门里头打板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每到了一年交钱粮的时候，别说寻常百姓，就是里正也多半会由于限期未达成任务的缘故被拖下去打限棍。那些天里头，特制的毛竹板子半个月就得换一拨新的。然而即便如此，这胡里正却从来都不曾因为收不齐底下的税赋而挨过板子。

    今儿个新知县居然拿这父子开刀，而且还不是在院中行刑，而是拉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这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这安丘县要变天了？

    安丘县衙总共有二十余名差役，这行刑的四人却是在张越到任之前才新进衙门，一向都是被几个老人骑在头上，故而新知县勾勾手指头，四人便心甘情愿地上了钩。这回手脚麻利地将胡家父子俩趴了裤子摁在地上捆了，他们便两人一拨地拿起了那大竹板。不怀好意地走上前去，脸上俱是流露出一种异常的兴奋。

    虽说老爷的吩咐是得打得他们痛，但又不能重伤或死人，可折腾这平常横行霸道的人物，他们平生能遇着几趟？

    此时，那手脚都被牢牢捆住的胡家儿子虽惊恐万分，但仍存着一丝侥幸，此时便高声嚷嚷道：“你要是敢打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哎哟妈呀，痛死我了！”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那大竹板货真价实落了下来，顿时一片轰动。虽说张越格外吩咐过，但那四个差役记得最牢地还是需得打痛了，自然是拿出了看家本领。旁观者但只见胡家儿子雪白的大光腚上每一板下去都是一道青紫的痕迹，每一板下去就手脚颤抖大声叫痛，渐渐地都在旁边大声叫好，更有平日受过欺压的在那儿大叫痛快。而胡里正毕竟是年纪大了。差役少不得手下留情，即便是如此，他也是眼泪鼻涕直流，模样甭提多凄惨了。

    就在旁边的值堂吏高声数数的时候，一个眼尖的老汉却瞅见了某个相识的农汉满脸兴奋地从衙门里头出来。他记得早先曾经力劝对方不要到衙门里头去告状。此时见这光景不禁纳罕，急忙上去询问。那农汉此时已经是激动坏了，当下便挥动着手中一张东西嚷嚷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不但准了我地状子，还让胡家赔我三十贯钞买牛！”

    人们刚刚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差役打板子。一听到这话顿时转移了注意力。有人认得那是万里乡最老实巴交的农人张二牛，忙上来询问究竟，七嘴八舌问了个分明之后，立刻有人拍巴掌大声叫好，但更多的人则是仍有些将信将疑，待转头看了看那两个被打得死去活来的昔日强横人物，这才勉强算是信了。

    相信归相信，却没人因为张二牛得了好处想着去衙门告状。更多的人反而是思量着官府这位新到任的知县出这一手妖蛾子，是不是诱骗别人去衙门告状，好从中盘剥更多。

    围观的人群中男女老少都有，东北角的一拨正有好些年轻人。站在最前头地一个少年便对旁边一个青布衣裳的少女低声说：“四姐，这胡家最是可恶，上次刘五哥去联络教友的时候，还被他家放恶狗咬伤了！这一顿板子打得真解气！”

    “不过是官府中人狗咬狗罢了，要想真的痛痛快快出了咱们胸中这口气。还得靠咱们自个儿！这狗官不过是初来乍到耍个计谋欺瞒百姓。哪里配得上什么青天大老爷！这老天爷的眼睛早就瞎了，哪有什么青天！”

    那少年听了这话顿时脸上讪讪地。赶紧岔开话题道了几句别的。直到那两边板子打完，他便想建议离开，却听到少女忽的冷笑了一声。

    “这要是平民百姓，别说八十杖九十杖，就是十杖也说不定死了人，哪里还能熬到这个时候？想当初二十杖就活活打死了姐夫……哼，狗官终究是狗官，官官相护，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走吧，这做戏的勾当不用多看了，没来由让我恶心！”

    有人觉着这杖刑痛快，有人觉着这杖刑恶心，有人觉得这杖刑心惊肉跳仿佛打在自己身上，更有人觉着这杖刑现在痛快，将来新知县却决计倒霉。这板子堪堪打完地时候，胡家人就赶来了，却是胡里正的婆娘。那婆娘哭天抢地大骂了一通，待到看见衙门里头那几个行刑差役不怀好意，四周民众又都是幸灾乐祸，她只得找来两张春凳雇人把丈夫儿子抬回去。

    这一路上可了不得，听说安丘二霸被人给打了，他们这一行走到哪便会围上来一群人，个个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胡家儿子那没一块好肉的光腚看，看了还要啧啧称奇。若是换成往日，胡家婆娘早是一顿喝骂把人给赶走了，此时心底却满是凄惶。

    那可是八十杖和九十杖，丈夫和儿子不会被打坏了吧？

    噼里啪啦一顿毛竹板子一打，县衙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都是本地人，差役吏员当然知道安丘县有哪些富户豪强惹不得惹不起。于是除了少数不熟悉情形和一些被震慑住的年轻人之外，大多数人背地里都对张越这一顿立威似的板子暗暗冷笑，在外却决计不敢提。毕竟，这愣头青新知县连胡家人都敢打，谁乐意一个不好吃上一顿板子？

    于是，县丞罗威和主簿赵明照样告着病假，但其他人就不敢这样拖延，纷纷销了假回来站班办事。继续看着张越依靠那几个仿佛无所不能的长随渐渐掌握了县衙大权。有心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局面，都想着胡家那位在青州府地靠山打上县衙来的情景，都幸灾乐祸地盼望着那一场好戏。

    上任钱知县半年就出了事罢职，轮到眼下这位愣头青新知府，只怕安丘县最短命知县的记录又要被刷新了！

    别人翘首企盼的当口，张越的日子却过得紧张充实。趁着罗威赵明任事不管，他不但趁机把两人手中的权力收了回来，而且又开始盘查旧年老账和陈年案卷。这倒不全是为了翻旧帐。他也是在两个老长随的提醒下唯恐替人背了黑锅。自然，在明面上的勤勉忙碌之外，他在背地里少不得也使了几招小动作。

    盼星星盼月亮，就在胡家父子挨了板子，张越又派了差役上门要按律将其下监地时候。一溜十几匹快马却停在了安丘县衙门口。照壁前地几个差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概，

    “你们那个少年知县呢？让他来见我！”

    当听到那一句恶狠狠的喝问时，众差役顿时脚下生风往里头跑去报信，没一个愿意留在外头。都说衙门差役强横。但他们只是打人，比起那些二话不说就挥刀杀人地兵大爷来，他们算什么？那可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整个山东的兵马都归他管，县太爷打人的时候爽快，这回可得倒大霉了！

    这当口别人自然不会出来帮张越说话顶缸，就是那几个差役报完信之后也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等到张越出了县衙大门绕过照壁。看到那十几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兵士，看到那打头穿着火红大氅约摸四十上下地中年将领时，他竟是发现那门前一条街一个人影全无。

    果然，这年头当兵的为将的实在是名声不好。

    那中年将领瞪大了眼睛瞧了一眼，忽然沉声问道：“你就是张越？”

    “正是。”

    张越此话一出，那人就一个纵身跳下马，随手扔下了那缰绳，提着马鞭径直走上前来。他身量极其高大。站在张越面前竟是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打量了好半晌。他便没好气地嘟囔道：“虽说是文官，怎么瞧上去居然是这么个文弱模样？”

    他嘟囔一番。嗓门便大了起来：“小子，知道我是谁么？”

    “整个山东省谁不知道刘都帅大名？”张越此时镇定得很，又笑道，“自然，天下也无人不知刘都帅昔日从英国公首征交趾，立下赫赫战功。”

    “好，好！”马屁拍到了点子上，刘忠自然是哈哈大笑，“好小子，你一上任就居然敢把我的亲戚打得半死，有种！嘿，想当初英国公刚到交趾便是行军法杀了两个不听军令的偏将，你大有张氏遗风，当文官着实可惜了！

    张越也不是第一次和武将打交道，知道他们最讨厌婆婆妈妈地人，遂长揖笑道：“刘都帅的意思是，若是我在您麾下当武官，却动板子打了您的亲戚，您也不会怪罪？”

    “不过是小妾的一个侄儿罢了，要是这都得过问，我不得累得半死！”刘忠无所谓地摆摆手，旋即大手一伸把张越搀扶了起来，因笑道，“虽说你这知县不归我管，但要是从英国公论起，我也算是你地长辈。走，带我到你的县衙里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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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官高十级砸死人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官高十级砸死人

    大明开国不过五十余年，靖难之役也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年，因此各地都司之中从都指挥使到都指挥同知到都指挥佥事，一整批武将不是功臣就是功臣子弟，至不济的也是曾经在北征南讨中建立过赫赫功勋的武将。

    而在戎马一生的朱棣眼中，文官固然能治国，但安国却仍得靠一批武将，于是重武轻文几乎是朝廷成例，这地方上的都司更是重中之重。即便以布政使的品级，别说都指挥使，就是见了都指挥佥事亦是往往只有赔笑的份。所以，若非有需要合办的公务，这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全都不乐意碰在一块。

    所谓骄兵悍将，能够打仗的武将少不得骄横。就如同此时刘忠信步在县衙中走着，手中马鞭四下里指指点点，口气丝毫不客气。

    “你这衙门太破了！虽说文官向来便是精穷，但你可不一样。我知道英……你家那位低调，最不爱奢侈，但这门面总不能缺了，就好比我那都司衙门倘若也是这个样子，那其他军将怎能服膺？指不定以为这钱都给我自己装进腰包了！”

    “刘都帅说的是没错。只不过这安丘县不富，别说修衙门，做其他事都是捉襟见肘，以后就算有钱我也不敢拿来修衙门。”张越在刘忠身后一步而行，随眼一瞥就能看见好些正在张望的人，不禁哂然一笑，“就像是先前我噼里啪啦打了那一顿毛竹板子，人家可都是盼着您刘都帅来，也好教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县令。”

    “什么刘都帅，我可不是那些成天只知道规矩的文官，一句话，只要不是正式的廷参。叫我一声刘伯伯我才高兴！”

    刘忠虽依着张越先头的话，不好吐露出英国公的名头，但却不妨碍他摆出长辈的架子。此时，他也顺着张越地目光往那些探头探脑的人望去，忽然提起马鞭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随即厉声喝道：“你们衙门难道就只有知县一个人，其他人都死光了？本都帅特意从青州府赶到这儿巡视，他们不来迎接也就罢了。居然敢躲着不见人？”

    那起子人刚刚还在琢磨，这位素来以强横著称的都帅一到地头居然不是兴师问罪，这是一奇；张越一路陪进来，两人言笑盈盈，这是二奇；那几个看上去军阶都不低的军官居然还落在张越后头，这是三奇。所以，此时此刻这一声喝顿时引来了一阵鸡飞狗跳。不一会儿，衣裳整齐的罗威赵明和马成便赶了来。虽然天气冷，但他们赫然是满头大汗。

    “拜见刘都帅。”

    这一声恰是整整齐齐，但刘忠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气咻咻地说：“好啊，想不到你们倒是倨傲得紧。你们知县大人都出来亲迎本都帅，你们竟是一个个躲到现在才出来，平日料想也都是怠慢惫懒的性子。要是你们在我的麾下，单单这不敬上官之罪便该一顿军棍！小张越。要不要我给你料理料理他们？”

    面对这位过分热情的山东最高军事长官，张越不禁心里苦笑。亏得他刚刚在外头左右提醒，刘忠仍是一嗓子地小张越，这下子人家就是不明白也得明白了。斜睨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罗威赵明马成，他自然知道刘忠也就是摆摆样子。毕竟，县丞主簿典史虽然是八品九品不入流，那武官呵斥两句使得，料理两字却无论如何都谈不上。

    “刘……伯伯言重了。”张越在刘忠那铜铃般的眼珠子瞪视下。不得不把都帅两个字换成了伯伯。见刘忠眉开眼笑，罗威三人则是一幅见了鬼似的表情，他不禁微微笑道，“您有所不知，罗县丞和赵主簿都病了快十日了，这些天都是马典史忙前忙后操劳公务，所以他们三人才出来晚些，绝非有意怠慢。”

    尽管知道这时候张越卖好并非存着什么好心。但八九品不入流的小官面对一位正二品都指挥使。这种压力决不好受，因此罗威三人不得不领情。遂连声谢罪。当走进县衙三堂的时候，他们仨再也不认为刘忠此来是为了泄愤，反倒是觉着张越是有意借这位都帅示威。

    然而，刘忠把罗威三人叫来，前后挑了他们一堆堆错处，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武将粗疏样儿，竟是尽显官场老油子本色。可到三堂坐下说了几句闲话，他便咳嗽一声道：“本都帅此来有要紧公务和张知县商量，你们暂且退到外头随时应候召唤。”

    眼见那三个油滑的家伙被这么一句话就给撵到了外头，张越心中不由得暗叹这官高一级压死人，官高十几级，那几乎就是砸死人。正这么想着，外头那扇门便轻轻掩上，紧跟着便传来了刘忠轻松地声音。

    “好了好了，这回替你敲打过那三个家伙，料想他们今后也不敢再起什么坏心。不过小张越，你让人捎信给我说什么佛母降世，却是糊涂了。”刘忠摆摆手示意张越不要辩解，又往下说道，“我大明禁白莲教不错，锦衣卫侦得山东有白莲教也不错，但这关你什么事？上头有布政司，有按察司，你一个小小知县，别往这趟浑水里头搅和。再说了，那些不过是愚夫愚妇信奉，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要都司防备就更没必要了。”

    他说着便站了起来，踩着三堂中的青砖地走了几步，发现那地砖咯吱咯吱颇有些不稳，又盯着砖缝瞧了好一会，这才转过身说：“英国公让我照应一下那位杜布政使，这我没有二话。既奉皇上之命，只要他探得白莲教巢穴，我立刻就出兵剿灭。至于你这儿有白莲教宣传教义么，你派人盯着就是了，若有大事便派人火速报我，我借个几百人给你却没问题。”

    听刘忠这口气，张越便知道人家对什么白莲教作乱根本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这心里预备停当的一番话却不好说。

    这也难怪，永乐皇帝朱棣即位以来。用兵遭过两次重挫，一次是邱福率大军北征鞑靼一败涂地，但之后朱棣数次北征，别说鞑靼，就连瓦剌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另一次则是交趾公然抗拒大明天威，结果张辅四征，原先还算属国的交趾便成了大明的布政司之一。在大明军将眼中，外敌都是手到擒来。更何况是跳梁小丑一般地白莲教？

    可是，若他在别处自然可以不管，可他偏偏是安丘知县，人家在他的地盘上传道，之后若是作乱说不定也会往他这个方向来，他怎能不防？

    好歹有了刘忠的借兵承诺，张越至少稍稍安心了一些，心想自己身边至少还有个真正打过仗地彭十三。接下来刘忠便问了他一些别地事。旋即又说起如今调在麾下的都指挥佥事孟贤，又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这回皇上会把老孟调到我这儿，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功臣之后，我是不敢使唤他。唔，小张越。我可得提醒你一声，你家里虽说不是英国公嫡支，可武乃是张家立家之本，别只顾着和文官交好。这婚姻大事。还是得和咱们武臣才算门当户对！”

    这颠来倒去怎么偏题了？

    张越此时颇感哭笑不得，于是干脆也东拉西扯打起了哈哈。待到将刘忠送出三堂的时候，他方才发现罗威三人居然还巴巴地等在外头。算算两人刚刚在里头说正事顶多才小半个时辰，倒是闲话说了不少，这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这三个人就这么在风地里站着，倒是够可怜的——但也是活该！

    刚刚刘忠还嗤笑着提了有人往都司报信的事，而且不止一拨。这种把上司往火坑里推地家伙，眼下不过是让他们先吃点小苦头而已！

    罗威此时已经明白人家是有意晾着自己。但即使心头暗恨，此时他仍不得不端着恭谨地面孔上前问道：“刘都帅这是要走？”

    “本都帅管着整个山东一摊子的事，你还想留我在这破衙门多呆？”刘忠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这才从一个随侍军官手中接过大氅往身上一披。见三人都在地上微微跺脚，他便冷笑道，“本都帅的亲随在雪地里站上两个时辰都能一动不动，你们才等这么一小会就站不住了，文官果然娇贵得紧！”

    “小张越。我走了。有事情让人去都司报我。对了，等冬至放假的时候去我那儿。我那儿可有辽东送过来的狍子和熊掌，这人参酒也管够！”

    情知刘忠就是这做派，张越便笑着应了，又亲自将人送了出去。然而，刚刚出了忠义坊那牌坊，他就只见呼啦啦一群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胡家婆娘，后头的春凳上则是抬着胡家父子俩。见着这闹剧似地场面，他微微一愣便笑了起来。

    那胡大海一看到刘忠便嚷嚷道：“姑爹……姑爹你要为我做主啊，他居然打了我九十杖！”

    胡里正却是不敢如儿子这般随便喊，毕竟那不是正牌子妹夫，于是便支着手肘微微抬起了身子，带着哭腔说：“请都帅给咱们做主，不过是芝麻大小地罪名，这县太爷居然一打就是八十杖，小地实在是冤枉。”

    此时此刻听了这话，刘忠脸都青了。他疾步走上前去，一把掀开胡家父子身上盖的被子，随便瞅了一眼回头就走，竟是不管不顾地翻身上马。眼见众亲随也都上了马，他便冲张越拱了拱手道：“小张越，你这手下留情我记下了。这不知好歹地父子俩要是日后再给你惹什么麻烦，你给我往死里打，别顾着我地面子！”

    说完这话，他便重重一挥马鞭，那鞭梢顿时划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响：“没眼没皮的东西，都给我滚回去！你们也不想想，要是人家真的要整治你们，这八九十杖打下来，你们还有命在？”

    杜桢感慨道：“倒是如今地锦衣卫……这个你看看。”

    接过杜桢递来的那些纸，张越看完，当即明白这就是所谓锦衣卫的情报。

    “如今锦衣卫的情报广及各地，主要有两种。一是琐碎情报，每日汇总，由各小旗推荐较有价值的上报，称为推荐票。二是重大情报，每月上报一至五次，是为月票。”杜桢顿了顿，又道，“皇上念我责任重大，特准山东卫所直接把月票推荐票都送到我这来。”

    张越笑道：“如此甚好，先生根除白莲教更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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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服软求饶，冷面撵人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服软求饶，冷面撵人

    刘忠来得快，去得也快，恰留下一群眼珠子掉了一地的人们。

    因着最初刘忠把罗威三人都给拘在了三堂外头不得动弹，其他的人猜测惊疑还来不及，哪里有工夫去通报胡家父子事情有变？于是，胡家父子一听说刘忠到了，愣是在家里磨磨蹭蹭好一会，直到觉着那位新知县说不定已经倒了霉，这才让人抬着还在养棒疮的他们跑到了县衙门口，希望这位家里头的绝顶靠山看在他们的凄惨模样份上，多给张越些苦头吃。

    然而，这一切明明是按照计划好的进行，为什么偏偏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如今已经十月，北方的天气原本就是格外的冷，这会儿胡家父子身上盖的棉被已经都给刘忠掀了，自然更是冻得直打哆嗦。两人正在养棒疮，屁股上没一块好肉，也就没穿裤子，这会儿彻骨寒风一阵阵吹过，他们在那儿抖得就好似筛糠似的，偏生胡家婆娘已经傻了，家里雇的四个帮工也都呆了，竟是没有一个人去管那掉在地上的被子。

    胡里正好歹是多活了几十岁的人，瞧见张越笑吟吟地往这边走来，他登时又打了个寒噤，屁股上冷飕飕的感觉完全没了，取而代之则是那一天在大竹板下头火辣辣的疼痛。他眼下算是明白，自己这刁状完全是告错了去处，没听见刚刚他那位便宜妹夫临走时说的话么？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在张越离着跟前还剩几步的时候，他竟是奋起大力哆嗦着两条腿跪了起来，抠着那春凳的边上使劲碰了两下脑袋，声泪俱下地说：“老爷恕罪，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罪！请老爷看在小的听人挑唆地份上。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小的乐意将功赎罪，以后终生为您做牛做马。”

    “你说听人挑唆？你儿子把人家唯一的耕牛杀了吃了，那也是听人挑唆？你咆哮公堂辱骂本官，那也是听人挑唆？你消息灵通跑到这儿大吵大闹，那也是听人挑唆？”张越走到近前，见胡里正可怜巴巴地磕头求告，便嗤笑了一声。“胡里正着实是识时务的人，既然如此，刚刚我那些疑问你可否解答？”

    一想到自己吃的那些苦头，最大的靠山又丢下了自己，胡里正就觉得心里憋气，此时支撑着手臂努力抬头瞧了瞧照壁那边的几个人，他立刻开口嚷嚷道：“老爷明鉴，这小儿作恶乃是他咎由自取。可小地之前不告而走不是有意藐视老爷，而是罗县丞和赵主簿挑唆的！”

    吼出这么一句之后，他顿时觉得心头松快了，遂指着两人又恶狠狠地说：“他们对小的说，小的是都帅大人的大舅爷。老爷定然不敢拿小的怎么样，小的一走那些里正就都会走，到时候少不得让老爷下不来台！小的还知道，他们先头根本就没病。他们是有意瞒骗您，纯粹没安好心。他们一直都霸占着县丞主簿地位子，也不知道撵走了多少知县，吞了多少好处，小的……”

    自打刘忠出现，又和张越亲近，罗威就感到事情已经偏离了他的算计。待到那两人进了三堂说话，他和赵明马成反而被撂在了外头。他就是傻瓜也明白大势已去。

    然而此时此刻，眼看胡里正也是倒戈一击，他不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对着那个叫嚣得正起劲的老家伙就是狠狠一巴掌。这一巴掌用尽了他的浑身气力，这一下扇下去，胡里正竟是一个稳不住从春凳上摔了下来。连牙齿也跌落了两颗。

    关键时刻。罗威哪里还顾得上这是不是都帅大人地亲戚，他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暂时打断某人那张臭嘴。此时此刻。他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张越的脸色，指着被打懵了的胡里正便咆哮道：“刚刚刘都帅地话你都听见了，他不满你胡作非为，你眼下居然还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你藐视大人咆哮公堂是谁都看见的事，可有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挑唆的你？若是你还想再挨一顿板子，尽管胡说，大人有的是办法整治你！”

    他这番喝骂终于把赵明也给震醒了，一想到自己是狗头军师的身份，他亦不敢怠慢，深知这会儿应该痛打落水狗，尽快把自己撇清出去，遂慌忙疾步奔了上来，冲着胡里正便是破口大骂，无非是指斥他恬不知耻胡说八道云云。正当他提起脚来想踢上这个老无赖几脚泻泄愤时，却不防旁里伸出一只手，四两拔千金似的将他拨到了一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罗县丞，赵主簿，何必和这等人一般计较？来人，胡大海依律当徒三年，立刻收监！”

    张越一直冷眼旁观这几个人做戏，直到觉着瞧得差不多了，方才出手拦住了人。此时此刻，他又瞥了一眼仍站在不远处仿佛呆若木鸡一般的典史马成，心中倒觉得这人沉得住气。这时候，眼看差役上来锁了自己的儿子架走，胡里正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干嚎了一声便骂了罗威赵明无数地话，顺带揭出了两人无数劣迹。

    罗威赵明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个老无赖，可张越挡在身前，他们谁也不好动手。这当口，却是典史马成一溜小跑地上来，打躬作揖道：“大人，县衙门口任由这老家伙闹实在是太难看了，反正依律也能定他的罪，不若将他及其子一块下了狱。您也着实怪不得罗县丞和赵主簿，当初谁都怵着刘都帅，不敢治他和他家儿子，否则若是凭他们那劣迹，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其实也是卑职无能，不能为大人分忧。”

    这八面玲珑的话儿一说，就连张越也不得不叹这人着实有左右逢源的本领。他虽然知道胡里正不是个好东西，此时却没打算把人收进狱中，因此摆摆手便阻止了两个抖着铁链预备上来锁人的差役，沉声吩咐道：“之前他的事情已经杖刑罚过了，我还是那句话，一罪不可二罚。今日他虽言行失当，算不上什么罪名。”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胡里正一眼，此时马成亦是心领神会，遂冲着胡家人喝道：“一群饭桶，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大人这是天大的恩惠，还不来磕头谢过，将你家主人抬回去！”

    小主人被差役给架着要去坐牢。老主人被人打了还找不回场面，这胡家人谁能想到昔日安丘二霸不合撞在新知县矛头上竟然是这么个下场？此时一群人乱哄哄地上来磕了头，胡乱扶起胡里正搁在春凳上，随手一卷那被子盖上去，飞也似地转身就跑，仿佛这会儿不跑下辈子就没了机会似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儿个这一闹。别说县衙中地差役小吏们多了无数可以津津乐道地话题，就连外头百姓也很快听到了风声，街头巷尾是议论纷纷，无数人拍手称快额手称庆。安丘二霸横行不是一两天了，老的少地没少做过欺男霸女的勾当。这回可真是栽了！

    唱了一天的大戏，张越回到屋子里顿时是腰酸背痛，心想就算在京城时应付皇帝时也不见这么累。他清楚得很，倘若他不是世家子。不是姓张，那今天惹得刘忠这一趟跑过来，他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不得不说，这自己累积的人脉远远没有家里累积的人脉来得方便管用。

    “少爷，还出神呢！”秋痕此时端了热水过来，见张越坐在炕上，仍是进屋时那幅若有所思地模样，她便笑道。“多亏刘大人今儿个走了这么一趟，否则那起子没上没下的家伙就都要翻天了。您这一天也劳乏了，用热水好好烫烫脚，吃完晚饭早些歇着，明日又要早起呢。”

    张越直到有人扒了自己的靴子袜子这才回过神，见是秋痕，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将脚伸进了热水中，却是摆手吩咐她不用揉搓伺候。此时已经是大冷天。这屋子里已经是烧了暖炕。他坐在炕上脚下泡着热水，自然是感到身上热腾腾的。见秋痕站在旁边。脸上也不知是冻得通红，还是被屋里的热气冲得通红，他不由得怔了一怔，目光便落在了她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会肿得和胡萝卜似的！”

    秋痕面上一阵慌乱，连忙把手往后头缩，却笑道：“没事没事。”

    “给我看看。”张越眉头一皱，伸出手去拽住了秋痕地胳膊，硬是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瞧见那往日白葱似的手指上头赫然是生了冻疮，他不禁大吃一惊，抬头便问道，“你素来保养得好，不是从来不生冻疮的？”

    琥珀这时候从里屋掀帘出来，这才解释道，“因咱们这儿就有六个人的衣裳，又有被褥等等大物件，秋痕姐姐看着天冷，李家嫂子和崔家嫂子忙不过来，她们整日里把手泡在冰冷地井水里头也太辛苦，所以不忍心，说横竖没事，就拉着奴婢和灵犀姐姐帮了几天的忙。我们倒还好，可姐姐大概是不习惯这天气水质，所以几天下来就生了冻疮，偏又瞒着少爷不肯说。”

    张越之前几日心中有事，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在家中的时候样样都有专人伺候得周到妥贴，别说灵犀，就是秋痕琥珀也是从来不用洗衣裳的。这一次带了这么多人出来，结果却还要让她们大冷天干这些，他此时不免心中愧疚。

    因看着琥珀地手也粗糙了不少，他正想嘱咐两人多擦些玫瑰油，却听外头一阵说笑声，不一会儿，那门帘一掀，之前马成送的那两个丫头便进了门来。

    两人俱是簇新打扮，一个穿着柳绿杭绢对襟袄儿，一个穿着玉色缎子小袄，脸上抹了些脂粉，头上戴着新鲜样儿的堆纱绢花，看上去愈发亭亭玉立。两人俱是仿佛没看到张越旁边的琥珀和秋痕，一见他正在泡脚便双双蹭了上前，趁势就蹲下身去，却不料还没碰到铜脚盆，就被一声喝给吓得缩回了手。

    “出去，这儿用不着你们！”

    自从灵犀秋痕琥珀来了之后，两个丫头就不曾近过张越的身，刚刚马成特意让人送了两套新衣裳来，她们立刻就换上了，想着总能胜过成天一身素淡的秋痕琥珀。谁知道这会儿巴结都还没巴结上，就迎来了张越这么一句呵斥。她们本就委屈了好几天，这会儿其中一个顿时就势跪倒在地抽泣了起来

    “大人，咱们两个究竟做错了什么，从不见您有什么好声气！横竖都是奴婢，就算分个新来厚道，咱们俩也不懂那些大规矩，您也不必见着就是板着脸！若是您真的不待见……”

    “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那个穿着柳绿杭绢对襟袄儿地丫头正在那抹眼泪，一听到这话不禁呆了一呆，却以为张越是回心转意，连忙把伸出了两只手，心里顿时自鸣得意了起来。要知道昔日在惠香楼的时候，妈妈教她们吹拉弹唱技艺的时候，另外还会嘱咐一个理儿，女人除了要脸蛋长得俏，那脖子和手更要善加保养，这只要是白皙细腻，就没一个男人是不爱的。

    然而，让她大失所望的是，张越盯着她的手瞧看了半晌，忽然又示意另一人也伸出手，却只瞥了一眼就冷笑了一声。

    “知道我为什么不待见你们么？女人花枝招展无可厚非，但成天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就可厌了！这大冷天的，灵犀秋痕琥珀能够端着大盆出去洗衣裳，你们俩都干了些什么？既然你们是丫头，那便不是来享福的，她们都做得地事情，你们俩凭什么偷懒？”

    瞧见灵犀正进屋，张越便冲着她点了点头：“灵犀，我屋子里如今有你们三个够用了，你呆会带出去把人还给马典史，就对他说，我身边地人如今已经够使了，谢谢他之前费心。”

    此话一出，秋痕固然是面上一喜，琥珀却不禁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瞅着那两个面色煞白的丫头，她倒有些可怜她们。毕竟，男人都喜欢寻几个花枝招展地丫头放在屋里，没几个乐意看素面朝天的，她们又怎么会知道张越的喜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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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烫手的山芋甩不脱

﻿    第一百七十四章 烫手的山芋甩不脱

    “看走眼了，这回是真的看走眼了……”

    一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少年知县耍得团团转，罗威那股憋气劲就别提了。如今回忆起来，他竟是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坠入彀中。起初他当人家是小门小户出身刚中进士什么都不懂，后来以为人家是大家公子只挣面子不通事务，再后来认为是为了立威不顾利害……直到现在他方才明白，那一切都是假的，人家竟是每一步都算得仔仔细细，愚蠢的只是他而已。

    “老爷。”进了书房的贴身小厮见罗威满面颓然，丝毫没了往日那种自信模样，心中也不禁惴惴然，“赵主簿说是身上不爽快，不能来了……”

    “滚！”

    罗威登时心头火起，将那贴身小厮赶出去之后，他方才咬牙切齿地在高几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赵明不来无非是因为怕了，他们俩一搭一档在安丘县把持了这许多年事务，这屁股后头自然是不干净，否则也不会连一个小小里正都能够揭着他的短处。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迎来送往多任县令，每次都是大获全胜，怎么这回居然撞见这么一位？

    “老爷……”

    听到外头这声唤，罗威只觉心火噌噌噌就窜了上来，三两步上前亲自把门拉开，怒不可遏地质问道：“刚刚该说的时候不说，如今又在外头嚷嚷！有什么坏消息一并报上来！”

    那贴身小厮忙双手捧上了一封信函，小心翼翼地说：“小的不敢三番两次搅扰老爷，刚刚是济南府布政司那儿左参政送来的信。小的忖度老爷之前问过好几回，所以那头信送进来，小的不敢怠慢，立刻就亲自拿过来了。那送信的人……”

    满心不安的罗威这会儿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时大亮。忙打断道：“那送信来地人可还在？”

    “那人送到了信就走了。”那贴身小厮见罗威面上一僵，仿佛立刻就要发火，慌忙解释道，“小的当然赶上去想要留他，谁知他说左参政有严命，他不敢停留。”

    情知再多问也是白问，罗威自然想知道信里头说了些什么，接过信关上门回到书案后头坐下。他三两下拆开了火漆封口的封套，抽出那几张信笺就匆匆浏览了起来。只看完第一张，他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紧跟着就感到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他原先还打算往知府衙门或是布政司匿名投贴，可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是新任布政使的得意弟子？那可不同于座师和门生，而是货真价实的老师和弟子！若是他告上去人家反喷他一脸。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匆匆看完了整封信，他却发现左旋在上头压根没提张越家世，不禁有些疑惑，本想写一封回信问问，但一想到刚刚这封信上那种不耐烦的口气。他便按捺了那心思，知道若是罗罗嗦嗦多问只怕会惹得人家厌烦。问题是，如今他已经把张越给得罪狠了，他该怎么办？

    这天张越用过晚饭。便在书房中给家里写信。上任半个月不到，他这遇上的事情却是往日在家里时一年半载都碰不上的，想想也觉得颇有些跌宕起伏地滋味。虽说他靠着强横的背景压倒了那三个官场老油子，但若是他不能在某些事情上有所建树，单凭压制也算不得本事。更何况，政绩这两个字异常难说，一个七品芝麻官，有什么能够真正拿得出手的政绩？

    而白莲教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办得轰轰烈烈，坏了盛世年景的名头，天子未必高兴；弄砸了，这就不单单是他，只怕通省官员都要吃挂落……

    “少爷，马典史求见。”

    听到外头连生的声音，张越不禁眉头一挑。他倒是想过罗威赵明两人会服软，却不想恰是马成先来。那几天衙门中人手捉襟见肘的时候。别人纷纷告假。偏偏此人满脸病容，愣是天天按时点卯。办公也是兢兢业业，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因此沉吟片刻，他就搁下笔吩咐道：“请马典史进来。”

    马成迎来送往的知县不下数十任，这书房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多少回，但今儿个踏进来却有一种陌生地感觉。那书架上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书案也不曾换过，只是上头的文房四宝和以前他见过的不同，也不知道是出自哪儿的贵重家伙。书案一角地松鹤木雕高几上搁着一只铜鼎，鼎炉里也不知道焚着什么香料，闻起来却是清新，丝毫没有腻人的感觉。

    他利索地长揖行礼之后，便在张越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了，却是憨厚地笑道：“也没见大人在这儿变动什么摆设，偏我一进来就觉得不同。大人这鼎炉中焚的是什么香，怎么闻着让人身心一振？”

    “出门在外哪有那许多讲究，不过是些叶香罢了，都是三个丫头折腾的，我对这个不在行，也不知道里头究竟是搁了什么花儿草儿。”张越见马成拐弯抹角，自然也不着急，“马典史若是喜欢，到时候我问问她们三个，若是方便收拾一包给你就是了。”

    “那卑职多谢大人了。”马成连忙欠身赔笑道，“贱内一向身子不好，容易犯个头疼脑热地，人家说这上好的香料或许能缓解一二，卑职又置办不起，家里更没人懂那些花儿草儿的。其实，咱们这县不但比不上青州府济南府这样的大地儿，在整个山东也是数得上号的穷地方。平日里各项出息少，百姓也穷，所以历任知县都是想方设法调到别处去。”

    这便是扯到正题了，张越便点点头道：“这我也看出来了，所以马典史能够在此地一干就是十几年，这就不但是老资格，而且是劳苦功高了。先前别人都告假，唯有你还日日前来，说起来我还要谢你一声才是。”

    这时候马成终于坐不住了。忙站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不怪罪，卑职便是感激不尽，哪里敢当大人一个谢字？不瞒大人说，先头那两个丫头并非先头钱知县留的，而是出自青州府惠香楼，是卑职买的……不，应该说是别人送的。”

    见张越丝毫不为所动，照旧是那副似笑非笑地表情。马成不禁感到背后颇有些燥热。然而，今儿个那两个丫头被打发回来，在他面前寻死觅活大哭了一场，他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赶人又不好留下，这才有了如今来拜访这一遭。

    此时，骑虎难下的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好教大人得知，卑职先头听说新知县前来。便打算到青州府去寻两个姿色好的丫头，不合遇见了一位贵人。那位贵人地随从正好认识卑职，就询问了两句，一听说此事，竟是将刚刚从惠香楼买来的两个姑娘送给了我。说是到时候给大人当丫头。因那位贵人吩咐卑职不许说出去，卑职先前只好瞒着大人。”

    马成口口声声说是贵人，张越这时候已经提起了十分警惕，略一思忖便问道：“你口中那贵人是谁？”

    “是……”马成既然来了就知道早晚都要说。然而此时却仍不免顿了一顿，旋即方才咬咬牙说，“那是汉王世子殿下。”

    汉王……世子？张越刚刚还想到之前那位挨过廷杖的衡山王朱瞻圻，可之后一想人家现在改封了寿光王，和自己有怨有仇，而且那是个心无城府的草包郡王，别说送礼，不记恨他就不错了。断然不会送礼。此时听说是汉王世子，他不禁呆了一呆。当下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马成，因又问道：“他送人给你的时候可还说过什么？”

    马成见张越只是微微一愣，仿佛对那位别人听来惊惧万分地名字丝毫不以为异，顿时又多了几分敬畏。可是汉王世子是何等人物，他那老友乃是汉王府典仪，也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官，人家怎么可能还对他说什么？然而。张越既然问了。他少不得搜肠刮肚，好一会儿总算是记起那时候汉王世子和身边一位文士一般地人物说过一句话。

    “世子殿下不曾对卑职说什么。卑职倒是听见他和身旁一人说，当初二弟行事莽撞，不但动了鞭子，之后还闹到人家家门口去了，如今人家既然来山东上任，便该补偿一二，这两个女子乃是处子，而且也是青州府内难得一见的美人，便送过去当作赔礼好了。”

    马成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张越心里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既然知道了缘由，即便那是汉王世子一片“好意”，但他本就不喜欢那种挠首弄姿地女人，此时就更不敢覆水重收了。他哪里敢要这样的烫手山芋？

    当下他便吩咐马成在后衙随便安排个差事给那俩丫头，又嘱咐了几句，见这位来时还有些忐忑的典史一脸轻松地离开，他那心头倒有些沉甸甸了。

    一头是至今还没个准的白莲教，一头是那位和天子一样脾气暴躁的汉王，为什么他和杜桢就偏偏摊上了山东这块注定不会太平的地儿？

    想到明天就是十月十五，所谓孔雀大明王转世的佛母会到安丘县讲道，那个地儿也只是稍微有了些眉目，张越更是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所谓白莲教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打着白莲教的名义四处活动，这转世佛母地名头足可吸引无数信徒，若是再展现什么神迹就更加难说了。人家没有扯起白莲教的大旗，他就算知道人家在哪儿传道，若是直接抓人，只怕自己就首先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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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佛母会上遇佳人

﻿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佛母会上遇佳人

    初一十五向来是四乡农人赶集的时节，每到这一日，城外一大清早便会有等着开门的人，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会起个赶早，上集市采买新鲜蔬菜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若是遇上好时节，集市上少不得还有卖艺的杂耍的，不过是博小孩儿一乐。然而十月十五这一天，不少人却出了城，往城东十几里地的王家庄蜂拥而去，却是为了瞧看那位大名鼎鼎的佛母。

    “佛母娘娘乃是菩萨转世，据说最是菩萨心肠，这四乡里的人好些都受过她的恩惠。”

    “听说就连青州府几座尼寺的住持也对佛母娘娘推崇得很。”

    “佛母娘娘生来就有天眼神通，若是能得她摩顶，听说小孩儿以后可百病不生。”

    王家庄原本那个用来唱戏的高台子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那片硕大的晒谷场如今也黑压压的满是人。随着人群越来越多，这四周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说出来的事迹更是神乎其神。虽说天气贼冷贼冷，但由于兴奋，不少人竟是满脑门子油汗。

    人群中有男有女，最后头甚至还停着几乘青色小轿，仿佛是大家女眷。佛母每次讲道都有无数人听讲，富贵人家也常有，因此这种情形别人司空见惯，倒也是无人惊奇。

    此时，一乘和别人几乎一般无二的小轿前，一个年轻俊秀的小厮贴轿子站着，眼睛却一直都看着四周的人群。他脸上看不见什么虔诚，眼神中倒是颇有些嘲弄，东张西望了许久，她方才凑到那轿窗处低声说道：“小姐，那佛母真有那么神奇？”

    这时候，一只玉手轻轻将轿窗的帘子揭开了一条缝。里头传来了一声嗟叹：“既然林嫂子说那位佛母曾经医好了她的儿子，兴许真有些神奇之处呢？娘的身子原本就不好，这一路折腾，到了青州府便是病倒了，几个大夫瞧了，开了无数药方都没用。如今别的法子都试过却收效甚微，我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不管怎么说，我先远远地听那位佛母讲一回道。到时候再作计较好了，若是沽名钓誉之辈，我们立刻就走。”

    “可是……”那年轻小厮皱了皱眉想要反驳，最后却在轿中人地眼神下把下头半截话给吞了回去。望了望周围明里暗里的四个护卫，他心下稍安，随即便想到了另外一桩事，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喜色，“小姐。既然都到这安丘县地界了，那您何不找机会去见见三公子？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以后您就算想出门也不会那么容易。”

    “这种话以后你都不要再说了！”

    轿中人正是孟敏。她此时随手放下那窗帘，淡淡地说：“他虽然叫我一声四妹妹，不过是瞧着大嫂子的情分。原本就未必有意思，不过是爹爹一心想着要结交英国公家而已。如今爹爹出京，这事再没有人提，你更不必成天唠叨这个。再说了。我此次是为了娘的病出来，他是安丘知县，初来乍到忙活公务还来不及，我何苦去搅扰人家？”

    红袖闻言却仍是不服气，脱口而出道：“可是，夫人之前还说……”

    “娘总是为着我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孟敏秀丽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怅惘，旋即叹道。“兴许是有缘无份，否则也不会我预备的那份回礼尚未送出，爹爹就忽地遭了革职。皇上既然都让王贵妃传出了那样地话儿，这意思如何自然再清楚也没有了。”

    虽不忿自家小姐的这般话，但红袖也只敢在嘴里低声嘟囔道：“皇上要真是不乐意孟家和张家再结一门姻亲，天下那么大，何必把老爷放到山东这地儿来？青州府和安丘县只隔着几百里地，一天之内跑马快就可以打个来回。分明是存着那意思……”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看到那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着眼睛又盯着看了一会。她终于断定自己绝没有看错。正想对轿子里的孟敏提醒一声儿，她忽地想起刚刚那番话，那满腔的热切念头登时如同冰雪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好别扭地站在了那儿。

    别看小姐平素好说话得紧，要是她自说自话，到时候少不得挨一顿训！

    尽管人山人海，但边上既然带着一个彭十三，张越穿梭于其中自然毫不费力。看到这种人头攒动的情景，他忍不住想到了四个字——民心可用。怪不得历朝历代建国的时候都是利用民心，随即国本稳固后便是安抚镇压两字并用，务必让民心只关注温饱不关注其他。这一个地方的民心煽动起来都是一件恐怖地事，更何况天下民心？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当他从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边上挤过去的时候，耳朵忽地捕捉到了这么一句话。只是须臾间，他就记起自己曾经看到过这么一句，登时上了心，少不得循着那声音看了过去，正好看到了一个隐入人群中的褐衣身影。由于只是惊鸿一瞥，他只来得及看清楚那人身穿灰衣，肩背宽阔身量极高，还有那腰间束着的一根宽皮革带子。

    张越都看见了，彭十三耳聪目明，自然不会错过这么一个人物，当下便低声问道：“公子？要不要我去盯着那个人？”

    “这儿人那么多，你能找到盯着他？”

    “要是没这本事，当初千军万马当中我怎么去追杀敌酋？”

    彭十三嘿嘿一笑，遂把张越推了出去，叮嘱了几句，便回身又钻进了人群。张越瞧着他如鱼得水地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更觉得这回带了此人出来乃是最大地胜算。瞅了瞅自己身上的那身蓝布衣裳，他忖度片刻便又往后头退了退。毕竟，他今天只是一个看热闹的看客而已。

    眼看时辰将到，仿佛有人暗地里发了一声令似的，紧跟着人群便渐渐安静了下来，竟是一声咳嗽也听不见。空中渐渐有丝竹之声传来，空灵飘渺，隐约可闻无数梵唱，间中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地香气。饶是张越心有定见，仍不免失神了片刻，待回过神的时候，却见无数百姓都合掌拜了下去，人群中立着的竟只是寥寥数人而已。

    张越虽不想在这当口鹤立鸡群，但也不太乐意随大流下拜，瞧见最边上停着不少轿子，更有几个像是富家随从的人仍站着，他遂连忙退后几步，因那身衣着，倒是毫不起眼。眼看东边的人群犹如潮水一般散开，留出了居中一条路，又看到一群白色衣袍的青年男女簇拥着一个女子而来，他连忙极尽目力看去，却只能依稀瞧见那盛装。

    “混沌初开，定就十佛掌教。盖先天原始，浑然一团，无声无臭，莫为其名。尔后混沌初开天地始定，乃子会开天，丑会辟地，寅会生人。于是原人落世，栽立人根，斯时榛榛狉狉，人兽不分，不能治世，虽有人宛如无人，不成为世界，至卯会，天降佛子治世。”

    尽管那晒谷场极大，然而那女声吟诵的经文依旧无比清晰地随风传到了四处，即使站在最后头的张越也听得清清楚楚，赫然是他曾经辗转弄到手地《应劫经》。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凛然醒悟，这白莲教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邪教，几百年辗转相传下来，这其中的教义固然精深，但武力也绝不可小觑。

    “初佛降生南方，名赤爱佛，掌天盘六千年。二佛降生北方，名生育子，掌天盘四千八百年。三佛降生东方，名甲三春，掌天盘三千七百二十年……”

    高台上的诵经声仍源源不断地传来，间中更有无数善男信女跟着诵念。张越只觉得天地间都充斥着这梵唱一般的诵念声，眼前竟是有些恍惚，使劲咬了咬舌尖方才清醒了过来。他瞧了瞧四周，见刚刚和自己一样站着的人当中，十个当中少说也有五个已经伏拜了下去，即使是站着的人也跟着喃喃自语，仿佛是受了几分经文感染。

    约摸一刻钟之后，虽有无数善男信女在那儿诵经，然而天公不作美，竟是飘下了星星点点的雨点子。这天气原本就冷，雨点子起初还好，须臾便下大了。可即便如此，许是信念坚定又极其集中精神地缘故，那些跪伏在地上地人们依旧是喃喃诵经不止，仿佛根本不知道此时已经下雨。

    那些抬轿坐车来的人家此时见忽然下这样地大雨了，立刻都熬不住了，纷纷都指挥家人打道回府，不多时就只剩下一抬孤零零的盖上了油毡的青布小轿以及四周的七八个家人。张越此时吃这雨一浇，走又走不得，便也想找个地方躲雨，结果东张西望之后却瞧见西边那儿有十几个身披油毡的灰衣大汉往这边走来，穿着俱是和之前那个念出某句白莲教名联的汉子差不多，不禁心中一凛。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忽然感到头上雨似乎小了，一抬头就发现多了一把伞。紧跟着，他便觉着有人轻轻拽他的袖子，僵硬着脖子缓缓一回头，打量了老半晌，他方才认出那是男装打扮满脸雨水的红袖。微微一愣，他连忙朝她后头的轿子看去，见那轿窗帘子被一只手揭开，赫然露出了一张秀丽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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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雨日共伞缘，佛母赠姜汤

﻿    第一百七十六章 雨日共伞缘，佛母赠姜汤

    “这好好的天气，怎么会忽然下雨了！”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佛母娘娘早就观过天象，好几天前就知道今天要下雨！”

    “照你这么说可就古怪了，既然知道要下雨，何必还一定要十五讲道，改天不好么？”

    “兄弟，佛母娘娘讲道乃是我们的福分，也是信民的福分，可谁知道里头会不会有那些别有用心的冒牌货？恰是这种天气才好，这大雨一浇，真正的信民和乔装的探子十有八九就能分辨出来。你也甭担心大伙儿会着凉，这王家庄本地的信民们早就预备好了热姜汤。再说，信奉佛母娘娘，百病不生，这道理你不懂么？”

    “果然不愧是佛母娘娘，那些心不诚的已经都走了，如今留下来的方才是真正的诚心人。这位轿中的姑娘倒是难得，下这么大雨还能硬挺着。”

    耳听得这声音渐渐远去，撑着一把伞和红袖一同侍立在那小轿旁的张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中登时对那位佛母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知道看天象，又知道通过虔诚来区分信徒和冒牌货，这着实是颇有些心计。

    这一回他能够到此地来，却还是多亏了连生那张异常甜蜜的嘴，再加上他还记得之前看过的锦衣卫密报上的几句词，这才能顺利摸进了王家庄，却不料单单是这儿的信徒就足足有五六百。

    “越哥哥。”

    这个声音一入耳，张越乱七八糟的思绪陡然之间收了回来。此时此刻，他湿淋淋的头发上犹自往下滴着水，而那轿窗中则是孟敏。虽然是一坐一站，虽然是一里一外，但彼此之间近在咫尺，虽并不比以往那时候贴近。但在这一场大雨中，端详着孟敏那惊喜的眼神和泛红的双颊，他依旧觉得心头一热。

    “四妹妹，多谢你了。”

    刚刚甫一见面，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话，孟敏便瞅见了张越极其不对劲的表情，一探身更看见了朝这边而来的那些灰衣人。虽然不明白根本不像信徒地张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张越为何瞧着有些鬼鬼祟祟。但她还是本能地让他撑伞作家仆状站在自己的的轿子前。好在张越这天打扮得极其不起眼，人家倒是不曾注意她这儿多了一个人。

    “你要谢就谢红袖吧，若不是她瞧见了你，我也不知道你居然也在。你这时候不应该在升堂办事么，怎么会到这儿来？”

    外头还是大雨，那诵经声依旧清晰入耳，那种感觉自然极其不同。说这话的时候，孟敏的面上满是关切。儒生大多不信鬼神，她绝不会认为张越会相信什么佛母转世，因此心中尽是疑惑，隐约还有些担心。

    张越苦笑一声，心想这也是他想问孟敏的问题。须知白莲教都是在四乡讲道。很少进县城或是州城省城，这无疑便是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而且，相比城市里头的小市民，乡村地那些农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仍是难以糊口难以维持生计，自然较为容易接受那些教义，更容易接受某些激进的观念。

    可是，孟敏并非愚夫愚妇，她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是听说有人在这儿讲道。”张越自然可以随便捏造一个借口将孟敏瞒骗过去，但他只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遂低声道。“高台上那位诵经人虽然自称是佛母降世，但据我所知，他们却极可能是白莲教。”

    孟敏毕竟是功臣世家出身，白莲教三个字她听到的极少，但仍是清楚这其中关节，脸上血色倏地褪尽。一想到自己之前还想到要指望那位佛母替吴夫人治病，她只觉满心惊惧。

    这幸好不曾将人招惹到自己家里去，若是带回去了。不出事还好。要是出了事，她拿什么去弥补？可是。那位林嫂子向红袖提起此事，红袖又来巴巴地告诉自己，自己还去反反复复追问了好几次，甚至见到了林嫂子那位康复之后活蹦乱跳的儿子，莫非都是假的？

    看见孟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情知她此时心乱如麻，张越倒是不好再多提此事。由于天冷又下着雨，风又刮得极大，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湿了大半，此时便不禁打了个哆嗦，旋即才开口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刚知道不多久，想来四妹妹你来这儿也是事出有因。待会等这儿完了你早些回去，莫要让伯父伯母担心。”

    如今世上那些疑难杂症之中，大夫能治的病十停之中尚不足一停，其它的病就只能求神拜佛或是寄希望于那些号称有大神通地人，孟敏此时只觉脑际大乱。见张越目光清亮地看着自己，她只觉得心头稍稍一涩，遂郑重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越哥哥。”

    天地间除了雨声，便是那什么都掩盖不住的诵经声。尽管如此，轿里轿外的两人却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孟敏虽是坐着，但长时间不曾起身，顿时觉得腿脚发麻。她素来行事缜密，所以在轿子中还预备了一把伞。此时因为心乱如麻而感觉气闷，她很想到外头站一会，因此略一思忖便掀开轿帘撑着伞走了出去。

    一旁的红袖善于察言观色，瞧见小姐的额头上竟已经隐现细密地汗珠，便知道这下雨天的轿子中着实不好呆人。左右打量了一下那些家人，见人人都是如同钉子一般钉在雨中，并不左顾右盼，她眼珠子一转就闪身钻进了轿子里。这既不碍事，又不必在外头继续淋雨，应当也算是小姐所说的成人之美？

    张越瞧见孟敏提着裙子从轿中出来，面上满是忧容，心里不免猜测起她这一趟究竟为何而来。正思忖间，只听耳畔一声惊呼，再看却是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阵大风，竟是将她手中的油稠伞呼地揭起，噼啪几声响后。那把竹子骨架地伞竟是随风飞了。眼见有家人奔去捡拾，孟敏却站在那儿愣了，他连忙将手中的伞移了过去，将大半的雨伞遮挡在了她的头上。

    这雨伞虽是捡拾了回来，却已经是脏污破损得不成样子，两人便只好同撑一把伞。渐渐地，风倒是小了，雨却依旧不小。即便如此，这小小一把伞要为两人遮风挡雨却是不易。他比孟敏要高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只要一侧头，他几乎可以数着她的每一根睫毛，那头发上淡淡地清香更是一阵阵地往他鼻子里钻。

    实在无法，他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四妹妹，伯母如今还好么？”

    “咱们一到青州府没几天。娘就病倒了，请了几个大夫也没见效用，一直都是卧病在床。就因为听说佛母善于针灸，并非寻常符水治人的那一套，我方才借口去佛寺还愿小住几日。带着红袖他们悄悄来到了这儿，想不到却是一场空。”

    孟敏的脸上颇有些黯然，毕竟，她对于生母没有多大印象。而吴夫人从小将她养大，这恩情亲情全都非同小可。如今看着吴夫人不到十几日便消瘦了一大圈，甚至有大夫说撑不过今年冬天，她整日侍奉在病榻旁，看着嫡母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她自己也是茶饭不思，那种深入骨髓地绝望别人又哪里体会得到？

    张越却没料到吴夫人会忽然之间犯了病。当日下船的时候，他分明记得吴夫人的精神仍然极好。谁曾想不过十几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奈何他不是医生，在这上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徒劳地安慰了一番，接下来两人俱是默然。直到耳畔响起了红袖的声音，他方才回过神。

    “雨停了雨停了！”

    张越这一回过神，就发现地上还湿漉漉地，刚刚那铺天盖地的雨却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放眼望去，四处都是衣衫湿透的人们。然而在他看来。那些善男信女们刚刚是什么姿势，此时此刻竟仿佛还是什么姿势。就好像丝毫没有挪动过一般。正当他难以抑制那种心悸感地时候，却听到红袖忽然又质问了一声，紧跟着就发现有一个身穿麻衣地女子站在面前。

    她素面朝天脂粉不施，面上却有一种柔和的光辉，使人一见便油然而生信赖。虽然是大冷天，但她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地麻衣，脚下则是蹬着一双白底黑布鞋，看着异常朴素，竟是瞧不出年龄。此时，她端详着张越和孟敏，忽然微微一笑。

    “前来听讲的富家子弟常有，但能够冒雨在此听讲地却只有姑娘。姑娘能有如此虔诚当之心，佛母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心中感动。不知道姑娘来此究竟是为了求医问药，还是为了给家人求平安？”

    若是在刚才张越不曾说出白莲教三个字的时候，这样一个意外的惊喜定然会让孟敏欣喜若狂，然而此时此刻，她有的却只是怀疑。正为难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地胳膊，因人家一句问话而生出的无穷惊惧顿时被她丢在了脑后。

    “家母如今重病在床，百般求医却无效果，所以我听说佛母精通针术能治百病，故而便特意到此，想问问是否有治病良方。”

    “精通针术？”那麻衣女子面露讶色，惊咦一声道，“寻常人都是来求符水或是摩顶庇佑，姑娘从何得知佛母精通针术？”

    这一问不但孟敏觉着奇怪，张越更觉着奇怪，只恨刚刚还来不及问孟敏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她的手上又轻轻拍了两记。果然，孟敏便福至心灵地说道：“是我家中的一位林嫂子告诉我地。她说去年她七岁的儿子曾经蒙佛母针灸妙术方才脱离险境，所以我方才诚心赶来。”

    “林嫂子……唔，去岁倒真的有这么一桩事……”

    那女子只是喃喃自语了一句便笑道：“既然姑娘是听人介绍而来，那我也无需隐瞒。原本只有信奉佛母的信徒才能够得佛母精心救治，但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原本就不该分什么信与不信。只是天下人心叵测，除了讲道之外，佛母也不好在人间公然行走。若是姑娘真的救母心切，不若送母亲到安丘县福清寺。”

    孟敏还来不及说话，那女子便飘然而去。张越紧盯着那背影，见那泥泞不堪的路上，她那雪白的鞋子只是被泥水染黑了一丁点，他的面色不禁愈发凝重了下来。望了一眼仍在念诵经文地高台，他竟是隐约感到，和那位盛装的转世佛母相比，刚刚那女子仿佛更像佛母。

    孟敏刚刚那两句应答颇为自然，但此时面色却有些发白。尤其是对方那种仿佛脚不沾地一般的姿态更是让她心头大冒寒气。即便忧心母亲的病，她此时此刻也下定决心不冒这风险，可她仍是死死咬着嘴唇，还有那么一丝不甘心。

    云收雨散之后不多久，讲经便告一段落。很快便有数十人提着桶过来，晒谷场上的民众们人人都分了一大碗。对于刚刚淋的那样一场大雨，竟是谁也没有口出怨言，都是端着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一饮而尽。甚至两个憨厚的庄稼汉还来到张越等人面前，笑吟吟地递上了一个个粗瓷碗，又从桶中舀了一勺勺汤水盛满了。

    “这是佛母娘娘特制地姜汤，比寻常地姜汤管用。看你们也都淋了雨，小心感染了风寒！早点喝下去暖暖肚子，回去闷头睡一觉就没事了！”

    “多谢好意。”虽说张越实在不知道这姜汤里头究竟搁了什么，此时还是含笑接了过来，又说道，“我家小姐从小不喜生姜，而且也不曾淋雨。我家那些家人也还熬得住，我瞧着大家都冻得瑟瑟发抖了，还是我一个人喝就罢了，其他的还是分给其他人吧。”

    他言罢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粗瓷碗还给了那两人。眼看他们笑呵呵地点了头，提着桶又往别处去了，他转过头来，见孟敏正满面关切地死死地盯着自己，他便笑道：“不妨事，小把戏而已，我可不敢随便把不明白地东西喝下肚。”

    混坐在人群中的彭十三偷眼瞥看这边情景，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了起来——这探查也能遇上这样的巧事，这位主儿还真是艳福不浅。但紧跟着，他那鹰隼一般的眼睛就盯住了前头三排的那个褐衣男子，左手轻轻抓住了右手袖子中的那个小玩意。

    要不是有这个，他哪里敢喝下那碗不知道是什么玩艺的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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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奇妙的一家人

﻿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奇妙的一家人

    明制，皇子封亲王，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府置官属。护卫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万九千人，隶籍兵部。冕服车旗邸第，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伏而拜谒，无敢钧礼。有史以来，能如大明藩王这般高过公侯大臣的，也只有大汉朝那些诸侯王。

    然而，永乐皇帝朱棣虽打着靖难的旗号夺了江山登基为帝，这削藩的手段却比建文帝更强悍。至少，那些以为兄长当了皇帝便能无法无天的藩王如今是贬的贬，削护卫的削护卫，余下的也顶多在本省作威作福，要想再有什么权力却是难能。纵使是朱棣的嫡亲弟弟周王，大多数时候也不会离开那座周王府。

    周王府只有一座，但汉王府却曾经有四座。永乐二年，朱棣册封了太子朱高炽之后，便将朱高煦封为汉王，国云南，谁知道王府都已经造好了，朱高煦愣是不曾去，却在南京建造了一座蔚为壮观的汉王府。其后朱棣硬是将野心勃勃的他封到了山东青州，他仍是不肯行，勉强前去就任之后又是纵兵劫掠虐杀百姓，最后险些被废为庶人，不得不心怀怨忿就藩乐安。

    所以，单单是在山东一地，便有青州和乐安两座汉王府。即便如今青州府不再是汉王朱高煦的领地，但那座王府仍然矗立着，皇帝不提，谁也不敢提一个拆字。有了这个借口，朱高煦时不时会带着随从到这座王府中溜达一圈，汉王世子朱瞻坦也同样常来。

    虽然身体不好，也不曾遗传父亲的勇武盖世，但朱瞻坦的心思倒颇为缜密。乐安名虽是州，其实之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乐安东北滨海有一处盐场，自从汉王府搬到了这儿，这盐场自然就被朱高煦理所当然地征用了。只是若要靠此地真有什么发展却是难能。倒是青州府从古至今便是山东重镇，于是他三天两头凭着各种借口来往于乐安州和青州府之间。

    这一天，一驾八匹高头骏马驾驶，前后近百名护卫随侍的马车便停在了汉王府西角门前。与其说那是马车，还不如说是一座活动的小屋子。

    那车厢乃是黄铜装钉，高四尺有余，四周皆是红髹条环板，车厢底部铺红花毯。红织金椅靠坐褥，椅前垂落着青绮缘边的红罗帷幔，前边地车帘乃是用线金青绿花毯。区区奢华二字，竟是道不尽那一应装饰陈设富丽堂皇的景象。

    病恹恹的汉王世子朱瞻坦让两个随从搀扶下车，正上台阶要进门时，却看见了从中匆匆出来的朱瞻圻。见他满脸愤愤然的模样，他便迎面叫住了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又和父王闹起来了？”

    “大哥你这是笑话我呢，我敢和他闹？”朱瞻圻冷笑一声，眉间又流露出一丝戾色，“他能够一剑刺死咱们的母妃，也自然能够一剑杀了我！我不过是和他说。如今皇爷爷派了心腹人来山东，显然是不怀好意，他就砸东西赶了我出来！哼，要不是因为他这汉王出了岔子我也不好过。谁高兴提醒他这些！”

    一听到朱瞻圻提到已故的母亲，朱瞻坦的面色也是微微一变。只他生性顺着父亲地意思惯了，虽也深恨此事，却从不敢放在面上，遂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休要给父王招惹祸事！朝廷调动官员本就是常有的事，你管好自己便是正经，你难道忘了先前大闹英国公府吃的那顿廷杖？”

    朱瞻圻面色愈发阴狠。又冲着朱瞻坦冷哼了一声，“我当然忘不了！大哥，当初立储的时候，多少人为父王说好话，结果如何？邱福北征一死，那群武将就犹如哑巴一般，再不肯为父王出头，纵使张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皇爷爷如今是连主次都忘了。我不过打了一个张家不起眼的小子。他居然就借着由头给了我一顿板子，而且还赏赐了那么多东西出去。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孙子？”

    “够了！”

    “你少在我面前摆世子的架子！”

    朱瞻圻的暴戾性子和其父朱高煦一脉相承，此时火气上来，哪里把朱瞻坦放在眼中，竟是指着大哥地鼻子恶狠狠地说：“大哥，你做的事情甭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英国公面前言辞谦恭，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不错，先头张越那件事是我捅到锦衣卫去的，我早年在南京呆了那么多年，这一丁点眼线我还能用！你要是想告状尽管去，我可告诉你，我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撂下这狠话，朱瞻圻也不管朱瞻坦那铁青地面色，气咻咻地和兄长擦身而过，疾步出门跃上马就走。后头几个护卫却不敢失礼，过去的时候都侧身行礼，随即方才慌忙追上。等到这一行人风驰电掣走了个精光，朱瞻坦只觉浑身无力，亏得左右有人扶着，这才没有一下子瘫倒在地。饶是如此，他那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仍是把周围众人吓了个半死。

    “世子殿下！”

    “没事，把肩舆抬来，我要去见父王。”

    虽说汉王朱高煦就藩乐安州算是货真价实的被贬，但无论工部还是地方，在营建王府上都丝毫不敢马虎，毕竟这位主儿暴戾地名头在外。这一座汉王府几乎占据了乐安州的一半县城，内有房屋数百间，又将小清河活水经沉淀后引入府中，是为华清池。这一座与唐明皇骊山行宫内名池同名的碧水池乃是朱高煦亲自所题，道足了心中志向，其余亭台楼阁更是不计其数。

    汉王朱高煦平日起居皆在瑶光阁，这名虽阁，其实却和宫中的殿宇差不多。朱瞻坦从肩舆上被人搀下来，立刻便有两个小宦官上来左右相扶，架着他足不点地往里头行去。待进了里间，他便看到那宝座上端坐着自己的父王，连忙甩开两个小宦官。恭谨地拜伏于地。

    朱高煦自负武勇，如今虽然早就不能算年轻了，但他仍是食量大身体好，寻常骏马竟是根本驮不动他。正因为如此，他万分看不起身体肥硕又懦弱无能的兄长。眼看长子也是这么病恹恹的，他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你这身子怎么还是那么不中用！”

    瞧见两旁那几个赫然是天策中护卫中的护卫指挥、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朱瞻坦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勉强振奋精神道：“父王恕罪。这天气一冷，我那哮喘老毛病就犯了。”

    “打娘胎里带出这样地毛病，真是晦气！”朱高煦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便摆摆手示意朱瞻坦起来坐下，旋即又把四周伺候地侍女和宦官全都赶了出去，这才说道，“赵王昨日来信，说是父皇如今分外关心山东之事。本藩知道。父皇一只眼睛始终盯在这儿，他也不想想，这天下就是本藩帮他打下来的，如今他过河拆桥不算，竟然连父子亲情都不顾了！”

    那几个武将一则是脱不了武人脾气。二则是本就是被汉王朱高煦用私恩厚禄填得饱饱的，此时少不得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冷眼旁观的朱瞻坦看见朱高煦被撩拨得浑身是劲，不由得在下边劝解了一句：“父皇，诸位将军。皇爷爷关心山东之事兴许是别有缘由。据我探查，锦衣卫侦得山东之地有白莲教教众暗中活动，或许那些人事变动都是……”

    话还没说完，他便感到一样东西扑面砸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左边一闪，随即就听到了砰地一声，却不知道是什么砸中了背后的墙壁。望着恶狠狠瞪着自己的朱高煦，他着实再惹他发怒。那满肚子的话只能吞了回去。

    “什么白莲教，那分明是借口！”朱高煦仿佛根本没有扔出那个金杯，此时冷哼了一声，对那些愚夫愚妇地玩意不屑一顾，“若是为了那点区区小事，父皇会把身边地亲信派过来？那个杜桢不哼不哈，却知道劝谏父皇放过梁潜，当初本藩被赶到乐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时。他怎么就不知道说说话？那些文官都是一路货色。都是巧言令色之徒，全都该杀！”

    朱瞻坦本想劝谏若要得天下不妨利用民心。听朱高煦这么说，其他地武将又纷纷附和，他只觉得喉咙口泛起一股血腥味，良久方才勉强压住。接下来朱高煦又安排了不少事务，不出意料，他根本就插不上手——而且，他的那些弟弟也全都被排除在外。

    似乎就是打纪纲被杀的时候开始，朱高煦就愈发愈发刚愎自用了。好在父亲虽然不看重他这个世子，外头人却不那么想，于是他还能做不少事。他既然不能劝父亲打消对皇位的执念，那么能做的就只有能帮一点是一点，至少，这一次若利用的好，事情便大有可为。

    闹哄哄地一次小廷议之后，他便出了瑶光阁。见两个小宦官前来搀扶他上肩舆，他思忖片刻便摇了摇手道：“去璇玑院拜见王妃。”

    汉王朱高煦先头的嫡妃乃是郑氏，先后诞下了长子和次子，便是世子朱瞻坦和寿光王朱瞻圻。然而朱高煦生性暴戾，那时候夺嫡不成反而被逐山东青州府，某次暴怒之下郑氏劝阻不成，他反而一剑刺死了这位嫡妃，那时候此事也曾闹得沸沸扬扬。永乐皇帝朱棣虽然气怒，终究还是在名门之中为其选册了继妃韦氏。韦氏虽是继母，却是和世子朱瞻坦一般大。

    璇玑院乃是韦妃起居的正房，那五间屋子自然是轩昂壮丽，院中侍立的丫头都是穿着藕合色的绫袄，外头罩着青缎掐牙比甲，个个低头垂手。见着世子朱瞻坦来了，众丫头齐齐屈膝行礼，门前伺候地小丫头立刻高高打起了门帘，又往里头报了一声。

    虽说晨昏定省，但朱瞻坦身子不好，平日这请安也不过是带着弟弟妹妹们虚应礼数，平日很少单独上这儿来。再加上韦妃年轻，又镇压不住汉王府无数年轻貌美的姬妾，平日这王妃也就是虚名而已。所以，此时听着世子前来，她虽说诧异，却仍是端坐了，朱瞻坦只是微一躬身，她便笑着摆手请其坐下，心里却思量他此回来意。

    朱瞻坦见这屋子里虽说都是些穿红着绿的丫头，却没有那些花枝招展的姬妾，心中自是明白，略说了两句便忽然咳嗽了起来。韦妃还不甚明白，她旁边地一个年长妈妈却是心有所悟，当下便吩咐众丫头出去，只留着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心腹妈妈，随即便越俎代庖地问道：“世子殿下此来莫非是有事对王妃说？”

    瞥了一眼角落中那海棠雕漆高几上摆着的龙泉窑联珠瓶，朱瞻坦便微微笑道：“王妃这房里的陈设果然是不凡，那一对龙泉窑联珠瓶大约是宫中赏赐的吧？恕我说一句实话，父王虽说姬妾无数，在女色上的心思却远远不如在大业上，那些姬妾如今自忖年轻貌美不将王妃放在眼中，以后人老珠黄的时候还不是弃若敝屣？”

    韦妃毕竟才十八岁，即使是大家闺秀，顶多也就是学过如何管家，面对朱高煦这样一个太过尊贵同样也太过残暴的丈夫，她平素怕还来不及，哪里想过这些？至于那些花枝招展地姬妾，她倒是讨厌，可纵使讨厌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妒的正妃模样来。所以虽觉得朱瞻坦说的都是好话，她却不甚明白。

    此时便又是她身旁的那位妈妈开腔了，语气比先前又多了几分客气：“多谢世子殿下的提醒。奴婢也说一句实话，大婚之后，汉王到璇玑院来的次数极少，这着实……”

    朱瞻坦此时摆了摆手，身子略略前倾，低声说道：“王妃毕竟是朝廷册封的汉王妃，若是和那些只知道媚人的女子争宠，不但手段落了下乘，而且还会让人笑话。父王既然注重大业，王妃何不投其所好？闲来地时候王妃不妨往外头走走，我听说……”

    听了朱瞻坦那番话，韦妃还不觉什么，但她左右地两个妈妈却都是眼睛大亮，一时间对这位世子感恩戴德。待到朱瞻坦告辞离去，两人立刻在韦妃面前劝说了无数的话，终于让这位自小到大从不踏出家门地王妃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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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想溜之大吉？做梦！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想溜之大吉？做梦！

    赵明这个正九品主簿在安丘县算是一号人物，但在这青州知府衙门，他却比一个小厮好不到哪儿去。尽管陪历任知县拜见上官的时候来过好几回，逢年过节也会不时走一趟送礼，但知府乃是正四品的官，哪里是他说见就见，平日里也就是个管家和他打交道。今儿个他是着实没法子，于是狠狠心塞给了那管家一个三百贯钞的红包，这才得以登堂入室。

    自然，让那管家转交给那位知府大人的礼物也绝不寒酸，乃是他早年得到的一串南海珠链。那一颗颗珍珠不但都是极品，而且颗颗均匀几乎没有大小之分。若是没有此物敬献，他也是压根不敢来，也压根见不着人。

    此时，斜签身子坐在椅子上的他佯装镇定，四下里打量着这间屋子。临窗的大炕上铺着青绿色毯子，设着一色的墨绿色靠背引枕和坐褥，地下两边各有三张椅子，椅子之间都有一张高几，几上不过是些小花瓶之类的摆设。靠墙角的那张几子上雕着精美的花样，却是和其他高几不同，上头摆着一面雕刻着牡丹纹样的玉石屏风。

    第一次在这种雅静的地方等候，又是为着那样的目的，赵明心头着实不安。当了那么多年主簿，他还是第一次真正体会了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八个字的含义。眼下他已经走投无路，哪怕知府这条路子未必走得通，趁着张越不在，他也只能来试一试。好歹，年前知府衙门一个口讯，他便将那桩案子抹得妥妥贴贴，也算是有些善缘。

    “知府大人到。”

    听到这一声，赵明慌忙站起身来。俟那位身宽体胖的知府慢悠悠踱进门之后，他立刻三步并两步迎上前行礼。等到知府在炕上东侧的位子上坐了，他方才期期艾艾说出了自己此来所求的事，更隐隐约约说张越和都指挥使刘忠交好，诸如此类云云。谁知道话说完之后，对方竟是用一种异常讥诮的目光看着他。

    “赵主簿，你们安丘县的事情我素来不管，不是不想管。而是懒得管，毕竟，你们没折腾出什么太大的民怨，每年钱粮也是按时交，我这个知府也没必要管得太多，不是么？”

    那知府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一番，见赵明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要行礼，他却理都不理。随即又好整以暇地道：“你们错就错在看走了眼，错将鸿鹄当成了燕雀，所以才会得罪了那位小张知县。你既然求到我面前来了，我也不妨给你一句实话。这安丘县你当宝贝，可别人眼里哪看得上这小地方？小张知县乃是英国公地侄儿。怎会和你们一般见识？好好辅佐这一位，只要有些政绩，你难道想在主簿的位子上混一辈子？”

    接下来那知府还吩咐了些什么提醒了些什么，赵明几乎都只是听得迷迷糊糊。甚至连出了知府衙门上了马车之后，他的脑袋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最害怕的地方就是绳愆厅，那时候国子监祭酒就是他眼中最大的官。等到当了几年主簿，知府又变成了望不可及的上司。谁知道，他们当初自以为是得罪地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英国公……”

    喃喃自语地回到了自个家里头，脑袋清醒过来的他总算是想到了一个问题——罗威虽说和那位布政司的左参政是远亲，究竟是否知道了这个消息？倘若知道又打算怎么办？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不再去找罗威商议，免得如今耳目愈发灵通的新知县以为他们仍然在串连，那就大大不妙了。此时他已经是后悔不迭，早知道张越背景深厚，他之前又是何苦？

    知府大人说得一丁点不错，他只要巴结好了这位知县，如今这点屁大的出息算什么？想到这儿，赵明立刻派了两个小厮出去打探。准备等张越一回来就去表忠心。他此时已经打定了主意。哪怕是把头磕破，也得表示自己一心痛改前非。料想新知县用人之际，给他点苦头吃吃也就罢了。

    然而，知县大人尚未回来，他却等来了吏部的公文。原本该送给知县的东西却指名交给他和罗威，因此接过那一人一份公函的时候，他自然忐忑不安。及至扫完那上头地字，他更是呆若木鸡，周身上下几乎就和冰块一样冷。

    安丘县按黄册户籍数计算乃是下县，不当设县丞主簿，该任县丞主簿该当调往其他上县？该死，他们在这儿一任就是七八年，怎么从来没人说一个字，这会儿忽然就来了这么一样东西？

    赵明和罗威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当初满心以为能够三拳两脚将新知县摆平，谁能想到，人家不声不响间竟是一下子就抓到了他们的死穴。这当口他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就在这当口，他们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赵县丞，罗主簿，老爷回来了，说是有要事请两位书房商议。”

    两人还没看清那通传的差役是谁，却只见对方匆匆回头就走。想到以往那些差役对自个儿毕恭毕敬陪着笑脸，如今却是全都倒向了另一边，他们更是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可眼下压根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他们赶紧将那公函收好便往后衙书房赶去。

    书房门口除了两个家丁外，还站着彭十三，见到这两位以往传召常常找借口避而不见地家伙这会儿拎着袍角一溜小跑，他不禁哂然一笑，旋即亲自推开了房门：“大人，赵县丞和罗主簿来了。”

    跨过门槛，看见张越下头西首第二张椅子上赫然坐着马成，原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快的罗威和赵明登时心头咯噔一下。想起之前数次去请马成他都推脱不至，却原来是率先输诚投靠，两人顿时恨得牙痒痒的。

    张越却顾不得这两个家伙是什么想法，此时也露不出什么笑脸来。见彭十三进来掩上房门，外头又有两个家丁守着，不虞有人听见这儿的谈话。他轻咳一声就单刀直入道：“今天我找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和你们商量。‘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你们三个是否听说过这句话。”

    马成虽然比罗威赵明心头笃定，但也不知道张越这么急匆匆召集了人究竟所为何事。此时听到这一句莫名其妙似童谣非童谣似对联非对联地话，他顿时迷惑了。直至听到对面的罗威迸出了几个字之后，他才陡然一惊。

    “大人，这是白莲教的谶语对联？”

    “不错。”张越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便问道，“如今安丘等地地民间都盛传佛母孔雀大明王转世，要渡世人极乐。那位转世佛母每到一地传道，便有成百上千的人蜂拥而至虔诚信奉。这民间流传的各种话儿很不少，地方上的里正几乎从来不曾提过此事，我初来乍到，今天倒是有幸见识过一回。因着这一句话，我很有些怀疑那就是白莲教。今天找二位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对策。”

    佛母两个字罗威三人都听说过，一直都没往心里去，毕竟，民间信奉什么狐仙石佛之类的多了。区区一个佛母料想也不过是愚夫愚妇编造出来蒙人地而已。然而，听张越居然亲自去听过，还认定那是白莲教，三人渐渐脸色白了。虽说很想驳斥这是危言耸听。但两个已经自认为完全摸清了张越身份的家伙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心里却已经有了去意。

    永乐皇帝朱棣虽然没有洪武帝朱元璋那样驭下严酷，但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之前倭寇来袭时，沿海但凡让倭寇入境劫掠，这布政使卫指挥使或是按察使之类的官员都是一个死字，而本地有流民逆乱，或是出了天灾人祸不曾用心应对，知县等等也往往是革职为庶民永不叙用。处死地也不少。这要是本地真的闹白莲教，要是一个处置不好，他们岂不是也要没命？和性命相比，前程算什么！

    这时候，两人终于想起了手中捏着的那薄薄一张纸，刚刚让人心头惊惧的消息这会儿却成了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

    于是，在不露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罗威便恭恭敬敬地将刚刚接到地公函递了过去。而后又陪笑说了些好话。赵明如今也是完全把青州知府说地那些话抛在了脑后。只是一味地恭谨谦逊，只想离开山东另谋高就。心想张越就算是英国公的侄儿，他若是设法远调湖广，这手想必也伸不到太远。

    听着这些卑职愚钝大人英明，卑职恨不能为大人效力诸如此类地话，张越在起初的惊愕过后便生出了无边无际的厌恶。这两个家伙在本地捞足了油水，这会儿不想着分担责任将功折罪，居然还以为这么嘴上说说好话就能跑掉？

    虽不知道这调令是谁预备给他锦上添花，但要是想借着这个溜之大吉，那算盘倒是打得精明！他要是让他们跑了，他这个知县也就不用当了！

    强忍心头恼火，张越便淡淡地和两人说了几句，等到罗威赵明告辞，那大门再次掩上，他方才看了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马成，遂似笑非笑地问道：“马典史可有什么话说？”

    马成却是忽然离座而起，近前深深长揖道：“大人，卑职以为，罗县丞和赵主簿胆小怕事，借着那两份公文预备躲过此事固然无可厚非，但事关重大，决不可让他们泄露了消息！依卑职看，大人还是得及早安排一下才行，否则他们家中人多嘴杂，出了安丘说不定要坏了大人的大事！”

    在张越那炯炯目光注视下，他赫然端着一幅大公无私地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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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寻死路莫怪人

﻿    第一百七十九章 自寻死路莫怪人

    县丞罗威和主簿赵明在安丘县当了好些年的佐贰官，这油水捞得盆满钵满，甚至在青州府都置办了大宅子，然而平常却窝在这儿死都不肯动弹。然而，原本打定主意要在这儿老死的两人如今却全都在紧急收拾东西，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张越对他们临阵脱逃心有不满，大不了他们不当这个官，这不就结了？再说了，这张越靠山再硬，文武不容，他能把手伸进吏部或是都察院去？这白莲教收拾不了朝廷那儿过不去，收拾好了也未必是光彩的功劳，与其被张越丢出去当炮灰，当然三十六计走为上！

    当然，两人还不至于把张越吐露那白莲教的事随口乱说，只下定决心立刻就走。但有道是贪心不足，他们这七八年都在安丘县内当着县丞主簿，虽在外头置办了田地屋子，可一时半会不曾想到会这么快离开这儿，于是此番打点行装竟是无论如何都快不起来。

    如今宝钞一天贱似一日，铜钱也不值几个钱，因此两人平素所得都是兑了金银，或是换成了别的值钱玩意，这细软就是几大箱子不止。两家的正房娘子都不乐意走，待磨不过丈夫，便不依不饶地要带上家里头那些笨重却值钱的家伙。罗威和赵明一想到日后没了前途，兴许只有当个富家翁，一时财迷心窍也就答应了。

    于是，原本还只是关上大门收拾东西，转瞬间却闹得动静绝大，一时间，整个衙门中的小吏和差役都知道了。

    能在县衙里头当差的人几乎就没一个老实的，一个赛一个地会琢磨。尤其是一些个吃了一辈子衙门饭的老差役老吏目，眼看几任县太爷走人。偏县丞主簿典史屹立不倒；眼看这回张越上任连一个月都不到，偏走的是这两人，谁人心中不犯嘀咕，谁人心中没有算计？

    打听清楚明细，原本还处在犹疑观望之中的人立刻都选择了立场。明面上升堂时一个赛一个地精神抖擞，办事情一个比一个利落；私底下雪中送炭去给两位送行送仪程的一个都没有，相反全都是往张越那儿去表忠心，其中自然多半是落井下石。

    尤其是早中晚堂的间隙。那求见张越的差役和小吏竟是在三堂之外排起了长龙，进去的都是战战兢兢，出来的都是抬头挺胸，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的得意似的。

    一个白发苍苍地老吏一进门之后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老爷，先前可都是罗县丞指使小的告假病休，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万不敢违逆他的话。小的精通钱粮比较。以后一定好好为老爷做事。”

    一个浑身是消息的年轻差役则是满心为张越着想的嘴脸：“老爷，这罗县丞和赵主簿在安丘县经营了这么些年，说是家财万贯都是轻的。他们这一走必定是大祸患，老爷可千万别放过他们。”

    一个掌管吏房，算是罗威心腹地小吏则更是直接。满脸堆笑直接从臃肿的衣服中掏出一大叠帐簿，恰是早有预备的光景：“老爷，小的这儿记过一些账簿，还请老爷看看能否用上。”

    短短数日间。安丘县衙中那群魔乱舞的架势自是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自忖张越已经奈何不了自己地罗威和赵明也是渐渐惴惴然，颇有些后悔不曾收拾细软直接走，却听家里婆娘念叨收拾那些大家伙耽误了时间。当他们好容易收拾好了大批行李家伙，刚刚出了县衙那忠义坊的大牌坊时，却看到了身着深青色纻丝袍子，腰束素带的张越正站在那儿。

    “彼此同僚一场，按理说罗县丞和赵主簿此时一走，我正是应该送一送。就是送出县城之外也是使得的。只不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如今别过也是应当。两位这搬家地动静倒是不小，瞧这十几辆大车的光景，啧啧，两位就不想想百姓们看到会怎么说？”

    张越若是单单说风凉话也就罢了，罗威赵明这隐忍功夫都是非同小可，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而气急败坏。然而。看到张越背后那一排蓝色棉甲腰挎佩刀的军士。两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张越莫非是仗着在军中有背景。故而调动了军队要和他们过不去？

    赵明一想起青州知府那时候轻描淡写说出的英国公三个字，小腿忍不住直打颤，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方才乍着胆子开腔道：“大人，卑职当初确实有眼无珠得罪了您，可您别忘了，这私调军队截住朝廷命官，这可是了不得的大罪！”

    罗威一听赵明如此说，陡然之间也挺直了腰杆，语气中便带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威胁：“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四周还有无数百姓，大人还请不要自误。”

    听了这话，张越望着那长长的车队和两家上下几十口人，目光又瞥了一眼周遭的百姓，见不少人地脸上都充斥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但更多人则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看着他，他这心头却也妥贴。此时，他往侧里跨出一步，恰将身后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让了出来，脸上依旧是笑容可掬。

    “想不到二位还如此为本官着想，看来本官还真是要感谢两位。本官自然没有私自调集军队的权力，也不可能这么做。这位乃是锦衣卫山东卫所的陈千户，据说他侦得二位贪赃枉法的实证，想不到匆匆赶来正好遇到二位阖家预备上路，这还真是巧。”

    当罗威和赵明听见张越说那是锦衣卫山东卫所的人时，两个人先是感到不可思议，然后就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竟是欲哭无泪。天地良心，他们何德何能，居然能惊动锦衣卫？

    围观百姓此时也是一片哗然，无数声惊叹在刚刚涌出喉咙口时，就被一双双手全都堵在了喉咙口。须知锦衣卫凶名在外，在民间甚至可止小儿夜啼，问题是寻常百姓也只是听说过不曾看到过。这一回锦衣卫出动了百多人，竟是来抓罗威和赵明这两个贪官地？

    直到那一帮如狼似虎地军士将人五花大绑堵了嘴压上囚车时，一众围观的人方才回过神来，一时间爆发出无限欢呼，更多地人则是将愤恨的眼神投到了罗赵两家的家人身上。瞧见那一帮男女老少也统统都被押走，不少小孩还捡起石头追着砸，口中笑着跳着，最后竟是连一些大人也加入了这行列，锦衣卫却也不阻止。

    看到这一幕，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头那一丝微微的不忍。这年头讲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里他们跟着罗威赵明养尊处优享福，一旦顶梁柱倒了霉便都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仅此而已。若是他当初被这两个家伙架空，或是干脆和那位倒霉的钱知县一般下场，以后至少也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还不是会殃及父母？

    这世上既有自以为聪明得计的人，也有识时务善于进退的人。

    马成之前的一番话赤裸裸地表明了心迹，他知道自己有些急切，但照他看来，张越刚刚控制了知县权力，更需要本地有经验的官员帮着出主意镇局面，他即便算不上雪中送炭，但总比那两个犹如躲瘟神一般的家伙强。而且，他没多少劣迹，捞钱也一向是极有节制，人家知县应该会留着他使用。

    于是，当张越派人知会他今日一同送行时，他自然也到了场，但此时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他却是两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中一千遍一万遍地念叨着祖宗保佑。他当然想过张越不会这么轻松地放过那两个家伙，可谁能想到，人家的手段竟然会这般狠辣？

    像罗威赵明这样的小人物，进了锦衣卫的大牢还能囫囵出来？

    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但马成还是觉得这胸口犹如火烧似的。直到有人在他面前立定，他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慌忙恭敬地躬身道：“大人。”

    张越左右瞧了瞧，见百姓们有的去追着瞧被押走的罗家和赵家人，有的在原地议论纷纷，便向马成打了个手势便往衙门中走。马成此时已经把张越当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哪里敢有半点违逆，慌忙跟了上去。两人一路来到了书房，马成斜签着身子还不曾把椅子坐热，看到彭十三跟上来掩门，他便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你不用慌张，这罗威和赵明若只是单单贪赃，还不至于惊动锦衣卫。本县共有巡栏兵十名、直堂直厅隶兵共三十名，我也是昨日方才得到锦衣卫通报，罗赵二人他们这数年间假造文书，谎称他们手中的兵器需要调换，累次换过三拨一百二十套兵器，这些兵器却偏偏都不知道上了哪儿去，单单这一条便是死罪，至于入股胶莱私盐买卖就更不用提了。他们乃是自寻死路，你那些不过是小过失，无需战战兢兢。”

    调换隶兵兵器和倒卖私盐这样的隐秘事居然也被张越知道了？罗赵二人做事，马成自然听过一些风声，此时更觉脑袋一阵阵发胀，心里着实担心自己的那些勾当。于是乎，之后张越不论说什么，他全都是连声应是，临到告辞出门，他跨过门槛就是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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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办案公正锦衣卫？

﻿    第一百八十章 办案公正锦衣卫？

    书房中的鼎炉中此时仍然焚着叶香，那淡淡的一丝香味沁人心脾，竟是和此时的天气一样颇有些清冷的味道。

    眼看马成走了，张越便对彭十三笑道：“这世上偏有人就喜欢不自量力，那胡里正是恨透了他们，差役小吏落井下石，也不知道抖露出了他们多少阴私勾当，他们还以为能拍屁股一走了之？说起来他们也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这应该看透世事，怎么会以为我这个上司真有那么大肚量？”

    “他们大约以为公子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谁知道你竟是个睚眦必报的。”

    彭十三此时也笑，一面笑还一面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我出来之前英国公还和我说过，有什么事尽管放开手去做，说公子你不但不肯吃亏，而且还护短。其实我就喜欢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是让人欺到了头上还得陪笑脸容忍着，这做人也太窝囊了！这要是连他们两个小角色都轻轻放过，指不定以后还有人以为你软弱可欺，还不如趁早来上一招狠手！”

    “你还是战场上那嗜杀的性子！”

    嘴里这么说，张越心中却觉得该恩怨两清的时候就没必要留手。若是遇上不得不妥协的人和事，他自然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但两个小角色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自己，那若是再轻轻放过，他也就太窝囊了。他原本还为难，不想为了这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惊动布政司或是吏部，谁知道锦衣卫的人竟是送上门来，他那书证人证自然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站在门边上的彭十三顺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和外头那家丁交谈了两句，他便再次掩上了房门。面上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少爷，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位沐镇抚来了。”

    既然知道正主儿来了，张越自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彭十三赶去了三堂。一跨进门，他就看见了端坐在东首第一张椅子上的沐宁，遂笑着打招呼道：“沐镇抚日理万机，没想到这次竟是来了山东。而且一来就帮了我一个大忙，说来我欠你的情可多得没法还。

    “三公子客气了。”沐宁此时也顺势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当年第一次见地时候三公子还是十岁孩童，之后便是得到乡试资格的秀才，再后头一次便是连皇上也要嘉许的人物，等到如今赫然是二甲进士一县父母官。这每次相见三公子都是步步高升，不知道我可算得上是三公子的福星？”

    饶是张越在见到沐宁时颇为高兴。这会儿仍是险些呛得一噎。若不是他见过此人阴沉森严的模样，知道此人掌管的乃是锦衣卫最可怕的南镇抚司，知道此人几乎可以算是袁方之下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只怕他还会以为对方是厚颜无耻来盘交情地家伙。

    笑着随便岔过话题后，他便在主位落座。更没说什么谦逊让座之类的话，因为他清楚对方决计没兴趣。见沐宁身上并没有穿招牌的锦衣，而是一袭浆洗得发白的松花色盘领长袄，外头罩着一件同样半旧不新的褙子。这衣袖挽起半截，配合头上那六合小帽，竟是颇有些生意人的感觉。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打扮的人，却不哼不哈调来了锦衣卫山东卫所的人马，一举上演了刚刚外头那场好戏。

    因见彭十三亲自到了外头守着，沐宁方才直截了当地说道：“咱锦衣卫原本只是管侦缉百官侦办诏狱，民间地情形很少过问。这一次是袁指挥使正好从先前山东卫所发来的奏报中。发现了白莲教活动的蛛丝马迹，谁知皇上听了赵王举荐，打算把杜大人派到山东，他这才提了一提，结果皇上竟然上了心，命杜大人办理此事，而且阴差阳错还把三公子您给陷了进来。”

    “所以，袁指挥使颇有些过意不去。我本来还在南京好好呆着。结果他特地发来了差遣。我这一趟不跑都不行。至于这一趟事情正好是顺手解决，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三公子。要知道。这兵器丢失兴许和白莲教有关，等到了青州府，我可得好好审一审。”

    对于这解释，张越颇有些啼笑皆非。袁方大约是因为他的缘故才去提醒山东的事，结果闹来闹去出了这样地局面，想必某个阴鹜多思的家伙确实是把肠子都给悔青了。如今沐宁来了正中他下怀，于是，他便谦逊了一番，又问沐宁准备如何审。

    “如何审？”沐宁眉头一挑问了这么一句，旋即却笑道，“三公子这话还真是问得多余，咱们锦衣卫办事，自然就只有两个字，用刑！三木之下哪有勇夫，唔，单单贪赃两个字自然不可能劳动锦衣卫，这不过是给外人的借口。回头我会好好问问他们如何私通的白莲教逆党，先让他们吃些苦头再说，幸好三公子通知，我这一趟来地及时，万一他们走漏风声坏了大事，那可就悔之不及了。咱们锦衣卫可是办案公正……”

    听沐宁嘴里蹦出锦衣卫办案公正，张越只觉得背心发凉，连忙将这家伙的话头打断。这大人物遇上锦衣卫都得脱一层皮，更何况小人物？

    “反正这人交给我们锦衣卫，三公子你尽管放心。”

    沐宁随便一抖袍角，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了几分，因又说道：“我来之前袁指挥使让我转告三公子，令尊已经去了江宁上任，这江宁县衙就在南京城里头，他是老成人，再说英国公少不得托付成国公照应一二，因此他这官儿决计当得稳当。说起来我锦衣卫办的大案子不少，奉旨查禁什么白莲教却还是头一次。我说一句不好听的，杜大人那冷面人我伺候不来，所以才选了青州府坐镇，三公子若是有线索尽管交给我。我在锦衣卫一呆就是十二年，该有的分寸我有数，不会抹煞您的功劳。也不会让您担了太大的责任。”

    这话说得极其实在，张越也极其赞同。他如今倒不怎么指望功劳，只希望能少担点责任就谢天谢地了。而沐宁坐镇青州府对他来说更是有利无害，虽说他已经清理掉了县衙内的不安定因素，但有这样一尊近在咫尺地靠山，再加上山东都指挥使司刘忠，他只要集中精力应付在他这安丘境内活动的那位所谓佛母就好。

    张越和沐宁说话的这会儿，后院里灵犀和琥珀秋痕也正忙着晒衣裳。尽管这后衙有好些仆妇。但有的是打下手的厨娘，有的是负责洒扫的杂役，她们也着实不放心，就只带着自家那两位浣衣妇一块儿晾晒。她们在这边忙活，那边的仆妇却都听到了外头传来地消息，少不得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同时用殷羡地目光望着那晾衣绳上一件件质料上乘的衣裳。

    李家地和崔家的这次被老太太顾氏挑了出来，一则是她们的男人都是跟着张越过来的老成长随。二来则因为她们俩都是闷葫芦似的人。只平日在家里谨小慎微，这出门在外，秋痕又是爽利话多地，灵犀和琥珀又从来不拿架子，她们也就渐渐放松了。

    这会儿晾着手中一件玫瑰紫盘领刻金衫子。李家的就笑道：“这天气正合着穿这衣裳，如今却成了压箱底。少爷也就是奇怪，穿那些青衣裳出去，寻常人又看不出好来。”

    “他就是这个脾气。不喜欢穿大红大紫的四处招摇！”秋痕一想到张越上回对灵犀说的话，不禁又笑得岔过了气，遂对崔家的李家地又说了一遍，最后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就因为咱们大冷天的洗衣裳，少爷巴巴地连玫瑰油都找出来了，他平日自己都从来不用。”

    “一整罐玫瑰油如今都归了你，你就整天高兴吧。”

    灵犀没好气地斜睨了秋痕一眼。见人家挤了挤眼睛，又笑呵呵地继续和崔家的李家地说话，她便摇了摇头，见琥珀晾完了衣裳要回屋，她思忖片刻就紧赶两步追了上去。

    琥珀才一进门就听到后头的声音，及至看到灵犀赶了进来，她忙扶了一把帘子，心下倒有些奇怪：“姐姐有事情找我？”

    灵犀绞着手思忖了片刻。想到琥珀虽往日寡言少语。但心性仿佛和自己差不多，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拐弯抹角：“老太太这回挑了我跟三少爷出来。大太太二太太她们都不高兴，就是三老爷和三太太也未必是乐意的，我自己也知道。跟了三少爷一阵子，有些话我不好和秋痕说，却不得不对你提一提。琥珀，你知道我为何到了二十也没嫁人？”

    面对这样一个单刀直入的问题，琥珀顿时有些招架不住，最后便摇了摇头。

    “虽说我不知道你以前如何，但先头你们几个到张家的时候，也提过你们都是好人家出身。不过现如今咱们都是死契，即便上头都不是苛刻主子，要放出去不过是求一求恩典，但放出去以后呢？这嫁到富贵人家，先不提是嫡是庶，人家很难不嫌弃咱们婢女的身分：这嫁到寻常人家，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日久天长也未必过得舒坦，所以我以前只打算服侍老太太过了身，那时候年纪大了，不拘伺候哪位太太都成，总之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说到这儿，灵犀便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中却有几分凄然：“你别以为我真的是那么决绝，其实，我不过是没有瞧中的人，也没人待我真心。外头那些求亲地多半看我是老太太的心腹，内里那些小厮也不过是看我还年轻美貌。可是，我看得出来，却有人是真心待你的。”

    琥珀此时觉着心里翻腾得厉害，正想寻一句话岔过去，却不料灵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在了她的手里。低头一看，那竟是一个奇怪的桃木挂件。

    “这是我前几日去福清寺的时候偶尔得的。秋痕大大咧咧，却是一门心思，以后是水到渠成的事。你心思和我一样重得很，得拿这驱邪地东西好好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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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香火钱和老和尚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香火钱和老和尚

    安丘县城加上四周乡里也不过是一千多户人家，恰是地广人稀，因此自从洪武年间起，这里就不断有各地民众被官府强行迁徙到这里，官府也是奖励开荒耕种。然而这些年徭役极重，年年不是洪灾就是旱灾，纵使农人拼死拼活，一年到头收成却也是可怜。

    因着这个原因，县城中的福清寺香火也是颇为惨淡。福清寺的寺田共有百亩，虽也雇了几个长工，但自住持以下所有和尚，平日里也会轮流去田间干活，在四乡有些贤名。

    出家人不问俗事，从古到今这就是一句屁话。遇上崇法尊佛的时代，这和尚就受人尊敬；遇上灭佛灭法的时代，这和尚常常会被迫还俗。一个和尚影响天下大势的情形更是不少见，当朝那位姚少师便可算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不过，如今这世道佛道地位差不离，和尚算是过得不好不坏，但即便如此，这和尚不关心天下大事，至少得关心本地大事。

    如今乃是农闲时节，福清寺的住持老和尚本该是出家人本色念经诵佛，但此时他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那两位在本地干了七八年罗县丞和赵主簿贪赃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从来不曾有人理会，这会儿却忽然被锦衣卫拿了，他们被抓那是活该，可今年的香火银子怎么办？这寺中从他往下都熬得住清苦，但再清苦也得有进项，少了那年末两人的一百两银供奉，就靠那些田地维持，只怕明年万一要修葺寺庙时就绝对不够。

    老和尚思来想去，终于心头一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们祸害百姓也不是一两日了，如今有人为地方除去这两个蠹虫，老衲应该高兴才是，怎可贪那香火钱？明年让寺中上下更加俭省，唔，长工干脆就不雇了，而且这茶饭可以再省一省……”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和尚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面上满是惊喜：“住持，外头知县张大人来了，说是专程来拜会的！”

    老和尚顿时一愣。这福清寺虽说是安丘唯一一座寺院，但平日和官府却没什么往来，罗家和赵家那点香火银钱还是因为那两家的娘子信佛，所以每年腊月里送来，可罗县丞和赵主簿从来没跨进过寺门一步。这新任县太爷刚刚撵走了那两位瘟神，百姓人人称颂。官声确实是相当不错，可这当口他怎么忽然跑到这儿来了？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老和尚仍是立刻披上了袈裟出去相迎。这寺里的殿阁每年他都会挤出钱来修缮，但这地上高低不平的石子路就没法子了。此时，他穿着单薄的僧鞋踩在上头。只觉得一阵阵硌脚，不由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单凭这条路，寺里就没有几个人会来。

    远远看到那边大雄宝殿前地两个人影。他却有些不敢相信了。那是一个少年郎和一个中年人，少年人穿着青衫，看上去便仿佛是一个中等人家的子弟；中年人则是一身褐色袍子，收拾得利落精神，人亦是虎背熊腰，乍一看去仿佛是父子一般。想到人都说新知县乃是一个少年世家子，一等一的富贵人家，他便瞥了旁边的年轻和尚一眼。心想是不是他听错了。

    待到近前，他方才看见那少年郎那青衫不是青布衫，而是一袭石青缎地小滚边夹袄，外头是一色的半袖披风，腰间束着一根朱墨色的绦子，这衣服料子仿佛上乘，但看上去并不显贵气。不等他开口称呼，他就看见那少年郎向自己合十为礼。又叫了一声住持大师。慌得他连忙回礼不迭。

    甫一见面说了两句话，觉着人家口气谦和丝毫不拿大。他惊叹的同时亦是心里烫贴。要知道他平日亲自到本县大户人家去化缘的时候，常常是遭到管家冷眼，还以为天底下地大户都是如此，却原来自己先头遇上的都是浅薄人，真正的大家公子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张越此来当然不是为了和这福清寺的住持谈论什么佛理，他如今满心想的都是那一次王家庄讲法会上遇到的那个神秘女子，因此这解决了罗赵二人，福清寺之行便断然不可避免。和那老和尚攀谈了两句，发现对方也并非字字禅机句句不离清规戒律，又想起这寺中和尚在外头都是名声不错，他倒是平添好感。因此老和尚邀他禅室小坐，他立刻就答应了。

    这禅室中一坐，四下里望了一眼，他便说道：“我看这福清寺殿阁庙宇之类都还整齐，但住持大师和各位师傅们都是着旧衣，想必都是日子清苦。听说之前罗县丞和赵主簿家里信佛，每年都会有些香火钱送上，如今他们出事，想必寺中也少了进项。大师这样的年纪仍然亲自耕种，足可为乡民楷模，正合着教化之道。我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可帮的，今日前来，打算捐香火钱二百两。”

    这话一出，老和尚旁边侍立地那年轻和尚面露喜色，老和尚起初却诧异，旋即摇了摇头：“张大人的好意老衲心领了，说起来惭愧，老衲之前想着罗县丞和赵主簿出事，寺中每年少了百两香火钱，还曾经埋怨过大人，刚刚方才想通了。出家人化缘建寺造佛像固然使得，但如今殿阁都还齐整，我们凭那百亩地，求温饱是绰绰有余，不该另有他想。”

    张越着实没想到这庙里的和尚居然会往外推香火钱，此时打量着这老和尚，发现他身上的袈裟浆洗得极其干净，几处地方却是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整齐。那脸上虽然皱纹密布，却是不见丝毫凄苦，反而精神奕奕。老和尚那双枯瘦的手上也有好些老茧，指甲缝中甚至还能看到青黑色，想来是平日耕作时留下地痕迹。

    此时此刻，他来这儿之前的某些怀疑倏忽间无影无踪，更觉得这老和尚可敬。

    “大师如此德行，较之那些名刹主持也丝毫不逊色。”他瞥了一眼那大失所望的年轻和尚，便词锋一转道，“不过，大师自己能如此自律，若用同样的道理要求其他人，却未免太过严苛。这二百两于我并不算什么，但对于贵寺上下来说，却代表下一年可以稍稍宽松一些。”

    老和尚皱眉一思忖，继而便笑道：“老衲倒是想左了，还是大人说地是。既然如此，这香火钱老衲就收下了，遇上什么天灾人祸的还能开个粥铺施舍衣裳，不枉人家来本寺供奉香火。到时候老衲就对外头说是大人的心意，大人可不要说老衲冒名就好。”

    原以为还要大费唇舌劝说，见这住持老和尚爽利，张越倒也欣喜，当下就笑着点头，眼看那年轻和尚喜滋滋地从彭十三手中接过香火银出去。眼见没了外人，他便想到了此来的真正目的，略一思忖便问道：“我听说大师乃是净土宗一脉，今日便想要请教一个问题。人都说白莲教出自东晋白莲社，师法净土宗而创白莲宗，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净土宗如今的名气虽然不如禅宗律宗天台宗，但信奉的都是我佛，岂可和那邪教相提并论？”

    刚刚还一直面色慈和的老和尚陡然之间面色大变，竟是忘记了面前是本县父母官，继而怒斥道：“白莲教乃是茅子元盗用高僧慧远‘白莲社讲经’之名所创，为地是煽动民间，这居心非但不善，而且可诛。况且它不讲修禅，不谈入定，只需念佛就可升天，这简直是愚弄百姓苍生，修行岂是如此简单？”

    他越说越是气哼哼，继而更是站起身赤脚在那冰冷的地上来回走动：“朝廷禁绝白莲教，结果累得我净土宗清誉常常受损，老衲对这三个字是深恶痛绝……”

    气咻咻地发了一大通脾气，老和尚方才看到张越正坐在那儿盯着他瞧，老脸顿时一红，这才想起出家人大动肝火不宜，少不得挪动手中佛珠念佛不止。好一阵子之后，他重新回到居中的蒲团上坐下，满脸歉然地赔礼说：“大人见谅，老衲实在是有些过激。这宋元之时多有人借净土宗之名结社，其中有些乃是我净土宗大师所主持，其它的好些却并非劝人为善，而是煽动民心。唉，居家好好修极乐也可，何必和这邪教搅和在一起？”

    张越虽觉着老和尚应该没说假话，但还是不敢全信，只是再问下去就太过明显，于是少不得岔开话题讨教了几句净土宗经义。然而，大约是许久没有见到对净土宗经义感兴趣的人，老和尚竟是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好在他讲的都是些净土宗前辈的往事，听的人也不觉得太过乏味。

    好容易从老和尚地念叨中脱身出来，出了禅室，张越便露出了若有所思地表情。刚刚见住持老和尚之前，他带着彭十三在整座寺中兜兜转转一大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更不觉得这里像是什么白莲教的巢穴。既然如此，当初佛母会上那位神秘女子为什么提了这地方？

    就在他顺着石子路往外走，刚到寺门口地时候，他就看到一人骑马飞驰而来。那马还不曾停稳，一个人就从上头匆匆跳下，却是家里的一个家丁。情知必有要事，他便急忙下了台阶。果然，那家丁疾步近前躬身报说：“公子，北京城英国公急信，信使正在衙门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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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玉不琢不成器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玉不琢不成器

    入冬的北京已经接连降下了好几场大雪，这滴水成冰的天气下，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无不是结了晶莹剔透的冰棱子。这天一大早，张家大宅前院里负责洒扫的仆人都拿着笤帚卖力地清扫着正中的甬道。管家高泉正指引着一群小厮在门口挂红灯笼，面上亦是喜气洋洋。

    老太太顾氏坐镇英国公府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今儿个也就是因为孙儿张赳生日方才赶回来。只有冯氏东方氏等寥寥几个人方才知道，名义上是这个理，实际上顾氏这一趟回来，却也是因为得了张晴的好信，否则哪怕是长房长孙的生日，她也仍放不下王夫人那一头。

    此时天上只是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冯氏和东方氏妯娌俩正并排站在一道垂花门前，旁边簇拥着好些个丫头，骆姨娘张怡则是落在后头。因着天冷，冯氏便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面白狐狸里子的披风，东方氏着一件莲青富贵吉祥纹样的斗篷，两人头上俱是罩着雪帽。虽说她们都是大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尚有心腹丫头在两人身后打着油稠伞。

    “这天气可真冷！”东方氏使劲跺了两下脚，这才对旁边的冯氏笑道，“大嫂子，我可真羡慕你有个那样能干的女儿！晴儿在保定侯府那是丈夫疼着公公婆婆宠着，兄弟姐妹妯娌之间都相处得好，就是各家公侯伯府里头提着她都是夸赞不绝。最难得的是她嫁出去还一心记挂着家里头，这回不知道给咱家怡儿寻着什么好亲事！”

    冯氏对长女张晴自是宠爱得没话说，听着东方氏的话也高兴，只她对张晴连二房庶女的婚事也操心颇有些不以为然，嘴里就叹道：“这孩子生来就是个爱管事的爽利性子，虽说如今已经给保定侯府诞下了嫡长孙，这孩子总是多多益善。可也不见他们小两口再有动静。这能干归能干，多多在家里侍奉公婆丈夫也是顶要紧的。”

    东方氏本就是最精明的人，冯氏这话中有话她如何听不出来？只不过先头张超那桩婚事她着实是满意到了十分，今早又刚刚得了消息说媳妇李芸有喜，一想到即将抱上孙辈，这庶女地婚事也不必她操心，她自是乐得逍遥。

    不过，丈夫如今还在交趾。大伯张信贬谪交趾至今也不见召回，反倒是张倬居然是被派了江宁知县，孙氏又跟了去上任，她心里免不了有些不痛快。

    骆姨娘站在冯氏和东方氏后头几步，只是穿着家常旧衣，并没有避雪的斗篷披风之类。反倒是张怡前些天刚做了一身新衣裳，此时穿着茄色大绒盘领小袄，外头罩着青金色蕉布斗篷。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少了几分瑟缩。张起和张赳兄弟俩早就到了门口去接顾氏，因此这时候并不在这儿。

    “大太太二太太，老太太来了！”

    这管事媳妇前来一报，众人顿时打起了精神。不多时。就只见一乘青缎小轿缓缓行了过来，那抬轿的乃是四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旁边是张起张赳兄弟，几个管家媳妇和丫头则是随侍在后。及至轿子落下。小厮们俱是垂手退去，一个媳妇便忙着打帘，一个大丫头便小心翼翼地将顾氏搀扶了出来。

    顾氏一下地先是跺了跺脚，见媳妇孙辈们都忙着上来行礼，便笑着摆了摆手：“这大冷天也没必要一心惦记这些礼数，你们就是在里头等也使得，横竖已经有起哥儿和赳哥儿去迎我。这一连几天下雪，听说外头被雪压塌的房子不少。咱们家里如何？”

    冯氏忙上前搀了顾氏一只手，因笑道：“咱们家这些房子不是新造的就是修葺过的，高泉又在头几天一间间房子查看过，一丁点事都没有。听说外头有房子被雪压塌了，他还特意到咱们家的各处房产去转了一圈，又到城外田庄去瞧了瞧，赏了庄上佃户长工不少钱过冬。总之老太太您放心就是，咱家地规矩向来是不苛待人的。”

    “那就好。”顾氏听着心里也满意。因见李芸不见。不禁皱了皱眉道，“超哥媳妇怎的不在？”

    一听这话。东方氏立刻眉开眼笑：“好教老太太得知，今儿个一早她就直泛酸，我瞧着犯嘀咕，于是便请了大夫来。结果大夫一诊过脉便一口断定说是有喜了，只不过说她年轻，这大冷天需要好好调养几日，所以我便自作主张让她在老太太房中候着。”

    “超哥媳妇真是有了？”顾氏闻言登时大喜，最初的那点子不悦顿时扔到了九霄云外。以往想到英国公家子嗣艰难，她总有些心酸的感觉，这会儿一下子得知自己就要有重孙子或是重孙女，她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佛不止，良久才笑道，“有了身子确实得好生照看，到时候让灵犀好好在库房里头翻检翻检，寻一些补药给她。”

    这话说完，冯氏和东方氏便面面相觑，后者旋即小心翼翼地说：“老太太，灵犀跟着越哥儿去山东上任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顾氏这才一怔，因随口吩咐了一个丫头将话题岔开了去。此时内院甬道上的雪早就被扫得干干净净，本身上头就刻着防滑的纹路，顾氏虽穿着棠木屐，在冯氏东方氏两边搀扶下倒也走得稳当。等进了正房，自有大丫头搀着她去里屋换了外头大衣裳并鞋袜，其余人便都在外头等着。及至她戴着貂皮暖套，穿了一件天青色团花长袄出来，就看见张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来，正侍立在冯氏下首。

    “咱们的管家大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

    笑着说了一句之后，顾氏就在炕上东头坐下，又吩咐冯氏东方氏和张晴也坐，便问了张起张赳两句。因张起说也要学大哥张超早日入武职，她便拧起眉头沉思片刻，这才说道：“你爹如今是丰城侯麾下地大将，正三品的将军。你要荫武职并不是什么难事。只军中世家子弟固然多，但多数却都是靠父辈荫袭不学好的，你若是以后也学他们，我可饶不了你！”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张起立时大喜，连忙跪下磕头，赌咒发誓说自己入了军职决不敢胡来偷懒。一旁的张赳想到今年秋季地秀才进学考试再次名落孙山，他顿时有些黯然。这一抹表情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住活了几十岁地顾氏。

    “赳哥儿！”

    张赳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见祖母正招手示意自己上前，他忙趋前几步，待到祖母伸出一只手来拉了他，又按着在炕边上坐了，他方才醒悟过来，脸上心里都有些不自在。虽说是长房长孙，但除了当初刚刚到开封的那些时日。祖母之后便当他和其他孙儿一般看待。这携着在炕上一起坐的日子，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你上头都是哥哥，下头虽然还有个弟弟，但毕竟还小，所以如今我担心地就只有一个你了。”顾氏端详着张赳酷似张信。同时也酷似自己那亡夫的脸庞，心中顿时紧紧揪了一下，“科举上头的事情不能强求，你三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除了真才实学，机缘也不可或缺，你切不可对自己没了信心。你如今才十四岁出头，这才刚起步，玉不琢不成器，多经历几次挫折对你没有坏处！”

    张晴听见顾氏这番话，忍不住想到了远在山东的张越，于是之前公公提过的几句话又浮上了心头。她本以为山东距离北京极近。也不算什么贫瘠地地方，遂没有多操心，可谁知道竟然是有那样盘根错节的关系？只这些话她不好当着母亲和二婶的面说，遂岔开话题插科打诨了一番，旋即瞥了一眼犹如透明人一般地骆姨娘和张怡，将今儿个最重要的事情说了。

    由于如今早就过了张贵妃的丧期，又是张赳的生日，因此一家人除了聚在一块热闹开了家宴。还依着东方氏的建议请来戏班子唱戏。趁着大伙儿都在兴致勃勃看戏地当口。张晴瞧见顾氏招手唤她，便离座而起。走过去在顾氏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你说的那个应城伯地孙儿，就是和越哥儿交好地孙翰？你二妹妹地性情你是知道地，若是大家族，她难能周顾得过来，怕是到时候会受了委屈藏在心里。”

    “祖母，孙家虽是大家族，往日也并不在一块住，再说那是孙翰的母亲亲自对我提过这事，说是孙翰和三弟交好，听说咱们家有这么一位，她便上了心。人家并不计较二妹妹是庶出，那位孙夫人又是慈眉善目的长辈，我觉着二妹妹嫁过去不会吃苦头，否则也不会向您提。”

    顾氏这才放了心，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人去看一看吧。”

    然而，张晴却还有话要说，瞧了瞧四周让丫头都退出去几步，她便将公公提过地那些话儿一五一十都对顾氏说了，又忧心忡忡地说：“三弟毕竟还年轻，我只担心那地方他顾不周全。若是能够，是不是让他回来？”

    “覆水难收，不论怎么困难，他如今都回不来。”顾氏虽是头一次听到这些事，但面色只微微一变就恢复如常，“还是那句话，玉不琢不成器，外头那些风浪若是能挺过来，他以后回来自能应付裕如。他有那么多人帮忙，有那么多人照应，若是这样还顾不周全，那些寒门出身的进士又该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顾氏手中却是紧紧握着那串刚刚从庆寿寺送来开过光的蜜蜡佛珠。想起昨儿个晚上张辅提的那件事，她心里很有些不安。虽说这和张越看似没有关联，但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还不单单是一根头发，只怕是山东全局都得牵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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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果然出大事了！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果然出大事了！

    虽说不知道英国公急信所为何事，但这几个月和北京时有书信往来，至少送信人从来不曾说一个急字，因此张越自不敢怠慢，匆匆上马就往县衙赶。待到风驰电掣地到了地头，他随手将缰绳丢给了迎出来的一个门子，三步并两步地绕过照壁进了门。

    及至穿过三堂来到后衙，他一眼就瞧见连生眼巴巴地站在书房门口，还不及开口，那机灵的小子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也顾不上什么行礼就直接把手中的信函递了上去，然后才解释道：“少爷，那个信使在路上赶得太急，只用一天一夜就到了，这会儿已经昏了过去。小的嘱人将他扶下去安歇，又已经去请了大夫……”

    张越此时正在端详那信封封口处的印章，鉴别确实乃是完好无损的英国公张辅私章，他方才动手拆开，听连生提起送信人只用了一天一夜，如今已经虚脱，他登时心头大惊，知道这必定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展开信笺只扫了一眼，他几乎认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汉王朱高煦遇刺！

    一呆之下他连忙往下看，原来，张辅在信上说三天前汉王朱高煦于王府之中遇刺，行凶者被当场格杀。汉王世子朱瞻坦快马加急奏报朝廷，道是光天化日竟有人刺朝廷藩王，按察司难脱其咎首当问罪，力指山东左右布政使青州知府及以下官员并当问罪，并请增汉王府护卫。此事如今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这山东官场大地震只怕是无法避免。

    彭十三此时已经让人安置好了马匆匆赶来，见张越满脸冷肃之色，他不禁心中奇怪，遂上前问道：“究竟什么事称得上急信，是北京那边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北京。而是山东。咱们人在山东，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大堂伯率先得知送了一封信过来，咱们还不知道几时才会得信。”张越随手把手中的信函递了过去，这是老规矩了，彭十三虽不是心思缜密的人，但胜在阅历丰富，而这既然是英国公张辅的信。交给他看就更加天经地义了，“你瞧瞧，看了之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山东能有什么事？就算是白……那也暂时闹不起来才对……这不是开玩笑吧？”

    彭十三将信将疑地接过信看了，待到看见中间那几句，他登时眼睛瞪得老大。抬起头看了一眼张越，见其冷笑着点了点头，又认出那确实是英国公张辅亲笔，他方才确定这上头并不是开玩笑。饶是如此。他仍是觉得某种难以名状地荒谬。

    汉王朱高煦遇刺？不说那位主儿野心勃勃觊觎皇位，单说他那身蛮力和武功，军中谁都不能不承认少人能敌。彭十三想到年轻时那会儿曾经跟着张辅去见朱高煦，亲眼看到对方将两百斤的铁锁玩弄于指掌间，能开三石强弓。与二十力士博戏竟能轻松取胜，就是他也自愧不如。就算如今养尊处优迟钝了，这汉王府护卫何等森严，怎么会轻易把刺客放了进去？

    张越不信汉王朱高煦会在戒备森严的王府中遇刺。永乐皇帝朱棣也同样不信。

    北京城虽然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但西宫暖殿之中却是温暖如春。即便如此，朱棣的心情却极度不好，勉强批了几本内阁送来的奏摺，他终于烦躁地站起身来，命人去宣召张辅入见。然而这一头小宦官刚走，他就觉得有些不妥，随即又命人把杨荣一并召来。

    即使是白天。暖殿之中仍然点着无数蜜烛，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龙涎香的芬芳。地上水磨金砖一早就被无数小宦官擦得发亮，踩在上头稳稳当当，四周围侍立的宫人和宦侍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整个大殿内便只有朱棣粗重的喘息声，气氛极其碜人。

    “这个自以为聪明地逆子！”

    张辅在台阶下等候的时候就听到了里头的一声咆哮，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靖难之役时，他曾经多次和汉王朱高煦并肩作战。这袍泽之谊一直铭记在心。年轻时那会儿甚至也觉着汉王朱高煦比文弱多病的太子更适合那至尊之位。只如今既然已经年长，当初看不清楚的东西现在却是看得分分明明。因此他早就不存某种设想。

    东宫储位看似危若累卵，其实却稳若泰山。朱高煦若是认为当今皇帝也是从藩王起家，自己就能走那条老路，那便想错了。

    御用监太监张谦从殿中出来，对张辅躬身行礼之后便低声道：“英国公，今天乐安州汉王世子殿下又派快马送来了一件血衣，皇上如今气性很不好，还请您多多规劝。刚刚皇上还宣召了小杨学士，大约也就比您晚一两步而已。”

    张辅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你若是有空上我那儿坐坐，我前些天刚得了一些极品大龙袍，只不过没有你的高超茶艺却也泡不出好茶来。”

    两个同姓却身份迥异的人对了一眼，都微微点了点头，张辅便进了殿，张谦则是到台阶下候着。等到杨荣赶到，他便笑呵呵地抬手引他进殿，却不曾多说什么话。

    张谦本可以进殿伺候，不用在外头领受那呼啸的寒风，可他宁可在外头杵着。

    仅仅是这三天，被杖毙地宫人宦官少说就有十几人，他虽说还不至于一个犯错沦落到那个地步，却也没必要去触霉头。更何况，里头那一文一武算得上是皇帝最心腹的臣子，有些话儿他还是不听为妙。只要不进去，到时候万一迁怒，那也自然轮不到他头上。

    杨荣虽说明面上不偏不倚，可骨子里就是太子党；张辅素来谨慎小心，多余的话决计不说，这会儿也不得不字斟句酌说几句。所以，殿中皇帝一问，两人便立刻表明了态度。虽然谁都不信汉王遇刺，但这话只能搁心里头。明里却不得不揪出一个顶缸的。自然，倒霉的山东按察司就成了替罪羊，须臾就被扣上了一顶纵盗地大帽子。

    “至于汉王请增护卫一事……”

    张辅瞅了一眼杨荣，见对方露出一副正在沉吟的模样，只好咬咬牙说道：“皇上，汉王一贯武勇非凡，此次遇刺料想也是粗疏大意所致。汉王世子在奏疏上虽则弹劾了按察司布政司和青州府官员，但依臣之见。治罪他们尚在其次，天策中护卫指挥首当问罪！”

    杨荣倒不曾想张辅此次竟然如此斩钉截铁，一时倒不好继续旁观。只是有些话张辅身为勋贵可以说，他却不能这么直截了当，于是便说道：“皇上，汉王遇刺之后请增护卫，这也无可厚非。不过之前削二护卫本是圣意，骤然再增却也有些不妥。既然天策中护卫失职。不若在京卫之中别选护卫替代天策中护卫，稍稍增其员数，则不失皇上汉王父子仁爱。”

    因不是朝堂奏对，朱棣此时只穿着盘领窄袖黄袍，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脸色阴鹜得可怕。虽则是召两人商议，其实也是为了坚自己之心，因此听张辅和杨荣都这么说。他如何不知道两人都怀疑此事乃是汉王的苦肉计？

    虽则他如今越来越不喜朱高煦地不懂分寸，但一看到案上那一件破旧地血衣，他却想起了当初东昌和浦子口一役，若不是朱高煦及时赶到，更身披数十创力战护他脱险，他只怕就难以幸免。

    这血衣哪里是朱高煦此次遇刺的血衣，分明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了！

    回到案后坐下，他竭力不再看那件血迹斑斑的旧衣。沉声道：“山东按察司本有缉盗之责，可前有白莲教活动，他们不曾上报；后有汉王遇刺，他们更是没有察觉到任何风声，朕真是不知道他们这按察司究竟在干什么！让锦衣卫把按察使彭罡押回北京，朕要看看他在山东是不是吃得肥头大耳满嘴流油，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杨荣此时根本不关心按察司如何，在他看来。之前白莲教的消息都是锦衣卫探查得来。这按察司半点消息都没有，足可见失职二字。他不能救也没必要去救。只是此时朱棣虽大发雷霆，却不说汉王请增护卫一事，难道说是心中有所意动？

    “汉王请增护卫，所奏不准。天策中护卫昔日乃是朕亲自指派给他的，忠心应当不虞有失，但此次实在是太过粗疏大意。杨荣，你回去与其他人拟旨，申饬天策中护卫上下军官，各罚俸三年降一级留任。让太医院挑几个太医，带上最好的伤药去山东瞧一瞧汉王地伤势，朕再让张谦于内廷之中带些金银绢帛去乐安州，安抚一下这个只知道惹事地竖子！”

    张辅比杨荣早到一步，因此听到朱棣这口气从逆子变成竖子，目光更是常常往案桌上一件东西看，他不禁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开口问。及至朱棣先遣退了杨荣，又让他上前，他方才趋前几步，这一次终于看到案桌上的那件血衣，遂陡然醒悟了过来。

    “文弼，山东按察使司上下那么些人留不得了，你可有什么人选么？”

    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张辅顿时为难了起来。尽管他此时已经想到了远在交趾的堂弟张信，但举贤不避亲也得看场合，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深深弯下腰去：“皇上，这文官之事该当问内阁，臣一介武将，着实提不出什么人选。”

    朱棣却也没有多问，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份文书翻开来看了看，旋即状似自言自语地说道：“人年轻，倒是有些手段，不妨让他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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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仇人相见不相识

﻿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仇人相见不相识

    尽管已经是滴水成冰的季节，但一大清早开了城门，安丘县城里头就渐渐热闹了起来。开店的早早下了门板开始做生意，妇人们挎上了篮子和赶早进城的菜贩们讨价还价，打零工的一大早就站在了红瓦街的几家酒楼饭庄门口，眼巴巴地盼望着雇主，而县衙大门也是早早地就开了，处理公务、里正入见、百姓告状、征纳秋粮……林林总总亦是有条不紊。

    因前任县丞罗威和主簿赵明被锦衣卫拿走，余下的差役吏员自然是噤若寒蝉，眼看着年纪轻轻的新知县大权独揽雷厉风行，偷懒滑胥的心思自然是渐渐少了。半个多月下来，见张越不过是在公事上严苛，逢假日还常常有些吃食物件散出来与大伙，一帮人的心思渐平，亦不敢随便打什么小九九。

    那“一案牵十起，一案飞十裏”的民谣如今渐渐没人唱了，反倒是几个机灵的说唱艺人编了新词，无非是小知县拦去路锦衣卫捉贪官的那一出。这天一大早，茶馆中几个有闲钱不用做事的茶客便津津乐道于县太爷审案子时的种种趣事，谈论着这位新知县的官声，最后少不得啧啧称奇了起来。

    “这几个月县衙处理的积年诉讼几十起，不是我说，几乎都还算是公道，这就不容易了。我昨儿个路过县衙张望了一眼，那几个差役都是客客气气，哪有平常强横霸道的样子。”

    “这罗扒皮和赵敲骨都给锦衣卫拿了，他们谁能强横得起来？我家就在衙门左边的那条街上，天天就听着那鼓敲得砰砰响，仿佛都要给敲破了。说起来这诉讼太多，县太爷以后的考评可是上不去，会不会有什么关隘？”

    “咳，有一个不捞钱的好官不容易。咱还希望这小知县在安丘多呆几年。要是他没多久就高升，再调一个扒地皮的过来，咱们还不是继续倒霉？”

    说到这儿，那个坐在门口的鹰钩鼻茶客忽然听到外头有马蹄声，遂探出身子去张望了一眼。不多时，看见那拐角处风驰电掣地奔出十几骑人来，他不觉诧异了起来，一看清那些人。他连忙缩了缩脑袋。这帮人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大街尽头。

    待人过去，他不禁心里直纳闷：“这不是早堂地时候么，县太爷怎么带着一群人出城去了？”

    张越虽然是一县父母官，但这安丘县的百姓见过他的还真不多。只不过认得那一身官服的人着实不少，况且后头那几个差役几乎人人都认识，因此他所到之处，顿时引来了无数瞩目和议论。等到有人瞅见他带人出了城。这更是引起了无穷无尽的疑惑。

    这一大早的县太爷不开早堂却出城做什么，莫非是出事了？

    且不提别人如何疑惑，这会儿带人匆匆从汶水上游的石桥上过了河，张越也是满心的嗟叹。汉王朱高煦遇刺一事在山东上层惊动甚广，张辅送了信来之后。沐宁因其他缘由稍晚一步也捎了信来。这一个月来，因龙颜震怒，山东自上而下自然是大受震动，按察司官员几乎都被锁拿进京。青州知府亦是遭了池鱼之殃降级调职，吃了处分地官员不计其数。张越和这位顶头上司本没有什么往来，倒并不觉得有多少惋惜，他此去青州却是为了另一桩大事。

    御用监太监张谦奉旨探视汉王，如今留在青州府督锦衣卫和各司衙门查办汉王遇刺一案。尽管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觉着这汉王遇刺事有蹊跷，但既然上命如此，谁也不敢违背，因此今日青州府上下各县官员都得前去谒见。他也不例外。这一大清早办完所有亟需办理的公务，他留下马成在县衙坐镇，自己则连忙带着彭十三和几个差役出城赶路。

    青州府离着安丘县只有不到二百里路，沿途却要绕过好几条大河，因此，将近午后的时候，张越方才望见了青州城。看了看日头，算算未时三刻还早。再加上城门将近人渐渐多了。他也就下令放缓了马速，随着入城的人流慢慢前行。

    这时候。旁边的道上迎面来了一拨出城的队伍，黑油马车三辆，余下便是两辆大车，看着仿佛是富户。张越只随意瞅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却不料两边擦身而过时，他忽地听见仿佛有人在叫自己，顿时诧异了起来。扭头望去，见其中一辆马车掀开了车帘，露出了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他不禁一愣。

    见四周尚有其他等着入城地百姓，他便朝彭十三等人打了个手势，自己策马靠了过去，到了马车旁边方才低低唤了一声：“知府大人正好今天走？”

    “小张知县叫错了，我如今可不是什么知府大人。”话虽如此，那车窗处的中年人正是前任高知府，此时微微笑道，“比起解送入京的按察司上下官员，能够全身而退便是我此次的莫大幸事，只是想不到这么巧撞见你。不过你这回着实来得晚了，其他各地的知县大多是昨儿个傍晚便急匆匆赶了来，这会儿都在知府衙门候着那位张公公，你倒是优哉游哉。”

    不等张越出言，他便摆了摆手道：“自然，想来那位张公公不会因着此事怪你。我也知道你上任之后在安丘县官声极好，大概也是处理了公务才动身，没顾得上这些。只做官讲地是迎来送往，就比如我离任无人理会，那一头张公公却有无数人候着，这都是常理。我这回降级就任滁州知州，倒是和令尊近了，你可有什么话要我捎带的？”

    满打满算，张越也就是在到任的时候和这位知府大人说过几句官面上的话，别说深交，就连浅薄地交情都不曾有，如今人家这番提点哪怕是看在他的家世面子上，那也是难能可贵。因此，听到人家提起父亲，他连忙快速思量了一番。

    “多谢大人好意了。若是见着家父。还请大人转告一声，我在此地一切都好。”说到这儿，他稍稍一顿，又从袖中取了一把折扇双手递上，含笑加了一句，“今天得知大人离职，我仓促之间也没有什么仪程可以奉赠。这把折扇乃是我到任的时候自己画扇面题的字，不过那首诗却是杜大人所赋。大人此去江南，便与您留个纪念。”

    那高知府临走前遇上张越，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此时接过扇子却是诧异。和张越告辞之后，他放下帘子，再打开扇子一瞧，眼睛却是渐渐亮了起来。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平地起惊雷忽然降职调任。哪怕是去淮扬繁华之地，他也不可能高兴。没想到张越比想象中地还要聪明，这扇子不但给翌日再见留了地步，对他在新地方安身也大有裨益。

    有了人家这提醒，张越进青州城之后便直奔知府衙门。果然。虽然这时候尚未到午时，但那大门口已经是停着好些车马，倒是不见有轿子。

    几个正打理车马的跟班随从看见他们这一行风驰电掣一般地过来，都没怎么在意。毕竟。这一早上一拨拨拜访的人就不曾停过，甚至连都司衙门的人都有，这一拨人领头地仿佛只是个知县，和里头一干官员比起来差远了。

    青州知府衙门自然比安丘那座县衙壮观得多。张越绕过大照壁，前头便是青石路，过了大门便是一座齐齐整整的鼓楼。鼓楼左右则是两个亭子，左为申明亭，右为旌善亭。

    待进了仪门时。那戒备显然森严了起来，周遭一个个犹如桩子一般钉在地上的并不是府衙内的隶兵，竟都是京营卫士服色，皆是目不斜视。想到当初自己在京城时两次遇见皇帝微服差不多也是这光景，张越倒是没觉得奇怪。毕竟，这一次张谦乃是代天子前来山东。

    瞧见又有人来，几个在山东当了好几年知县地官员望了一眼，便彼此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仿佛是安丘知县？真是好大的架子。说未时三刻。他竟然只早到半个时辰。”

    “你知道什么！咱们连自个儿的县丞主簿都得好生笑脸敬着，他小小年纪却是狠辣。竟是抓着那两位的大把柄连根拔起，如今他那县衙是如同铁桶一般！”

    听到这声音，旁边地乐安知县孙亮甘瞅着面色谦和正与人打招呼地张越，这眼睛里头几乎能喷出火来，恨不得对周遭那几个又是艳羡又是嫉妒的官员一嗓子吼过去。

    “你要是有那样显赫地家世亲戚，别说铁桶，就是金桶也有了！”

    孙亮甘那一回在酒楼和两个同伴诘难张越不成，反倒是说错话闹了笑话，这名声渐渐就有些不堪。他狠狠心使了银子想谋一个好缺，谁知道缺倒是让他等着了，结果阴差阳错竟是山东。这山东之内单单汉王一系就有一位亲王一位世子外加八位郡王，这些王爵属地地知县自然最最难当，而他偏偏摊上了汉王所在的乐安！

    一想到头一回去谒见汉王的时候被晾在那里跪了足足半个时辰，再后来他这个知县之命竟是出不了县衙，甚至连差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张越却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无人敢违逆，他更觉又羞又恼，看向张越的目光愈发怨毒，仿佛自己地遭遇都是对方害的。

    而张越丝毫没发觉有人正盯着他，他和孙亮甘也就是一面之缘，此时再见早就忘了。他初来乍到认识的人有限，打了招呼之后就不再四处走动，

    须臾，里头便传来了乒乓一声，不多时，一个身穿大红金爪坐龙锦袍，外罩一件缎地盘金龙斗篷，手中提着马鞭的少年气咻咻地冲出来下了台阶。见外头地官员全都往四处避让，他更是气恼，抬眼四处一打量，他的眼睛直接略过了张越，最终认出了孙亮甘，遂冷笑着上前，竟是不由分说挥鞭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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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针尖对麦芒

﻿    第一百八十五章 针尖对麦芒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悍然鞭打朝廷命官，这一幕顿时让整个院子中的官员全都愣住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有几个知州模样的官员便上前几步想要劝阻，结果当看到那少年那刁钻凌厉的马鞭赫然朝自己面门打了过来，他们谁也不想挨这冤枉的苦头，纷纷狼狈不堪地四下里逃窜。

    而那身穿大红金爪坐龙锦袍的少年却愈发盛气凌人，重重一挥马鞭，那鞭梢竟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响：“身为乐安知县，不知道教化百姓，不知道勤勉奉上，反而是放纵刁民行刺父王，这等无用的家伙就该打死！谁敢拦着本藩，本藩连他一块打！”

    撂下这话，他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捂住头脸的孙亮甘，面上露出了森然冷笑。此时此刻，想到一向瞧不起自己的父王，一向看不惯自己的大哥，还有那些从来不当自己是一回事的天策中护卫一干将领，又想到刚刚在里头受挫的情形，他只觉心头怒火一阵阵涌了出来，什么理智和冷静早就丢到爪哇国去了，仿佛眼前这人便是他痛恨的那些家伙的影子。

    信手一抬手腕，朱瞻圻哪里管什么轻重，用尽力气又朝孙亮甘重重打了过去，眼看那毒蛇一般的鞭梢就要正中那个懦弱家伙的脑袋时，他忽然只觉眼前一花，紧跟着手中鞭子便是一紧，定睛看时，却只见那鞭梢被人牢牢拽住，而那拽住鞭梢的赫然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面貌却陌生的少年。一时之间，他只觉怒火更甚，遂厉喝道：“放开！”

    “寿光王虽然是郡王之尊，但大庭广众之下鞭笞朝廷命官，难道不记得大明律。难道不想想其中后果么？”

    朱瞻圻使劲拽了拽鞭子，发现竟是纹丝不动，顿时更是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教训本藩！这个没用的东西居然放了刺客进王府，不但该打，而且该杀！这大明乃是朱家的大明，本藩想打谁就打谁！赶紧放开，否则本藩连你一块教训！”

    张越刚刚一认出朱瞻圻就看到他挥鞭打人。本还以为那上去阻拦的几个知州能发挥一些效用，谁知道竟是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想到自己在长街上莫名其妙挨的两鞭子，他再也按捺不住，便径直上前拦阻。此时听到这威胁，他心中冷笑一声，口中却是寸步不让。

    “大明乃是皇上地大明，可不是您寿光王的大明！就算这位乐安知县犯有罪过，那也该有司审问定罪。怎能动私刑？再者，汉王遇刺并非在乐安王府，而是在青州的王府之内，可青州如今却不是汉王属地！朝廷已将一干官员革职拿问，乐安知县既然留任。就是说明他并无疏失，寿光王以失职加以鞭笞，岂不是武断？”

    四下里的官员此时都避开了老远，生怕遭了池鱼之殃。见张越竟是耿着脖子和朱瞻圻硬抗，渐渐都有些佩服。既然是在山东这一带任职，谁都知道寿光王朱瞻圻脾气暴躁，在寿光县任职的县令这一年多来换了三四任，都是受不了那凌辱，官员视之为畏途。那几个知州上前拦阻只是怕到时候里头的上司以及那位御用监太监张谦怪罪，不过是做做样子，谁知道他们都拦不住。竟然敢有人和朱瞻圻正面扛上？

    “你敢说本藩武断？”朱瞻圻面色铁青，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道，“本藩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上下规矩！”

    话音刚落，他竟是扔下手中鞭子，右手重重地朝张越的脸抡圆了甩过去。他平日鞭笞惯了下人和属地官员，包括王府属官亦是对他畏之如虎，此时只一心想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在他对面地张越见那巴掌迎面而来。却是连躲都不躲。只在那只手近前时头微微一偏，却是让朱瞻圻扑了一个空。

    这鞭子不管用。巴掌难道会更管用？

    “寿光王住手！”

    此时此刻，公堂那边的方向终于传来了沉声一喝。朱瞻圻还来不及发火，就看到张谦从堂中疾步出来。他虽说鲁莽暴躁，但却知道张谦若是回去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只怕他更要倒霉，遂恨恨地收回了手，那仿佛能杀死人的目光却仍是盯着张越。

    “前些天有人行刺父王，如今又有人敢对本藩动手，张公公，难道这就是皇爷爷所说的安抚？”恶人先告状乃是朱瞻圻自幼练就的本事，他大步走到张谦跟前，指着张越恶狠狠地说，“如此没上没下不懂尊卑的人也能当官，朝廷选官的那些人是不是眼睛瞎了！”

    张谦见张越退后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又瞥了一眼满脸戾色地朱瞻圻，只觉得头痛万分。汉王世子朱瞻坦也就罢了，一向都是谦和君子似的模样，可他来了三天，这位寿光王朱瞻圻竟是不依不饶闹了三天。今天倘若不是张越出面，只怕这位暴戾的郡王会一顿鞭子将那乐安知县活活打死！若是事情真的闹大，他一个四品太监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寿光王，咱家此来乃是奉了皇上圣旨，可您若是一味闹事折腾，那咱家不得不带着您去北京，请皇上圣断了！”张谦毕竟不是一天到晚在皇宫呆着只知道欺上瞒下地太监，他和郑和一样，在外藩国王面前宣示过大明天威，因此面色一沉便流露出几分气势来，“这儿乃是青州府衙，等候在这儿的全都是青州境内的朝廷命官，岂容寿光王您一再羞辱？”

    “你……”朱瞻圻原本看张谦之前一味忍让谦卑，一直不曾把他放在眼中，却不曾想张谦居然会这样硬梆梆地对自己说话，气急败坏之下竟是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不过是一介阉奴，竟敢训斥本藩，真是反了！好好好，本藩这就上北京告状，本藩倒要看看，我大明究竟有没有上下尊卑，究竟有没有王法……”

    “我看是你眼里没有王法！”

    冷眼旁观的张越正期待着这位草包郡王还会有什么疯狂举动，却不料忽然听到这一声暴喝，顿时回过了头。只见一群护卫模样地汉子簇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进了仪门，那青年头戴金丝嵌宝紫金冠，身穿青织全过肩蟒绒缎袍，腰中垂着玫瑰碧玺珮，面色却苍白得可怕。看到那青年上前之后，对着朱瞻圻就是重重一巴掌，他心中隐隐一动。

    “你凭什么打我！”

    朱瞻圻平素向来瞧不起文弱的大哥，此时却吃他一巴掌打了，顿时大怒。他还来不及反抗，朱瞻坦身后便窜上来两个彪悍护卫，竟是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他使劲挣脱了两下竟是效用全无。怒火中烧的他蹬着腿就大骂了起来，谁知道一贯温和的大哥竟是又重重甩了一个巴掌。感到腮帮子火辣辣地剧痛，又看到长兄那眼珠子里头幽深不可测的神光，想起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方才硬生生把那些骂语吞了回去。

    “来人，把寿光王送回寿光县的王府去！”

    此时，院子里一众官员也忙不迭地纷纷下拜：“拜见世子殿下！”

    朱瞻坦用不容置疑地口吻吩咐完这一句，见众人下拜，他便再也不理会满脸铁青被架出去的朱瞻圻，径直走到张谦跟前，亲自将其扶了起来。

    因道了歉意，问了几句过后，他方才看向了那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乐安县令孙亮甘，遂吩咐左右上前将其架起。见其脸上数道鞭痕，一身官服亦是破烂不堪，他少不得软言安慰了孙亮甘一番，旋即挥手命人将其带下去敷药，然后又扶起了张越，竟是对着他深深一躬。

    张越瞧着人家仿佛是冲自己来的就有些提防，及至朱瞻坦过来之后二话不说就是这么一出，他连忙侧身躲过。笑话，这不明不白地占这种便宜，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世子殿下这是何意？”

    “今日若不是张大人拦住二弟，只怕他就要铸成大错，我这一躬自然是拜谢张大人的仗义！”和朱瞻圻那倨傲的光景不同，朱瞻坦却是温文和煦，此时又叹道，“父王素来一心在大事上，对二弟也就放纵了些，我这个当长兄的疏于管束，结果却险些让他惹出大事，着实是过失不小。二弟刚才暴戾冲动，张大人可受伤了么？”

    先是来了一个暴躁狂怒仗势欺人地郡王，然后又见了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礼数十足地世子，院子里的众官员都颇觉得这是冰火两重天，此时全都松了一口大气。而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鞭子地孙亮甘被人搀扶着一步步挪出去时，却听到这一句话，登时感到喉咙口一阵腥甜，眼前亦是一黑，一种难以名状的怨愤直冲脑际。

    张越不过是惺惺作态上来拦了一把，身上毫发未伤，那汉王世子居然还如此关切，全然不是刚刚对他时那种敷衍，这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咄咄怪事！他奋起余力狠狠攥紧了拳头，竟是把舌尖都咬出了血，心中赌咒发誓定然要报今天一箭之仇。

    然而，别人谁都不曾再注意孙亮甘这个倒霉鬼，这事情既然过去，汉王世子又摆明了态度，众人自少不得围着张越道了一番感佩，张谦瞧着张越，心里颇为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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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难道不是苦肉计？

﻿    第一百八十六章 难道不是苦肉计？

    沐宁带着十几个锦衣卫进了乐安之后，原以为凭着朱高煦曾经纵兵劫掠山东的劣迹，这儿的百姓必定苦不堪言，路上必定是人流稀少，谁知道看到的竟是另一番场面。

    正对城门的那条大街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一条街上有骑马的坐车的坐轿的走路的骑骡的，总而言之竟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而那一条宽阔的大街有十丈宽，一众人各行其是，竟是井井有条。瞧见这一幕，再想起外间盛传的汉王恶名，他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或是那些传闻全都是胡说八道。

    一群锦衣卫都是沐宁亲手从河南带出来的心腹，此时瞧着这光景全都是面面相觑。见来来往往的商客百姓对他们这拨身穿蓝色棉甲的军士都是不理不问，沐宁顿时把锦衣卫山东卫所那帮人给恨得牙痒痒的。他自忖来到山东之前了解过不少乐安的情形，但若不是实地跑一回，只怕就要被那些该死的消息给蒙骗了。

    “先转一圈再去王府！”

    有了顶头上司这一句话，一众属下自然不敢违逆，当下便策马朝前头缓行。过了这中央的至正街就是一条宽阔的横街，两边却是民居，虽说不上什么奢华壮丽，倒也干净。这越是往里头走，一群人就越是惊异，直到那一半县城走完，内中赫然是一座恢宏壮丽的王府，众人方才回过神，少不得都嗟叹传言不实。

    “谁说汉王只懂得打仗？”

    沐宁听到某个小旗低声嘟囔了一句，立刻厉声呵斥了回去，但心里却也有同样的想法。虽则他们是侦缉百官的锦衣卫，但在拐进王府前的那条巷子时仍是遭到了严密盘查，黑衣黑甲的天策卫军士竟是一丝不苟地核对了所有公文，又瞅了一眼沐宁等人身上的绣春刀。这才放行。众人刚刚通过了那头道关卡，就听到后头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遂齐齐转头。

    “大人，是汉王世子殿下的马车！”

    沐宁当初在河南开封地时候没少和周王系的世子郡王们打交道，对这群皇族的脾性几乎是廖若指掌——不消说，大多数人那桀骜瞧不起人的性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尽管只和朱瞻坦打过数次交道，但他对于这位温文尔雅的汉王世子颇有好感。于是。他便示意所有属下暂时靠边让路，即便这路不用让都是异常宽敞。

    然而，那引路的仪仗过去之后，那一辆异常豪奢的马车却是在他旁边停了下来，前头地线金青绿花毯车帘被驭者恭恭敬敬地揭开，旋即传出了一个声音。

    “沐镇抚今儿个倒是来得巧，我正好带了张公公和小张知县过来。”

    所谓的张公公沐宁自然是知道的，这位四品御用监太监就连锦衣卫指挥使袁方也不敢招惹。乃是御前一等一的红人，而朱瞻坦口中的小张知县却让他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他策马行到车厢前，瞅见张谦淡然不惊的表情和张越那张无可奈何的脸孔，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这位小爷居然大剌剌地和汉王世子同车？

    此时此刻，车里地张越看见沐宁仿佛有些失神。即便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不由得暗自苦笑。哪怕汉王世子朱瞻坦再说得天花乱坠，这一趟他也是不想来的，更别提同车那样碍眼的事。然而。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要前去探望汉王朱高煦的张谦却硬是将他拉到一边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结果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这座王府。

    “我来此之前皇上曾经提过，若是有机会就让你到汉王府走一趟。英国公和汉王毕竟有袍泽之谊，从这上头算你也是晚辈，哪怕身为子侄，这一趟探望探望也是应当地。”

    于是，就为了这一句是否真是皇帝朱棣口谕的话儿。他此时就不得不跨进了汉王府的门头。由于朱瞻坦带路，一行人并没有走那前头的东西角门，而是绕道走了后头地一扇门儿。

    朱瞻坦身子不好，一进去便有两个十八九岁年轻力壮的仆役抬了肩舆来。他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坐了上去，旁人便都是走路。

    “父王平素起居都在瑶光阁，但这一回遇刺之后心气不好，我便建议他到这后园中慢慢休养。这里景致好，乃是六月里刚刚完工的。看着心旷神怡。也有利于他养伤。”

    张越曾经逛过好几位国公侯伯家的大园子，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儿确实景致好。山东之地原本并不适合建什么园林。然而这里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下去，愣是显出了一种江南园林的意味来。

    进门之后便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右边有一座精巧的假山，那假山奇石嶙峋，如飞禽走兽，如奇花异草，也不知是从江南何处寻来。左边则是一片树林子。虽然如今隆冬早就失了葱翠，但亦不失精神。由于如今乃是探病而不是逛园子，众人自然不好从那羊肠小径走，但见那曲径通幽直至假山深处，使人心中不禁暗生赞叹。

    园中的活水引自小清河，经过水池沉淀倒也清澈。过了一座石桥，穿过中央一座小小地八檐亭子，众人便上了甬道。沿路不时有身穿青衣小帽尚在总角的仆役，余下的便都是丫头，大多是眉眼如画的清丽少女，见着有人来纷纷退至道旁跪下行礼，俱是连头都不敢抬。张越瞧着这礼数森严，正寻思间，耳边却飘来了一句话。

    “这些都是园内执役的婢女，父王向来以军法治家，侍婢若有恃宠生骄者便是乱棒打死。无规矩不成方圆，过了前头那道竹篱门，再过一道闸桥之后便是父王的寝居，这些天王妃如今正亲自侍奉在那儿，除了我和几个弟弟，父王也就是见过张公公一次而已。”

    趁着张谦挡住了朱瞻坦的目光，沐宁极想寻个空子和张越说话。奈何自己的属下只有两个跟了进来，其余地都是留在了外头，旁边又有六个虎视眈眈地护卫，一时间竟是无可奈何。直到通过闸桥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正堂前头，朱瞻坦下了肩舆亲自进去通报，他方才总算抓到了一个机会，遂有意向张谦询问了两句，结果那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强了。

    皇帝这是葫芦里卖地什么药？分明前头已经是气急败坏要废汉王朱高煦为庶人，太子苦求方才得免，如今怎么又忽然让张越招惹这位汉王？

    须臾，朱瞻坦便在一个小宦官的搀扶下出来，含笑点头道：“父王请各位进去。”

    张谦虽然不比郑和曾经在战场上和朱高煦并肩打过仗，但昔日在燕王府时却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只他后来常常远行海外，和朱高煦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加上彼此身份太过悬殊。因此他率先进去之后便换上了一幅恭谨的表情。

    他能够借皇帝的威仪呵斥寿光王朱瞻圻，但要是在汉王面前也这幅做派，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找死了！

    正四品的太监，正五品的锦衣卫镇抚，正七品地知县。落在最后的张越在行礼的时候想起这个奇怪的组合，心里头不禁直犯嘀咕。待起身站定之后，他自忖位置不起眼，少不得打量了一下这位威名赫赫同时又恶名在外的汉王。发现其人不过三十三四的光景，体态魁梧，此时精赤着上身，肩膀处裹着厚厚的白纱，上头仍可见血迹斑斑，面色也尤为苍白。

    “张谦，既然你又来了，前一次我没让你瞧仔细。这一次本藩就让你好好瞧瞧我的伤！”

    朱高煦此时眼中只有一个张谦，毕竟，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在其他地方或许是让人噤若寒蝉地角色，但在他面前却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至于张越他现在更没空理会。死死盯着张谦，他旋即便沉声喝令一个小宦官上来解开那白纱。

    这一举动不禁让下头心中早有定见的三个人大吃一惊，竟是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举动。就只见那小宦官战战兢兢地一层层解开那白纱，每透开一层。众人就能看到那血迹的颜色更浓烈一分。待到最里头一层贴着肉的白纱亦是被轻轻揭下，露出了那拳头大地恐怖伤口时。包括早就看过这伤口的朱瞻坦在内，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似乎已经不属于苦肉计的范畴了……

    朱高煦瞥了一眼底下三个人的表情，右手那拳头在面前那巨大地酒碗中浸湿了一下，忽然将其贴在了伤口上使劲拧了拧，下一刻，那稍稍结疤的伤口处顿时渗出了血水和黄水。瞧见这一情景，世子朱瞻坦大吃一惊，慌忙命人去请太医，自己疾步上前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别这幅脓包样，本藩还没死呢！”朱高煦一把拨开朱瞻坦，冲着张谦嘿嘿冷笑道，“那三个太医虽然是看病的，不过他们说的话父皇想必未必相信，所以还是让张谦你瞧一瞧的好。本藩听说有人讲这是苦肉计？要是让本藩抓住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非得在他肩膀上也搠上这么一下，让他看看什么是苦肉计！就好比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本藩早就将他剁成了肉酱喂狗！”

    怒声咆哮了一通之后，朱高煦忽然指着张越沉声喝道：“你回去告诉张辅，他也是和本藩并肩打过无数胜仗的名将，早该明白本藩地性子！本藩何等英雄，那种摇尾乞怜的事情还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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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冕钦差

﻿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冕钦差

    御用监太监是四品，青州知府也是四品。虽然洪武帝太监不得干政的祖训仍在，但永乐皇帝朱棣自从登基以来，早就破了这条戒律。如今郑和的舰队正在大洋上耀武扬威，张谦本人也是曾经数次拜访接待过外邦国王的角色，因此这青州府上下自然无人敢指摘张谦鸠占鹊巢，更何况那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钦差。

    知府衙门二堂素来是知府办完公事后的小憩之地，堂屋中挂着一块泥金黑漆大匾，上头写着退思堂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居中两张太师椅，中间摆着一张红木高几，下头是东西各四把酸枝木交椅，东西第一的位子此时便坐着两个人。

    然而，原该坐在主位上的某位钦差大人正心烦意乱地在宽敞的屋子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烦躁。倏地，他停下了脚步，盯着沐宁问道：“锦衣卫山东卫所虽然是在济南府，但这么大的事情之前就丝毫不知道？若是让皇上知道汉王真是……这雷霆之怒下，只怕山东阖省不知道要掉落多少颗脑袋！”

    沐宁没有吭声，但那张阴霾密布的脸却真真切切反映出了他此时的心境。他不是山东人，之前也不是山东卫所的人，不过是袁方临时调了他来这儿坐镇，可无巧不巧汉王遇刺偏偏就在他到了山东没多久之后，这若是细细究查起来，他决计难辞其咎。

    坐在西边第一张椅子上的张越只觉得怎么坐怎么不舒坦。他不过是小小知县，按照道理怎么也不该坐在这儿，而且，就算汉王真的遇刺，仿佛和他也没有多大关联。然而，先头皇帝只因为迁怒，按察司上下就齐齐倒了大霉。这会儿还在北京锦衣卫的诏狱里头待罪。若今天这消息传到北京，那又会是一场怎样的风波，布政司焉知不会受到牵连？

    在心里把锦衣卫山东卫所那帮子饭桶给骂了个半死，沐宁终于蹭地站了起来，对张谦深深一躬道：“张公公，我刚到未久，在此事上头确实疏忽了。兹事体大，我立刻派人报袁指挥使。然后撒网下去清查。只是，恕我说一句实话，汉王说那刺客已经被剁成了肉酱，也就是全然断了线索，若是这样，只怕花再大的力气也可能徒劳无功。”

    眼看沐宁深深行礼后转身离开，张谦顿时一声长叹，颓然在太师椅上坐下。都是聪明人。谁能不明白那意思？想从刺客身上找出线索已经全然没有可能，而汉王摆明了不会让人上门盘查当日的护卫。若单单瞧这架势，皇帝都不信这是真地行刺，如今要查又能怎么查？

    “三公子，我来此之前皇上曾吩咐过一句话。”

    室内一片静寂。张越心里正苦苦思索的时候，乍然听见这么一句话，不禁立刻抬起头来，与其说是受宠若惊。还不如说是颇为头痛。

    朱棣的禀性他算是勉强摸着了一点，这位天子极其固执，绝对容许不得别人的反驳，看准了什么就是什么，说那是喜怒无常还是轻的。所以，越是离得近固然越是爬得快，可若是一个不好跌得也惨，所以他对皇帝的恩宠素来有些警觉。

    “张公公。莫非皇上吩咐的事情和我有关？”

    “英国公乃是皇上最信赖的重臣，皇上日日见他，这由此思彼，自然便老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张谦说到这儿，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颇觉得这皇帝随心所欲起来着实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锦衣卫山东卫所侦缉山东境内所有官员，送上去地奏报中。除了杜大人。皇上也就是看看你的，所以。你到任以来的那些事皇上都廖若指掌。”

    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居然关心他这么一个七品芝麻官？尽管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张越更明白张谦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打诳语。一时间，他只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如今只希望，袁方遮掩了其中某些细节，否则那就实在太糟糕了！

    “自从荣国公战死沙场之后，皇上便一直将张公当作子侄看待，所以待他和其他勋贵不同，否则，当初赠荣国公爵位时，也不会为着磨练他，只封英国公一个伯爵。直到张公征交趾大胜而归，皇上大悦之下才会亲自赋诗为贺，又加封国公。可惜张公如今尚未有后嗣，嫡亲的侄儿又让皇上大失所望，结果你横空出世，皇上自然少不得爱屋及乌。”

    见张越呆若木鸡似的坐在那儿，张谦倒是觉得这比往日张越那幅沉稳模样儿更像一个少年。他在心里想，这才正常，知道一国天子居然对自己的事情如此关切，张越一个少年郎怎么也该激动得难以自持才对，这呆一呆更是应当的。不过，如今他可没时间让张越陷入这激动和兴奋之中，眼下还有棘手的事情呢！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就紧赶着继续往下说：“皇上说，宣风化、平诉讼、均赋役，这乃是一地父母官地职责，若是做好了这些便是一个称职的知县，但你既然是张家的人，单单这些便远远不够。皇上特意让你来山东，不是让你四平八稳当一个父母官便罢，而是让你能够真真切切地帮上杜大人。你带的那些长随再加上那个典史，衙门中的事务应该够用了。按察司地人吏部正在紧急抽调，但纵使过来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效用，皇上的意思是，眼下由你不动声色地查一查，按察司和锦衣卫的人手你都可以调度，紧急时我还可调动山东都司！”

    “张公公，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皇上地意思？”

    “皇上想看看你的能耐，我也想借助你的力量，你明白么？”

    这话张越终于听明白了。朱棣和英国公张辅心思一样，都是打着所谓的玉不琢不成器的主意，而这年头的太监远远不如后世东西厂横行，司礼监权倾天下时那么煊赫，张谦在如今地情势下。深知御用监太监的名号并不够，所以还希望借助张家在军中地力量查清楚此事给皇帝一个交待。可即便这是烫手的山芋，他难道能一口拒绝？

    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长揖道：“我遵从皇上的意思。”

    张谦此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的钦差名头固然显眼，办起事情来却并不方便。想到皇帝让他把张越带去汉王府一趟，他此时便觉得自己领会了其中意思。于是。他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把张越搀扶了起来，又从袖中取了一物递了过去。

    郑重其事地接过来一看，发现那赫然是半方钦差关防，张越更是心中一凛，知道这回张谦也是豁出去了。想到那一年权妃薨逝，朱棣为此株连数千人，倘若这一次汉王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山东阖省更要鸡犬不宁。他原有的那几分顾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另一半在我手中，勘合之后便可验真伪。按察司大印我会派人去取，你尽管放手去查，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一体承担。”

    张谦说这话的时候真诚得紧，不带丝毫矫饰。继而又叮嘱道：“你早上为了一个微不足道地知县顶撞寿光王，这虽然对你的名声有利，但以后还得谨慎些。好在寿光王并非汉王所爱，一时也奈何不了你。可却得提防他背后使坏，据我所知，汉王诸子蓄养家奴私兵极多。你身边人少，我与你京营卫士二十随行护卫，待我回京时你再还我。”

    彭十三今天一大早陪着张越出来，到了地头便把一群差役丢在了知府衙门外等候，自己却径直去了都司衙门寻刘忠。虽说这山东都司衙门戒备森严，但他报了张越地名字。立刻就有人把他请了进去，等到见了刘忠，还不等他下拜行礼，就被人一把搀扶了起来。

    “你还和我来这一套！”刘忠早年随英国公张辅出征，和彭十三也算是熟人，虽彼此隶籍不同尊卑不同，但这战场上打出来地交情毕竟不一样，“说起来英国公还真是护犊子。居然把你这么个亲信派给小张越。他的福气可不错！”

    彭十三却苦笑：“他地福气若是真好，怎么会摊上山东这么个麻烦地儿。怎么会遇上汉王遇刺？”

    “麻烦地儿倒未必，我在这儿一呆就是四年，倒安心得紧！”可一想到汉王遇刺，刘忠的面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落座之后便低声问道，“你毕竟是英国公的人，此次这事儿可有什么准信？我瞧着实在是蹊跷，汉王到青州府来地时候都是百八十个护卫，连苍蝇都未必飞得进去！而且，汉王这回是贬乐安，人家藩王无旨意不得离境，他却常常往青州跑！”

    “这事情反正已经问罪了按察司衙门，总归牵连不到都帅您身上。越少爷不过是七品知县，您管的也只是本省军事，上头既然派了一位张公公来，新任按察使不日也要到任，您又何必操心那么多？我此来是为了另一件事，那天我和公子去了一趟王家庄……反正，如今我那儿是人手不够。”

    听彭十三一五一十把事情说完，刘忠顿时有些烦恼。他自然不把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放在眼里，可如今这当口若是捅出些什么漏子来，那麻烦就更大了。只他虽然是都帅，没有朝廷命令也不敢随意调兵，之前借张越几百人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左右为难了一番，想到自己还有几十个跟他打过仗的家丁，他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我拨四十个人给你，你想怎么用怎么用。不过老彭，如今满山东都在忙着汉王遇刺一事，你们主仆做事可得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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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十年陌路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十年陌路

    如今已经是腊月，天自然是一日冷似一日，这县城里的人们早就换上了厚实的棉袄，县衙后衙中的三个丫头也不例外，都是一色的月白色绫子袄儿。由于这是张越头一回在外头过年，灵犀少不得派人打点年货，整日忙得是脚不沾地，屋子里的事情便都是秋痕和琥珀收拾。这天张越带着人出门，琥珀便打开了针线包，预备缝补前几天迸上了火星烧出一个小洞的那条裙子，谁知道还没动上几针，她就听到外头秋痕一阵嚷嚷。

    “琥珀，不好了，下雪了！”

    见秋痕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琥珀不禁一愣，手中那针线包和裙子就被抢了过去，旋即竟是不由自主地被人拉到了外头。从烧了炕的屋子来到这冷飕飕的地儿，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就看到天上星星点点飘落着雪花，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

    “不都是说瑞雪兆丰年么，什么叫不好了？”

    看到琥珀满脸纳闷的样子，秋痕不禁气急败坏，又连珠炮似的说：“这下雪天路上就不好走，更别提少爷如今还没回来。今儿个早上走得那么急，少爷不过是罩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那件来之前新作的石青姑绒袍子没让他穿上，而且又没有戴雪帽！听说这儿到青州得赶上两个时辰，若是马车回来还好，可若是骑马……”

    “姐姐，你还当少爷是小孩子么？这天冷天热他自然有数，总不会没事折腾自己的身子！”琥珀最初还好笑，待发现秋痕絮絮叨叨那关切模样，心中却是羡慕她一心一意都在张越身上，随即便安慰道，“姐姐就放心好了。少爷提过，今次拜谒钦差大人未必是当天就回，指不定还会在青州府待上几天，彭大叔也是有分寸的人，不会让他冒雪赶路。”

    秋痕登时便阴了脸，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还不如张越眼下冒雪回来，但旋即便将这个愚蠢的想法驱出了脑海。仰头望了望依旧阴沉沉的天。她不由得双掌合十默默祈祷了起来，希望这天赶紧放晴，仿佛这样张越就能早些回来一般。

    一阵寒风袭来，原本就只是穿着贴身小袄的琥珀顿时又打了个哆嗦，见秋痕仍在那里怔怔地望天，她只好回到屋里，自己披了一件厚厚的大衣裳，又拿了一件出来给秋痕裹上。然后死活把人拖了进去。还不等她提起一旁风炉上地茶壶给秋痕倒上一杯茶，外头又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叫嚷声。

    “琥珀姑娘在么？”

    琥珀连忙打起帘子出去，见是穿着宝蓝色大袄，下头围着灰色围裙的崔家媳妇，连忙含笑上前问道：“崔嫂子有事情找我？”

    崔家的手上还有水珠儿。就着在围裙上一抹，因递过一张纸笑道，“我刚刚才想起来灵犀姑娘交待过，先头让城东小南山药铺给少爷配了一剂膏方。还给咱们几个都买了正宗的东阿阿胶，说是回头让我带人去取。这天阴下雪，我的腿脚有些不利索，可一大早灵犀姑娘便带着几个人出去，到几家南货铺采买东西，就连李姐姐也跟了去，其余的不是去酒楼里头订席面，就是去补办一些柴炭绸缎之类的家伙。琥珀姑娘带个差役去那边取药如何？”

    大宅门里头内宅大丫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既然出来了，头一个打破这规矩地却是灵犀，因此别人也就没什么约束。琥珀问过之后，得知自家得力的人手确实是都派出去了，单单派差役又怕弄错，便满口答应，回房换了身衣服，旋即让崔家的出去吩咐了一声。很快便安排妥当了车子和跟车的人。

    小南山药铺乃是城东一家颇有些名气的药铺。这阿胶也是直接从东阿送过来的，但凡家境殷实人家。女眷补血养气或是身子亏虚的最爱用的就是这个。而每到大冷天，来这儿开膏方地也不少，大多都是本地各乡的大户。

    傍晚，眼看天色渐黑，掌柜便打算关门，却忽地有两个客人来抓伤药。看来人都是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褐色棉袄，他本想推托，可人家出手却不是那一天一个价的宝钞，而是一块银子。虽说这年头朝廷明面上禁绝金银交易，可民间最认的还是黄金白银，因此他瞧着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上前接过药方，连声指挥伙计们按着药方抓药。

    “掌柜地，咱们是安丘县衙的，来取前些天制的膏剂和阿胶！”

    乍听得外头那高声，正忙活的掌柜忙循声望去，见打头地乃是一个身穿号衣的衙门差役，后头跟着一个戴着风帽的妙龄女子，他不禁上了心。一面迎上前去，他一面多打量了一眼，见那女子身着月白色绫子袄儿，下头是浅蓝色水绸裙子，手上还戴着一个海棠纹样的绞丝镯子，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手戴金镯，又是出自县衙之内，莫非是新任县太爷的家眷？

    想到这儿，他连忙陪上了殷勤的笑脸，忙说道：“这位姑娘和差爷暂且等等，这膏方早就熬制好了，阿胶也都是今儿个下午刚刚到的，小的立刻让人去取！阿生，阿强，赶紧把手头地活计放下，去里头把阿胶拿出来，还有前几天我让你们炮制的那两罐子，一块取来！”

    两个伙计也听到了刚刚那句县衙，谁也不敢怠慢，答应一声便放下抓了一半的药往里头奔去。这时候，那两个客人却不依了，其中一个一拍柜台就怒声喝道：“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这总有个先来后到，这衙门里头要的是补药，咱们可是要抓药回去给人治伤，你们懂不懂规矩！”

    一听这话，陪着来的那差役顿时火冒三丈。这些天被新知县收拾得服服贴贴，在外头也不敢过分强横霸道，但这回他陪着来的可是县太爷身边的大丫头，指不定就是未来地正头姨娘，岂能让个衣着寒酸地泥腿子给冲撞了？

    当下他不问三七二十一。疾步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便冷笑道：“抓伤药？你家里什么人受了伤，为着什么受了伤？是打架斗殴还是寻衅滋事抑或是干脆就打杀了人？居然对县衙里头的人说三道四，你好大地胆子……”

    “徐大哥，一丁点小事不要计较了！”琥珀见那差役越发凶狠，只得无可奈何地插话道，“咱们不过是来取东西的，晚上一时半会不打紧。人家既然是来抓伤药，你便让一让吧！掌柜的。先给那两位大哥抓药，咱们等一等。”

    她那风帽戴得低，掌柜只能看清那服色装饰，却看不见头脸，此时听这声音便暗自断定是美人儿，少不得嗟叹县太爷这屋里人竟是如此通情达理。人家既发了话，他便对那犹自气不过的差役陪了笑，赶紧打发了两个伙计赶紧抓药。又亲自搬了椅子过来请琥珀坐下。

    虽然琥珀打了圆场，那其中一个抓药的客人还想多说什么，却吃另一个一手抓住，只得恨恨地闭了嘴，凶狠的眼神却仍在那差役身上转悠。间中也朝琥珀瞥过去两眼。及至看到那掌柜又殷勤地捧了茶送给琥珀，他顿时低声嘟囔道：“就知道巴结官府！”

    此时天上的雪愈发大了，由于天黑，路上也愈发冷清。就在两边还算消停的时候，那抓药地伙计忽然惊咦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来诧异地问道：“两位客官，这药方子的分量似乎不对，瞧着像是伤药，但其中几味药似乎分量多了些，这若是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那掌柜一听人命也是一惊，疾步上前从那伙计手中一把抢过那药方子。低头一瞅便念道：“当归二钱、丹参三钱、红花三钱、乳香二钱……”

    琥珀见那两位抓药的客人面色铁青，心中不禁一奇。这既然是抓伤药，万一有事便是非同小可，这掌柜的仔细审一审方子也是平常。可听着那一样样的药名分量，她的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直到那差役堪堪念完一整张纸的时候，她忽然站起身来。

    “这药方可是叫做千丁方？”

    小南山药铺地掌柜自忖平生见过的方子几乎上万，可这千丁方三个字却从来没听说过，当下便犯了嘀咕。可扭头一看。其中一个面色不善的髭须客人这会儿竟是变了脸。正死死瞪着那位发话的女子直瞧，他不禁更是狐疑。

    那髭须汉子片刻就面色如常。随即沉声问道：“这千丁方乃是在下家传秘方，姑娘怎生得知？”

    “家传……”此时此刻，琥珀紧紧抓着手中的绢帕，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整个人更是颇有些透不过气来。良久，她终于从那种极度地震撼之中回过神，这才勉强解释道，“我只是以前听说过这方子，想不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掌柜的，这方子没错，就是治外伤所用，你给他抓了就是。”

    那掌柜瞥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汉子，这心里就更纳闷了。然而，活了大半辈子的他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遂赶紧指挥伙计抓药，手脚麻利地包扎好递了过去，又用戥子称了几块碎银子找还了钱，催促着那两个怪客走人，这才回过头来帮着张罗这儿地膏方和阿胶。

    等到一切预备好了，他亲自将琥珀送到门口的马车上，转身要回铺子时，他却发现先头两个急急忙忙抓伤药的人竟是正掩映在对面铺子的阴影中，待那马车一驶动就跟了上去。瞧见这情景，他登时心头大惊，有心打发一个伙计往县衙报信，却见对方忽的回头朝自己看过来，顿时吓得连忙进屋子，心里却是暗暗祈祷。

    老天爷，那不会是歹人吧？若是人家看中了县太爷家的女眷，到头来牵连他这小小药铺就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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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北方的腊月天素来寒冷，这一到傍晚路上便没了行人，府城的民居中透射出星星点点的灯火，但大多数人却是吃完晚饭就早早上炕睡了。这雪倒是刚刚停了，但屋檐上路上已经露出一片白色，知府衙门前头的两盏灯笼照在雪地上，给这肃杀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衙门前等着一个皮衣皮帽裹得严实的差役，却仍架不住这大冷天，不时跳两下跺跺脚。

    终于，他瞧见里头有一个人影出来，定睛一瞧便是大喜，忙一溜小跑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说：“老爷，刚下了雪路上不好走，您小心些！这么晚了，您可用过饭了……”

    这三角眼差役絮絮叨叨，一副忠心下属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初的强横？张越见他的皮袍子上仍有雪珠子，脸上冻得通红，便笑着说道：“大冷天的让你在外头等，着实辛苦了，待会到了地头好好烫一壶酒暖暖身子。老彭和其他人呢，已经住客栈了？”

    “老爷可是知县，自然得住青州驿。起初其他各县的老爷也都在那儿候着，谁知那位张公公派人传话，说是不能耽搁公务，就留下乐安知县，其他人都让他们回去了。如今彭大哥已经指使人收拾出了屋子，差我来迎候老爷。”

    一声辛苦便让那三角眼差役心里烫贴，待他听到烫酒御寒更是眉开眼笑。眼看张越上任这两个月把盘据县衙七八年的罗县丞和赵主簿一块收拾了，他生怕县太爷抓自己的错处，小心谨慎了许久，如今方才发现这位主儿其实很好伺候。此时，他一面说一面牵过了马，本还想服侍张越上马，见人家自个利落地翻身上了。他方才吐了吐舌头，忙上马跟了上去。

    青州驿原本就是大驿，凡登莱境内的官员上任大多都得由此地过，驿丞每月支领的钱粮柴炭便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迎来送往的人多了，纵使是官员，在他眼里也就分了个三六九等，逢迎接待各有不同。所以，白天那位倒霉地乐安知县被送了这里来。两个汉王府护卫又丢给他一个银饼子让他买药伺候，他笑着应了之后，等到那两人一走便是心里有数。

    看那位知县满身狼狈的模样，定然是撞在了那位寿光王手心里。而且人固然是被王府护卫送回来，可人家那轻蔑脸色却是明摆着的。以后在乐安当官，这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于是，他回屋里随便找了几贯钱吩咐人去找大夫抓药，那银饼子却是自个藏进了钱箱中。到午间又来了好些知县。他少不得一一伺候着，结果傍晚人都走了，倒是那位安丘知县的下属仍然留着，本人却不见踪影。他悄悄打听之后，方才得知那一位竟是被御用监太监张公公带去了乐安县探望遇刺的汉王。登时不敢怠慢，连忙让杂役将敞亮的东厢房收拾了出来。

    直到戌时一刻，那驿丞方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张越。他眼睛却毒，瞅见张越进屋解开了那一袭斗篷后地穿戴。又在腰间瞥了一眼，立刻就知道这位主儿家中非富即贵，决不止小小一个知县的前程，于是更是打叠了精神逢迎。一会儿打发杂役去添柴炭，一会儿命人到厨下催酒菜，及至张越笑吟吟地道了一声谢字，他那额头上的皱纹都好似舒展开了。

    然而，就在里屋外屋俱是送来了酒菜。几个差役看着满桌子好东西正乐和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却忽然闯了进来。他也不管外屋里那几个差役，踉踉跄跄来到里间，见张越正坐在炕上，炕桌上赫然是四盘热炒一壶酒，彭十三和那驿丞陪坐下手，他顿时就冷笑了起来。

    “我那里冷屋子冷炕，就连饭菜也是温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这屋子却好热闹！不愧是张大人，人人都来奉承！今儿个张大人仗义出手。我还不曾谢过，好在眼下谢还不迟！”

    张越见来人左颊上还有一道鲜红的鞭痕，便知道这是白天自己拦下朱瞻圻鞭笞的那位知县，可这时候人家那语气硬梆梆的，他顿时有些不快。细细一打量，他忽然发现人有些面熟，仿佛是见过地，再一想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先前斗文的时候那一位酸溜溜的家伙么？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和这个早上刚刚倒过霉的家伙一般见识，遂笑道：“原来是孙大人，大家同在青州府为官，就算我那时候不站出来，应该也会有人打抱不平。”

    孙亮甘瞧着这亮堂堂的屋子，想到自己那儿连个应声地差役都没有，叫破了嗓子也不见人来，满腹委屈怨恨顿时再也难以憋住。见张越照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他更是面露愤恨：“张大人这话莫非是说笑话吧？那些人看到寿光王犹如老鼠见了猫躲还来不及，谁会为我出头？先头几个上来拉的只做了个样子，一看到鞭子比谁躲得都快！就是张大人，你也不是见我挨了好几下子方才上来出手相助，不也是看了我老大的笑话么？”

    说到这儿，他陡然踏前一步，愈发阴阳怪气地说：“我没有张大人地好福气，没有那样一个煊赫的亲戚，所以寿光王对我这么个小角色自然是说打就打，所以汉王世子殿下事后对我这个挨打的不闻不问，对你却是关心备至！张大人，今日之恩我永生永世都会记着，来日必有厚报！”

    言罢他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就在他临到门边时，背后却响起了一声怒喝。

    “你给我站住！”没头没脑地听了这么一番怪话，彭十三心里既腻味又恼怒，一蹬脚就落了地，“合着你这话，咱家大人帮你那还是帮错了？我还以为这世上读书人怎么也是懂道理的，想不到还有你这样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我看咱家大人是帮错人了，那时候就该袖手旁观由着寿光王去折腾！”

    孙亮甘倏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彭十三。随即干笑了两声：“好，好！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架势果然是豪门做派。总之今日我领教了，以后决计不会再劳动张大人帮忙！”

    “多谢孙大人提醒，这么着，您的闲事我以后再也不管！您走好，不送！”

    沉着脸回了一句，眼看孙亮甘冷哼一声踉踉跄跄出了门。面对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张越也觉得大为扫兴。彭十三气咻咻地回座坐下，举起小酒杯一饮而尽，随即便闷头吃菜，那驿丞更是讪讪的，忙插科打诨说了几个笑话，见张越意兴阑珊，他只好找了个借口退下。

    到外屋陪着差役们喝了几盅。见人人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都是义愤填膺，他少不得低声打探了先头地事情，待得知前因后果，他顿时跟着他们骂起了娘。

    这做人总得有个比较，他不知道张越家里究竟有什么煊赫地亲戚。但瞧见的却是人家说话谦和脸上带笑，对他亦是客客气气的，哪里像那个乐安知县说话一味尖酸刻薄，先头他带着大夫去瞧的时候亦没有半句好话。听说最初要不是里头那位张大人拦着。只怕盛怒之下的寿光王会把人活活打死，此人竟然还心怀怨忿，天下怎么有这样不明是非的家伙！

    气急败坏地出了屋子，那驿丞立刻招了几个杂役过来，吩咐他们晾着西厢房那边，等第二天清早就立刻赶人走。回头又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厢房，他又嘱咐仔细伺候不得怠慢，这才回到了自己地屋子。打开钱箱摩挲着那块少说也有十两地银饼子。他不禁嘴里哼起了小调——贪这种人的银子，那是天经地义！

    次日张越起了个大早，梳洗过后便预备带着众人先回安丘。虽说从张谦那儿接过了异常烫手地差事，但衙门那里总得做些布置，家里灵犀秋痕琥珀也得做个交待。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急着用人，当初祖母挑出来的那些可靠长随和张辅派的家丁还得再带上几个。所以昨晚上彭十三说从都司衙门借到了人，都暂时安置在青州府一间赁下的民房。他自然是心中欣悦。

    驿丞一大早把孙亮甘撵走。这会儿便亲自把张越那匹浑身毛色又黑又亮的高头大马给牵了出来，其他过了一夜地马匹也都是精神抖擞。显然精心喂洗过了。待送到门口，他发现外头数十人迎风而立，清一色的蓝衣腰刀，顿时一惊。他还不及开口相问，张越就迎了上去。

    领头的那人倏地上前三步，在张越面前微微一躬身，低声说道：“卑职武骧左卫百户陆万，奉张公公之命护持张大人！”

    昨儿个张谦开口，今儿个早上人家就等在了这驿站门口，对于这雷厉风行的态势，张越着实惊叹不已，连忙上前将这位百户搀扶了起来。论品阶，一个百户也是正六品，远远比他这个七品文官尊贵，更不用提那是京营亲军。一番寒暄过后，他便当先上了马，那二十名卫士也齐齐跃上马背，再接下来方才是稀稀拉拉的差役。

    那驿丞更是在心中暗自揣测，这位年少知县居然能有这样地护卫，也不知究竟是哪家贵人！

    尽管众人事先已经在马蹄上捆扎了稻草，又是选的大道，但下雪路滑，这一路上硬是比来时多耗费了半个多时辰。风尘仆仆的张越刚刚进了县衙大门，就只见连虎一阵风似的窜了上来，嚷嚷出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地话。

    “少爷，不好了，琥珀姑娘……琥珀姑娘忽然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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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第一百九十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后衙张越的屋子乃是三间正房，最东头的乃是套间暖阁，冬日设炉取暖，兼之又烧着暖炕，因此里头最是暖和。因张越畏热喜寒，平日里只在西边屋中睡，又不许三人上夜，灵犀也就和琥珀秋痕一块儿睡在暖阁中。谁知这天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时，她忽然觉得身边人浑身热得发烫，一骨碌爬起来拿手一试，便知道琥珀是发烧了，忙推醒了秋痕，紧赶着穿好衣裳下地，一面到外头去叫醒了崔家的李家的两个媳妇子，又一面使唤人去请大夫。

    然而，虽说没多久就请来大夫开了药方，可秋痕煎好药让琥珀服下，到天明这热度反而越来越厉害。眼看张越不曾回来，灵犀只得一面命人去寻访县城里更好的大夫，自己一面一遍遍拧冷毛巾敷着，心里亦是焦虑。

    “娘……”

    守着琥珀大半夜，灵犀只见她烧得糊涂，此时听到这声音登时大喜，连忙把手伸进锦被中紧紧握住了她那只手，急声道：“琥珀，你振作些，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少爷大约也快要回来了！”

    “娘，我不要走……我宁可跟你们去海南……你不要丢下我……”

    听到这断断续续的话语，灵犀不禁眉头一皱。虽然知道琥珀是官宦人家出身，但永乐初年皇帝贬杀的官员不计其数，她虽然看过琥珀的籍册，却也不知道究竟出自哪家。因此，乍一听这海南二字，她的心中顿时很有些疑惑。

    若是家中长辈被杀，连累家属被贬为奴，琥珀的母亲又怎么会去海南？

    秋痕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来，往床边上梅花式罩漆几子上的茶盘中搁了，低头俯身看着昏迷不醒的琥珀。站直之后就忍不住垂下泪来：“昨儿个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灵犀姐姐，琥珀和我一起伺候少爷好些年了，平日顶多就是个头疼脑热，吃一剂药下去就好了，这次怎么会病得这么凶险？那大夫还说了那许多话，我听着实在是……”

    看到秋痕这一落泪，灵犀也觉心里憋得发慌。可又不得不起身相劝。才安慰了几句，她忽然听到外间有动静，才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人影三步并两步冲了进来，可不是张越？她正想开口告知琥珀地病，却见张越二话不说就在床沿坐下，面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关切。瞧见这一幕，她便轻轻拽了拽秋痕的袖子，见她没反应。便半拖半拽地把人拉了出去。

    把秋痕拉出去之后，她又探身进来，见张越仍是怔怔坐在床头，便轻咳一声提醒道：“少爷，这药是秋痕刚刚煎好的。是不是让奴婢趁热先喂琥珀服下？”

    “嗯，好……”张越无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旋即却立刻醒悟了过来，忙回过头说。“你和秋痕都已经忙活了大半夜，还是到炕上去歪一歪歇息一下，这药我来喂他。”

    一听这话，灵犀不禁暗自嗟叹，屈膝一礼便默默放下帘子退了出来，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等到了外屋，发现秋痕坐在炕上抱膝发呆，她想起琥珀这病着实来得蹊跷。遂挑起帘子出了屋，找来崔家媳妇问明昨日陪着琥珀出去的差役，便吩咐把人请到小花厅，自己匆匆前去问话。

    自打刚刚听说琥珀骤然病倒，张越就感到一颗心跳得飞快，及至进了暖阁发现她这面色绯红高烧不退的模样，他更是按捺不住那担忧。此时此刻，他费力地将其半扶了起来。随即捧起了药碗。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她。好容易喂她服完了药，他却发现她的双颊仍然是那种娇艳欲滴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红色。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昨儿个早上他出去地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病成这副模样？

    “娘，别丢下我！我怕……我不要留下……爹爹不在了，你为什么也不要我……”

    骤然间听到这断断续续的梦呓，张越顿时也吓了一跳，随手便揭去了她额头上那根手巾，放在铜盆中拧湿了，又准备将其盖在琥珀的额头上。然而，他的手才触碰到那热得发烫的额头，就感觉身下的人儿忽一下跳了起来，竟是径直抱住了他。乍然之间温香暖玉在怀，饶是他素来定力好，此时也是怔了一怔，旋即方才在她的背上轻拍了两记。

    “琥珀，没事了，没事了，你是魇着了！”

    可琥珀却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话，仍是喃喃自语道：“娘，别丢下我……海南就算再苦，我总是有你……我没病，我不怕路上辛苦……娘，让我跟着你一块去，我不要留在京师……娘，我也是丘家人，别丢下我！”

    先是海南，然后又听得这一个丘字，张越顿时身上一僵。即使他猜测过琥珀昔日出身高贵，却不曾想她竟然是淇国公丘福地后人。他只知道丘福在北征战败身死，麾下几乎全军覆没之后，不但国公爵位被剥夺，而且全家都是迁徙海南。听琥珀这口气，当初似乎是因为生病，母亲担心她在路上出事而用了什么计策留下，这才会失去自由身？

    想起自己平日劝琥珀要乐天知命，说她太过沉默寡言，嗔她老是沉着脸应该多笑笑，这会儿他只觉得心头噎得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宗族，哪怕昔日权势赫赫如丘福，一朝不慎还不是带累满门老小，虽袍泽无数，结果却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怪不得红楼梦中曾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见那绮门朱户的显赫门头，要败落起来竟是迅急无比。

    灵犀掀帘进屋的时候恰看见地就是张越轻轻拨开琥珀的手，扶着她慢慢躺下，甚至还能听到她模糊不清的呓语。虽然如此，但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缓步上前就低声道：“少爷，马典史请来了本县医术最高明的明大夫，是否让他进来给琥珀把脉？”

    “好。”张越回身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地点点头道，“你且去将他请来。”

    那头发斑白颌下微须地老大夫由崔家的领着，一踏进暖阁就感到这里暖意融融，看到那边床上躺着一人，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立刻便醒悟到那是本县父母官，忙上前就要行礼。这腰还不曾弯下去，他就感到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自己，于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明大夫，我听说你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不论是要用什么珍贵药材，请务必治好她。我知道医者当望闻问切，所以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一定竭尽全力。”

    那明大夫乃是正在坐堂看病时被县衙的几个差役硬是架过来的，原以为县太爷生了什么急病，等进了衙门才知道不过是一个心爱的丫头，心里还颇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此时看到张越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又说出什么不管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儿来，他更知道这一回须得拿出真本事，连忙躬身答应了。拿出小枕放在床沿，见张越从被子里扶出一只雪白的皓腕轻轻搁在上头，他连忙收摄心神，伸出两指在腕脉上一搭，诊了半晌又诊了另一只手，更细细看了看琥珀地面色。

    “先头的药方子可容我瞧一瞧？”

    先头明大夫进来的时候灵犀和秋痕都避了，这时候张越忙让崔家的去找，不多时就取了来。张越见那大夫瞅着药方直皱眉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须知这年头都是中医，但中医亦是有好有坏，难道先头请的那个大夫是庸医不成？

    “这药方固然是没错，只不过这不单单是小伤寒，这位姑娘心肝阴虚，情志郁结多年，一直不曾缓解。此次趁着小伤寒之症一下子并发了出来，端的是非同小可。恕我说一句实话，如今这天寒地冻，就算立刻退烧，只怕也会极其凶险。我只能尽力开一剂药，兴许可以保一时无虞，但若想她痊愈，老爷只怕还得去青州府试试看。青州府别的名医倒也罢了，但有一位冯大夫医术极其高明。只他一向只坐诊不出诊，脾气也古怪，我正巧领教过他的医术才知道他这么一个人，老爷得亲自带这位姑娘去才行。”

    张越一面听一面点头，待听到还要去青州府，他连忙问道：“这大冷天地路上颠簸，病人哪里受得了，明大夫真没有把握能医好她？”

    那明大夫此时已经坐下来开药方，一面奋笔疾书一面解释道：“若是寻常伤寒，我这儿自然可以拍着胸脯说药到病除。但若是这种心肝郁结地症状，再遇上这病来势汹汹，我只能暂压一时，不敢耽误病情，否则到时候出事老爷也会骂我庸医误人。这路上只要准备一辆严严实实的马车，带上棉被手炉取暖，赶到青州府应当没事。我这一剂药发汗退烧，待热度稍稍一退老爷就可以带她上路了。这病倘若不根治，只怕就是这位姑娘以后好过来也会神志不清，到时候可是一辈子苦楚。”

    被人家这么一说，张越哪里敢怠慢，连忙拿着药方出去让人煎药，随即又硬是将那位明大夫留了下来以备万一。等人送走之后，他却没有回忙得一团乱地屋子，而是径直去寻彭十三安排接下来的事。

    虽然他极其担心琥珀，可是，这回的事情亦是不可马虎，否则别说一个琥珀，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得牵累无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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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日久生情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日久生情

    明大夫口口声声说坐马车赶往青州府决计是无碍的，那一剂药下去也确实是稍稍减了琥珀的热度，张越便重谢了他诊金，又仔细问明了青州府那位冯大夫的地址。而在剩下的时间里头，他用最快的速度交待了县衙的公务，又对典史马成额外嘱咐了一番，最后将灵犀和崔家的李家的并几个家丁长随留下坐镇后衙，以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

    先前走南闯北不是坐船就是骑马，张越一向嫌马车颠簸得厉害，很少坐车。这一次，也不知马成到哪里叨咕了一阵，竟是借来了一辆很奇特的马车。用某人的话来说，这马车就是大户人家的主人行路时所用，不但结实，最重要的是稳当。

    车厢前头不止挂着风围子，而且还装了隔板，因此虽然能听见外头呼呼风声，但从那严丝合缝的毯帘缝隙，倒是钻不进多少风来。拉车的乃是两匹精心挑选的北地骏马，这车厢既大又宽敞，底板上铺着两床厚厚的缎褥，张越又给琥珀压了两层厚厚的锦被，这会儿就和秋痕守在一边。由于这车厢不太透风，因此他不敢用什么手炉，生怕那炭火熏着了人。

    秋痕见张越一双眼睛紧盯着琥珀，心里便有些吃味。然而，因想到临走时灵犀的吩咐，她立刻把那一丝没意思的酸涩给压在了心底，因挪过去轻轻拉了拉张越的袖子。

    “少爷，灵犀姐姐问过昨儿个跟琥珀出去的差役，说是去小南山药铺取药时遇上了两个怪人。那两个人拿着一张奇怪的药方抓药，琥珀却不合认出了两人手中的方子是什么千丁方，回来之后就病了。若是她知道少爷为了她巴巴又赶了一趟青州府，只怕心里头会过意不去。”

    “千丁方？”

    琥珀无论病与不病，张越本来就是要赶去青州府的。因此并不觉得这一趟有什么不值得，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然而，对于秋痕所说的这个缘由，他却很有些警惕。要知道，琥珀在他身边已经不是一两年了，虽然他稍长大了挪出父母地套间之后，就不曾让人上夜，但平日偶尔半夜里也曾醒过来起床。每次琥珀都会惊醒，而且他也从来没听琥珀说过梦话。

    所以，倘若不是受了某些刺激，那些梦呓一般的言辞他决计不可能从琥珀口中听到。可如果他推测的没错，莫非琥珀是遇见了家里人？但丘福的所有嫡系家人不是都已经被迁到了海南？这当口忽然窜出来一个，背后会不会另有文章？

    “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见张越目光锐利地直视过来，秋痕顿时一赌气别转了头，随即闷声闷气地说：“是灵犀姐姐嘱咐我的。她说眼下琥珀的病要紧，您又有要紧事办，不能拖延。那边她已经吩咐家丁，又托了马典史派差役悄悄地去查，等少爷回去有结果之后再告诉您。”

    听到这说法。张越方才释然。只是瞅见秋痕那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旁边的蜜饯盒子递了过去：“好了好了，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你就摆这幅脸色给我看。这是我从青州府捎带回来地，虽比不上南京北京那几家老字号，但应该也不错。”

    秋痕原就是随性乐天的脾气，这嗔怒赌气不过是一会儿就完了。接过那蜜饯盒子，发现里头赫然是自己最喜欢的盐津梅子和山楂，她顿时眉开眼笑，瞅了张越一眼就拈起一颗放进了嘴里品尝，随即便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而张越则是又把目光转回了琥珀的身上。平日沐浴更衣、晨暮梳洗、写字念书……她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边，彼此之间仿佛并没有其他秘密可言。然而，就如同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所有人都不能碰触的禁地一样，琥珀地那颗心亦是牢不可破。至少，也就是在她这次病倒的时候，他才接触到了那一层被深深包裹的隐秘。都说日久生情，他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会真的佳人在侧心如止水？

    “水……”

    一个微微的呻吟声打断了他地思绪。他低头望去。见那双一直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不禁大喜。连忙上前将琥珀半扶了起来。而秋痕则是一把拿起一边用棉袄紧紧包裹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毕竟是在车上，两人虽已经小心翼翼，但那茶仍不免溅出了一些。好在秋痕早就在下头垫了几件旧衣裳，这才没有渗到棉被里头去。

    琥珀在一口气喝完了茶之后，眼睛便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她费劲地扭了扭头，又想抬起手，结果却觉得胳膊仿佛有千钧重，而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不酸疼的。虽然脑袋昏昏沉沉，但她还是感到一丝不对劲。

    “我这是在哪儿……”

    “别乱动，你眼下正病着呢！”张越扶着她躺下，又将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好，又拿起手巾轻轻擦了擦她额上脸上颈项上地汗，因笑道，“这平日身子骨最康健的人，这一回一病就是让咱们手忙脚乱。你好好躺着，若是累了就继续睡，等睡醒了就到青州城了。”

    然而，这话要是对秋痕说那还差不多，可琥珀本就是一个心思重的人，得知自己病了也就罢了，得知这会儿是去青州城，她登时撑着想要坐起来。待到张越投来了不容置疑的目光，又亲自垫高了她的枕头，她这才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上一回病成这副样子，仿佛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娘也是这样微笑着坐在身边陪着，那时也是这般说话亲切，也是这种暖融融的感觉……

    马车一路颠簸，车厢上的三人都渐渐打起了盹。秋痕手中地蜜饯盒子早就搁在了旁边，犹如小鸡啄米一般上下点着脑袋，最后头一歪就靠在了张越的胳膊上；张越自己则是一手拄着旁边的小几子睡得昏昏沉沉，压根没注意到旁边靠上了一个人。端详着旁边那主仆俩的样子，琥珀倒是最后一个睡着的，睡梦中流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两辆马车并前后数十人驶进青州城后不多久，天上便再次飘起了雪。那雪初时不过是星星点点的雪珠子，但不多时就渐渐下大了。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愈发凛冽，路上地行人自然也是稀稀拉拉，就连城门口地守城卒也渐渐倦怠了下来，跺着脚大声聊天，竟是没注意到风雪之中，不远处有一人一马伫立着。

    马上大汉头上戴着雪帽，身上裹着一袭宽大的灰色大袄。寒风一阵阵卷来，露出了他脸上地浓密髭须。他勒马在城门口伫立良久，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那条入城的通路，仿佛在挣扎着什么。最后，他却调转马头，重重地在马股上挥了一鞭子，飞也似地朝来路驰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张越登时一激灵惊醒过来，左右一瞧却发现秋痕正紧挨着他睡得香甜。他细细一辨方才听到是有人在瞧车厢的板壁，还有彭十三那刻意压低的叫唤声。

    情知是到了，他见琥珀仍是睡得安稳，便没吵醒她，先是移开了秋痕，然后挪动着又酸又麻的脚到前头打开隔板掀起车帘，一股子寒风立刻夹杂着雪粒钻了进来。

    “大伙儿这一路吹风，公子你倒是好睡！”口中埋怨，彭十三却抽冷子往车厢中望了一眼，见赫然是两个睡美人，他不禁嘿嘿一笑，“这冯家医馆已经到了，不过瞅着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能妙手回春的大夫。”

    张越抬头一看，只见冯氏医馆不过是一间临街店面，那招牌斑驳调漆，不但门可罗雀，这傍晚时分里头也是黑漆漆的不曾点蜡烛。面对这光景，他自己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可来都来了，这在外头东张西望也是白搭，他便吩咐其他人看好马车，自己带着彭十三进门。

    然而，漆黑一片的前屋里头恰是没人，倒是里头亮着昏黄的灯火。他微一沉吟便决定过去看看，谁知还没掀起那道门帘，就听到里头骤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简直是不可救药！窝在这么个地方，还定什么一贯钱的诊金，这富人不肯来，穷人看不起，都说医者父母心，照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还不如关门歇业从此不再行医！”

    “我的事情不用你史大太医管！你自去医治你的皇亲国戚，我只管开我的医馆，就是饿死了也不劳你操心！”

    “好好好，我不和你说别的，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汉王妃给汉王服的丹药是怎么回事？你别想三两句蒙混过去，我掰开那丹药看过，和你之前炼过的材料仿佛，就连名字也一样，你不是说过以后再不碰这些歪门邪道！”

    “我是说过不炼丹，这是我收的一个徒弟借我的丹房炼的，只余下一些搁在我这儿而已。也不知道是谁传出了消息，前些天是有一位女眷特地求上门来，一百两银子一颗都买了回去，他情我愿，我怎么知道那是汉王妃！倘若真是汉王用了那些丹药，只怕那位王妃也不用闺怨了，这不是好得很？”

    张越此时终于从声音辨别出里头一人是史权，另一人想必就是那冯大夫。然而，若是争吵其他的倒也罢了，可听到这两人言语间泄露的某些真相，他终于忍不住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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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蚂蚁撼大树

﻿    第一百九十二章 蚂蚁撼大树

    两丈方圆的小屋中只点着一盏油灯，那灯芯原本就所剩无几，此时外头一阵风骤然卷进来，那火苗上上下下跳动摇曳，险些熄灭。然而，屋子里的两个人却顾不上这眼看就要熄灭的灯，目光全都盯着门口。当认出了来人时，史权的脸色微微一凝，藏在袍袖中的拳头忍不住握了起来，心里极其后悔刚刚说话时太过气急，竟是忘记外头的大门还敞开着。

    冯大夫却冷笑了一声：“你们是谁，我可不记得今天请了听壁角的客人！”

    “冯大夫见谅，我只是上门求诊，结果在外头看到没人，故而冒昧闯了进来。”张越拢手长揖，直起身来又说道，“两位在里头争吵得如此响亮，我不用偷听，声音就钻到了耳朵里来。只是想不到能在这儿遇见史太医，看来我这一趟还真是没来错。”

    史权和张越相处过一阵子，深知他是极有分寸的人，而且毕竟他曾经尽心竭力治好了张辅。最初的后悔过后，他反倒庆幸进门的是张越而不是别人，因问道：“三公子是来求诊的？”

    “我的一个侍婢昨夜忽然高热不退，县城的大夫说这除了小伤寒之症外，她多年心肝阴虚，情志郁结，若非因为饮食节制，只怕此次情形会更糟。他说青州府名医多，可以到这儿寻访寻访，所以我就立刻赶来了。”

    见那冯大夫听到他介绍病情亦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又听到先头的丹药之说，张越生怕此人治病不成反倒滥用丹药，便干脆转身对史权道：“史太医，我知道你这回乃是为了诊治汉王而来，可既然遇上了，便是我的福分。求您一定帮忙诊治一下。”

    史权一则是看张越的情面，二则是刚刚的事情他一定要设法捂住，当下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吧，三公子且把病人带进来，我先为她诊脉一试。”

    张越闻言一喜，还不等吩咐彭十三，旁边就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这里是我地冯氏医馆，不是你史大太医的太医院！要看病到外面去。别鸠占鹊巢在我的地方瞎折腾！”

    这下子别说张越大怒，就是史权也是倏地面色铁青。他恼怒地扫视了那冯大夫一眼，随即便对张越点了点头：“我的医箱都寄放在离这儿不远的客栈里，这里也确实不适合诊病，三公子不妨带着人跟我过去一趟。就算我无能为力，这太医院的其他几位太医正在乐安，大家总能合计合计。”

    见那冯大夫一言不发一味冷笑，张越哪里还会指望这一位。自然是答应了史权。待到掀帘出里屋的时候，他却朝彭十三打了个眼色。出门后张越登车，一个家丁让了马给史权骑乘，自己坐上了马车前驭者旁边的位子，心领神会地彭十三却故意远远落在后头。趁着夜色对旁边的一个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茫茫夜色，别人自然不会注意这一行人少了一个。

    为着汉王遇刺，太医院此次一共派出了六名太医，由院判领衔。大多都是精通接骨和金镞的杏林国手，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大阵仗。史权因为先前医治好了张辅的病，即使他并不擅长外伤，仍旧被永乐皇帝派了过来，临走前少不得还受了张辅的托付。只是他不曾想到，汉王那儿用不着他，这会儿他却给张越的侍儿看起了病。

    张越眼看史权那只手搭在琥珀的腕脉上便一直皱着眉头，不禁极其不安。然而。这时候琥珀已经是醒得炯炯地，他惟恐刺激了她，因而也不敢当面问。良久，史权又诊了另一只手，须臾便放下站起身来，将那诊脉的小枕收进了医箱中，自有随侍的童儿帮忙拿着。

    一到外间，张越便立刻追问道：“史大人。她的情形怎样？”

    “她以前可是身体康健几乎从不生病？可是心思重极其惊醒？可是很少倦怠一直勤勤恳恳？可是在饮食上头颇为节制。一日三餐极其有限？”

    几个问题问下来，见张越连连点头。史权便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了，节食固然是惜福养身之道，勤勉固然也是好的，但年纪轻轻过犹不及，亏她一直硬撑到了现在。与其说她是靠着自小打地好底子，还不如说她是心里有一股念头撑着，虽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恕我说一句实话，若不是有牵挂，别说是一场小伤寒，只怕是一丁点小咳嗽也得要了她的命。”

    先头那明大夫的诊治已经让张越心惊肉跳，此时史权这番解说更是直截了当，他几乎是感到一股寒气油然而生。他怎么能想到，一向看上去身体好的琥珀竟然是这般光景？遥想平日里相处地点点滴滴，他不禁悲从心来。

    “那她的病还可治么？”

    斜睨了张越一眼，史权哪里看不出来他是真正的关切，心中颇有些纳罕。自来富贵家公子喜爱身边侍儿也是有的，只他觉得张越不是那种纨绔好色的，倒没想到居然会因为一个丫头而这般光景。不过他看着琥珀仿佛仍是完璧，便误以为张越是真心待下，惊异过后亦有赞许。

    “幸亏你送来得早，先头那位大夫倒还有些手段，总算是不曾耽误了。原本这病还有三分可治，若是她生志极坚，那三分之上还能加上三分，倘若熬过这一冬能有所好转，那到时候便有九分。徐徐调养个一年半载，她还年轻，日后再好生将养着，还是能去根的。”

    尽管史权左一个三分右一个三分，但终究说出了可治两个字，张越总算是出了一口大气。待那药方子写成，他连忙招了一个长随来，命他即刻去药房抓药煎药。情知此时天色已晚，他又吩咐人去定下客栈中这一层的所有屋子供随从人等歇宿。

    史权一心等着张越来询问先前的事，却不料只瞧见对方忙前忙后，时而找长随吩咐事情，时而和彭十三低头商议。甚至连为琥珀煎药地事情都不放心要过去看一眼，愣是不曾问他只言片语。到最后，他在房里来来回回踱了小半个时辰，也顾不得自己老大一把年纪还不如人家一个少年沉得住气，终究还是派了僮儿去将张越请了过来，这一谈就到了深夜。

    这一夜，赶来赶去劳累了一天的家丁长随和那张谦调拨的二十名卫士都是倒头就睡。然而，服下了药的琥珀没睡好。守着琥珀地秋痕没睡好，妙手回春的史权没睡好，等着外头消息的彭十三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越更是没睡好。

    等到天明起身洗漱的时候，对着铜镜一瞧，张越就看到自己地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用昨夜盆里余下地那冰冷刺骨的水擦了好几遍脸，他方才有了精神。就当他预备出去泼了残水时，只听那门轻轻被人敲了两下。不多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紧跟着便是彭十三走了进来。

    “公子怎地不叫秋痕姑娘服侍？”彭十三诧异地问了一句，因见张越摆手，也就不再纠缠这种婆婆妈妈地问题，于是低声道。“刚刚接到京城的消息，吏部紧急发了文书，青州府又有一名同知两个通判丢了乌纱帽。反倒是那位先前降职滁州知州的知府大人早早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折，故而安然无恙。山东布政司那一头杜大人受了申饬。右布政使张海也没能幸免，参政参议往下贬谪降职更不在少数，青州府衙上下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同知……”

    张越听着没一条好消息，顿时更加心烦意乱，遂问道：“是不是北京知道了汉王是真的遇刺？”

    “先头本就是当作汉王遇刺办的，不过是皇上心思不明，处分轻了一些。”彭十三固然看到过永乐皇帝朱棣的武功盖世，但也同样经历过那数场惊心动魄的屠杀。此时便是心有余悸，“公子这一趟接下地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烫手山芋，这事情千头万绪，怎么查？”

    “无论皇上还是汉王，抑或是张公公，要的都未必是真相，而是交待。”张越苦笑一声，随手把那手巾丢进了盆子里。“若是要真相。杀了我也未必能行，但若是交待。我却不得不勉强一试。否则汉王闹腾起来，别说整个青州府，只怕就是山东通省官员也要齐齐落马，我就能独善其身？这是皇上的交待，我能推辞？”

    “若汉王真的是遇刺，那会不会是白莲教那些泥腿子干地？”

    “问题是这样做对他们有好处么？”

    张越随口反问了一句，见彭十三站在那儿攒眉苦思，他又想起了这一回琥珀的骤然重病。这山东已经是够乱了，倘若还要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丘家人，这还真是热闹纷呈精彩不断。在这样群魔乱舞的光景下，他一个微不足道地人物是否能撼动这一团乱局？

    心烦意乱的远远不止张越一个。这一大清早，北京英国公府就是手忙脚乱。王夫人怀胎十月，家里上下原本早就做好了准备，谁知道一拖就是小半个月，偏生昨夜稍有懈怠的时候便有了动静。从大半夜折腾到现在，别说家中仆婢疲累欲死，一群赶来伺候的姬妾也都是站得脚都麻了。然而，眼看张辅都站在风地里头，等在东厢房的她们谁还敢吐一声怨言？

    料峭寒风之中，张辅反反复复踱着步子，心里却不止牵挂着产房中的王夫人。张越的急信他已经收到，汉王的密信他也已经看过，刘忠私信上地那几句话他更是能倒背出来。这当口皇帝的风痹症偏偏发作得厉害，连着几日都不曾上朝，否则只怕事情更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候，那正房大门忽然打开，却是探出了惜玉的脑袋：“恭喜老爷，夫人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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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准岳父的心思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准岳父的心思

    就如同县衙里头住着知县和所有属官一样，这山东都司从指挥使到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人人都是住在这青州府的都司衙门中。都指挥使刘忠住在最后头的后衙，左右则是各住着两位指挥同知和两位指挥佥事。

    而对于孟贤而言，习惯了北京城那座独门独户的诺大院子，这来到山东便分外不习惯，好在刘忠给他留的院子还算大，绕是如此，一群婢仆也得挤在一块。而最最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他那位自来体弱多病的夫人竟然是一到此地就一病不起，眼看已经是瘦得形销骨立。偏偏最近又遇上了汉王遇刺，他成天在外，家里只能丢给长女孟敏。

    这天中午，刚视察兵营回来的他带着几个亲随正往都司衙门赶，忽地迎面遇上了一行人。那领头的人他自然认识，但后头跟着的二十个护卫却流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彪悍劲，让他瞧着大为狐疑。至少，以他在北京呆了十几年的毒辣眼光，稍一打量就能看出那是京营卫士。虽说不明所以，但他何等城府的人，遂笑容可掬地勒住了马。

    “孟伯父。”

    “越哥儿还没有回安丘县么？”这彼此都是官场上的人，本应该彼此互称官职，但孟贤如今仍是有心维持着彼此的亲近关系，因此称呼仍是一如从前，“听说你前天还跟着张公公去探望过汉王，不知道汉王情形究竟如何？”

    “汉王底子厚，这粗看之下我也瞧不出什么，却还得看太医诊断。”多了个心眼的张越哪敢对孟贤道出实情，连忙岔转话题问道，“听说伯母如今病得有些不好，不知道究竟如何？”

    孟贤没料到张越竟然会问这个，不禁微微一怔。然而。他和妻子吴夫人结发多年，感情倒还深厚，此时便叹了一口气：“青州府能请来的名医我都请来看了，不过就是几句老话而已。什么时气不好，什么水土不服，什么底子弱……总之就是没一句实诚的交待！你那伯母如今也厌烦了，就是随便吃些京城里头太医院配的丸药，拖一天是一天而已。”

    “若是伯父真个无法。太医院的史太医正好还在青州，大约下午就要动身往乐安去。他昔日妙手回春治好了大堂伯，端的是好脉息。我记得四妹妹曾经为伯母地病担忧得很，所以特意想来告知一声，不如请伯母也去试一试。只他毕竟是太医，孟伯父还请不要张扬。”

    悚然动容的孟贤几乎想都不想就点点头道：“既然有这样好的机缘，我立马就带人过去……等等，你怎么知道敏儿在担心她母亲的病。我记得你们那次分别之后可不曾见过！”

    话一出口，孟贤看到张越一下子露出了几分尴尬的表情，登时心中一动，冒出了某些古怪的想头。于是，他很快便笑着岔过了话头。问明了地址便答应立刻送妻子去瞧一瞧，又谢了张越的好心提醒。等到眼看对方上车走了，他方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儿孙自有儿孙福，看不出来。他地女儿和张越居然暗中见过了！

    然而，孟贤才堪堪感到都司衙门，忽的听到长街尽头又传来了一阵急驰的马蹄声。那来人来势迅急，几乎是堪堪到了他的面前方才滚鞍下马，单膝一跪就呈上了一封信函。很久不曾面对这架势的孟贤呆了一呆，待看到信函上的表记时更是愣住了。

    良久，他举重若轻地接过那信函捏在手中，盯着那信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沉声吩咐道：“跟我进来！”

    转身往里头走的那一瞬间，这些天来颇为愁苦的孟贤赫然满面红光。那一刻，什么妻子地病，什么女儿的婚事都被他抛在了一边。他只知道，他还不用那么快认命！

    人心惶惶的并不单单是青州府，济南府布政司之中也是人人自危。左布政使张海在接到朝廷申饬降级的公文时，那张脸就黑得如同煤炭似的。他本是都察院副都御史，在山东一任回京。便可稳稳当当登任六部堂官。谁能想上任以来山东旱涝不断，前些天还听说什么白莲教活动。这几天忽然就冒出来一桩汉王遇刺案？

    他本也是看杜桢不顺眼地人，可这会儿看到人家脸上淡然不惊，仿佛那不是措辞严厉的申饬，而是寻寻常常的公文往来，心头倒有些佩服。于是，当着一群彷徨无措的布政司上下属官，他也顾不上历来布政司总是以左布政使为主，索性杜桢说什么就是什么。

    往日那些属官并不把杜桢这个超迁地上司放在眼中，此时此刻眼看他一桩桩一件件事布置下去，俱是井井有条，都不禁生出了和张海同样的感受。就连以前给杜桢使了无数绊子的左旋也无心再制造麻烦。毕竟，杜桢还能以上任未久推托，但他管的就是抚民，青州府恰是他的管辖范围，这一次他是连降三级，下一次岂不是就完蛋了？

    处理完前衙的公务，中午回到后头暂歇的时候，杜桢便接到了张越的急信。自打张越就任安丘知县，为了避嫌，两人之间地私信少了许多，而且也多半只是公务不谈私谊，但这一次捏着那厚厚一叠信笺，他却不禁失神了片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便若有所思地将其投在炭火盆中烧了。抬起头来，他便对面前的鸣镝问道：“送信的人呢？”

    “回禀老爷，正在前头二堂处的耳房歇着等回信。”

    杜桢心里有数，吩咐鸣镝让人送饭菜过去，随即就起身出了书房。

    此时天上仍阴沉沉的，却并不算冷，仿佛又是酝酿着一场大雪。庭院中的树木早就掉光了叶子，这会儿枝干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只地上甬道的石子缝中仍然能看见几棵枯黄的草尚在挣扎。虽然早习惯了北边地天气，他仍是紧了紧身上地鹤氅。待进了裘氏那院子，他就看到廊下并无人伺候，倒是屋子里能听到女人的谈笑声。

    裘氏正坐在正中地炕上，杜绾站在旁边，底下的小杌子上坐着两个中年仆妇，都是昔日她出嫁时带来的陪房。多年风雨同舟，此次又跟着来山东，因此她待她们都是不同。几个大小丫头都站在两旁，虽不敢插嘴，但都竖起耳朵听上头的说笑。

    见杜桢打起帘子进来，裘氏倒吃了一惊。这些天午饭杜桢素来是在前衙中用，就是晚饭也少有一家人坐在一块，怎么这会儿他说回就回？她连忙下地迎了上去，见杜桢仿佛皱了皱眉，她连忙解释道：“我寻思外头冷，就吩咐她们不必在廊下屋前伺候，免得冻病了，却没想到老爷回来了。都已经午时二刻了，你若是在这儿，我去让人传饭？”

    杜桢看那两个陪房要走，便摆摆手示意她们留下，因说道：“我是来找绾儿的，你们说你们的话，这用饭的时辰还早，再等一刻不迟。绾儿，你跟我到耳房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倒是让裘氏摸不着头脑，见女儿答应一声便跟着杜桢掀帘出去，她本想吩咐两个丫头跟上伺候，但沉吟片刻还是打消了那主意。外头的大事她不过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都没往心里去，可杜桢一向不管内宅事，什么事非得要和杜绾亲自说？

    比起烧了暖炕，还有炭盆设在一旁的正房，耳房之中恰是冷冷清清。然而父女俩谁也没在意，杜桢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上午元节送了信过来，说是张公公命他查汉王遇刺一案。他在信上虽然不曾明说那是皇上的意思，但多半是没错。他少年沉稳，身边又有稳妥人，军方看在英国公的面上也会助他，我只担心他有些事情看不开。”

    杜绾没料到父亲带了她来竟是问这个，但此时被这么一说，心里也是一紧，忙问道：“爹爹担心他看不开什么？”

    “他是我的学生，我看不开的东西，他自然也看不开。”杜桢却没有直说，随即便郑重其事地说，“他送了信来，我本想送一封回信过去，但我这个布政使和他不同，做什么事情都有无数人看着，这当口送一封信只怕也有人看着。孟家那位吴夫人据说是病了，你和你娘与人家一路同行，你就代我去瞧一瞧，然后设法去见元节，把这些话转告了他……”

    耳听杜桢那不容置疑的吩咐，杜绾甚至连犹疑的功夫都没有，只能认认真真把那些要紧的话全都记在心里。等父亲说完，她却不禁捏紧了手帕，面色渐渐有些发白。虽说以往也曾经照着父亲的吩咐让小五设法通过别人给张越递过话，但这回却不同，若稍有差池，那竟是比梁潜案那一回更加不得了。

    “你都记下了？”

    “是，女儿都记下了。”

    杜桢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绾儿，你娘的心思我明白，之所以不曾发话，便是因为元节这孩子我几乎是看着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性情品格才学都不错，也配得上你。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那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若是不愿意，你娘那儿自然有我去说。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无关私情，乃是为了公事，我只能兼顾济南，青州府那边我就都托付给你和元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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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鸣镝示警

﻿    第一百九十四章 鸣镝示警

    这山东入冬之后的第二场雪只是下下停停，还没有到成灾的地步，城里的百姓往往在地窖里存储了充足的蔬菜，倒也过得。有钱人家更是不用考虑那许多，无论是鲜肉还是鲜菜，只要有钱总能置办下。而那座早就不该称作为汉王府的豪宅如今仍留着数十个看房子的人，成日里送米面柴炭菜蔬的络绎不绝，这天又多了一行不速之客。

    此刻，那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镶锡环大门紧闭，只一侧的角门开着，门前站着两个标杆似的汉子，身上都裹着褐色的毛皮大氅。而透过门口往里头瞧，恰能看到前院里的一众人影。

    “听说汉王迁往乐安州之后，这儿原是要改成青州府学的，结果因为汉王雷霆大怒了一回，接下来就无人再敢提起。”走在前头的张越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下驻足留步，旋即转头对彭十三说道，“所有血迹和其他痕迹都被擦洗清除得一干二净，那刺客尸体据说也被狗吃了，倘若汉王是真的遇刺，我实在想不明白他遇刺的理由。”

    “公子你都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了。”彭十三在这座规制远胜英国公府的旧日王府中兜兜转转一大圈，此时已经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这不比衙门交待差役办事得限期追比，但总有个期限，公子可想好了从哪一头入手？汉王不是好糊弄的，皇上更不是好糊弄的。”

    “这年头谁都不好糊弄，看来我还得走一趟汉王府。”

    想起上一回汉王朱高煦的那一番话，张越不得不承认，按照汉王那种狂傲自大的个性，只怕打死也不会设计这种摇尾乞怜的蹩脚戏。据说由于上奏朝廷的奏折以及送过去的一件血衣，暴怒地朱高煦差点对世子朱瞻坦拔剑相向。如果不是非去不可，如果不是英国公张辅算是汉王的战友。人家还得瞧几分面子，他真不想去招惹这位残暴的亲王。

    张越原本还打算骑马上路，可不但彭十三不依，那位张谦特地指派来的百户陆万也是大力反对，结果，他只好坐上了昨儿个带了琥珀来青州府时的那辆车。只是，曾经坐过三个人的车厢中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未免空落落的四面不着劲。即使彭十三早早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他仍是觉得冷冷清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最后干脆挑开夹絮方格棉帘朝外张望。

    车外风雪迷离，漫天飞雪似绒似絮，车旁披蓑衣戴斗笠地护卫们身上也已经是积了一片白色。这棉帘只是揭开一条缝，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裹挟着雪往里头直钻。猝不及防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倒是车夫是张家的老人了，此时便笑道：“三少爷赶紧进去，这大冷天热身子招了冷气可不好，别也像琥珀姑娘那样病了……小心！”

    张越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推回了车厢，后背碰到那厚厚毡垫的时候。他就陡然之间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响，紧跟着又是叮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正中厢壁。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外头骏马的嘶鸣声、人的叱喝声和杂乱地马蹄声交杂在一起，须臾竟是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看到面前的棉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恰是彭十三把脑袋探了进来。

    “是一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鸣镝，我已经吩咐两个家丁追上去查看了，不过这下雪天，我隐约看到那人白衣白马，若是再熟悉地形。只怕很难追上。”

    “鸣镝？”

    接过彭十三递过来的那支箭，张越细细审视了一下，只见那镞锋锋利，镞铤起脊，构造倒也精巧。然而，倘若说是遇袭也就罢了，那人射出这样一支箭就匆匆跑了，这又算是什么意思？他翻来覆去看着那支箭。忽然心中一动在箭羽处拨弄了一下。结果竟是将其旋了下来，里头赫然是一方白绢。他和同样惊诧的彭十三对视一眼。这才低头仔细看去。

    诺大地白绢上只有四个字——小心埋伏。

    他随手将白绢递给了彭十三，这眉头情不自禁地皱了起来。他如今早就明白这山东虽然困于徭役和旱涝，却并不是什么盗匪横行的地儿，既然这样，这埋伏两个字从何说起？倘若不是盗匪而是官兵私兵，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这提醒他的人究竟是否胡说八道？

    彭十三毕竟阅历丰富，更比张越仔细，左看右看忽然将那白绢拿起对着外头地光亮照了一照，旋即面色一凝。见张越仍在沉思，他便出声提醒道：“少爷，你对着光看，隐隐约约似乎还有别的影子，似乎是一尊佛像。”

    此时本就是白天，雪地上也反射上来极强的亮光，因此张越抬头一看，立刻注意到了起初忽略掉的那些线条。那仿佛是用极淡的炭笔描绘上去的，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了一尊佛像来。那并不像是横眉怒眼的金刚，也不像是慈眉善目的弥勒，更不像是普度众生地观世音，而是一尊不曾点睛的佛，但那周遭佛光却描绘得大盛。

    “十月十五那一次，我跟踪那人的时候，看到他给人看过这样的白绢，还说上头的就是佛母。只是那帮泥腿子没来由玩这一招干什么，难道真有埋伏的人？”

    张越没有吭声。而就在他沉吟的这一会儿，那两个追出去的家丁终于回来了，却是面露惭愧，坦言一无所获。面对这种事先不曾预料到地情形，他和彭十三以及那位百户陆万商量之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一头撞上去，而是绕了远道。快到汉王府时，陆万便派了另两个训练有素地武骧左卫军士从后头转到他们刚刚的必经之道，打探究竟是否有埋伏。

    北方地冬季原本就冷，山东又素来不是滋润多雨的天气，入冬以来几乎不曾下过雨，因此连着几天的雪珠子飘下来，从青州府回乐安之后，朱瞻坦的哮喘病就又犯了。虽说底下人都知道这是世子的老毛病了，但看到他一发起病来就是脸色青白，严重的时候还会昏厥过去，一个个不免都是心惊胆战。只是相形之下，服侍经历过刺杀后愈发暴躁易怒的汉王更是苦差使，所以朱瞻坦身边的人不过是加倍小心罢了。

    “世子殿下，寿光王刚刚来了，结果被拦在园子外头，这会儿正在大发雷霆鞭笞下人出气。两个守园子的门子被打得满地乱滚，眼看就要不行了……”

    咣当——

    正在喝药的朱瞻坦只觉喉头一阵涌动，竟是气急败坏地将药碗推了出去。那碗固然是跌了个粉碎，连同大半碗药汁子也一同洒落在了地上。那乌黑的药汁溅了报讯的管事媳妇满身，正服侍他喝药的贴身大丫头更是吓了一跳。

    朱瞻坦却实在没心情理会她们，一想到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他就恨得牙痒痒的，此时更是连那些天策卫的卫士一并给恼上了。他分明下令让朱瞻圻呆在王府中不准外出，可那些卫士竟然放了这家伙出来，还任他在汉王府大闹。都已经是这个节骨眼上了，怎么能让这该死的家伙坏了大事！除了鞭笞下人出气，他还会做什么！

    “给我去传护卫指挥王斌来……算了，我亲自去见他！”

    眼看朱瞻坦一伸腿就要下炕，屋子里的丫头顿时都急了，这大冷天，这位主儿又犯着病，万一下地到外头有什么不好，她们岂不是个个都要被打死？还不等她们说出什么拦阻的话来，外头就又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世子殿下，上回您带去见王爷的那位小张知县来了！护卫们没有钧命，不敢胡乱放进来，正在门房那儿候着。”

    原本还打算去见护卫指挥王斌的朱瞻坦一听这话，立刻改变了主意，遂吩咐丫头上来服侍他穿大衣裳。见几个人磨磨蹭蹭都还要拦着，他不禁怒从心头起，一巴掌甩在了一个罗罗嗦嗦的丫头脸上：“全都闭嘴，若耽误了我的大事，我饶不了你们！”

    虽说是门房，但汉王府的门房并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儿，而且也远不是寻常大宅门那种简陋的小屋子。那房子上头铺着青瓦，一色用的是青砖糯米汁砌缝，再加上外头那一条厚厚的蓝棉布挂子，里头烧着炭炉，一丝风儿都透不进来，恰是暖和得紧。刚从车上下来的张越被人领到这么一块地儿，又有下人殷勤地送上茶来，虽不能说极其惬意，但至少比外头风地里等着的人强。

    王府的门子都是最最滑胥的人，之前世子领着张越进来的那一趟他们看得清爽，因此自然不会将张越和外头几个等候的州县官员一体看待。见张越捧了茶捂手并不喝，一个秃头门子便笑道：“小张大人可别小看了咱们这茶，这都是人家敬献给王爷和世子殿下的六安瓜片，也算是稀罕物。”

    人家既然殷勤，张越自然领情，正想接话茬，外头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我来了这么久，这要走了大哥你才出来？今儿个我的气都出完了，不劳你穿着大衣裳相送！大哥还是进去好好歇着吧，免得犯了病又说是我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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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算人者人恒算之

﻿    第一百九十五章 算人者人恒算之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但今儿个要见父亲朱高煦碰了个钉子，寿光王朱瞻圻的脸上却满是笑容——更确切地说，那仿佛是兴奋的红光。那根从不离手的鞭子这会儿正拿在一个随从手中，而他则是笑容可鞠地和长兄朱瞻坦说着话儿，只那口气却有些不善。

    见长兄面沉如水，想起这汉王府乃是别人的地头，朱瞻圻也不敢过分嚣张，毕竟，上次腮帮子上那两下他现在想起来还是火辣辣的，自然不认为朱瞻坦便是一味的好欺。此时，随手理了理腰间的蝴蝶双凤五彩绦子，他便笑吟吟地打了个躬，旋即就志得意满地出了门去。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朱瞻坦的声音。

    “小张知县可在？”

    听了这小张知县四个字，朱瞻圻顿时呆若木鸡。那天在青州府衙内他就记住了张越，回头被人押回王府之后，他少不得派人出去打听，待得知那结果后差点气了个倒仰。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他怎会想到，那莫名挨的朱瞻坦两下大巴掌居然也是拜旧日仇人所赐？

    因为当初那一顿结结实实的廷杖，他在床上养息了大半年方才下地，落下了老大笑柄。他没法找张辅的麻烦，待听说朱棣赏赐了好些东西给张越，又得知个中缘故，自是恨上了张越。为了心头这点火气，他在暗中很是谋划了一番，谁知却是不了了之。

    可这一回他分明是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越除非是神仙，否则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僵硬着脖子扭过头去，朱瞻圻恰看到门房的那一层蓝色棉帘被一个门子高高打起，旋即便是一个身穿苏合青色半袖披风的少年走了出来，那模样就是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得。见那人向朱瞻坦深深躬身行礼。见朱瞻坦笑吟吟地把人搀扶了起来，见两边把臂言欢熟不拘礼，他几乎是连肺都要气炸了。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子，又不是张辅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人人都高看他一眼？

    强自按捺上去寻衅的冲动，朱瞻圻恶狠狠地盯着张越，直到确定自己绝不会忘记着张可恶的脸，这才回身上了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就在他纵马疾驰而去，其他护卫忙着套车骑马上去追赶地时候，门里正和张越说话的朱瞻坦仿佛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二弟打小暴躁易怒，那根马鞭更是片刻不离手，我也不知道教训过他多少回，可惜他就是不听。之前那一次若非有元节拦阻，还不知道他要惹出怎样的祸事来。”朱瞻坦此时直呼张越的表字，语气愈发亲切。“张公公昨儿个命人捎来了信，说是皇上钦点了你来查父王遇刺一事。英国公昔日年少英武，你如今也是少年英才，此次我可就指望你了！”

    人家一顶顶高帽子送了过来，张越虽不好不收。但仍是谦逊了几句。瞧见旁边停着轿子，又发觉朱瞻坦的面色很不好，仿佛浑身重量都压在旁边的宦官身上，他便说道：“这天冷风大。世子殿下既然体弱，汉王那边不如派个人领我进去就行了，不敢再劳世子殿下带路。”

    “父王……”朱瞻坦此时却露出了一丝苦笑，“既然元节都知道我这多灾多难的身子，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若是能够直接让人带你去见父王，我又何必特地到门口来迎你？父王虽说有太医院地那些御医竭力救治，但他重伤之后成日饮酒不遵医嘱，又有王妃在内……那群御医也是束手无策。昨天我前去规劝，结果父王盛怒之下险些拔剑砍我。这当口你去见他，只怕是……那一日父王遇刺时，我亦是在场，你如有话问我也是一样。”

    尽管上一次见汉王被对方那种疯狂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张越也着实不想与凶名远播的朱高煦打交道，此时朱瞻坦的话更好似全都在为他着想，但一想到刚刚来路上那惊鸿一箭。还有那一方神秘的白绢。他不得不加倍警惕。

    “我听说当日刺客被当场剁成肉酱，尸体也被拖出去喂狗。这一头线索已断，不知道世子殿下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一日随行的护卫？”

    “这个不难。”朱瞻坦微微一笑，随即便招来人安排，可一回头瞧见自己竟是和张越在门房前说话，他不禁自失地拍了拍额头，“看我这记性，自己站在风地里也就罢了，居然忘了请你进去。来人，把轿子抬过来！”

    朱瞻坦这大轿平日只在王府中使用，乃是八人抬的尖顶暖轿，里头设有两座，中间还有一张桌子，桌下摆着烧银霜炭的暖炉，一掀帘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却别无烟火气息。张越拗不过朱瞻坦盛情，只得待朱瞻坦进去之后，也随着弯腰进去坐了，后头又跟进来一个年轻宦官站着伺候。且听一声起轿，那轿子被人抬了起来，虽行路微有摇晃，内中桌子上地茶盏中竟是连水都不曾晃出半点。

    “其实我早就劝过父王，既然就藩乐安，便不要老是往青州府跑，免得触怒了皇爷爷，但他却从来不听。当日行刺正是在青州的王府，我陪着父王刚刚从前院到了中庭正堂，留守的总管就带了下人出来迎接。因都是多年的下人，父王和我也就没怎么防备，谁知道那些仆役中有一人暴起突袭，使的乃是一柄又薄又短地缅刀。若是平时，那人就有天大的本事也伤不了父王，却不想此人卑劣至极，行刺的同时还扔出了一把石灰，父王双眼迷离，这才吃他一刀刺中肩头，但即便如此，父王仍是一拳要了他的命。”

    说起那段险情地时候，朱瞻坦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仿佛那惊险一幕此时仍在眼前。直到发现张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这才叹了一口气：“事后那天在场的所有仆役都被父王一怒诛杀殆尽，随行护卫原本也是死罪难逃，但他们毕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勇士，所以父王便饶了他们死罪，各杖八十，我之后代父王草拟奏折时也替他们求了情。否则，皇爷爷盛怒之下不但要几十颗人头落地，就是他们的妻儿家属亦是难逃一死。”

    虽则杖八十乃是严刑，但这些护卫失职本是死罪，这已经算是法外开恩，而听说过汉王残暴名声的张越得知朱高煦在暴怒之下还能饶过麾下性命，此时哪里还会将其当作自大莽夫看待，早先根深蒂固的认识也渐渐有了变化。

    这天下果然是没有省油的灯，朱高煦看似残暴不仁，对于麾下护卫倒是颇有维护之心。一时间，他想起了那天史权透露的那些话，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算人者人恒算之，这一次不论是否朱高煦使了苦肉计，自己却首先被人给下药算计了一回！

    客栈地上房之中，身子正虚弱的琥珀这时候虽合着眼，心里却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没法入睡。十年的工夫足以让一切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那个靖难第一武臣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那个显赫的姓氏也没有人记得了，那赞襄军国重事的功绩更没有人记得了。所有人记得的便是那一次连累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地大败，所有人切齿痛恨地便是那个丧师辱国的大将。所以，不会有人把目光投注在天涯海角地海南，没有人还会注意丘家人。

    祖父丘福虽从军伍起家，但并非张家那样的百年世家，初时不过是区区小卒，这战阵厮杀刀枪无眼，受伤更是家常便饭。多亏了早年一位游方大夫给过一张名为千丁方的伤药方子，祖父方才挺过了几次必死的重伤。到受封国公之后，丘福更是让各房的儿孙把这张方子背得滚瓜烂熟。她虽然只是孙女，却因为父亲膝下只有她一个，故而撒娇之后也悄悄记熟了。

    那个髭须大汉究竟是谁？

    十年了，再熟悉的面容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熟悉的亲人也会变成陌路，如果那人只是从丘家人手中弄到了方子，就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他。可如果那人乃是她的至亲，难道不知道擅离海南的后果？当初让重病的她留下就已经冒了莫大的风险，如今倘若让人知道应该在海南的丘家人出现在了山东……

    “少爷，外头天冷，早点回来……”

    乍听得这句话，琥珀顿时一惊，心想张越分明已经走了，怎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急忙睁开眼睛一看，她方才发现秋痕正伏在床沿，人竟是睡着了，口中却在念叨着平日里那些话。想到秋痕一心一意少有烦恼，心里满满当当就只有一个张越，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候，她忽然敏锐地听到外头有些微动静。情知张越安排了好些人在外守护，她以为是有人进来查看，立刻闭目装睡。然而，那细碎的声音很快消失，倒是秋痕的鼾声和梦呓她听得清清楚楚。于是略等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床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来人亦是没料到琥珀会在这时候睁眼，顿时呆了一呆。见琥珀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他那布满髭须的粗豪面容上亦露出了挣扎的表情，最终却沙哑着嗓子低声叫道：“七妹妹，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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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刺汉王，我决不放过他！”

    “这八十大板我挨得活该，谁让咱护卫汉王不利，竟然让刺客欺到了近前，结果连人都是汉王打杀的，咱们这护卫还有什么作用……大人您问那刺客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不是废话么，要是见过，早就抓了他满门，怎么会等到现在！”

    “大人既然是奉命来查，我自然不敢隐瞒。事后那些仆人全都被杀了，但在此之前我还拷打过他们，他们还说不知道是怎么被那刺客混进来的……呸，一群没用的废物！那刺客行刺不成居然用那样卑劣的手段，真是偷鸡摸狗之辈！”

    张越一连见了十几个护卫，人人都是仍躺在床上将养棒疮，人人都是清一色怒不可遏的语气。不但如此，亲自作陪的朱瞻坦还让人揭开了一位百户身上的被子，让张越亲眼看过他们挨了杖责之后的伤势。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那百户臀部到双股仍是处处青紫找不出一块好肉，足可见那八十杖打得结结实实。尽管如此，那百户却是硬挺得紧。

    “大人，卑职实话实说，汉王待咱们护卫素来恩重，别说是八十大板，就是砍了脑袋，那也是卑职等人罪有应得！这直娘贼的刺客，若是让卑职知道他的出身来历，非得灭了他九族不可！至于剁成肉酱，当初那会儿大伙儿都为了泄愤，谁也没顾得上那么多！”

    朱瞻坦虽然脚下虚浮，但面上却始终不露半分疲惫之色。等到陪着张越出了最后一间屋子，他方才在旁边轻轻叹息了一声：“父王待麾下护卫向来优厚，所以人人乐意效死。元节你刚刚也都看到了听到了，他们挨了这八十杖，却并不怨恨父王。反而对刺客恨之入骨。说起来，父王受此重伤，我恨不得以身相代……”

    “世子殿下，王爷派人来了！”

    他这话还不曾说完，院子外头就忽然响起了一声嚷嚷，紧跟着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进了那月亮门。此时若有所思的张越倏地抬起头，只见那太监不顾地上积着厚厚的雪，疾步上前之后便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磕了头。随后才恭恭敬敬地说：“启禀世子殿下，汉王命小的传下钧旨，请小张大人进园子叙话。”

    此话一出，张越颇觉奇怪，世子朱瞻坦更是陡然间脸色大变。好在他原本就是面色青中带白，此时倒也不显多少突兀，当下就强笑道：“我还想父王正在养伤，便留了元节说话。想不到竟还是有人去惊动了父王。我平日十次求见，父王顶多允两三次，二弟十次之中难得见一次，至于其他诸王更是时常挡驾，元节。你还真是好福气！”

    这样的好福气不要也罢！张越虽说皇帝也见过不止一回，诸如皇太孙朱瞻基等等皇亲国戚更见过好些，但只有上次见汉王时他真真切切地很有些发憷。毕竟，朱棣虽然残暴好杀。但一来看张辅的面子，二来他自己谨慎，次次都是吉上加吉，可汉王就不同了。

    朱瞻坦却没注意到张越地微微失神，沉吟片刻，他就对身边另一个宦官吩咐了一声，很快就有人从后头呈上了一件金碧辉煌彩绣耀眼的锦袍。他摆手示意人给张越送上去，这才笑道：“这里到园子还有好一段路走。我不好再让轿子送你，就你穿的这件薄薄的披风，怕不是要冻病了。这件织金灵鹫纹锦斗篷是京城刚刚送过来的，你且穿着御寒，见父王时少打几个喷嚏，到时候我可就少受一顿训斥！”

    虽觉得不妥，但朱瞻坦话到最后既然是开了玩笑，张越也就半推半就地穿了上身。随即便跟着那前来通传的太监往外走。他前脚刚走。朱瞻坦那笑容满面的脸孔登时收起，取而代之的则是重重阴霾。口中更是喃喃自语。

    “要是让我知道谁多嘴多舌，我非割了他地舌头！”

    此时天上仍下着雪，张越披了织金灵鹫纹锦斗篷，身上倒也暖和。饶是如此，一出院子，刚刚那报信的太监便左右一招手，立刻便有两个身穿蓝衫的小宦官上来，一个给张越套上棠木屐，戴上青箬笠，另一个则是将一件金针蓑披在了张越身上。那起头的太监又撑起了一把油稠伞，高高地遮在了张越的头上，一行人这才往后园中去。

    这一路走着，张越发现那打伞的太监头上衣服上已经落满了雪，脸上冻得有些发紫，却一直都维持着那个高高举伞的动作，将他遮得严严实实，倒生出了几分怜悯之心，遂笑道：“我这又是箬笠又是蓑衣，世子殿下还硬是送了我一件斗篷，如今这雪又不大，公公收了这油稠伞自己撑就是。”

    “小张大人说笑了，您可是王爷的贵客，小地哪里敢怠慢？”虽说如此，当张越轻轻推了推那伞柄，遮住了他那被雪冻得冰凉冰凉的脑袋时，那太监还是感念得紧，口中的话儿愈发殷勤，“世子殿下刚刚说得没错，要说小的伺候王爷十年了，平日里就是布政使或是知府来，王爷也从来不理会，几位郡王也是随见随不见，王爷待小张大人那是比嫡亲子侄还要优厚……”

    听这太监这絮絮叨叨说出了一大串话，张越终于明白，汉王朱高煦之所以知道他来，竟是天策护卫指挥王斌多了一句嘴——世子朱瞻坦都未必能时时刻刻见到朱高煦，但这位护卫指挥竟是随到随见，这会儿就在园中的萱仁堂中和汉王一同候着他。

    这是张越第二次进萱仁堂，也是第二次见朱高煦。头一回还有张谦和沐宁作陪，这一回却只有自己一人，而且朱高煦旁边还站着一个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地护卫指挥王斌。带他进来的那个太监只陪到门口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跨进门槛上前拜见时，却发现这诺大的正堂中竟是没有一个伺候的人。

    “起来吧，想坐哪儿坐哪儿。”朱高煦地口吻却不如上一次那般强横暴戾。面上也有几分和煦的笑意，“今次不同于上回，没有外人。本藩和张辅当初在战场上搭档过多次，就好似兄弟一般，你是他地侄儿，本藩瞧着也就和自己的侄儿差不多。所以有些话对外人不能说，对你倒是可以剖白一二。”

    张越起身之后，瞅着东头西头各有八张楠木交椅。他便在西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了。然而，屁股才挨着椅子就听到了这事先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开场白，他一时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茬，好在这时候有人紧跟着发了话。

    “小张大人，我听说王爷遇刺一案如今是你在查？”那王斌见张越点了头，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意，“王爷遇刺，我这个护卫指挥难辞其咎。无奈王爷不允我请辞，皇上也恩赦了我的罪过，要说我真是恨不得立刻把那幕后指使的家伙揪出来，然后抹脖子谢罪！那起子只知道逢迎地文官谁都信不过，你既是英国公的嫡亲。我可就指望你了！”

    说完这话，他便对朱高煦略一躬身道：“王爷，卑职该说地都说完了，眼下就去整顿麾下护卫。王爷一直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养得人都懒了，这一回卑职一定狠狠操练，也好让他们知道凭什么能拿着比别人多一倍的俸禄，凭什么能成日里有酒有肉！”

    王斌带着豪言壮语退下了，留在那儿的张越却是如坐针毡。他如今总算是知道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为什么会被皇帝委派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却原来是除了他别人都难以博得汉王这一系人马的信赖。只是，这份信赖在别人看来难能可贵，可他却心里没底。

    “你这回来王府。大约该见的想见地都见过了，可有什么线索？”

    瞅见张越摇了摇头，朱高煦却并没有露出暴怒地神色，而只是哂然一笑：“那些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刺客就给本藩一拳打死，他们当然什么也不知道。至于老大一贯都是半死不活地样子，就是知道也不会对你说实话，你指望他不过是缘木求鱼罢了！要问线索。你就该直接来问本藩。没必要兜兜转转在别人身上花功夫！”

    听朱高煦这口气，张越陡然一凛。心中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地荒谬感——难道朱高煦本人竟是猜到了行刺者是谁？面对那刀子似的炯炯目光，他便镇定自若地自嘲道：“我也想直接问王爷，只是别人都说王爷不太见外人，我自然只好退而求其次。若是王爷能有所指点，我一定尽心竭力给王爷一个交待。”

    “好，不愧是张辅看重的后辈！”

    朱高煦重重一拍桌案，面上笑容尽去：“本藩在山东的名声自然不好听，只不过你既然到了乐安，也该看到外头那商铺林立人头攒动地热闹景象，也该知道并不是人人都痛恨本藩。小民百姓当中固然有心怀不满的，可他们没那个实力没那个本事！山东的官员尽有被本藩羞辱过的，可他们逾越不过本藩那些忠心耿耿地护卫！什么白莲教就更不用提了，他们没那个闲功夫！要说有本事有实力行刺本藩的人……”

    他忽然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先是屈下了第一根：“本藩那位太子大哥原本是最有嫌疑，不过他一味装仁厚，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还做不出来。不过，本藩那位三弟赵王倒极有可能，他麾下的能人异士可不比本藩少。”

    紧跟着，他又屈下了第二根，冷笑着说：“第二个可疑的人就是本藩新娶的那位王妃，本藩杀妃的名声在外，平日里对她也是冷眼的多。她大约以为本藩若是死了，她也就解脱了！不过，本藩若是真地死了，她以为她能逃得过殉葬？”

    最后，他又屈下了第三根手指，这回面上便流露出森重的戾色：“寿光王朱瞻圻虽说是本藩的次子，可平日里争强斗狠，又恼恨我杀了他的母亲，冲动之下图谋弑父也未必可知。”

    汉王这话说完，堂上寂静无声，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听见。张越全然没想到汉王丢出的三个可能性居然这样诡异，一个是作为亲弟弟的赵王朱高燧，一个是身为王妃的韦氏，这最后一个更干脆是亲生儿子。此时此刻，与其说他是惊讶，还不如说是悚然。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位主儿究竟是否有信得过地人？

    朱高煦此时却已经是在兴头上，哪里还有心思看张越地脸色如何，索性便负手站了起来，面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傲色：“三弟那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还想和本藩争，真是白日做梦！老二只继承了本藩地残暴，武功兵法他一丝儿都没学到，还不如他那个病恹恹的哥哥，至少老大还能够替本藩打理外头那些琐事。至于韦妃……哼！张越！”

    他倏地转身，大步走到了张越跟前，居高临下地说：“只要你查一个水落石出，不但能给父皇一个交待，本藩也决不会亏待你！不说别的，只要你在这山东的地盘上当官，你就尽可以横着走！以后你若是能助本藩一臂之力，将来张家的国公就不再是张辅一个！”

    横着走……你以为我是螃蟹么？要是按照这三个方向查下去，那位寿光王无关紧要，韦妃家里大约也没什么大人物可撑腰，但赵王那儿只怕他就要得罪死了！

    就在张越预备先敷衍过去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嚷嚷。他心中正奇怪，但随即分辨出的一个声音却让他大吃一惊，因为那竟是彭十三招牌式的大嗓门。终于，在汉王朱高煦一声暴喝下，外头的喧闹总算是平息了，可紧跟着彭十三竟是悍然闯了进来，旋即单膝跪在了地上。

    “汉王，小的乃是英国公府家将，奉命护卫张大人。今天来的时候我们遇到有人鸣镝示警，说是前方有埋伏，所以就绕了道。刚刚去打探消息的两个人如今只有一个浑身浴血跑了回来，只说了一句‘淄水河畔有埋伏’就晕了过去！乐安附近都是汉王的地界，竟会有这样胆大妄为的狂徒，小的恳请汉王为咱家大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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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罪证确凿？

﻿    第一百九十七章 罪证确凿？

    大明的亲王府与其说是王府，还不若说是王城，单单那围墙便高达二丈九尺，寻常百姓哪怕把脖子给仰得折了，站在围墙底下也难能看到里头的建筑。除了前中后三殿之外，礼制规定有屋一百三十八间，三殿之后更有三宫，各九间屋子。朱高煦这乐安汉王府虽造得仓卒，前头直到如今还有好些宫殿未曾完工，但他自己掏钱的园子却修得齐整，这萱仁堂便是和三大殿一样的规制，总共十一间，极其富丽堂皇。

    萱仁堂上的红漆金蟠螭殿座此时正空着，那红销金蟠螭帐正空空落落地垂着。四周大灯台中燃烧着南海进贡的蜜烛，鼎炉中焚着安息香。堂上三个人一坐一站一跪，外头有好几个太监探头探脑，但听了彭十三那话，一个个脑袋都缩了回去。

    朱高煦并不认识彭十三，毕竟靖难之役时，张辅当初虽然是张玉的儿子，但参战的时候亦不过是指挥同知，张家家将那会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哪能个个认全？然而不认得不要紧，这话他却听得明白，当下便是怒不可遏，握紧的右拳竟是卡嚓作响。他扭头看了站起身来的张越一眼，遂厉声问道：“刚刚你进来的时候为何不说？”

    “当初绕路与其说是为了提防埋伏，不若说是因着我那随从中有一人来自本地，言道冬日几条河尽皆结冻，冰层厚薄不一，由冰河上过有风险，所以才绕了远路。所以，原本只是遇上一支鸣镝，难道我能为此让汉王大动干戈？”

    之前绕道之后派人从后面包抄过去打探，张越并没存多大希望，因此这时候得知人家竟还是等在那儿。而且探路的两人只回来一人，他自然知道事情远非他想象那么简单。电光火石之间想出了那番话应对，他便站起身来向彭十三问道：“既然有人回来了，陆百户呢？”

    彭十三仍是单膝跪地，见朱高煦亦是朝自己看来，他便齐胸抱手道：“陈百户职责在身，再加上丢失了属下，已经带着余下的人赶过去了。天策卫护卫指挥王大人得知消息亦是点了几十名护卫同行。”

    虽说震怒，但朱高煦一听王斌居然带人出动，眉头顿时倏地拧在了一起。他自视极高，不论是山东都司下辖的那些卫所千户所百户所，还是什么据说朝廷正在明察暗访的白莲教徒，他全都丝毫不放在眼中，因为他不认为有人敢越界在他的地盘上闹事。

    虽然被削两护卫，但他的天策卫仍有五千人。再加上他所募私兵，这乐安便是他一人地天下，怎么可能近在淄水的地方会有人胆大包天设下埋伏？

    他倏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感到肩膀一阵阵剧痛，这才想起太医院那几个御医说过不可妄动力气。以免牵动伤口。然而就是这么一动念，他的眼前又闪过遇刺时的那一抹雪亮刀光，登时难以再也抑制心头震怒。一而再再而三，居然有人两次捋他的虎须！

    “好。好极了！你报信报得及时，英国公家里头果然尽出些有骨气的！你和你家主子一块等，本藩倒要看看王斌能为本藩带回来什么人！”

    眼看朱高煦怒极反笑，回到了那红漆金蟠螭殿座坐下，外头伺候的太监早有人一溜烟去报韦妃和世子朱瞻坦。不多时，韦妃便匆匆赶到，然而，她如今虽说比以前得宠。终究仍是涉世未深的女子，上前牛头不对马嘴地劝了两句，便被朱高煦重重一巴掌甩在了脸上，当即便是懵了傻了，哪里还能说得出一句话？倒是晚到一步地朱瞻坦了解一些前因后果，先是命人将韦妃扶下去之后，然后便上前向父亲耳语了一番。

    “你说什么！”

    正在向彭十三低声询问的张越陡然间听到这惊怒的声音，不觉抬头往上头望去。就只见刚刚就已经气急败坏的朱高煦此时赫然是脸红脖子粗。那双扶着案头的手竟是在微微颤抖。仿佛想要将那诺大的桌案一把掀翻了去。虽说他终究是忍住了，但那右手还是再一次重重拍在了桌案上。这回轮到文房四宝震了一地，和最初那次击案叫好不可同日而语。

    “若真的是他，本藩便将他碎尸万段！派人去，将那个孽障带到王府来！”

    朱瞻坦闻言朝下手一个太监做了个手势，这才退了下来，见张越早早空出了首座，他便毫不避讳地在张越上首坐下，低低叹了一声：“元节，我刚刚去让人打听了一番，结果得知二弟看见你之后气急败坏，出城时还破口大骂说要给你些颜色看看。二弟为人冲动暴躁，又正好在有人暗算你的节骨眼上，只怕……家门不幸，幸好二弟还不曾铸成大错，你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他这一遭。”

    这汉王世子怎么就一口咬定了是朱瞻圻？尽管极其厌恶那个嚣张跋扈不可理喻地寿光王朱瞻圻，但朱瞻坦只凭这么一番话就已经认准了此事，张越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然而，瞥了一眼殿座上气得发抖的朱高煦，他隐隐约约明白了朱高煦为何如此动怒。

    自作主张还是其次，若真是朱瞻圻干的，这位汉王恼的应该是儿子触犯了他的权威！

    刚刚空空荡荡地萱仁堂内如今多了几个小太监。毕竟，散落在地上的文房四宝需要有人收拾，茶点需要有人送上，到了时辰的伤药更是不能耽误。所以这脚步声呼吸声杯碗声俱全，就是听不见什么说话的声音。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结果，即便是认为王斌此行决计不可能抓到人地张越也故作淡定地等着结果，心里头却早就嘀咕开了。

    既然刚刚放跑了一个人，那个人极有可能去通风报信，要是那帮人还在原地继续等，那就不是十面埋伏而是坐以待毙！就算这雪地追踪比较容易，但只要化整为零，溜之大吉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到时候朱瞻圻要抵赖还不简单？奇怪，他眼下怎么也认定了是朱瞻圻干的……

    “王大人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高喝，众人循声望去，就只见一身戎装的王斌跨进了门槛。身披大氅的他单膝下跪行了军礼，面上尽显惭愧之色。就当张越认为他此行一定是扑了空，心中正冷笑的时候，谁知王斌接下来的一番话竟是让他瞠目结舌。

    “王爷。寿光王一无王爷钧旨，二无卑职将令，竟是擅自调动了天策护卫总共五十名在淄水边埋伏，卑职带人赶过去地时候扑了个正着，还把寿光王一并带了回来。卑职驭下不力，领队地那名百户早就被寿光王重金买通，其余的军士也都被寿光王重赏所动，竟是罔顾钧命。卑职前次就已经失职。此次又铸成大错，请王爷降罪。”

    还真的抓了个正着？张越满脸不可思议，本能地扭头看了一眼彭十三，见对方赫然也是一脸惊疑，他顿时感到迷惑重重。天下有的是愚蠢的人。寿光王朱瞻圻看上去也确实不聪明，要说睚眦必报也不奇怪，但是，朱瞻圻应该不至于蠢到犯这种致命的错误吧？

    朱高煦却并未理会王斌的请罪。只是阴沉着脸问道：“那个孽障呢？”

    “放开！好大地胆子，我是朝廷钦封地寿光王，你们这些阉奴竟然敢无礼！”

    随着外头这个暴跳如雷地声音，却是有两个身强力壮面色死板的太监一左一右将朱瞻圻挟了进来。两人仿佛丝毫不怵这位郡王，将人架入萱仁堂之后就硬生生将人按在了地上。这时候，朱瞻圻看到前头赫然单膝跪着护卫指挥王斌，顿时怒从心头起。

    “王斌，我什么地方惹到了你。你非要和我作对！”

    乒乓——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肩头一痛，待反应过来地时候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扭头看去时，却只见一个小小的瓷碟已经在身后摔了个粉碎。想到刚刚那一下是砸在了肩膀上而不是脑袋上，他顿时醒悟到上头的父亲一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顿时只能忍气吞声。饶是如此，当他扫见世子朱瞻坦和下首地张越时。心中仍是大恨。

    朱高煦这时候便瞥了张越一眼。淡淡地吩咐道：“张越，你带着你的人下去。今夜就在这王府中住一夜，本藩明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虽说张越很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朱高煦发了话，他只好起身告退。和彭十三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仍是用眼角余光往里头一瞟，这其他的没瞧见，倒是瞧见跪在地上的朱瞻圻双脚颤抖，哪里有半分嚣张跋扈的气势。从游廊出了院子，他心里头少不得还在琢磨。

    “淄水埋伏，预备袭杀仇人，我倒是一直不知道你还有这样地魄力决心，倒是有那么一丁点像我。”

    张越既然走了，朱高煦自是再无顾忌，冷冷嘲讽了一句之后，他陡然暴怒：“但是你这个蠢货，既然起头已经被人发现了形迹，又不曾完全将探子杀人灭口，之后居然还会傻傻地等在那里，居然还指望着人家会自投罗网！好，很好，我且问你，当初青州府行刺你老子的，是不是就是你指使人干的！”

    “父王，我只是一时糊涂……不不不！我怎么敢派人行刺父王，我决计没有！”

    朱瞻圻在呆了一呆之后就痛哭流涕连连辩白，可朱高煦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的骂声却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直到最后被人拖出去地时候，他方才忽然醒悟到了一个问题。

    他埋伏在淄水旁边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形迹？他没来得及杀人灭口？不对，他分明是起初想在张越过河的时候炸破淄水上的冰，后来带人再一次堵截也只是想暴打张越一顿出气，分明是没有遇到过任何人，谈什么杀人灭口？

    一时间，朱瞻圻只觉浑身如坠冰窖，想要开口分辩却偏偏牙关打架。等到被人丢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之后，他方才终于干嚎了一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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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风波迭起

﻿    第一百九十八章 风波迭起

    山东都司衙门前头的那条街本有个气派的名字太平街，但自从大明开国在此建了都指挥使司衙门，百姓口中这条街便渐渐换了一个名字。如今在青州大街上找个人问太平街，兴许十个里头有九个不知道，但要是问都司街，那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进城之后，杜绾没花多大工夫就顺利地寻到了地头，遂命随行的岳山去递帖子。

    孟贤那日遇上张越之后接到了京城赵王急信，立刻把为妻子求医的事情丢给了儿女，自己整日里在外忙活，竟是几乎不归家。孟敏只好张罗着亲自送了母亲过去，在史权面前又是好一番求恳。于是，史大太医虽然恼张越多事，终究还是瞧在孟敏的孝心份上为吴夫人诊脉开了方子，但少不得提醒说吴夫人身体亏虚太大，如今不过是治标不能治本。

    即便如此，眼看吴夫人稍有精神，孟敏心中对张越仍是万分感念。这时候，坐在堂屋炕上的她接过红袖递上来的帖子，打开一看就抬头问道：“外头来了几个人？”

    “门上说是只有一辆黑油车，除了一个车夫，就只有四个随从而已，顶多车里还带着一个丫头。小姐，虽说咱们和杜家人同路过来，可以前又没有什么交情，人家怎么知道太太病了，而且怎么会特地跑来探望？那位杜小姐好歹也是出自江南名门，杜大人怎么会让她这样出了门，这可不合规矩！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什么其它主意吧？”

    孟敏皱了皱眉头，旋即轻斥道：“你少瞎猜。杜大人既然是他的授业恩师，做事情自有道理。既然杜姐姐说是来探望娘的，咱们更不能失了礼数。你去请张妈妈和赵妈妈带几个媳妇出去迎一迎，这天阴沉兴许要下雪。她初来乍到住客栈也不方便，你再让人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我先带人去二门那儿等，你待会去那儿和我会合。”

    红袖虽然心里不乐意，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好磨磨蹭蹭地出去请那两位的年长妈妈出去迎客，又去吩咐人收拾屋子。这一阵忙碌之后，她刚转身往二门那儿赶，却发现这天上又飘起了雪珠子。不禁气急败坏地一跺脚，嗔怒地骂了一句。

    “早不下雪晚不下雪，偏偏这时候下个没完！”

    二门那边孟敏已经接着了杜绾，数月不见，两人都是清减了几分。杜绾上穿秋香色对襟大袖纻丝小袄，下头是玉色杭绢挑线裙，罩着一件玫瑰紫绣水仙花半袖披风。孟敏则是银红色潞稠窄裉袄藕合色绉纱裙子，外头穿着一件银鼠披风。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携手往里头走。其他人都远远跟着。红袖赶到了之后，有心在小姐身边听听两人说什么，吃孟敏一瞪，只好怏怏地退后了几步。

    杜绾此次上山东，留着小五在庆寿寺照顾道衍。随身只带了丫头春盈。春盈自幼在杜家长大，性子和小五南辕北辙，乃是货真价实的闷葫芦。红袖旁敲侧击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只好作罢。自顾自地边走边生闷气。

    虽则是刚到，但既然是来探望吴夫人，在孟敏屋里说了一会话，杜绾便随着孟敏去了吴夫人的正房寝室。在船上相处的那几日，杜绾深知这位出自大家地贵妇最讲礼节，在人前从来都是端端正正地坐着，最是一丝不苟，此时再见时看到她病得形销骨立。双颊完全凹了下去，竟是无法坐起来见客，她顿时心中酸涩，忙软言安慰了两句。

    都已经病成了这副样子，吴夫人如今也没有其他可惦记的，反而是一心想着一直由她养大的女儿。她虽然有儿子，但她死了，儿子嫡子的名分不会变。只要争气。将来也没有人敢轻看他，可是孟敏却不一样。丈夫虽然和她结发情深。但万一她一去，才四十出头的丈夫又怎会不续弦？到时候继母进门，又怎么会容得下孟敏这个庶出的长女？

    此时此刻，她紧紧抓着孟敏的手，却对杜绾说道：“这大雪天的路上想必不好走，多谢杜姑娘你来看我。敏儿地妹妹们都不过寻常，平素也没有一个知心的闺中密友，平日竟都是和我作伴。你既然来了，就在这家里多住几天宽解宽解她。敏儿，你先带人下去，我有几句话想对杜姑娘说。”

    孟敏没料到吴夫人会忽然有这么一说，想要反对却又拗不过嫡母的坚决，只好带着屋内的丫头到外头等。虽说外屋里烧着炭火极其暖和，但她的手却冰凉冰凉，心里也是凉飕飕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冲动地想要到福清寺去试一试，只要那位佛母真有本事救治母亲。然而，这一丝想法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想到家里其他人，她能做的就只是使劲攥紧了帕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响动，见杜绾面色怔忡地挑起帘子出来，她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有心问明白吴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伯母只是不放心你，吩咐了一些琐碎的话。”杜绾虽能猜到孟敏地心思，但有些话着实不好说。于是，她只得上前握住了孟敏的手，因笑道，“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伯母的病兴许是因为如今时气不好，等熬过了冬再请几个好大夫瞧一瞧，兴许就带过去了。我这一次来除了探望伯母，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却是需得请你帮忙。”

    杜桢派不出别人，只得遣了杜绾亲自赶赴青州，别人也是络绎不绝地往青州派出信使。坐镇青州府衙的张谦接连收到了廷寄和皇帝手谕，此外内廷几位交好的大太监也都有信送来，因此京城地情况他自然廖若指掌。

    可越是廖若指掌，他就越是心中不安。永乐皇帝朱棣的阴症和风痹症不是一两天了，以前只认为身体健壮不打紧，谁知道这一回竟然到了不理国事的地步。一想到太子人在南京，山东这一头错综复杂，他更是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快。

    “锦衣卫沐镇抚求见！”

    “让他进来！”

    正心烦意乱的张谦并不指望锦衣卫这么快就有什么好消息，但既然沐宁此时来见总是一件好事。然而，对方进来行礼之后，劈头第一句话就让他呆若木鸡。

    “张公公，刚刚从乐安传来消息，天策护卫指挥王斌忽然带人出动，从淄水北岸抓了数十人回去，锦衣卫那个探子瞧着仿佛是天策护卫地内讧。如今小张大人还在汉王府。所以我特地来禀报一声。”沐宁沉着脸报说了一通，旋即又说道，“另外我还获知，寿光诸城等地暴雪成灾，民屋倒塌无数，不少百姓冻饿而死，是否要青州府主持开仓赈济？”

    若是别地王府护卫出动也就罢了，但汉王的三护卫再加上天策卫。一共是四护卫，即使被削了一半，但那剩下的一半人却是非同小可。有着靖难的先例在，张谦竟是第一时间想到汉王随便用兵莫非是谋逆，直到看见沐宁面色沉静。这才觉得自己是过虑了。要是谋逆，这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还会这般闲适？待沐宁说到大雪成灾时，他方才又微微皱了皱眉。

    “先头都已经有成例了，若遇大灾。布政司先行赈济，然后再通报朝廷，这事情自然有布政司调配，杜大人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至于我只管汉王遇刺之事，这民政上不归我管……”

    “张公公，这济南府距离青州府有三百二十里，如今雪又下大了，往返少说也得两天。青州府衙如今只有一个通判。知府同知尽皆空缺，我听说公务堆积如山，恐怕也没有人会想到赈济灾民。论理这事情不用锦衣卫操心，可是如今按察司形同虚设，就是说青州府政务和刑名之事都没人管！这百姓没了活路，多半就会成了流民，要是流民多了，再有人蛊惑……”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张公公。寿光县急报，县城内百姓闹事。三家粮行遭抢，百姓还砸了县衙前的照壁！”

    这说来就来，张谦不禁看了面沉如水的沐宁一眼，心想这说什么偏偏来什么。此时此刻，他不禁在心里埋怨起了吏部办事拖沓和内阁不称职。这就算是隆冬之际，山东按察司都空缺多久了，别说按察使，下头地按察司佥事之类也统统空着，这青州府更好，到现在还没个主官。前任青州知府调走得那么快，怎么偏调一个新任来却那么难？

    他只是一个御用监太监，虽说到过海外接待过外邦国王，但他哪里懂什么民政，哪里知道什么赈济，他只是被派下来办案子地！要是汉王的案子没个结果，然后又折腾出民变来，那他回去怎么交待？

    虽说气急败坏，张谦终究是在深宫呆了十几年的人，很快便吩咐道：“派人去报都司衙门，请刘都帅派人去弹压！”

    待外头没了声音，他立刻冲着沐宁问道：“沐镇抚，汉王府若是擅自出动天策卫，那自然是犯了大干系，不过那是你们锦衣卫向上奏报的事。汉王虽说冲动暴躁些，但之前的教训仍在，想必不会做出什么不可开交的事。倒是你，汉王遇刺一事还没有线索？”

    尽管张越一次也没有调用过锦衣卫，更绝口不提查案之事，但沐宁何等耳目，早就知道张谦将烫手山芋甩给了张越，心里便有几分不快。虽然如此，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我已经查到，寿光王曾经重金买通了好些天策护卫中的军士，累计花掉地银子不下于四千两。他乃是汉王次子，正大光明地路子不走偏生用这等手段，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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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雷声大，雨点小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雷声大，雨点小

    汉王朱高煦自从被贬乐安便愈发暴躁易怒，州县官员来拜见都未必见得着人，就更不用说留宿的友人了。偶尔有打京城或别处来的信使，因身份卑微，纵使过夜也都是在前院的空屋里，因此王府后园的上等客房从来就不曾招待过人，张越竟然是第一个留宿的贵客。

    床上挂着青绿绣花卉百鸟的帘帐，铺着大红的缎褥，身上盖着沉香色金线绣牡丹面子绉纱里子的锦被，房间里头的炭炉烧着银骨炭，恰是暖意融融。呆在这比家里头还要豪奢富贵的屋子里头，再加上心里头搁着事，张越原以为自己必定翻来覆去睡不着，谁曾想脑袋挨着枕头没多久就入了梦乡，这一个囫囵觉竟是直睡到天亮。

    一大清早，前来伺候的不是昨晚上那两个丫头，而是昨儿个领他进园子的那个太监。在银盆中添了滚水，见张越自顾自地拧毛巾洗脸，他也不多事，又捧来了一套干净的中衣给张越换了。等到一层层穿上大衣裳，他拿来昨天世子朱瞻坦送的那件织金灵鹫纹锦斗篷搁在一边预备着，因笑道：“人都说人要衣装马要鞍，照小的看，这好衣裳也得人来配，世子这件斗篷给其他人那就是糟蹋了！”

    昨日领教了此人的逢迎工夫，张越此时就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茬。待到梳好头戴上镶水晶珠乌纱帽，又用过早饭，随那太监出门往见汉王时，他便有意无意地问道：“说起来昨日我走了之后，也不知道那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瞧小的这记性，竟是忘了昨儿个小张大人不在。”因四周别无外人，那太监便直言不讳地说，“小张大人您一走。王爷便对着寿光王大发雷霆，最后还质问当初行刺是否也是寿光王所为。别看寿光王平日耀武扬威，这一次却被王爷给吓了个半死，竟是连话也不会说。王爷气急之下就命人将他关在后园的柴房里头，只是还没定下如何处置。”

    说到这儿，他又殷勤地笑道：“王爷既然说今天给小张大人一个交待，这寿光王如何，其实也就在一念之间。昨天晚上审过寿光王之后。王爷命人去将寿光王府总管以下好几个心腹人都一并抓了来，今儿个天蒙蒙亮又让人去青州府请了张公公和刘都帅。小的说一句实话，伺候王爷这么多年，我还没瞧见过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能让王爷动那么大的阵仗……”

    这么大的面子？那么大地阵仗？张越心里头明镜似的，情知只怕为他做主倒是其次，而是朱高煦如今把怀疑的矛头径直对准了朱瞻圻，这才会怒不可遏。于是摆出今天这么大的架势！只不过，这太监既然能伺候朱高煦，想必也是伶俐谨慎的人，昨儿个虽絮絮叨叨不该说的却半个字没吐露，今儿个偏生这么多嘴多舌地卖弄。恐怕是得了吩咐故意对他说的。

    话说回来，人道是虎毒不食子，难道朱高煦真打算让朱瞻圻背一个以子弑父的罪名？若是那样，他这个奉旨查案地倒是省事了。朱瞻圻罪当千刀万剐不要紧，可汉王朱高煦自己岂不是也成了笑柄？

    张谦获悉张越一夜未归，这一天本就打算到汉王府看看，汉王派人来请他自是巴不得。刘忠一大早派了孟贤去寿光弹压，得了信也一路疾驰赶了来。除了这两人之外，沐宁耳聪目明不请自来，可他是负责侦缉的锦衣卫，这次的案子本就有他的职分。王府门上甚至没请示，就径直放了这位锦衣卫的高官进来。

    刘忠和张谦待张越亲切乃是瞧在张辅面上，而沐宁则是知道人家和袁方关系菲浅。这年头为人处世不外乎人情二字，对后辈关怀备至本就是应当，更何况张越为人处事深有一套？所以，彼此没有往来的三人在萱仁堂外遇见了踏雪而来的张越，于是都笑吟吟的，单单瞧那模样绝对难以看出他们对今日受邀地目的都是糊里糊涂。

    汉王未到。众人没有提早登堂入室的道理。因此即便漫天飞雪仍是站在堂外等候，少不得提防挟带着雪团直往脖子里钻的寒风。可彼此站在一块儿少不得有话要说。几句话一交流，张谦三人总算是明白昨儿个发生了什么事，张越也从张谦那儿得到了原本来自沐宁的二手消息，于是四人全然忘了这是隆冬腊月冰天雪地，都站在那儿沉思了起来。

    张越咂舌于朱瞻圻把手伸到了朱高煦地天策卫头上；张谦担心待会朱高煦盛怒之下不顾国法打杀了逆子；刘忠惊怒于朱瞻圻竟然敢派兵截杀朝廷命官，庆幸没出大事；沐宁则是出于锦衣卫的敏锐，总觉得这事情似乎另有隐情。

    就在众人琢磨得脑袋发昏，干等得手脚冰凉之际，汉王朱高煦终于坐着肩舆拥着伞盖来了。他也没在意多了一个人，当先入了萱仁堂，在居中的殿座上坐了，见众人行礼便摆了摆手，吩咐各自就座，当即喝令带上人来。

    首先被带进来的乃是几个被捆成粽子似地军官，个个光棍得很，一口承认昨天的事情是受了朱瞻圻指使，总共收了一千两银子的好处。听到这些，满脸阴霾的朱高煦便吩咐将人堵了嘴带到旁边跪着，随即又有几个卫士将从寿光王府抓来的那个总管给押了上来。

    那中年总管一被丢下就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齐流：“启禀王爷，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什么都是听寿光王吩咐，一个月前，寿光王支取了纹银三千两，之后又是一千两，小地还劝过他要俭省些，结果却挨了几鞭子。寿光王还骂小的说，人在世上便是要快活，没了管束的人才好，还说以后他的事情没人能管，就是王爷也不行……”

    “该死的奴侪，你胡说八道什么！”

    虽然只是过了一夜，但朱瞻圻在柴房中冻得死去活来。被两个太监架着进来时恰恰听到这一句，登时气得七窍生烟。骂了一句之后，他终于看到一边跪着那几个军官，刚刚提起来的气势登时熄灭得一干二净。然而，昨晚上想了一夜，他终于想通是有人借着昨天的事情要害他，因此挣脱两个太监往地上一跪，竭力想要把自己撇干净。

    “父王。昨天地事情确实是我鬼迷心窍，可我只是带着人想要去出出气，并没有什么杀人灭口，我带着人在淄水北岸等了好久，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等到！父王，您难道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么？我和这张越有仇在先，肯定是他在陷害我！父王，你一定要相信我。您不能凭这次地事情就认为什么都是我做地，我怎么有那样的胆量……”

    张越听到朱瞻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甚至还指斥是他陷害，他不禁心中冷笑，甚至连厌恶地心思都懒得起。虽说他原本还有些怀疑某人是否冤枉。但之前那总管所说的三千两银和一千两银两笔支出实在是太巧合了些，如今就是他也在心里怀疑是朱瞻圻对父亲心怀怨忿，于是暗地里花银子雇人行刺。可看到那家伙的脓包相，他又觉得这着实荒谬。

    这朱瞻圻含含糊糊苦苦哀求。分明是明白不能因小失大，就连昨天的事情都只承认了一半，要他承认主谋弑父决计不可能，但朱高煦是否相信就只有天知道了。

    “够了！”朱高煦显然不想无休止地任凭儿子辩白下去，忽地喝止了他，旋即便伸手捂着肩膀，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护卫指挥王斌何在？”

    “卑职在。”这时候。堂外便闪进了一个人，正是天策卫护卫指挥王斌。他趋前两步单膝下跪，朗声道，“卑职恭聆王爷吩咐。”

    “但凡是昨日跟随这个逆子出去的那些人，从上至下一律二百军棍！天策卫本是京营上十卫，跟随本藩之后素来忠心耿耿，所以就是先头遭人行刺，本藩还是保下了他们。谁想到如今竟然会出了这样不听钧命擅自妄为之辈。你这个护卫指挥怎么当的！”

    王斌吃这一喝，顿时低下头去。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惭愧之色：“卑职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朱高煦冷哼一声，又捏紧了拳头，岂料受伤的肩膀更是剧痛难忍。良久，他方才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回头发落了这些无法无天的东西，你先好好整治天策卫上下，若有和外人勾结的都一体处置。如果再有下一次，本藩决不放过你！”

    “昨日跟着这个逆子的那些随从，全部拖出去打杀了！吩咐老大，在王府中抽几个可靠地帐房过去，但凡一百两以上的花销，都拿过来让老大看过再说，原先的这几个总管管事一体开革，全山东内不许有人收留他们！至于这个逆子……”

    说到这儿，朱高煦的脸上露出了森然戾色，继而便冷笑道：“让他在柴房再呆十天，每日三餐，不许送衣被，让他好好闭门思过！”

    别人都是重重处罚，偏生朱瞻圻却是轻轻放过，张谦刘忠和沐宁却觉得天经地义。毕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只是百姓们随便说说的勾当，这处置起来怎有同例？而张越瞧见朱瞻圻如释重负地脸色，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朱高煦会为了他把朱瞻圻怎么样，可是，瞧先前的光景，朱高煦分明是真的怀疑朱瞻圻主谋行刺，着实难以想象最后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居然才关十天柴房。倘若就为了这种处置把此时青州最重要的人物都召集在了一起，这似乎太小题大做了。

    果然，朱瞻圻等人才被带下去，王斌还未退走，朱高煦却再次发了话：“本藩遇刺地事情如今已经有了些眉目，便不劳诸位追查了，到时候本藩自然会向父皇禀告。本藩只想问各位，如今青州知府尚未到任，按察司的位子全都空着，还有人抢了寿光县的粮行，朝廷于此究竟是什么章程，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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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众望所归的代价

    大明立国已有五十余年，对于臣子而言，这三公三师容易，得爵位却难，得世爵更难，要得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恰是难上加难。然而这一切张辅却是一样不缺，顶尖的国公爵位，顶尖的圣眷，顶尖的功勋，要说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年过四十却依旧没有一个子嗣。此次王夫人生下一个女儿，他虽然在人前欢喜，暗地里仍不免有些叹息。

    然而，眼看着如今朝堂上的那副模样，他却不得不感慨儿子太多也是个麻烦，尤其是对天子而言。太子在南京，赵王在北京，汉王在乐安，这一母同胞的三位皇子恰是犹如一个三角，端端正正地钉在大明的那张地图上。向来谨慎的太子也就罢了，汉王是三日一封信送来英国公府，赵王是常常派王妃来探望王夫人，害得那些文官的眼睛时时刻刻钉在他身上。

    自从三年前第四次征交趾归来，他便没有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只是不时应皇帝召谋划军国重事。然而近来这不时应召却变成了天天应召，甚至连杨荣蹇义等人伴驾的时间都及不上他，却又不曾真正谋划什么大事。这一日傍晚，他又是一身风雪回到家中，解下那件半湿的斗篷就盘膝坐在了炕上，长长嘘了一口气后，他竟是发觉从头到脚都用不出半点力气。

    “老了！”“老爷莫不是在说笑话吧。您要是说老，朝中那几位尚书和学士又该怎么说？”

    惜玉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将几个碟碗摆上了炕桌，因笑道：“外头风雪大，老爷操劳一天，这一路冒雪骑马回来定然是没有胃口，只不过好歹却得用一些垫垫。这是暖房里头刚刚收来地韭黄炒豆芽儿，这是麻油拌萝卜丝，这是早先就酱制好的黄瓜，还有玉米面小饽饽和我亲手熬制的辣酱，再加上这热气腾腾的油茶。都是清淡可口的东西。”

    张辅原本是一丁点胃口都没有，见炕桌上满满当当都是素食，倒是不免笑了起来：“你倒是会动心思，这时节你要是端上来一桌子肥鸭子酱鹿肉。只怕我连瞧都不想瞧。这油茶盛一碗给我，其余的我实在是没胃口，你拿去看看夫人那儿如何。”

    惜玉忙亲自从汤罐中盛了一碗油茶，然后又加上捏碎的散子、切成小块的大头菜、捣碎的花生米、椒盐、葱花、红油，然后递给了张辅。见其趁热一口一口地喝了，她便又解释道：“夫人那儿我下午就去小厨房看过，早早安排好了晚饭送去。夫人如今还在坐褥，可不能和老爷这样一味清淡。对了。晌午的时候有一封信送过来，荣管家已送到了老爷书房里。”

    “信信信，我现在最烦地就是一个信字！”

    脱口而出埋怨了一句，张辅恼怒地搁下了碗，只觉得脑袋又是隐隐作痛。见惜玉讪讪地不敢言声，他便意兴阑珊地问道：“这送信的是打哪儿来的，有什么话没有？”

    “是南京来的信。听荣管家说是杨士奇送来地。”

    杨士奇？张辅此时倒是愣了。他和杨士奇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更何况眼下那位谨慎得几乎一丝破绽都不露。辅佐太子兢兢业业，怎么会想起来给他写信。不怕被锦衣卫知道参一本？他皱眉正琢磨着，外头却忽然又响起了一个丫头的声音。

    “老爷，外头有人求见，说是翰林学士杨荣杨大人。”

    倘若说先头杨士奇来信就已经是奇谈，这会儿杨荣登门，张辅就更觉得心中不安。历来文武不相统属，即便是张越是杜桢的学生，他与杜桢也不曾有过私下往来，更不用说作为阁臣的杨士奇杨荣了。杨士奇来信，杨荣更是亲自登门拜访，这两位究竟打算干什么？

    然而，人家既然都已经找上了门，张辅自然不好将人拒之于门外。虽然实在不想挪窝，但在内院见客决没有道理，他便只能让惜玉另找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干燥斗篷，穿上棠木屐冒雪前往前院地小花厅见客。到了地头，他在廊下解下斗篷脱下木屐，才一进门就看到杨荣迎上前来深深躬身，忙含笑为礼。

    往日的杨荣最重仪表风度，这会儿那天青色的披风被雪濡湿了大半，他却丝毫未觉。甫一落座，他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冒昧雪夜来访，实在是因为有些事情没法再拖。英国公日日伴驾，应当知道山东的事。如今山东按察司按察使、副使、佥事一概被锁拿进京，山东阖省刑名竟是无人管。这还不算，青州知府迟迟未定，这下雪天多有天灾，若是再拖下去只怕要出大乱子。”

    这几天张辅虽然日日伴驾，但常常风痹症发作地皇帝并不和他谈国事，多半就是忆往昔金戈铁马那段岁月，再加上张越来信时只说奉旨查案，因此他还是刚刚知道，那几个皇帝曾经咨问过他的职位居然还是空缺。他虽然是武官，但是也能想象到青州府那边群龙无首的情景，脸色就渐渐变了。

    “此事归吏部蹇义尚书管，杨学士为何来找我？”

    “蹇尚书前后挑选过三批人，第一批皇上说资历不够，第二批皇上嫌弃太老，第三批皇上说他们……并非正途！总之皇上这一次似乎对山东那儿的文官颇为失望，而且……”

    说到这儿，杨荣已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当今皇帝乃是靠靖难之役硬生生夺过的江山，之后诛方孝孺十族，黄子澄齐泰等等杀了无数，结果早年那些文官除了他和杨士奇蹇义夏原吉等等。几乎不是获罪就是隐匿不出，如杜桢这般最后愿意出山地寥寥无几。虽说几批科举也取了不少文官，可常常还需要从监生举人当中选官，甚至拔擢征辟布衣，这会儿山东一下子空出了那么多高品官职，吏部本来就够为难了，哪里能架得住皇帝挑三拣四？

    杨荣即使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张越心里也明白。朱棣对于武臣素来优容，即使是大罪也不过是贬谪，重新起用的更是不在少数。但对于文官却动辄就是一个杀字。再加上文人当中有不少心怀建文帝，肯出仕地未必有才，有才地未必肯出仕，这竟是一个难题。

    见张辅心有所动。杨荣不禁稍稍安心了一些。若在平时，他只要竭力设法总能够说服朱棣，可如今朱棣这一病，他竟是连人也见不着，于是只能把主意打到了张辅头上。虽说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仍盼望这关键时刻张辅能够谏言

    “杨学士放心，明日我面圣地时候必定会提及此事。”

    都知道张辅为人一言九鼎，杨荣登时如释重负，忙站起身深深一揖。这正事办成了。他却情知多留必遭嫌疑，当下就匆匆告辞。而张辅亲自将人送到花厅门口，令荣善代为送至大门口之后，他连斗蓬都来不及披，急急忙忙来到了书房。

    取出杨士奇那封信一目十行看完，张辅不禁面露苦笑。人道是这内阁双杨常常不谋而合，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这正在南京城辅佐监国皇太子的杨士奇。竟也是为了山东之事写来地信。后者这信中还询问了张越的近况，显然。送往南京的奏折并不会关心一个微不足道地安丘知县，所以杨士奇并不知道张越已经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

    正沉吟的他冷不丁看到旁边的镇纸下还压着什么。挪开一看方才瞧见那儿还有几封信。想到之前自己在惜玉面前的埋怨，他只得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无可奈何地一封封拆开看，待看到汉王朱高煦那熟悉地粗豪笔迹时，他的眉头登时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举荐山东按察使和青州知府？开玩笑，他要是想举荐，早就将堂弟张信举荐了上去，怎么还会等到今天！当初张信若不是因为和汉王朱高煦来往得稍稍密切了一些，区区一桩下属贪赃的小案子，怎么会劳动锦衣卫出马？而他千辛万苦从中设法，张信仍不免贬谪交趾？

    他随手将那封信扔到炭火盆中烧了，心中忽地想起张超张起兄弟已经入了军中，稳扎稳打已经小小有了前程，比张越在外反而更稳妥，倒颇有些无奈。有他这个国公在前头挡着，张越日后的前程怎样，他还真是说不准。若那是他的儿子……

    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地想法驱出了脑海，又拿起一封信，见是张倬的署名，他倒是颇为意外。拆开一看其中的内容，他的面上倒阴晴不定了起来。因为张倬在信上提起用了一个来自海南地幕僚，又道此人言说昔日淇国公丘家人在海南生活得很不如意。

    都已经是快十年的事情了，张辅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却不料只是一个引子便能勾起那许多回忆。当初初定江山时，他不过是信安伯，因丘福朱能的竭力劝说方才得封新城侯。然而朱能病卒军中，丘福北征大败身死爵除，现如今靖难功臣和他一样是国公的，就只剩下了成国公朱勇。他至今仍记得当日丘福兵败消息传来时，朱棣那无与伦比的暴怒，也正是因为如此，事后朱棣迁怒丘家满门时，他和其他武臣都不敢劝谏。

    因为丘福之败是所有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的耻辱！而最终挽回这一场败仗耻辱的，竟然是皇帝本人！丘家人当初因为一个丘福而坐享荣华富贵，这丘福兵败自然要牵连族人，倘若他张辅当初征交趾出了差错，这大明世族中也同样不会有张家地名字！

    就好比如今地张越，众望所归的代价，恐怕他本人暂时还想不到。

    PS：写到这儿，有些小感慨。历来常常看到封建王朝某某有功之臣吃了败仗，然后就夺爵问罪甚至于牵连家人，最初还有些叹息，后来却不免想到，所谓丧师辱国地大罪暂且不提，因为统帅的失误而让无数士兵葬送性命，将领即便是死了仍然担负不起这个责任。罪连家人固然是君主泄愤，但这些家人往日享尽别人无法企及地荣华富贵，担负责任无可厚非。

    忍不住想到当年看十二国记的时候，其中提到一位国君失道百姓讨伐，作为领袖的月溪迁怒公主孙昭享尽富贵却没有尽到公主的责任。当初觉得这种迁怒有些苛责，现在想起来，责任这两个字还真是值得琢磨。

    罗嗦了这么多，偶有所感而已，求月票啦，虽说本月更新慢了，但大家不至于这么吝惜月票吧，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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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坏消息和好消息

﻿    第二百零一章 坏消息和好消息

    大明藩王虽尊贵，却不预民政，纵使是以燕王朱棣当初在北平的赫赫威势，仍不免受制于北平都司和北平布政司，因此汉王这一问，张谦和刘忠虽满心惊疑，但仍是含含糊糊蒙混了过去，沐宁和张越则是默不作声。待到出了汉王府，刘忠和沐宁借口有事要走，张谦则趁势邀了张越同车。一放下那厚实的松花色棉帘子，他便敛去了脸上笑容。

    “小张大人，如今汉王既然发话说遇刺之事不用查，皇上那儿他自会去交待，这事你就暂时搁下。只不过，有一条你需得记着，按察司衙门的空缺到现在还没能补上，青州府衙也是一样，这蛇无头不行，虽说看似和你无关，但这毕竟是你日后的上司。”

    因接了个烫手山芋，张越本来满心都惦记着汉王遇刺的事，如今虽说解决得不甚圆满，但能够丢开他就心满意足了，因此乍听得此语，他不禁皱了皱眉。

    他这次查案乃是额外，知县之职才是本分，他能够暂时丢下安丘县衙的事务是因为起头安排好了，而且还有典史马成和十几个精通各项事务的长随在那儿顶着，可是这按察司和青州府衙的事务何止比县衙事务繁杂百倍？这几日天天下雪，若是府衙无人顾得上……

    张谦知道张越年轻，和他说这些，也不过是希望张越回头能够知会张辅想想法子，毕竟这大府空缺总不是办法。接下来这一路他倒是轻松了许多，毕竟，他此次下来乃是为了宣慰汉王查办遇刺一案，其余的不用他多问，这回京便是指日可待。虽则他极是好奇汉王究竟会向朝廷报说什么，但那毕竟和他无关。于是他乐得闲话家常，倒和张越说了不少海外事。

    由于下雪路上不好走，抵达青州知府衙门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张越先下了车，旋即张谦也搭着驭者的手跳了下来。张越正预备向张谦告辞好赶回客栈，却不料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一溜小跑迎了上来，面上尽是喜色。

    “启禀张公公，北京刚刚传来急报，道是暹罗、占城、爪哇、苏门答剌、泥八剌、满剌加、南渤利、哈烈、沙哈鲁、千里达、撒马儿罕诸国派使者入贡。因着郑公公还不曾回来。宫中其他人又不如您熟悉这些外邦事务，所以礼部请示了皇上，急召您回京。”

    这一连串的名字拗口难记，张越一溜听下来也就勉强记住了五六个，那小太监却说得流利齐全。张谦自己是从办理西洋事务上一路擢升上来的，一听这事顿时神情一振。这一次来山东本就是无可奈何而为之，他自然希望能回去做那些办熟的事情。从那小太监手中接过公文一看，他便转头朝张越笑了笑。

    “小张大人。看来我明日就得走了！”

    尽管张越明白汉王朱高煦既表明了态度，那桩遇刺案极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但隐隐之中，他仍是感到这并不是一个熄灭地火药桶，而是一个刚刚点燃了火星的引信而已。张谦明日这么一走。青州府就更可称得上是群龙无首，万一有什么事，济南府的布政司远水救不了近火，那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张公公准备明日清晨动身？”

    看到张越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张谦哪里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毕竟，在路上正是他自己起了这么个头，如今甩手一走倒是潇洒，这烂摊子完全不管却也说不过去。略一沉吟，他总算是想到了一个临时的解决法子。

    “我待会先去找山东都司刘都帅，然后路过济南时再去找布政司杜布政使和张布政使，再加上我联名上书催请。想必能有些效用。等我回了北京，自会再请英国公劝谏设法。安丘到青州府不远，我到时候和锦衣卫沐镇抚说道一声，若有什么消息径直通知你。总而言之，这次的案子你和光同尘，既不出挑又和了稀泥，只要接下来把你的安丘一摊子事管好了，谁都挑不出错处。另外。只要这遇刺一案仍没有定论。只要按察司仍没有主官，那按察司的大印我做主让你先留着。此事乃是皇上圣谕。你还是奉旨办事，别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知县大印乃是方二寸一分厚三分地铜印，而按察司的大印虽也是铜印，却是方二寸七分厚六分，捧在手里犹显沉重。张越情知张谦已经是尽了大力安排，坐在马车上捧着这铜印却有些哭笑不得。事情都办完了，半方钦差关防他也还给了张谦，这东西怎么还归他管？他一个知县要这东西干什么，砸人脑袋玩么？

    回到客栈，张越便将那方沉甸甸的大印连同那青布包袱交给了彭十三看管，随即直奔后院上房。由于加了赏钱又额外吩咐过，因此掌柜伙计都是第一等的供给柴炭。才一打起帘子，他便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走了身上的寒冷。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香，靠墙那张床上的青纱帐幔完全垂落在地，影影绰绰看不清其中的人，倒是椅子上秋痕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张越随手解下身上那件阴湿的斗篷扔在一边，见秋痕旁边地椅背上搭着一件墨绿色的半袖披风，便拿起来给她轻轻盖在了身上。就在这时候，他便听到那睡得正熟的人儿轻轻嘟囔了一句：“琥珀，好好睡一觉，少爷就回来了……”

    见秋痕睡梦中仍不老成，还仿佛醒着似的轻轻皱了皱小巧坚挺的鼻子，张越不禁哑然失笑，遂撇下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揭开了那青幔帐。他满心以为琥珀睡着了，谁知她却是醒得炯炯地，眼睛正紧盯着他瞧。虽说她精神尚好，但那面色竟是比他昨日离开的时候还有不如，只是没了那种最初发烧时的娇艳红色。

    “怎么就醒了？既然病了就多睡一会，咱们明日就回安丘。”

    颇觉不对劲的张越在床沿坐下，随即轻声安慰了一句。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地感到自己地手被人紧紧攥住，不禁被那只手上冰凉刺骨的感觉给冻得一哆嗦。见琥珀不但胳膊搁在外头，那肩膀脖子更是露出了大半，他顿时皱了皱眉，遂用另一只手掖好了被角。

    “既然都病了，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若是再冻病了该怎么好？”

    琥珀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越，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少爷，我跟着你似乎有六年了……”

    “等过年之后马上就是七年了。”张越隐约感到有些不祥之意，便笑着宽慰道，“这七年大伙儿都大变样了，秋痕越发爽利话多，你却越来越闷葫芦。这世上虽然有天命，但还得看人意，你别老是钻牛角尖，什么话都闷在心里！这些年朝夕相处，你就该信得过我，也该信得过自己！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和秋痕去登泰山！”

    琥珀眼睛一亮，旋即又黯然了下来。尽管她很想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但那话儿每次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滑了下去。她一个人的性命无所谓，但那牵连着丘家满门，纵使她知道张越一向是有担待的人，但那巨大的干系怎么能让他去担？她狠狠捏着拳头，任由那尖利的指甲掐着手心，直到那种刻骨铭心的刺痛一阵阵袭来，她方才终于下了决心。

    一定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不论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这些仍关心牵挂她的人！

    “少爷放心，这名花娇贵，野草野花却向来坚韧，奴婢……死不了地！”

    “你这都是胡乱打的什么比方！”见琥珀仿佛是真的萌生了坚强的生志，张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便将她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被中，又嘱咐道，“好好睡，放宽心，我这个头可比你高多了，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见琥珀点点头合上了眼睛，张越便站起身，又放下了那青幔帐。转身想要出屋子时，他随眼一瞥，却看见捂着那件披风的秋痕已经是醒了，此时恰是怔怔地瞧着他。端详着那张睡眼朦胧，偏又流露出无限情思心绪的脸，他便走了过去。

    “大冷天的，回房去安安生生睡两个时辰，这几天都辛苦你了。”

    “少爷，你真要带我们去登泰山？”

    自己说了这么多，秋痕偏偏只听见了这一句，张越登时又好气又好笑，遂板下脸说：“那也得你们都养好了身子才行，我可不想到时候爬了一半的路途，然后就得背你们两个上去！赶紧回去睡觉，养精蓄锐，来日才好去登泰山！”

    秋痕此时满面欣喜，遂使劲点了点头，站起身使劲伸了个懒腰，径直抱着披风出了屋子。她前脚刚一走，张越正打算叫一个人在门外守着，那外头地门帘忽然被人撞了开来，却是彭十三。彭十三一进屋子就先往那边挂着青幔帐地床上扫了一眼，随即把张越拉出了门。

    一到外间，他便笑道：“少爷，都司衙门刘大人派人来下帖子，说是今儿个他家里头正好有人过生日，所以请你过去一块热闹热闹，还捎带了两句话。一是决不许送礼，否则就把你赶回来；二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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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莫名其妙的升官

﻿    第二百零二章 莫名其妙的升官

    山东都指挥使乃是正二品高官，即便不按着如今文贱武贵的传统，这阖省之内也无人可以与之比肩。刘忠尽管不是靖难功臣，但跟着张辅征过交趾，北征的时候也曾经立过功劳，镇守山东这些年从未出过大差错，这个肥缺自然是把得严严实实。而且布政司治济南府，都指挥使司治青州府，两边井水不犯河水，青州府地界就是都司衙门最大，连知府都要瞧眼色。

    接着帖子换了见客的大衣裳，张越去都司衙门的路上心里就直犯嘀咕，刘忠早上遇见的时候也不曾提过什么生日之类的话，怎么忽然就派人来下帖子？然而，那满肚子疑惑却在他到了都司衙门时化为乌有——那条都司街门前恰是车水马龙，靠墙一溜都是停的各色马车和坐骑，那车上马上下来的都是衣着鲜亮的人，不是自己捧着就是让人拿着贺礼。

    瞧瞧自己这空空如也的手，张越怎么瞧都觉着自己不像话。然而，文官在下帖子时捎带那句话他可以不当真，那些个武人却都是说话一句顶一句，他要是真捧着贺礼来，只怕还真得被人赶出去。

    临到门口，他就瞧见自己前头一位满脸堆笑地呈上了一个大红雕漆盒子和一份礼单，那收礼单的仆役打开来瞥了一眼，便在提起嗓门吆喝了一声。

    “青州李员外道贺，贺礼翡翠马一对！”

    听那一声高喝，张越顿时皱了皱眉。他在开封和南京北京都曾赴过富贵人家的生辰宴，门口虽说也有收礼单子的，但从来不会这么招摇。刘忠虽然是山东都指挥使，可场面闹得这么宏大，难道就不怕招人惦记？

    等轮到两手空空的自己时，他正想拿出帖子来。那位专司收礼单，眉眼间一直流露出一种倨傲神情的中年仆役却只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旋即那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笑容，竟是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小张大人您可是来了，老爷都唠叨好几回了！”

    “来人，赶紧带小张大人和彭爷进去，老爷正等呢！”

    前头两个小厮立刻出来领路，张越带着彭十三跟上去的时候。背后却传来好些议论声，全都是在猜测张越的身份。那收礼单地仆役却又恢复了倨傲本色，直到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颗银豆子，低声问他刚刚进去的那是何人，他方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

    “那是咱家老爷老上司的子侄，老爷特意吩咐过他不许带贺礼，否则人家大家出身，怎么也不至于空手来！你问什么老上司……我说赵员外。你这脑袋也太不好使了。凭咱家老爷的身份，能当得起老上司这称呼的还能有几个？”

    张越和彭十三跟着小厮绕过影壁穿过喧闹的外院，不多时就远远望见前头一架两边有垂莲柱的垂花门。到了那门口，那两个领路的小厮垂着手退了下去，门内恰有一个三十出头地媳妇迎了出来。她屈膝拜了拜。因笑道：“小张大人可来了，老爷正在里头等呢。”

    “小张大人您是头一回来，不知道老爷的脾气。老爷到山东这些年，从来不曾像别人那样盘剥地方。什么夺官田侵民宅之类的事情更是碰都不碰。老爷就是好一个体面，所以内宅只要有人生日外头人就会蜂拥来送礼，只除非是整寿，亲朋好友历来都是不送礼的，并非您是例外。这外头人都是在外院的大小花厅摆个十来桌就罢了，自己人才能进内院。”

    从垂花门进了旁边的抄手游廊，那媳妇又笑着解说了一番。直到这时候，张越方才明白今天仅仅是刘忠的二房姚姨娘过生日。恰是一位有头有脸的贵妾。然而，等进了宽敞地大厅，他四下里一扫，没找到那位该当是寿星的姚姨娘，却看到了孟韬。

    见张越近前行了晚辈礼，刘忠便笑呵呵地点点头：“今天不过是借个名头让你来坐坐，其实和什么过生日不过生日没关系，所以我才吩咐不许你带什么贺礼。至于好消息待会再告诉你。孟老弟在寿光县没回来。所以我只好拉着他的儿子凑数，那一头是我家里的老大老二。年纪比你大，却没你有出息，你就直接叫老大老二就是，不用和他们客气！”

    话虽如此，张越仍是上前厮见，叫了刘大哥刘二哥。刘忠虽豪爽粗疏，他这两个儿子却是精细人，见张越并不自恃有了官身就拿大，心里头自然妥贴，不一会儿就混熟了。

    接下来又有都司衙门几位同知和佥事带着子侄来拜贺，当下就是散坐了一圈各自说话。张越的位子正好在孟韬旁边，孟韬便起哄把两张荷花式雕漆几并在了一起，两把椅子摆在了一块。彭十三不惯这等贵胄子弟云集地场合，刘忠让人在隔壁一间屋中摆了酒菜，又让自己的几个心腹亲兵过去陪着喝酒。起头大伙儿还坐得端正，等酒过三巡划起拳来就各自乱了。

    张越不善多饮也不想多饮，因此不过浅尝辄止而已。忽然，他感到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转过头去就看见孟韬向自己眨眼睛。

    “越哥，四姐让我和你说，回头筵席散了到我家去一趟。你还真厉害，居然劳动那位杜姑娘大老远冒雪从济南赶到了青州，就是为了见你一面，而且还上了我家。你就不怕我四姐吃醋？”

    听到杜绾忽然来了青州，张越倒有些吃惊，随即就没好气地给了孟韬一个白眼，心想人家就算来也必定是因着杜桢的吩咐，和什么私情之类地决计无关。待问了个仔细，得知杜绾是先去探了吴夫人的病，又送了些浙贝母、白术、天麻、人参之类的药材，还有一部杜夫人裘氏手抄的佛经，他方才暗自点了点头。

    这一场欢宴之后，一众人都渐渐散了。眼看人家都走了，张越就起身上前告辞，刘忠却笑呵呵地道出了一番话：“小张越。知道我为什么今儿个非请你来吃这一顿酒么？就是为了那个好消息！我刚刚得到消息，你要升官了！因着正好青州府衙缺人，吏部擢升了如今那位通判为知府，擢升你六品衔，署理青州府同知，分司巡捕、钱粮、水利事。你们县那位典史署理知县事务，估摸过两个月，你俩便能摘掉这署理二字。”

    此时旁人都走了个干净。但孟韬和刘忠的两个儿子还在，听了此话都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就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刘忠更是笑得颇为感慨。如今青州虽说有了新知府，但原本不过是个区区通判，张越这署理同知听上去不算什么，实际上却是权力不小。说起来张越上任还不到三个月，能升得这么快真可谓是阴差阳错！

    见张越站在那儿直发愣。刘忠便感慨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巴掌：“人生四大喜事当中，这洞房花烛日，金榜题名时最是痛快，金榜题名你已经做到了，这洞房花烛却得抓紧！孟老弟的闺女我见过一次。容貌好品行好，你瞅准了赶紧让人提亲才正经！”

    被刘忠这一取笑，张越无可奈何，敷衍两句便慌忙溜之大吉。到了外头和彭十三汇合。他又等孟韬追了上来，便一起往孟家去。由于都是在都司衙门中，出了刘家大门，不过是拐弯走了一箭之地，众人就到了地头，又从大门进了二门。

    孟韬这晚上多喝了几杯，脸色绯红地扶着张越地肩膀，借着醉意。他口中唠唠叨叨连声道着自己姐姐地好处，直到孟敏带着几个管家媳妇迎了上来，他才闭上了嘴。

    “早说了让你少喝几杯，就是不知道节制！来人，赶紧扶着他到屋子里去醒酒！”

    紧赶着让人安置了孟韬，孟敏一转头就看到张越站在那儿，遂大大方方上前打了招呼，这才解释道：“杜姐姐昨天才到的。探望了我娘之后。就说是杜大人有要紧的话带给你。我当天就带着她去了你那个客栈，谁知道你晚上没回来。留在了汉王府。今天我听说刘都帅家里的生辰宴要请你，这才让韬弟带个话。杜姐姐就在隔壁院子里，你赶紧过去吧！”

    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笼，然而孟敏站在雪地上，脸上那种淡淡的笑容张越却能看得清清楚楚。想到她和杜绾不过是萍水之缘，此次明明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却仍是热心周到，他不禁万分感念，遂深深一揖道：“多谢四妹妹费心！”

    由于这都司衙门地方并不大，孟家人自己都分配不过来，这客房自然也是难能腾出。杜绾所住的屋子并非客房，而是孟敏将六妹挪来和自己同住，却把六妹地闺房腾了出去。张越一进门，就瞥见了窗前那个侧对自己坐着地身影，微微一滞便叫道：“绾妹。”

    除了在栖霞寺见过一次，之后便是此来山东一路同行，杜绾和张越说话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二十句。此时她忙站起身来，和张越厮见礼毕，却也没有拐弯抹角。

    “爹爹本来是打算写信给师兄地，却因为如今信使送信不可靠，毕竟书信应景就是凭证，所以便打发了我来。爹爹说，如今青州府明面上有三患，一为徭役，二为白莲，三为藩王。你虽然挟英国公之势，但徭役你无法减轻，白莲你无法穷治，藩王你无法节制。前两者若相结合便是大患，若藩王再有异动，则因你不是带兵武官，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解决。所以，如今要治青州府，便只有从一点入手，那便是新贵。”

    张越自然能分辨出这乃是杜桢地原话，然而，让他惊异的是，杜桢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仿佛早就知道他的最新任命，仿佛早就知道汉王遇刺一案会不了了之。要想杜绾启程动身之日少说也在四五天之前，难道他那位老师就那样神通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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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升官要为民做主

﻿    第二百零三章 升官要为民做主

    山东原本乃是中原膏腴之地。然而，金攻北宋，又与蒙古大战连年，这山东屡遭掠夺抓丁，渐渐便没了宋时富庶气象；元取中原，两河山东数千里，金帛子女被抢一空；元末天下大乱，起义军和元军在山东境内数场争夺，此地又是遭遇大劫。尽管洪武年间数次军屯移民，但建文帝时那场靖难之役，山东又是主战场之一。

    于是，即便曲阜孔家亦是元气大伤，其他老世家更几乎十不存一。除了孔家和鲁王府汉王府下的藩王之外，如今乡间豪强大多都是从这几十年间迁徙的移民发展起来的。同样是移民，有些几十年间越过越穷，有些却是摇身一变腰缠万贯。再加上通过开中法前往南海买盐的盐商，这山东一地是穷的人精穷，富的人贼富，拥田数千顷的地主也是大有人在。

    虽有钱财而无根基，这便是杜桢这新贵两个字的含义。

    那一晚上，张越一直细细听着杜绾剖陈杜桢的那些建议道理，一条条一桩桩听得极其详细，整整盘桓了两个时辰，直到月上树梢时分方才离去。正如同他猜测的那样，杜桢确实是凭着对朝廷机构的了解猜中了他的升迁，只是这位老师对学生却全无恭喜只有担忧。在张谦动身回北京之后的第四天，张越接到了吏部的公文，同时还收到了张辅的急信。

    吏部的公文很简单，和刘忠所说的那些一模一样。而张辅的急信中别无其他关照，只是用淡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汉王朱高煦轻描淡写地掩过了遇刺之事，同时举荐他张越担任青州知府！乍一看到那条消息，张越几乎以为是开玩笑，旋即方才醒悟到老师的担忧究竟是因何道理。

    汉王这举荐到了北京，他几乎可以想象那种千目所视。千夫所指地盛况。这根本不是推波助澜，而恰恰是将他捧到风口浪尖的捧杀！

    张越大伤脑筋的时候，高兴的却大有人在。尚在安丘县的典史马成得知自己摇身一变成了署理知县，不再是不入流的首领官，几乎差点欢喜得疯了。升官对于他来说早就成了有生以来不指望的事，若能得县丞主簿便已经是万千之喜，更何况是知县？待到得知张越高升成了上司，他方才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脑袋上的紧箍咒仍然还在。

    于是，得到消息地那一天，他立刻拔腿前往县衙后院寻着灵犀，满脸堆笑地报上了喜讯，又问道：“这眼看就要到年关了，青州府那一边千头万绪，我看老爷年前必定要搬到青州府衙去。我知道灵犀姑娘先前置办了不少年货，要搬过去只怕还要花不少功夫。不若我让拙荆带几个丫头婆子帮忙收拾收拾？”

    灵犀还是十天前收到过顾氏从北京捎来的信，不过都是简简单单一些吩咐，根本没有提到过如今的变故。虽说好容易将这儿安顿好了，再挪地方又得是一阵忙活，但她此时最担忧的却是张越年纪轻轻便被捧到了高位。她虽说不懂官场上的道理。可跟着顾氏那许多年，几乎是半个内管家，见多了高高捧起重重摔下的手段，自然不会一味认为升官就是好事。

    “等少爷回来之后马典史便要接印。我也得对马典史道一声恭喜才是呢！”

    “我这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想到罗威赵明的悲惨下场，马成愈发觉得用侥幸两个字来形容自己那奇特的际遇最是贴切不过，当下嘴角上咧地幅度更深了些，思量得也更周全，“说起来咱安丘的百姓全都惦念着老爷，指不定老爷还会回来过完年再走。不如这样，这用不着的东西先收拾。其他的慢慢来，反正人多，到时候大伙一块帮忙，一天也就忙完了。”

    虽口中答应着，灵犀却知道这过完年再往青州决计不可能，接下来便带着崔家的李家地一样样打点东西，又吩咐长随整理公私文书，更警告后衙中人不许妄议此事。然而。这衙门里头原就是藏不住风声的地。小消息都会传达成大消息，更何况典史马成巴不得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知县老爷要升官了？于是乎。不出一日，大街小巷便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小民百姓都是人云亦云，若张越上任像前几任一样什么都不干只当甩手大掌柜，那这升迁还是贬谪都不关他们的事，但张越偏生扳倒了本县两座最死硬地大山，愣是还了那些告状无门的百姓一个公道。最最难得的是，那些被罗威赵明敲诈的血汗钱，居然还发还了一些给苦主们，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某些人对上任不足三月的新知县感恩戴德，全然不知张越是竭尽全力从锦衣卫过手的银子身上扒了一层皮下来。

    青州府衙总算有了主人，按察司也迎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竟是督造了大半个北京城，疏通了整个会通河的工部尚书宋礼。这位以擅长工程著称地尚书大人曾是刑名出身，早年历任按察佥事和刑部官职，因此永乐皇帝朱棣一次次驳回了吏部拟定的人选之后，终于钦点了这位老尚书前来山东治刑狱，无按察使之名而行按察使之职。面对这样一个结果，张越虽不能专门跑一趟济南府，但还是赶紧将那按察司大印交由锦衣卫代转。

    张越本想悄悄往安丘一趟交接了知县一职，然后接了灵犀和其他人一道走，不要惊动地方，然而回到安丘一进城门，他就被人认了出来。虽说还不至于万人空巷，但走到哪儿都有人探出脑袋瞧看嚷嚷的场景，却足以让他心中热腾腾的，同时亦是脸红不已。

    说来惭愧，他顶多也就是整肃了衙门风气，然后肃清了两个大贪官而已，要说为百姓做实事还真是没来得及顾得上。于是，当他骑马回到县衙，发现那莲花照壁前赫然有几个汉子满脸激动地抬着明镜高悬两袖清风的黑漆大匾时，他脸上的苦笑更浓了。

    好在他这次回来还带了个好消息，否则他眼下就可以无地自容地掩面而走了。

    果然，马成亲自带着六房小吏和差役们在忠义坊的牌坊外迎接，他上去和自己的继任者亲切交谈了片刻，又索性转过身来对着百姓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说马成必定会兢兢业业清廉自守之类地话，随即就词锋一转笑眯眯地道了另一番话。

    “半个月前到现在连番降雪，咱们安丘亦是报了雪灾，大雪不但压塌了屋子，不少人更是衣食无着。如今布政司杜大人和张大人已经决定发粮赈济青州府内受雪灾地民户，调拨安丘白面一千石。所以，我卸任前最后一件事，便是通过里正将这些赈济的粮食发放下去！”

    这安丘平日逢灾也有赈济，但上头地数目是多少却素来讳莫如深，从县丞主簿典史再到胥吏里正，到百姓手上几乎是被克扣得只剩下了一丁点，因此这时候听说调派了一千石白面下来，四周顿时发出了轰然叫好。那几个抬着黑漆大匾的汉子更是挺直了腰，心想这一回还真是没有来错没有送错，县太爷临走前最后一件事竟然还是心系百姓。

    至于往日雁过拔毛的差役小吏，这当口想起昔日两座大山的悲惨下场，谁也不敢埋怨，及至得知张越竟然预备誊写受赈灾民民册贴在县衙两边的八字墙上，他们更是只有叹息的份。单单凭张越那一群精干长随，他们就不敢胡乱动脑筋，更别提还有这一手？

    于是，本来预备打点行装的人手全都撇下了手头活计汇集了起来，又是统计里正报上来的数目，又是有一拨拨的人跟着差役冒雪下乡核实。终于，赶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最后一批灾粮在县衙门口装上了车。

    万里乡那位新里正在押车的时候，几乎乐得连嘴都歪了。而不远处三三两两的百姓看着那一袋袋的粮食，仍在兴奋地指指点点。无数的称赞声中，却有几个刻意压低的格格不入的声音。

    “这狗官还真会装样子！”

    “赵兄弟，若他只会装样子，乡亲们会这般大声叫好？这一千石粮一发，四乡里至少这个冬天就安定了。不过，我倒是怀疑他到了青州府还能这么清正！”

    此时，一个髭须汉子却插话道：“你们都小看了他，据我所知，布政司那边之所以此次拨粮青州府如此爽快，就是因为他向布政司行文求援的缘故。据说那位杜布政使是他的老师，老师对学生可不是另眼看待？不过有这批粮食也好，咱们总不能眼看大伙受冻挨饿。”

    这边四五个人探讨着某些犯禁话的时候，那边两个身着潞绸盘领大袖直裰的中年人也在低声交换着意见。当看到最后一辆大车出了县衙前那条巷子的时候，一个年长瘦长的汉子便喃喃自语道：“驭下如此之严，底下人全无好处，压得了一时能压得了一世？”

    “这初来乍到，手段宽自然不如手段严。赈灾的粮食若还要揩油，激起民变来还不是这位小张大人倒霉？此一时彼一时，等他上任青州后就不会如此了，三叔放心，这拜见的章程我已经预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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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佳人相伴过除夕

﻿    第二百零四章 佳人相伴过除夕

    腊月三十到正月初三乃是新年的头一个假期，衙门自腊月三十封印不再签收文书，正月初四方才重新开印理事。因此，对于大大小小的地方官而言，这新年不但是难得的节日，也是难得的悠闲时节。若有喜好风雅的，围炉拥裘而坐，赏梅赏雪赏美人，却也可称得上是神仙似的享受。只不过照着时下官员们的俸禄，清官能置办齐全年货便是难得，享受二字却也休提。

    除夕素来是阖家团圆日，傍晚虽是漫天飘着小雪，然而青州城各处仍是不时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间或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嬉笑。青州府衙的差役早就放了假回去过节，但此时此刻，后门的诺大一块空地前却也热热闹闹地围着好些人。

    一旁的地上早就摆好了两串长长的鞭炮，一个年轻小厮用火石点燃了火媒，猫腰凑上去在那引信上一点，随即就一蹦逃出了老远。刹那间，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便炸响了。

    秋痕虽说喜欢热闹，却最怕这等响亮的声音，早早捂住了耳朵。饶是如此，看着那雪地上火星乱溅，她少不得往张越身后躲，直到爆竹放完，看见几个小厮抬来了烟花，她方才忘记了害怕，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刹那间，五颜六色的焰火在空中飞舞，她看得两眼放光惊叹不已，若是不知道的人还当她是打乡下地方来的，头一回看见这些。

    一旁的杜绾穿着鸦青姑绒小袄，外头裹着一件夹絮半袖披风，也忘了往日的矜持，拉着春盈的手说说笑笑，脸上交相辉映着焰火的彩色和雪地的白色。

    在家的时候看惯了每年除夕地爆竹烟火，倒不觉得什么，但此时此刻大伙儿聚在一块放烟花爆竹。张越却觉得别有一番滋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杜绾和春盈，他又想起杜桢数天前捎来的一封信。大过年的仍将杜绾留在青州，还说什么让他从孟家把师妹接过来一起过年，他这老师敢情认准了他是坐怀不乱的君子？

    后门两侧巷口都早已派人把住了，不虞有闲杂人等进来，此时围在这儿的既有张越家里的长随丫头媳妇，也有那位新任知府家里头的人出来看热闹。这乱哄哄闹腾腾地时候，灵犀便从后门挤了出来。见张越站在那儿笑吟吟的，她便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连生，又朝杜绾那边努了努嘴。

    “灵犀姐姐，这才多大的雪，你看这儿有谁打伞的，岂不是没了兴味？”在家里的时候连生最怕灵犀，如今出来之后发觉她其实很好说话，他说话的时候便少了几分顾忌。“杜小姐穿着披风戴着雪帽，你就放心好了！”

    虽说别人都在看烟火，张越却一直都注意着四周，因此早发现了灵犀。见她和连生说话，他便走了过来。一瞅那油纸伞便笑道：“你就是对别人精细，对自己粗疏，这大冷天的只穿了件小袄就出来，也不套一件大衣裳！琥珀好容易有了起色。你可别病了！”

    “看少爷您说地，灵犀姐姐哪有那么娇贵！”秋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回来，见灵犀身上只穿了一件松花色的绫子小袄，连忙便拉着她往院子里走，口中笑道，“这大冷天的，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确实当不起折腾。还是我陪姐姐进去加一件衣裳的好！”

    眼见灵犀满脸无奈地被秋痕拉了走，张越在原地站了一会，旋即走到了杜绾身旁。并肩看了一会那满地乱窜的“银蛇出洞”，他便说道：“虽说布政司遇灾赈济是应有之义，但也得有人提。这一次若不是老师力主赈灾，仅仅是寿光、安丘、诸城三地，只怕冻饿而死地百姓就不知会有多少。寿光安丘还好，诸城的官道几近断绝。粮食差点送不进去。”

    “雪天粮价飞涨。其实并不是粮行存粮不够，一是商人贪利。二来也是因为脚力钱太贵。这一回诸城百姓自发出来运粮，所以才解了困局，不过诸城那两家大商户也是出力不小。”

    在这样焰火绚丽的除夕夜说这样大煞风景的话题，张越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可是杜绾自然而然地答了，他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斜睨了一眼默默退后了两步地春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五，忽然觉得这时候若有那个咋呼呼的丫头在，少不得更热闹。

    放过了爆竹烟花，便是该吃团圆饭了。离京的时候张越带了二十名长随，其中就有厨子二人，都是使惯的老人做熟的菜色，到了新地头又学了几个新菜，这会儿少不得露一手。

    因人在外头不用守家里头那么多规矩，张越便吩咐在花厅头两间屋子里摆开了四桌，张家杜家下人聚齐了一块吃饭，又在花厅那间小屋子专摆了一小桌让几个管事媳妇和仆妇受用。上房中则是在炕上摆开了花梨圆炕桌子，不分主仆全都围坐在了一块，既暖和又热闹。

    杜绾原也觉得和张越两个人过节有些尴尬，因此张越说拉上几个丫头一块少些拘束，她自是乐意。一应人饮食都是清淡有限，因此张越便吩咐厨下用心，又把病稍好些的琥珀一块拉来，让她倚着板壁垫着靠背歪着，身上腿上盖着毯子，却也不虞受冷。须臾，崔家的李家地就提着食盒送上菜来，在那炕桌上摆开了。

    糟鹅掌、拌冬笋片、豆腐皮等六个冷盘，三鲜鹿筋、椒末羊肉、拌炒猪蹄肚、鲜鱼炙、蘑菇汤等等八个热菜，再加上豆沙馅馒头、蒸花卷、枣泥山药糕、水晶面饺四样点心，攒珠似的在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崔家的李家的布好了之后，张越便发话留住了她们，两人自是乐意，便索性讨了烫酒的差事，在炕边上摆了两张椅子伺候。

    秋痕素来是爱说笑的，原本还碍着杜绾不敢高声，这两杯酒下肚便放开了，趁着兴头提议大伙猜枚取乐。灵犀虽稳重，可被张越硬是敬了三杯，这会儿脸上也热得发烧，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两人竟是对坐着捏拳头猜了起来。张越眼见琥珀始终笑着，精神也好，老实的春盈盯着秋痕灵犀满是羡慕，便让崔家的去取了投壶来。

    屋子里原就是欢声笑语，这会儿投壶一摆上，只玩了两三轮便是喧闹一片。杜绾当初在家里时只见过上门打秋风地亲戚，又别无兄弟姐妹，纵使是堂表兄妹也不太往来，这会儿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博戏地乐趣，原本淡淡的笑渐渐变成了欢欣地笑，那欢欣的笑又变成了大笑，到最后拗不过灵犀和秋痕多喝了两杯，那面颊上顿时露出别样的娇艳来。

    “原来小姐也是会这样大笑的……”

    听到旁边已经有些醉了的春盈憨憨道出了这么一句，张越忍不住又在杜绾的面上瞅了瞅。这时，见她笑吟吟地将一支箭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壶中，随即又轻轻一合巴掌惊叹了一声，他不禁看得莞尔一笑。却不料秋痕忽然回转了来，伸出巴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少爷！”秋痕从小酒量好，这会儿虽然数她喝得多，面上也是红彤彤的，却仍有几分清醒，“瞧杜先生的模样，我还以为杜小姐一向清冷，想不到也没什么架子，笑起来更是亲切。说起来奇怪得很，杜小姐不说话的样子竟是和琥珀有些像呢！”

    虽说病中不能喝酒，也不能碰油腻的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张越给琥珀盛了大半碗鲜鱼羹，等她勉强用了些又塞了一盏热茶让她捧着。听了秋痕这话，刚刚咽了半口茶下去的琥珀顿时给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没好气地将茶盏搁在了炕桌上，这才恼怒地看着秋痕。

    “姐姐说话也得有个分寸，让杜小姐听见了岂不是笑话？”

    “秋痕说得没错，你平日寡言少语的模样还确实有些像。”张越随手将那蹬下去的毯子往琥珀的腿上又拉了拉，因笑道，“这冬天就要过了，你这病眼看也是一天天大好。等端午的时候若衙门能抽出空，咱们就叫上绾妹一块去登泰山，也领略一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美景，不枉来山东一回。”

    “什么不枉来山东一回？”杜绾投壶赢了秋痕，只听到后头几个字，坐上炕沿一问方才笑了，“泰山乃是天下名山，确实值得一游。只不过师兄这话说得早了，琥珀的病到那时候必定好了，但你是在腊月三十刚刚接任的同知，如今青州府上下就你和知府两个人撑着，通判推官都是缺人，就算端午节放假只怕你也难能偷闲。这还是理想的状况，若是中间还冒出几件事就不好说了！”

    “原来少爷尽说便宜话哄人！”

    秋痕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见琥珀一丝恼意也无，不禁觉得好没意思，就在她赌气跳下床拿起那几支箭又预备投壶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听那声音仿佛是原府衙中做事的某个管事媳妇，如今本应该是在花厅中吃酒。

    “崔嫂子，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崔家的虽然已经喝了个半醉，但仍是站起身一步步挪了出去，不多时便挑帘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少爷，是三老爷三太太打南京捎来的信，还给少爷添了四个人使唤，如今正等候在外头花厅那边。”

    父亲送信过来不是稀罕事，但父亲送人过来却让张越摸不着头脑。撇下众女进了隔壁的里屋，取出信笺匆匆浏览了一遍，他顿时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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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礼多人就坏

﻿    第二百零五章 礼多人就坏

    按理说，明初原定下了官宦人家役使奴婢的定额，纵使公侯之家也只得用二十人。然而也就是洪武帝那时候严苛，自后来便渐渐松弛了。达官贵人家常有自愿写了投身文书投靠为奴的，更有人牙子领人来兜售，就是家生奴婢也不是小数目。这身契上头明明白白写着死契，只称呼上便只是丫头小厮养娘之类的混叫，官府也不管此类闲事。

    倘若是顾氏愁他身边没人用，派了四个人过来却也寻常，张越却不曾想父亲张倬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够使，却还惦记着他来。琢磨着信上那种隐晦的语气，吃了团圆饭散了年下的赏钱之后，他便披上了厚厚的大红猩猩毡斗篷转道去了前院花厅，却见那儿酒宴也已经散了，只四个健硕汉子正端端正正站在那儿。

    张越身边有彭十三，还有英国公府的那些个家丁，都是精气充足武力过人的，因此第一眼看了他们的胳膊和肩膀，他便悚然一惊，心想老爹从哪里弄来的这四个精壮大汉。他若有所思地跨进门槛，那四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齐刷刷地疾步近前下拜。

    因父亲信上那几句话实在太过于费解，张越对这忽然冒出来的四个仆从实在是有些吃不准。吩咐他们起身之后，他便在花厅里居中的那张花梨木交椅上坐了，又随口问他们缘何跟了自己的父亲。谁知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一个体型稍稍偏瘦的汉子便趋前了一步。

    “少爷，咱们不是新跟老爷的，算是老家人了。”

    老家人？盯着这四张陌生的脸瞅了一阵，张越确定自己就算记性不好记不得张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的姓名模样，但决计不会连新老都分不出来。就在他疑惑的当口，那汉子又深深躬了躬身。低声自陈之前三年跟的是袁方。有了这么一句话，他方才总算是真正明白了。

    刘忠那儿借调地家丁他到现在仍然没还回去，还撒在外头办事，这会儿多四个应该算得上忠实可靠的生力军自然是好事。然而，细细数一数，他身边不是张家的世仆，就是英国公所借之人，这新来的顶多也只能算是父亲的心腹。竟是没有一个真正的自己人。以往在北京南京不能随便往身边搂人，刚到山东千头万绪没有时间，如今却是得用心挑几个。

    正月初一素来是人情往来的时节，尤其是对于刚刚有了主人的青州府衙而言更是如此。张越昨晚守岁虽然晚了，但仍是一早就起了床，梳洗更衣用过早饭后便先去拜会凌知府，然后就是都司衙门地刘孟二家。这一圈拜客都是熟人，自然不好奉上礼物就走。少不得多坐一会。

    张越一出门，灵犀就吩咐两个长随在门口接拜贴上门簿，接待那些上门拜年的官员富户。因本地亲朋并不多，所以只在花厅上摆了两桌席，又在四下角落里置了炭盆。不过是稍作准备。这原本只是尽着最多的人数安排，谁知打从一大早开始，送帖子送礼的就不计其数。

    官宦人家不过是一份节礼尽了人情，那些青州府大户却都是本家子侄来拜。灵犀瞅着送礼的人多。便使了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凌知府那儿也是宾客扎堆似的拜访，差点把那边的门槛给踏破了。而自己这边就这么一会儿，两桌席面竟已经是不够，张越不在，她不好擅自做主，只一沉吟便往后头客房去寻杜绾。

    杜绾还是头一回如昨夜那般晚睡，大清早起来甚至还有些宿醉后的头痛。便吩咐春盈不用热水，而是汲了井水直接洗脸。直到用那冰冷刺骨地水擦了三遍，她方才感到人有了些精神，遂在沉香妆花小袄外头又罩了一件银红焦布比甲。刚刚收拾妥当便听到门外传来了灵犀的唤声，她立刻吩咐春盈去打帘子。待人进来，递上礼单说了事，她不禁笑了起来

    “看来师兄如今在这青州府颇有些名气，否则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决计都是去奉承那位凌大人。哪里会上这儿来！灵犀姐姐。这就是所有人送来的帖子和礼单？”

    见灵犀点了点头，杜绾便接过那一摞礼单一份份看了下来。恰巧连着几份都是价值相等的东西，不过是几匹大红纻丝纱、几件精巧地瓷器和金银首饰之类的物事。她心里明镜似的透亮，知道这就是历来的规矩成例。等到看过了最后两份颇不一样地帖子，她便抬头看了灵犀一眼，知道这是人家特意挑出来的，不禁惊叹于灵犀的精明。

    虽则人家是客，但灵犀先头听过张越的吩咐，知道杜绾此来是秉承着杜桢的意思，这才会走这一遭。见杜绾也注意到了她挑出来的那两份，她便笑道：“别的和我先头打听到的旧例没什么两样，这两份却是送得蹊跷。这头一份上头写着童儿一人，须知这年头除了亲密地亲戚，谁有节下里送奴婢的，结果我去瞅了瞅，竟是银子打的小人。这另一份则是山东特产的阿胶，可我揭开来一看，里头哪里是阿胶，分明是一片片的金箔。”

    “师兄刚刚升官就有人送这样的厚礼！”

    杜绾原只以为是另有蹊跷，谁知道这蹊跷竟是如此大手笔，顿时吃了一惊。而灵犀笑着摆了摆手，又说道：“这只是送重礼的，还有古怪人只送了一份空空如也的礼单子便坐在花厅里头受用了酒席，要不是他不走，我还以为是来骗吃骗喝地。以往我还以为自己见多了人，如今看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哪知道世上还有这许多怪人！”

    “杜小姐，灵犀姑娘可在么？”

    这边两人正说话，外头忽然有人叫唤，杜绾忙吩咐春盈出去看个究竟。不多时春盈回转了来，急急忙忙地说：“小姐，灵犀姐姐，外头崔嫂子说又有人送礼，道是汉王府地。因着少爷不在，其他人去接待都不合礼数，所以崔嫂子才来敦请示下。”

    汉王府？杜绾和灵犀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汉王莫非是看准了张越乃是张辅的侄儿，所以才不肯放松？这时节杜绾自然不好出面，灵犀不敢怠慢，撂下礼单子在高几上就匆匆迎了出去。待到了门口，她见那一行汉王府来人一共是八个人，礼物竟是整整一车，饶是她见惯了各色送礼地人，也不禁呆了一呆。

    这一车礼物进门，别说原本那拨正在花厅闲坐饮宴的宾客有人出来看动静，就是那些拜会知府的亦是悄悄溜出来探头探脑。当初汉王就藩青州府的时候，这儿的百姓几乎是吃尽了苦头，直到如今汉王的恶名仍然能止小儿夜啼。这青州府官员节下都得往汉王府送礼，然而汉王府给哪位官员送礼的却从来没听说过，更何况是这么一车。

    接过那厚厚的礼单子，灵犀竭力忍住打开来看的冲动，只得解释张越出门拜客如今正好不在，又请那位带头的军官和其他押送礼物的军士到花厅歇息用饭。然而，当着众多围观的人，那带头的军官却是生硬地摇了摇头。

    “汉王有令，礼到就回不得停留。若是小张大人回来，还请姑娘告诉他初三日前往乐安汉王府一趟。”

    尽管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但对于旁人来说，这震撼着实不轻。无数人都好奇地瞅着那一个个黑漆大箱子，瞅着灵犀手中的礼单，猜测来自汉王的一箱礼物究竟是什么东西。虽说灵犀知道以讹传讹只怕事情会愈发离奇，但这当众开箱无论如何都使不得，只得吩咐了人来将东西往库房抬。当全数入库锁好之后，她攥着礼单再次去寻杜绾，这一回方才是真真正正没了主意。

    张越直到过了晌午方才回来，坐车一转进府衙前头那条巷子就发现这里赫然是一派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热闹模样。及至踏进自家大门，听了长随禀报，远远望见花厅那些客人，他立刻有了数目，直到得知汉王打发人送来了一车礼，他方才真真切切地头痛了。

    汉王朱高煦这是干什么，嫌害得他大伯父张信不够惨，如今又准备害死他么？

    一时间，他在心里埋怨起了之前朱棣那道口谕。若不是张谦带着他走了一趟汉王府，朱高煦只怕未必会注意到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深深吸了一口气径直往里头走，直到进了垂花门碰到了匆匆迎出来的灵犀，他便沉声问道：“汉王都送了什么？”

    “一斗南海珍珠，一匣子五块金砖，二百两重。此外就是蟒缎、潞绸、杭绢，总之只看那礼单子上的东西，价值便不下五千两银。”

    见张越倒吸一口凉气，灵犀又低声解释说：“听说当年大老爷和汉王交好的时候，逢年过节汉王也常常有重礼，只还比不上如今少爷这份，怕也是有安抚少爷的意思，毕竟先前闹了那一出。另外，花厅中吃酒的宾客中有两位来自诸城的也送了重礼，还有一位两手空空的，一直在花厅那儿安之若素地等着，耐心倒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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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第一个投靠的人，虎口夺食本色显

﻿    第二百零六章 第一个投靠的人，虎口夺食本色显

    送了重礼不见得是要办事的，两手空空未必就是无所求，这是张越在步入仕途后的第一个正月初一深刻体会到的一个道理。

    送了最重一份厚礼的汉王自不用说，与其说是为了张越办事，还不如说是为了表示一种笼络的态度，同时期望得到北京城张辅的某种回应。那两位大商人也是因为打听到了张越那深厚的背景，又指望他将来能升上青州知府，于是预先结下善缘。而恰恰是那位两手空空看上去好像是吃白饭的，一进来便是深深一躬，摆明了一幅有事相求的架势。

    “学生方青拜见大人。”

    张越虽初来乍到，但却没少在本省有名的家族姓氏上下功夫，因此这一个方字便让他心中一动。来者大约三十出头，头上天青罗帽，身穿蓝色镶黑色宽边直裰，脚上是一双黑色云头履，收拾得利落精神，只这身打扮便显露出了此人的儒生身份。

    那方青一眼便看出了张越的疑惑，遂恭敬地解释道：“学生是永乐七年院试秀才。”

    见张越含笑点头吩咐他坐，他便轻轻一撩袍子下摆端端正正地坐下，那腰杆恰是挺得笔直。此时有小厮捧上茶来，他微一欠身，眼睛又看向了张越。

    “学生当初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一直还颇有些自矜，不料乡试十年不中，这份求功名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所以，听说大人少年英才，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不过花费了四年功夫，学生这心中本就是感佩。然经史之才素来并不等同于治理之能，大人上任安丘伊始便拔除了两个毒瘤，之后更是公平赈济百姓交口称赞，学生方才是真正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本是赤裸裸的奉承。然而方青偏说得万分诚恳，听在耳中自然让人大生好感。此时此刻，张越便谦逊了几句，因又说道：“方家乃是洪武年间从山西迁来，三十年功夫已经在山东经营出了不小的场面，这白手起家能打拼到如此地步，你又考中了功名，这才是万分不易。本官听说方家输粮山西宣府开办商屯。对于我大明边镇可谓是功劳不小。”

    方青来之前特意做足了功课，将张越的经历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没料到张越竟然也知道自家的根底来历，此时更是一语道破方家一直在陕西屯田，心里暗藏的最后一丝小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客套了一番之后，他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旋即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双手呈上，因说道：“学生本是受族中父老所托前来拜年。刚刚在外头颇有失礼之处，这才是真正地礼单，乃是我方氏满门诚心敬贺大人高升，以及贺新春之喜。”

    自打刚刚方青自陈乃是秀才，张越就知道起初那一份空白礼单别有玄虚。所以。此时对方既双手呈上了一份单子来，他也没觉得多诧异，接过之后也不看，随手往旁边的高几上一搁。又笑道：“这逢年过节人情往来本不计较礼物厚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既然是秀才，就算真的两手空空来拜贺，那也是一份心意。山东之地的百姓不少都是从天下各地迁徙过来的，若是能多出几个方家，本官脸上可不是也有光彩？”

    方青虽说面上淡然，但见张越完全没有看那礼单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焦急，虚应了一声便咬咬牙道：“大人，这礼单乃是方氏阖家的一片心意。大人年少，前途不可限量，但我方家上下实在希望大人能在山东多留几年。”

    张越今天连着收了三份重礼，此时对于送礼已经有些麻木了，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挑。适才几番对答，方青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绝佳。更像一个世家子弟而不是短时间内崛起的暴发户。然而。此时这最后一句话却着实急躁，难道这礼单上真地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沉吟片刻。张越本待出口敷衍，但见那方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原本挺直的腰微微前倾，面上满是恳求的表情，顿时犹疑了。想到杜桢让杜绾留下，又着重强调了新贵两个字，他便暂时打消了那许多顾虑。毕竟，他连汉王府都已经招惹上了，还怕一个方家作祟？

    那礼单子并不用什么贴金烫金之类的奢华装饰，就是简简单单的素白帖子，里头也并不像汉王府那礼单一样写着林林总总无数价值不菲的东西，只是夹着一叠厚厚的纸片。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张瞧了瞧，登时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大皱。

    “这是什么意思！”

    方青见送茶地小厮已经退了出去，此时并无外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撩起袍角长跪于地：“学生谨代方家上下请大人施以援手！”

    不等张越有反应，他便一口气说道：“大人，方家虽从山西迁来山东，但山西的根子却从未断过，正因为如此，朝廷行盐课开中法，方家便是从山西宣府纳军粮，其后更在山西各地开商屯招流民屯田，屡次纳粮论理该得盐二千引。皇上即位之初于北京诸卫开中盐，我方家供粮近万石，又该得六千引。然如今方家手中的仓钞，长的有十余年，短的也已经有数年，空有仓钞在手却始终不得盐引，更支取不到盐。不瞒大人说，我方家看似家大业大，倾颓也就在一时之间而已。”

    张越早年随杜桢学经义时，也曾经听这位老师谈过大明地盐茶之政，其中杜桢屡次提到开中法的利弊，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边境上头的卫所每年都需要无数军粮，若是都要朝廷统一调运，每年这脚力钱就是莫大的开销，行了开中之后，盐商为了买盐不得不赴边纳粮，为了减少开支甚至招募流民屯田，无疑是安边良策。早年张辅征交趾地时候，转运粮食也都是靠的商人之力。然而。方青此时所言手中仓钞兑不到盐引，更不得不苦候支盐，他虽说明白一些情弊，但仍是大大震惊。

    若真有八千引盐，以每大引四百斤计，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这样一大叠仓钞捏在手中始终不能兑现，长此以往，哪个商人还会再去纳粮边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方青仍是长跪于地，便沉声问道：“此事你当去找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本官只是青州府同知，你岂不是求错了人？”

    “大人，为了将仓钞换成盐引，方家上下的人也不知道去过多少次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如今好容易换了两千引盐。山东都转运盐使司道是从乐安寿光两地盐场支盐后就能调拨，可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学生听说乐安寿光都有盐场。实在没法子本也想铤而走险凭引买下灶户余盐，谁知那些灶户却说余盐都被汉王寿光王收光了！那些奸商哪怕不曾开中纳粮，只要送够了钱便可从两王府运盐，甚至可堂而皇之官卖私盐，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兜来转去。竟仍是要在藩王头上动土！

    随手将那叠盐引夹回了礼单，张越的脸上渐渐冷了下来。他对汉王朱高煦没什么好感，对寿光王朱瞻圻更是厌恶，然而以卵击石地事情他却不想做。更不能做。别看永乐皇帝朱棣仿佛是已经极其讨厌朱高煦，但皇帝老子的喜恶又岂是有道理的？

    “此事却并非本官所能辖制。”

    “大人，这八千引盐地仓钞不过是学生所献之物，并不求大人能帮忙兑现。寿光王从寿光盐场掠得灶户余盐不下数十万斤，早就看中了我家的两千盐引，故而命人向我家索要。为着这些盐，方家上下拼尽全力，那寿光王竟是连一分一毫的利都不肯留下。却又要我方家发卖，要我方家承担所有风险！方家已经是倾颓之灾，所以学生知道大人高德，只求方家满门能附大人骥尾！”

    方青抬头觑了一眼张越脸色，心中生出了最后一丝希望：“学生先前也说了，方家并不单单是山东大族，在山西也颇有实力，老老少少各房人丁足有几百口。大人一念之间便是几百人的性命。学生不才。各房已推举学生为族长，不论大人有任何要求。学生可一力做主！”

    从起头的遮遮掩掩到眼下赤裸裸地投靠，这态度一前一后地巨大变化让张越着实有些吃不消。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可如今这炭真的能送得？但是，这毕竟是他上任以来第一个求上门的，方家在山东之地乐善好施，名声相当不错，他若是撒手不管自然不要紧，可是……

    电光火石之间，张越已经有了主意。收了汉王那么多礼，自己却绝对不能靠上去，因为那位主儿太过刚愎自用，决计是翻腾不出什么花样。而且，对北京那边，他迟早该有一个立场表示。盯着方青端详了片刻，他便点点头道：“你先起来说话。”

    尽管没有明明白白地答应，但方青哪里不懂这种暗示，心头登时大喜，忙谢过站起身来，却不敢回原座坐下，仍是毕恭毕敬地站着。

    这些年来为着这些仓钞，方家上下也不知道动了多少脑筋用了多少办法，好容易才兑了两千引盐，其余还得另想办法。究其根本，正是因为方家当初从山西挪到山东，在本省根基太浅，建文年间更险些受到牵连，如今也岌岌可危。张越如今虽然还不是知府，将来也未必能当上青州知府，但前程却绝不止一个知府！

    “你们方家这是要本官虎口夺食呢！”张越意味深长地看了方青一眼，见他又深深低下了头，便暂时撇开了此事，“去岁隆冬到现在，青州府多地都遭了雪灾，虽有布政司赈济，但秋粮却毕竟是去岁地事情，不好豁免。二月就是秋粮地最后完税时分，本官管的就是钱粮，你们方家这样地大族少不得要做个表率才是。另外，既是过年，往北京那儿的礼也得备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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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先站准了队再说

﻿    第二百零七章 先站准了队再说

    大明建国只有五十余年，这皇太孙却已经册立了两回。洪武年间朱元璋册立朱允文是因为皇太子朱标过世，但永乐九年册封皇长孙朱瞻基为皇太孙，却是因为朱棣的偏爱以及对将来的考量。尽管不喜肥头大耳又有足疾的太子朱高炽，但朱棣对朱瞻基却像足了亲切的祖父，甚至连北征也带着他同行，那种苦心栽培和对皇太子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大相径庭。

    因北京宫城仍在修建，朱棣和嫔妃自然仍住在西宫之中，朱瞻基的居处便在朱棣的暖殿之东，名曰景福宫，一应用度几乎等同于皇太子。由于天冷，朱棣下旨惜薪司每日额外供给景福宫上等红罗炭十斤，宫中暖炕火炉日日燃着，门口挂着厚厚的织金红花毯，恰是温暖如春。

    正月初五傍晚，朱瞻基离了暖殿，带着几个随侍太监匆匆回到景福宫，面色很不好看。自从年前开始，祖父朱棣的风痹症便频频发作，那样铁打的汉子被病痛折腾得狠了，常常大发雷霆，纵使平日受宠如他也不免会遭了池鱼之殃。如今虽百般医治稍稍好转了些，但长此以往，那结果却不好料定。任由几个小太监上来替他脱去了披风和靴子，换上家常便服，及至到了内间暖炕上坐下，他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

    “前几日说南京那边的船因故耽搁，今日也应该到了。父亲可有信来么？”

    “启禀皇太孙，那贡船确实是到了。不过太子殿下只是传话说，请皇太孙用心读书孝顺皇上，别的并没有信来。倒是杨士奇大人捎带了一封信给皇太孙，另外还有太子殿下命人赐给皇太孙的新书五十部，徽墨十方，端砚十方。还有狼毫和玉版纸。太子妃殿下还让人捎来了织金蟒袍两件，亲手缝制的貂皮暖耳一对和腰带一条……”

    得知没有父亲的信只有杨士奇的信，朱瞻基心中不无感慨。他年不满十岁就被祖父朱棣带着北巡，第一次北征留守北京，第二次北征随同出征，和祖父的感情倒是比和父亲地感情更加深厚些。父亲素来谨慎，如今单独在南京监国，恨不得一点破绽不露。先前的梁潜竟还是他暗中设法，杜桢进言方才救下来的。当一旁的太监送上母亲所制的暖耳和腰带时，他信手拿起那朴素的腰带摩挲了一番，不禁有些想念母亲，随即便吩咐太监给自己换上。

    除了皇太子太子妃命人送来了东西，朱棣除夕夜早有赏赐颁下，百官正月初一也大多送了节礼过来，公侯伯送的是珍玩和兵器。文官则是字画书籍，林林总总实在太多，他也懒得管这些，不过是吩咐太监比照以前的旧例送些赏赐过去。然而别地他不理会，有些人家那儿却不可轻慢。吃过晚饭用了热茶来到内书房，他就把黄太监招了来细问。

    那黄太监心中自是早有帐，忙解释道：“英国公那儿送来的节礼比往年厚两成，小的就在回赐中酌情添了一件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又给英国公夫人加了四匹百子图宫绸，还有山东刚刚送上来的阿胶。成国公那儿小的则是让人加了两匹鞑靼进贡的骏马，还有一把柘木弓。”

    “不错，你办得倒妥帖。”

    因那黄太监是用惯的人，朱瞻基不过是以防万一随口一问，这时候自然是满意。扯过一张宣纸提笔正要写字，他忽地想起了今天在皇帝那儿的所见所闻，顿时没了挥毫赋诗地心情。

    锦衣卫指挥使袁方今日面圣时。说汉王朱高煦大年初一派人往张越那里送了一车礼物，张越年初三回访想要退回，可最终竟是无果。一个被贬的藩王竟然直到如今还是这样明目张胆，祖父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实在是荒谬！他见过强索财物，却还没见过强送礼！

    当下他就搁下笔问道：“张越可有节礼送来？”见黄太监直发愣，他便不耐烦地又加了一句，“就是英国公的那个堂侄。我曾经吩咐你去送过文房四宝贺他高中的！”

    那黄太监这才恍然大悟。记起了上次自己去张府的那一趟。可绞尽脑汁想了想，他却仍是没法确定张越是否也送了礼。要知道。单单是北京城那文武百官送来地礼物就已经记不过来了，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未必有资格送礼的外官？看见朱瞻基脸色不悦，他慌忙躬身请罪，随即一溜烟奔了出去，点上两个心腹小太监便去翻检这几天的礼单子。等找到了东西，他仍不敢放松，又去库房里头查找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寻到了那个不起眼地罩漆方盒。

    发觉已经是过了大半个时辰，那黄太监心中叫苦，忙亲自捧着那方盒和礼单进了内书房。屏退了几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他方才将那罩漆盒子轻轻放在了案桌上，因陪笑道：“皇太孙恕罪，不是下头的人不懂事，就是小的也忘了这一遭，刚刚去看时才发现是英国公昨日又送过一回东西。大概是以那位小张大人的官阶不好给皇太孙送礼，这才托英国公转送。”

    朱瞻基本来是随口一问，发现黄太监不知道方才有些恼火，此时看到那个半旧不新的罩漆盒子，他倒是气消了，隐隐约约倒有几分期待——张越的性子很合他的口味，但这只是其次，其人灵机一动下地某些举动才更加有趣。

    比如那难得的老实，比如咏梅时的藏拙，比如说他和朱棣去探望张辅时看到的那些信，比如说上次那篇引起一片哗然的文章，直到现在他身边还有几位老师指斥这是离经叛道。这一次，他倒是很好奇张越究竟会送什么节礼，希望不会是让他失望的金玉玩物就好。

    黄太监偷瞥了一眼，见朱瞻基赫然是一幅饶有兴致的模样，心中便打定主意以后好好和那位小张大人结交结交，因为皇太孙对其人不是一丁点感兴趣，而是很感兴趣。当下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罩漆盒子的封条，然后打开了盖子。

    然而，饶是朱瞻基早有准备，看到里头地东西仍是不免愣了一愣。盒子中垫着厚厚地棉絮，中间是一套小巧玲珑的茶具，那茶壶不过是拳头大小，杯子则更小。单单茶具也就罢了，黄太监竟是从茶壶底下地棉絮里头寻出了一把纸扇，连忙展开来给朱瞻基瞧。

    “己亥年正月初一，得一客赠石中黄所制茶具，道得者有缘，无福妄得，并有定六腑，镇五脏之奇效。因借花献佛，献皇太孙殿下，惟愿延年不老。”

    “延年不老的石中黄，这家伙真是好运气！”

    朱瞻基笑骂了一句，心中却知道这东西贵重倒在于其次，更重要的是稀罕。再加上做工极其精致，留着喝茶倒也不错。忽然，他心中一动翻过了扇面，却发现背后还有一段题字。

    “前时偶于茶楼闲坐时，闻听一盐商摇头低叹，道是开中纳粮数万石，空得仓钞难兑盐。观乐安寿光有盐场，奈何余盐尽没，望之而不可得矣。夫盐法，召商输粮而与之盐，盐法边计相辅而行，此国之大计。闻乐安寿光两地灶户屡屡逃亡，禁之不绝，若无善计，恐山东诸盐场无盐可出，更坏开中成法。”

    朱瞻基看着微微一愣，随即面色便渐渐沉了下来。他虽说年轻，于治国大道上却浸淫极深，这盐课开中法他也曾听几位老师提过。开盐课与其说是为了取利，不如说是为了力保边疆军粮充足，就在前一阵子，他还听大臣廷议过如今盐场产量越来越低，而愿意纳粮开中的商人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好好的良策便要废弃，谁知道张越提了这么一条。忽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两个地名上。

    乐安？寿光？

    他陡然之间明白了张越的用意，早先在暖殿时听到的那些事情顿时全然丢在了脑后。那时候张越中进士时，别人都是赠名贵的书籍和文房四宝，他送了那样几件普通的东西过去，张越还能有那样的态度，足可见汉王朱高煦送什么重礼应该无关轻重。如今张越既然巴巴地送了一把这样的扇子，无疑更是再一次表明了立场。

    “虎口夺食，他预备怎么办？”

    朱瞻基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将手中的扇子丢入了一旁的炭火盆，那火苗很快便在纸扇上蔓延了开来，渐渐完全吞噬了这把扇子。旁边的黄太监看得莫明其妙，直到朱瞻基转头看了过来，他方才恍然大悟。

    “据说石中黄乃是长生圣品，这位小张大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寻访得来，真真是难得。只不过他既然送礼，也不知道在其中捎带一个夹片说道清楚，亏得皇太孙殿下见多识广认出了此物，否则小的还不当是寻常物事给错过了？”

    朱瞻基知道黄太监并不识字，此时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大笑了起来。望着桌上那套温润如玉的茶具，他又想起今日朱棣嫌弃贡茶淡而无味，便打定主意明日敬献上去，顺便帮张越说上两句话。这延年长生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远了，对于祖父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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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    第二百零八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青州府衙比安丘县衙大了一倍不止，前后衙由一道仪门分开，居中乃是凌知府及其家眷所住，左面的两座三进院子则是张越占着。然而，原本还绰绰有余的屋子却因为两位通判两位推官的上任而显得捉襟见肘，最后还是本城两家大户按照旧例，将自家用不着的宅子“暂借”了两套出来，这才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外头怎么捣腾，杜绾却是用不着管。腊月三十到正月初三的头假一过，转眼便是为期十天的元宵佳节，而离开父母在外头过了春节又过元宵，对于她来说恰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如今她这院子中除了春盈，就连灵犀也搬了过来，最外头的两间屋子还住着崔家的和李家的，平日里不虞有男人进出，也就是张越不时来看看，倒是和家里没什么两样。

    这一日春光尚好，她便让春盈支起里屋八仙过海纹样的木雕窗户，在窗下的书案前摆开了棋盘。随手数出几个黑白棋子摆在棋盘上，她便想起了初一张越见完宾客之后到这儿来和她说的话。拈起一颗黑子摆在了居中的天元之位，她又在两个星位依次摆上了一颗黑子一颗白子，继而沉思了起来。

    春盈和小五跳脱的性子不同，最是寡言少语，但却对围棋极有兴趣，这时候看杜绾摆开棋局便好奇地凑了过来，看了老半晌便开口问道：“小姐，这是什么开局？”

    “这不是棋局，是赌局。”杜绾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一转头见春盈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这才笑道，“好了好了，要学棋也不急在一时。我到时候自然会教你。去看看灵犀姐姐那儿有什么事情要做，也帮她一把，否则你我就真变成吃闲饭的了。”

    三两句将春盈遣开了去，她便继续专注地盯着棋面，一颗颗拈着棋子摆了上去，不多时，就只见中腹尚波澜不惊，一角的争夺却异常激烈。每下一子。她都要沉吟良久，临到最后，那角落的争夺终于牵扯到了大局，既而便是满盘硝烟。

    “绾妹在么？”

    听到张越在外头的唤声，杜绾这才丢下棋子站起身，挑开帘子到了外间。一打照面，她就发现张越头戴乌纱帽，身穿一件青色盘领右衽纱罗袍。腰中系着素银带。她平日里见惯了张越的寻常装束，这会儿定睛仔细一瞧这官服打扮，竟也是利落精神。彼此厮见之后，她便开口问道：“师兄来不及换这一身官服便过来，可是有事么？”

    “就是之前说地那件事。虽说咱们已经算得周全，但我思来想去，还是生怕漏了什么，所以来寻你再参详参详。绾妹。我们上次商量的那些，我再说一遍，你看看可有遗漏。”

    杜绾微微一笑，心想自己果然是料准了他的脾气，便点了点头。接下来张越便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随即清了清嗓子。

    “如今青州府第一是汉王和其下的世子郡王，汉王自视极高，最信任那些军中将领。于儿子身上却是平常，因为先头王妃的缘故，和世子寿光王都有些嫌隙。世子虽然病弱，却有些心计，寿光王却是草包一个。其二是都司衙门，各军方人物并重，刘都帅虽是都指挥使，却未必能掌控一切。都指挥佥事孟大人昔日乃是常山中护卫指挥。虽在山东，必定和赵王仍有关联。更会密伺汉王异动，手中直辖安东卫和灵山卫两个卫所，不可小觑。其三则是大肆发展信徒的白莲教，如今情势不明。其四是那些新贵，虽有钱无势，在地方上却有影响力。”

    “大致便是这些，应该没有遗漏。不过有道是百密一疏，这没有算到的人万一出来蹦跶，却也是非同小可，凡事都得有个预备才行。”

    张越再次琢磨了一遍，发现此番确实没有遗漏，这才放下了心思。自然，相比他此时说出的这几方关联，他还多考虑了一些人，比如说他自己，比如说那位不哼不哈地凌知府，比如说锦衣卫，比如说远在京城的那些真正贵人。心中稍定的他正想开口说些别的，却不想杜绾抢在他的前头开口发了话。

    “师兄既然决心已定，我也不说什么别的话。寿光王所图野心不大，但若是这夺盐之事传到皇上耳中，必定会重重发落，但如果可以，还请师兄三思，不要沾上这举发藩王的名声。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师兄真的预备搅动整个大局，还请更加小心。”

    “我明白了，你放心就是。”

    锦衣卫山东卫所在济南府，这青州府不过只有一座办事地三进宅院，总共有十五六号人。往日这儿虽有几分阴森，吓唬的却是外人，然而这些天来，从小旗到总旗，只要踏进这块地方，就能感到一种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连腿肚子都在抽筋。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这小小的地盘竟然驻扎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那可是北镇抚司地头头，主管诏狱的头一号人物！

    沐宁乃是从锦衣卫最末一层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当初没进锦衣卫之前，他在街头厮混的那会儿，板砖闷棍不知道砸了多少，自己吐血受伤更是家常便饭。因此，对于提携他脱离苦海，又给了他无限前程地袁方，他自然是死心塌地。于是，平日说话办事，他都学足了袁方的那一套口气手段，要的就是下属敬他怕他不敢违逆，如今这局面恰是求之不得！

    这三进宅院的正屋还算宽敞，居中的一幅山水字画也不知道是总旗从那个犄角旮旯淘澄来的，寥寥几笔颇有韵味，山水画的下头摆着一张黑木案桌，旁边是两张花梨木交椅。此时沐宁就坐在左首的交椅上，看着手中那张信笺发愣。

    “汉王送礼这种事居然敢直接报给皇上……这要是皇上忽地龙颜大怒，他岂不是完蛋大吉……皇太孙献了一套石中黄茶具给皇上，皇上大悦。似乎东西是他送地？他还真会瞒天过海，青州府动静我派人看得严严实实，他什么时候给皇太孙送的礼？”

    喃喃自语了几句，他忽地看到了最后一行。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几次，他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竟是使劲揉了揉眼睛，不由得在心里大声嚷嚷了起来。

    袁头居然一下子就给了他四个人。这不是暴殄天物么！这许多事情张越可是不明就里糊里糊涂，指不定就把那四个人给闲置了。就算敢用却没法尽用，那也是绝大的浪费，派给了他岂不是更好！难道他还会亏待袁头地心头肉不成？

    “沐镇抚，外头有人求见，说是袁指挥使派来的。”

    一听进来的心腹报说这话，沐宁顿时愣住了，忍不住又瞅了瞅手中那封袁方的亲笔信。这信是今天早上快马刚刚送来的。若有事情一并吩咐就好，何必还要多此一举？须臾，他就看到外头一个军士带着一个身穿灰色斗蓬地汉子便大步走了进来，正要开口相问时，他却看到对方伸拇指捏拳叩肩。随即单膝下跪行礼。

    此时此刻，沐宁立刻有了数目，连忙摆手示意那军士退下，又吩咐那汉子起身。死死盯着那连帽斗蓬下地脸看了许久。他方才面色古怪地问道：“你那位新主子派你来有何事？”

    “公子差小的来，乃是有一件大事要与沐镇抚商议。”那汉子将斗蓬上地帽子微微向后拉了拉，露出了那张满是粗豪虬须的脸，“新近公子得知一事……这不但关乎国家大计，而且还牵扯到地方大局，更能够一举两得，希望沐镇抚能襄助一二。”

    沐宁一直都觉得张越太过谨慎小心，遇事少有惊动锦衣卫。上一次他特意送上门去，也只是收拾了两个小人物，顺带起获了不少贼赃，三下里一分就所剩无几。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谨慎小心的人竟也有犹如赌徒一般的个性，竟然想要对付山东省内一大刺头！将那汉子口述的事情和计划在脑海里反反复复过了一遍，他不无惊愕地发现。虽说中间环节不少。若是安排妥当行事周密，别人很难觉察出其中端倪。

    “沐镇抚。这事情你看如何？”

    “你是不是把袁头的某些事情告诉了你家公子，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肆无忌惮？”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那虬须大汉不由得露出了苦笑：“昨儿个晚上公子叫了我们四个过去，仔仔细细问了一大堆事情，虽说我们没透露那些关键的，但照着袁大人的吩咐，我们早承认了和他地关联，更露了一些身手。结果看到那些，公子就好似什么都知道了似的，留下我关照了这一通话，又让我来寻沐镇抚。”

    “好一手借力打力，他老子怎么就没这样的决断狠辣？”

    沐宁忍不住想起张倬还在四平八稳当着江宁知县，不知道何时才能提上两级，顿时摇了摇头。如今袁方正在锦衣卫上一层层安插亲信，同时又尽心竭力扮演着皇帝忠犬的角色，这次的事情若是谋划得好，绝不仅仅是一举两得而是一举数得。既然张越已经被汉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那他就索性助推一把，哪怕不能拔掉那颗大地，好歹也得干掉那个小的！

    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汉王缠夹不清，这一回他们少不得完全撇干净了。

    “行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以后有什么事情就让你联络，我这儿能调动的妥当人手都给他安排齐全，随他折腾！只有一句话，商人重利，让他好好把那一家子捏在手心里，一定要卡着他们的喉咙！要是他那儿人手不够，我会让北京袁头那儿设法再调几个！”

    见完杜绾，张越确定自己把大方面都考虑周全了，顿时一身轻松，遂悠然自得地回到书房。听连生说那虬须大汉胡七正在里头等候，他更是放下了一桩最大地心事。

    “公子，一切顺遂。”

    尽管早就预感沐宁绝不会放过这样合则两利的好事，但得到这样明确的答复，张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毕竟，英国公张辅的名头可以助他在山东站稳脚跟，但有的时候这名义却不好用，而且他也不想牵扯素来谨慎不偏不倚的张辅。

    “三日之后，你带着他们三个去寿光盐场……”

    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那胡七一一记下又重复了一遍。临到末了，见张越盯着他那胡须直瞅，他不禁愣了一愣，旋即苦笑道：“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我这父母早就没了，自然不在乎这点身外之物。公子放心，我和他们三个都会乔装打扮，等事情办完，我就把这胡须剃了，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和聪明人说话自然愉快，等到此人送出书房，张越本想使人去叫彭十三，但想了想干脆自己去了南院马厩。如今虽然名义上算作开春，却仍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可彭十三竟精赤着上身在那儿洗刷坐骑，旁边张越那匹大黑马已经是洗得干干净净，一看见张越来便撒欢似的打了个响鼻。瞧见这光景，他不由得快步走上前去，在大黑马地颈子上摩挲了两下。

    “大冷天的，我正好有空，索性就连少爷你那匹马也一起洗了，我估摸着你也没空！”彭十三随手将鬃刷往水桶中一扔，也不顾那水溅得底下裤子上都是，遂拍拍手笑道，“虽说有马夫照看，但他们多半都是马马虎虎不尽心，自然及不上我亲自来。瞧少爷的模样，是有事情和我说么？”

    “老彭，前头你从刘都帅那儿借来的那些人都撒出去了，如今可有消息？”

    “消息多，准信少。”彭十三答得干脆利落，见张越皱眉头，他又解说道，“那些信佛母的都是山东本地人，刘都帅的这些家丁少有本地的，纵使是本地的，外头也都知道他们在都司衙门当差，所以我只是让他们驱使了一些乡间闲汉之类地去打探消息。如今初步看来，寿光、诸城、安丘，恰是先前这几个闹过雪灾地地方信徒最多，不下万人。安丘的头目叫作赵琬，神腿能日行千里，而且还谣传有一手扎纸人地绝活，扎的纸人力大无穷如同真人，先头在安丘王家庄出现的那位佛母，就是他陪侍而去的。”

    “不下万人……”

    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不无惊骇。山东驻军多在登州一带备倭，这青州虽说是山东都司所在，附近也就是几个卫所千户所。名义上每个千户所都有千余人，但这些都是常备军户，万一遇上起事几乎是难以顶用。想到上次示警的那人，还有那方奇怪的白绢和灯会上的那个髭须汉子，他当即对彭十三吩咐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人设法打入其中。若只是结社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中有人挑唆造反，只怕等闲就是大乱。”

    这挑唆造反四个字顿时让彭十三生出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皱了皱眉，忽然嘿嘿笑道：“既然这么说，那便是我亲自走一趟好了，听说那些信众每月都选勇士侍奉佛母，说不定我还能摊上一个护教勇士。少爷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剃了胡须，那也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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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要使人灭亡，先使人疯狂

﻿    第二百零九章 要使人灭亡，先使人疯狂

    青州府内有三处盐场，乐安、寿光、日照。盐场每个灶户每年需上缴八大引盐，也就是三千二百斤，这摊平到每日便得将近十斤。有些灶户固然无力完成，但也有些灶户能有结余，于是常常躲过巡检司运出去卖给私盐贩子。对于每年只能拿到八贯形同废纸的宝钞工本钱的他们而言，这竟是仅存的一条财路。

    然而，对于寿光的灶户而言，这条最大的财路如今却硬生生被人掐断了。自从寿光王在此建立王府居住之后，那王府豪奴时不时便来转上一圈，纵使他们把盐藏得再好，却始终躲不过那些恶犬的鼻子，那些好容易攒下来的盐每次都被洗劫一空，而且一个大子都拿不到。能逃的灶户渐渐都逃到了外乡，剩下的仍被加倍盘剥，那日子竟是生不如死。

    这一日，四匹鲜亮的快马驮着四个衣衫鲜亮的人进了寿光盐场。不少正在忙活的灶丁一看到这些人便纷纷低下头去，较远处的几个年轻灶丁则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切齿痛恨。见这四人跨着腰刀身穿大红袍，一个年轻灶丁便在地上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要真的没了活路，老子干脆一刀捅死他！”

    “老德去县里头告状，到现在还没回来，难道真没个结果？”

    “三叔，指望告状你那是做梦！听说上回汉王莫名其妙地遇刺，寿光王一怒之下几乎鞭死那个乐安知县，你还指望县太爷能为我们出头？照我说，要么咱们逃离山东，要么拼个你死我活，就这么简单！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佛母慈悲。说能给大伙一个干干净净的佛国……”

    “小声些，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能混说！”

    三四个人窃窃私语了一会，见那四个王府豪奴又纵马过来，慌忙低了头装作仍在卖力劳作。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没有挨到鞭子，来人只是饶有兴致地在他们身边看了看问了几句，随即就到了别处瞎逛。更让人惊异的是。这一回的四个人竟是没有挨家挨户地搜查余盐，更是没有扰乱他们才做了一半的活计，反而做什么都是轻手轻脚，那模样与其说是王府豪奴，反而更像是巡检的官员——而且是那种心绪极好的巡检官员。

    四下里兜了一圈之后，四个人便策马到了一处靠海地口子上，用马鞭指指点点着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灶丁。为首的胡七看了看四下的环境，便苦笑一声道：“这头一次为那位主儿办差事便是这样的事。他真是比袁爷还会使唤人！只不过，若只有咱们这边装腔作势，就能真的吓倒那位寿光王？”

    “吓不倒也得试一试！呸，咱们刚刚转这一圈的情形大哥难道没看到？这是人过的日子？这他娘地比猪狗还不如！咱们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人，想当年挨鞭子的时候。谁不是恨得牙痒痒？寿光盐场全盛的时候一年能产盐七八十万斤，如今才多少？等灶户都跑光了，这就有的是乐子！”

    “说得没错，那位主儿都谋划周全了。怕什么！”

    其余两人此时也在旁边点头，众人便各自瞅了瞅身上，然后又彼此看了看对方脸上的模样，很快便扬鞭打马又在盐场中转了起来。临到门口时，头一匹马却险些撞上了那姗姗来迟的盐场大使，尽管打头的胡七勒马及时，那战战兢兢地大使仍是被那劲风带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四……四位上……上官……”

    见那大使不过是穿着一件绸布袄，上头还打着几个补丁。此时话也说不齐全，那瘦长汉子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沉声喝道：“咱们是汉王府的人，我且问你，这寿光王府是不是派人来这儿提过盐？老实回话！”

    那盐场大使上次险些挨了鞭子，这一回有意拖着不露面，直到听说这回来的几个人较为和气，他生怕人家怪罪怠慢。这才无奈地赶来。却没料到人家竟自陈是汉王府的人。因见那全套行头簇新，又是气派十足。他心中顿时再无怀疑，但这回话却支支吾吾无从说起。

    要知道，寿光王毕竟是汉王的嫡亲儿子，他倘若说错了话，岂不是一样要倒霉？

    挣扎良久，见对方满脸不耐烦，其中两人甚至面色不善地按着刀把，他连忙老老实实地说：“寿光王之前确实派过好几拨人上门提盐，如今盐场中地余盐都给提光了！本月的六百引盐早就押往了都转运盐使司，若是几位大人还要，小的实在没法子，请几位大人下次来……”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汉子呼地一声迎面一鞭抽了下来，登时闭上眼睛不敢避让，然而，他只听到耳畔一声尖锐的风响，倒是没感到身上传来了什么痛楚。战战兢兢睁开眼睛一看，见自己半个袖子已然不见，旁边一个矮胖汉子挥舞着马鞭挽了个鞭花正在冷笑，不禁又吓得缩了缩脑袋。

    “寿光王乃是王爷地儿子，想不到这种事情还真的是抢在了前头！若是下回寿光王府再有人来，你就让那些人转告寿光王，说是王爷已经知道了他这些举动，让他好自为之。上一次王爷轻轻发落，这一次他要是再造次，王爷那一关可不是好过的！顺便告诉他，过几天王府会派人过来看着盐场！”

    那盐场大使不过是见过寿光王府的几个豪奴，听到这话顿时直打哆嗦，连声应是不迭。待到那四个人纵马飞驰离去，他方才拭了一把额头冷汗。即便是大冷天，他仍是感到自己好似刚刚从水里出来，就是棉袄也能揪出水，那股惊骇劲就别提了。他此时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一旦把这话转告之后，他决计不再当这个盐场大使，再这么下去他就活不成了！

    当天下午，寿光王府的几个奴仆又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乐安盐场。当知道早上汉王府来了人，几个人面面相觑之后，谁也顾不得放恶狗追索余盐，慌忙打了马回去报信。正在“闭门思过”的朱瞻圻一听父亲插手，顿时恨得牙痒痒。

    要知道，就为了先前他擅自调动王府护卫，朱高煦在张越走了之后亲手打了他二十棍，又关了他十天柴房。如今王府外头赫然还有几十名天策护卫看着，竟是将他当成了囚犯一般。

    面对这种形同软禁的待遇，朱瞻圻本就恨得咬牙切齿。此刻轰走了那回话的奴仆，他便把闲杂人等都赶开了去，恶狠狠砸了旁边高几上地一只青花瓶。

    “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关就关，朱高煦，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皇爷爷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眼里有没有把我当成孙子，当成儿子！为着一个外人就罚我打我，为着一个盐场就不管我的死活，朱高煦，你别以为我像我死去的娘那样软弱可欺！”

    此时此刻，旁边只留了一个容长脸的太监。等朱瞻圻发够了火，他便弯腰收拾了满地瓷片，随即上前劝道：“王爷，兴许只是因为别人在汉王面前进了谗言，汉王才会想到这盐场的勾当。王爷一向都不管这些闲事的，这乐安城内的商铺和其他产业不都是世子殿下管么？王爷不如派人去向世子殿下求求情，不过是万把斤盐……”

    话没说完，他就感到胸前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竟是被踹飞了出去。虽说喉咙口泛着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味，胸口亦是剧痛难忍，但他连忙顺势伏在地上，不敢再言声。果然，下一刻，屋子里顿时响起了狂燥地咆哮。

    “什么世子殿下，你哪只眼睛看到过他帮了我！父王打我地时候，他在哪儿？父王骂我的时候，他在哪儿？父王杀了母妃地时候，他在哪儿？父王自己也在盐场中盘剥不休，却来管我的事，连这点财路也要给我断了！我这个郡王一年才有多少俸禄，才有多少田地，那些钱够什么吃的！上次打了我二十大板，把我关在柴房里头十天，我差点冻死痛死的时候有谁来管过，这一次又要坏我的事！”

    就在这时候，偏外头又响起了一个声音：“王爷，世子殿下派人过来，说是奉汉王钧旨，让王爷把先前弄到的那批盐解送到汉王府去！”

    “放他娘的狗屁！”

    朱瞻圻原本就是在爆发的边缘，这时候终于彻彻底底发怒了。多年被忽视被冷落的怨恨，母亲被杀之后的恐惧惊慌，大哥的轻视，兄弟们的冷漠……所有的一切夹杂在一起，顿时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亢奋和愤怒之中。当下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就重重甩了门外那小太监一巴掌，随即厉声吩咐道：“既然是父王的意思，那就让人送过去！”

    见那小太监踉踉跄跄走了，他方才露出了一丝狞笑，重重摔上房门后，他便狠狠扯下了腰间世子朱瞻坦过节时送的那扇囊丢在了地上，仿佛这还不解气一般，又上去重重踩了几脚。紧跟着，他方才气咻咻地来到案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随手拿过一张宣纸，提笔蘸足浓墨便写了下去。

    笔走龙蛇之间，他压根没琢磨那口气那语句，只顾着径直洋洋洒洒往下写。临到末了，他方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旋即拿起一旁的郡王大私重重盖了下去。看着那漆黑的笔迹和鲜红的印鉴，他不禁嘿嘿冷笑了起来，面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朱高煦，别以为你是亲王就能为所欲为！朱瞻坦，你这个世子若是没了朱高煦的庇护，那就什么都不是！这是你们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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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豪赌搏一把

﻿    第二百一十章 豪赌搏一把

    汉王朱高煦在打仗上头曾经是一把好手，论单打独斗的勇力，哪怕是当初成国公朱能也比不上他。他本就讨厌文人，在东宫夺嫡上败下阵来之后，他就愈发讨厌那些耍弄权谋的文官，身边最信任的就是几个曾经随他征战的亲随，以及天策护卫中的几个军官。虽说世子朱瞻坦多次劝说他礼贤下士，他也有过那么几个谋士，但最终还是全都疏远不用。

    “夫人主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父王为何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汉王府西南角的一间屋子中，南北的百宝架上整整齐齐摞着各式各样的书，靠东墙处是一张长八尺宽两尺的花梨木书案，后头挂着一幅笔势飞动婉转流畅的狂草，恰是解缙的《游七星严诗》。

    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朱瞻坦感慨了这么一句，前头一个文士不由得往那幅草书上看了一眼，随即便欠欠身道：“若汉王能如世子殿下这般通情达理，则当初解缙那批人也不至于铁了心保太子。好在有世子殿下为汉王赞襄，如今这乐安百商齐聚兴旺发达，倘若这乐安乃是青州……”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如今该是看以后！”

    朱瞻坦微微一哂，毕竟，就藩青州比就藩乐安强了无数倍，偏生被父亲的跋扈给毁了。倘若能在青州府立足，略施小计，山东都司的人轻轻松松就可以控制在手，岂不是比现在的情形好得多？不过凡事有弊有利，乐安寿光二地有盐场，若能取得盐引便是大利，好在有张越让人提了一句，否则他还不知道那个弟弟竟然搜刮了上万斤盐。

    “寿光那边进展得如何？二弟可曾让人把盐押了过来？”

    那文士何光照曾经被朱瞻坦举荐给朱高煦，结果不出数日便嗔怒朱高煦。险些连命都没了，如今便死心塌地随着朱瞻坦。他当下笑道：“世子用汉王名义行事，寿光王怎敢违逆？世子殿下派信使人去一提，寿光王那儿二话不说就安排了运盐的事，这自然是刚刚好。那信使回来的时候看到大车已经起运，应当是已经在路上了。”

    “我那个二弟素来是爆炭性子，你不要以为他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朱瞻坦想起上回将朱瞻圻从柴房中放出来时，他那种怨恨阴毒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皱眉，“要知道，这一次是让他把进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他必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吩咐下去，就说是汉王钧旨，命他们牢牢看着寿光王府，除了必要地采买，一只飞虫也不许放出去！”

    何光照没料到朱瞻坦居然会下决心真正软禁朱瞻圻。愣了一愣忙问道：“世子殿下，寿光王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郡王，倘若他闹腾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有父王在，他没那么大胆量。再说了，万一他气急败坏之下做出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到时候更难收场，还不如眼下就提防着。何先生，你带人下去想想法子，怎么从都转运盐使司那里打开口子。或是和那些久候支盐的商人计议。在他们手中是废纸，在王府手中那就是金子，给王府做事比他们自己做强百倍！牢牢看住乐安和寿光两个盐场，父王那一千顷田庄算得上什么？这一次不比从前，你们放手去做！”

    何光照一退，朱瞻坦在太师椅上又坐了一会，旋即便起身出了门。虽说他早早在身上裹了厚厚的貂皮大氅，然而。那热身子被外头冷风一吹，他仍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忍不住连连咳嗽了几声。见左右小太监娴熟地上来搀扶，他不禁苦笑了一声。

    老天爷给了父亲那样一副寒暑不侵的好身子，为什么偏给他这样一个孱弱之躯？

    虽然身子不好，但朱瞻坦除了世子妃之外，还纳了不少年轻美貌的姬妾。然而，他十三岁通人事。偏偏直到现在妻妾也没能给他生下一个儿子。这天晚上。他着实没有心思颠鸾倒凤，便径直示意肩舆抬回自己地正寝。才一进门。他便看到心腹小太监在那儿使劲打眼色，遂将跟着回来的其他人都遣开了去。

    “他来了？”

    “回世子殿下的话，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朱瞻坦微微点了点头，任由那小太监解了披风，旋即便亲自打起帘子到了里间。里间的东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髭须大汉，见着他来，那髭须大汉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趋前几步便拜了下去。朱瞻坦措手不及，只好受了他这礼，又摆了摆手。

    “起来吧，你明知道我身子不好没法扶你，还这么多礼做什么？”朱瞻坦摇摇晃晃在暖炕上坐了，端详了那髭须大汉好一会儿，又叹道，“才一年的工夫，你这脸上竟是多了不少风霜之色，着实辛苦了。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最危险的勾当，如果不是着实没法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让你一个将门虎子去和那些泥腿子混在一块。”

    那髭须大汉本就挺直着腰杆只坐了一半的椅子，此时面上更露出了感动地神色：“丘家满门贬谪海南那么多年，能记得我们的就只有世子殿下。世子殿下还派人让我得以离开那个地方，此恩此德我毕生难忘，决不敢谈辛苦二字。”

    “我帮你的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若不是昔日淇国公曾经妄言立太子之事，原本不会罪及家人，你们决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说起来也是父王之过。”朱瞻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迷离，竟不知道是说给那髭须大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地，“这山东之地既然有父王，自然不能让那些泥腿子坏了大事。只要能支使他们，事情便大有可为。换言之，若是你做得好，那你祖父当日是什么爵位，日后你也能得到什么爵位。丘家便可东山再起。”

    自从挨过朱瞻圻那顿鞭子，在别人看来，乐安知县孙亮甘仿佛是变得随和了。他不再是那幅尖酸刻薄看谁都不顺眼的性子，进出衙门即便是差役都亲切地打招呼。公务上头他丝毫不理会，任由下头吏户六房自行处置，自己只管盖印。至于下头中饱私囊或是在诸多案件中拼命揩油，他也丝毫不管。于是渐渐的，差役们见着他也会点头哈腰道一声老爷。

    元宵放了十天假。孙亮甘借口出去访友，竟是消失了整整十天。待到回衙开印理事之后，他也常常借故外出，别人乐得他不来掺和，因此也没在意。这天傍晚，瞧见孙亮甘带着一个随从上马离开了县衙，县衙门口的两个门子躬了躬身便继续嘻嘻哈哈地聊起了天，谁也没去想这大冷天地晚上。眼看县城大门就要关了，县太爷还出门干什么。

    如今虽然已经过了隆冬，但晚上的天气依旧寒冷。孙亮甘带着随从径直出了城，顺着官道跑了一小会，他就感到满身满心都是冻得硬梆梆地。然而。比起那看上去暖烘烘实则冷冰冰的县衙，他却宁可跑这么一段路吹风。约摸半个时辰，他就到了高家港巡检司。

    “孙大人来了！”

    随着一声嚷嚷，巡检司的正副巡检顿时闻声出来。全都是满脸笑容。巡检不过是杂职，品级才九品，仅仅比不入流稍稍高上半点而已。谁也不管这位奇怪的县太爷为什么喜欢上他们着巡检司厮混，他们只知道孙亮甘一来就会出手大方地掏银子让人上乐安镇买酒菜，大家就都有好吃好喝的。不但如此，有孙亮甘坐镇撑腰，他们这运气也仿佛来了，截到过三回私盐贩子。全都一古脑儿送了上头，赏钱也捞着不少。

    “大人，今晚上托您的福，希望咱们能再开一回利市！”

    见那柴巡检点头哈腰地上来迎接，孙亮甘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随即跟着他进了巡检司那间居中地屋子。坐定之后，他又照往常丢给那伺候的弓兵一个银角子，吩咐去置办酒菜。抬手示意正副巡检坐下。见没了外人，这才神秘兮兮地开了口。

    “两位。你们在这巡检地位子上也不是一两天了，可想要往上挪动一下么？”

    “挪动？孙大人您这是在拿咱们开玩笑呢，谁不知道巡检就是芝麻大的小官，一辈子都难能往上挪动一步？”那柴巡检说着便唉声叹气，巴掌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两下，“若是没您孙大人在这儿坐镇，前几天那两拨私盐贩子咱们根本留不下来，那都是有后台的！”

    那个年轻几岁的副巡检一下子摘下了腰中的粗劣佩刀往桌子上一拍，掷地有声地说，“孙大人，您和我们认识好一阵子，要是您有章程就直说出来，只要能办的，咱们就豁出去了！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士为知己者死么，咱们虽算不上士，但好歹也讲义气！”

    见那柴巡检也是连连点头，孙亮甘心头大定，心想自己从年前开始就在这儿下功夫，果然是没有白搭。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就是花再多地功夫再多地钱，只要顶头仍有一个汉王在，说什么都是白搭，这巡检司地人他却只要花上很小地代价便可能成事。想到今日得到的那个消息，他只觉得心里脑袋全都在发烫，遂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也该豪赌搏一把，要是赢了，以后仕途便是通衢大道！

    “我得到消息，今天晚上有一趟数目极大的私盐要打这儿过。不过那后台非同小可，你们无需将其拦下，只要设法帮我从上头搬一袋盐下来。如今皇上正在下诏求直言，若是成了，我便可名动天听，升迁指日可待，到时候少不得带挈了你们。当然，就算事情没成，也决不会连累你们一星半点！”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柴巡检和副巡检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随即重重点头道：“大人照应了咱们这么久，这丁点小事算什么！大人且在这儿等着，咱们一定办得妥当！”

    孙亮甘万没想到两人竟是答应得如此之快，登时大喜过望。等到酒菜到来之后，他又频频执杯劝酒，最后自己竟是放开了节制，吃了个酩酊大醉。那两个正副巡检等到他醉了之后便悄悄溜出了屋子，到了后头紧锣密鼓地商议了起来。

    “这数量究竟有多大？平常三五百斤，咱们截下就能狠狠赚一笔，难道这回能有几千斤？要真是这样，截下来立刻通过大清河转运，咱们以后也用不着再当劳什子巡检了！”

    “截不截咱们到时候再看着办，不过，上次青州府刘驿丞来，你没听他说么？这姓孙的最是凉薄，那位小张大人上次救了他，他还出言不逊，却大力拉拢咱们，果然是有事情要求着咱们办。给他办好了事，咱们就给府衙送个信，毕竟小张大人也算是咱们地上司，要是人家领情，咱们岂不是能攀上一棵大树？这姓孙的想名动天听，那还早着呢！”

    大半夜的本是人人入睡的时候，漆黑地夜色中却燃起了无数火炬，官道上行进着几十辆大车，赶车的人俱是无精打采，押车的亦是心不在焉。快到高家港巡检司时，见前头赫然是栅栏拦路，领头的一个护卫拉起嗓子使劲喊了一声：“赶紧挪开，咱们是寿光王府往汉王府送货的！”

    巡检司共有几十名弓兵，见有大宗货物，不禁都垂涎欲滴想要敲上一笔，待得知是寿光王府的人，他们方才垂头丧气歇了那敲竹杠的心思。柴巡检一面吩咐人移开挡路的栅栏，一面上前说道了两句，看到人家爱理不理，那车上全是一个个整齐地袋子，他不禁心中有些嘀咕。待到那长长的车队通过时，他在旁边一直数到十都没到头，面色更是激变。

    莫非这就是那一宗数目极大的私盐？天哪，莫非是王府运送私盐？

    等车子全部过去之后许久，那去路上忽地有两个弓兵蹑手蹑脚回转了来，手中正抬着一个袋子。柴巡检取了火炬上前，蹲下身一摸使劲一掏，只见手指头上赫然是雪白的盐。这一刻，他一瞬间脸色惨变，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正当他心惊肉跳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一共是二十辆……每车五百斤，这就是一万斤！还居然敢在袋子上盖王府的戳记，哼，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就算舍了这乌纱帽也要告倒你！柴巡检，接下来地事情你不用管，这袋盐我带走了！”

    接过孙亮甘塞过来地一锭银子，见孙亮甘那随从将盐搬上了马，主仆俩趁着夜色走了，那柴巡检竟是呆若木鸡。然而在最初的害怕之后，他想到地却是那一万斤盐的暴利，忍不住叹息了起来。那是一万斤盐，若截下来卖了，他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只可惜，那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背后的主儿他却决计惹不起，如今只能派个人给青州府衙那边通个讯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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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冲着升官，一丁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冲着升官，一丁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深夜，距离高家港巡检司不过五十里之隔的乐安镇巡检司亦是燃烧着熊熊的火炬。然而，往日带领弓兵设卡拦截的巡检这时候正卑躬屈膝地站在那儿，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敢抬。就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一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中年人正望着远方，身后是几十名标杆似的亲兵，那种肃杀的气息不但让巡检打哆嗦，也让一群弓兵们直打哆嗦。

    这帮人刚刚抵达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遇上了黑道上的强人，然而等对方拿出文书他们却更是大惊失色。他们这小小的巡检司，怎么可能惊动那样的大人物？

    “消息可靠么？”

    “大人，绝对不会错。小的一直死死盯着寿光王府，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听了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孟贤顿时满意地笑了。他当初来到山东，本以为是被贬，心里还颇有些凄惶，得了赵王那封信才真正定下心来。汉王封在乐安，就在北京的眼皮子底下，不过谁都知道这位主儿不会安分守己，所以他就任山东都指挥佥事，竟是有一层就地侦伺异动的意思。亏得他自诩为赵王的谋士，竟然因为被罢常山中护卫指挥而完全没了方寸。

    “传令下去，全都打足了精神预备厮杀！记住，下手要稳些，别多伤了人命！”

    孟贤今日晚上带出来的都是孟家当年的老家丁，当初在军中都是当作亲兵使唤的，因此最是可靠。此时一层层传命下去，一群人立刻顶替了那些弓兵，到栅栏后一层层井然有序布置了起来。看到这架势，那巡检腿肚子都软了，强自按捺惊惧上得前来。

    “孟……孟大人。这儿……这儿既然用不着下……下官，是不是下官带着他们暂避？”

    “这是乐安镇巡检司，本官还需要你们做个见证，你们自然得留下。”孟贤冷笑一声，见一个个弓兵都在那儿瑟缩着不敢说话，顿时皱了皱眉，又和缓了语气吩咐道，“今天这算不得什么机密差事。事情办成了之后我重重有赏，你们只要在旁看着，没你们的事情。”

    那巡检听到重重有赏，又不用出力，煞白的脸色方才好转了些，遂讪讪地退到了那些弓兵当中。然而，当远处那明晃晃的火炬渐渐近了之后，他那刚刚有了些血色地脸顿时变了。一颗心竟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只看那长长的火炬队伍，对面来的至少就是几十辆大车，能在深夜走这种夜路的，整个青州府乃至于山东都没有几家，可这一次却撞上铁板了。

    “快打开栅栏。咱们是从寿光王府往汉王府送东西的！”

    孟贤原本还是紧绷着脸，听到这一句之后却露出了笑容。藏在阴影中的他当即朝一旁的亲兵头子打了个眼色，只听一声尖厉的唿哨，那木栅栏之后矫健地跃起无数人。犹如出柙地猛虎一般朝那些车夫和护卫杀了过去。

    那些押车赶车的人本就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哪里想到会在这儿遇上拦截？当下几个伶俐的立刻拔刀，但更多人仍在懵懂之中。孟贤以有心算无心，局面自然是一边倒，惨叫声混杂着怒骂声，还有零星的兵器声，竟是在盏茶功夫内便完全解决了战斗。

    一场短暂的厮杀结束后，两个亲兵提着一个狼狈不堪的护卫过来。硬是压着他跪倒在地。那护卫乃是寿光王府的护卫头子，往日骄横惯了，此时眼看事情不妙，却仍是耿着脖子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截藩王地东西，就不怕千刀万剐么？”

    “车上的东西都查齐全了？”孟贤却不理他，径直对那亲兵问了一句，待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便低头端详着那出言不逊的护卫。“藩王不得预盐事，这是洪武年间就传下来的规矩。寿光王地胆子不小，居然让人押着这二十辆盐车走夜路，这二十车怕不是有近万斤吧？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如今根本支不出盐，寿光王却私屯盐货，这次还真是人赃并获！”

    那护卫见孟贤说话打着官腔，心头顿时咯噔一下。然而，还不等他问个分明，就被人用刀背敲昏了过去，紧跟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孟贤问明了伤亡状况，得知己方无一人伤亡，押送盐的队伍也就是伤了几个倒霉鬼，当即就吩咐将俘虏都绑了堵住嘴，又吩咐麾下亲兵押送大车继续赶路，务必于清晨之前抵达大清河。

    那巡检和众弓兵不情不愿地在文书上摁下了指印，直到对方丢过来一锭大元宝，他们方才惊喜了起来。直到人都走了，那巡检舒了一口气，连忙叫过一个弓兵，吩咐其到高家港巡检司报个信——那批人明显是打高家港巡检司过来的，这一次的事情一看就不是小事，这两边巡检司一定得好好通个气，然后给青州府地相关人报个讯息才行。

    分明是王八打架，要是殃及他们这些小鱼小虾那就倒大霉了！

    大清早，心头有事的沐宁自然早早起了床，刚在院子里懒洋洋打了一套拳，一个心腹小校就一溜烟地冲了进来，面上赫然带着紧张的表情。

    “沐镇抚，寿光王府有人来见，说是有要紧文书请锦衣卫代转！”

    “来得好快！”沐宁眼皮子一跳，随即从旁边亲随的手中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这才爽快地道，“好，我这就去见！你吩咐下去，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青州府的大小官员都给我盯牢了，暗里的眼线也是一样，每天三趟报讯，不得耽误！”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锦衣卫小旗就从这院子中出发，快马加鞭地往北京赶去。又过了半个时辰，沐宁便得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消息。当得知两个仿佛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人先后采取了对准同一个目标地行动，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孟贤也就罢了，那毕竟是赵王的人。可那个孙亮甘居然这么大胆子？

    张越的消息并不比沐宁慢多少，两个巡检司正好归他管，一大早高家港和乐安镇两个巡检一同跑了来求见，一五一十地将昨天晚上地事情全数道来。对于这半路杀出来的两个程咬金，他与其说惊讶自己没料到这一层，还不如说是感慨这两人的消息灵通心思疯狂。

    竟然预备靠这么一件事砸下汉王？孙亮甘单枪匹马要报一箭之仇也就罢了，可孟贤居然用了这样雷霆手段，这可是完全和汉王撕破了脸。难道他对赵王就这么死心塌地？

    由于这一意料之外的状况，这一日晚堂结束后，张越立刻去找了知府凌华计议。当他把前因后果略提了那么一提，这位才从通判升迁上来地知府大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也难怪，虽说凌华这知府得来轻易，也没指望能一直安坐下去，但若是才上任就被摘掉乌纱帽，那也着实太憋气了。想到这儿。身为上官地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干脆直截了当向张越一躬。

    “元节老弟，我已经乱了方寸，完全不知道该当如何。总而言之，此次的事情我唯你马首是瞻。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

    张华慌忙扶起凌华，又笑道：“凌大人过虑了，藩王之事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多管？孙大人那是自作主张，至于孟大人乃是山东都司地人。咱们更管不着，如今咱们只需将此情形具书一封送往山东布政司就行。”

    见凌知府连连点头，张越这才道出了真正地来意：“其实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请凌大人帮忙。大人应该听说了前些天皇上下诏求直言，我已经拟就奏折一道，不知大人可愿和我同署？”

    凌华素来是谨慎人，一听到要他署名什么奏折便有些犹豫，因此，见张越从怀中拿出一份折子递过来。他便不安地伸手接了，犹豫半晌才打开来看。这不看不打紧，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登时两眼放光，因瞥了张越一眼再次又从头开始看。一连看了两遍，他方才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张大人，恕我直言。这分明是你一个人拟的盐务条陈。而且恰是字字珠玑，又何必要我同署。这不是平白无故分了我一半功劳么？若是小张大人认为自己年轻言微，但我记得杜布政使乃是小张大人的老师，这条陈何不请他同署？”

    “凌大人，正因为杜大人乃是我的授业恩师，请他同署方才大大不妥，而且他毕竟人在济南。你别以为这只是功劳，这其中也会提到如今乐安寿光盐场近况，此次出了那样的事，咱们难免要担干系。再说，这末尾一条你可看到了？这便是留着一个地步，到时候如何还未必可知。”

    “这……”

    要说起初是犹疑，此时听了这么一说，凌华便切切实实动了心。他已经年过四十，这仕途上虽刚刚进了一步，但这一步却着实站得不稳，若是能够以这么一道折子建立了功名，日后极有可能便是通衢大道。冲着升官，一丁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沉吟良久，他终于冲张越重重点了点头：“小张大人既然瞧得起我这个知府，那我就答应了。只是小张大人，这其中几条你可得和我解说一下。这给资本钞，还有这兑支究竟是怎么一个章程？”

    凌华既是答应，张越便放下了最大的一桩心事，遂仔仔细细一条条解说了下来。忽然，燃着火烛的室内闪过一丝雪亮的白光，紧跟着便是一声炸雷地隆响。正在计议的两人同时抬起了头，听到屋外刹那间便是雨声如注，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

    竟然是已经到了春雷的时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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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春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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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始动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始动

    虽说正月里来是新春，但北方真正的春天来得向来极晚。都说乍暖还寒，单单看衣裳都是厚厚的棉袄，仿佛和冬日里没什么区别。那树仍然是光秃秃的，那花园子里也是光秃秃的，唯一露出些春天征兆的便是路旁几丛绿色的杂草，还有那破土而出的春笋儿。

    春雨还没来，北京城中便先响起了春雷。求直言的诏书刚下未久，这广开言路还没个端倪，孟贤和孙亮甘一武一文一前一后两道奏折就被两匹快马送到了京城，又从内阁转到了御案上，紧跟着就仿佛霹雳一般炸响在无数人的头顶。然而，这却只是第一拨。

    不过是晚了一天，在前两道奏折上被冠上了无数罪名的寿光王朱瞻圻也送来了一份奏折。他却不是自辩，而是仔仔细细列明了自己那位父王在就藩乐安之后的一举一动，包括在背后的怨望、私自扩充私兵、私占盐场出产、私收商税、私自与地方官员交接、私出乐安……总而言之，那林林总总的条条框框哪怕连杨荣看了都直冒冷汗，更不用说别人。

    然而，自从风痹症发作之后，常常大发雷霆动辄杀人的朱棣这一次却没有发怒。孟贤和孙亮甘的奏折他只是随随便便丢在了一边，却盯着朱瞻圻那份龙飞凤舞的折子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仿佛要把那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里。然而他越是这般，那些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越是战战兢兢，一连几天苦熬下来，到最后，百般无奈的张谦只得去找王贵妃设法。

    嫔妃不能干预国事，王贵妃绞尽脑汁，亦不过是劝着朱棣服下药物沉沉睡去。心中无奈的她思来想去。又不能去见那些外官，只得带着几个宫女和太监前往景福宫。如今天气虽然还冷，她却舍了肩舆步行。到景福宫门口时，她又吩咐不许通传，留着几个太监在外头，自己只带了两个宫女入内。

    “自太祖皇帝时就有圣训，藩王不得与民争利，他们居然敢打盐场的主意！胡学士当初在世的时候就和我提过。盐商守支日趋严重，边疆竟是无人纳粮，这盐场亦是产出日低，长此以往盐法将大坏！寿光王一面侵占盐场，一面以子论父，哪里还有人子孝道，人臣忠义！”

    王贵妃已经听出那是皇太孙朱瞻基的声音，便知道里头还有外人。忖度片刻便在外头地暖炕上坐了。见一个小太监送了茶来，又要向内禀报，她便微微摇了摇头。捧着那安化云雾茶细品了一口，她就听到里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即位以来对那些跋扈的藩王一向严加惩处，但汉王毕竟是皇上嫡子。寿光王亦是嫡孙，这一次的事情皇上虽说震怒，但如何处置如今却还难说。皇太孙，寿光王奏折上已经明说了汉王反迹。臣只怕……对了，今日青州府又有奏折，乃是知府凌华和同知张越联名送来，我已经呈上了给皇上，这儿抄录了一份，皇太孙不妨看看。”

    听到里头那两人只顾着说话没完没了，王贵妃不禁叹了口气，见刚刚那奉茶的太监站在那儿满面不安。她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通报。不多时，她就透过珠帘看到那边有太监送了人出去，旋即朱瞻基竟是亲自迎了出来。

    “贵妃来怎么也不使人说一声？若是早知道，我怎敢让您在外头枯坐等着？”

    王贵妃笑着摆手道无事，又问里头是谁说话，听说是杨荣便笑了起来：“原来是皇上亲自改名的那一位，我听说自从胡学士去世之后一直都是他教导的你。既然如此，我等一会又有什么打紧？我刚刚打暖殿来。好容易劝说皇上睡了。却也有几句话对你说。”

    自从徐皇后去世之后，朱棣和先头太祖朱元璋一模一样。再也不曾册立中宫，摄六宫的便是王贵妃。虽说她为人谦和，但一旦朱棣发怒却只有她敢劝能劝，先头汉王险些被贬为庶民的那一回，若不是她碰头苦求，纵使是太子恳求也未必奏效。纵使是朱瞻基，偶尔也有触了朱棣霉头地时候，因此承王贵妃的情亦是不止一次。

    当下他便恭恭敬敬弯下腰去：“请贵妃训导。”

    “谈不上什么训导的话，不过是白嘱咐两句而已。来，你坐下。”示意朱瞻基在炕上西头坐下，王贵妃便说道，“汉王先头遇刺的事情不了了之，朝中内外多有传言，但皇上心里头一直都是挂念的。那件血衣我在内书房看到过几次，每次皇上都会扼腕叹息说起当年的事，足可见皇上只是恨铁不成钢。你是皇太孙，闲来的时候多陪皇上说说家事，如今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明白么？”

    若是换成别人唠唠叨叨说这些，朱瞻基必定是嗤之以鼻，但王贵妃既然如此郑重其事，他不敢怠慢，连忙答应了。言谈间，他忽然注意到王贵妃两鬓的金玉衔珠钗下赫然露出了斑斑白发，面容亦是比去年憔悴消瘦了许多，不免心中恻然，却听到王贵妃突兀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刚刚听到你和小杨学士提到了张越，可是英国公地那个侄儿？”

    “正是他，怎么，他那名声竟是连贵妃也知道了？”

    “这宫中但凡认字的都读过他那一篇奇文，我怎会不知道？”王贵妃此时不禁微微一笑，又解说道，“英国公夫人坐褥结束之后进过一趟宫，结果被几个嫔妃问了一通，我才知道那个少年郎居然因为皇上一句话尚未婚配，大伙儿都讶异呢！说来我刚刚去暖殿的时候，还看到皇上在看他和人家联名上的那份折子，脸上时而阴时而晴的有些碜人。好在皇上最后撂下了奏折，搁在了御案左角。那一向是摆那些要留着再看地折子，足可见他小小年纪倒是有些真才实学。”

    朱瞻基也知道朱棣的这个习惯，此时倒更好奇奏折中写了些什么。毕竟，张越先前送礼时向他提了盐务之事，之后就出了这样一连串大事。若是他自己一点动静也没有那才奇怪。和王贵妃又说了几句话，他少不得保证自己在朱棣面前绝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才亲自送了她出去，回过头来立刻从袖子里拿出那份誊录的奏折。

    孟贤的那份奏折朱瞻基看过，也不知道经过哪位妙笔生花地手，写的是花团锦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国为民，那一万斤盐就能拯救山东万民于水火之中似的；而孙亮甘那份奏折则是从头到尾都流露着一种激愤。言下之意就是寿光王十恶不赦汉王居心叵测，朝廷该当体恤民心民力，大有挑唆皇帝大义灭亲的意思。

    偏张越这儿也提到了相同的事，却只是一笔带过，而是在那儿剖析开中盐法好坏利弊，那一条条写得极其清楚详尽，又提出了改良之法。这本来就已经够了，恰是一篇天大的好文章。可偏偏末了又提到山东先修会通河，又供北京修宫城的木石，百姓苦于徭役云云，看得他都是脸色大变。

    “这小子……过犹不及他难道不懂么！”

    朱瞻基在那儿直跺脚的时候，看到张越奏折誊本地杜桢也在那儿直叹气。

    他游历天下十年。呆的时间最长的乃是河南，但其次就是山东，所以布政司一众官员都欺他是初来乍到，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虽说他上任之后仿佛事事唯左布政使张海马首是瞻。但先是汉王遇刺，然后是山东大雪，紧跟着又是一场盐务大案，张海差点撂了挑子，都是他撑着。这会儿老宋礼正在带人清查山东上下的案子，张越却忽然上了一份这样的折子！

    时机很对，意见很好，措辞用句都没错。不枉他教了那么多年，但后头何必画蛇添足多加那一条？这会通河乃是为了沟通漕运修的，这北京城乃是为了迁都建的，这不是存心自己给自己找错处么？就当他再一次摇头的时候，后头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老爷，你这摇头叹气地是什么道理？元节还小，就算上了个条陈不好，你也不用这般挑骨头吧？”裘氏却是听鸣镝捎话说杜桢不高兴。于是方才急急忙忙赶了来。见杜桢回头。她又嗔道，“说起来。就算你和我一样瞧着元节不错，却也不必巴巴地将绾儿送了过去。你对我说什么以防不测，可我看他只是升官，哪里有半点危险！”

    自己妻子地脾性杜桢自然是心知肚明，此时不禁哑然失笑。然而，待听到裘氏谈到张越只是升官并不曾遇险，他顿时心有所悟，刚刚想不通的关节豁然而通。这下诏求直言自然是有嘉奖，张越这个条陈结合了当初他地看法，又加入了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指不定又要因此擢升。可张越这不久前刚刚升了一级，如今要是再升就太骇人了。

    “我让绾儿呆在那里自有道理。”杜桢随手放下了手中地誊本，若有所思地说，“看不见的危险方才最危险，虽说如今隆冬已经过了，但春雷既然炸响，这事情只不过是起了个头而已。你明天挑两个精干的小厮，替我送些东西到青州给元节和绾儿，唔，就是人家之前送来的那两个银色朱红穗子地带钩，你命人送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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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微服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微服

    去年腊月到正月头里的雪灾，青州府累计拨下去米面五千石，这五千石粮食一多半赈济的都是城里的百姓。盖因四乡道路冻结，城里的粮店中粮食耗尽，民众便没了吃食，倒是乡间百姓仓中多有存粮，还能勉强度日。青州府东南边的诸城出动了三百名壮劳力出来开道运粮，这才将救命的粮食运了进去。

    然而如今到了开春时节，却轮到农人们苦恼。眼看着去岁秋天种下的小麦长势喜人，可这一冬里头冻死了牲畜不少，到耕田的时候不免就犯了难。

    淄河店村东头的杨家原本日子殷实，家里有两条耕牛，结果那牛棚半夜里被雪压塌，两头牛都冻死了，如今当家的父子俩只能一起亲自下田里犁地。可那冻了一冬的地哪里是那么好犁的，前头赤着脚的儿子杨狗儿冻得脸色发青，那腿上都是横一条竖一条的血口子，后头的老杨头瞧着心疼，却又没法子。

    一个时辰忙活下来，父子俩都好似浑身散了架子，老杨头一边抹汗一边叹气：“原还想等过了年给你说个媳妇，谁知道用了好些年的牛棚竟然会……唉，好容易攒了两头耕牛，如今说没就没了！”

    “爹，你没听佛母经会上说的那些话么？这天底下太肮脏了，去年的雪灾这是老天爷降祸呢！要是掀翻了这个世道，建一个干干净净的佛国，天下就太平了……”

    话没说完，老杨头就气急败坏地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都说了让你别去听那些蛊惑人心的玩意，你偏不听，迟早招来大祸事！什么干干净净，这坐了江山的人都是那个做派，换了谁都是心狠手辣。你爹我还不知道么？我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种地，积攒了钱讨一房媳妇，这就是你的命了！”

    杨狗儿年轻气盛，可又不敢公然和老爹顶罪，只能在那儿不服气地念叨说：“什么命，凭什么命有贵贱。凭什么那些人就能穿绫罗戴金银……”

    “少说两句，有车过来了，小心官府抓了你去下大牢！”

    杨家的十亩地靠近村子里通向外头的大道，所以路上光景看得清清楚楚。老杨头瞥见远远来了一辆马车，立刻警告了儿子一句。等到那马车渐渐近了，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见那车上新漆过的油板又黑又亮，拉车地健马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禁琢磨这是谁家有钱的亲戚。

    他正思量间，那辆车竟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紧跟着，车帘一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车中一跃而下，对他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老杨头见对方身穿一件宝蓝色直裰。便知道多半是个秀才，慌忙上了大道还礼不迭，又赔笑问道：“小相公是问路的，还是到村里寻亲的？”

    马车上跳下来的人正是张越。他本待说自己是随便看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老伯，我是来寻亲的，不过这头一回来不认识路，所以就停下来问一问。你这是在犁地？虽说是瑞雪兆丰年，但去年冬天大雪成灾，对地里庄稼可有什么损伤？”

    老杨头见张越说话和气，心里顿时感慨不已。村里也有几个读书人。这秀才都没考上就成天仰着一张脸，仿佛明天就是状元郎似的，看看人家这位秀才多有教养？张越问其他地他答不上来，但这种田他却是一把好手，当即笑了起来。

    “小相公你这是问对人了。瑞雪兆丰年自然是一点都没错，只要不是开春下雪，这雪越大，地里头种的东西长得越好。这小麦更是不怕冻。说起来要是南边冬天大雪那就遭殃了。毕竟南方冬天也能种地，一场大雪下来岂不是什么都没了？咱们这儿一冬下雪。如今麦子长得好，村里不结实的房子倒了几间，牲畜冻死了不少，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爹，那两头牛可是你十年种地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没了那两头牛，本来五六天能干完的活至少得忙半个月天，你还说没什么？”

    见一个裤子挽到膝盖的小伙子从田里一个翻身上了大道，又听那称呼，张越便知道这多半是老汉的儿子。果然，那老汉立刻回头吹胡子瞪眼骂了两句，又解释道：“小相公别和他这粗人见识，这是我儿子杨狗儿，你叫我一声老杨头就好。这淄河店村里上下人我都认识，敢问小相公要找谁？”

    张越今日下来原本是看看春耕情况，顺便瞧瞧这下了一冬雪地冬小麦如何，这寻亲不过是借口，此时连忙胡乱编了一个名字应景。谁知老杨头极其认真，他只好推托自己是初来乍到，从前没走过这门亲戚。这时候，倒是旁边那杨狗儿不耐烦了。

    “爹，你别只顾着和人说话，这田还要不要犁了？喂，你要找亲戚自己往村里头去，咱们家可没功夫和你磨牙！”

    见老杨头被那杨狗儿拉下了田里，张越不禁哑然失笑，又上了马车。他在淄河店村兜兜转转一大圈，就只见民房整齐低矮，男丁大多在田里忙着耕种，四下里还能听到织布的声音和村里学堂中念书的声音。见这光景，他自是知道此地民风朴实勤恳。想到这三天走遍了青州府附近的十几个村，也颇了解了一些民风民情，他不禁想起了几种后世常见的种子。

    玉米、土豆、红薯、番茄……别地也就罢了，那红薯玉米最是解饥荒，后世不都传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发现过美洲么？下次回京时遇上了能不能拜托试试看？

    出了村子，张越便顺着大道打算回青州府，谁知道路过杨家那片田时，他竟是又远远望见了老杨头父子站在路当中。然而这一回，父子俩却仿佛正在和人理论，那嚷嚷声隔着老远仍然能听到。见老杨头正面红脖子粗地与人相争，原本那个咋呼呼的儿子却在旁边拼命拉着。他顿时满心奇怪。

    “白借耕牛，这天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我知道你们佛母会如今势大，哄别人可以，哄我却是休想！我好歹还识几个字，但凡宣称什么明王降生佛母降世地都是什么下场，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

    “爹，人家是好心，再说。这不就是借几天耕牛么？”

    “你小子给我闭嘴！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这回借给你耕牛，下回指不定就要你去当打手！”

    “老杨头，算是咱们会里白好心，以后你家的事情谁也不管！”

    张越听到这些，立刻吩咐那车夫放慢些，直到看见那个牵着牛的瘦削中年汉子怒骂了两句走了，他方才赶了上前。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似地开口询问。

    “小相公你是读书人，当然不知道这种事！”那老杨头却是个话痨，此时恼怒地瞪了一眼还在拉自己胳膊的儿子，然后就叹了一口气，“这四乡里头这个会那个会的素来不少。这佛母会本来也没什么，可他们偏鼓吹什么‘佛母降世，太平佛国’，我听着总不对劲。而且先头他们领着几家佃户在另一个村子里闹什么减租。差点惊动官府，这种人怎能招惹？”

    “爹你这是什么话，这要是不闹，人家就欺软怕硬！再说了，一个人的力气不够大，十个人地力气凑在一块就不一样，若是百人千人，那纵横天下哪里都去得……”

    “你闭嘴。别把你在外头学会的那一套拿来和我说嘴！你们这些目不识丁的年轻人容易受人糊弄，你看村里那些读过书老一辈的，有几个相信那一套？设个会大伙儿彼此帮忙那是没错，可也得是读书人牵头，我才信不过刚刚那个牛三，一看就是个奸猾不老实地……”

    张越听老杨头这么唠唠叨叨，心中不禁一动。这几天在外头乱逛，他也知道各村读书人确实受人高看一眼。但学堂却不是处处都有。只不过读书人都忙着考秀才中举人。乡间事指望他们管却是休想，这老杨头看上去倒是一个有见识的庄稼汉。倒有些意思。

    想到这儿，他立刻打消了回青州府的主意，又拉着老杨头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因见已经是晌午，他便顺势提出没找到亲人颇为遗憾，要上老杨头家里坐坐，那位半百老汉立刻就满口答应了。那杨狗儿本还要反对，待到张越说用马车捎带他们一程，又说了些外头见闻，他七嘴八舌问了一番颇有所得，因此一到家里主动去张罗饭菜。

    老杨头看得啧啧称奇，因笑道：“以前家里两头牛还在正宽裕地时候，这孩子最讨厌上家里来蹭吃蹭喝地，今天倒是转了性，大约是看小相公你见多识广的缘故。”

    张越此时哑然失笑，心想那个敢和老爹耿脖子地小子倒是个直爽人，实在没什么心眼。待到几大碗菜摆上来，他就看见面前赫然是烧萝卜、大白菜、煎饼，里头都不见什么油光。拿起那煎饼咬了一口，他倒是觉得香甜，但那烧萝卜和大白菜竟是淡而无味——这就是他治下百姓地日子，除了白菜就是萝卜！

    他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外头却响起了一个嚷嚷：“肉来了，娘刚刚烧好的白煮牛肉！”

    见杨狗儿端着那个热气腾腾的肉盘子往桌子上一搁，老杨头立刻笑呵呵地冲他点了点头：“这回总算是有些待客之道。”

    说完他又对张越笑道：“这牛都冻死了，牛肉迟早也得吃，再不吃再等几天就要坏了！小相公，虽说有肉，这盐却是实在没有，还请你将就些！唉，如今盐价早就超过了肉价，得三钱银子一斤，而且只收现银不收宝钞和铜钱，如今家家户户都缺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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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能温饱则不乱

﻿    第二百一十四章 能温饱则不乱

    张越这辈子生来就是世家子，唯一接触过寻常人日子的也就是当初开封发大水那一回，但他心里却清楚，这吃肉对于平常人家有多难得。因此，眼见老杨头殷勤相让，他竭力推辞了一回，却仍是拗不过对方的热情，只好闷头就着牛肉啃那煎饼。

    由于是白煮没有盐，那牛又冻死了一个多月，因此那牛肉吃上去便有一种浓浓的腥膻味，可杨家父子全然不在乎，竟是又搬出了一瓮烧酒来。而家里那位做饭的女主人一直都在厨下忙活，并没有现身。照老杨头的话说，这家里有客，女人只能在灶下伺候。那随同张越前来的车夫却没有进来，要了碗热水便在门外车上就着啃馒头。

    杨老头之前刚认识张越的时候都能显露出话痨本色，这会儿几杯酒下肚，这话头就更多了：“咱们杨家当初是从山西迁过来的，那时候一条绳子串起来，谁敢不迁？刚刚搬来山东那会儿，朝廷还说什么发安家银子，发种子农具耕牛，其实都是些破玩意。这地是有的是，但全都是荒芜了多年，我和我那死去的老爹老娘日夜卖命，这才垦出了二十亩地。”

    “瘟疫挺过来了，水灾旱灾也挺过来了，但什么都没有靖难那四年打仗可怕。北边兵败，南边大军追袭，南边兵败，则是北边大军追袭，杀来杀去杀的最多的竟是百姓，咱山东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咱们家那时候地窖修得结实，青州一带兵马少些，这才侥幸躲过。狗儿他们这些年轻人没经历过那时候的惨状，要我说，咱们既然还能过日子，就不要掺和那些神神鬼鬼的勾当！”

    老杨头一席话不但让杨狗儿低下了头，张越亦是心悦诚服。好死不如赖活。这便是寻常百姓心里头那条朴实的道理。如今的山东地广人稀，像汉王鲁王这样的藩王也不过占地一千顷，土地遍地都是，怕的只是饥荒瘟疫和天灾。只要能活得下去，这天底下谁愿意造反打仗？想到这儿，他心中便更有了底，遂笑着点了点头。

    “老伯说得是，三年太平能垦多少荒地出来。能产多少粮食？要是年景好，这粮仓里渐渐地就能装满了，这牛冻死了以后还能再买。有道是兵匪一家，若是闹什么乱子，其实还是自己倒霉，若是都像您这么想，这天下还能不太平？”

    “小相公这话中听！”老杨头被张越地话搔到了痒处，少不得又借机教训了杨狗儿几句。但说到这冻死的牛，他面上仍是有些黯然，“只不过我这一把年纪了，只怕是看不到攒钱买牛那一天。唉，狗儿也已经不小了。以往我挑来挑去看不中人家那些姑娘，如今咱家一下子死了两头牛，他这媳妇只怕一时半会也讨不回来。”

    张越见杨狗儿那张脸黑得如同锅底，连忙把话头岔了过去。因又问道：“杨老伯，你之前既然有两条耕牛，自然算得上是本村的殷实人家。那这村里除了官牛，还有几户人家自家养了耕牛？可还有人能像之前那个人一般出借或是租借耕牛的？”

    杨狗儿说不过老爹，便赌气埋头吃饭，这一大盘白煮牛肉几乎被他一个人吃了个干净，当下听到张越这一说，他便气鼓鼓地放下了筷子：“这村里那头官牛早就老得走不动了。谁还能指望它耕地！村里张大户家里有四五头牛，却是从来不肯借，还有两家人虽说有牛，借一天却要收一百个大钱！”

    “你那是享福享惯了，以前没耕牛的时候你老子我还不是凭这手脚吃饭？要说借牛，我当初那会儿还不是一样只借给妥当人？这耕牛乃是宝，自然不能随便！”

    眼看这一对父子又要闹腾，张越连忙居中调停了两句。眼见杨狗儿出去了。他便又关切地问道：“杨老伯，倘若是这年年不遭灾年成好。你大约得几年才能攒下牛钱？”

    尽管多喝了几杯酒，面上已经是红通通的，但老杨头脑袋却还清醒。歪着头想了片刻，他便摇摇头道：“小相公是读书人，凡事都往好处想，就算不遭灾，这还有徭役呢！这山东境内大小河流众多，这会通河可是到现在还没完全疏通好。就拿咱们旁边那条淄水来说，这河堤也是得年年修，出徭役的日子得好几个月，要攒一头牛谈何容易？就算年成好风调雨顺，攒一头牛至少也得花四五年。”

    这山东的年景果然是比河南还糟！

    这几天走访下来，此刻张越已经完全心中有数，沉吟片刻便解说道：“如今那位布政使杜大人奏请皇上再次下了垦荒令，开垦荒地之后则立田契，耕种五年不纳粮不完税。垦荒二亩，官府一年中与种子一斗，一年中借耕牛一月，如今济南府那边都已经开始实施，咱们青州府大约也快了。”

    一听这话，那老杨头眼睛大亮，竟是重重一拍大腿道：“这敢情好，大伙儿不肯开荒，就是为着一时半会没有甜头，又可能荒了熟地，如今冲着那种子和耕牛，开荒地人就多了！”

    “好什么好，官府的话也能相信！”

    随着这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外头那黑乎乎的粗布围子便被人揭开，却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赭色短袄，方脸阔眉大眼，那嘴唇却是极薄，瞧了张越一眼便在桌旁原先杨狗儿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道：“舅舅，和一个迂书生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有功名受朝廷供养，当然替朝廷说话！刚刚狗儿都和我说了，这会里白借耕牛给你，你偏寻出那许多道理！要我说，什么都是空的，有收成最要紧！”

    “没错，确实什么都是空地，有收成最要紧！”张越见那大汉不理会自己，却也不恼，只对那老杨头说，“官府政令就算存心是好的，到下头难免有疏漏。只不过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有田种总比没田种好。种的地多了，这粮食收成自然而然就多了。”

    那汉子这才正眼瞧了张越，又见老杨头根本不理他，反而向张越追问其中细节，倒是颇觉没有兴味。然而枯坐着听张越一条条解说，他渐渐也上了心。毕竟，他虽说是也信佛母传授的那些教义，但垦荒若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他自然不会弃之不顾。最后，他忍不住插嘴道：“这垦荒也就罢了，这村互助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谓村互助会，其实就是由村民选出几位德高望重地村老来，大伙儿按每家出一定的钱，既可以合起来买耕牛种子农具大伙一块用，也可以留存以备不时之需。哪家有用不着的多余东西，比如说破凳子，比如说烂犁耙，比如说不能用的盆盆罐罐，也可以拿到互助会去，这彼此汇集在一起互通有无，指不定你家里打床就少了两根木材，拿破凳子就用得上，比如说要做什么别地工具就用得上那烂犁耙，岂不是正好？”

    老杨头越听越觉得新鲜，但心里头仍有疑虑，当下就坦言道：“小相公说的大概都是官府里头听来的，这听着确实是不错，就怕给折腾坏了。就像咱们村，你若是大伙凑钱买三五头耕牛，借给谁不借给谁，大伙儿拿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到时候只怕不好安排。”

    “所以我才说，得推选大伙都信得过的人定出章程，官府只是当一个中人。再说了，一开始大伙儿未必信得过彼此，这人数未必会有多少，但有十个人，每人凑个一百钱，就有一贯，那就能做一贯的事情。若是有一百个人，每人一百，那就有十贯，这就能做十贯的事情……”

    张越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别说那老杨头听得一愣一愣只有点头的份，就连那起先不以为然地汉子也听住了。等到张越漫不经心地表示，这青州府大族方家可以从一开始先提供耕牛给官府，由官府出借给没有垦荒的人家，并派人帮着建这互助会，两人更是又惊又喜。

    青州府大家族虽说不少，但百姓能信得过的，还只有这素来乐善好施的方家！

    如今老杨头担心的却是张越随口说糊弄自己这个老头子，当下便反复追问是否属实，直到张越一再保证，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待听说明日青州府便会张贴榜文，他立刻一拍大腿决定明日进城去看个究竟。那汉子此时也坐不住了，说是要寻人商量，站起身拔腿就走。

    外甥这一走，老杨头又对张越笑道：“小相公你见多识广，明日我去城里看了榜文，可还要寻你去问个仔细！”

    “杨老伯既然信得过我，明日进城之后便到那进贤街西头第一户人家，对看门的说找张元节就成！”张越一面说一面笑着挤了挤眼睛，“不过明日我也会过去看热闹，杨老伯你兴许会在那儿碰上我。你放心，我决不打诳语，你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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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惊闻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惊闻

    张越从淄河店村回到青州府已经是日暮时分，城门口明显是进城的人少，出城的人多，几个隶兵也是呵欠连天无精打采。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大多下了门板，不少百姓家根本不见灯火，却是已经早早入睡了，只有饭庄酒楼青楼楚馆门口挂上了迎客的红灯笼，恰是流露出几分热闹景象。

    进了府衙，迎面撞上几个捧着厚厚一叠榜文的差役，张越便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旋即径直去见知府凌华。从仪门的西角门进去，绕过大堂和穿堂便是知府治公务起居的三堂，早有看到他的小厮进去禀报，当下凌华竟是亲自迎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官服。

    “这晚堂都结束了，张老弟你居然才回来，这几天跑断了腿吧？”凌华笑着问了一句，便连忙将张越往里头迎。进了正屋，他却把张越往东房里让，这其中却还烧着暖炕，和外头的冷冰冰光景大不相同，他一面让张越炕上坐，一面又笑道，“这当口我都乏透了，你看，连衣服都没换。要是换作别人来，我肯定在外头冷屋子冷茶地招待，非撵了他走不可。”

    因着凌华乃是个好好先生似的人，只要张越点头必定是二话不说就盖上知府大印，哪怕遇到丁点大的事也会虚心咨询属下的意见，半点没有上司的架子，之前又同署了那份奏折，所以张越只拱了拱手，也没拿捏着行官礼。

    此时他就笑道：“凌大人既然说晚堂刚刚结束，大约也还没用过饭吧？若是不把我当客人，何妨让人端上饭菜来，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好好，我这儿刚刚吩咐人去备晚饭，不过是多一双筷子。”凌华吩咐了一个小厮去催饭菜。便也拖鞋上了炕盘腿坐着，因问道，“怎样，你这几日下乡可曾遇上什么刁民？”

    从旁边一个小厮手中接过白瓷茶盏，张越喝了一口润嗓子，这才叹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刁民。我今天遇上一个热心的老汉，让我在他家蹭吃蹭喝了一顿，这烧萝卜、大白菜、煎饼再加上一盘牛肉。却是倾尽全力招待了。所以说，穷山恶水未必出刁民。虽说山东百姓精穷，但心性还是好得很，并非个个刁钻。我今日在那一家把此次善政解说了一遍，那老汉说明日就要进城来看榜文。前几日去的那些地方也是，百姓们都怕上头说一套做一套。”

    听说张越还在民家吃了饭，凌华不禁吃了一惊，于是又细细问了一番。及至张越转述了老杨头的几番话。他顿时动容。他原本不过是慑于张越背景，后来感激那进言的分功，如今他方才真正有些佩服。他乃是举人出身，一路升迁到了青州作通判的时候，免不了还有些怨言。毕竟在如今的大明，山东算得上有名地穷地儿。他生在江南大户，直到如今还有好些用具和稻米乃是特意从江南采买而来，要是换成他到民家只怕就要皱眉头了。

    待到饭菜送上来。乃是糟竹笋、水晶鸭、炖三样、炒豆芽四样，再加上一盘花糕，此外便是从江南的稻米饭。因见那小厮还送来了一壶烫好的酒，张越就摆了摆手示意撤下去，因又问道：“我这几天早出晚归也没顾得上问，北京那儿如今可有消息？”

    “我看咱们的奏折这回是石沉大海了，听说朝中因着孟大人和孙大人两份奏折，还有寿光王那份奏折。结果吵得天翻地覆，估计谁也没空看那条陈。”话虽这么说，凌华心里却明白，凭着张越的背景，那奏折总会呈到御前，但一想这几天乐安那边的光景，却是心有余悸，“那位孙知县干脆连人都不见了。雷霆大怒的汉王几乎砸了那乐安县衙。都司衙门调去了好几百人看住了寿光王府。否则只怕寿光王也讨不了好，就是汉王也不能随意再出乐安。你也知道。孟大人五天前就接到急召入京去了。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乱！”

    这个乱字乃是对于官场王府而言，对于民间却没多大影响，这正是张越期望中的局面。山东这天灾多他无能为力，人祸多却好歹要设法消弭一二。倘若皇帝能借此削去汉王地其他护卫，那个光杆子藩王就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倘若皇帝因为寿光王朱瞻圻的不忠不孝治一个什么罪名或是干脆完全幽禁高墙，那就更省事了。

    总之，孟贤把此次查到的一万多斤盐直接解送到了都转运盐使司，他用了一点法子，那盐已经到了方家手上。虽说接下来的盐务一时半会还要看那个条陈的作用，但总聊胜于无。毕竟，这一回杜桢只是请命朝廷下了垦荒令，但有些事情还需要方家这样的大户倾力相助。他就不信若是有温饱的日子，这百姓还会去造反。

    吃过了饭，和凌华一通攀谈下来，须臾就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张越便起身告辞。他自己的公廨在府衙左边，因此从知府后衙出来必得经过前门。此时县衙当中已经有当值地差役正在巡夜，见着他全都躬身为礼，他便颔首答礼。待到了大堂之外的仪门时，他忽然看到前头一个门子匆匆赶了过来。

    那门子恰是张越之前带出来的长随之一，平日最讲礼数，此时一溜小跑冲上前之后，竟是连行礼都顾不上了，急急忙忙地说道：“大人，外头孟家四小姐来了，说是有天大的急事要找您！小的听她地声音仿佛在啜泣，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孟敏？张越此时来不及细想，连忙疾步朝府衙前门赶去。待到了西角门，他一个箭步跨过门槛，立时看到了一个站在马车前头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的人。虽说那人身上穿着连帽斗篷，看不见头脸，但只看府衙前头那盏灯笼照出来的背影，他仍是一眼认出那是孟敏。

    “四妹妹！”

    听到这声叫唤，那个穿着斗篷的人立刻转过了身子。待看清了张越便踉踉跄跄冲了过来，竟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张越地双臂。直到这时候，张越方才看清孟敏面色蜡黄蜡黄，一双眼睛赫然是有红又肿，那嘴唇更是能看到一条深深的血印子，仿佛硬是被咬出了血来。情知是出了大事，他连忙朝那门子打了个眼色，又将其扶进了门房。

    门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刚刚两个人进房时掀起了那棉帘子，带进来地寒风便吹得那火苗儿四下里晃动，将室内两个人的影子也照得跳动不休。坐在长凳上的孟敏使劲攥着手中的绢帕，胸前起伏不定，半晌才抬头迸出一句话来。

    “越哥哥，你帮我想想法子，救救我爹，救救我娘！”

    张越原是想到莫非吴夫人的病不好了。可这时候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不禁呆了一呆，心里即刻浮上了一种极其不好地预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方才沉声问道：“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晚间刘伯父派人报信说，爹爹一到北京就被逮进了锦衣卫，如今生死不知。都是我不好，只以为那位妈妈是来说什么不要紧的事。就在娘的屋子里见了她，结果娘一听说此事便昏厥了过去。大夫来瞧过之后，说是娘本来就是油尽灯枯，又受了刺激，只怕……”

    说到这儿，孟敏再也难掩心中凄惶内疚，竟是失声痛哭了起来。她记得清清楚楚，爹爹奉诏回北京地时候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还说不久之后就能接了家人一起回北京，谁能想到转瞬间竟是这样的结局？她虽说是女流，但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更明白那地方的可怕。这十几年中有多少人下了锦衣卫，又有多少人能平平安安地出来？

    忽然，她感到有人往手里塞了什么，一抬头方才发现是张越递过来一条松花色汗巾。她手中的绢帕在马车上就已经浸满了泪水，此时此刻。她竭力止住抽泣。拿起那汗巾使劲擦了擦那通红的眼睛。

    “我已经吩咐几个知情地丫头不许把事情说出去，也不敢告诉三弟和四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论理我该让三弟和四弟回北京去找二叔设法，可他们从小就没吃过苦头，万一到时候说出什么气头话，做出什么气头事来，只怕就更没了挽回地余地，再说娘也还病着……”

    见孟敏语带哽咽，捏着那汗巾的手竟是在微微颤抖，根本无法再说下去，张越不禁心中叹息。孟贤家虽说子女众多，但孟韬孟繁那两个儿子算不得懂事，其他儿女还小，平日诺大地内宅其实就只有这个姑娘家支撑，就更不用说如今了。在此之前，他也只想到孟贤此举兴许不太妥当，但谁能想到那位皇帝竟然会忽然将孟贤下锦衣卫狱！

    “敏敏，你当务之急不是回北京，而是镇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着孟敏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孟伯父的事情很突然，但他曾经是常山中护卫指挥，赵王总该会有举动，而且，保定侯决不会袖手旁观。如今你既然说伯母骤然病倒，那这边是决计离不了人的。”

    “你说韬弟和繁弟不曾经历过大事，让他们回去不放心，那么我对你说，当初大伯父下狱的时候，我和大哥四弟同样是初出茅庐，祖母却仍是放心让我们去了南京，因为那儿有英国公。这一次你家地事也是一样，你只需要对他们晓以利害，然后让他们一切听从保定侯吩咐，而你就留在这儿照顾你娘。”

    面对张越不容质疑的语气，孟敏只觉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希望，甚至没有注意到张越的称呼，使劲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条松花色汗巾，她正准备递回去，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咬咬牙便抬头问道：“越哥哥，六妹妹年前回京去看婶娘了，如今若是三弟和四弟回京，弟弟妹妹还小，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若是可以，能不能让杜姐姐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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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富贵也需稳中求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富贵也需稳中求

    满心沉甸甸的张越回到自己的公廨，瞅见杜绾那座院子的灯已经熄了，已经跨出去的脚步便收了回来，径直入了自己的小院。打起正房的帘子，他就发现堂屋里虽点着灯，却没人，反而是东屋里传来了阵阵说话声。

    “说起来老太太的寿辰只有大半个月，少爷自打到了山东就是一个忙字，幸好咱们齐备下了。琥珀病倒之前做了三色针线，秋痕亲手缝了一个貂皮嵌红宝石暖额，再加上我做的两套衣裳，到时候让少爷写一幅寿字送去，大约也就该够了。”

    “我那针线功夫实在是笨拙得很，好好的仙鹤竟然让我绣得如同水鸭子似的。不但是我，小五在这上头也没天分，春盈更是一使绣花针便犯迷糊，以后还真得和你们学学。这么多年，我也就给娘做过一套衣裳，爹那儿的衣裳我许了大半年，如今竟是连影子都没有。”

    “可杜小姐你会吟诗作对，还会作画弹琴，那些事情咱们就不会了。说起来也真奇怪，杜先生以往送给公子的东西几乎都是笔墨纸砚，或者是新书，这次怎么送来了这么一个贵重的雕漆匣子，里头究竟是什么？”

    “爹的心思我也猜不准。既然是指名送给我和师兄的，还是等师兄来了再打开看吧。”

    张越没想到杜绾这么晚没睡，竟是在东屋和秋痕灵犀说话，连忙打起帘子入内。这一进去，他方才看到暖炕上东头坐着身穿丁香色缎袄的杜绾，炕沿上则屈一腿坐着春盈，另一边靠着板壁的是身盖毯子脸色微白的琥珀，炕上则是坐着灵犀和秋痕。见着她来，哪怕是琥珀亦坐直了身子。其他人忙下炕厮见。

    灵犀此时已发现张越神情不对，而秋痕则是惦记着杜桢送过来的东西，忙指着炕桌上那匣子说道：“少爷，杜先生让人从济南捎带了这一匣东西，说是送给您和杜小姐。”

    得知是杜桢送过来的东西，张越只得先压下孟敏所求之事，上前打开来一看，里头赫然是两个系着朱红穗子的银带钩。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他只觉得式样精致，遂随手递了一个给杜绾，又笑道：“先生一向不好金玉玩物，绾妹你仿佛也不爱这些，我平素也从来不用这个，这回先生怎得会忽然送这个过来？”

    杜绾之前不曾打开匣子，此时接过那带钩，心中却也纳罕。琢磨了片刻便笑道：“我倒是听娘说过，爹年轻地时候常喜欢用那些小玩意打哑谜，这次兴许也是如此。既如此，大家彼此收着，待回头仔细想想再说。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房去了。明日你还要升堂理事，也早些睡。”

    见杜绾带着春盈要走，张越连忙开口叫道：“绾妹留步，我有要紧事和你说。”

    此时杜绾立刻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灵犀连忙拽了秋痕想要回避，就连琥珀也预备下暖炕。见着这光景，张越连忙便摆摆手示意众人都留下：“虽说是大事，但也没什么要避着你们。刚刚四妹妹匆匆来找我，说是孟伯父如今被锦衣卫下了狱，伯母闻听这消息又犯了病，病情很不好。”

    话音刚落，秋痕便低低惊呼了一声。灵犀和琥珀亦是脸色大变。杜绾虽说镇定些，但心中亦是惊涛骇浪起伏不定，春盈扶着自家小姐，面色自是煞白。沉默了一会儿，灵犀终究还是拽了秋痕一把，强打笑容道：“奴婢想起西屋里头炕还没烧好，先和秋痕去看看。”

    见灵犀和秋痕要避，琥珀心乱如麻。只得找借口说是头晕。由着两人将自己搀扶了出去。此时此刻，杜绾便轻轻拍了拍春盈的手。抬头对张越问道：“师兄必然已经对敏妹妹出过主意了？”

    张越把自己刚刚的话复述了一遍，这才提出了孟敏的恳求，又说道：“孟家一直都是靠四妹妹持家，但如今遭逢这样的大变，她一个人确实顾不过来。孟伯父下锦衣卫诏狱，别人也许都会避之惟恐不及，若是绾妹觉着有顾虑，我就让灵犀过去……”

    “在师兄眼里，我就是那么怕事的人么？”杜绾神色一正，却是打断了张越的言语。她直视着张越的眼睛，眼眸中流露出了一贯地清冷，“孟大人行事如何我不好多说，但吴夫人我却是真心敬重的，更别说我初来青州时曾经承过她们的情份。既然是孟家如今正在危难之际，还请师兄安排一下，我今夜就先过去，若有什么东西遗漏明日再让灵犀送过来。”

    “刚刚是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向你赔礼。”张越郑重其事一躬身，面上一片肃然，“张家和孟家乃是姻亲，论理这时候我也该帮一把，但如今我实在没时间亲自照应，所以绾妹还请带上灵犀。她随祖母多年，见多识广，若有事情还能帮上你。不过，毕竟此事牵扯非同小可，绾妹到了那儿还请小心。”

    杜绾原有些恼怒，但张越竟是躬身赔礼，最后又加了这样的安排叮嘱，她自然不会再计较这样的小节，遂点了点头，又带着春盈回房收拾东西。

    到里屋才打开包袱皮包了几件衣裳，她就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丢在桌子上手绢包着的那个带钩，深深拧起了眉头，竟是自己被自己刚刚想到的那个念头给吓着了。尽管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但她思来想去却寻不出别的意思。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她最终还是没能在纸笺上落下笔，眉头却蹙成了一个结。

    这一夜，张越地公廨中又是一个不眠夜。几个长随往孟家去了一个来回，一耽搁就是两三个时辰；睡在一块的秋痕和琥珀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而张越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尽是孟敏那时候凄惶的面容和杜绾那忿然恼色。

    他设计的局，朱瞻圻跳了进去，朱瞻坦跳了进去，不相干地孙亮甘一头扎了进去。谁知道连孟贤也迫不及待地往下跳？在他看来，孟贤能离开北京的是非漩涡圈子，能远远离开赵王，这乃是天大地好事，可那时孟贤却毫不犹豫纵身一跳。

    即便是朱门大户，富贵也需稳中求，这太过激进，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青州府衙位于进贤街西头第一户。府衙前有大团花石照壁一道，照壁后头则是石牌坊。牌坊里头的大门呈八字形。八字墙上平日可张贴告示、榜文，就连院试榜单也往往在此公布，上头还有顶棚和栅栏，便是防着下雨天地缘故。平日里虽然也有闲人常常在八字墙两边瞧看榜文告示，可毕竟人不多，然而，今天那光景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一大清早。这里就已经拥了不少的百姓，全都在八字墙边上翘首观望，其中几个还在一字一句地读着一份告示上的字。后头的人则是细细听着，不时还发出疑问声和惊叹声。这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往来的人们有不少就挤上去问个究竟。垦荒自然是人人明白。但这互助是什么意思，一群人便全然是两眼一摸黑，最后喧哗声大得简直能掀了府衙。

    老杨头也是一大早就赶到了青州，待到发现府衙便是进贤街西头第一户。他便有些犯嘀咕，此时挤在人群中看清楚了榜文，确实和张越说得一模一样，他渐渐倒是信了。这年头官府朝令夕改，虽说看着那条条框框都是好地，四乡里来瞧看的人也都是因为得到了讯息，但此时质疑地声音倒是大多数。原因只有一个，从古到今。人们对“变”这个字向来恐惧。

    就在人们闹哄哄的时候，衙门里头终于有一个身穿青色衣裳的少年带了两个差役出来，径直朝那八字墙走去。由于畏惧官府，人群便主动让出了一条道，夹在其中的老杨头一看见张越便是一呆，待发觉张越的目光扫见了他，还微微点了点头，他心里甭提多诧异了。

    这秀才相公难道竟是府衙里头承差的不成？

    张越虽年轻。但这千目所视地情形也经历过好多次。自然是丝毫不怵。当下他先是解说了这告示上的一条条细则，随即便答了几个前头人地问题。待听到有人问朝廷洪武年间垦荒即为永业。如今却只免税五年地时候，他便笑了起来。

    “如今不但鼓励垦荒，而且还借耕牛和给种子，自然是比以前赤手空拳的更有效用。当初洪武年间垦荒大多都是免税三年，只有那些田地全部荒芜地地方方才永不起科，如今却免五年，比当初那情形还多出两年。这三年之内田亩就可从荒地变成熟地，剩下两年的出产可都是自己的。”

    “那徭役呢，若常常征徭役，自家本来的田都要荒芜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开荒？”

    被人一下子问到这最节骨眼地问题，张越不禁往那开腔的方向望去，见那说话的人戴着斗笠，仿佛不希望给人认出来，他只好清了清嗓子道：“徭役乃是按天时和工程摊派，本官先头已经和知府凌大人联名请命，如今却还没有准信。而且，若是能照互助的章程一点点操办起来，这即便是征了徭役亦可有互助之道，即便是治标，但总比什么都不动的强……”

    下头老杨头听到张越那本官两个字，剩下的话险些全都丢在了一旁。瞧张越的年纪能当个小吏就不错了，这能是个什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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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坑灰未冷山东乱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坑灰未冷山东乱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此山东虽然不是彼山东，但张越好歹看过一些历史演义，深知这山东是造反的温床起义的摇篮，从梁山泊到白莲教弥勒教，总之大大小小的造反要多少有多少。就拿如今来说，山东的光景比河南还糟，盖因前几年瘟疫饥荒天灾太多，而会通河和北京城的修建更是征了太多徭役，去岁的雪灾更几乎挖空了布政司的箱底。

    如今这垦荒乃是一块看上去诱人的大饼，但要把荒地垦成熟地，这得耗费多少人力？虽说永乐初年山东又迁进了不少人，但毕竟仍是地广人稀，谁会丢下自家已经耕种好的熟地去垦荒？然而，有了那耕牛和种子，却毕竟颇为吸引人，不少家里人丁充足的人家便有些活络心思，那些家境富裕的大户更是怦然心动。

    张越在接到布政司的公文之后，更是带着下头属官开始着手安排流民屯田。这屯田戍边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大力推行的定国之策，如今乃是太平盛世，边疆要招募屯田的民众就不似天下大乱初定时那么容易，况且官府朝令夕改，百姓开始屯田就被圈死在了那些官田上，因此往往令一下应者寥寥。

    而山东虽说困于天灾，但北从辽海，南到青州，潮水每日冲积，淤积了无数可供耕种的肥沃之地，况且又不是常常打仗的边疆，屯田令一下倒是有些人应募。待到官府建了第一座屯田农庄，发了口粮农具，安排了耕牛，总算是恰恰赶上了春耕。

    由于垦荒和屯田都是杜桢上奏朝廷施行的善政，因此张越也暂时顾不上其他，一心一意谋划安排此事，成天便带着差役在青州府境内转悠。一头要安抚屯田的贫民。一头要联络各家大户，更要打点种子耕牛等等一系列的事，以免商人差役滑胥中饱私囊，不过半个月，他那圆圆的下巴便冒出了尖来，连给祖母的寿字图都是忙里偷闲匆匆写就。

    不垦荒不屯田的也不打紧，从几个村开始试点，那互助地构架渐渐搭了起来。淄河店村里一下子多出了官府出借的四条耕牛。都是健壮体格，和之前那头老得快死了的官牛大不一样。如今村民推举的章程还没定，便是老杨头主管这些，几天忙碌下来，他这瘦削的下巴越发尖了，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嘿，谁能想到那个年纪轻轻的小相公就是咱青州府的同知大人，对着那样地场面照旧丝毫不怵。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听着就是让人信服。那天还有几个闹事的，结果他一不打二不罚，三两句就让人消停了！啧啧，不愧是大家气派……”

    “爹。你这说够了没有！你成天就是唠叨那几句话，那位小张大人只怕耳朵都痒死了！”

    杨狗儿这几天被说得脑仁子痛，如今只得没好气地打断了老爹的唠叨。只不过，这官府以前办事情拖沓。这一回却是前所未有地雷厉风行，他倒是对张越生出了一丝钦佩——但也仅仅是一丝，因为一连几天他竟是被老爹操练得和牛马似的。如今家里几块地耕了三分之二，他还得监督着那些借牛的人家犁地，成天脚不沾地。

    说话间外头已经来了人，正是老杨头的外甥，那天来过一趟的徐二。他进来和老杨头打了个招呼，就笑呵呵地说：“幸好那天在舅舅您这儿得了个准信。告示一出咱爹就看上了村西头地五亩荒地。咱家人口多，往日垦荒没多大好处，这还要交夏税秋粮，如今又有种子又有耕牛可借，正好让老六老七老八那三个小的去好好磨练磨练。”

    老杨头闻言自然得意：“所以我就说，只要官府能稍微体恤咱们一点，这日子还是过得！我说老二啊，你以后也安安分分种地。少叨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给你家惹了祸害！”

    徐二一听这话顿时沉了脸：“舅舅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做人得凭良心。那一次娘的病若不是佛母娘娘亲自来看了一回，最后药到病除后竟是不取分文，只怕我娘就没了！官府是官府，会里是会里，我这点分寸还能分清楚，也不会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瞧见外甥一溜烟出去了，老杨头顿时叹了一口气。那所谓地佛母他也远远望见过几回，看着确实有那么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气息，但人倒是极其不错，若不是她舍药治病分文不取，这佛母会也不至于在四乡有那么大名声。可他听徐二说过，佛母会下头的那几个护法却都是争强斗狠的人物，平日把佛母当一尊菩萨似地敬着，如今只怕上头人没什么，下头人心思多。

    徐二气鼓鼓地回到了自己家，就看到哥哥把几个身穿灰衣裳的人让进了朝北的一家屋子里，又严严实实关上了大门。刚刚被舅舅教训了几句，他此时正满肚子思量，见着这光景就朝灶上忙活的老娘问道：“娘，会里那些人又来找大哥？”

    “那可是和平常的不同，是会里几个随侍佛母娘娘的护法，借着家里屋子商量事情。自从那一回佛母娘娘治好我的病，咱家都信了佛母，却还是第一回有上头的人过来！”那徐江氏仍在那儿忙着蒸馒头，又笑说，“只可惜佛母娘娘不来，否则我一定好好拜拜活菩萨。”

    虽然是大白天，但这门一关，徐家北屋里便显得极其昏暗。徐大和一个汉子坐在炕上，底下四个人坐在凳子上，这会儿左首第一个便闷声闷气地发话了：“这官府竟是忽然转性子了，又是屯田又是垦荒，原以为还要拖沓几天，谁知道竟是雷厉风行。如今不少人都想着开荒地借牛，平日各乡各村要找人说事都不齐全。”

    “这一回官府地动作很快，那位年纪不大的小同知之前竟是亲自下了五六个村，那天到知府衙门前看告示的村民都认出了他，如今好名声都传开了。这些家伙就是死心眼，那小子不过是下乡溜达了一圈，又没干什么实事，偏生赚了好名声！”

    “你别小看了他，冬天下雪的时候，安丘和诸城不是都出了盗匪往村里头抢东西么？如今官府追查得厉害，听说已经抓到了三个，竟是审完之后就砍了头，听说还是什么刑部特批。民间都是拍手称快，据说青州府里头还传出了些影影绰绰的话，叫什么严打……”

    这屋子里的人看似不起眼，但放在外头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宾鸿、赵琬、董彦升、刘信，都是会中的一方大佬，平日虽然奉佛母为主，但各地地真正大权还是他们一手掌握。此时此刻各发了一阵牢骚，众人便把目光转向了最下首地那个髭须大汉。

    “岳老弟，佛母娘娘还是老样子，只忙着在各村看病给药，其他的什么事都不管。如今她在民间声望越来越高，但大伙儿既然信赖她，她也得有个章程！官府朝令夕改，就算这一回是好官，谁知道以后怎么办？这垦荒说是五年免税，若到头来忽然要收税，那也是白搭！”

    髭须汉子岳长天见人人都看着自己，不禁嗤笑了一声：“各位都指望佛母娘娘，但佛母娘娘真正能号令地连一千人都不到，可不及各位。咱们这会本就是为了周济百姓的，佛母娘娘看病舍药乃是份内事，倒是各位打着佛母娘娘的幌子，暗地里做的事情可不少。”

    “岳长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有人拍案而起，岳长天想起之前得到的指令，那讥诮的心思只得收了起来，站起身拱拱手道：“各位要说什么我知道，回去之后一定如实禀报佛母娘娘。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如今官府又是垦荒，又是屯田，又是出借耕牛，那些有善名的大户都被官府拧成了一股绳，这青州府的百姓得了甜头，便不是以前那么好糊弄的。”

    他说完便嘿嘿一笑，转身径直推门出去。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他冷不丁想到了那一日和琥珀相见的情形，心情顿时有些烦躁，但继而就被他完全压了下去。她和他在宗谱上都已经是死人，将来若是出了事情也连累不到丘家。当初三婶还真是狠得下心，为了不让女儿死在解送海南的路上，竟然不惜让亲生女儿落入奴籍，这活下来就真那么好？

    “好死不如赖活着？哼，我宁愿死了，也不愿这一辈子就这么庸庸碌碌地活着！”

    岳长天，或许该说是丘长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从徐家后门大步离去。如今的风云突变谁都不曾料到，他若是再不设法，只怕这几年的苦心谋划全都要落空。既然知道琥珀投了好人家，日子还过得下去，他便没工夫再去操心这位堂妹。哪怕日后燎原大火真的燃起烧着了那个张越，他只要能保着她就行了。

    当初丘家远徙海南的时候，那么多武臣谁站出来说过话？就连曾经承过祖父丘福恩惠的张辅也没有！若是这次张家受到牵连，那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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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九章 雪上加霜的困境

﻿    第二百一十八章 雪上加霜的困境

    正如张越预料的那样，孟韬和孟繁一得知自己的父亲居然下了锦衣卫诏狱，两人便立刻炸开了锅，等到孟敏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下去方才压下了两个弟弟。之后她苦口婆心晓以利害，亲自给两人打点了行装，又挑了四个妥当家人陪着他们俩去了北京，一再嘱咐所有的事情听二叔保定侯孟瑛吩咐。

    接下来这大半个月，北京丝毫没有音信过来，但纸包不住火，都司衙门中渐渐就有些风言风语。孟贤毕竟曾经当过常山中护卫指挥，乃是赵王亲信，之前也就是对都指挥使刘忠恭谨些，对其他上司同僚下属难免都带着傲气。如今一朝出事，整个衙门里头倒是幸灾乐祸的多，甚至还有人掰着手指头计算孟贤究竟会有什么处分。

    孟敏实在无心搭理外头的流言，她成天侍奉在嫡母榻前，将家事全都委了杜绾代管，那眼泪一天也不知道要落下多少，可是对母亲的病却是无可奈何。虽然大夫前前后后来了好些，但因为吴夫人的病原本就难治，如今更是人人束手无策，不过是勉强用些药物。她一头惦记着北京那边，一头又担心母亲的病，只半个月自己就瘦了一大圈。

    这天晌午，丫头又送了熬好的药过来，孟敏一勺一勺喂吴夫人服下，又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溢出来的药汁。眼见嫡母的两只眼睛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看上去显得黯然无神，她只觉一阵阵揪心，面上却只能挂着关切的微笑。

    “娘，三弟和四弟都已经进京去了，有二叔在，爹一定会没事的。”

    一直对这些劝慰话置若罔闻的吴夫人这时候却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脑袋。不知怎的有了说话的力气：“敏敏，你爹本是你祖父的长子，自幼武艺兵法不凡，但因为是庶出，保定侯地爵位便是你二叔承袭。他一直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虽说不至于因为这个和你二叔生分，但一直都不肯放过任何机会，也恰好皇上派了他护卫赵王。从此他便得了赵王赏识。”

    孟敏虽然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家，但身在豪门，有些事情她自然能看出来，此时听吴夫人说得吃力，她急忙劝阻道：“娘，您如今还病着，这些话就不要说了，我都明白。”

    “你不明白！”吴夫人忽然提高了声音。却吃凉风一呛剧烈咳嗽了起来。即便如此，她仍是固执地推开了孟敏的手，又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家里的长女，虽说不是我生的。但谁都知道你是养在我的名下，就和嫡长女一个样。当初若不是安阳王由皇上定下了亲事，你爹原本预备让你嫁过去的，毕竟赵王世子殿下身子不好。说不定你就是世子妃，也许将来……”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却是惨然笑道：“孟家和张家虽原本就是姻亲，但那毕竟是保定侯本家和祥符张家长房有亲。你爹看到张越受英国公赏识，又因缘巧合入了皇上地眼，这才又起心把你配给她，待被贬出京意兴阑珊之后，也没兴头再提婚事。敏敏。你爹这次会如此大胆，我一点都不奇怪。他眼睛都盯着大事，顾不上家人。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随他去就是了！”

    孟敏平日从来没有听嫡母这样评判过父亲，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想要张口劝阻，但喉咙却仿佛失了声一般。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吴夫人挪动着骨瘦如柴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孟敏的手腕：“敏敏，你二叔的性子我明白得很。英国公那爵位并非来自世袭。乃是自己凭军功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所以遇事才有决心有担当。你二叔那爵位却是你祖父传下来的，事到临头，万一皇上真的震怒，他兴许没有那样地决心来保住你爹。赵王平素看重你爹，不过因为他是功臣之后，又懂武艺韬略，可他也未必真敢触怒皇上。若是咱家败了，你便拿着这个去北京牌楼巷……”

    发觉手中被塞进了一样东西，孟敏低头一瞧，见是吴夫人平日贴身挂在脖子上的一尊金佛像，顿时吃了一惊。然而，更让她惊骇的却是吴夫人说的那一席话。她如今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二叔保定侯孟瑛和赵王朱高燧身上，谁能想到，母亲竟然说他们会撂挑子！

    “敏敏，记住，求人不如求己！”吴夫人奋起余力，声音中竟是带了几分金石之音，“若是你爹没事，那就最好。若是破家流放或是入籍为奴，那则是一切休提。但如果只是追夺诰书为庶民，那你就拿着它去西牌楼巷东头第三家金银铺，我在那儿存了一些钱。这是我地嫁妆体己，尽管不多，却至少能让你们不愁衣食，不用去求人！都说人死了一切成空，我什么都能放下，可是，你却还年轻，你的婚事到现在还没有着落……”

    见吴夫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是形同梦呓，眼睛也渐渐闭了起来，孟敏顿时心头大骇，连忙起身奔了出去，高声吩咐去请大夫。半晌，大夫不曾来，杜绾却闻讯来了，到里间一看吴夫人一把脉，她连忙起身安慰道：“脉象虽微弱，但一时半会应该没事。这当口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全都看着你呢，你千万别慌，千万不能慌！”

    “我知道……我明白……”

    孟敏喃喃迸出了几个字，右手紧紧握着那尊小金佛，即使手心被硌得生疼也不敢松手。倘若说父亲下狱母亲病倒是双重打击，那母亲刚刚那一席话便仿佛是当头一棒，击碎了她最大的希望。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嚷肆虐，哪怕是身旁有人走路说话，她也全然听不见看不见。

    这几日吴夫人病情反反复复，杜绾一直看着孟敏在人前镇定自若，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她着实不知道刚刚吴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在旁边劝了好些话，见孟敏仿佛完全没听见，她连忙吩咐春盈和吓傻了的红袖将人搀扶到炕上坐下，旋即又命人去知府衙门给张越送信。

    这一头刚安顿好，那一头大夫终于来了，她只好先抛下孟敏，吩咐外头地管事媳妇把人领进来给吴夫人号脉。待听到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诊断，待看到又是和先头几乎没差别的方子，饶是她一直都是温和的性子，这当口也觉得心里冒火，只是却没有其它法子。

    安排了一个大丫头看护吴夫人，杜绾转身预备到外头吩咐抓药熬药时，却看到门口那儿灵犀挑起帘子朝她打手势。情知灵犀一向最是稳妥谨慎，若没有必要的事情决不会这当口来添乱，她只好紧赶两步出了门，因见对方面色极其不好看，她便将其拉到廊下，因问道：“怎么，又出了什么事情？”

    “确实是出了大事！”此时没有外人，灵犀便直截了当地说，“之前孟大人的禄米早就放在米店寄卖了，孟家几个庄子去年年成不好，这些都没几个钱。孟家两位少爷这一趟上京兑了不少金子，剩下的钱因为吴夫人这病，陆陆续续开销了许多。如今，帐面上居然只剩下了一百两银子和几百锭宝钞！银子也就罢了，可这宝钞如今在山东根本没人肯用！”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就没钱了！

    杜绾此时只觉得脑袋和炸开了似的，想起前些天流水似地请大夫，流水似的开药抓药，再加上紧赶着给孟韬孟繁两人兑金子上京，几乎不曾想到帐面上还有多少余钱。一面自责自己昏了头，她少不得又紧急盘算了下来。这孟家上上下下如今总共不下三四十人，一日吃喝嚼用就得不少，若是没一个其他法子，这些钱顶多只能维持十天，这还不算月钱！

    怎么办？究竟怎么办？

    虽说杜绾使人去报信，但张越根本不在府衙里头，直到辛时三刻回来，他才知道杜绾打发人送来了信。今日午后下了一阵春雨，此时他衣服上鞋子上都有不少泥点，但忖度孟家多半是又有什么变故，他也来不及回去换下身上行头，带了两个随从便打马往都司衙门奔去。到了地头滚鞍下马，他三两步往孟家的公廨赶，却看见门口围着好些人。

    “啧啧，当初上任的时候多神气，如今还不是一样倒霉！”

    “汉王的闲事也敢管，这下子真是自讨苦吃了！”

    “既然不是咱都司衙门的都指挥佥事，当然不能再住在这儿！”

    “这新任都指挥同知是什么背景？刘都帅都客客气气陪着说话，孟家今天敢不搬？所以说，做人得留个余地，别以为自己了不得，如今撞上了更横的不是？”

    一听到这些议论，张越只觉惊怒交加。他倒是听刘忠说过孟贤在同僚下属间颇有些倨傲，如今没人雪中送炭也无可厚非。可是，吴夫人此时此刻病得只剩一口气，这当口落井下石让孟家搬出都司衙门，这些人怎么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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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见死不救非人也

﻿    第二百一十九章 见死不救非人也

    都司衙门公廨吏舍不多，不少吏员军官都在外头自己置办或是租了房子住，后衙一般就只是住着都指挥使和都指挥同知。孟贤初到山东满心不高兴，更不打算在青州久居，因此便懒得寻房子，直接住在了都司衙门。于是，那原先住在后衙的都指挥同知只好不情不愿腾出了公廨，这才有了孟家那二十间屋子。即使这样，住惯了北京豪宅的孟贤依旧嫌弃地方小，最后还是刘忠爽快地从自己那儿划拨了四间屋子过去，这才算是容下了孟家上下人等。

    然而，此时此刻孟家那院子中却站着好些人。为首的少年白绫袄子上罩着天青飞鱼氅衣，粉底皂靴，生得白净，那眼睛四处瞧看，口中却埋汰不已。

    “这一间间房子倒是不少，就是也不知道多少年头了，破破烂烂不成体统！得空了住进来一定让人好好粉刷装饰一下，否则这能住人么？唉，这山东是出了名的穷地……”

    张越带着随从排开门口的人群挤了进来，见孟家那些下人都退到了二门处，谁也不敢言声，又认出了那个指指点点满口狂言的少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又走上前两步，他便冷冷说道：“既然嫌弃屋子破地方穷，那瑾弟你大可留在北京享福，何必到这儿过苦日子？”

    “哟，原来是越三哥！”

    那少年恰是张軏的长子张瑾，认出张越之后，他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旋即便笑嘻嘻地踱步过来：“你倒是消息灵通，竟然知道爹爹今天来上任。说起来我当然想留在北京，可谁知道先头孟大人居然这么糊涂，结果做出了那样一件蠢事。惹得皇上雷霆大怒？如今满朝都在议论山东这档子事，听说就连保定侯都不敢为孟大人说话，汉王不过是提了两句便被皇上怒斥了一通。至于爹爹此次来山东算得上是临危受命，皇上对山东都司很不满呢！”

    尽管看到张瑾的那一刻就知道张軏肯定来了山东，但此时听到这样一番话，得知朝中居然是那样的格局，张越仍是难免震惊。他也知道孟贤和当初的张信不一样，张信乃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孟贤却是自己一头扎进了浑水当中，自己惹来了这次的祸事。可是，赵王和保定侯先后袖手，难道孟贤是真的死定了？

    对于张越，张瑾一直都看不顺眼。大伯父张辅平素对他只是淡淡地，却对张越另眼看待。只不过嫉恨归嫉恨，张斌的下场他还记得。当初张斌被送回南京的时候，那臀上两股上的烂肉不得不硬生生割去了好些。金创药敷了一层又一层，怎一个惨字了得，就是二伯父张輗也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张斌吃了那样的苦头，张越却是青云直上，先举人后进士。又外放做官，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让他给占了？

    他原本想再刺几句，话到嘴边却看见那头刘忠陪着父亲过来，连忙闭上嘴退到了一旁。他倒是听说过孟贤曾经有意将长女许配张越。只如今这个地步，张越恐怕不会顾着孟家了。

    张軏素来豪奢，只见他头戴束发紫金冠，身上穿着青纻丝团花窄袖衲袄，外头罩着一件御赐大团宝象花大氅，倒是凛凛贵气。看到张越上前厮见，他便摆摆手笑道：“其实这回我是自动请缨前来，办完了事情就要回去。毕竟一家人没有一处做官的道理。话说回来，越哥儿你不在朝中，可不知道你自己如今名声多大，为着你那盐务条陈，朝中户部官员这几天吵得天翻地覆，夏尚书只不吭声。地方官当得像你这样惊天动地，大明立国可还是头一回。”

    他一面说一面笑吟吟地打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因笑道：“这是我临行前大嫂让我捎带来的。半个月前。因北边不甚安稳。皇上派大哥到宣府练兵去了。斌儿，你在那里东张西望干什么。也不向你越三哥问个好？”

    刘忠在旁边看到张越面色不好，心里也有些尴尬，然而，休说张軏这正宗功臣之后他惹不起，就拿张軏带来了孟贤革职这消息，如今这都司衙门便不可能再留着孟家。可他平日和孟贤还算颇有交情，这会儿孟贤地结发妻子正病得七死八活，他怎么有脸把人往外头撵？

    张越看到门外那大车箱笼的架势，就知道张軏一家必定是要搬进来。若是换成别人，他还能让刘忠出面缓一缓，然后再设法想想办法，但张軏毕竟是他的堂叔父，这位长辈他奈何不得！此时，他忽然看见孟家二门那边仿佛多了几个人，定睛一看不禁怔住了。

    孟敏瞧着比之前那一回消瘦了许多，双颊竟是微微凹陷了下去，那件黑青水纬罗缎袄显得空落落的，大约是听到了刚刚的话，那脸色竟是愈发白了。一旁身穿秋香色绫袄的杜绾则是搀扶着她，面上冷冷的。两人身边颇有几个丫头媳妇，大多是含悲带愤。

    相比自己那个莽撞兄长，张軏心眼却多，也知道祥符张家这一支和孟家是姻亲。只是他这新任都指挥同知比当初的孟贤还要高一级，再加上此姻亲联地是保定侯孟瑛家，和孟贤并不相干。孟瑛既然摆明了是要撇清，那孟贤这一回决计没有翻身之日，他还怕什么？听说孟贤初来乍到得罪了不少上司同僚下属，他若是替这些人出一口气，以后做事也有好处。

    当下他便斜睨了刘忠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刘都帅，皇上已经下旨革除孟贤一切官职，着锦衣卫查办他妄用私兵一事。虽说我这一路赶得急，和那公文几乎同时到的，但这地方是不是让孟家人先腾出来？毕竟，这是都司衙门，万万没有让犯官家眷占着的道理。”

    张軏虽说是冲着刘忠说话，但那话语四周包括孟家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父亲革职，又听到人家口口声声犯官家眷，孟敏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旁边杜绾死死撑着，她根本连站都站不住了。一旁的杜绾想到里头吴夫人仍在病中，这里别人又要撵孟家走，她也是咬碎了银牙，心里更想到了孟家如今那干干净净地账面。

    情知此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更糟，张越只能强耐心头激愤，便走到二门口，对面色煞白的孟敏沉声说道：“四妹妹，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先让人去打点。我正好在知府衙门旁边的春水街有一处院子，虽然不大，但好歹能让你们先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待搬过去再作计议。”

    “好，我听越哥哥你地。娘正好还没醒，我带人先把她安置好从后门送出去，我不想让她看到听到这些。”见张越毫不犹疑地点了点头，孟敏骤然有了主心骨，遂又转头对杜绾道，“杜姐姐，家里的东西麻烦你看着他们收拾，纵有遗落也不打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咱们孟家挺不过这一关！”

    张越见那些丫头媳妇都跟了进去，二门上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便转过身来吩咐连生到后门那边去帮一把，随即径直朝刘忠走了过去，因深深一揖。刘忠本就有些赧颜，此时慌忙双手将他扶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刘都帅，孟家人只怕没法一时半刻搬出去，所以我想寻个宽限。孟伯母如今病重，至少先将她送出去再说，其他的东西我让孟家人尽快收拾，定然不误軏三叔进驻公廨的时辰。沧海尚且能变成桑田，人也料不准旦夕祸福，希望刘都帅看在同僚之谊，能行个方便。”

    “好，这毕竟是彼此同僚一场，虽说孟老弟一时糊涂，但病重的家眷总得周顾。张大人，你这箱笼不如先搬到我那儿去，家眷也先到我那儿休息休息，给他们几个时辰。”

    张軏没料到张越直到这个时候还会出手帮着孟家人，更没想到刘忠竟然也会答应，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深深看了张越一眼，他便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敲打了一句：“越哥儿，孟贤可是贸然侦伺宗室，离间皇亲的大罪，你可不要耽于美色误了你自己地前程。”

    一句耽于美色让刘忠大皱眉头，张越却面色岿然不动：“多谢軏三叔的提醒，我只知道当初读书的时候先生教导过，人活于世只求无愧于心，若是见鳏寡孤独而无哀，见妇孺有难而不救，见路有不平而不鸣，见贪赃枉法而合流，则人非人也。”

    言罢他拢手微微躬身，竟是转身大步离去，屏门处围着的不少人立刻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一来常来常往人人都认识他，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二来却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站出来给孟家帮忙，虽有叹他迂的，但更多人也不免有些敬意。而刘忠看着他的背影甚是赞赏，张軏却极其不满，遂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张越一出都司衙门便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污浊气息全都吐一个干净。若是趋利避害，他今天在那样地场合就至少应该和孟家划清界限。但昔日有那样地因缘，这事又是因他而起，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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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之一物

﻿    第二百二十章 情之一物

    春水街正对着知府衙门后门，各家公廨中的不少官员小吏都走的是此门，家眷的轿子车马也都是从此进出，小厮丫头买东西也大多往这走，久而久之，白天这临街一溜就摆开了各式各样的摊子，饮食、胭脂水粉、面人泥人、新鲜瓜果应有尽有。街东头尽处有几座民居，多是衙门官吏租住的吏舍，西头有几处雅静的小院，乃是通判推官之类的官员宅第。

    张越的那座院子也在西头，乃是他上任未久就买下的，原本是准备收几房投靠的家人，谁知道事情一忙就顾不上这些，竟是空关了好久。这天傍晚，一辆马车将仍在昏睡中的吴夫人和孟敏一同载到了这儿。得了信的张家家仆早就把正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换上了簇新的被褥，还烧好了暖炕。直到将母亲在暖阁中安置妥了，见她并未醒来，孟敏方才松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悲痛。

    尽管有杜绾和灵犀帮忙，张越又从家里调来了家丁压阵，但孟家的这次匆忙搬家仍是和溃退差不多。遗落下的东西、生出异心的仆人、零乱的包袱和箱笼……若不是灵犀在账房盯着紧，那最后的一点钱只怕也剩不下来。平日的精干都化作了此时的狰狞，平日的忠心都化作了此时的盘算，甚至在半路上就有希望解了投身文书投奔别处的。看到这林林总总一幕幕，张越只觉得心中发冷，不禁想到当初大伯父张信在南京的那座宅子和散去的奴仆。

    乱哄哄折腾到半夜，最后一个箱子方才搬进了这座院子。原来顶多容纳二十多人的宅院一下子塞进来四十多号人，顿时显得颇为拥挤嘈杂。埋怨不休的有之，扼腕叹息的人有之，惶惶不安的人有之，暗谋脱身地人更有之。胡七带着一群家丁四下里转了一圈狠狠呵斥了之后。那喧哗声终于都压了下去，但却禁不住人心中的思量。

    其他各处屋里的炕一时半会还是凉的，正屋的暖阁之中却还温暖。身心俱疲的孟敏已经是伏在炕沿上睡着了，杜绾生怕吵醒了她，便将一件貂鼠披风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又吩咐红袖在旁边好好看着，自己掀帘出了屋子。因见张越正坐在左边的那张椅子上出神，灵犀站在下头只不作声。她便明白张越应该知道了孟家地另一重窘境。

    当下她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孟家之前的精干家丁都让孟大人带走了，留下的除了女流，便都是些后来投靠的家人，没剩下几个世仆。如今这些人吃喝嚼用，一天十两银子都未必够用，而且人心既然乱了，小则是偷鸡摸狗，大则是勾结外人引狼入室。你得和敏妹妹商量一下，趁早打发一些人走。这些人留着没用，反而是祸害。”

    灵犀见张越面色很不好看，忖度片刻也说道：“少爷，别说下人。其实自打孟大人下狱的消息传开之后，我看那两位不曾生养的姨娘也动了别的心思。若真是像軏老爷说的那样保定侯怕了事撒手不管，只怕……”

    “别说了，我明白。”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用双手揉搓着脸和眼睛，旋即方才抬起了头，“明日我和四妹妹分说，那些粗使地仆役仆妇想走的都打发他们走，临走时让他们摁手印具保，防着他们出去胡说八道。至于那些世仆姬妾通房之类全都先留着，这时候打发出去是添乱。墙倒众人推，今天人家能逼着孟家搬出来。明日说不定还会找其他把柄！”

    堂屋中的摆设极其简陋，墙上贴着一幅八仙过海图，底下则是一张红漆大案，两边的交椅都是半旧不新。杜绾上前在张越右手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心里犹在沉吟之前地猜想该说不该说。灵犀见此光景，便悄悄闪进了里间，留着地方给他们说话。

    “爹爹送来的那带钩，我有了些揣测。你可要听听？”

    “唔。”

    “其实很简单。便是那带钩和穗子的颜色，一个是银的一个是红地。由不得人往那一头想。银者白也，红者朱也，也不知道是爹爹这哑谜编得粗劣，还是我猜得粗劣。”

    张越本有些心不在焉，刹那间反应过来，立刻抬头看去。见杜绾那眼睛正好瞧着自己，面上毫无一丝一毫玩笑表情，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虽说不知道杜桢是哪儿来的消息哪儿来的判断，但想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便有些失神。

    “还有你那位軏三叔，我听姚少师提过，当初荣国公张玉的三子中，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英国公最贤，次子莽且贪，三子聪明却狡猾。都指挥同知和都指挥佥事素来无定额，山东都司多一个或是少一个都不打紧，何必派他这个英国公的嫡亲弟弟来？他说是自动请缨而来，不多时就要回去，还说皇上对山东都司不满，听这口气实在是怪得很。”

    苦笑一声，张越使劲摇了摇头。他前几天派人去过锦衣卫那座院子，早就听沐宁提过皇帝要派一个勋贵来禁锢寿光王朱瞻圻，然后削汉王的天策护卫。他原本以为至少也应该是一位侯爵或是伯爵，谁能想到竟然是张軏。只沐宁居然没告诉他英国公张辅去了宣府练兵，这才奇怪！思量片刻，他索性就对杜绾道明了这件事，只隐去消息来自锦衣卫。

    “这没什么好奇怪地，皇上派了大堂伯去宣府用兵，如今又派了他来，定然是因为要给汉王寿光王一个处置！”

    “荣国公英国公两代和汉王都是袍泽至交，派了你那位軏三叔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这事情牵涉非小，他真的能办妥当？还有，今天你忤了他的心意，虽说你和他不相统属，但你以后还得小心些，毕竟孟家的事情究竟如何，如今还难说得很。”

    “难说好说都以后再说吧，已经很晚了，你先去睡吧。”张越站起身来，见杜绾脸色憔悴，便又加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虽说这是唐朝狂生本色，我如今却也想学这么一遭！不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么，明日大家一觉醒来再合计合计，先把难关顶过去，如今先好好睡个大头觉再说！”

    见张越大大伸了个懒腰朝自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杜绾不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挑帘出屋自去安歇。而张越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再次进了里头的屋子。摆摆手示意红袖和灵犀先行退下，他便在炕边上坐了下来，细细端详着已经睡着了的孟敏。

    “敏敏。”

    他轻轻唤了一声，见她并未醒来，他不禁哑然失笑。

    第一眼看到她时，只觉得那是一个落落大方的贵千金，并无其他感受；文会上地她并不是最出色地，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北京城遇上她时，她轻声慢语提醒告诫，言笑盈盈；同路前来山东时，她规行矩步并未和他多说话；王家庄同伞避雨时，他看到她忧心忡忡牵挂着母亲；只有那一天晚上她痛哭失声地时候，他方才发现，她其实只有十五岁……

    前一世他挣扎求存，不曾有工夫往茫茫人海中寻觅红颜；这一世虽然甫一睁眼便是在脂粉群中，但脂粉仿佛只是脂粉，大多犹如风吹水面须臾无痕，只有秋痕琥珀这么多年陪伴之后，让他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情愫。再往后，他则是在一次奇特的遇合下遇上了陈留郡主和杜绾，之后又在孟贤和张晴的特意安排下见到了孟敏。

    没有什么一见钟情，最初的时候，大概彼此都不过是好奇罢了。但人终究不是草木，他终究还是有了那么一丝动心，渐渐的，一丝一缕变成了千丝万缕，尽管知道她的父亲别有用心，尽管知道他和她兴许有些干碍，但他终究还是很喜欢她。

    “娘……”

    孟敏嘟囔一声挪动了一下胳膊，那件盖在她背上的貂鼠披风立时滑落在地。见此情形，张越连忙站起身捡拾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便小心翼翼地又为她盖在了肩头。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那炕上的吴夫人已经是醒得炯炯的，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

    张越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却见吴夫人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蠕动了一阵。他本以为她是在说话，屈一膝正要上炕，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响动，竟是孟敏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孟敏便扑在了吴夫人身上，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娘，你醒了！”

    “我早就醒了，只是想你再睡一会！”

    虽说声音极低，但吴夫人一个个字却仍是说得连贯。那无限慈蔼的目光看了女儿一会，她便端详起了重新站起身的张越，心中又是喜欢又是失望。上马车的时候她就醒了，周遭的说话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为了不让女儿再担忧，她只能一直佯装昏睡。她原本还想一直装下去，可刚刚一睁眼瞥见张越那目光表情，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可是，好好的一个家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还能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她在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将女儿托付给张越，那又有什么用？张越的背后是一个诺大的家，他就算为了安慰自己而承诺了，那又有什么用？

    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却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随即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高高的颧骨流了下来，须臾就沁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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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简在帝心

﻿    第二百二十一章 简在帝心

    大约是因为出身贫寒的缘故，朱元璋对于文武官员素来不信任，刚刚登基为帝就设立了御用拱卫司，之后又改了好几个名字，后来便成了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在办完了牵扯无数的胡惟庸案和蓝玉案之后，这个功成身退的机构又被朱元璋裁撤了下去，连指挥使加上底下的酷吏一起杀了好些，算是给百官一个交待。然而，永乐皇帝朱棣登基之后，立刻就重新开张了锦衣卫，其中一任指挥使就是大名鼎鼎的纪纲。

    纪纲已经死了，锦衣卫却还在，永乐年间新置的那座北镇抚司也还在。由于迁都北京已成定局，锦衣卫早早得了皇帝的圣旨，在西宫承天门外的东边挑选了一处好地方作为北镇抚司的办事之所。如今北京城还没修好，皇宫也只是造了一小半，北镇抚司的地牢却早就修得齐齐整整，内中一间间牢房俱全，竟是和南京那个恐怖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南京北镇抚司诏狱之中的犯人已经通过运河稳妥地转来了北京，各自关在各自的地方，却是纹丝不乱。虽说锦衣卫的各种用刑手段堪称一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值得用刑的待遇，更多的人便是被扔在那阴森森的牢房之中任由生蛆老死，谁也没闲工夫拷打一番取乐。用已经当了两年多锦衣卫指挥使的袁方的话来说，锦衣卫不会把功夫花在无用之人身上。

    因此，尽管这座北镇抚司诏狱最近又新关进来两人，但两人的待遇却截然不同。一个被关进了南边那座阴森森的黑牢，一日三餐有人送，平日决计无人理会；另一个的牢房却是宽敞干净，别说老鼠，就连虱子也未必能找到一个。但却是天天审讯。

    连续十几日天天被人讯问侦伺汉王父子动向是否别有用心，是否出自别人指使，是否勾结朝臣等等无数问题，饶是孟贤一向熬炼得好筋骨，如今仍有些吃不消。那间讯问的刑室中尽是五花八门的刑具，虽说他并没有尝过其中任何一件的滋味，但身处其间仍是大大不好受。毕竟，他眼下根本没把握能囫囵出去。也根本没把握人家会永远不用刑。

    “来人，将孟大人送回去。”

    又一日地照例讯问完毕之后，袁方便照常吩咐了一句。直到孟贤被人架下去，那扇厚厚的铁门在面前哐地一声关得严严实实，他方才没了刚刚正襟危坐的阴恻恻架势，极其没有派头地往太师椅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天到晚就是问这么几个问题，而且还得日日向皇帝汇报。换一个人只怕早就耐不住性子用刑了，可他才不是乱咬人的疯狗。

    皇帝不过是为了泄心头之怒，他何必一定要孟贤把那位赵王给供出来？话说回来，孟家人被赶出山东都司衙门之后，张越居然收留了他们。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真正的读书人都有这种大无畏的气质？

    “算了，他既然看中了人家的姑娘，我少不得费点心思。横竖这铁定是一件不了了之的案子，只不过连英国公都走了，孟家还有地苦头吃……说起来还是汉王最倒霉，碰上了一个疯子儿子还不算，居然摊上了一个疯子知县，外加一个被人封官许愿给弄疯了的孟贤！”

    在心里盘算了一通之后，袁方便施施然站起身来，目光在这间刑房中转了一个圈。对于这儿建好之后花费的功夫。他心中实在是说不出的满意。四周墙壁上胡乱挂着鞭子剔骨刀和好些名头多多的玩意，地上有血迹斑斑的夹棍，一旁的铁炉子里头烧着烙铁，再加上仿佛被人血浸透了似的暗红墙壁地面，谁能想到这是他授意一群心腹手下弄出来地？

    人人都认为锦衣卫里都是些阴森恐怖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但天可怜见，那些家伙在廷杖上头固然是一把好手，也都有一手用刑的好本事。但能尽情一展花样的机会还真不多！

    他缓步走出这间刑房。立刻有两个理刑千户上来奏事，他便漫不经心地听着。有时随口问两声。他算得上是骤进，在京城锦衣卫中本无根基，不过他手中的人却一大把，因此轻轻巧巧就安插了一批人，如今这两个便都是心腹。在把握机会这一点上，他自忖已经是炉火纯青，否则只是借着永乐九年朱棣北巡经过开封时那唯一一次机会，他又怎么会窜升那么快？

    所谓简在帝心，说来简单做来难，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得报大人知晓，半个月前下了黑牢地那个知县，直到现在还在大吵大闹，说什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一直都嚷嚷要见皇上，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属下觉着他是不是疯了？”

    “疯了？”袁方脚下一停，旋即便无所谓地挥挥手道，“那是个一心要报一箭之仇，一心想要向上爬的疯子，要是真疯了正好。既然他有力气叫嚷，那你就传话下去干干净净饿他三天，看他到时候还有没有力气！刑不上大夫……我还没给他动刑呢！杨溥大人如今还在奋力读书，别让一个疯子打扰清静！”

    犹如拍苍蝇一般解决了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事，袁方便打理了一番身上那袭绯色虎豹补子纻丝袍，整理了一下那金荔枝腰带，又正了正头上地幞头，这才往暖殿赶去。由于他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平素在人前又都是阴沉着脸不苟言笑，因此路上文武官员看见他几乎都远远避开绕着走，直到抵达了暖殿听候传见，他都不曾遇上任何人。

    春天虽说到了，就连春雷也打过两回，可天气仍是冷，因此朱棣起居仍在暖殿之中。当小太监上前禀报说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求见时，他想都不想便吩咐传见。待到袁方进来参礼，将诏狱情形和各地的重要奏报一条条详述了一遍，他也只是毫不动容地听着。只在听到山东那边张軏已经抵达，孟家人都迁出了都司衙门时，他方才皱了皱眉。

    “孟善当年何等恭谨小心之人，竟是会生出了孟贤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儿子！侦伺宗室离间皇亲，就是为了那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以为朕就是那么好糊弄的！你给朕好好审，朕要知道是谁给了他那么大胆子！”

    一万斤盐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袁方听了心中不无冷笑。寿光王府上的盐少说也有二十万斤，这第一拨起运地才一万斤就被孟贤孙亮甘逮了个正着，不得不说那两个人确实是居心不良。但居心更不良的大有人在，只不过皇帝并不知道而已。

    当然，相比他的前任侵占各地盐场官盐四百余万斤，两位王爷占这么一丁点算什么？

    然而，有些事情打死了不能报皇帝知晓，有些事情他却必须提一提，当下他躬身答应了，又低声道：“臣还有一事要禀奏皇上。张大人初一到任便把孟家人赶出了都司衙门，但孟贤的发妻身患重病奄奄一息，结果青州府同知张越给他们安排了屋子，把人接过去住了。他还对刘都帅说，当初读书的时候蒙先生教诲，人活于世只求无愧于心，若是见鳏寡孤独而无哀，见妇孺有难而不救，见路有不平而不鸣，见贪赃枉法而合流，则人非人也。”

    朱棣听了前半截皱了皱眉，听到后半截，那眉头立时舒展了开，当下便笑骂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分明是武家子弟，竟是跟着杜桢那个冷面人学会了那一套！罢了，素来危难关头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他能如此也算难得，至少比那些没担当地强！”

    袁方连忙附和，心中却知道这皇帝爱重一个人，纵使有不好或是犯错，那也能一笔带过，倘若遇上一个厌憎地人，那鸡蛋里头尚且要挑骨头，碰上这档子事就是死定了！简在帝心的好处便是如此，张越还真是有福。

    当下他又趁势说了些山东垦荒屯田地进展，却是不褒不贬。

    对于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第二任锦衣卫指挥使，朱棣素来很满意，但最满意的便是这一不偏不倚的态度，至少，据他所知，无论是太子皇太孙还是汉王赵王都和袁方没有丝毫关联，这是一个彻头彻尾忠心于他的锦衣卫指挥使，不枉他没有循资格而是超迁拔擢。

    “让青州那边的锦衣卫盯着一些，张軏虽然是英国公胞弟，为人也还算聪明，但毕竟没有办过这么大的事情。禁锢朱瞻圻也就罢了，那不过是个发疯的小家伙，但汉王却不可轻忽，他毕竟之前还曾经遇刺过。”想到那含含糊糊的遇刺，朱棣顿时又皱了眉头，心中对于削汉王护卫的决定颇有些无奈，但最后还是发了狠，“袁方，汉王之前说是他鞭笞仆役以至于其含恨于心悍然行刺，你对此如何看？”

    即便是袁方，对这样的问题也颇有些答不上来——即便青州那帮锦衣卫查得卖力，这事情仍然丝毫没有线索，汉王既然都这么上疏承认了，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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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不分彼此

﻿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不分彼此

    自古以来，俸禄之薄无过于大明。以张越这个领六品官俸禄的署理同知来说，他的月俸是米十石，而且还不是尽给禄米，其中六成给的是米，四成给的是钞，一石米折钞十贯，也就是说，他每月的俸禄是米六石，钞四十贯。按照如今的一两银子两石米，宝钞十贯折银一两的时价，他的月俸也就是七两银子，一年不过八十四两银子。

    而这样一笔钱若是用来供孟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开销，那是连十天都撑不下去。虽说他上任的时候颇带了一些银子，但若是这么一大家子吃喝嚼用，还真是有些不够。

    将孟家人安顿好的次日一大清早，张越去知府衙门理事，把自己的所有家丁长随都借给了孟敏压阵。那座三进小院足足闹腾了一整天，孟敏总算是将家人遣散了大半，只留下十几个世仆和四房姨娘，一双还小的庶出弟妹。烧毁的身契足有二十多张，遣散的费用也用完了账面上最后一点钱。

    “这回还真是干干净净了。”

    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听着各房里头嘤嘤的哭声，孟敏不禁惨然一笑。家里的根子原本在北京城，那儿还有一座大宅子，内中的家什贵重，仆人众多，如今还有孟韬和孟繁在那儿。但那两个没经历过世事艰辛的弟弟如今只怕正在暴跳如雷，那儿的光景又能好到哪儿去？若是天子一怒之下，那座宅子是否被查抄还未必可知。

    虽说当初在乡间的时候见惯了那些打秋风亲戚的嘴脸，但如今见到孟家瞬息之间就成了如今的光景，杜绾也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她从红袖手中接过那件灰貂鼠披风，轻轻盖在了孟敏肩头，因低声劝道：“敏妹妹，外头风大。你也熬了这么多天，进屋去吧。”

    孟敏僵着脖子回过头，见杜绾正关切地看着自己，她强自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即便如此，心神恍惚的她跨进门槛时仍是一个踉跄。旁边地红袖伸手去扶，奈何自己也是好些天不眠不休，哪里有那力气。主仆俩竟是一同结结实实摔倒在地。落后一步的杜绾慌忙上得前去，将人扶到正中的圈椅上，见春盈也搀起了红袖，她连忙又卷起孟敏的袖管查看了一番，因见只是略微蹭破了一点皮，忙吩咐春盈去取白药来。

    忙活安慰了这么一阵，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分。和平常头等下人也动辄是鸡鸭鱼肉相比，孟家这一天的晚饭却是简简单单。下人们都是外头春水街上买的煎饼浆水之类饮食。这当口凄凄惶惶谁也不敢计较。灵犀带着秋痕亲自送来了一罐野鸡崽子汤给吴夫人，本还说让公廨中的厨子再做些饭菜送过来，孟敏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孟家如今让越哥哥这般照顾，这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是连我们的饮食也要从公廨中送出来。让别人看见，就是他也要落下不好去。家里还有昨天准备地挂面，去下几碗就行了，只是委屈杜姐姐你……”

    杜绾见孟敏在如今的地步尚能想到这关节。心中更生敬意，因笑道：“还有挂面可吃，算得上什么委屈？”

    当下她便站起身出门，对廊下站着的一个精干管事媳妇吩咐道：“去下几碗清汤面，给你家小姐加两个鸡蛋，多搁些葱花香油，她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咱们的就不用了，就是这厨房里头所有东西还是昨儿个灵犀带人送来的。该俭省的时候就俭省些吧。”

    那媳妇乃是吴夫人的陪嫁丫头，一听这话忙不迭地点头，匆匆下了台阶去厨房预备，不多时就用雕漆盘子端了几碗面进来。因灵犀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拉着秋痕进去给吴夫人喂鸡汤，其他人便各吃各的，心不在焉地孟敏竟是没注意别人碗中的光景。

    连着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安稳饭，这时候一晚鸡蛋挂面下肚。她总算是有了些精神。待那媳妇收了碗筷下去。灵犀和秋痕又双双从里头出来，她便开口说道：“如今账房的那些钱都用来遣散了仆人。娘还病着，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更不能老是靠越哥哥资助。我和红袖的绣活都还过得去，几位姨娘和身边的丫头也会做针线，灵犀姐姐能不能到知府衙门揽一些绣活来我们做？即便是杯水车薪也总比没有好。等娘稍好了，咱们再上京去。”

    忙完了一天公务地张越此时刚好到了门外，听到这些话颇为揪心。孟家当初在北京时何等豪富何等尊贵，这会儿竟然已经沦落到家中女眷要做针线出卖度日的光景。挑开门口的棉帘子进屋，瞧见孟敏和杜绾站起身来见礼，他便笑着回礼打了招呼。

    灵犀见张越仿佛有话要说，忙拉起秋痕笑着说该走了；红袖也是机灵人，干脆也拽着春盈出了堂屋。四个丫头站在门口你眼望我眼，同时叹了一口气。当下红袖和春盈去了耳房，灵犀想到家里还摆着几本帐簿要清算，便干脆先和秋痕一块回去了。

    张越见孟敏要让座，忙摇了摇手坐了下首第一张椅子，因说道：“北京那边我打听过消息了，孟伯父如今正押在锦衣卫，虽说是秉承圣意革职查办，但暂时没吃什么苦头。凶险固然是凶险，但应该还不是一点余地没有。”

    一听这话，孟敏顿时喜极而泣，杜绾却是心生疑惑。一旦下了锦衣卫诏狱，就是贵为公侯伯也仅仅是普通的犯人，家人便是手眼通天也甭想打听出消息，张越是哪里来地路子？要是英国公张辅如今还在北京，那兴许还能说得过去，可张辅不是去了宣府练兵么？

    张越却没注意到杜绾的表情，又解释说：“保定侯应该并不是不想救孟伯父，而是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若贸贸然求情只怕更糟，所以如今你那两个弟弟都还住在他家，我大姐和姐夫亲自看管着他们，就怕他们闯出祸事来。要知道，皇上如今还未有意牵连家人，总不能让事情更糟。至于赵王则被皇上训斥了一番，如今正在闭门思过。”

    这都是他派了胡七去沐宁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与此同时，他还让胡七把某种极其不可思议的可能性报了上去。他如今一头忙着屯田垦荒，一头忙着照应孟家，自然无暇去理会白莲教是否和某位藩王勾结，也没法去查证此事。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家，这无疑是最好最省事的办法。想起刚刚在门外说的话，情知孟敏看似柔弱其实坚韧，他思量片刻就又开了腔。

    “四妹妹刚刚提到了绣活，说句实话，知府衙门中虽然有不少官员，但在这上头的开销有限，纵使是凌知府，家里地绣活也多半是女眷所做，一般用不着外人。若是四妹妹你真有此心，不怕别人诟病，我倒是认识一个开有绣庄的商人，可以把你们的绣活送到那儿寄卖。这绣活毕竟一来看手艺，二来看心思，想必你们做的总比其他人做的更精巧些。”

    商者贱业，在明初之世这仍是一条真理，更不用说孟家这样的功臣勋贵。此时孟敏面色颇有些发白，但一想到母亲的病还是无底洞，一想到家里的帐面上已经干干净净，一想到张越已经在紧要关头帮了大忙，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她刹那间便把要和商人打交道地那丝羞辱抛在了脑后。

    “没什么好怕地，不过是自食其力而已，总不能一直靠越哥哥你过活。”

    听了孟敏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杜绾不禁悚然动容。虽说她没经历过眼下地困境，但易位相处，她自忖也只有这样的办法。之后见张越又安慰了孟敏几句，旋即入内探视了吴夫人。待到他盘桓了一会要告辞的时候，她就寻了个由头亲自送张越出门。

    初春夜晚的寒风打着旋儿在院内卷过，刚刚抽出嫩芽的草叶子紧紧抓着泥缝不松手，其他的碎屑尘埃则是被风卷着在空中飞舞。杜绾只穿着贴身青缎小袄，这时候一股寒风一灌，她不禁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正有些尴尬的时候，旁边却响起了两声更响亮的阿嚏声。

    张越来的时候只匆忙脱下了乌纱帽和官服，随便穿了一件盘领纱衫，却不料想这晚上温度更低寒风更大，两个喷嚏一打，再看到杜绾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不禁露出了苦笑，摩挲着下巴上刚刚扎出来的几根胡须茬子道：“天太冷了，绾妹你也别送了，进去吧。”

    “要不是有话问你，我看着敏妹妹还来不及，才不会送你。”彼此熟络惯了，杜绾如今说话就带着那么几分随意，索性便直截了当问道，“我还不知道师兄你居然有那么大本事，锦衣卫那种地方还能打听到消息。虽说我信你不会信口开河，但还是得问一声，你眼下打保票可以让敏妹妹和伯母暂且安心，但瞒得了一是瞒不了一世，你可别弄巧成拙了就好。”

    “放心，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张越话一出口，见杜绾盯着自己直瞅，仿佛心有所悟，便知道秉性聪明的她多半是猜着了什么。话虽如此，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他也不会多加解说，略站了一站，他又说道：“之前你那猜测我已经交付了妥当人去查，先生打哑谜，我却不好打哑谜，毕竟这是天大的事。你快进去吧，这儿太冷！”

    见张越颔首一笑便转身走了，杜绾只觉得心中堆积着无数疑惑和感慨。站了半晌，她方才徐徐转过身子，却看见身后不远处堂屋的门帘打得高高的，一个消瘦的人影正站在门内望着这边，眼神颇有些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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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    第二百二十三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和中明晚明的军队糜烂相比，如今的明军算得上是一支天下强军。除了镇守边疆重镇的边兵之外，其余便是屯重兵于南北京，各地的卫所千户所虽说人数不少，但隶属军户，平日屯田战时耕种，这战力自然要次一等。天下各卫所共有五百四十七，若是都按照每卫五千人计算，大明的军队可达将近三百万，这三百万中真正的精兵也相当可观。

    就拿山东来说，都指挥使下辖卫所足有二三十个，但青州府之内却只有两个卫所，重心皆在登州莱州，正是为了防备倭寇。如今虽说大明强盛，但沿海倭寇仍常有入寇作乱，除了浙江福建之外，山东这临海备倭的几个卫所可算得上是精锐，至于其他军户也是兵器齐备，平日屯田战时上阵。但若遇大战，仍有积功升迁的机会。

    只不过，久在京城鲜少外出的张軏还看不上眼山东都司派给自己的那些兵。他这一趟奉了钦命却不是钦差，自然不能像上一回张谦那样带着数百京卫精锐招摇过市。虽说明白汉王天策卫不好对付，但他此行却是笃定——有当今那位马上天子在，汉王便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有什么逆动，再说了，这削护卫又不是削王爵，这今日削明日增也说不定。

    凭着兄长张辅和汉王昔日的交情，他略施小计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怕没有垦荒屯田，春天也原本就是农人辛苦耕种的季节。虽说如今一多半的地里那麦子长势正好，但余下的地里少不得还要种些其他作物。从二月开始，便是播种豌豆春蒜等等，待到了三月则是棉花高粱，就连那些不成亩的小块地上也都种上了蔬菜瓜果，更有人见缝插针种上了蓖麻。因此打从青州出发。这一路上四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

    由于当初下手晚了还贱卖了几处田庄，如今张軏在北京附近的那三个田庄还是长兄张辅匀给他地，平日靠这个根本不够吃喝嚼用，因此发现这青州府内熟田不少，更有大片荒地无人耕种，他便有些上心，少不得向护送他的指挥使高明询问地价。

    “张大人，您若是要买地。这青州府境内的地可不好买。”高明身长七尺，乃是子承父业当上的指挥使，也算是在山东土生土长，“咱这儿是地广人稀，熟地谁都不肯卖，刚刚垦出来的荒地根本没人要，至于那些大片大片的荒地更是能白送给你！就拿如今这屯田来说，招募到的人手极其有限。听说布政司和都司衙门正在商量奏报朝廷，能招募百人屯田就授百户，千人则千户，如此一来，大概打山西一带能过来不少人。”

    北京那儿因为前后迁徙过去数万户人。因此如今倒只愁地不够不愁地太多，所以张軏完全没想到山东会是这种状况。既然置办地产填补开销的希望落空，他便有些意兴阑珊——他如今挂着从二品地职衔，实际上却只有正四品。每月禄米折银之后，不过是二十四两银子。幸好分家的时候长兄给他多分了不少，而且还能暗地里放些钱，家中又有几房家人经营些产业，否则要是靠这些俸禄过日子，那么一大家子，他就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张大人，那边田边上的似乎是小张大人？”

    张軏一听这话。顿时一夹马腹停了下来。定睛一看，那边田埂上身穿青袍，正在和几个农人说话的少年可不是张越？见他和几个农人比划手势正在说什么，又想到那一日他竟是当面冲撞了自己那样一番话，他顿时心中有气，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纵马就走。

    “一个同知居然和这些泥腿子为伍，张家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正在向一个老农问话的张越听到官道上的马蹄声，顿时转过头去瞧了瞧。却只看见百多号人呼啸而去地。扬起了漫天灰尘。他并没有看到张軏，但细细一想。这时节带这么多人通过这条官道往乐安县的方向走，最大的可能性也只有张軏。微微皱了皱眉，他便笑呵呵地对那老农说了几句话，因又顺着田埂往前走。

    “大人，这垦荒屯田虽说是布政司推行的善政，但您又何必次次亲自下来？”

    听到背后的这个声音，张越便头也不回地说：“方青，你们方家几百号人，比你年长地有的是，比你辈分高的有的是，既然推选你为族长，肯定并非因为你是个秀才，而是因为信你有真才实学，能够把家族带出困境。你既然是如此，我自然也一样。我年少，别人面服口服心不服，与其在衙门里头处理公务让别人不舒服，何妨下来亲自部署这些别人未必愿意干地活？这政绩如何虽说是吏部说了算，官声如何却是百姓说的算，再说衙门之中有凌知府，还有其他官员，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三十出头的方青只比张越高一个头，此时身上穿着青绢衫子，脚下的白底黑布鞋已经被田埂的泥巴糟蹋得不成样子，走路也是和张越一样一脚高一脚低。形容颇有些狼狈的他听张越这么说，不禁苦笑了起来，心想这位少年得志的贵公子倒是头脑清醒。尽管背景深厚，但若是一味不自量力和知府以及其他属官争权夺利，到时候说不准谁吃亏。

    “学生听说大人先前那盐务条陈在北京引起了轩然大波，命人去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大人居然是那样的大手笔，并不局限于一时之地，端地是目光长远。”

    “那是我和凌知府两个人的主意，而且也算不上什么大手笔。”张越心中叹气，心想这盐铁行业素来就是国家垄断，到后世也几乎不能免俗，他在这上头的见识其实有限，幸亏他有一个不怕学生抢功劳的老师，“如今开中法应者寥寥，乃是因为建北京城和数次北征南讨耗粮巨大，这盐场灶户无利可图纷纷逃亡产量低下。此消彼长，自然就无盐可支。”

    “所以大人才会上了数条善策。”方青自然不会放过这最好的奉承机会，因滔滔不绝地说，“其一，商贾于边镇纳粮取仓钞之后，若当年无法支盐，可交朝廷兑支银钞，或转让出售给其他商贾；其二，朝廷仍照旧例给灶户工本米一年十石，不再用钞折支；其三，灶户余盐以定价收购屯仓备用。其四……”

    “好了好了，我自己写的东西，我还不记得么？”

    张越笑着摆了摆手，心想这第一条第二条乃是最最关键的。若是由朝廷回收仓钞，则守支的商人不会太多，而且也不至于三五十年之后地盐不得不用贱价卖给了商人，商人却还不乐意。灶户一年有十石米工本钱，一年忙到头总有一个盼头，能活命自然就不会逃亡，产出也会上升。商户开中纳粮时将一定数额地米粮纳入盐场，这工本钱也就一并保证了。至于其他，则只有慢慢来了。

    “天下守支的商人极多，我那些建议兴许有利将来，但眼下能帮地也只有你们一家。圣旨一下，乐安和寿光盐场都往都转运盐使司运了将近二十万斤盐，虽说折下来不过五百引，但至少能暂时缓解一下你们的倾颓之灾，否则这次你们也拿不出那么多耕牛。”

    听到张越这么说，方青连忙谦逊了一番。方家家大业大，之前哪怕说倾颓之灾，其实也能撑个几年，但总得为将来考虑。这一回吃了甜头又被重重敲了一回竹杠，他心中却也乐意。从张越在田间和那些百姓说话的口气，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同知仿佛在提防什么，所以才会这么不遗余力地推动屯田垦荒。只是他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却也不好多问。

    张越这时候心中也在想着某件事。都说锦衣卫凶名赫赫无所不能，却不想锦衣卫也有找不到的人。那群打着佛母幌子的白莲教教徒虽说早早被锦衣卫盯上了，还抓了几个人，奈何落网的都是小角色，还为此而打草惊了蛇。即便那一次他在王家庄遇到的那个女子很可能就是唐赛儿，如今竟是也没地可寻，只知道她曾经在安丘福清寺以居士名义行过医。可惜他造访福清寺的时候，她早就不在那儿了。

    这四处查看了一上午，又在一户民家用了简陋的午饭，午后新一批耕牛和种子也都到了，张越少不得又多留了一会。和方青又敲定了几件大事，说好让方家的绣庄寄卖几件绣活，他忽地想起另一条路子，便问起了这山东登莱一带可有海商，出海状况如何。

    “大人，如今虽然朝廷屡次派中官下西洋，但海禁其实一直都还在。”方家虽然有人打理产业经商，但主要却还是本地的大地主，若非方青素来对于聚敛财富极为敏锐，这关于海商的问题还真是答不上来，“因福建浙江等地常有倭寇，所以沿海素来屯驻重兵，登莱也一样，虽然少数人用海船悄悄出海，但被官府抓住就是一个死字。除了福建、广东、浙江三市舶司可与海外番国互市，其他的哪有什么海商，都是小打小闹偷偷摸摸罢了。”

    “原来如此。”

    张越还以为永乐之世既然有郑和下西洋，海上贸易必定是极其繁盛，却不料是官走官的，民禁民的，心想怪不得到了仁宣之后便是完全海禁，连郑和那些海图都被封存得严严实实，大明宝船继而成了历史，倒是海上走私极其猖獗，看来如今他就是想派船出海也是做梦。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饭得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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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心昭昭（上）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心昭昭（上）

    该办的事情办完了，该问的话也都问完了，傍晚时分，张越方才带着几个随从回到了青州城。才一进府衙，便有一个小吏迎了上来，说是知府有请。心中疑惑的他立刻赶往三堂，却发现知府凌华虽然坐在正中，旁边客位坐着的却赫然是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刘忠。刘忠平素一向爽朗开怀，这会儿却是很勉强方才挤出了一个笑容。

    凌华和张越共事了这几个月，彼此早就是熟不拘礼，见他进来便站起身迎了上来。他先问了问张越今日的行程状况，旋即便低声道：“其实不是我找你，而是刘都帅有事。我陪着刘都帅坐了好一会儿，他可是半点话头不露，显然是特地来找你的。我那儿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

    见这位知府脚底抹油走得飞快，张越顿时暗叹其狡猾。这上门来找的总没有什么好事，更何况能让正二品都指挥使如此为难的，那简直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是难办的勾当。果然，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刘忠便重重叹了一口气，可下一个动作却让他吓了一跳。

    那位堂堂二品都指挥使竟是站起身来，冲着他一躬到地！他愣了片刻便慌忙上前去扶，可哪里拗得过马背上驰骋了大半生的刘忠，竟是不折不扣受了一回礼。好容易刘忠直起腰来，张越连忙将他让下坐了，不解地问道：“刘都帅怎得忽然行此大礼，这岂不是折杀了我？”

    “张越，论理我是该去孟家向孟家丫头赔礼的，可我也不想跑上门去给人家添麻烦，毕竟，青州之内还有锦衣卫在。你若是见着孟家丫头，就代我向她赔个不是。我这一辈子读过的书不多。但我还不曾做过这样的亏心事！孟老弟是下了锦衣卫诏狱，我在山东还算一个大人物，但在皇上面前却说不上话，其他也帮不上忙。”

    刘忠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片，郑重其事地给了张越：“那天孟家搬家的情形我也听人说了，他们家两个小子进京的时候带了不少钱，孟家弟妹还在重病，大约金钱上是捉襟见肘。这儿是我存在青州一家金银铺的五百两银子。虽说不多，但我一向开销大，再加上家里有主妇管家，没多少体己。不过我那儿好歹还存着过年过节人家送地药材，若是你要用什么尽管上我那儿张口。”

    见刘忠面露赧颜，想起这位都指挥使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而且此时能有此心更是难得，张越连忙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到地：“我代孟家谢过刘伯伯这份心意。”

    “唉。我这份心意比起你算得了什么？”刘忠听张越又叫自己刘伯伯，便将张越扶了起来，在那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孟家遭了这样的大灾，你一个小小文官都能挺身而出。我比不上你。说起来我当初还不明白英国公为什么偏喜爱你这个本家侄儿，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该仗义时就仗义，好！总之一句话，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老刘！”

    之前刘忠照应自己，多多少少是看张辅的面子，张越倒没有想到会因为这样一件事而真真真正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虽说当初孟家搬出都司衙门的那会儿，他多多少少有些埋怨对方的意思，但如今那丝心结渐渐烟消云散。官当到都指挥使本就顾虑多，毕竟刘忠和孟贤那一丝同僚情分，其实还是因为张辅的缘故维系上的。

    见张越笑吟吟地谢过，刘忠只觉心情大好。当下又摆出了长辈地架子提醒道：“你那天帮了孟家那么大的忙，都司衙门中有说你仗义的，但那些和孟老弟不对路的却是背地里非议多多，甚至还有人编排你过年时收汉王的那些节礼，指不定锦衣卫如今也知道了。你年纪小，虽说皇上未必因为这个怪罪你，但你以后要更注意些，毕竟暗箭难防……”

    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年头有几个人敢说这样的话？送走了刘忠。张越心中苦笑不已。正月初一那些富户送来的礼若是寻常的他也就收了，比如那银童子金箔之类地东西他全都设法退了回去。唯有汉王的礼物没法处置，如今还好好锁在库房里头，不过锦衣卫那边应当已经在皇帝面前报备了。如今朱棣还存着好印象的时候自然不打紧，以后就不好说了。

    谁让这是专制的空气布满天空的大明？

    凌华这会儿正在三堂旁边地东屋里用晚饭，瞧见张越熟络地掀帘进来，眼睛往自己炕桌上一扫，他顿时明白对方什么来路，忙吩咐一旁伺候的丫头添碗筷盛饭。因见张越二话不说就在炕上坐下，他便笑道：“你三天两头上我这屋里蹭饭，我那些禄米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怎么，刘都帅又和你说了什么糟心事，让你这般脸色？”

    此时另有小丫头用鲜红漆丹盘捧上一个定窑白釉瓷托盏来，张越这一天跑下来本就是嗓子冒烟，再加上又陪刘忠说了这么一通话，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牛饮与否，掀开盖子先痛喝了一气茶，放下之后方才道：“刘都帅不是为了公事，只是说了一些私下里的话。只不过是听着心里头有所感，憋闷得慌而已。”

    “身在官场，憋闷的事情多了。”凌华见丫头摆上了稻米饭，又添了筷子，便摆手吩咐她们退下，这才笑呵呵地说，“今儿个我刚刚收到行文，盐务之事朝廷上夏尚书终于发了话，皇上御准，照旧例给灶户工本米一年十石，不再给钞，其他那些条条框框还在商议。我在朝中也有两个当着翰林庶吉士地朋友，这会儿都写信来赞我是能吏。殊不知要没有张老弟，我就是一辈子也混不到能吏这两个字。”

    “可凌大人若不是署名在前，我这份折子的分量岂不是就要轻许多？”张越微微一笑，却是诚恳地说，“大人新官上任需要证明自己，我少年升迁也需要证明自己，这一次上疏乃是双赢。如今一斤盐已经涨到了三钱银子，朝廷明令禁止，商人却仍不收宝钞，若是再不设法填补一些，只怕这以后百姓就真的要无盐可吃了。所以说，盐务虽说看似和咱们地方官无关，却是关系民生的大事。对了，徭役之事有什么结果？”

    “这就是有得必有失了，因着这一条，皇上大发雷霆，咱们被骂了个半死，只不过还没听说处分。御史倒是鼎力支持，不管怎么说都得了好名声，却也值得。”

    两人都是办了一天的事饥肠辘辘，相视一笑之后便不再多话，纷纷闷头吃饭。虽说都是大家出身，深知惜福养身的诀窍就是节制饮食，但这成天劳心劳力，因此凌华和张越全都是风卷残云，不多时便是盘中空空。等到丫头奉上茶来，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公事，张越便告辞离去，而凌华则是笃悠悠地哼着小调回了后衙。

    只要张軏禁锢了那个寿光王，再削了汉王护卫，以后他这个知府可是舒坦多了！这些天他忙得什么心思都没有，倒是冷落了年前新娶的一个小妾，如今倒是该好好松乏了。

    然而，即使张越也想学知府凌华那样饱暖思淫欲，但他却没有那样的好运。从三堂走甬道到了二堂，又过了穿堂，才跨进自家门前那垂花门，他就听到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嚷嚷。

    “少爷，吴夫人不好了！”

    来的却是身穿墨绿色比甲的秋痕，她近前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拽起张越便匆匆往后门那儿走，口中还唠唠叨叨地说：“今儿个下午吴夫人喝了药之后就呕吐了出来，旋即竟是一直昏迷不醒，杜小姐和灵犀姐姐赶紧命人请来了大夫，谁知道那庸医说什么准备后事。后来还是我想起上次少爷带琥珀去冯氏医馆求医，遇上那位史太医的事，就提了一句。结果孟小姐说几乎求遍了青州所有的大夫，还没给那位冯大夫看过，正吩咐套车赶过去呢！”

    不提冯大夫还好，一提此人，张越登时想起了至今扑朔迷离的汉王遇刺案，还有此人恶劣的品行和态度。他当初留着一个家丁监视了十几天，后来看看始终没动静便撤了回来，倒是听说那位冯大夫确实有些手段，只经常敲人竹杠，故而登门求医的人极少。但问题是，史权既然与其是同门师兄弟，他都看不好地病，那冯大夫真能妙手回春？

    匆匆赶到孟家时，他就发现门前已经停了一辆黑油车，进门之后，就只见正房前头有两个健壮仆妇正在圈椅上捆扎竹竿，大约是准备将吴夫人抬出去。他才疾步上前，却见正房门帘大开，杜绾正打着帘子向她们吩咐说话。

    “你来了！”杜绾把两个抬着圈椅地仆妇放进屋，一抬头看见张越来了，打了个招呼便轻轻摆了摆手，因低声说，“敏妹妹如今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你有什么话就搁在心里别说。她父亲下了狱，母亲是她唯一的依靠，纵使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也只有试一试。这当口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你若是不放心，就亲自陪她走一趟吧！”

    张越正要开腔答话，却不料杜绾从手上捋下来两个金镯子，二话不说地塞进了他地手中：“听秋痕的口气，那位冯大夫似乎是古怪的性子，这些你先带着。总而言之有备无患，若是用不着再说，这当口救人要紧，不管他要什么都先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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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人心昭昭（下）

﻿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心昭昭（下）

    此时已经是晚上戌时三刻，城门紧闭满城宵禁，巡街卫士正在四下里巡逻。虽说寻常百姓不得随意出行，但若是有紧急公文投递或是求医则不在宵禁之列，因此张越的这辆马车倒还走得顺遂，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地方。和别的铺子一样，这儿早就下了门板，一个随从下马之后拍了许久的门，方才有人在里头不耐烦地喝了一声。

    “这么晚了，要看病明日趁早！”

    张越本就觉得这位冯大夫品行不端为人恶劣，此时一听这话更是眉头一挑。医者父母心，这不出诊已经是够奇怪的规矩，更何况人家这么晚特地找上门来，分明是急病，此人竟然还说这种话！想到这里，他便对那回报的随从吩咐道：“上前去继续敲门，就说咱们的病人拖延不得，倘若他能治好便重重地谢他诊金，再告诉他咱们是慕名而来！”

    那随从上前依样画葫芦说了一遍，内中终于响起了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多时，门板便被人挪动了开来，探出的却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将车帘揭开一条缝的张越借着护卫手中的火炬细细一瞧，立时便认出了那正是冯大夫。

    “要看病的想必知道我的规矩，诊金一贯钱，若有疑难病症则指不定十倍百倍，总而言之凭我高兴！”

    听到这种口气，车中的张越顿时再忍不住心头恼火，冷冷反问道：“若是治不好呢？”

    “治不好？哈哈哈，若是你知道我治不好，还来找我作甚？就算是别人都治不好的病，到我手中总还能延命几天，你若是不信就滚，老子正好去睡觉！”

    “越哥哥。让我去试一试！”一直一言不发的孟敏敏锐地察觉到张越仿佛按捺不住火气，忙低声道，“我带着娘下车去看看，你在车上等我。”

    由于上次带琥珀来求医的那番遭遇，张越情知自己下车恐怕对方会翻脸，遂招来胡七吩咐了几句。见几个护卫拿来了绑在马上带来的圈椅，小心翼翼地将仍昏迷着的吴夫人抬下了马车又盖好了被褥，张越这才让孟敏和红袖下车。却仍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

    小小的医馆当中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人，顿时显得很有些拥挤。不知道是为了省钱抑或是根本没钱，屋子当中只点了一盏昏暗地油灯。孟敏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大夫，见对方斑白的头发上戴着高头巾子，身上穿一件褐色的大棉袄，甚至还能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她顿时感到原本就渺茫的希望更少了三分。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那冯大夫疾步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口水缸前。拿起瓢舀了一瓢水，竟是低下头直接浇在了脑袋上。瞧见这一幕，她顿时对这位行事古怪的大夫生出了一股深深地惧意，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那冯大夫却根本没注意满屋子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一瓢之后又是一瓢。接连浇了三大瓢水，他方才随手拿起旁边一条软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脑袋和脸，旋即直起了腰。见一帮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他便冷哼了一声。

    “我又不知道晚上会有人过来敲门看病。若不用冷水醒了酒，如何诊脉？”

    他说完便径直走上前来，弯下腰看了看圈椅上的吴夫人，旋即便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那右手腕脉上，细细诊了许久方才直起了腰，面无表情地说：“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此时此刻，别说红袖面色煞白。就连那胡七也觉得这个大夫可恶至极。他向后一招手，正要吩咐其他三人将圈椅抬出去，却不料孟敏忽然上前深深行了一礼：“冯大夫，您既然说无药可治，而不是无药可救，之前又提过有延命之法，还请你想想办法。”

    冯大夫细细端详了一眼面前的少女，见她身穿玫瑰紫潞绸小袄。外头罩一件石青一路荣华纹样的半袖披风。头戴翠水祥云金钗，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他便哂然笑道：“想不到竟能听出我的言外之意，倒是一位聪明地姑娘。无药可治不假，但确实有法子可救可延命。若是我袖手不管，你娘只怕再也难能醒来，三五日之内必定西去。若是你想拖延一段时间，那么一口价，六百两银子。”

    六百两！

    一听这个价钱，红袖登时再也忍不住心头惊怒，三两步冲上来拽住了孟敏：“小姐，您可别犯糊涂，千万别听这江湖骗子狮子大开口！三少爷和四少爷进京几乎搬空了整个账房的钱，剩下那些都用来遣散了人，咱们家已经没钱了，到哪儿寻六百两给他？小姐，奴婢说一句该死的话，就是太太如今醒着，必然也是要拦着您的！”

    “住口！”孟敏一口打断了红袖的话，面上露出了挣扎不定地表情，紧跟着就喃喃自语道，“娘如今只惦记着爹爹，倘若她就这么心中不安地走了，我怎么对得起爹爹，还有不在这儿的三弟和四弟？六百两……就算变卖了所有的头面衣裳……”

    听到主仆俩这般对话，冯大夫却依旧端着那幅刻薄的表情，直到看见外头又有一个人进来，他方才勃然色变。他这医馆难得有人光顾，来过地人他几乎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认得那个晚上自己和史权争执时进来的少年，更记得一向矜持自傲的史权二话不说就答应此人去诊治。盯着那张脸死死瞧了一阵，他便嘿嘿笑了起来。

    “这位公子不是认得太医院的那位史大太医么？怎么也会带人光顾我的小地方？”

    张越知道自己这一出现必定要坏事，但着实被刚刚这个老家伙的狮子大开口给气炸了肺。他大步走到孟敏前头，看也不看那冯大夫，却是对孟敏说：“都是秋痕那丫头信口开河闹的，之前你也让史太医给你娘看过，她的病由来已久，只能慢慢调养。这次应该是正好发作，咱们回去找其他大夫设法试一试，总比在这儿任人讹诈好。”

    “小子，你说谁讹诈？”那冯大夫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更是隐隐暴出了青筋，“难道史权没有手段医不好，这天下就没有能治她地人？小姑娘，你给我听着，六百两银子，只要照我的法子，我保你娘至少能再活一年，若是少了一天，我这脑袋就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一年！

    孟敏顿时心生希望，只要有一年，说不定父亲就能放出来，说不定孟家就有转机，说不定母亲的病能在那一年之后奇迹般地好转。想起吴夫人说过在北京还存有一笔银子，毕竟北京那儿还有二叔二婶可以求助，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的她忙说道：“只要真能有一年工夫，我愿意出这六百两银子，不过这钱是否能宽限几日，我……”

    “小姑娘，你想想你母亲的病可能宽限？”冯大夫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孟敏的话，旋即瞅了一眼张越，又阴恻恻地说，“这位公子既然能请动史大太医，料想六百两银子不在话下。怎么，要讨好一个如花似玉的佳人，就连六百两银子都不肯出？我可丑话说在前头，那银子今晚便要备齐，否则我可过时不候！”

    张越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大夫，心中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死要钱的居然是史权地师兄。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才平复了心情，上前一步再次问了一遍：“六百两银子，一年寿命，倘若不成你就抵命，此话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冯大夫面带倨傲，哪里还有刚刚那种糟老头子地模样，“这病虽然棘手难治，但只是延命一年又有何难！史权束手无策的病，我偏能治！”

    张越一把从腰中掏出刘忠那五百两银地凭据，又拿出杜绾塞给自己的两个金镯，重重地放在面前的那张八仙桌上，随即从腰间解下了钱囊。转头看了一眼孟敏。见她默默取下手中的玉镯和金钗项圈耳环递了过来，他便接过一股脑儿都丢在了桌子上，旋即咬牙切齿地道：

    “这五百两是直接到金银铺兑取的凭证，剩余的这些至少也值一百两。若是你认，那就写下字据，若是你不认，我也可以让人回去取现银！但有一条，你得跟着我们回去，否则谁知道你之后是否会拿了钱远走高飞！”

    冯大夫却仿佛没听到张越这冷嘲热讽，竟是伸出手拿起那金镯轻轻弹了弹，随即便弃若敝履似的丢在了桌子上，疯狂地笑了起来。好一阵子，他方才自顾自地说：“史师弟，你不是说从此之后再无人信我么？我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说完这话，他却根本不理会张越等人，转身快步进了里间，不多时就提了一个医箱出来。抖开另一手拿着的一块包袱皮，他三下五除二将那张票子和金银首饰全都卷了起来，又抬起头看着面前几个人。

    “还是那句话，要是这位夫人……”他指了指圈椅上的吴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一年之内有任何闪失，我便自焚谢罪！”

    张越此时忍不住眼皮子一跳——虽说这位的意思就是一年之后概不负责，但这赌咒发誓似的话还真是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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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

    关外的皮件素来比北京要便宜许多，山东靠近辽东驿路，到了冬天，殷实人家总有几件御寒的羊皮袄子。毕竟，比起少则十两多则几十两银子一匹的兰州姑绒，这现成的皮件却是要便宜一些。顶尖富贵人家多用狐皮、猞猁、貂鼠、银鼠之类的大皮件，而对于知府衙门的官员来说则是不用出钱买，年礼的时候有不少专走北方的皮件商人便是孝敬的这些。

    年前张越收进的各色皮件袍袄足有十几件，因往北京送实在太过显眼，不过是捎带了两件到南京给张倬孙氏罢了，其他的则是分了赏了，还有几件则是自己穿的。如今转眼间已经是三月底，眼看这些衣裳都要收进箱子，因灵犀秋痕时常要照应孟家人，大病初愈的琥珀就再也不肯成日憋在屋子里静养，便和崔家和李家两个媳妇一同晾晒。

    崔家的一面从架子上收一件猞猁皮袄子，一面觑着琥珀的脸色笑道：“姑娘病了那么久，结果过年的时候少爷也常常紧绷着脸，饮食也特意吩咐灶下另做，药方每回都亲自看。就是年后分皮件的时候，少爷还特意提过，说是姑娘体弱，拿一件细毛的银鼠皮去穿。”

    李家的也在旁边帮衬道：“都说好人有好报，琥珀姑娘如今总算是大好了。说起来如今可怜的却是孟家，好好的侯府之后，竟是成了这样的光景。那天灵犀姑娘带我去送各色菜蔬，我瞧着那位孟小姐竟是俭省得……唉，那可是贵千金，作孽啊！”

    两个媳妇说得热闹，琥珀却素来是话不多的，只是嗯了一声而已。虽说张越说她病还没好不许她出门，但孟家那情形她又怎么会想象不出来？

    她家迁徙海南的时候。虽说祖父丘福死了，但多年国公当下来，总还有些积蓄，家中奴婢也不少。可甚至不用抄家就乱了。有刁奴偷了东西跑的，有投靠的家人悄悄溜走的，再加上朝廷收回了赐给的庄子，这树倒猢狲散就成了定局。若不是趁着那乱地时候，她又怎么能李代桃僵寄养在了乳母家中？

    如今孟家还只不过是败了一支。保定侯本家还在，可若不是张越一肩担待了下来，孟家未必就比她当初经历的那一遭好到哪儿去。

    到屋里将两件羊羔皮和猞猁皮袄子收进了樟木箱，琥珀便又从箱子中翻找了张越的几件春装，抱着出去要晾晒。因脑袋里还在想着孟家的事情，她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一出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清是张越，她正要后退。却不料背后就是门槛，吃那一绊，她顿时站不稳身子，整个人就往后头倒去。说时迟那时快，她只觉手腕子被人一抓一拉。随即肩头就被稳稳扶住了。

    “什么时候你也和秋痕这样莽莽撞撞了？”

    琥珀脸上一红，忙解释道：“少爷恕罪，刚刚走得急，没留心。”

    张越见琥珀手里拿着一件佛头青盘领右衽纱罗衫子、一件柳黄杭绢窄袖束腰袍子和一件槐蓝半长袖对襟衫。便一股脑儿都接了过来。因见廊下崔家的李家的正等在那儿，他便交给她们去晾晒，旋即转身打起帘子把琥珀拉进了门。他这是平常举动，但崔家的李家的瞧着却都是满脸笑意，心想那猜测真是一点没错。

    琥珀病倒地这些日子却是见识了张越执拗的一面，因此进屋之后不等他开口就抢着说道：“少爷，我的病如今都好了，总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这晾晒不过是轻活。左右不要紧。”

    听到琥珀一开口就说这个，张越顿时明白她是会错了意，便笑道：“你如今既然大病初愈，干这些也是应当的，总不能坐着等筋骨都生了锈，我是有其他事情和你商量。灵犀去孟家帮忙那些天，这家中的事务开销都是你记的帐，如今咱们家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年前庄子上送来了年例银子。老太太也打发人送过银子来。因为要送年礼，还有其他各样开销。又往孟家送去了五百两，如今还剩七百两，零头大约就是几十贯钱罢了。”听说是正事，琥珀也就正了脸色，又解释道，“库房里头还有之前人家送的节礼，除却汉王送的那些，若是按照知府衙门其他大人地法子，悄悄打发信得过的人寄卖了，至少还有这个数目。”

    “汉王的那些东西不能动，其他的也不用放着占地方，不过用不着找那些商人，我过两天会找个人来，你把东西都给他运走了就是。”

    如今银贵钱贱，十两银子够五口之家过一年，孟家上下如今裁了人手和用度，开销便大大节省了。若不是被那个冯大夫狠狠敲了一笔，即使吴夫人还要用药，刘忠送的五百两银子和张越送地五百两银子至少够孟家人撑个一年。只张越想着自家账面上余钱也不多，为防万一，他就打定主意变卖那些礼物，反正那些也用不着。

    说完了正事，张越便抬起头看着琥珀。一冬的大病之后，原本还有几分丰腴的琥珀如今消瘦了许多，竟是和孟敏没什么两样，只有那眼神却仿佛更加内敛。虽然她仍是沉默寡言，可说话的时候却好似多了些什么。

    “琥珀，那次你忽然病倒地时候是到安丘县那家小南山药铺取药，你是不是在那儿撞上了什么人？”

    自打病稍好，琥珀就准备好了张越问这个问题，结果却始终没有等到，如今这当口他偏又问了。想到那个忽然出现在床前的髭须大汉，想到那一声七妹妹，想到那猝而离去并不回头的人影，她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爷，我只是遇到一个像是小时候亲戚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毕竟都已经那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就算曾经是亲戚，如今我是张家的奴婢，自然和他便没了关系。至于这场病是因为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受了寒，和他并没有关联。”

    得到这样平淡的回答，张越不禁皱了皱眉，见琥珀依旧是那样平静无波的模样，他着实有些无可奈何，心中甚是希望她像秋痕那样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这样他至少也能看得通透些。只是琥珀既然承认是见过小时候的亲戚，那么丘家人在山东便是不争地事实。虽说那已经是一个倾颓的家族，按理说不用担心，但他还是琢磨着是否利用一下锦衣卫。

    反正这既是私事也是公事，有现成的探子可用，不好好查一下那就可惜了。

    当下他便安慰了琥珀两句，无非是说以前的亲戚也是亲戚，若是以后再遇上可以让人来家里见见，随即便起身出门。脚跨出门的一刹那，他忽然回过了头，见琥珀仍站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发怔，他不禁又说出了一番话。

    “现在你不想说不要紧，以后想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对我说。我还是那么一句话，有什么事情别憋在心里，既然你和家人失散多年，如今就该把大伙当作一家人。若真是不想说，又觉得憋得慌，就找个土堆水井说个痛快。不过也得小心，那驴耳朵的故事你可还记得？”

    见张越微微一笑便打起帘子出去，琥珀不禁想起了当初张越还小的时候，常喜欢讲些稀奇古怪地故事，秋痕常常痴缠着，每晚必要他说一个才肯睡觉。那些王子公主灰姑娘地故事她早就记不清了，但那个驴耳朵的秘密她却至今记忆犹新。

    张越从府衙后门出去，正打算去孟家探望地时候，却看见一行不速之客正在门口驻足，领头的恰是张瑾。他对张輗张軏那两家人都没什么好感，此时不禁脸色一沉，带着连生连虎便赶了上去。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越三哥安好。”张瑾扭头瞧见了张越，顿时笑呵呵地上来见礼。虽说张越面色不太好看，但他装作没瞧见，殷勤地说道，“我只是来探望你，听说孟家就在府衙后门这边住着，呆会顺便瞧一眼。爹爹当初也是没法子，毕竟那是锦衣卫拿的人，他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今天我爹还让我捎带了二百两银子来，张家和孟家总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

    这家伙如今转性了？张越着实没法相信当初和张斌算得上是一丘之貉，上次见面还冷嘲热讽的家伙竟然会摆出这样的姿态。银子数目多少不是问题，张軏家里富得流油，二百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这姿态就很古怪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他不乐意多敷衍张瑾，但彼此既然是本家兄弟，他也不好完全不理会，沉吟片刻便索性把人往府衙中的公廨领。见张瑾丝毫没有异议，他便知道，所谓的冲孟家不过是借口，这家伙完全是冲自己来的。

    果然，到花厅中张越只是一落座屏退了下人，张瑾就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屈一膝跪下，哭丧着脸说：“越三哥，看在大伙都是张家人的份上，你一定要救救我爹爹！”

    此时此刻，张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人居然也会求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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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娶媳妇是手快有手慢无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娶媳妇是手快有手慢无

    张軏虽然有姬妾多房，却只有张瑾这么一个嫡子，自幼宠爱有加。因着他自己不爱读书，对于儿子的功课也颇为放纵，但也派了几个家将督促他习武。这一次到山东公干，算着用不了多少时间，他便索性带着儿子出来，也想让张瑾长些阅历见识。结果，张軏到乐安办事的几天，张瑾没了人管束，竟是日日在青州府那几个有名的烟花地流连。

    日子过得固然快活，张瑾也巴不得父亲在外头多逗留几天，但今儿个他午后起床时听到的某个消息却让他心惊肉跳。虽说父亲只是命人传话说要在乐安多盘桓几天，但按照张軏走之前和他约好的讯息，若真是平安应该会加上几个字，若是有事也会加上几个字，如今这口信明显不是父亲带的！

    着了慌的他立刻去找刘忠，却不想刘忠去了卫所视察，他思来想去找不到其他人能帮忙，只好在账房取了银子，厚着脸皮来找了张越。只是这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张越倒是没发怒，但此时这表情怎生那么古怪？

    即便不待见这对一来就挑事的父子俩，但这年头宗族却是抛不开的羁绊，张越也不好全然不理会，当下就淡淡地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爹已经去乐安四天了，原本说好两天就回来，如今却只是送了一个口信。而且……”张瑾这些天也听说了汉王的赫赫凶名，心中自然是发憷，“而且爹爹走之前和我约定好了讯息，那口信仿佛不是爹爹让人代传的。越三哥，那是皇上要削汉王护卫，又不是爹爹的主意，这汉王若是迁怒于我爹岂不是冤枉？我听说你深得汉王和汉王世子赏识。你能不能去一趟乐安，好歹向汉王求个情……”

    张越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忙喝道：“打住打住，谁告诉你我深得汉王和汉王世子赏识？”

    “都司衙门的那些官员可都这么说！”张瑾瞧着事情有戏，心头大振，忙又添油加醋地说，“那几个佥事和同知都说，汉王过年的时候给越三哥你送了好大一份礼。足足装了一辆大车，还曾经举荐你接任知府，这不是赏识是什么？”

    即使脾气再好，这当口张越也不禁大为恼怒，可即便咬牙切齿这脾气也没办法发泄出来。就在这当口，张瑾仿佛还嫌火候分寸不够，又添油加醋地说：“都司衙门的一位佥事还说，汉王如今有一位郡主正当婚龄。这会儿正在选仪宾呢，看情形汉王是看上……”

    “好了好了，都是些以讹传讹乱七八糟地话，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气之下站起身来，见张瑾仍屈一膝眼巴巴地跪在那儿。张越不禁气得牙痒痒的，轻轻用脚尖捅了一下，这才把人踢了起来。想起张軏“自动请缨”前来乐安削汉王护卫，他简直觉得这位三堂叔是疯了。人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差事居然去抢。就是想站队捞些好处，那也得挑个稳妥不激进的法子，有这么硬生生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的么？

    “我只能派个人去打听打听乐安究竟什么状况，其他的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见张瑾满脸失望，张越又漫不经心地说，“要我说，你爹毕竟是奉旨办事，汉王多半是拖延些时间而已。不可能对你爹不利。倒是你自己少去某些地方，青州府内可是有学官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日便要入国子监，可别断送了自己的名声。”

    要是没有先头张斌那回事，张瑾决计不会理会张越这淡淡地警告，此时却吃了一惊，慌忙赔笑应承了下来。出门的时候，想到老爹好歹是钦差。而且祖父张玉伯父张辅都是汉王的袍泽战友。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至于有三长两短。他顿时就懊恼了起来。没来由送出二百两银子，又听了一顿教训，这是何苦来由？

    这边得了二百两银子，因午堂和晚堂中间有两个时辰的空闲，张越转手就亲自送到了孟家。孟家上下这些天总算是有了喜色，那位花费重金请来的冯远茗给他们带来了莫大惊喜。针灸服药过后，孟夫人便悠悠醒转了过来，如今每日竟能有两三个时辰清醒。即便这离着痊愈还有十万八千里，冯远茗也只是打保票一年，但这并不妨碍一家子人振作了起来。

    在账房和灵犀红袖说了几句话，出门之后，他却看见那个古怪的冯远茗正在院中打太极。想起之前和史权的那番密谈，他心中一动就缓步踱了过去。

    和几天前相比，冯远茗竟是形貌大变。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双带软帽，身上那件不合时宜地褐色大棉袄已经换成了一件合身的天青色茧绸圆领衫子，脚上也赫然是一双黑色云头履，乍一看整齐精神，颇有些名医气派。想到前几天灵犀才带了一套衣裳回来让他试穿，他哪里不明白这是孟敏的针线？

    这老家伙倒是好福气！

    冯远茗一套拳打完，看到张越站在一旁看他，不禁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他方才陡然醒悟人家刚刚看的是什么，那一腔恼怒顿时化作了乌有。

    多年遭遇早就养成了他的古怪脾气，更厌憎那些权贵，所以当初才狮子开大口咬准了六百两银。然而，自从他成功缓解了吴夫人病情，这家里上下几乎是把他当作了菩萨供起，每日好吃好喝，甚至就连他恶意刁难衣裳鞋袜没有备齐，那位大小姐都亲自做了送来，他竟是挑不出任何怠慢地地方。

    张越原本是想问冯远茗当初韦妃给汉王吃的那丹药究竟是谁做的，但一想到这老头儿的古怪脾气，到了嘴边地问话也就吞了回去，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停住了步子。

    “老夫当初在北京的时候也看过无数达官显贵，却少见孟姑娘这样好性子的人。小子，你眼光不错，居然能挑中这样一个好姑娘！聪明地就赶紧下聘娶回家去。否则皇家人挑王妃挑侧妃都是挑最好的，被人抢了可是后悔莫及！这娶媳妇也是手快有手慢无！”

    这番话一出，张越顿时瞠目结舌。他原本提防这老头说出什么难听话，谁知竟是这么一番好似过来人的告诫？直到那边人进了屋子，他方才反应过来，心中倒颇有些思量。可一转过身子，他顿时僵住了，离他只有三五步远的地方恰恰是站了两个人。那个穿着玉色纱衫的是孟敏，而穿着蜜合色杭绢对襟衫子地可不是杜绾？

    三个人都听到了刚刚冯远茗的话，此时你眼望我眼，气氛渐渐就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杜绾轻轻咳嗽了一声，因笑道：“那位冯大夫确实没说错，这天底下比敏妹妹更好的姑娘家怕是再没有了。心地好地及不上她的手艺，手艺好的及不上她的心地。算算这冯大夫身上。从衣裳到帽子到鞋袜，全都是敏妹妹之前裁制，然后又亲手改出来的，我能做地就是在旁边穿针引线，其他地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前几天哪一日不是晚上熬到三更天才睡？”

    被这么一打岔。张越方才警醒了过来，又往孟敏的手上扫了一眼。这眼神落在杜绾眼中，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又眨眨眼睛道：“虽说她精于针线。毕竟这些天都没好好歇过，手上也不知道多了几个针眼，还惦记着某人生日快到了，说他这些天又帮了无数地忙，于是忙里偷闲又做了两套衣裳鞋袜。我其他的帮不上，也只能帮她描了几笔绣图而已。”

    “杜姐姐！”孟敏哪想到杜绾会忽然把这一茬说了出来，面上顿时通红，见张越望过来。她连忙说道，“我正要去账房找灵犀姐姐商量事情，越哥哥你和杜姐姐说话，我先走了！”

    杜绾没想到孟敏脸嫩，一句戏谑竟然硬生生把人给惊走了，心中倒有些后悔。原本不过是偶尔相逢彼此投契的寻常朋友，但这些天来彼此扶助，她固然是帮忙的一方。渐渐地却获益良多。她曾经一度因父亲抛下她们母女俩一去就是十余年而颇有恼恨。可看到孟贤一心求富贵将一个好端端的家折腾成现在地样子，看到孟敏柔弱的肩上挑起了一个家。看到她在昏暗的灯火下一针一线，她自然而然地觉得对方愈发可亲可敬。

    “冯大夫确实没说错，敏妹妹也是我见过最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听到杜绾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张越顿时怔住了，忍不住又往那背影深深瞧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紧跟着，他立刻回过神，忙岔开话题说起今日张瑾来寻他帮忙，把前因后果和自己地那番应答都解释了一番。

    杜绾初听也颇为诧异，旋即就点点头低声道：“我也赞同你的想法，这汉王应当只是气不忿拖延几天而已。须知皇上昔日曾经打败了耿炳文盛庸铁铉等等无数人，三征蒙古威名远扬，汉王只要不是……就决计不会真有反意。对了，我当初来的时候，爹爹额外吩咐了一句话，说若是风平浪静的时候就好好寻思寻思，你帮忙参详一下，他说……”

    她还来不及说出心中疑惑，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就瞧见琥珀领着一个人进来。一看到那个遍体缟素的消瘦人影，她顿时大吃一惊。

    “小五，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这身打扮，莫非……”

    小五穿着素白绫衫，白绢挑线裙子，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听杜绾一问竟是又抽泣了起来，好容易方才说话利索了：“老和尚……老和尚在庆寿寺坐化了！他说我不是他的后辈，让我别呆在北京，到这儿来找小姐！他……他还有一封信让我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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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悲中作乐，笑面将来

﻿    第二百二十八章 悲中作乐，笑面将来

    古往今来，赫赫有名的谋士不少，赫赫有名的和尚也不少，但赫赫有名的和尚兼谋士，大约名传古今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五口中刚刚坐化在庆寿寺的老和尚，道衍和尚姚广孝。鼓动辅佐一个藩王以造反的形式席卷整个中原，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功成之后却不要财富不要美女，甚至连官职也不稀罕，从不插手国事，恰是得了善终。

    张越和道衍和尚仅仅见过一次，那时候对方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老和尚，很难想象当初的风采，但词锋仍挟带着一股昔日的锐气。见杜绾呆若木鸡，小五那眼睛已经通红通红，他也生出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悲哀——至少，一个传奇人物已经不在了。

    道衍不单单让小五捎来了一封信，此外还有陪着他大半生的一张棋桌和两盒黑白云子，外加一本已经残破不堪的棋谱。生性爱棋的杜绾睹物思人，将东西收好之后便说要在东厢房中静一静，而小五则是在正屋之中抽抽嗒嗒，那眼泪就仿佛断线的珠子一般。

    “老和尚坐化前还喃喃自语说，这世界上聪明人不甘寂寞，但至少要忍得住寂寞，他就是老来方才得到机会，这一辈子至少没白活。”

    “他还说，虽说姐姐和那些旧友都不肯见他，但他不后悔。”

    “皇上特意去探望过他，还听了他的话释放了一个和尚。我走的时候，皇上已经追封了老和尚荣国公，大大赏赐了他的侄儿。老和尚留了一块玉给我，说是谢谢我照顾了他好些年……呜呜呜，我要是没有他，早就饿死了，他为什么偏偏那么早就死……”

    见小五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张越连忙朝旁边的灵犀打了个眼色，示意她递了一块绢帕过去。正哭得伤心的小五接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脸上一抹，随即又使劲擦了鼻涕，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眼睛已经肿得如同核桃似地，脸上也恰是大花脸。见此情景，灵犀只得吩咐了一个小丫头打了凉水来，亲自拧了毛巾送上。

    好容易哭够了。小五四下里望了一圈，这才想起刚刚是先找到府衙，然后被琥珀带到了这儿，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起小姐接过东西之后就进了屋子不曾出来，自己坐在这儿呆呆哭了那么久，她面上只微微一红便冲着张越问道：“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张越想起自己分明对杜桢说过孟家的事情，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来的时候，杜先生没告诉过你？”

    “我直接寻到济南的布政司衙门。那时候我哭得昏天暗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爷正好到邻近的州县去了，夫人不敢耽搁，安排了马车吩咐人带我过来。哪里来得及说其他？”

    小五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发现周遭几个丫头都陌生得很，还有一个长相甜美的大家千金，她顿时更疑惑了。杜桢夫妇分明是在济南府。小姐怎么会跑到这青州府来了？

    孟家一下子多了这么一个咋呼呼的丫头，张越着实有些不放心，直到小半个时辰后，东厢房中双目微微红肿地杜绾开了门出来，他方才松了一口气。一物降一物，至少有了杜绾看着，他也不怕这个小丫头给已经乱七八糟的孟家添什么麻烦。惦记着这会儿晚堂就快开始，他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安慰话。匆匆便回到了知府衙门。

    南方的春天是阴雨霏霏绵绵不断，但北方恰是春雨贵如油。虽然之前响过春雷，但自打进入三月就不曾下过雨，如今不少地方竟是闹起了旱情。虽说山东境内大河小河众多，可远离河边的要引水颇为不易，几处村子都为沟渠引水而发生了械斗。这一日的晚堂，益都县、乐安县、寿光县、诸城县、安丘县都报上了类似的案子，结果知府以下几个属官一商议。除了凌华坐镇之外。便决定明日到各县去看看究竟，否则等酿成民变就来不及了。

    对于如今的大明官员来说。最怕的就是天灾，报上去了这考评自然难免受影响，但若是敢隐匿不报，那就是大处分而不是小处分。若是遇上水旱蝗灾等等，布政司可先赈灾后上报，算是一项仁政。只仁政却也得要官员肯实行能实行，若是遇到朝南坐不管事地也没用。

    既然是五个县都有旱情和械斗，张越这个署理同知和两个通判都少不得要下去瞧瞧。议定之后，他饥肠辘辘地回到自己的公廨，当即吩咐崔家的去传饭，自己径直掀帘进了正房东头的耳房，盘膝坐在炕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灵犀便亲自捧着丹漆木盘送了饭来，晚饭却是一盘水饺一碟米醋。见着这个，张越不禁抬起了头，满心奇怪地问道：“今儿个家里包水饺吃？”

    “是孟小姐看到小五来了，又怕杜小姐想着事情伤心，于是便拉着她们俩和春盈包饺子，结果厨房里头差点闹翻了天。”

    灵犀一想到刚刚孟家灶下的光景，竟是再端不住平日那幅严谨面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饺子馅是我和秋痕琥珀一块拌地。因为是难得包一趟饺子，上上下下总不能两样吃食，结果用去了十几二十斤肉，都是我从公廨里头拿过去的。如今这是孟小姐的手艺，杜小姐包的饺子她死活不肯让我拿来。”

    一听说包一趟饺子竟然整出来那么大声势，张越不禁哭笑不得。见这一盘水饺个个均匀，他便拿起筷子挟了一个蘸了些米醋，一口咬下只觉皮薄馅多，还有一种说不出地鲜味，他不禁朝灵犀竖起了大拇指，因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们还拌的一手好馅，果然不错。对了，送一些过去给凌大人，我平日里每每去他那儿蹭饭，有好东西也得想着人家。”

    “这个不用少爷您说。我早就送去了。”

    听张越振振有词地把蹭饭两个字说得震天响，灵犀不禁好笑。眼看张越一口一个将那盘饺子消灭得干干净净，她不禁想起杜绾那一盘杰作，可不管怎么样，比起自称“心灵手巧”的小五那一盘饺子，杜绾至少已经算是能出师了。想着想着，她索性丢下碗盘置之不理，笑吟吟地让张越过去看看热闹。

    孟家上下的四房姨娘两个小主子一起过了十几天的苦日子。这天听说有饺子吃自然是高兴，就是下人们也满脸喜色。然而，两个原管着厨房的媳妇都站在外头，听着那厨房里喧哗阵阵竟是货真价实地一团乱，她们不禁在外头面面相觑。

    这伙小姑奶奶们不会把锅碗瓢盆都给打破了吧？

    杜绾和小五春盈都是南方人，对于面食勾当素来不熟悉，纵使想要好好出力也是有心无力。首先那和面擀皮实在是难为煞了她们，杜绾小心翼翼也就罢了。小五干脆闹得满头满脸都是面粉，最后琥珀秋痕干脆接手，不敢让两人再干这个。

    待到包饺子的时候，虽说孟敏手把手示范了好几回，但小五手下出来地饺子没一个能好好站住的。全部是睡倒在盘子里爬不起来，甚至不少用了两张皮方才包住了馅。杜绾那盘饺子大小不一，擀得均匀的面皮在她手中就是不服帖，急得她手忙脚乱。

    孟敏起初还能忍。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偷笑，渐渐地偷笑变成了轻笑，轻笑变成了大笑。自从父亲入狱母亲重病之后她就鲜少露出欢容，一旁的红袖见此情景起初还高兴，随即就觉得鼻子酸涩，忍不住转过了身去。听到这笑声，小五却不服气地拿手往鼻子上一抹，冲着案板上的面皮发起了狠。

    “哼。我连写字那样难的事情都学会了，就不信治不了一张小小地面皮！”

    张越挑帘进厨房的时候，恰听到孟敏地大笑声，此外看到地就是一群莺莺燕燕包饺子的情景——杜绾正红着脸向琥珀和秋痕请教，手中那个饺子胖鼓鼓地；孟敏正在手把手地教小五如何让饺子站起来，额头上沾了一丁点面粉。发现没人瞧见他，他不禁咳嗽一声。

    小五如今觉得天下最难的事莫过于包饺子，此时一看到张越那笑容就觉得他是幸灾乐祸。遂嚷嚷道：“咳嗽什么咳嗽。有本事你来包个饺子我看看！要是你能包出来，我……我就拜你为师！”

    头上包着帕子系了围裙的孟敏却没想到张越会在这时候闯进来。正想说君子远庖厨，却不料杜绾抢先赶人道：“你可别笑，你若是包饺子指不定还及不上小五……咦……”

    众目睽睽之下，张越径直在旁边地盆子中洗了手，抹干水珠子就拿起一张饺子皮挑了馅，熟练地一掐一转，一个饺子便成了型。见四周的小姐丫头们都是目瞪口呆，他便微微一笑，狡黠地向小五眨了眨眼睛。接下来他却又洗了手，冲着众人笑道：

    “看你们忙活这大半天才包了这么一些，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口吧？虽说忙活得开心是大好事，但外头那两个媳妇怕是过意不去，还是让她们来干，你们也该歇一歇了。”

    见张越撵了孟敏和杜绾出去，小五只好气鼓鼓地去洗手，秋痕实在不敢相信，遂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琥珀：“你和我跟少爷那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学会包的饺子？”

    琥珀却笑说：“少爷的事情，咱们不知道地恐怕还多着呢！”

    不多时，外头那几个媳妇就进来换班，包好了所有饺子又一批批下了锅煮熟，恰是人人有份人人管饱。孟敏让人将煮熟的饺子一盘盘都端到了正屋的炕桌上，又招呼众人一同上炕吃。小五一时贪吃了几个，结果直打饱嗝，其他人也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说法，口中都说着今儿个地趣事，到最后彼此看看脸上头上的面粉印子，一群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刻虽说无酒，虽说人人心头都压着石头，人人都不知道明日究竟如何，但空气中却飘荡着一股酣然醉意，让人不自觉地乐在其中。那笑声一直传到了正屋，吴夫人听着心中不禁颇为欣慰——熬过这段日子，一切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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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骚乱

﻿    第二百二十九章 骚乱

    自古村庄的名字素来是天马行空，靠山的以山为名，靠水的以水为名，出了名人的往往干脆打出了名人的旗号当名号，但更多的却是赵家庄、李家屯、王氏村等等。这些带了姓氏的村子大多就是点明了那个势力最强的宗族，毕竟，在这些庄子里，里甲这些朝廷摊派的乡吏比不上族长的一声吼，而村里那几个德高望重的里老，说话也同样比官府还有效用。

    自从初春的时候，官府又是垦荒又是屯田又是借牛又是贷种子，行了种种善政以来，在地里卖力气的人顿时多了起来。然而，人力架不住天意，这旱灾的迹象一露头，乡间难免是着了慌。曾经开了沟渠的还好些，不曾开沟渠的便只能捶胸顿足。于是，村与村、族与族之间由族长里老带领的争水夺渠就愈发严重。

    寿光县境内的小河庄和高山屯为了两村之间直通巨洋水的一条沟渠，两位德高望重的里老振臂一呼，结果把往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统统翻出来，短短七天内竟是一连三场械斗。虽说还没闹出人命，但好些人却已经是打得头破血流动弹不得。

    这天一大早张越带人来到时，一眼就看到不少原本该绿油油的地里被睬得乱七八糟。由于好些天没下雨，土地上甚至还能看到一片片暗红色的痕迹，仿佛昭示着这儿曾经发生过的厮杀。张越吩咐人去找里正，旋即便脸色铁青地站在那条沟渠边。

    那并不是一条宽阔的水渠，而且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颇有些淤塞的光景。往日雨水充沛的时候不要紧，如今天一干旱，这条原本的命脉顿时成了导火索。

    “大人，里甲们都已经来了。”

    这年头的里甲都是按照赋役轮流平摊。若是强势能通官府的人物，那是不但油水充足，在乡间威权也重。然而小河庄和高山屯地这几位里正保甲只是轮到这个职位，在各自村里头都是晚辈，去年收夏税秋粮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差点没把嘴皮子磨破膝盖跪破，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更是没辙。

    前些天寿光县的那位典史来了一趟，看到两村械斗的场景立刻溜之大吉。如今他们得知竟然把知府衙门的上官惊动了下来，几个人都是满脸不可思议。

    “这条引水的渠修了多少年了？”

    高山屯的张里正连忙赔笑躬身答道：“回禀大人。这条引水的沟渠直通巨洋水，专为村里取水灌溉方便，是咱们村里二十年前修地。”

    旁边小河庄一个里甲当即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胡说八道，这分明是咱们村里修的，和你们什么相干！当初不过是可怜你们村里的青苗都要枯死了，这才让你们分了一星半点，谁知道你们竟然那么不要脸！”

    “是谁不要脸！要是这条渠真是你们村修的，那就让天上打雷把咱们村的都劈死！”

    “别吵了！本官不管这条渠是哪个村修的。本官只看到这条渠年久失修！既然现在为了水不够争执不下，当初怎么就不知道报官府带人好好休整！”

    眼见这两边争执不下，竟是捋起袖子在自己面前就要下手，张越当下发起了火，两边顿时都不吭声。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连生眼尖，远远就看到有两拨手拿锄头的人气咻咻地往这里赶来，忙上前提醒了一声。

    那几个里正保甲张望着瞧了一眼，那张里正面色大变。忙上前赔笑道：“大人，两个村子地里老又带人一块来评理了，您且离着远些，免得到时候他们有所冲撞。小的得过去盯着，否则非出了人命不可！”

    他这话一说完就带着几个人一溜烟跑了，剩下另一个村子里的里甲也都撂下同样的话，忙不迭地回归了本村的队伍。不多时，那两拨人就在离着张越几十步远地地方对峙了起来。先是扯起嗓门大声对骂，到最后便是示威地挥舞着锄头和其他农具，眼看又是一场恶斗。

    “上去看看！”

    胡七四人万事都听吩咐，自然没有二话，连生连虎当初却是破落庄户人家出身，他们兄弟俩之所以跟着舅舅投靠张家当了奴仆，就是因为类似的情景闹出好几条人命，村子上好些人被抓了坐牢。地也被发卖充公。这会儿又看到这一幕。儿时的恐怖记忆立刻冒了出来。

    “少爷，不能上去。那些泥腿子一发起狠来什么理都不讲！”

    “少爷，由得他们去打，若是出了事情总该寿光县衙担着，到时候抓了人打一顿板子坐牢，这些刁民就都消停了！”

    “放屁！”一向温文和煦很少发火的张越这会儿却破天荒吐了脏话，冲着这一对苦苦阻拦地兄弟厉声骂道，“眼看就要到农忙的时候，那些壮丁全都打了板子坐牢，谁来收麦子谁来修水利？事后人都死了事情也闹大了，打板子坐牢有什么用！不晓事的家伙，滚开！”

    拨开连生连虎，张越就带着胡七等人大步往那边争执的人群走去。虽说越走越近，但那边人多嘴杂都是嚷嚷着山东本地话，他听着颇有些吃力，然而即便如此，两边一触即发的态势他却能看出来，这时候只要一杆锄头落下去，到时候死几个人都是没准的事！

    “全都住手！”

    两个村子的里老都是六十出头白发苍苍的老者，然而这时候满面通红最最激动地也恰恰是他们。听到这一声，眼睛里仿佛正在喷火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打量着这一拨不速之客。此时，刚刚那几个里正保甲大惊失色，忙挤上来向两位长辈嘀咕了几句。

    得知是府衙中来的人，其中一个里老便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大人，这是咱们两个村子的家务事，不用大人操心。这水渠不是姓张就是姓李，今天一定要有个结果！咱们小河庄都给他们欺负到头上了，若是不讨个公道，人家以后都以为咱们村是孬种！”

    “说得好！咱们两村是得有个结果，这条渠要是没个归属，大家都得饿死！今儿个大伙拼了这条命命，也好让咱们的子子孙孙都有条活路！”

    这要是换成往常，只要沾上了一个官字，百姓立刻都会畏缩退却，但今天这光景乃是为了争明日的活路，因此两村里老一发话，其他人也顾不上那个上前阻拦的少年究竟是官府的什么人，一个个都狠狠攥紧了手中地锄头农具。

    要是再没有水灌溉，好容易长了一冬一春地麦子就要在地里枯了，到时候大家都得饿死！

    “你们有力气在这儿拼死拼活，难道就没力气好好修修水利！就算今年这水渠有了主，瞧瞧这破败的样子也用不了两三年，两三年之后怎么办，就别提子子孙孙了！”

    张越见那两个领头地里老高举的手渐渐放了下来，他陡然又提高了嗓门：“这条渠当初既然是够你们两个村子公用，足可见当初足够浇两村的地，可你们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没人清淤没人整修没人管，如今非要两村分个死活，不把力气放在该用的地方！”

    “你这狗官说什么废话，咱们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张越这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飞出了一把镰刀，当头朝他飞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觉自己一下子被人揽住跃到了旁边，待落地转头去看时，却见那把明晃晃的镰刀深深扎在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那刀柄还在微微颤动。那一瞬间，别说他背后的随从没了声音，正在剑拔弩张的两村人竟也是悄无声息。

    这把镰刀谁扔出来的！

    望着那磨得雪亮的刀锋，惊魂未定的张越第一时间想到，若不是彭十三一走，他天天带着老爹送自己的那四个人寸步不离，刚刚那会儿他未必能反应过来！仓促之间，他刚刚只瞧见有人扔出了镰刀，其他的什么都没瞧见。

    胡七刚刚下意识地挟着张越躲开，这会儿仍在后怕，一扬手吩咐其他三人上来护住了张越，他就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袭击朝廷命官，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青州府同知小张大人！”

    本来还面红脖子粗的两村里老此时不禁呆了一呆，旋即面如土色。这打伤了邻村的农人不要紧，这位官员若蹭破了一点皮，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从来就是冤家对头的两个里老对视了一眼，同时吞了一口唾沫，正要开口解释时，人群中却传出了一声嚷嚷。

    “乡亲们，围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官府的人从来不讲理，要是让他们回去带了兵来报复，到时候咱们两个村子都保不住！这老天爷不给咱们活路，官府也不给咱们活路，和他们拼了，咱们自己建一个干干净净的佛国！”

    此话一出，不但张越勃然色变，就连那两个里老亦是面色惨变。刚刚鸦雀无声给吓住了的农人们这会儿全都反应了过来，有的畏惧，有的激愤，有的骚动，有的惊骇……在几个挑头的人大叫大嚷之后，渐渐有人蠢蠢欲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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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九天雷霆为我臂助

﻿    第二百三十章 九天雷霆为我臂助

    民怕官，这是中华大地上自古到今流传的大道理，当官的对这一点无不是沾沾自喜。然而，那些官员却少有记得官逼民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山东虽说是孔子之乡，但也素来多悍民，于是盛传一句俗话——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光脚汉子要造逆。

    等闲来说，造反乃是一件技术活，振臂一呼的领头羊无非是有野心的聪明人，左右追随的心腹则大多是想出头没能出头的，多半也有些小聪明，至于冲杀在前享福在后的则大多是乱哄哄没脑子的真正赤脚汉。然而，要聚集一群赤脚汉做大事，那却是不太容易。

    就好比眼下人群中虽说一下子闹腾了起来，但却只是松松散散地围了一个大圈。毕竟，官府的威权根深蒂固，而且那位青州府同知小张大人，在民间的名声也是相当不错。

    “各位口口声声狗官，本官是侵吞过你们一田一粟，还是滥用官府威权错断过人命？”

    这时候，张越心中那股邪火终于盖过了那种险些丢了性命的后怕，以及面对不可测情形下的惊讶。他冷笑着缓缓踱步上前，目光在最前头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扫：“本官来这里是为着给你们劝个调停，你们不领好心却还丢出来一把镰刀，这究竟是谁没理？”

    两个里老都是头发花白五十出头的老汉，此时急得直跳脚。这好好的争水渠，忽然把官府的官员给围了起来，这不是要命的勾当么？听到张越这样一番话，他们更是老脸通红，其中一个就怒喝了起来。

    “都干什么，散开散开，什么干干净净的佛国。你们想给自己家里惹祸事么？刚刚丢镰刀的是谁，赶紧站出来出首，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虽说那老头儿暴跳如雷高声嚷嚷，但人群中却没一个人站出来，只是彼此东张西望议论纷纷，不多时那喧哗声就渐渐提高了。一旁的张越细细一听，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众目睽睽之下，那帮人竟是相互指责。一时间难以分辨是谁挑地头。

    情知此事有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把这勾当撇在一边，环视了四周一眼又开口说道：“如今老天不开眼十几天不曾下雨，你们为着一条水渠大打出手，原本也是为了活路，可以体谅。男子汉大丈夫，为了妻儿老小能够活命。抡起拳头家伙干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要想想，今年有了水保住了你们辛辛苦苦种的庄稼，明年呢，后年呢？你们眼下把性命撂在这儿。家里人怎么办，嗯？”

    “民间有一句老话，叫做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既然这是二十年前修的水渠。那这二十年都过来了，眼下算不得头等大旱，就要这样你死我活？本官刚刚沿着水渠一路过来，中间看到无数淤塞不通的地方，你们有力气在这儿争强斗狠血流满地，把这条渠好好疏通一下，这进水量少说也得多上一半，岂不是勉强能熬过这一关？看看你们这条渠。旱灾的时候不顶用，水灾的时候必定是倒灌，我可有说错？”

    两位里老没想到张越只字不提刚刚遇袭的事，反而是就事论事说起了这条水渠，渐渐面上就有些赧颜，更多地却是沉痛。两村为了这条水渠已经不是第一年争斗了，前几年那场大旱比眼下更胜十倍，为了这条水渠。小河庄和高山屯打杀的抵命的硬是搭进去七条人命。如今还有几个种地乃是一把好手的汉子下在监里。可是，之前几场械斗已经让两边厮打得红了眼睛。谁还顾得上水渠本身的利害以及能用几年？

    这时候，倒是周围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嘟囔，却不是刚刚那些个煽风点火的声音：“官府徭役太多，去年还征了劳役去修会通河，哪有空顾得上这渠？”

    张越深知不能在徭役这个问题上缠夹不清，又重重哼了一声：“去年征了劳役，那前年呢，大前年呢？这条渠可是用了二十年！既然有力气械斗，怎么就没力气修水渠！清淤沟渠不但能保水源，而且这淤泥比寻常粪肥更有效用，岂不是一举两得？过几年这条渠要是真的完全淤塞堵住了，你们又该怎么办，难道就丢下这些地荒了？”

    一席话终于说得四周一片寂静。小河庄和高山屯都是从山西迁过来地，如今这些地耗费了二十几年的心血方才垦成了熟地，谁肯任由这些都荒了？因为穷，两村之中别说读书人，就连识字的也没几个，就是里老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怎经得起张越这番话？就连几个死死攥着锄头农具等站在最前头的年轻人也有些迷茫，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中的东西。

    “按照大明律，你们差点伤了朝廷命官，往大里说便是抄家灭族，往小处说坐牢和板子都少不了。念在你们都是为了田里地庄稼一时犯糊涂，眼下马上就是农忙的时候，今日本官就当没有这回事！但有一条，这水渠疏通刻不容缓！将心比心，难道自家有了活路，看着人家饿死就很好受？抬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是否下雨是老天爷的事，自个是否努力巴结是自个的事！做好了自己地本分，雷霆雨露自然会一并来！”

    一听张越说不追究今日之事，两位里老全都松了一口大气。他们正想要附和着先敷衍过今天这一遭，谁知就在张越话音刚落时，虚空之中忽然劈响了一个炸雷，紧跟着雷声隆隆闪电不断。张越情不自禁眯起眼睛抬起了头，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好些天没见云彩的天上阴沉沉的，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春雨。

    这时候，即便是刚刚镇定如他，心中也着实翻滚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这简直是冥冥之中有天意，正是一场让人始料不及的及时雨！这一声有如天助的春雷，简直比什么王霸之气都管用，不枉他连抬头三尺有神明都给搬出来了。

    谁都没想到竟然会迎来这样一场雨。面对天地之威，两位刚刚还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撕碎了对方的里老全都在雨丝中跪了下来，张开双手对着老天不知道嚷嚷了什么。眼看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跪了，四周那些中年人青年人也纷纷趴在了地上磕头，丝毫顾不得那大雨浸湿了衣裳打湿了头发。不少人看着背手伫立在雨中地张越，竟是生出了一丝敬畏。

    这位小张大人一说什么雷霆雨露，结果就真的下雨了，真是神奇！

    无数雨点子从那乌云中砸落了下来。须臾天地间便是一片白线。北方的春雨不像南方的春雨那样如丝如雾缠缠绵绵下个没完，恰是干脆利索。一刻钟急促细密的雨点子之后，那雨就只剩下星星点点，但起初的那一阵已经将人身上打得透湿。

    没带雨具的张越也是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好在这时节不算冷，他打熬得好筋骨，也不在乎这点不方便，雨一停少不得对两个乡老又是一通训诫。想到他这个同知分管的事情中原本就有一项水利。他又向那两个里老询问先前这条渠如何修地。

    “这是二十年前地事了，那时候咱们都是刚刚从山西迁过来，好容易垦出荒地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正好有一个外来汉子懂挖渠引水，咱们两个村收留了他。他便带着大家苦干几个月修了这条水渠。自打那以后这条渠两个村都是一起共用，前些年还好，这些年水越来越不够用了，唉！”

    张越刚刚沿着这条渠一路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水渠竟然是从原本地势较低地巨洋水取水到两家村子，巨洋水上甚至还造了堤堰，只是已经破旧得不成了样子。一听说这竟不是官府修建，而是民间自建，他不禁又追问那外来汉子如今在何处，谁知那里老竟是讷讷难言。

    高山屯的鹰钩鼻里老却是看不惯小河庄那位里老的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反驳道：“呸，你们小河庄的人还敢说！原说好了你们村子收留人家。谁知道人家上山摔断了腿，你们村里那几户人家干脆低价夺了人家的田产，把人赶出了村子去！要不是咱们高山屯收留，刘师傅险些就要被逼死了！大人，那位刘师傅如今正住在咱们高山屯地那座石山脚下。”

    这位鹰钩鼻里老看见张越皱眉头，老冤家苦脸，一时心头大畅，又殷勤地说道：“大人您身上衣裳都湿透了。这边有人看着。如今闹不起来。您不如到小民家里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小民让家里那口子替您烘干。然后去寻刘师傅说话，可好？”

    张越此时也觉得湿衣服贴在身上难受，遂笑着一口答应。当下那鹰钩鼻里老大喜，示威似的瞪了老仇家一眼，趾高气昂地在前头给张越带路。

    这位高山屯的鹰钩鼻里老姓张，家中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本身识几个字，再加上年纪大辈分大，因此方才被推举为里老。此时站在家门口那一溜扎得严严实实的篱笆前，他满脸堆笑地亲自推开了院门，朝着里头一个正在喂鸡地少女喝道：“喜儿，快叫你奶奶去熬姜汤，大人要在咱家歇歇！还有，去看看左邻右舍有人没有，让他们帮忙把刘师傅抬过来！”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光景，身上穿着花布衫子，一听到来客，立刻好奇地扭过头来，见张越几人全都是如同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她不禁扑哧一笑，答应一声便先进了屋子，旋即又转了出来。走过来行了礼，她还大胆地在张越脸上瞧了好一会，那眼神赤裸裸火辣辣的，旋即方才一溜烟跑了。

    瞧见小孙女这模样，张里老不禁眼珠子一转，见张越恍若未觉一般四下里望着这乡间民舍，他赶紧打消了心里头那一茬不切实际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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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张里老的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如今和儿孙们住在一起。整座民居中一共是有北房四间砖瓦房，东西房各四间木屋，统共十二间屋子，在高山屯乃是算得上的殷实人家。

    然而，这生平头一回有货真价实的官员到家里来，他忙前忙后仍是不免满头油汗，好容易挑出几件干净衣裳，他捧上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直到张越笑呵呵接过谢了，到里屋换上之后又把湿衣裳递给了他，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家里虽有些余钱，但平日顶多就是穿绢布，这绸缎还只是进城的时候见过几次，此时摸在手中细致柔软光滑，他不禁多瞅了几眼。

    见孙女喜儿捧着木头方盘子端进了一碗姜汤来，他忙亲自端起一碗递与张越，口中又说道：“小民特意吩咐在里头搁了红糖，您刚刚淋了那么一场雨，赶紧热乎乎地喝一碗下去，保管驱寒解乏。”因见张越接过粗瓷碗大口大口喝完了，他又搓着双手赔笑道，“今儿个闹出那样的事，小民实在是没脸当这个里老，大人……”

    “这是在你家，又不是公堂之上，别一口一个小民。”张越此刻这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下肚只觉得满腹温暖，早先莫名遇袭的那股憋闷气渐渐消了，“我既然在人前说过既往不咎，自然没有事后再算账的道理。只不过不管是你们哪个村出了这么一个鲁莽的家伙，难免带来祸害，你身为里老，私下里可以好好查一查教训一下。”

    “是是是。”

    喜儿还是第一次瞧见素来威严的爷爷在人面前这般点头哈腰，眼神不禁更是在张越脸上直打转。她当然知道大人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可在她想象中，当官的总得是比爷爷更老的白发老头儿。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仿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见张越淡淡地和爷爷说话，却看都不看自己，她不禁有些气苦。村里那些小伙子只要见着她就转不动脖子，这家伙是木头人么？

    及至爷爷把湿了的衣裳递了过来，她仔细一瞧，方才发现那质料比嫂子最好地衣裳还要细密，腰带中间甚至还能看到明晃晃的银线，那份华贵让她暗地里直咂舌。更生羡慕向往。

    “三叔，咱们把刘师傅送来了！”

    一听到外间这个声音，张越便站起身来，张里老忙紧赶几步打起帘子，先让张越出门，自己方才跟了出去。喜儿却不知道这位少年官员为什么要见那位刘师傅，才给奶奶送去衣裳，却又接到一趟差事要出门去买酒。她虽说想留在这儿多看看那位尊贵的小大人。但也只好闷闷不乐地接过了钱。

    村中只有一户人家出卖自制的米酒，她一溜小跑到那里付钱买了一大葫芦酒，然后便急急忙忙提着酒葫芦往回赶。远远望见自己家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唤，一回头就愣住了。连忙开腔叫道：“岳大哥！”

    来人笑呵呵地向她点了点头，又问道：“喜儿妹子这是去买酒了？家里有客人么？”

    “不是客人，是一位大人！”喜儿干脆加上另外一只手抱住了那个沉甸甸的酒葫芦，因气不忿地埋怨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对人那么恭敬，那模样竟是比对亲爹还恭敬！对了，岳大哥是来找我大哥的？听说他今儿个跟着爷爷要去和邻村的人打架，结果被那位大人抓了个正着，这会儿下了雨，他大约在地里忙活呢！”

    岳长天往张家院子地方向望了望，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找你大哥的。你这么说我明白了，原来是那位小张大人。话说他可是要紧人物。你爷爷当然得恭恭敬敬伺候着。他家里大富大贵，你不是很喜欢你大哥买给你大嫂的那根簪子么？就是他身边的丫头，这种簪子也至少有十根八根的，而且还不重样儿。人家吃上一顿饭也得好几个人伺候，碗盏十几个，自然不是你庄户人家能想象的。”

    十根八根不重样！喜儿乃是爱美的少女心性，最羡慕的就是大嫂逢年过节才会戴上地那套银头面，还有那些城里买来的胭脂水粉。原以为那就是头一等的好东西。如今这岳大哥竟然说人家的丫头竟是这般体面法。她那脸上顿时藏不住那羡慕心思。

    “怪不得，我看他那作派。听他那说话就和咱们不一样……”

    “那是当然，人家可是有一位当着国公的堂伯父……”岳长天嗤笑了一声，见喜儿满面茫然地瞧着自己，他知道和一个不懂朝廷官阶地乡下丫头说这些也是白搭，遂笑道，“你爷爷给你寻的那门亲事在高山屯也算是顶尖的，但还是庄户人家，再上头还有读过书的秀才，中了举地举人，但不知道要多少层才能够着人家的地步。总而言之人比人气死人，你呆会可要把他伺候好了，人家拔一根汗毛比你的腿还粗，到时候你指不定也能添些嫁妆。”

    喜儿被岳长天一番话说得心头大动，因想到对方乃是大哥的朋友，她心中更没有提防，连忙上前又追问了一番。听着岳长天说张越上任以来的那些事，她心中极是憧憬，隐隐约约却冒出了另一个念想。

    别说爷爷寻的那门亲事，村中和那个人一般大的其他年轻小伙子，又有谁能及得上那种气度？瞧他往那儿一坐，其他人都只有赔笑点头的份，若是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夫婿该有多风光？沉浸在无限幻想中地她恍恍惚惚谢过岳长天，便往自家方向走，丝毫不知道自己深深信任的那位岳大哥恰是面露冷笑看着她的背影。

    “到底是个贪慕虚荣的乡下丫头，听到富贵二字便一心陷了进去！”

    反身绕过几户民居，岳长天便和几个早就等候在那儿的汉子会合，低声言语了几句便往村外走。一盏茶功夫之后，众人便来到了高山屯后头的一片林子，却从那儿牵出了几匹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他便对其他几人吩咐道：“你们往宾鸿赵琬他们那儿去报信。就说他们要我办的事都办到了，教主以后不会再管他们要做什么，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地！”

    正在张家堂屋里和那刘师傅说话地张越这会儿却是又惊又喜。他原本不过是好奇，可一番攀谈下来，对方张口就说出了不少修水渠筑堤坝地道理，而且那木匠手艺竟然不是打家具而是做农具。在旁边帮腔称赞的张里老索性去拿出了几样这位刘师傅做地农具来，他瞧着更是满意。谁能想到，这回出来竟是能捡到一个宝贝？

    明朝的畜牧远远比不上宋朝。所以他与其都指望耕牛，还不如指望农人之间的互助合作，但若是能改良一下现有的农具，这耕作效率大大提高，岂不是也提高了产出？

    “爷爷，米酒买来了！”

    “嚷嚷什么，没看大人正在和刘师傅说话？”

    张里老见张越仿佛很是看重刘师傅，心中也极其欢喜。毕竟人是他举荐地，万一有个什么任用也能带挈他一番。见孙女咋呼呼地提着酒葫芦进来，他不禁板着面孔呵斥了几句，又对张越笑道：“大人，都晌午了。庄户人家没什么好饭菜，正好早上喜儿挑了些新鲜野菜，又有后生送来了两只野兔，不如您留着和刘师傅一起用饭如何？”

    本想说不麻烦。但张里老殷勤留客，张越再看看那刘师傅仿佛还有满腹的话要说，索性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和那回在老杨头家吃饭相比，今儿个张家的菜算得上是精心烹制，油盐酱醋一点不缺，虽是庄户人家，风味却不逊城里。喜儿亲自站在旁边伺候，脸上堆着小意殷勤的笑容。结果那刘师傅人逢喜事精神爽，少不得夸赞她懂事，连带张越也多看了几眼。

    张里老也夸口说已经给孙女寻了好人家，那未来的孙女婿如何老实能干，家里如何殷实，却浑然不觉一旁的喜儿板着一张脸。而张越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因那刘师傅满口答应跟他到青州去，趁着高兴。他当下就吩咐连生从钱囊中取出了一对万事如意的银锞子。笑说给喜儿添装裹。张里老见这对银锞子至少也有二两重，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喜儿上前磕头。其他人全都没瞧见，捧着这对银锞子的喜儿脸色变幻不定，随即悄悄退了出去。

    那米酒喝着香甜，但后劲却不小，张里老和刘师傅一口气喝了四碗，全都醉了过去，而张越虽稍有节制，仍免不了被两人灌下了两碗，吃完饭后就忍不住想打盹。

    胡七几个这些天跟惯了张越，也不知道在多少庄户人家吃过饭。今天吃饭之前，他就交待了三个弟兄好好守着保护，自己到村里头四处溜达去了——毕竟，先头那一次遇袭绝不可等闲视之。这庄户人家中混进了一个煽风点火地，怎能不好好问问？

    张越喝醉之后，卢八魏九秦十知道这会儿骑马回去决计不可能，就吩咐连生连虎将张越搀扶进了东屋炕上歇息。见那个颇有些姿色的喜儿在门口张望了一会方才跑了，三个人不禁对视一眼，同时嘿嘿笑了起来。

    这位主儿房里那几个丫头谁不是如花似玉，再加上那两位杜家和孟家两位千金，还能看上别人？于是，连生两个在里头守着，卢八三人在外头坐着，不多时喜儿便送上胡桃松子泡茶，几个人吃完饭都有些口干，便一一取饮了。

    半个时辰后，喜儿方才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间屋，见那三个大汉酣然入睡，顿时露出了欢欣之色，连忙闪进了里屋。果然，两个跟班都已经坐在小杌子上头碰头地睡着了，炕上的张越甚至还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想到岳长天说的那豪门气象，她便径直上前在炕沿坐下，伸了伸手却又缩了回去，却是看着张越发呆，渐渐地生出了无数思量。

    戏文上公子落难小姐相救倒是都有好结局，民女救公子地可仿佛都是遇着负心汉！若是这位大人醒来之后翻脸不认人，那时可怎生是好？

    思来想去，她顿时有些后悔了，一咬牙便霍地站起身来。到了前头发现奶奶竟然也在灶下睡着了，她这才心中着了慌。她这药末乃是之前从陈婆子那儿买来的，为的是出嫁之后对付那个木讷的丈夫。这回在所有吃食茶水里头都下了药，竟是连家里人都放倒了，如今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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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卿本佳人，为何从贼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卿本佳人，为何从贼

    唐赛儿已经在益都县的永安村住了好几个月。

    自打前几年丧夫之后，她就心灰意冷出家为尼，谁知道这应该是方外清静之地的尼寺也并非善地。她出家不过数日，就有几个乡间恶少强行进寺烧香，又对几个尼姑动手动脚。若不是她曾经因缘巧合得过白莲天书，自小又练就一身好武艺，那时候便誓难保全清白。在那样的遭遇下，她就绝了平静度日的念头，索性自称佛母活动于乡间，在她神奇的医术和幻术下，这名声便渐渐传扬了开来。

    外头的百姓多半称她为佛母，真正的教众都称她为教主。白莲教盛传至今，教主之位本就是能者居之，而她以白莲天书作为信物，又重定白莲教义，但凡沾着这白莲两字的人都来投奔。由于不少人原本就是乡间大豪，她也无法尽数节制，索性让那些人打着自己的旗号发展信众，这一来，从济南府到青州府，信众何止数万。

    然而，她真正能控制的人却并不多。那些白莲教教首明里都说遵奉她的号令，其实却多半是阳奉阴违。除了她的堂妹和几个近亲，也就是蒲台和益都县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人方才是她真正指挥得动的。即便如此，倘若不是有岳长天出谋划策前后奔走聚集人手，她这个所谓的教主只怕也未必能躲过某些手段，早就被人当成傀儡摆布了。

    唐赛儿如今所住的地方乃是益都县有名的财主崔三杰的产业，原本教民和财主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但她当初在时疫流行的时候救过崔家上下好几口人，而后又在一场棘手官司中帮过崔家一把，因此如今崔家一家都是忠实信众。

    此时虽是大白天，因为光线不好，堂屋里仍点着灯。她手中捧着那卷让自己与众不同的白莲天书。渐渐地便苦笑了起来。

    这天书上头的丹术颇能练出些效用古古怪怪地丹药，幻术至少在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面前绝对露不出破绽，只有那撒豆为兵呼风唤雨的神奇法术是怎么也使不出来。不过这也不奇怪，若是真有那么神奇的术法，白莲教还会被朝廷所禁？

    “三姐！那些人本来就是阳奉阴违，三姐你为什么还要让岳大哥去传信，说是以后不再节制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可是教主！”

    她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身穿云绢对襟衫的少女急匆匆地掀帘进了屋子，正是自己的堂妹唐青霜。她微微一笑，这才淡淡地说：“教主又怎么样，以前空有节制权就能管他们？他们要的只是我那佛母地声势，借此也好取信于民，需要我讲经的时候便恭恭敬敬请了我去，不需要我的时候恨不得我死了！咱们眼下只要牢牢抓着眼前能抓住的人就好，其他的何必去管他们？官府如今百般抚民。他们这时候使小动作，蠢人而已！”

    唐青霜虽说也认识几个字，毕竟年纪还小不懂那么多，此时便傻乎乎地问道：“那些狗官既然是为了收买人心，眼下不正好揭穿他们的真面目么？”

    “你说得容易。怎么揭穿？小四儿，咱们这民心是如何得的？还不是靠行医、靠舍药、靠教民捐助、靠宣讲教中经义？如今官府推行垦荒屯田、给口粮、贷种子耕牛、合作互助，若是他们真能做到底，咱们拿什么指摘他们？由得宾鸿赵琬他们做他们的。咱们干咱们地。”

    尽管仍有些不甚明白，但唐青霜也不再多问，因又说道：“我带人去清点过，咱们囤积起来的各色兵器已经有八百多件，岳大哥真能干，这些东西比铁匠铺打造的那些货色强多了！对了，三姐你的那个师傅半个月前竟是半夜里被人请走了，我悄悄打听了一下。结果听说就是那个孟家！你和他学的医术，又到那儿去炼过丹，他会不会吐露口风？”

    闻听此事，唐赛儿连忙细细追问了一番，得知详情之后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官府如今侦缉越来越严密，据说锦衣卫高官在青州府坐镇也是为了查禁白莲教，所幸青州府境内那么多人，他们无法个个清查。况且她行医时常常蒙面。认识她地人不多。尽管确定冯远茗应该只是被请去诊治，而不是官府发现了其他端倪。她仍然决心到时候去走一遭。

    和天书相比，她毕竟和他有多年师徒恩情在。

    傍晚时分，盘膝静坐的她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抬头看时，正好瞧见了那个跨进门槛的健硕人影。见岳长天拱了拱手，她便颔首答礼，又问道：“岳兄这回到高山屯去筹集粮食，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两个村子为了争水渠险些打了起来，正好又遇上官府的人下去，自然就多耽搁了一会。”岳长天在唐赛儿面前地蒲团上坐下，详详细细地把今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连自己的那点小手段都没有遗漏，“正好宾鸿准备在乐安县附近闹一闹，我不能放那位小张知县过去坏事，所以就挑唆了两句。那个小丫头既然动了春心，少不得便宜了她。”

    自从有了岳长天，唐赛儿在外头的事情上几乎不用操心。他从来不像其他教首那样对她有非份企图，也从不暗蓄私人，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对她解释清楚。她唯一讨厌的就是他行事肆无忌惮的手段，但岳长天全都是依着人心顺势而为，她顶多只能指责几句，却依旧没法扭转他我行我素的性子。

    此时，她便皱眉叹道：“好好一个姑娘家……”

    “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如何做却全凭她自己，教主何必操心一个浅薄的乡下丫头？要不是担心宾鸿那家伙做得太过火，那位小张大人名声也还不错，我何必费这苦心？宾鸿也是为了落在汉王手中地十几个兄弟，谁能想到皇帝派人来削护卫，汉王还敢滥用私刑！”

    唐赛儿问明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许久方才叹道：“这次宾鸿人多势众，况且汉王天策护卫据说这些天正在调动预备撤出，以无心算有心，事情多半是能做成，只若是激得那位亲藩恼羞成怒就不好说了。算了，咱们静观其变，慢慢等着瞧就是。”

    自从张軏抵达乐安之后，天策护卫中便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氛。汉王虽说暴戾残忍，但有丝毫违逆便是重罚不殆，可逢年过节的赏赐却极重。若是调回了京城，虽然是京卫，但他们平日的饷银才那么一丁点，怎及得上在乐安的好？

    然而，这些军士的想法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无足轻重。张軏被拖在这里足足十几日，尽管面对锦衣玉食美女相伴，但他实在不想当那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他来的时候汉王地态度极其冷淡——这一点也是他意料到地，手中仅有的兵权被全部拿走，换成谁都不会乐意高兴。因此，这些天接待他地便是汉王世子朱瞻坦。

    谁知道这位传说中病恹恹并不得汉王喜爱的世子竟是那么难缠！

    张軏瞧不起大哥张辅的谨慎，看不惯二哥张輗的莽撞，自负只是出生晚了几年，国公爵位方才会与己无缘，因此能抓住的机会他绝不肯放过，这一次自动请缨也是如此。此时坐在那儿，见朱瞻坦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只得低头瞧了一眼杯中美酒，许久方才咬咬牙一饮而尽。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从今往后他绝对滴酒不沾！

    “酒后乱性虽说是常有的事，但我相信张大人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犯这种错误。你放心，当时看到的那些人都被我灭了口，至于我自然不会把那件事情说出去。恨不相逢未嫁时，若是张大人不曾娶妻，我那表妹不曾许人，却也是一桩好姻缘。”

    被朱瞻坦这么一说，张軏只觉得牙齿直打颤。那烫热的美酒下肚原本该有一股暖意，可这会儿竟是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是冰凉。虽说只不过是汉王府的一门表亲，但这是非黑白还不是由着朱瞻坦编排，只要这事情宣扬出去，别说什么前途，他的一切就都毁了！

    “世子殿下，您究竟要我干什么？削汉王天策护卫乃是皇上的圣旨，我不过是奉旨行事，纵使有心帮忙也是无力。您若是有其他要我出力的地方，我一定尽心竭力。”

    “张大人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觉着圣旨上既然没有定下时间，所以留着你多住几日而已。我早就吩咐王指挥使整顿兵马，按照簿子点齐了之后，今天最后一批人也会撤出乐安，也好让你向皇爷爷有个交代！既然你一心想走，那好，我今日就不留你了，张大人好走。”

    十几天来头一回走出汉王府，看到门口有一溜十几个头戴木枷脚系镣铐的汉子，张軏略瞧了一眼，也没多大在意。他很想长舒一口气，但自负聪明的他竟是无法想明白朱瞻坦为何忽然就松了口，况且，他那一张摁了手印子的文书还留在朱瞻坦手上，这就好似一只手紧紧卡住了他的喉咙口。

    眼看天色不早，满心乱糟糟的他着实不敢趁着夜色赶回青州府，遂打发了一个人回去向儿子张瑾报信，带着随从就往乐安县的驿站赶。

    然而，当他到驿站上房安顿下来，晚饭刚刚摆上炕桌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那驿丞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张大人，有人在王府门口公然劫囚！王府家丁被打伤了十几个，听说还打死了一位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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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做人就得认命？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做人就得认命？

    “五个人居然给一个小丫头迷倒了，要不是她临时收手，我又正好回来，你们就……真是一群饭桶！”

    当炸雷一般的怒喝声在张里老家的屋子里想起时，地上跪着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生连虎一味低着头不吭声，卢八三个人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喜儿死死咬着嘴唇面色发白，至于张里老则是哭丧着脸坐了那张小杌子，压根不敢开口说话。

    坐在炕头上的张越沉着脸揉了一阵犹觉胀痛的太阳穴，随即冷冷瞥了那个丫头一眼。平心而论，这个年纪不大的丫头长得颇为不差，眼角流波嘴角含笑，流露出一种天然的妩媚姿态，正是男人喜欢的那种类型。那时候他一来醉了，二来酒中不知道被她下了些什么玩意，若不是她临时犹豫，胡七又赶回来得及时，指不定真的会弄出什么糊涂事来。

    “大人，是小民……小民教导无方！”张里老被胡七一阵接一阵的训斥给训得没了方向，此时极其后悔拍马屁拍得太起劲，差点惹出大祸事来。他此时恨透了平日这个还算喜爱的孙女，恨不得动家法好好收拾一顿给张越出气，好一阵子方才结结巴巴地说，“她自己闯出来的祸事，任凭大人要打要骂，哪怕打死了，小民绝无怨言！”

    “喜儿姑娘，在今天之前，你见过我么？”张越沉声问了一句，见那个直挺挺跪在那儿的丫头死命摇头，他便又问道，“那是你听说过我？”

    见喜儿又是摇头，张里老只觉得家门不幸出此妖孽，当下就怒喝一声道：“那你犯什么失心疯，竟然敢下那样的药！你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赶紧从实招来！否则……否则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直接绑了你让张大人带回衙门去好好审问……”

    张越摆摆手示意张里老不要再骂，又一字一句地问道：“喜儿姑娘，既然之前素不相识，那药末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缘何要下在本官的酒里？”

    “我……”

    尽管跪在那儿，但喜儿此时却觉得小腿抖得如同筛糠似的。张越只是语气淡淡地问了几个问题，她偏偏觉得一颗心要跳到了嗓子眼。甚至有一种快要窒息地感觉。此时此刻，她既后悔又庆幸——后悔的是猪油蒙了心打错了算盘，庆幸的是终究没有铸成大错。可即便如此，就算过了张越这一关，爷爷也非得把她打死不可！

    左右思量了一番，她索性豁了出去，把心一横道：“药末子是民女早就托人买下的，原本是准备拿来冬天药野猪。今儿个之所以拿出来，是因为民女不想三个月后嫁给那个木讷呆笨的男人，听说大人家中富贵，所以才犯了糊涂！一人做事一人当，民女认罪服法。还请大人不要怪罪爷爷和家人，无论坐牢还是打杀我都认了！”

    面对她的爽快认承，张越毫不动容，当下便追问道：“你怎得知道本官家中富贵？”

    “青州府不是人人都知道么？”喜儿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见张越眉头蹙成了一个结，她方才隐隐约约感到这其中有什么花样，一瞬间仿佛抓着了救命稻草，“民女是刚刚买酒回来的时候听岳大哥说的，他说大人家中长辈两代国公富贵已极，还说大人地丫头都有十根八根银簪。民女不想一直呆在这种小乡村里，不想浑浑噩噩嫁人生子，成日里下地干活。到老来还要在灶下忙得累断了腰，所以就想起了用之前买下的药末。”

    喜儿仍是没有说实话，她压根不敢提那药末子是预备用来在洞房之日药翻新郎官偷偷跑出去的利器。她本能地觉着，张越虽然并不像村里那些小伙子那样喜欢他，但仿佛并没有因为她做的事情而讨厌鄙视她，至少就算有，那种讨厌和鄙视也远远比不上她的爷爷。

    她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而已，她不想变成奶奶那样粗笨的婆子！

    张越刚刚就觉得这事情不对劲。遂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岳大哥是谁？”

    “是大哥带回来的朋友。之前来家里吃过几次饭。”

    因为对方曾经送过一支极漂亮地钿子，喜儿总觉得岳长天是好人。此时此刻张越一问。她依稀觉得岳长天那番话依稀有些挑唆的意味，顿时暗生恼恨。于是，她仔仔细细地将岳长天的那番话都转述了一遍，又唯恐不够，干脆形容了一番那相貌。

    “身高八尺的髭须大汉？”

    这个形象立刻和脑海中秋痕提到过的某个形象重合了起来，当下张越立刻从炕上跳了起来，飞速地将一系列线索整理了一遍。这看上去仿佛只是一个肤浅少女地小把戏，但若是和早上那一场险些发生的骚乱联系起来，他依稀就能嗅到某种阴谋的味道。如果没有在这张里老家的一顿饭和醉酒，他此时应该在乐安附近，难道是那儿有什么不妥当？

    想到这儿，他再也无心理会一个小丫头地私心，立刻接过了胡七递过来的莲青色茧绸面子袷纱里子大氅往身上一披，随即便对张里老道：“紧要关头能悬崖勒马，她至少还懂得廉耻，不要苛责太过。今天的事情宣扬出去，她一辈子名声就都毁了，就是对你家的名声也不利。记着我之前的吩咐，你先好好查一查那把镰刀是如何扔出来的！”

    见张越带着几个随从头也不回地匆匆出门，不一会儿外头就响起了一阵阵马蹄声，张里老这才伸手抹了一把脑门，发现手上赫然是油腻腻湿漉漉的。一想到今儿个好好的机缘忽然变成了这样一通惊吓，再看看呆呆愣愣跪在那儿地孙女，他忽然站起身来疾步上前，扬起巴掌便狠狠甩了出去。

    “死丫头，一家人险些都给你害死了！你也不晓得好好照照镜子，那样尊贵的大人物，可是咱们这样庄户人家高攀得起的？滚回去屋子里呆着，做人就得认命！再怎么使劲蹦跶，你也就是庄户人家的女人，成不了太太夫人！”

    吃了那个重重的巴掌，喜儿默默地站起身来，临出屋子的时候却回头望了一眼。见爷爷站在那儿压根没朝她看上一眼，拳头敲着巴掌口中念念有词，她不禁嘴角轻轻挑了挑。

    做人就得认命……但是凭什么？就凭那些人托生在了高贵人家的女人肚子里？

    快马加鞭拐上了官道，然而在又驰出一箭之地后，张越便勒住了马头。不管人家为什么对那个喜儿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论对方为什么耍了一个没有必要的小花招，他如今再赶往乐安也已经迟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至少就目前而言，他还没有行险地必要，

    “胡七，今天地事情回头你好好查一查，若是不行就向那儿求助。”

    在担任护卫之外，这是胡七至今为止接到的第二个非正常任务，但对于这样地吩咐，胡七却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然后用极其不善的目光在三个兄弟脸上扫了一眼——今儿个的失误要不是最终没导致什么最坏的结果，他们几个就真的该死了！

    回到青州已经是晚上戌时，再晚上半刻城门便要关了。守门的军士都认识张越这常常进进出出的一行，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都是殷勤到了十分。待到人过去后，几个人分了那一小串赏钱，遂商议起了当完值上哪里喝一盅，少不得又感慨了一番小张大人的大方。

    径直回到自己的公廨，到了内院正屋，挑帘子进了门，恰是秋痕迎了上来，张越就随手把大氅解下丢给了她，旋即便上了炕坐下。如今的天气早就不烧火炕了，屋里的火炉子也撤了去，但由于门口挂着厚厚的夹絮棉帘子，这会儿仍旧比外头暖和许多。他才坐了一小会，出去传饭的秋痕便又打帘子进来，却是径直进了里屋，不多时就笑吟吟地拿了一封信出来。

    “少爷，这是南京老爷捎来的。”

    比起北京的祖母和英国公府，张越自打过年之后就没有收到过南边父亲来的信，此时忙接过来。取出信笺匆匆一扫，他面上的喜色就变得颇有些微妙——虽说家中添丁进口是一件喜事，但怀孕的不是母亲孙氏，却是父亲的侍妾红鸾。一想到再过数月自己就要多上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他不禁轻轻摩挲了一会下巴。

    “秋痕，明天你和灵犀琥珀在库房里头找找，若是有什么阿胶之类适合女人用的就一起装盒，尽早送到南京去。”

    秋痕先是一愣，随即便又惊又喜地问道：“莫非是太太又有了？”

    “是楚姨娘有了身孕。虽说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总得尽尽心意。”

    张越正待再吩咐几句，外头忽然响起了崔家的声音，秋痕也顾不上寻思老爷太太素来恩爱，怎得一个失宠的姨娘忽然有了身孕，忙出去看究竟，很快就急匆匆回转了来。

    “少爷，是凌大人请您过去，听说是有人在乐安汉王府前头劫人，还出了人命，闹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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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临阵脱逃，触目惊心

﻿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临阵脱逃，触目惊心

    召青州府官、山东都司官前往乐安汉王府议事。

    时至今日，大明开国时藩王坐拥重兵州县官俯首听命已经成了往事，但昨日傍晚发生的事情如今早就传到了各位官员耳中，此时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为了赶路，文官也不得不骑马，这一路上颠得几乎散了骨架子，待到了乐安县，府衙一群文官方才发现，自城门开始就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竟是看不见一个百姓。

    下马一路往汉王府步行而去，几个在青州上任不多久，还没见识过汉王之威的官员还能够边走边轻轻松松地说话。而知府凌华和张越错开半步，两人却是低声商议着。

    “之前天策护卫听命去汉王府的田庄上收钱粮，恰遇佃户抗佃，一番冲突之后就抓了十几个人回来。新来的乐安知县为了讨汉王欢心，大笔一挥就批了枷号一个月。原本这等小事就算用枷号，也只是小枷朝枷夜放，谁知汉王大约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竟是连晚上也不放人。昨儿个傍晚恰巧天策护卫已经逐渐撤离，一群人就混进了城中把人给劫了。那帮人据说人人都有兵器，身手相当了得，王府的家丁被打伤了十几人，一个管家当场毙命。”

    这是张越今早派人到锦衣卫打听来的第一手资料，比官面上那文书却是详细了许多。此时此刻，凌华一面庆幸自己有一个这般消息灵通的下属，一面哀叹树欲静而风不止——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汉王的天策护卫还哪儿撤得成？这会儿满街满地站着的那些肃杀甲士，那眼睛一瞪就能让他腿肚子抽筋，这可是当初货真价实打过仗的京卫！

    “出了这样的事，府衙官员难辞其咎，山东都司也落不得好。对了。张老弟你那位堂叔呢？我听说他自从到乐安宣旨之后就不曾回过青州府，昨儿个地事情他应该清楚吧？”

    本想答话的张越忽地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叫唤声，扭头一看，却见是山东都司的一行人竟是追了上来。武夫们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步子，一马当先的刘忠更是脚下飞快，走上前之后他也不理会一众文官，却径直对张越点了点头。

    “府衙人手不够，有些事情料想你们也不清楚。昨儿个足足有百多个泥腿子进来。劫得人之后就分头逃窜，就连乐安城门处的守城卒都给他们杀了三个！虽说那些枷号的犯人乃是轻罪重判，说得不好听就是私刑，但这会儿既然杀了人，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凌华是刚刚得了张越的报知，其他官员原本只以为汉王让众人步行入城乃是下马威，哪里能想到事情竟然真地这般严重？而撂下这些话，刘忠也不多说。带上几个属官快步前行，不一会儿就把一群文官甩得没了影踪。

    当此之际，张越干脆就拽着身材微胖的凌华加快了脚步，他的身体结实，可是却苦了后头那些人。由于他们所进的城门乃是离汉王府最远的一道城门。这一路疾走足足用去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方才抵达了那金涂铜钉的丹漆大门前。那门楼上尽是青色琉璃瓦，高大的门楣上挂着书有“端礼”二字的牌匾，恰是汉王府地南门。

    相比一个个仍旧精神奕奕的武官。几个三十出头的文官已经是气喘吁吁。这时候，天策卫指挥使王斌大步从门口出来，只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一眼便冷哼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暴民公然滋扰亲藩，打死打伤王府中人，真是好大的胆子！诸位既分属文武，就该保一地平安，闹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丢人现眼！王爷昨晚已经明折拜发朝廷参奏了此事。如今不想再见你们！十日之内，要是抓不到凶手，诸位府衙官员就等着罢官免职吧！”

    话音刚落，王斌就看见了另一边匆匆赶来地一行人，眉头一挑，语气倏然变得更加讥诮：“张大人可是姗姗来迟啊，其他人都是打青州来的，结果还比你早了一步！张大人要削我天策护卫的时候。不是对汉王说得好好的。什么山东都司兵强马壮，什么青州境内治安靖宁。什么大军驻扎乐安骚扰地方……如今出了这样地事情，你可怎么说？”

    不等张軏开口说话，他竟是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紧跟着，那两扇金涂铜钉的丹漆大门被人推得缓缓合上，竟是让一帮特地赶来的文武官员吃了个闭门羹。张越凌华倒还好，刘忠等几个山东都司的武官也知道汉王的脾气，剩余那些如今还腰酸腿痛的文官就忍不住嘀咕了起来。这其中，却要属张軏脸色最难看，毕竟最后那些话都是冲他来的。

    气急败坏之下，他便转头狠狠瞪着一众文武官员，怒声喝道：“诸位都是地方父母官，竟然出了这样的纰漏，该当何罪！十日之内要是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别说汉王，就是本官也要参奏你们！”

    即便是一群面上还好地文武，心里也都是憋着火气，这会儿吃张軏一喝，面上都是各有各的精彩。张越心中大怒，心想你张軏在乐安一呆十几天一点音信也无，还要害得你那儿子上我这儿求救，这会儿竟然有脸摆架子！然而这场合他不好说话，他只得按捺火气，却不料刚刚紧紧关上的王府南门竟又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太监，他清了清公鸭嗓子，旋即方才不紧不慢地说：“世子殿下说，因着王爷不肯见人，他也不好见各位。昨日傍晚的血案就发生在北门，请诸位大人绕过去好好瞧瞧。那些兵器似乎还有不少是各卫所的制式兵器，都司衙门的各位回去好好清查清查，这失落兵器或是资贼可是大罪一桩！世子殿下还说，事情没解决之前，这天策护卫怕是一时半会裁撤不了，张大人这趟差事如果办不成，何妨亲自回北京去回禀皇上？”

    “多谢世子殿下提醒，本官现在就启程回京上奏皇上！”

    经那中年太监阴阳怪气这么一说，原本自以为没事的都司衙门诸武官顿时悚然而惊，而张軏却如释重负松了一口大气。他本就是奉命下来专办此事地官员，此时也懒得再敷衍这些很可能要倒霉地便宜同僚，竟是二话不说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等他走得没影了，一群武官顿时忍不住炸开了锅，冷笑的冷笑嘲讽地嘲讽，竟是一片哗然。

    “还以为他总比孟贤好些，谁知遇到大事抽身就躲，什么玩意！”

    “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英国公的亲弟弟么？”

    “趁早走，不能办事专占地方，这种时候只知道摆脸色，怎么就不知道挑担子！”

    张越深知张軏虽说善于掩饰，但骨子里就是那种瞧不起人的性情，此时见他临走时不管不顾，结果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通，心里登时冷笑连连。只这一次府衙和都司衙门算得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少不得上前对面色铁青的刘忠说了几句好话。有了横插出来的这么一档子事，一群文武倒是不再如起初那么拉着距离，遂一同往北门那儿行去。

    这汉王府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乐安县，从南门到北门相当于绕着王府走半圈。一群人平素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如今只能靠爹娘给的两条腿，这疲累劲就甭提了，就连武官们也都是心生怨言。等众人好容易走到南门时，知府凌华已经是气喘吁吁，要不是有一个张越在旁边搀扶，他怕是就要软倒在地。一想到呆会出城还要走上一段，他只觉胃里一阵阵痉挛。

    然而，当这样一群文武聚集在汉王府北门广智门之前，看到地上墙上那些斑驳血迹的时候，一时之间都陷入了失声状态。由于是昨天傍晚新染上去的血迹，夜里到现在又不曾下过雨，因此这些色泽暗红的痕迹显得异常触目惊心，带血的脚印甚至从这条宽达三丈的大街上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北门处也守着一个太监，见两个衙门的主官刘忠和凌华上前询问伤者和死者，他立刻大手一挥，一具浑身刀伤早就冰凉的尸体就被抬了出来，而说到伤者，那太监却死活不肯松口，直到又派了人进去请示，方才允了张越一人进去瞧看。

    再次走出北门的时候，张越自是脸色铁青，下了台阶见众人都围了上来，他便沉声道：“重伤七人，轻伤十四人，其中重伤的三人身上刀伤很重，只怕救不活了。”

    “那帮暴民呢？总应该留下死尸或是活口吧？”

    张越缓缓摇了摇头：“据说那些人训练有素，死伤者都被紧急送出了城。因天策护卫之前已经撤出，城内守备空虚，这才被钻了空子。这伙人又事先作了充足准备，马车运送伤员，人则是分批逃窜，除了先前那十几个被抓的佃户算是有身份可查，其他的没有半点线索。”

    一想到那十天期限，众人都是咬碎了银牙。然而此时说这些也没用，一帮人只能依原路步行出城，这才和被拒之于乐安城门外的随从护卫等会合。即便是两条腿犹如灌铅似的，但谁也顾不上这些，就在马背上，一条条命令和公文就十万火急地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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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大清早，青州府衙后头的春水街就渐渐热闹了起来。虽说都没有固定的铺面，但长年以来每个小贩都有了固定的摆摊地头，井水不犯河水。这知府衙门中的小吏总比寻常百姓有钱，早上要赶着早堂，大多是紧赶着在外头买些饮食吃了，生意最好的便是卖煎饼和豆浆的摊子。然而，这两个摊子今天的头一笔生意却姗姗来迟，直到日上三竿才来了第一个主顾。

    面对那卖煎饼小贩的询问，那小吏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甭提了，这乐安又出事了，一大早府衙的几位大人全都赶去了那儿，剩下的事情全都得由咱们顶上，大伙儿这会还没吃早饭呢！赶紧，一共十二份，喂，那个刘家的，待会跟我把豆浆送到衙门里头去，大伙都快渴死了……唉，就是不消停，人都快折腾得发疯了，这都什么世道……”

    两边小贩只管卖东西，闻听此言不过是咂舌感慨一番，一旁馄饨摊上一个正在埋头吃馄饨的女子却是若有所思地听那小贩抱怨，直到那个卖豆浆的挑了木桶跟着那小吏进了府衙后门，她方才扭过了头，又吃了两个馄饨，她便对那抹桌子的老板娘问了一句。

    “这馄饨里头可是加了青蒜末，吃着有一种别样的鲜味。”

    “可不是，这加了青蒜丝吃着更鲜香，姑娘倒是吃出来了！”

    那馄饨摊只有老板夫妇两个人操持，一个管收拾桌子收钱，另一个管包管下，都是手脚利索。此时客人少，四十出头的老板娘便在那女子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笑呵呵地打量了一番，她倒有些琢磨不准。

    那吃馄饨的女子身穿丁香色云紬衫。白绢裙子，满头秀发用一根云纹玉簪绾起，乃是未婚打扮，既不像小家碧玉那般温婉，也不像大家闺秀的雍容。很是打量了几遭，她便丢开了那心思，因笑道：“前几年东西便宜年成好的时候，咱家这馄饨馅里头还得搁上鸡蛋丝。如今实在是讲究不起。这几天肉价涨了半成，再这么下去馄饨只怕也要涨价了。姑娘瞧着面生，是寻亲访友？”

    “我是来找人的。”那女子听老板娘这说话地口气，就知道她是爱管闲事的主，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老板娘既然是常在这儿作生意的，可知道一位冯大夫？我曾经向他学过医术，前些天去医馆找他。却听说他被一户姓孟的人家请到了家里，所以才找到了这儿来。”

    “咳，原来是孟家，我当然知道！”那老板娘将油腻腻的手在腰前的围裙上轻轻抹了抹，面上便露出了了然的笑容。“这孟家虽说是刚刚搬来，但谁不知道府衙小张大人一直都照应着？我也听说如今有一位大夫住在孟家替那位夫人看病，喏，西边尽头就是了。听说那孟家还是功臣豪门。要不是当家的给锦衣卫……呸呸，这可说不得……总之就在那儿，你只顾寻去就好。听上次买馄饨地那个丫头说，孟家那位大小姐人和气，你必定是能见着的。”

    该打听的都打听了，此时吃完馄饨，那女子便付了帐，又谢了一番。这才朝西边尽头的孟家行去。到了地头四下里望了望，她便发现这是一座寻常的小宅院，围墙并不算高，门口甚至没挂家名。那黑漆大门仿佛是刚刚油漆粉刷过的，看上去倒还有些气派。她驻足了片刻，便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环，不多时，大门就被人拉开了一半。

    应门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小厮。扫了一眼来人形貌便开口问道：“请问姑娘找谁？”

    “请问冯大夫可是在贵府？”

    那小厮顿时愣住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慌忙点点头道：“冯大夫确实在我家。只不过他如今要诊治太太。姑娘若是要请他去看病，我得去先去报知我家小姐，你稍等……”

    自己还来不及说话，那小厮便一阵风似地跑了，面对这种情景，唐赛儿不禁自失地一笑——她见惯了为富不仁的恶者，倒没想到这趟上门会那么容易。刚刚那个门子难道不应该粗声粗气地说冯大夫正在为我家太太诊治，你趁早走，他决不会去别家看病？等了一小会，那小厮便回转来请她进去，又说冯大夫正在为太太看脉，她得在西厢房等一会儿。

    面对这种解释，唐赛儿更觉得匪夷所思——原以为那倔犟老头不过是敷衍，却原来是真的尽心竭力，他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正如她事先预料到的那样，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三进院子，南房三间能看到影影绰绰地人，不知道是账房还是仆人的居所。那小厮将她送到二门就退了下去，换了一个媳妇在前头引路。一踏进门，她就看到有两个尚在总角之间的童子正在院子里扫地，东厢房那边则是传来琅琅读书声，依稀能听出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那媳妇将她引到了西厢房的正屋里坐了，不多时又捧上茶来，说是让她等一会儿，旋即就退下了。这时候，唐赛儿方才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一应家具都是半旧不新，却擦拭得干干净净，角落地高几上摆着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样新鲜花卉，倒也雅致，只正对门口的那堵墙上贴着一幅既不像草书，也不像楷书的字，分明是冯远茗的手笔。

    “姑娘是来找冯大夫看病的？”

    听到身后这个声音，唐赛儿忙转过身子，见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女，沉香色绉纱衫子，玉色裙子，钗环虽看似寻常，但却不像是丫头，便笑着解说道：“我算是冯大夫的徒弟，前些天到医馆没找到他，看到留书方才找到了这儿，倒不是来找他看病地。再说了，他那死要钱的名声素来不好，这青州府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到敢寻他看病的。”

    杜绾见来人看上去只有二十许人，自陈是冯远茗的徒弟。倒有些半信半疑。待到人家直说冯远茗是死要钱的，她倒是信了，笑着夸冯远茗医术精湛，却是绝口不提人家勒索了六百两银子。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你们家太太久病虚弱，虚不受补你们懂不懂？总而言之，什么人参鹿茸之类地玩意都不要碰，还有天麻。血虚阴虚的人，用那么多天麻那是寻死！这几天不那么凶险了，趁早告诉你们家那位准姑爷，寻几只鸽子来炖汤，里头加一些枸杞子就好。是药三分毒，这调养要一步步来！”

    话音刚落，唐赛儿就看到冯远茗走进了屋子。见他瞧见自己直发愣，她便站起身道：“怎么。死要钱的师傅，没想到我会找到你这儿来？你这一走倒是痛快，结果让我一番好找，谁知道你就随便在桌子上用刀子划了几个字？”

    冯远茗这才反应过来，可是。那一丁点喜悦都被那一声死要钱地师傅给冲得一干二净，更何况身后还有孟家人，屋里还有个杜绾。气咻咻地瞪了唐赛儿一眼，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杜绾。一屁股坐下之后方才闷声问道：“你不是在乡下行医么，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你都能被富贵人家请来看病，我当然要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比起得到白莲天书地时间，唐赛儿跟冯远茗学医的时间更长，对于他地怪脾气廖若指掌，因此当下便毫不讳言地问道，“怎么，师傅莫非是准备大振雄风。重新回太医院？”

    “谁稀罕回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冯远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才不情不愿地解释道，“这一年就是六百两银子，能比得上太医院好些年俸禄，若是不赚岂不是可惜了？人家既然出得起银子，又肯对我这个老头子言听计从，我这才勉为其难地来诊治诊治而已。”

    唐赛儿看到冯远茗一身上下齐齐整整地衣服，陡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医馆学艺的情景。那时候这老头有她照应。衣裳鞋袜都是好好的。但后来自从她不在青州，每次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一日比一日邋遢。她想找人帮忙伺候却被他骂了出去。只怕他如今在这儿诊病不是勉强，而是乐在其中吧？只是要价六百两银子……他果然还是死要钱的老头！

    “师傅，我如今乡下事忙，没法常常来看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毕竟，孟家还是官面上的人，那位小张大人还是府衙同知，若是让人知道你曾经在太医院……总是有所不利。”

    “放心，人家认识太医院我那位师弟，我的事情肯定早就知道了。孟家丫头是个孝女，我如今是救她的母亲又不是害人，她也从不管我地事。至于你说的姓张的那个小子……哼，我一把年纪了，要应付他还不容易？”

    话虽这么说，冯远茗想起之前张越听到过自己和史权的一番对话，心里倒不像此时说话那般底气十足。可他不想在徒弟面前落了面子，他又不好表露出来，于是便岔开话题道：“你一个女人在外头也多小心，少捣鼓那些丹药，这东西没好处，我当年就是栽在上头。还有，你家男人既然去世了那么久，你既然一直都是作未嫁打扮，为什么还一直守着？”

    “若不是我当初正好在外行医，三哥又怎么会被官府那些差役活活打死？”唐赛儿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早就向诸天神佛发下愿心，这辈子都不会再嫁，这打扮也不过为了行事方便而已！”

    师徒俩都是执拗性子，该说地都说完了，唐赛儿遂起身告辞。然而，一脚踏出西厢房，她便看到几个丫头媳妇簇拥了一个少女过来，瞧着竟然有几分面善。一瞬间，她陡然之间想起了自己在何处见过此女，心中顿时一惊。

    对了，就是王家庄那一次讲经。那天乃是丈夫的忌日，她便把讲经的事情丢给了堂妹，自己悄悄四处逛了逛，就是那时候见过这位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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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    第二百三十六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冯大夫来孟家已经好些天了，却还是头一次有人找上门来——最重要的是，那竟然是一位容貌甚是出色的女子。一个糟老头有女客拜访，不但孟家下人觉得新鲜，几个姨娘也觉得新鲜。若不是有些怕孟敏这个当家大小姐，她们必定要出来看个热闹，这会儿却也只能支起东厢房或是耳房的窗户，希望能看见西厢房中的光景。

    然而，西厢房中的那道夹门帘却挡住了众多人窥视的目光，直到那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屋子中出来，人们的好奇心方才得到了满足，同时却也有几分惊讶。要知道，那个冯大夫如今虽说收拾得精神了些，少说也是五十岁的老头子，这位前来拜访的姑娘家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倒像是父女更多一些。看到孟敏带着红袖过来，那些人方才缩回了脑袋。

    孟敏从杜绾那儿得知来人是冯远茗的弟子，感激对方竭力救治了其他大夫口中只能活三五天的母亲，因此也不想怠慢了今日这位来拜访的客人。然而，带着红袖过来，恰好和那位下台阶的女客对了一眼，她顿时觉得有些眼熟，紧跟着，那几乎已经被她忘却的记忆一下子浮出了脑海，更记起了那时候张越说过的话。

    这么一位清雅秀丽的姑娘竟是白莲教中人？

    倘若是离京前的她，此时怕已经是直截了当惊呼了出来，但来到山东之后先是经历了母亲重病，然后又是父亲下锦衣卫狱生死未卜，再接着就是母亲数次病危，因此她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番。想到那是冯远茗的弟子，她打定主意先把人留下来，若是能够就设法劝一劝。于是紧赶着上前了几步。

    “原来是那次在王家庄遇到的姐姐！”

    唐赛儿原本还指望人家不记得自己，此时惟有暗自苦笑。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孟敏上得前来，竟是笑吟吟地请她屋里坐。若单单这样，她还能找借口告辞，偏这时候冯远茗竟是也从屋子中出来，老头儿的面上还挂着古怪的表情。

    “三娘，你和孟姑娘见过？她竟然没请你去治病救命？”

    “我只是和这位姐姐见过一次罢了。”孟敏连忙笑着解释道。“那时候她向我指点过一位能治我娘病的高人，只是我让越哥哥去福清寺打听过无果，于是只好罢休。若姐姐早说自己懂医术，我那时候早就把她请了回来。”

    “这丫头也是和我一样，古怪脾气！”冯远茗听说是这般经过，也没有深究，下了台阶之后斜睨了唐赛儿一眼，又笑道。“孟姑娘既然一口一个姐姐，大约还不知道她地名字。她姓唐，你以后就叫三娘就行。我曾经教过几个徒弟，都是些蠢笨的家伙，倒是她一介女流能继承我的衣钵。而且在针灸上头独辟蹊径。唔，既然她见过你，那我就不客气了，待会让她给你娘也看看。说不定能在那上头寻一条路子……”

    这心中才咯噔一声，唐赛儿就看到冯远茗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这老头又来了钻研医道的兴致——虽然觉得自己不适宜在孟家多呆，但她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样兴致高昂的样子，倒是不忍心找借口拒绝。而孟敏更是顾不得那许多关节，连忙在前头引路。跟在后头的杜绾想到这两人竟然见过面，心中多有疑惑。

    进了正房的东屋，闻到那股散之不去地药香。唐赛儿不禁皱了皱眉。等到看见床上那个病人，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有道是望闻问切，虽说还不曾切过，但这一望一闻，她便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及至冯远茗示意她上前切脉，她依次诊过了左右手，脸色完全阴沉了下来。这样的病能拖到现在便已经是奇迹，哪里有希望医治好？

    吴夫人这些天自觉精神大有起色。此时见诊脉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又听了冯远茗说那是他的徒弟，心中更是为之一振。她吃了那么多年的药生了那么多年的病。对于生死早就置之度外，只是却不想带着心事离开这个人世。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由那女子施针，又点头示意孟敏和杜绾先离开屋子。

    艾草地气味很快在屋子里弥漫了开来，顺着门帘的缝隙，外头的人也依稀能闻到那种特别的味道。这时候隔开一间屋子，孟敏难免在心中思量了起来。当初王家庄的事情张越曾经说过，是白莲教借佛母地名义在讲经，里头这位唐三姐既然讲经的时候并不在那高台子上，必定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如此医术高明的女子，到时候和那邪教玉石俱焚那就可惜了。

    中午因灵犀有事，秋痕身上不爽快，琥珀便亲自提着食盒到孟家送吃食。虽说孟家如今也有下人负责在外头采买蔬菜肉食，但吴夫人所用的不少药材和珍贵食材却一向都是从府衙张越地公廨中送出去，因此她常常往这儿走。进门之后得知今天有客，还是那位冯大夫的女弟子，她奇怪之余，不禁想到那次张越带自己求医的往事。

    自己的病是在史太医手中治好的，如今除了偶尔有些头晕，其他已无大碍。然而，那位曾经被少爷骂作庸医的冯大夫竟然也是医术高明，能将旁人断言必死的吴夫人硬生生地救了回来，那位夫人的脸上甚至难能地有了血色，却也是好手段。

    提着食盒打起夹帘入了正屋，她就看见好好地座位上都是空空如也没人坐——杜绾正在墙角处发呆，而孟敏则是在那儿咬着嘴唇想心事，怎么也不像是来了帮手如释重负的样子。见此情景，她只得先把食盒放在了一张几子上，旋即蹑手蹑脚走到杜绾身边，因低声问道：“杜小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杜绾正想着乐安这回闹出来的事情张越该如何应对，同时还琢磨着道衍和尚留给他的那封信，待听到琥珀的声音芳才回过神。抬头望过去一眼。她也觉得孟敏此时的表情很有些不对劲，便笑道：“不碍事，不过是彼此有些心事发发呆罢了。”

    就在这时候，东屋那边低垂的帘子终于被人高高打起，率先走出来的不是冯远茗，而是唐赛儿。虽说她平日最多地就是在乡间行医，但这一回却格外小心，因为作为她便宜师傅地那个老头竟是说。他曾经放豪言壮语说能延吴夫人一年寿命，否则就自焚！

    “唐姐姐，实在不好意思，你此来是客，竟然还让你帮忙！”

    唐赛儿暗暗在心中埋怨冯远茗到老仍不服输，居然好死不死夸口说什么续命一年，听到这声音连忙暂时抛开了那些心思。因见孟敏满脸关切，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早死的父母和丈夫。一时间竟是又失了神，半晌方才强笑道：“你放心，我还没见过有人医术比师傅更高明地。我那针灸不过是为了给夫人缓解一下病痛，剩余的调养还得看师傅的。”

    这时候，冯远茗也跟着出来。恰好听见这话，顿时不高兴地挑了挑眉道：“少给我面上贴金，我年纪大了，有些针灸手法已经难以运用了。以后你若是有工夫，隔十天来一回给我帮帮忙。你的医术也已经到了瓶颈，不好好磨练一下以后难有寸进。”

    出来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琥珀，然而，琥珀却死死盯着唐赛儿。尽管是第一次见着她，尽管空气中弥漫着足以让人混淆一切地药香，但她却依稀能闻到一股木樨香味。她至今仍记得，当初那个髭须大汉忽然出现时。身上也有一种同样若有若无的淡香。若单单这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唐赛儿腰间束的那条绦子赫然和她曾经见过那人腰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难道他们两个真是一路人？

    即便一向不愿意违逆这位传授了自己医术的恩师，但唐赛儿哪里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青州城中晃悠，于是只能含含糊糊暂时答应了，心中倒有些后悔这一次来得鲁莽。冯远茗为人孤僻很少和外界交往，只知道她在乡间行医。倘若他知道她的另外一重身份，以老头儿的怪脾气还不得翻天！就在她预备告辞离去地时候，外间却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红袖。呆会我会再调四个家丁过来。你吩咐下去让家里人暂时挤一挤。孟家如今女眷多男仆少，没有足够的人手看院子不行。对了。明日我找几个泥瓦匠在墙头上再装一些东西，你先对其他人吩咐一声。”

    紧跟着，那说话的人就进了门。唐赛儿刹那间就猜到了那人的身份，这时候一打照面，她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暗自苦笑。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该惦记这个古怪地老头亲自跑一趟。往日以佛母名义行医的时候她往往遮掩面貌，那一次她不曾使用佛母之名，这才露出了真面目。谁能想到，当初自己在王家庄见过的那一对男女竟然是官面上的人？

    比起她地惊讶，张越感到的震惊更甚。尽管屋子里有很多人，但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孟敏左边的这个女子——那张脸尽管只见过一回，但他却一直难以忘怀。按理说这应该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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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官与贼

﻿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官与贼

    杜绾见两边你眼望我眼，便轻咳一声开口道：“师兄，这位是冯大夫的弟子唐姑娘。”

    果然姓唐，可唐赛儿应该是失去丈夫的寡妇，怎得是未嫁少女打扮？

    倘若说张越原本只是六七分怀疑，那这时候便是九分确信。姓唐，医术又传自冯远茗这个死要钱的，而且还在那一日佛母会上出现过，这天底下决不可能巧合到还有第二个人。见对方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情知示警或其它徒劳无益，他立刻笑吟吟地说：“当日相见的时候，我就觉得唐姑娘不是寻常人，倘若早知道你医术高明，我也不必为了伯母的病专门跑一趟福清寺。”

    想起当初手下眼线报说安丘知县找上了福清寺，唐赛儿暗自后悔不曾将此事和先头王家庄那次偶遇联系在一块。此时张越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却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随即更想到了当时那会儿的情形。

    那时候孟敏固然是大家闺秀打扮，张越却打扮得形似平民，堂堂知县何必如此？如今官府查禁白莲教日趋严厉，还在四乡里打听她这个佛母的行踪，他一个青州府同知，又怎会不知道白莲教和佛母会乃是一体？又怎会不想博取那一桩大功劳？

    想到这儿，见其他人诧异的诧异，惊愕的惊愕，沉吟的沉吟，她也不再藏着掖着，微微笑道：“我素来只救平民，当日提点也不过是因为见了孟姑娘孝心。官府中人有的是钱，自然能够请动天下名医，还要我费什么手脚？孟姑娘这不是用六百两银子请动了我师傅么？”

    “原来唐姑娘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却能妙手回春的佛母！”

    面沉如水的唐赛儿没料想张越竟也是不拐弯抹角，径直感慨了这么一句，微微一愣后便是心头大凛。见张越仿佛胸有成竹，她干脆退后一步，施施然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如今在民间，小张大人的名声如雷贯耳，若不是今日得见，我哪里能想到自己当初竟然有幸见过一回？”

    “我这名声哪里能及得上唐教主多年治病救人的善名？这些年山东不是水旱饥荒就是瘟疫流行，青州府济南府等地要不是有你行医舍药，只怕早就是尸横遍野。山东一地大夫何其多也，但说起救人性命，恐怕再无人能及得上唐教主。”

    冯远茗这些年一步都未曾离开过青州城，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在乡间行医会有这么大的名声，此时听张越这么说，心中油然而生喜悦。然而，喜悦过后，他陡然想起了张越的称呼，又生出了深深的疑惑——张越一会佛母，一会唐教主，这是什么意思？

    唐赛儿知道内外有别，张越必定把随从都留在了外头，自忖要脱身易如反掌，更抛开了顾虑，冷笑一声道：“我行医救人是为了那些乡亲父老，却不是为了官府的称赞！之前数年水旱饥荒，官府不闻不问，还一味征徭役修运河修北京征蒙元，哪里体恤过民情民力？瘟疫流行，多少人倒毙田间路旁，可有官府派大夫来诊治？我这个大夫治病救人，可我的丈夫却因为区区小事被官府差役围殴致死，我要感佩何用？”

    “屋里这位夫人病重，尚有孟姑娘这样一位孝女前后奔走求医，但民间百姓生了病就只能等死！因为缺钱买药，他们小病不敢治，大病不能治，这大夫两个字，也许便是他们一生一世没法去想的！只求一日三餐温饱，只求有衣裳可以裹身，只求头顶上有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你大约永远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官府收了赋税，官府征了徭役，可官府给了他们什么！这等不公平的世道，不如痛痛快快打破了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杜绾此时终于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位唐三娘和白莲教有牵扯，饶是她素来颇有些急智，这当口也是脑袋一片空白。孟敏就在唐赛儿旁边，甚至能够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激愤和戾气，她极其后悔留了人家下来，如今这屋子里所有人的安危竟是难以保证。琥珀则是看上去最沉静的一个，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却没人注意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当口，即便冯远茗再迟钝，也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头。他自己也是愤世嫉俗的性子，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曾经在心里头转过，但祸从口出的道理他还明白，更不想自己唯一的衣钵传人惹上麻烦。他扫了众人一眼，遂沉声喝道：“三娘，你糊涂了，这些话岂是能乱说的？”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唐赛儿拨了拨耳畔乱发，面上的激愤之色却少了些，“当官的只要稍稍能体谅民间疾苦，这便是难得了，所以小张大人你也能算得上是好官。只可惜其他人没有你这样的心思，即使民间已经困苦得不成样子，他们还是盘剥不休。自古官贼势不两立，眼下你是官，我是贼，但成王败寇，谁能说准以后如何？”

    说到这儿，她便向孟敏看去：“孟姑娘，今日来访是我冒昧，至于我师傅……想必你也是明理人，他与我毫不相干，若是你还想留他给令堂治病，就请不要为难！”

    “三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冯远茗此时已是感到深深的不对劲，遂声色俱厉地问道，“什么贼？什么成王败寇？你不是在民间行医救人么，难道你还做了什么其他事？”

    “如今青州府济南府等地盛传佛母降世，这位佛母自然便是号称有白莲天书的唐教主。昨天傍晚一伙人还突袭乐安，劫走了汉王府门前的十几个枷号的佃户，杀伤汉王府家丁和乐安隶兵多人，这桩泼天大案已经由府衙和都司衙门一并追查。”

    见唐赛儿面色丝毫不动，张越倒不知道此事究竟是否由她主谋，微微一顿便继续说道：“那些袭击的人固然没有留下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但那些被劫走的人原本是汉王府田庄上的佃户，即便他们的家人要转移，总不会那么周密。原本不过是小罪，纵使汉王私刑也可以到官府论理，如今一旦株连，不但害了那些佃户全家，而且还害了那些参与此事的人。”

    “找官府理论，那岂不是与虎谋皮？小张大人的意思是，让别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被日夜不放地枷号一个月，然后被官府用什么借口再拉出去整治一番？若是没有这场大闹，兴许那十几个人就没命了，如今既然动了，更多的性命丢进去，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未必甘心乐意？既然官府将人逼到了绝路上，那么自然便只有拚死以对罢了。”

    知道宾鸿做这件事是为了造势，唐赛儿虽觉他鲁莽冒进，但如今少不得讽刺一番。冷冷答了这一番话之后，见冯远茗正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她，她不禁心生愧疚。白莲天书上的丹术和幻术只能用来糊弄一下寻常百姓，真正让她赫赫有名的却是她学自冯远茗的医术，她的佛母之名有一多半便是来自于此。而她的师傅，应当只希望她是纯粹的医者。

    张越此时了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唐赛儿想到的是官府不仁百姓困苦，还有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他此时想到的是变乱一起又要死无数人，已经开垦出来的田地又要荒芜，多少人家子哭其父，妻哭其夫。

    从刚刚那番话来看，他明白这位白莲教教主并不是一个狂热的宗教首领，不管她在教民之中有多高的声望，但剥去那层教主的外皮，她其实也就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女人。她说的那许多话他能够理解，却无法赞同。时值大明兵力最强国力最强的盛世，若是真的掀起变乱，在朝廷的疯狂镇压下，百姓势必血流成河，哪里就能够真有平安喜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千古名言真是一点不假。

    “虽说如今山东仍有人欲求温饱不可得，虽说仍有权贵仗势欺人官府不闻不问，但不可否认，自年初以来的一系列善政总是为了民心安稳。唐教主扪心自问，便该知道大多数人都只盼望能过安定日子，毕竟安定了才有希望。”

    “若人人都这样想，天下便永远是漆黑的天下，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

    唐赛儿冷冷一笑，直到这时候，张越方才感到屋子里的木樨香气仿佛有些过分浓烈了。果然，就在她撂下此话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脑袋一重，竟是昏昏沉沉难以动弹。紧跟着，他感到面前人影一晃，却是有人迅疾无伦地从身边闪了出去。那股木樨香气扑面而来的同时，还有一句低低的话钻入了耳帘。

    “小张大人的铁齿铜牙我领教了，念在你官声好，对我师傅也算不错，我也不为难你们。异日有缘再见时，便以刀兵见真章好了。”

    那一抹丁香色的人影消失在众人眼帘中，又过了许久，屋子里那种木樨香气方才渐渐散去，所有人总算是恢复了行动自由。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张越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掀帘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去。三两步跨出二门来到外院，从卢八口中得知刚刚唐赛儿就是从从容容往大门走的，他来不及多说，立刻吩咐他们追出去瞧瞧。

    如今其它线索全无，他也是行险一试这才开口相激，谁料对方竟是词锋尖利夷然不惧。不过，她大可以飞檐走壁用最快的速度遁走，却选择走了正对府衙后头的这条街，这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而且深悉别人的心思。

    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让人看见有人跳墙而出，必定引人怀疑，真是好沉稳的心计。

    从孟家出来之后，唐赛儿倏忽间穿过了好几条街巷，当最后从一户民宅的后门出来之后，她已经是形貌大变。那件丁香色的衫子变成了青绿色的束腰长袍，裙子也早就换了下来，脚上更是蹬了一双富家子弟最爱穿的小皂靴，满头乌丝用纶巾束起，赫然是一个俊俏的青年。尽管自信就是张越站在身前也未必能认出她来，她仍是用最快的速度出了城，然而在存放马匹的小树林中，她却看到唐青霜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岳兄怎么来了？”

    岳长天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随即就说道：“宾鸿刚刚做了那样一场大事，教主你就在这种时候潜入青州，实在是太儿戏了！幸好青霜通知了我一声，否则万一出事，外头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见唐赛儿皱起眉头仿佛有些不悦，岳长天扫了一眼旁边的唐青霜，又一字一句地说：“宾鸿从乐安劫了人回来，一时声势大振，如今其他教首也都是蠢蠢欲动。虽说教主已经答应给他们自主权，但一味放纵，只怕他们日后将更加做大。如今咱们也能号令一两千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只要教主率先起事，这上下名分就真正定了。”

    “教主莫要忘记，当初要不是……沉了小明王，这大明江山本来就应该是白莲教的。那时候天下多支义军都奉小明王为正朔，为何最后小明王却只有一死？不就是因为小明王空有共主之名却没有实力么？如今情势已到，咱们更应该揭竿而起号令群雄！”

    “三姐，岳大哥说得没错，咱们不能等了，不能让宾鸿赵琬他们占了大义名分！咱们不是勘查过好多次了么？卸石棚寨那儿有险可守，况且还能屯兵，没有地方比那儿更合适了！”

    “有险可守不假，能屯兵也不假。宾鸿这次的事情固然造出了声势，但也惊动了官府！你们想一想，如今马上便是收夏粮的时节，有几个农人会放下地里眼看就能收获的麦子跟着咱们干？这时节，谁率先起事，谁便是自投罗网！”

    唐赛儿一口拒绝了两人的提议，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初杀害丈夫的差役早就让她杀了，她如今恨的是这世道这朝廷，至于坐龙庭……她能想得那么久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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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情之基石在于信赖

﻿    第二百三十八章 情之基石在于信赖

    唐赛儿一走，看到张越紧跟着拔腿追了出去，冯远茗不禁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打起帘子离开了屋子。直到这时候，孟敏方才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却是一个踉跄瘫坐在了椅子上，心中满是惊骇。大明建国以来便查禁白莲教，这位看似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当代的白莲教教主？可笑的是，她竟然还曾经想劝导人家不要信那邪教……

    那个傲然挺立言辞锋利的女子也给杜绾留下了深深的震撼。她和道衍和尚下了好几个月棋，人都说老和尚老来人糊涂了，一本《道余录》就诋毁了无数儒家前辈，可那毕竟只是诋毁先贤。然而，唐赛儿这番话却彻底颠覆了儒家君臣那一套，那种肆无忌惮狂言悖上更让人觉得心悸。

    以一介弱质女流却敢和这样一个世道作对，自居为贼却毫无惧色，尽管那必然是以卵击石，尽管知道那变乱掀起之后必定是血流成河，但那个女人实在是不寻常。

    一个后悔，一个心悸，但第三个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琥珀扫了一眼杜绾和孟敏，忽然静悄悄地出了屋子。一帘之隔，屋子里阴森冷清，外头恰是红日当头春光明媚，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中间夹着几分新叶春花的香味。东厢房中孩童的琅琅读书声径直钻进了人耳中，此外还有沙沙沙的扫地声，厨房那边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然而相比这好天气，她的心里却阴霾重重。

    “琥珀，你要回去么？”

    微微一愣，琥珀却看到红袖笑吟吟地走上前来，看那表情应当是丝毫不知道刚刚里头发生的事。她从来就不是多嘴的，当下就强笑道：“灵犀姐姐有事出去了，秋痕姐姐身上又不爽快，我自然得赶紧回去。对了，你可看见我家少爷？”

    “你是说越少爷？”红袖当即没好气地撇撇嘴道，“刚刚那位姑娘一走，他就急急忙忙冲了出来，到了外间和几个随从会合叨咕了一通，随即就出了门，大约是去府衙了。哎呀，他刚刚说过让我去腾房子，我不和你说话了，得赶紧去办事，否则他可比小姐还凶！”

    见红袖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开，琥珀也无心多留，忙提着食盒从春水街后门进了府衙后衙。顺着夹道进了西南一扇小门，那便是张越的公廨，她随手将食盒递给崔家的，然后便转进了自己那间屋子。这时候，她方才感到膝盖发软，踉踉跄跄到了床边颓然坐下。

    那个女人竟然是白莲教教主！倘若她没有猜错，那个应当是她堂兄的髭须汉子如今也应该是白莲教一路。他究竟想干什么？须知官贼不共戴天，难道还能指望白莲教席卷天下？

    尽管第一反应就是派上所有能派的人手去追唐赛儿，然后又想到关闭青州城门满城大索，但冷静下来的张越不得不打消后头这个很有诱惑力的主意。且不提封锁城门惊动巨大，就是这中间请示发令的一段时间，就足以让人逃之夭夭；而唐赛儿既然敢入城，必然有所凭恃；还有一点极其重要的是，他该如何解释白莲教教主竟然跑到了孟家去？

    于是，亲自到孟家吩咐孟敏和杜绾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他回到府衙之后，立刻细细描绘了一幅图像，又差胡七去锦衣卫送给沐宁。这番勾当做完，闻听凌华召集所有属官商议，他就赶了过去。原以为又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然而，这一次凌华竟只是大有深意地扫了一眼，随即便轻飘飘地甩下了一番话。

    “乐安的事情由赵曹两位推官主持，你们毕竟是主管刑名，再加上贾通判协助也就行了，即使十日之后查不出真的要罢官免职，横竖是大家一块承担的事，衙门不能所有人都扑到这件事情上。元节，如今你在民间声望好，毕竟再过十几二十天就要夏忙收粮，抚民安民的事情便交给你了。做事不能本末倒置，民心安稳最重要，这一面查案一面安抚民间方才是正理。否则要是一案之后再来一案，到头来更糟。”

    知府凌华原本只是个府衙中的通判，所管辖的事务也微不足道，骤然被提为知府还曾经引来重大争议，然而，相处的时间长了，张越却觉得这是一个理想的上司。虽说凌华也有不可避免地拥有向上爬的本性，但在放权方面却做得极其出色，出色到底下所有属官的权利义务远远大于朝廷所发的俸禄，更重要的是，人家还愿意一肩扛起需要担负的责任。

    因此，作为一个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上司，即使凌华甚至不是正牌子进士出身，仍然在下属当中拥有良好的人缘威信，今日的议事便是以所有人心悦诚服的完美结局结束。

    由于白天在乐安被折腾得至少步行了两个时辰，因此夕阳西下时分，众属官走出大堂之后，少不得都抱怨了几声，张越回来之后还受了一场惊吓，更是觉得腰酸背痛。穿过大堂西边的一扇小门拐上夹道，等进了自家大门的时候，张越已经是感到两腿灌了铅，进了正房西屋便艰难地爬上了炕，随即上上下下转动了一会脖子，又将椅靠和引枕挪到了板壁处靠着，恨不得一头就睡过去。

    此时恰好灵犀端着桐木条盘进来，看见张越这么一番疲累的样子，忙开口唤道：“少爷，您今天赶来赶去累了一天，所以厨房那边就简简单单做了一碗刀削面，里头多搁了些陈醋，开胃得很，您赶紧吃完了就泡泡脚，今天早些睡吧。”

    张越瞧了一眼端上炕桌的那碗面，见雪白的刀削面上头堆着肉丁和青蒜末，清亮的汤头中一股陈醋的酸香味直冲脑际，总算是有了些胃口。他却不急着吃面，而是先大喝了一口汤，那陈醋的滋味毕竟浓烈，颇有了些精神的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搁下碗就问道：“秋痕今天身上不爽快，琥珀怎么也不在，我下午看见她还好好的。”

    “她……”虽说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家的事，但灵犀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她从孟家回来之后就一直闷在屋子里没出来过，奴婢回来之后去看过她，她神色有些不对劲，仿佛是哭过，问她如何却不肯说，晚饭也不肯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琥珀竟然哭过？

    就算是今天因唐赛儿忽然出现受了惊，那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张越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劲，和生性开朗大大咧咧的秋痕相比，琥珀寡言少语，纵有心事也很少表露出来，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当下他看也不看那盏捧上来饭后饮用的茶，跳下炕套上鞋子便往东边的耳房走去。

    尽管是夜间，屋子里却并没有点灯，因此跨进门槛之后的张越本能地皱了皱眉。骤然从明亮的正房来到这儿，他的眼睛很有些不习惯，眯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清靠墙的那张床上仿佛影影绰绰有一个人抱膝坐着。他开口叫了一声，见没动静便径直走上前去，眼看快要接近那张床时，他的腿却不知道绊倒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就是砰地一声。

    倏忽间，床上的那个人影却以难以想象的敏捷一下子跃了下来，焦急地叫道：“少爷没事吧！”

    “没事。”

    砰然落地的并不是张越，而是一张不知道怎么会横搁在床前不远处的凳子，他只是小小绊了一下。然而，他仍是顺势抓住了琥珀递过来的那只手，小心翼翼挪上前几步，好容易才到了床沿边上坐下。

    “灵犀说下午你从孟家回来之后就神色不对劲，晚饭也没吃。究竟怎么回事？”

    “少爷你信命么？”

    听到这一句没头没脑颇为突兀的话，张越顿时愣了一愣，转而方才若有所思地说：“我信命，但也不信命。倘若不是命数使然，我也不会生在这个世上，更遇不到如今身边的这些人。人的身世和一大半的际遇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更改，所以我相信，很多事情都是命数使然。”

    “不过，人这辈子若是只信命里注定，那也不行。人定胜天不过是一句豪言壮语，但若是什么都不去做，怎么知道就一定不能扭转既定的命数轨迹？就比如我，倘若我浑浑噩噩，这辈子便永远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药罐子病秧子，祖母不会多看我一眼，英国公也不会记得我这个本家侄儿，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只能说，这命数的事情是一半对一半，一半是你不可抗拒的，一半却是你可以改变的。”

    “命数真的能改变么？”

    “如果你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

    听到这个流露出无限信心的声音，琥珀顿时一怔，旋即低声说：“少爷一直都问我，为什么会有那么重的心事。我一直都想说，却从来不敢说。就因为这桩心事，我夜里睡得轻，白天也不敢多说话，生怕一个字说错惹来大祸。我一个人的性命不要紧，但我不能带累了别人，不能带累……”

    “不能带累家人，对不对？”张越感到握在手心中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便微微侧过身子。黑暗之中，他依稀能看到琥珀的脸，五官的其他部分都晦暗难辨，只能看到那双眸子，“上次你重病的时候，曾经说过梦话，所以我就猜到了。昔日淇国公丘家夺诰封爵位远徙海南，你因为重病而被家人设法留下，我说得对不对？”

    “原来少爷都知道了……”

    心头最大的隐秘就这样被人戳穿，琥珀感到的竟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可笑。祖父当年和英国公张辅颇有交情，她初到英国公府的时候几乎是日夜提防，结果张辅根本没有认出她来，而王夫人瞧着她谨慎小心，便把她和其他人一同送到了开封。服侍张越七年，她日日夜夜都担着心思，其实她早该知道，这一切迟早有一天都是瞒不住的。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唐教主，她是什么身份原本和我无关，但是，我先前见过的那个堂兄，他身上有和那位唐教主一模一样的手制绦子。那种针线决计不是寻常手艺，打起来异常复杂，所以应该不会是巧合。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和朝廷查禁的白莲教有联系，更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先前是兵败之罪，难道以后还要加上谋反之罪？”

    感到琥珀仿佛陷入了一种狂躁的激动之中，张越陡然间一凛，知道长久以来的压抑一旦爆发出来便异常可怕，情急之下，他连忙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良久，浑身发抖的琥珀终于在他怀中安静了下来，却是将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一直都很羡慕少爷和秋痕姐姐。”黑暗中的琥珀轻轻叹了一声，旋即低声说道，“少爷一直都在朝前看，秋痕姐姐就好似少爷的影子，从来不曾左顾右盼。她常常都对我说，她很喜欢少爷，还常常问我是不是也同样喜欢少爷，常常嘀咕将来的少奶奶会是什么样子……她怎么会知道，我连自己究竟是否有明天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喜欢？”

    “每个人都有明天，你当然也有。”张越的手轻轻抚摸着琥珀那如同丝绸一般柔滑的长发，心里充斥着一种温馨的柔情，“咱们七年朝夕相处，七年耳鬓厮磨，不论是否喜欢，至少咱们彼此都是可以信赖的人。琥珀，你要相信，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信赖……琥珀只觉得这个让人温暖安心的词语塞满了整个心间，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自从离开父母以来，她就再也不曾奢望依靠别人，就再也没有奢望过任何温暖的怀抱，但今天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她缓缓地伸出手，笨拙地抱住了张越的腰，随即吐出了一句话。

    “少爷还能再讲一讲那个驴耳朵的故事么？”

    听到这个绝对不合理的要求，张越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软玉温香在怀，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这种情势下讲故事，这还真是人生最大的煎熬。然而，这个时候反身就走，他哪里能够做得到？

    “从前有个理发师……”

    寂静的屋子中回荡着张越低低的声音，夜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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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静夜起相思，何事不得闲

﻿    第二百三十九章 静夜起相思，何事不得闲

    “爹是爷爷的第三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但却和娘很恩爱。只是娘生下我之后，大夫就断定她不能再生养，所以她一直把我当作男孩子，三四岁就开始教我认字背书……”

    “爷爷喜欢孙子不喜欢孙女，所以也不太喜欢我。爹爹却说我是他最心爱的女儿，还偷偷把家传的千丁方教给了我，让我背了下来。”

    “爷爷战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家里的天就塌了。朝廷夺了爷爷的爵位诰封，又要将全家迁到海南，那时候我生了重病，大夫说若是跟着一块走必定会死在路上，娘就在遣散仆人的时候把我托付给了乳母，谁知道家里的那些奴婢全都在籍，又被分赐给了其他功臣……”

    “我原以为这些事情都会烂在肚子里带到坟墓里头去，这辈子再没有和亲人见面的机会，可却没想到会在药铺里头碰上有人懂得这千丁方……后来少爷带我到青州求医的时候，有人潜入客栈见了我一面，他叫我七妹妹，我却不知道他是哪位堂兄……”

    原本漆黑的耳房中已经是点起了一盏灯，床上的青色帷幔仍用帐钩高高挂起。床上的两个人彼此依偎着，琥珀的脑袋轻轻靠着张越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种娇艳的红色。那不是上次重病时那种仿佛在燃烧生命一般的红色，而流露出一种狂风骤雨后的宁静。她一段段说着那些从来都埋在心里的往事，每揭开一段，她就感到心头轻松一分。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管以前如何，你还有以后。”

    张越轻轻抓紧了琥珀的手，又安慰了一句。看到她面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显得极为清澈，那些茫然和惶恐仿佛都在刚刚的倾诉中一扫而空，他总算是放下了心思，却在沉吟该怎么拿住那个兴风作浪的丘家后人。

    “祖父早就死了，我如今最牵挂的便只有爹娘。我只希望少爷翌日有机会，能够替我打听一下他们的消息。我不奢求见面，只要知道他们还好，我就安心了。至于我那个堂兄……我只希望他不要那么糊涂，不要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丘家之前的荣华富贵便是从爷爷而来，如今要重振家门，便只有洗刷战败的耻辱，为什么他就不明白？爷爷是最骄傲不过的人，他倘若在天有灵，知道家里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又怎会心安……”

    听着耳畔的呢喃低语，见那双眼睛渐渐闭上了，张越便轻手轻脚地将她打横挪动着放平了，又盖好一层薄纱被。站直身子，他就觉得整个人腰酸背痛。此时，外头传来了三更天的梆子声，想到明日堆在手边的事情，想到要派人去打听的事情，他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疲倦笼罩全身。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呼吸均匀睡得香甜的琥珀，他不禁摇头苦笑了一声。

    她的心事没了，可他呢？人都说静夜起相思，相思不得闲，只可惜让他不得闲的那些东西实在是大煞风景。

    大清早的青州已经忙碌了起来，城门口进出人等排成了长龙，商贩卖力吆喝，衙门大门打开开始处理一天的公务，那些暗地里的营生也开始了新的一天。

    “寿光王出首告汉王图谋不轨，这是咱们设计的戏码，而孟贤和孙亮甘告汉王寿光王私占盐场与民争利，这算是多出来的一折戏。紧跟着皇上怒而禁锢寿光王，收汉王天策护卫，这就是回到了原先的戏路上，可谁知道派来的张軏不中用，被汉王府硬生生拖了半个多月，然后又遇上有暴民在汉王府门口劫囚，这张軏削护卫又削不成，我这一番总结没错吧？”

    虽是大白天，青州府锦衣卫千户所的屋子里仍然漆黑无光，只好点着两盏油灯。这昏暗的灯火配合着说话人阴恻恻的语调，更透出了几分阴森来。见底下坐着的人点头，沐宁又干咳了一声。

    “既然你们伺候的那位主儿之前就通报过那种匪夷所思的可能性，那我如今也只好往那个方向想。这汉王遇刺乃是汉王自个的手笔，乃是为了勾起皇上的父子之情，只可惜后头阴差阳错事情没成，增护卫变成了削护卫。这当口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倘若是王府的手笔，自然还是老路子。可我就想不通了，汉王若是有这样的心计城府，这储君之位他早就夺到了手，也不至于凄凄惨惨戚戚地被逐到了乐安，你们说是不是？”

    见底下坐着的那人还是点头，沐宁顿时大为恼火：“只会点头，你们还会做什么！袁头让你们来虽说是帮着那一位，但好歹也给我出出主意！”

    好半晌没等到吭声，他不禁更是气急败坏：“难道要我回报皇上，汉王和白莲教妖孽相勾结，借白莲妖孽祸乱山东之际大肆收纳私兵，更要挟朝廷增其护卫？要是我敢这么奏报，兴许汉王会立刻被召入京城禁锢大内，但我也就脑袋落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出动缇骑帮他缉查线索，但让他帮我想一个好借口，要是直截了当报上去，我就等死好了！”

    犹如赶苍蝇一般把胡七赶了出去，沐宁就没好气地拿起了桌案上的另一份奏报，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除了汉王还有白莲教，任何一方都不是省油灯！

    张越一个文官，若是白莲教真的起事，他必定会为此而被问罪，至于清剿那是武官的事，文官捞不到一丁点功勋，这竟是一个解不开的困局。只怕当初的英国公张辅还有杨士奇杨荣之流，答应把张越派到山东时，也想不到局势居然错综复杂至此。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张越能够亲自逮到那些潜藏民间的白莲教逆党！可惜，谁能猜到那位白莲教教主竟然会径直跑到孟家去，他真是傻了，唐赛儿的医术总不可能是照本宣科学来，总得有个师傅，他怎么就不曾在青州境内的大夫中好好筛选一遍？要早知道，他早就派上百八十个人埋伏在孟家周围，这不是能够一举擒获么？

    张越之前就提到过在王家庄遇上的那一位很有可能是唐赛儿，他对那直觉却嗤之以鼻，如今虽说确认却也晚了，按图索骥更是何其难也！

    清晨张越吃过早饭，出院子的时候正撞上从沐宁那儿回来的胡七。他仔仔细细听完了之后，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随即去隔壁院中探望那位刚刚从高山屯接来的木匠刘达。脚一踏进院子，他便看到这儿堆着横七竖八好些东西，细细一问方才知道那是昨天用了四辆大车方才运来的。其中大多是耕犁和铁扒，还有些木头部件，式样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张大人！”

    张越闻声抬头，见拄着拐杖的刘达从屋子里一瘸一拐地出来，忙吩咐连生上去搀扶一把。摆摆手吩咐对方不用行礼，他便指着院子里各种各样的东西问道：“那天你不是说平日做的是木匠活计么，这里仿佛都是铁器？”

    “这都是我积攒下来钱，画了图样让铁匠铺里打造的，我最擅长的还是木匠活，可这光拿木头犁地只怕是不成的吧？大人请看，这是大犁，得用四头牛来拉，用这种犁最适合耕种咱山东的厚重粘土；这是手推犁，以两人耕作，一日可耕数亩；这是双肩犁，若是身强力壮者，一人一日至少可犁地两亩，若是几个人合起来，平均每人一日三四亩也不在话下……”

    尽管上次就领教了这刘达滔滔不绝的本领，但那时候毕竟没见着实物，这回经他一样样指点，张越不禁惊叹了起来，遂开口问道：“可有人用过你这些犁？”

    “这些东西打制不易，毕竟需要铁匠铺重新作模子，我这些都是用毕生积蓄高价打来的，那些村民哪来那闲钱？比如这大犁，就是整个高山屯也只有几头牛，人心不齐，便难以拿出来一起使用。倒是推犁和肩犁我曾经让那寿光县的铁匠铺帮忙打，他们也为此小小赚了一笔，所以我在那儿打造东西，他们从来都只收我一半钱，所以我都是托人上那儿打东西！”

    见刘达提起此事时还好似是赚到了便宜似的，张越顿时气结——这发明的人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是加工的人为此小赚一笔，如今的人还当作是天经地义？想到自己今日本就要去益都附近的乡村抚民，再看看这些各式各样的农具，他忽然计上心头。

    “这些工具如今可能使用？”

    “大人，这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玩意，平日保养得颇为用心，用自然是能用的。”

    张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哪里还管其他，连忙吩咐了几个差役，命去找几辆大车将这些东西装上，又对那刘达说：“今日我正好要去淄河店村，你若是身子还好，便坐车和我同去。那儿如今耕牛充足，正好试一试你这大犁的用处，其他的也正好一并用用看。若是真有大功效，我以后上报朝廷给你请功！”

    那刘达如今已经是个残废，跟张越到青州，本想是依附一个慧眼识珠的主人，谁料张越此时竟是一嗓子就吼出请功两个字？一时间，他激动得连拐杖都有些拄不住，旋即便讷讷说道：“大人别看小民残废了，这身子骨却还硬朗，能撑得住，这就跟大人下乡！只是这大犁还有几样工具自从做好了之后还不曾试过，万一有纰漏……”

    眼看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差役上来搬东西，张越便冲着刘达笑呵呵地说：“纰漏之类的话就不用提了，不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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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煽动

﻿    第二百四十章 煽动

    人家穿越的人会做玻璃、能大炼钢铁、能下海造船陆上造炮，总之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然而即便曾经是理科毕业，张越的化学物理也早就丢给学校的老师了，电子电路之类的东西在这年头派不上半点用场，倒是因为从小喜欢古文诗词，他如今竟是更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士，捣腾不出什么发明。

    然而，他不会发明，这时代也并不是人人傻瓜个个笨蛋，如今岂不是有会捣腾的？

    淄河店东边有一片大约至少在五百亩左右的荒地，如今虽说已经有垦荒者立了界碑，但由于天气干旱，大家的心思都放在熟地上，这开垦荒地的兴致自然就没那么大。然而，往日稀稀拉拉的荒地四周却围拢着数百人，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四头牛拉着的沉重大犁上。

    老杨头一一检查过四头牛的新挽具，心中想不明白换了犁又换挽具究竟是怎么回事。得到张越的手势，他和儿子一同吆喝了一声，四头牛便缓缓地挪动了脚步。起初还不觉得什么，待一圈犁过之后，众人全都看到了那地上的土竟是被翻上来二尺深。只有小半个时辰，一亩荒地便被彻彻底底犁了一遍。在场的人大多是种地的好手，见状都直咂舌。

    “这大犁力道大，以前也有过，只是达不到这个深度，效率也不过寻常。其实，若单单是木枷和麻绳负担不起，所以挽具的有些关键部位得换上皮革和铁具。”刘达这时候满面红光，恰是兴奋得很，见张越连连点头，他便趁热打铁地说，“大人，这大犁虽说好，靠的仍然是畜力，不如试一试小民所制的木牛。若是没有牛的时候，这可能派上大用场。”

    张越素来信奉凡事交给精通的专家，此时自是毫不犹豫地摆摆手，吩咐刘达去安排。见这个腿脚不方便的半百老汉在两个庄稼汉的搀扶下，亲自去设置那些绞关绳索，他不禁想到了后世那些乐此不疲自己造飞机造汽车的民间发明家，心中油然而生钦佩。

    很快，这块地两侧就安设好了两座人字型木架，架子上各装一个辘轳，中间以铁环套上绳索和耕犁，到了使用时，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各在木架旁边摇动两头辘轳上的十字橛木，而中间则是老杨头负责扶犁耕作。当那十字橛木转动时，好些看热闹的孩子便大声嚷嚷道：“动了，动了！”

    那绳索已经是绷直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额头都是大汗淋漓，而扶犁耕作的老杨头倒略显轻松。在他和耕犁过去之后，人们都能看到那刚刚被深耕了一次的地再次被翻了一遍，一时间议论纷纷，只有几个从山西迁过来的老一辈曾经见过这个，少不得向子孙后辈说了一番当年旧事。

    在这块刚刚已经深耕了一遍的地里来回一遍，竟也是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瞧见这一幕，围观百姓都是啧啧称奇，不少人甚至好奇地下地去试了试。

    “种熟地不错，垦荒不行。”

    看到张越亲自过来询问，老杨头随手拿起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布在额头上一抹，便直截了当地说：“这个木牛好是好，但实在是太费力了，那两个摇橛木的小伙子干完这茬起码得休息半个时辰，而且这设好了不容易挪动，若是家口少的哪里用得起这个？那四头牛才能拉得动的大犁也是一样，咱们村算是第一个互助社，这才有四头牛可供使唤。”

    刘达满腔兴头被这一盆冷水一浇，顿时有些讪讪的，张越却笑道：“所谓互助，本来就是要大伙儿一起耕田，这才能真正有效率，否则各干各的，还不是和以前一个理？照我看这四牛大犁很好，一天下来两个人能犁多少地？至于这个木头家伙，虽说笨重成本高，也不是完全不实用，至少，这犁松了的熟地用它就很好。这都不是一家一户能置办得起的东西，但若是能置办得起的几户人家用这样一具，再渐渐总结些经验。”

    “大人说的是。”老杨头如今对年纪轻轻的张越是打心眼里服气，忙点点头道，“是小民想岔了，要说咱们村现在也是彼此抱成一团，犁地播种其他都是大家一起上，这干事情的速度还真是比以前快上一倍不止，果然是人多力量大。这几头牛如今是派上了大用场，一天就能干完以往几天才能干的活。对了，大人这次带来了那么多新奇玩艺，都是这位刘师傅的手艺，怎得里头还有铁扒？”

    “可别小看了铁扒，这若是连犁都买不起，自然只能用铁扒。”即使是当初带着小河庄和高山屯的村民们造水渠修堤堰，刘达也没感到像今天那样受人重视，此时更是神光焕发，“这是最便宜的农具，我稍稍修改了一下角度。一个壮汉一天只能耕一亩，但若是三个壮汉一起上，一天便至少能四亩，若有六个就能十亩，就是老哥那句话，人多力量大。”

    老杨头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人，这道理自然明白，当下立刻大大称善。当下这两个年纪差不多的老汉便一同去耕牛后头装起了另外一样物事。张越远远在田埂上瞧着便知道那是用于播种的，笑容满面的同时更是若有所思。

    这些东西造价并不便宜，最能够发挥作用的却还是在田地集中的农庄，若是一小块一小块地耕种，则只能用那些效率较低的小型农具。互助这东西毕竟还是考较人品，可土地集中在个人或是国家手中则是更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国家比个人还要不可信。

    当然，他可以向那些大田庄慢慢推广这些农具，尤其是大犁——不得不说，归根结底，这年头的畜牧业远远比不上从前。

    有道是十年磨一剑，刘达在高山屯和小河庄形同隐居似的住了二十年，也不知道积攒打造了多少东西。今天一概拿出来显摆了一回之后，有的固然是让人交口称赞，有的却半路撂挑子动不了让人哄堂大笑。渐渐地，原本看热闹的不过是些半大孩子和农妇，到了晌午的时候，忙完了农活的健壮汉子也来了好些，人群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嚷嚷。

    “小张大人，听说您前天到寿光县那儿去处置两个村子争水，大大发了一回脾气，结果那儿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带挈得咱们这儿也下了一场透雨。大伙都在传言，说是您是真武大帝驾前的雷公，一发火就下雨哩！”

    张越被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腔发话，人群中便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

    “那天的雨足足下了半个时辰，大伙儿那时候都在田间乐坏了！”

    “这场雨一下，如今就不怕了，再过大半个月这麦子就能收割了！”

    “一亩去掉五升三合五勺的官田税，余粮也够吃了！”

    “大人以后到处发发火，咱们就不怕大旱了！”

    刘达那天虽然不在两村的争斗现场，却听无数人提过张越话音刚落天上隆隆雷响的奇迹，虽说他读过两本书，更翻烂了前朝几本讲农事的书籍，可他终究还是信鬼神的凡夫俗子，此时心中不禁深信不疑。老杨头擦了一把汗，见张越颇有些头疼，便笑道：“小张大人常来咱们淄河店村，大伙儿都喜欢您这么个官，乱七八糟的说法多了去了，您可别放在心上。”

    见四周围拢着都是人，想到老杨头的话，张越忽然心有所悟——如今夏忙这时节，百姓们忙着地里的营生都来不及，谁有工夫掺和造反？反身站到了背后一个不太高的土堆上，他就冲着四方高声道：“再过一阵子便是夏忙收粮的时候，大伙辛苦一年，收获如何就看这一回了。我预祝大伙齐心协力尽快收了夏粮，到时候粮食满仓，吃到明年这会儿也吃不完！”

    这边张越正在以夏忙为名安抚人心的时候，那边宾鸿正在自己的新巢穴挨个查看各乡里头挑选出来的护教勇士。见这些人个个都是精壮高大的汉子，他心中不禁愈发得意。

    奇袭乐安让他名声大振，如今在各教首中肯定稳坐头一把交椅。唐赛儿虽说是教主，但却是女流，他人前恭敬着，心里却不拿她当一回事。寻思着日后若是打了天下，他自然可以让那个女人下台，他更是得意洋洋。待到属下搬来一张桌子，他一个箭步就跳了上去。

    “弟兄们，如今你们既然通过了三关五卡考验，从此之后便是我教门的精锐！这回咱们从乐安劫了人，那些官府的狗腿子正如同疯狗一般四处找人，咱们就是要让他们扑一个空，让他们永远找不着！待到咱们气力大了，到时候轰轰烈烈再大干一场，到时候教主必定亲自赐福接见！”

    这时候，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中却有人忽然嚷嚷了一声：“可一开始不是说给教主选护教勇士么？”

    给教主选勇士？选了勇士她布施美色都笼络在裙下，那他们这些教首岂不是大大吃亏？宾鸿眼皮子一翻，便高声吆喝道：“各位以后当然是要见教主的，但一丁点功劳都没有，见着教主也不好意思不是？这先头的考验都是虚的，如今才是实的，大伙儿都是男子汉大丈夫，都是给教主出力，分什么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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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鸠占鹊巢

﻿    第二百四十一章 鸠占鹊巢

    都说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下人不比城里，傍晚吃了晚饭，大多数人家都不舍得点油灯，因此都养成了早早上床睡觉的习惯，毕竟第二天还要起来耕作，耗到太晚第二天没精神。可已经是亥时，应该打鼾声放屁声夹杂着磨牙声一片嘈杂的屋子里，如今却安静得很。

    这间四面透风的茅屋中住着十二个新鲜出炉的护教勇士，原本应选的时候都是个个争先再踊跃不过，如今一下子落得睡大通铺的地步，不少人便有些想不通——毕竟，农忙在即，要不是因为大伙儿都一心追随教主，怎么会抛下那些田地到这儿来应募？如今倒好，教首宾鸿一句话，竟是要立功才能见着教主！

    大通铺上铺着的都是晒干的麦秸秆，睡在上头着实有些硌得慌。角落中的徐二终于忍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想到先前舅舅老杨头说的那些话，他此时此刻终于有些后悔了。报答教主对家里的恩德那是应该的，可给别人做牛做马算怎么回事？

    “小老弟，睡不着？”

    听到旁边那个年纪最大的汉子低沉的声音，徐二便没好气地说道：“说好了是随侍教主，这会儿竟然变了卦，这算是怎么回事！咱们在家里虽说苦些穷些，可比眼下的地步却要好得多吧，凭什么跑到这儿来睡大通铺垫烂稻草！”

    他这话声音极大，其他人也一多半都是没睡着的，这会儿顿时有好些坐了起来。都是不识字的庄稼汉，平日都大嗓门惯了，这会儿骂起人来谁也不客气。有的说自己是受骗上当，有的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听人瞎蛊惑，还有的则是捶胸顿足想起了家里的地。

    “眼下后悔有什么用！要说如今的官府好歹有些人模人样的家伙，至少去年雪灾知道赈济，今年开春又能贷种子，还奖励垦荒！听说那位小张大人可是雷公化身，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求一个公正的世道，为什么非要和官府作对！”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一个凶狠的声音：“这么晚了，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全都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做大事！一朝入教，以后就都是教里的人，别惦记着官府的好处！跟着咱们教首大人好好干，翌日也能有个前程！睡觉睡觉，要是再出声小心棍子！”

    听到这喝斥，一群人方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然而，眼下谁能睡得着？徐二此时憋着一肚子火气，遂胆大地悄悄溜下了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发现那个巡查的人走了，这才调转身回来，低声说道：“说话轻点就成，那个人已经走了！”

    屋子里都是来自各乡各村的人，平日没其他的优点，就是膀大腰圆能打架有力气，否则也当不起这勇士两个字。然而，最初的那种踌躇满志早就被这茅屋草铺给消磨得精光，倘若让他们见着了能施展神技妙手回春的教主，那么兴许他们还能忍受，可眼下呢？

    “那位宾教首在乐安劫了人，官府肯定正在追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废话，官府是省油的灯？这会儿人肯定都派到四乡去了……咱们这回可真是傻瓜！”

    “为了教主，一切咱们都甘心情愿，可宾教首为什么不让咱们见教主？”

    “虽说我是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可这回他娘的也太寒碜人了，哪里当咱们是勇士？”

    一群人的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徐二颇有些担心，赶紧嘘了一声示意小声些。直到瞅见外头并没有动静，也并不见巡查的人回来，他便唉声叹气地说：

    “当初我还不知道咱们这佛母会就是白莲教，也不知道教主就是佛母娘娘。可我舅舅曾经说过，咱们这教主只是行医救人，在外头做主的都是那些教首，教主兴许是给他们架空了供着。我还不信，眼下看来竟是真的。”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甚至能听到外头的虫鸣声。好一会儿，角落里那个年纪最大的汉子又开腔了：“这位小老弟只怕没猜错，此次这位教首大肆宣传自己在乐安劫人，可曾提到教主一个字？选什么勇士说不定也不是教主之命，咱们只是给他们骗了！大家想一想，咱们眼下的日子还过得，若是真的被那位教首大人指使做了什么事而连累家人……”

    民间信教的多半都只是讲究一个形式，信神固然是一条，但信人又是一条。若不是那位佛母娘娘医术高明活人无数，民间也不至于如此信奉，这些汉子们也不至于如此信服——他们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受到过那只回春妙手的帮助，自然将教主奉作了神明。当越来越多的怀疑和担心一下子汇聚在了一起的时候，他们顿时有些着慌。

    商议了一会，那个年纪最大的白净脸汉子自告奋勇出去打探，其他人只商议了一会就答应了。于是，月光下头，一个人影悄悄地从四面透风的茅屋中闪了出来，猫着腰在阴影中小心翼翼地潜行。当他自忖完全脱离了茅屋中那些人的视线时，那身形脚步顿时灵活了许多。

    由于当初被带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头上蒙着黑布，因此他此时也无法断定这儿是什么地方，只能大致判断这是一个山寨，他试着往下头走，结果却看到下山的路有巡查，有哨卡，竟是部署得颇为严密。除了他们那间草屋之外，旁边还有三四间草屋，而更高处则有十几间木屋，也就是说，单单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至少住着上百号人。

    彭十三终究不是哨探斥候出身，转了一大圈就有些头晕。生怕迷失了方向，他正打算悄悄溜回去的时候，却发觉地势最高处的木屋里亮起了灯光。忖度片刻，他便一路悄悄摸了上去，好在经过的两个哨卡竟然都没安排人。见木屋门口也没有半个守卫，他连忙绕到了后边，见那儿有一扇支起的小窗户，顿时大喜，连忙蹲下身子屏息细听。

    “亏得教主那么相信那个姓岳的，结果不过是多给了些好处，这地方就归了咱们。只是咱们到这儿的日子才几天，如今有了新补充的那些家伙，只要一个月这儿就会大变样子。”

    “要是让青霜丫头知道自己看中的男人居然吃里爬外，肯定会气死！啧啧，就算教主想到这地方，哪里能料到我已经带人先占了？这卸石棚寨四面绝壁的好地方，若不是他指点了这么一手，我带着那么多人也不好躲藏！可惜，教主没听他的话到这儿来，否则她来了便出不去，有了教主在手，以后这教中还有谁不听我的？”

    “以后教首大人只要一声令下，以后赵、董还有其他人还不是奉您为主？唐教主这教主之位，迟早也会乖乖奉上。最重要的是，官府就算发疯似的在民间搜索，也绝对找不到咱们半根毫毛，谁会想到这个已经被废弃好些年的地方？到时候咱们不妨坐看汉王府和那几个衙门打擂台，还可以看着官府抓其他各位教首的人，待到两败俱伤的时候便趁机举事，那时候大事可成矣！”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强自按捺继续偷听下去的打算，彭十三悄悄退了几步，然后朝那茅屋的方向原路返回。快到地头时，他还留心听了听其他几间茅屋的动静，发现发牢骚有怨言的远远不止他们那一拨，心里自然更有了底。

    回到自己那伙人的茅屋中，他便半真半假编了一套话，什么宾鸿越过教主自立门户，什么干了大事称霸一方，什么趁势进击王图霸业可待，一群新鲜出炉的勇士哪里经得起这番言语，顿时都呆住了，继而更是义愤填膺。

    虽说有人建议趁夜逃走甭替人胡乱卖命，但彭十三哪里肯由得众人打草惊蛇，少不得说外头防卫严密诸如此类的话，这才激起了众人的惧意。然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这一晚上没几个人睡得好觉，四处都是叹息声，而他自个儿在草铺上寻思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他安排下的人来接应了再说。

    直到快天明的时候，他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可没合眼多久就有人进来扯起嗓门叫喊。虽说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慢吞吞爬了起来。见同住一个茅屋里的同伴也都是个个眼睛布满血丝，更多的则是面露凶光，他不禁想到了和他们算是一拨，如今安置在其他几个草屋中的新人。

    擒贼先擒王固然是一条路子，但从内部打垮这么一伙人也是一条路子。要想做到这一点，他首先就得把自己这边十二个人都给打通了，随后还得看看是否能打动其他那几十个“护教勇士”。他昨天看到宾鸿身边的那些人也不像是什么武艺高强的货色，而自己这帮人既然是勇士，他闯过的关卡其他人也一样经历过，料想本事总还过得去。

    “呸，害得老子装了几个月孙子，这回非得好好大干一场不可！”

    他自然不是单身来的，刘忠那几个家丁一直在明里暗里接应。到时候里应外合端了这个地方，他几个月来的辛苦也就算没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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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无心建大功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无心建大功

    青州乃是上古《禹贡》九州之一，周礼中也有“正东曰青州”的提法，时过境迁，虽说如今青州仍是一座大城，但比起济南府便稍有不如。而对于在南京北京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小五来说，却处处都是新鲜事，处处都是新鲜人，再加上她如今心里头还满腹委屈，老觉得做什么都不得劲，故而干脆成日里在外头闲逛。杜绾知道她古灵精怪有些本事，也听之任之。

    “看看这胭脂水粉，三淘五澄最是匀净，大姑娘小媳妇必备圣品！”

    “新鲜瓜果新鲜瓜果，若有不甜不要钱！”

    “陈三家的膏药，甭管外伤内伤，一贴下去保您好咧！”

    “翠湖记的新鲜羊肉，父老乡亲们尽管来尝尝！”

    这沿府院街一条路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店铺，乃是青州府头一等热闹去处，小五穿着白银色纱衫子，素绢裙子，头上半点珠翠不用，只是扎着三小髻，看上去只像寻常的小家碧玉，却是一个个摊子店铺漫无目的闲逛。这一路上有好些想占便宜的，但她比泥鳅还滑溜，哪里会让这些人沾身？

    从尾逛到头，她身上挤出了一身大汗，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红。此时，站在一处卖手串的摊子跟前，她忍不住抚摸着手腕上的那一串香木念珠，一下子又想起了死去的道衍和尚，眼泪珠子一下子就簌簌落了下来。那摊主好好做着生意，忽然看见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站在摊子前这般梨花带雨的样子，登时头痛万分，直到这位小姑奶奶哭够了走了才如释重负。

    哭过一次之后，接下来小五看什么都没了兴致，漫不经心四处乱走了一上午，眼看日上三竿，她方才随便找了家馆子，坐下要了一碗面。因她长得俏丽，甫一落座就有好些人望过来，还有人在那里嗡嗡嗡地说着闲话。

    这时候，旁边一张桌子上的三个食客忽地议论起了乐安那桩大案子，又一个个数落着如今府衙县衙的那些官员。小五起初还心不在焉，待听到人家还说起张越，她不禁来了兴致，连忙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着。

    “自打汉王到了山东，这日子就没消停过！他先是在咱们青州抢了十几家大户，之后又是遇刺，如今又是有人劫囚，唉，幸好他改封到了乐安，否则咱们青州的百姓就完了。”

    “最近的盐价落了两成，听说是咱们的知府大人和小张大人一起上的书，上两个月，乐安寿光两个盐场的盐就多产了一倍。话说回来，那私下里卖的盐也便宜了好些……”

    “如今期限只剩下三天了，也不知道官府那儿究竟有章程没有。要那些大人们都是一棍子被这件事给扫下去，那就全完了，以后这善政更找不到人去实施。知府大人也是的，这当口偏叫小张大人去抚民，那些乡下地儿的人就算再消停，破不了案子还是白搭！”

    “你懂什么，官府那是怕泥腿子全都一哄而上闹出大事情来。你没听那些进城的庄户提起么，小张大人神着呢，到哪儿哪儿就下雨，那竟是比雷公还神奇！你看过雷公断案子？雷公那就是该在地头乡间劈死那些没良心没天理的混蛋！”

    听到这最后一句，小五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那三个正在说话的汉子见她这一笑，登时喜出望外，全道是自己逗乐了佳人，于是更卖弄起了自己的见识。小五笑盈盈地听他们说了一大通，一碗面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末了才丢下几个铜子出了门。

    她前脚刚刚跨出门槛，一个尖头汉子就追了出来，殷勤地笑道：“看姑娘的模样大约不是本地人，不若我给姑娘做个向导如何？这青州城里哪家客栈哪处房子便宜我都知道……”

    斜睨了一眼，见这汉子穿得一身褐色布衫，一双老鼠眼睛灵动得紧，曾经流落市井的小五在那腰间胸前一扫，立时猜到了其人所干的营生，却不点破，笑吟吟地说要去府衙看看。那汉子听说是去府衙便有些犹豫，可瞧见小五一个单身女子，他立刻死缠烂打说送一程。小五也懒得理这块贴上来的牛皮糖，索性听凭他跟着。等路过都司街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前头过去的一个背影有些熟悉，忙追了上去。

    “姑娘，那是都司衙门，可不是府衙！”

    小五根本不理会背后的嚷嚷，一个箭步就拐进了都司街，见前头那个青衫人影径直进了都司衙门，她心中愈发疑惑，三两步赶上前去，又向那大门中张望。

    门口守着两个军汉，其中一个斜睨了小五一眼便喝道：“小丫头，这都司衙门里头也是你能窥视的？赶紧走，否则小心抓你坐大牢！”

    眼珠子一转，小五哪肯就这么离开，连忙故作无知地问道：“两位官爷，请问刚刚进去的那位是谁？我瞧着似乎像是我家亲戚。”

    “亲戚？你有那么体面的亲戚？”左边一个干瘦的军汉在小五身上扫了一眼，见不过是寻常小门小户女子的打扮，遂哈哈大笑道，“那位连咱们刘都帅都是客客气气，怎么会是你的亲戚？小丫头怕不是想富贵想疯了，赶紧走吧，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小五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仔仔细细回忆着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个背影，想想着实没可能。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她在都司衙门门口又转了两圈，这才回到街口。发现起头跟着自己的猥琐汉子仍在那儿张望，她就笑嘻嘻地努努嘴道：“我现在去知府衙门，你还送不送？”

    那猥琐汉子乃是本地的混混，诨名叫做铁公鸡，最擅长的便是坑蒙拐骗外乡人，刚刚一路上发现小五精明得很，他就有些打退堂鼓，但一想到今儿个早上新入手了一个乡下的雏儿，加上这个就能凑成一对卖个好价钱，他腰里还揣着药和匕首，不怕小丫头耍花招，他不禁咬咬牙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我都说过了，自然要送姑娘到地头。”

    这青州府颇大，条条大路四通八达，铁公鸡这一路上想方设法绕圈子，然而，小五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到最后竟是他被带得晕头转向。要不是那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却做不得假，他几乎怀疑那根本不是外乡人。等到一大圈转下来，他竟是发现自己来到了府衙后门的春水街。趁着小五在那后门口晃悠，他看准一个摊贩就去买了大碗豆腐脑来，又悄悄在里头下了药。

    走近前正要上去搭话时，他忽然看到后衙出来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四处晃悠的小五径直就上去说话，仿佛很是熟识一般。此时此刻，纵使他再迟钝，也知道这回是打了眼找错了人，连忙转身就走，可没跑出几步，他却吃一人抓住了衣领。

    “小五姑娘，你说这人是个拐子？”

    “没错，这人这一路上拼命套我的话，得知我是单身到青州来就大献殷勤，他这豆腐脑里头肯定有名堂！还有，他腰里鼓鼓囊囊，我刚刚故意撞了一下却发现不是铜子银子，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胸前藏着个硬家伙，多半是凶器。胡七哥，你可得把人送去府衙前头好好审一审，打上几十板子让这家伙好好吃些苦头，他肯定就全都招了！”

    那铁公鸡哪里能料到小五居然能一眼看穿自己揣要紧家伙的地方，顿时大惊失色。见胡七点点头便拖着他进了府衙后门，他终于知道此次算是栽了。他在衙门案底极厚，哪里敢羊入虎口，想起早上入手那个雏儿曾经说过的话，忙嚷嚷道：“官爷开恩，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这位姑娘，并不是故意的！小的有要紧事禀告官爷，官爷只要报上去必定有功，还请放了小的，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

    听到有功二字，胡七顿时停下了步子，而小五亦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面前这人。那铁公鸡见已经是在府衙里头的夹道上，自己仍被人一手提着后领动弹不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便小声解释道：“官爷，官府正在查乐安的案子，小的听人说过他们藏匿的一个巢穴，只要官爷放过我……”

    话没说完，胡七便一个抖手放了他的领子，紧跟着却又一把抓住了他前胸的衣裳，沉声问道：“此话当真？要是你敢有半句假话，老子就把你送到刑房活剥了你！”

    感到胸前巨大的手劲，那铁公鸡骇得魂不附体，忽然之间有些后悔。正打算满口说些大话蒙混过关，却不料旁边的小五忽然插了一句话：“你一个小角色，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大消息？胡七哥，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你得好好用刑逼问，一定得问准消息打哪儿来的，否则就得吃他瞒骗了过去！”

    铁公鸡此时连肠子都悔青了，心中暗骂自己招惹这个小丫头简直是寻死。他本还抱着人家是虚言恐吓的侥幸心理，可等到胡七径直把他拖到了府衙的监牢，对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吩咐了一声，又看到那差役拿起一副夹棍扔在了地上，他那仅有的一丝侥幸也全都没了。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早上拐了一个庄户人家的丫头，她说有要紧事要报给小张大人，说是知道谁作了乐安的案子！小的当初以为她胡说八道，就没当真！”见胡七满脸不信，那差役拿着夹棍逼了上来，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嗓子就嚷嚷道，“那个丫头说自己叫喜儿，曾经见过小张大人！”

    一听这话，胡七顿时悚然一惊，一把揪住那铁公鸡的头发就逼问了几句，待问清楚藏人的地点和其他细节，他立刻吩咐那差役看好这个家伙，疾步就奔了出去。见小五还在监牢门口张头探脑，他便上去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丫头干得好，这回你是帮大忙了！我这就去禀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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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庄户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比儿子低一等，未出嫁的时候灶下做活照顾弟妹，嫁了人之后服侍丈夫公婆，农活家务活一样不能少，一天到晚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因此，哪怕是再漂亮的姑娘，若嫁了庄稼汉，不出两三年就和寻常农妇没什么两样。对于这种情形，大多数女人都本分认命，但仍有人不信命，喜儿便是其中一个。

    她一向自以为很聪明，自以为很有决心。于是，好容易得到那个重要的消息，她立刻怀揣着自己积攒下来的几十个铜子，足足走了三个时辰的路方才来到青州。当碰到那个殷勤带路的汉子时，她原本还以为遇着了好人，遂毫无防备地喝下了对方递来的一碗茶。结果悠悠醒转时，她竟发觉自己被关在一间黑屋子中，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想叫嚷也喊不出声音。

    即便是上一次下药败露的时候，她也不像如今这样恐惧绝望。她终于明白常说人心险恶的爷爷不是唠叨，她终于明白说做人要知足的大嫂不是没出息，她终于明白并不是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就不甘心嫁给那个憨厚的丈夫，为什么偏要有那许多乱七八糟的想头。

    因此，当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她只是呆滞地眯了眯眼睛。

    胡七一个箭步冲了进来，见屋内角落里赫然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立刻对身后的两个健妇打了个手势。待到她们解开绳子把一个神情萎缩的少女架出来，他细细一瞧就辨认出那正是要找的人。见她茫然地看着自己，他便沉声道：“喜儿姑娘放心，已经没事了。”

    面对这几个犹如神兵天降的人，喜儿着实是懵了，但震惊之后便是狂喜。她张了张口想要说出自己特意前来的目的，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口中却丝毫吐不出一个字。她尝试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希望化作了绝望。

    难道老天爷就是为了惩罚她的不知足，所以才要她一辈子当一个哑巴？

    胡七虽说不喜欢这个不知自爱的丫头，但他着实没料到成功救出来的人竟然没法说话，心头顿时又惊又怒。命两个健妇将人送上车，又吩咐其他差役好好搜查这座屋子，他便亲自护送着车回到了府衙。一到地头，他下令把车上的喜儿送到张越公廨，大步如飞地直奔监牢刑房，提出那个铁公鸡就厉声喝道：“狗东西，你给那位姑娘都灌了什么哑药，有谁能治！”

    倘若世上有后悔药，铁公鸡恨不得吃一千片一万片，本来不过是小过失，顶多一个拐骗未遂，敲上几板子顶多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想着脱罪，又说出什么白莲教巢穴，更不该说自己先前还药翻了一个。此时，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哑药，小的只是暂时……暂时不让她说话，过……过两三天就好！这都是秘方，没有大夫能治。”

    两三天！两三天之后黄花菜都凉了，这十天期限就只有三天了！

    此时此刻，胡七恨不得一片片活剐了这个可恶的家伙。要不是此人拐骗了那个涉世未深的丫头，这当口她早在府衙把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交待得清清楚楚，还用得着这般麻烦？咬牙切齿地瞪着铁公鸡，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来人，把这家伙绑了送给赵推官。他这些天忙得跑断了腿累哑了嗓子，你就告诉他，就说他千辛万苦找不到线索，如今有人送上门来出首，却被这家伙给药哑了！要是赵推官气不过，随他用刑拷打就是！”

    铁公鸡这当口方才是真正魂飞魄散：“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

    胡七满脸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人饶命？要是老子是大人，老子活生生打死了你！”

    而张越的公廨中，面对药哑了嗓子说不出话的喜儿，灵犀百般劝慰，这才让惊恐绝望的她渐渐平复了下来。等到胡七让人捎带了话进来，灵犀更是松了一口气，亲自去沏了一碗芳香四溢的香片茶，又准备了两碟子蜜饯果子摆在了案桌上。

    “妹妹放心，那个狗东西已经送去前头料理了，必定给你好好出一口气。刚刚已经盘问过了，这药只有两三天的药效，过两天你就能说话，不会一直都哑着嗓子。”

    有了这一重保证，原本面如死灰的喜儿方才真正生出了几许希望。见灵犀身上穿着藕荷色的纱衫子，下头一条石榴红晕染的挑线裙子，头上扎着丫髻，耳朵上戴着银底玉坠儿，收拾得齐整大方，她不禁看住了。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一抬头就看到有人挑帘子进屋，前头的赫然是张越，后头一个少女竟是比自己面前这个更妩媚娇俏。

    “要早知道那家伙是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牲，我今天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小五跟在张越后头进了屋子，嘴里犹在骂骂咧咧，“他骗了别人还想骗我，幸好我叫上胡七哥教训他，否则就吃那家伙跑了！这种杀千刀的货色，最好给活活打死！”

    “小五，少说两句！”

    张越见炕上坐着的喜儿面上怔怔的，忙喝止了小五。沉吟片刻，他就问道：“这青州府之内出了这样的贼人，也是我的疏失，好在喜儿姑娘今天还算是吉人天相。据说喜儿姑娘此来带有逆党的消息，既然你暂时口不能言，可有其他法子能告诉我？”

    但凡有其他法子，张越也不会迫不及待地询问刚刚经历过大难的喜儿。然而他着实没有办法，都司衙门那边好歹还查出了几个卫所的亏空兵器，但府衙这边愣是没有任何进展。如今旱情稍有缓解，各州县的农人都在等着开镰收麦子，大闹乐安的那些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喜儿挪动了腿脚跪坐了起来，在炕上对张越拜了一拜，随即比划了好几个手势却说不出所以然来，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旁边的灵犀见状，忙到里头去取来了纸笔。奈何喜儿根本不会写字，又不知道该如何画画，只能在那儿干着急。这时候，小五眼珠子一转，便上前去紧贴着她坐了，拿起笔就示范似的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不会写字也不打紧，我当初也不会，画图的勾当容易得很。我告诉你，这画一个圆圈就表示石头，这四四方方的就表示屋子，这圆圈加上四点就表示人。别着急，慢慢来，你一边画我一边猜，如果你觉得对就点点头，不对就摇摇头。”

    听了这话，喜儿方才渐渐静下心，提起笔就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小五在旁边一面瞧，一面老气横秋道：“这是山，你是说他们藏在山里头？唔，这山东这边有不少山呢……这几道波浪线指的是水？这山在水旁边么？这很多块石头是什么意思，莫非是采石场？不是……难道是石头搭起来的屋子？也不是……那是……石头搭成的山寨？”

    一旁的张越见喜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忽然灵机一动：“可是那寨子的名字里头有一个石字？”

    喜儿眼睛大亮，立刻点了点头，又在那边画了好些个人，圈圈点点足有上百个，到最后画不下了方才搁下了笔，又比划了一个手势。此时此刻，张越立刻明白那个寨子当中人很多。他隐隐约约联想到历史上那次赫赫有名的白莲教起义，但思来想去还是记不起那个地点，不禁又把目光转向了喜儿画的图。不多时，喜儿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人，其他特征看不清楚，唯独能看清那满脸的胡子。

    “就是上次和你说过话的那个岳大哥？”

    见张越认了出来，喜儿顿时大喜，想要再画却不知道如何下笔，最后只好用手指指指他，又指指那山上寨子里的人。

    “山上寨子里的人是这个岳大哥引去的？”张越此时已经稍稍有了些眉目，遂摆手示意喜儿不必再画，又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大闹乐安县的人如今都在一座山上某个寨子里头躲着，而且这些人是得了岳大哥的指引或指点？那我问你，你可知道这山上躲着的都有些什么人，有没有那位赫赫有名的佛母，或者说，白莲教教主？”

    喜儿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摆了摆手，指了指耳朵。这时候，张越明白她根本没听到这些，顿时有些失望。想到就是那个该死的人贩子下的哑药，此时顿时愈发气恼，旋即想到孟家还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冯远茗在，遂吩咐小五和灵犀先把喜儿送过去看看。

    等到她们走了，他便在那儿又仔细端详着那几张图，在那个满脸是胡子的图像上狠狠瞧了好一会儿，他就将其揉成了一团，到一侧的书房中取来铜盆烧了，随即方才出了公廨。他正预备去找知府凌华好好参详一下，却险些和急匆匆奔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大人，有消息了！老彭哥有消息了！”

    听到这好几个月不曾听到的名字，张越顿时愣了一愣，旋即眼睛大亮。胡七也不敢卖关子，忙解释道：“老彭哥临走的时候不是带走了从刘都帅那儿借走的不少人么？刚刚来报信的就是其中一个，据他所说，那伙大闹乐安县的人，就在据青州不远的一座山上的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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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决断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决断

    “想当初我若是为求富贵而当官，靖难之后皇上登基的时候便该谒见求官，何须等到大小沈学士再来举荐？这山东的官本来就不是好当的，前有藩王，后有邪教，若一旦有变，不能豁出去破釜沉舟，小打小闹善政抚民又有何用！文官不怕死，这才是立身为政之道。”

    “爹！”

    杜绾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惊醒过来，竟是失声惊呼了出来。揉揉眼睛看看四周，发觉自己正在正房的西耳房之中，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打那天遇见了唐赛儿，她就老是心神不宁，眼皮子也上下跳得厉害。晚上睡不着也就罢了，偏生白天常常渴睡，一合上眼睛就会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梦中出现最多的竟是杜桢。

    她原以为自己和父亲分别十年感情淡薄，如今方才知道父女之情终究是天性。而且，每次细细一想父亲临行前的交待，她总会有一种别样的品味，而刚刚醒来的那一刹那，她竟是隐隐约约又感到了一丝决绝，甚至感到若想不通那关节就会发生大事。

    “绾妹在么？”

    正皱眉苦思的杜绾听到外头这叫唤，本能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她就看见张越打起帘子进了门来。想到眼下应该还是衙门理事的时候，她不禁颇为诧异，但仍是起身将其往炕上让，又吩咐一旁的春盈去倒茶来。张越接过茶之后便示意春盈先下去，这才在炕上东头坐了下来，眼睛却盯着杜绾面上看了好一会儿。

    “师兄？”虽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杜绾很少见张越这样看人，顿时更觉奇怪，“这时候你不该在府衙办公务么？”

    “绾妹，先生让你来青州，我不但没能带你好好四处游玩，反而左一桩事情右一桩事情让你劳心劳力。虽说是先生有吩咐在先，但我也着实过意不去。”

    不等杜绾开口说话，他便摇了摇手说：“还记得当初我就欠你一个人情，眼下我欠你的人情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虽说府衙的凌知府和其他同僚和我都算合得来，但他们毕竟是官面上的人，有些事情不思量妥当没法提起，所以我只能寻你先商量了。说实话，我瞧着你真和先生差不多。”

    “师兄是嘲笑我和爹爹一样古板乏味，还是嘲笑我和爹爹一样老学究，抑或是说我人不老心老？”杜绾听到张越今天来是有要事和自己商量，遂笑着打趣道，“有什么话就直说，爹爹派我来本就不是让我享福的。有什么疑难咱们一块参详，只我说错了不许怨我。”

    杜绾的三言二语打消了张越心中的犹豫，他心中顿时生出了知己之感，便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一一道来。说完之后，他便沉声说：“按理说如今消息已经确凿，我自然应该上报都司衙门立刻围住那山寨，将那些白莲教逆党一网打尽，但如今我却颇有些顾虑。”

    右手托腮看着张越，杜绾见其头上还戴着乌纱帽，身上还穿着纱罗袍，分明仍是弱冠少年，那皱着眉头的模样看上去却有趣得紧，顿时莞尔笑道：“你一向心志坚定，自然不会是为了唐教主那席话而动摇，也不会是因为白莲教中人和汉王有什么勾搭而为难。恐怕你是担心都司衙门的人会走漏风声，让事情不可收拾吧？”

    张越此时正呷了一口茶，听杜绾这么说险些一口茶呛出来，忍不住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佳人。只见她身穿紫丁香色纻丝衫子，耳上戴着紫夹石坠子，半点不见奢华气象，只觉一种清逸之气扑面而来。

    都说和聪明人说话最是爽利，可杜绾未免和杜桢太像了，想问题慢一拍不行么？

    “你说得没错。”他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汉王虽说才到乐安一年多，但以他的地位手段，别说笼络，怕是山东各地自动投效的人也不在少数。就算刘都帅是可靠的，谁能担保底下人不会走漏风声？若真是他驱使白莲教中人行事，我总得防备一些。可是，那山寨中少说也有数百人，若单单凭我身边的人总是不够。”

    “每次白莲教起事都是祸乱一方，这回趁着他们不知道泄露了风声，拔除了这一个毒瘤，则山东定矣！只可惜找不到两边勾结的证据，就算你也无可奈何，否则若是能把各处据点连根拔起，则此次两个毒瘤都可除去。”

    杜绾见张越若有所思，便双手支着炕桌一字一句地说：“此事必得和刘都帅商议，他乃是通情达理的人，你只要稍稍暗示，他必定心里明白。他在山东多年，几百心腹总是有的，毕竟这次是里应外合，不是正面厮杀！你以事机机密为由，请他勿泄露风声，再去寻两个可靠向导，出兵之前勿要泄露此行目的，如此则不虞矣。”

    “好！”

    张越一个纵身跳下了炕，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旋即转身目光炯炯地说：“既然如此，我立刻去见刘都帅借兵，少不得还要知会凌知府一声，免得别人说我目无上官。若是事情妥当，我带人先走，应该是今夜行动，你明日一早再去都司衙门见刘都帅。不论成败，到时候请他出兵扫尾，那都司衙门其他人也不至于有话说，那时候就万无一失了！”

    杜绾前头听着直点头，待张越点将点到了自己头上，她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就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只要你不怕我会误了你的事，我尽管为你去传信就是。怕只怕刘都帅不信我，那时候我就没辙了……若是都司衙门那边能趁机出兵荡平其他白莲教逆党，这两头行动便齐全了，只可惜谁也不知道剩下的人都潜藏在那儿，这还真是可惜了。”

    对于杜绾所说的这一种可能性，张越也是嗟叹得很。只可惜他能用的就只有这么一些人，锦衣卫说起来仿佛无所不能，这消息竟是比他来得还慢，而却他此次势必不能用那方面的力量，否则到时候不好辩白。和杜绾又商量了一番，他便起身离去。掀开门帘的一刹那，他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是文官，千万别冲在最前头逞强！”

    张越倏然转过身，见杜绾已经是下了炕，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关切，他便含笑点了点头：“放心，我要是冲杀在前，那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么？你自己也小心，这边的事情我就都交给你了！”

    及至那竹帘子在面前轻轻放下，杜绾方才重新坐在了炕上，随手去取炕桌上的茶碗。由于心不在焉又不曾瞧看，刹那间，那茶碗竟是被她的手腕给带翻了地上，茶水溅得炕上身上到处都是。她慌乱地拿出手巾想要去擦抹，结果茶碗又被她袖子一扫拂落在地，恰是咣当一声跌了个粉碎。不多时，外头的春盈便冲了进来，见此情形急忙在旁边帮着收拾。

    好容易把碎片都收拾干净，春盈看见杜绾身上的白绫裙子湿了一大片，忙到里头箱笼找出一条家常的藕荷色裙子给杜绾换上，又把浸湿的锦褥等东西抱到外头换了。再次进得屋来，她就讷讷问道：“小姐脸色不好，是不是越少爷刚刚说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话？”

    杜绾还在琢磨自己劝张越那番话会不会太过莽撞，一时没听清楚春盈说了些什么，待抬起头来再问时，春盈却已经慌慌张张把话头岔了过去。

    这时候，小五恰是一阵风似的撞进了门，也不看屋里两人的脸色，就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说起了话，当说到那个险些被人贩子拐卖的喜儿时，她咬牙切齿骂了好一阵子。被她这个天性活泼爱闹的打岔了这么一阵，屋子里那种略显尴尬的气氛自然无影无踪。

    而张越回到府衙亦不敢闲着，虽说不能告诉别人，但天大的事情，他至少得和知府凌华商量计议。当他说出已经有了贼人下落，那位知府大人顿时喜出望外；等他说出那帮人乃是白莲教逆党，占据山林图谋不轨，凌华那脸色一下子变成了煞白；及至他说出直接往都司衙门借调兵卒，凌华那脸上更是完完全全呆住了。

    “张老弟你这是不是仓促了一些，何必如此急？都司衙门管的是一省军事，虽说那些武官平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但这事情也该完全交给他们，咱们的责任也就算是尽着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若是单凭我和刘都帅的交情，我怎么也该直接请都司衙门调兵，如今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张越稍稍前倾身子，这才低声说，“大人难道不觉得有些事情太过巧合了？我那位堂叔到乐安去削护卫，转眼就出了此事？若是好容易才打听到消息却扑一个空，到时候可是后悔莫及。这样吧，有差池我一人承担，大人但推说不知道就好。”

    凌华那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当然不是胆大妄为的人，毕竟有功劳也得要有命享受才行。然而，细细一想和张越共事以来的经历，他终于还是咬咬牙说：“张老弟这话就说岔了，都司衙门刘都帅你悄悄去见，若有怪罪，翌日我和你一同担起！”

    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就不信张越这一回一丁点把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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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杀字方为王道

﻿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杀字方为王道

    青州西南山岭起伏，重峦迭障，因这里自古便是兵家要地，因此散落在山间的古老寨子不少，有的已经几近倾颓只剩下残垣断壁，有的却还残留着石墙和石屋。往日官府催逼税赋的时候，不少实在难以承受的百姓往往拖儿带口躲进了这些大山里，待风头过后再悄悄回家，而落草为寇的也不在少数。

    由于这里山头极多，岩势奇崛群峰如海，山深林密天蓝气清，有髻髻顶、寨顶、卸石山、影像山、三瞪眼、洼峪坡、迎门山、将军帽、三角山、中军寨等三十几座山头，一眼望去山谷林立难见人影，若没有熟悉路途的向导，怎么也不可能认齐全，因此深扎卸石棚寨的宾鸿等人可以说是高枕无忧。

    有道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当初便以佛母座下大护法之名自居，如今干了这样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少不得派心腹在四乡宣扬，却把其他人都带到了这卸石棚寨。不过是七八天功夫，山上已经聚集了三四百号人。

    教民不是土匪，宾鸿这些年虽说也累积了一点家底，毕竟仍是有限。要不是这里早就预备好了粮草，这三四百人的吃喝嚼用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而如今他要做的就只是让人修石墙造房屋做好常住的准备。山上几乎都是壮丁，仅有的妇孺也是当初他救出来那些佃户的家眷。这些女眷无不感激他救出亲人，平日杂活都是她们大包大揽了去。

    人多力量大，其他的地方一时半会还没修好，位于卸石棚寨半当中的议事厅却已经修建齐全。毕竟众人份属白莲教，就是宾鸿也不会初有声势就将唐赛儿撇在一边，因此议事厅中上首便虚留出了教主尊位，他只坐左下首的一张交椅，两边便是他此番带出来的心腹头目。看着如今颇有些齐全的架势，他便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教首，如今山寨中的存粮至少能吃两个月，水池等等也一应齐全，而且我还发现附近两座山头有之前留下的两座寨子，若是花些时间修建好了，以后便可互为犄角之势。咱们如今已经有了名声，就是教主也得承认教首乃是座下第一护法。趁这个机会，咱们就应该趁早打出旗号来招兵买马，只要吸引远近百姓来投，日后便可攻城略地！”

    右手第三把交椅上的一个矮胖汉子站起身说了这样一通话，其他人顿时齐齐附和，面上不无兴奋。虽说谁都没有不敬教主的意思，但教主座下地位相等的教首足足有十几个，这一回他们的头领拔得头筹，也就意味着他们也同样能水涨船高。一想到那极乐佛国便能在自己手底下建成，一群人的嚷嚷声顿时更响亮，听得上首的宾鸿为之大悦。

    好在他毕竟不是傻瓜，这造反的旗号打得太快便会吸引官府来攻，他还不至于指望这点人手就能对抗山东之地的数万大军。伸出双手压了压，他便安抚了众人的激荡情绪，当下又自信满满地说等夏收囤粮之后便立刻揭竿而起，这才让一众手下满意而归。

    别人都走了，一个麻脸汉子却单独留了下来，四下里扫了一眼，确信并没有别人藏着，他方才低声说道：“教首，那几十个新招来的汉子仿佛有些不妥当，我好几次看见他们聚在一块罗罗嗦嗦，怕不是有二心。如今咱们山寨不过是草创，若是任由他们串联……”

    宾鸿闻言顿时阴了脸，旋即方才气咻咻地冷哼了一声：“那帮家伙都是冲着见教主来的，如今教主见不着，他们自然不甘心。派几个人注意一下也就罢了，毕竟咱们当中的精锐也就是先头那百多人，其他人都是庄稼汉，这厮杀的勾当没有人比得上那帮子‘护教勇士’。我让你准备的事情如何了？只要能展示一下教主那样的神迹，还怕他们不服？”

    “已经妥当，明天夜晚一定可以派上用场。”麻脸汉子满脸是笑，随即又恭维了一句，“要我说，什么第一护法的名头实在是配不上教首您的功绩，这法王两个字方才勉强合适。到时候教主若是看到咱们如今这番事业，指不定还会退位让贤不是？”

    “胡说八道！”

    宾鸿没好气地训斥了一声，心中却着实得意得紧。屈居女子之下，大老爷们谁能乐意？

    这议事厅中的两人踌躇满志的时候，外头正在垒石墙的众人却恰是挥汗如雨。虽说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干活一把好手，可这家里种地还有收益，垒石墙没收益还看不见教主，众人心里的憋气就甭提了。彭十三混在人群当中，常常会发发牢骚，于是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如今虽然明里抱怨的人少了，但那股气却都憋在了心里。

    徐二本是对佛母信若神明，然而如今眼看佛母渺无影踪，这山寨中却摆出了大修土木的架势，他心里的担忧就更多了，更信任彭十三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大哥。这几天来，要不是彭十三敏锐地发现有生面孔混进来，一帮人肯定还是像平日那样抱怨。再加上山寨甚至颁下了赏罚令，他更感到自己成了硬被拴在一条半沉船上的蚂蚱。

    “彭大哥，咱们难道就得一直困在这座山上？”

    彭十三如今已经渐渐摸清了这些临时同伴的心思，深知在他们面前只要摆出对教主无限虔诚的模样，便能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此时，他一面用锤子铁钎打磨石料，四下里望了一眼方才低声说：“大伙儿都是崇敬教主，可直到现在还没看见教主，上头那帮人的心思你还不明白？我和你说，这儿的大阵仗必定惊动了官府，咱们一死不要紧，可如果牵累……”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四周几个都是晚上睡一个窝棚的同伴，听了之后都是面色不好看。于是，借着搬运石料的功夫，几个人又凑在了一块。这些天他们越商量越不安，要不是关卡愈发严密，他们早就跑下了山。推着那沉重大车到了筑石墙的地方，某个稍有些矮小的汉子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如果官府真来清剿怎么办？”

    “没那么倒霉吧……”

    尽管徐二强笑着答了这么一句，但其他人的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只有彭十三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搬石头，心中却想道：要是在这儿的人换成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唐教主，恐怕这些人就会换成另外一种模样。不得不说，宾鸿那家伙远远比不上佛母的影响力，而这也是他如今唯一可钻的空子。

    都说逢林莫入，这益都县西南的崇山峻岭下尽是一片片茂密的树林，藏人自然不在话下。卸石山下东南边的树林中这会儿便是聚着好些人，个个都是官兵号服，却是一丝声息也无，端的是尽显精兵气象。这都是都司衙门中刘忠最靠得住的一支精兵，领兵的乃是他的心腹部将江云，如今连上带下竟是慷慨地借给了张越三百人。

    一帮人在林子里一坐就是足足一个时辰，间中张越派了刘忠当初借给他的几个家丁和两个向导上去摸情况，自己则是在一块大石头上枯坐着，细细推敲破寨之后怎么办。这并非是他托大，毕竟，寨子中有内应，而且防备尚未齐全人又少，若这次不能攻破，以后也就不用奢望了，那时候他就等着倒霉好了。

    忽然，寂静的山林中传来了两声鸟儿的清脆鸣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腰蹬腿，一个纵身从那大石头上跃了下来，不多时，就只听林子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刚刚去打探的四个人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跟前。

    “山上的寨子正在砌石墙，如今刚刚垒了北边的一小段。那石墙足足有两丈来高，若是再等上一两个月，只怕就是有内应也很难攻下来。因不敢靠近惊动了他们，咱们在约好的地点挖到了一份地图，又在外围稍稍勘探了一下。山上如今并没有什么防备，但关键的地方还是有几个哨卡。不过即便如此，若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上去，这寨子自不在话下。”

    张越还来不及点头，旁边那江云便沉声问道：“你既不曾深入山寨之内，怎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这等深山密林之中最是容易藏人，咱们如今兵不过三百余，就算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必定有所损伤。你但把情形仔仔细细报上来，其他话不必多说。”

    经这么一说，那个回报的家丁连忙一五一十把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等他全部说完，江云方才转头看向张越，又拱了拱手道：“张大人，既然情况属实，那我黎明时分便带人拔了这处逆党巢穴。为免逆党惊扰，您还是先请回去，这儿有我就够了。”

    这话与其说是担心安全，还不如说是赤裸裸地表明不希望有人在旁边做累赘。张越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是可能，他恨不得袖手旁观什么都不管。

    然而，他眼下要考虑的是，山上数百人中应该有好些是无辜的，而且如今这些人并未竖起反旗，总不能让官兵全都杀了。当下他便把江云拉到一旁，又详细解释了一番彭十三的情形，更着重点明其中兴许有被裹挟盲从的人。

    “小张大人的那位家将既然是英国公府的人，又不畏艰险亲自为内应，我自当一力周全。”江云点了点头，随即又解释道，“那些盲从者若不反抗，我自会交给大人处置，至于反抗者自然是格杀勿论，这点分寸我省得！只不过大人也不要太纵容了他们，对于这些不守法度的教匪，杀字方为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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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尘埃落定？风云再起

﻿    第二百四十六章 尘埃落定？风云再起

    卸石棚寨虽说曾经是驻兵之所，但废弃多年，如今环绕寨子的石墙不过是补好了北边那一小段，东西南三面都是从前的残垣断壁。为求稳妥，宾鸿在下山的几处要道都设下了哨卡，每人配发了腰刀，但人手终究只调派了寥寥二三十人。

    就在这天傍晚，彭十三带着几个同伴借口要回家，下去大闹了一场，本来是小打小闹，结果“阴差阳错”牵连进来几十个人，一大帮子人齐齐扭打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闹到最后，哨卡上的人几乎都被揍得爬不起来，宾鸿虽说大怒，但面对几十个身强力壮兼且理直气壮的“勇士”，他只能声色俱厉地呵斥了一顿，将他们都给关在了屋子里，预备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当众处置。由于每间屋子前又派了四个人加以看守，哨卡上竟也顾不得派人。

    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有什么打紧？

    正因为如此，当天蒙蒙亮官兵攻上来的时候，几个哨卡全都是空的，这也让做足了防备伪装功夫的江云得报时很有些吃惊，但旋即便排除了陷阱的可能，示意麾下全力进击。事实证明，黎明正是人最好睡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官兵会在这种时候攻来，除了几个巡山的大声嚷嚷示警被砍翻了，其他大多数人几乎连兵器都没摸着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给拖出了被窝，因负隅顽抗而被乱箭射死只有寥寥数人。

    宾鸿自己挑的屋子正处在易守难攻的好地形，窗后是一条隐蔽的后山小道，当四处嚷嚷着官兵来了的时候，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就径直跃出了窗子。然而，他顺小道才跑出数步，膝弯子就遭到重物猛地一砸，顿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感到脖子一凉，低头一瞧，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肩头。

    官兵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一瞬间他只觉浑身汗毛根都立了起来，可一看清那个拿着刀满面嘲弄的汉子，他立刻生出了一丝希望——这白净脸汉子赫然是昨晚上打架的时候第一个动手的家伙，只要是私怨不是公仇，那他就还有希望。当下他连忙赔笑道：“这位勇士，官兵已经攻上来了，你若觉得我先头举止不妥，咱们逃下山去以后再说如何？官兵的刀箭不长眼睛，咱们……”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了一种好似是嘲弄的不屑微笑，随即颈后就遭了一下重击，一头栽倒过去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嘟囔。

    “谁和你是咱们？”

    早在外头稍有动静的时候，一晚上都保持警醒的彭十三就纵身跳下床去踹开了房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拳打翻了四个看守，又对屋子里其他人吩咐了一声便跑了出来。他这些天呆在这儿，武器粮食饮水储藏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各处首领的住处也廖若指掌，这才能如同未卜先知一般在宾鸿屋子的后窗口来了个守株待兔。

    毕竟，官军就是一个不拉抓住了其他人，若走了这么一个关键人物，他也就白呆了。

    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又选择了黎明这个好时机，因此官兵无疑是大获全胜，几乎毫发无伤地端掉了这个刚刚才稍有些气象的寨子。十几个头领级别的人物全都被捆成了粽子一般丢在议事厅的地上，更多的则是被全副武装的官兵看管了起来，但有不老实的就是一刀背狠狠打过去。只有徐二等人因为是“内应”，四面看守的人倒不多，众人也是老老实实坐着。

    “斩首二十七人，活擒三百二十四人，其中老弱妇孺三十二人。我带来的人里头只伤了七个，而且都是轻伤，这战果实在是出人意料。”

    面对这样的战果，江云斜睨了张越一眼，心想这回还真是兵不血刃连锅端，不由得又感慨了一声：“幸好此次是趁他们立足未稳先行剿灭，否则若是让他们招揽了足够的人，将几个寨子合在一处，这麻烦就大了。只不过小张大人，这内应是不是多了些？”

    听到这个疑问，张越不禁看了看彭十三，见如今白面无须的某人正笑得憨厚，他只好干咳了一声：“若不是昨日老彭带着那些人在几个哨卡处大闹了一阵子，这伙教匪也不至于全然没有防备。再加上他们都是被诱骗上山的，早就有心回家，自然不能算是从犯，这内应两个字也算是妥当。”

    地上被堵住了嘴的宾鸿见张越说得理直气壮，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奈何口不能言，顶多也就是挣扎两下。而江云也就是这么问一声，他的功劳已经实打实地到手，自然没必要和张越去争辩什么。他虽说年轻，但也在登莱等地对付过两次倭寇，对于杀人这种勾当素来漠然，此时倒觉得张越太过仁慈。

    这会儿既然一网打尽，张越和江云商量之后，立刻就派了两个刘忠借来的家丁前去都司衙门报讯，随即就开始正式分拣俘虏。毕竟，如今是俘虏比军士还多，虽说所有人都是手无寸铁，而且都绑缚住了手脚，但一旦哗变就是大乱子。

    由于算是内应，徐二等人只是齐齐被缚住了右手，因此，等彭十三佩着腰刀大步走过来的时候，他们不禁都眯了眯眼睛。那身衣裳还是同样的衣裳，那张脸还是白面无须的面孔，可往日的和蔼可亲却都变成了一种锋芒毕露的杀气。三十二个人有的和他亲近些，有的只知道有这么个敢带着大伙“奋起反抗”的人，这会儿却都呆了一呆。

    “叛徒！”

    声音尽管不大，但那人话音刚落就感到面前人影一闪，紧跟着，他的脖子上就贴上了某样冰冰凉凉的东西。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呼吸停止，到了嘴边的其他喝骂都吞了回去，只能勉强用蕴含怒光的眼睛逼视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家伙。

    “大明律，凡劫囚皆斩。倘若不是被他们劫了囚，那几个佃户自己逃了，那也罪不至死，可眼下就都被连累丢了性命。倘若是谋反，则三代本家年十六岁以上的全都得死，你是预备算作劫囚共犯去领死罪，还是准备算作谋反把一家人带挈得全都没命？”

    这番话都是彭十三来之前好生向张越询问过的，因此自然是振振有辞头头是道，见那喝骂的年轻汉子身躯微微发抖，他便没好气地收回了腰刀。朝四面又扫了一眼，他又低声喝道：“如今马上就是夏忙时节，各位有的是人子，有的是家里的当家，就这么抛下妻儿父母跟着别人义无反顾地做事？做事情之前动动脑子，今天你们算作是立了功劳可以减罪，但若是你们是附逆，官兵到来之时，丢了脑袋也是活该！”

    站在议事厅门口的张越见彭十三到那儿去转了一圈，那里几十个最最身强力壮的汉子就纷纷低下了头，顿时嘘了一口气。然而，看着四周被捆成一串蚂蚱等死一般的其他人，他的心中少不得有些沉吟。倘若算作是白莲教逆党，这帮人大多是必死无疑，倘若只算作山匪，罪行却要轻得多。即便如此，这罪行孰轻孰重却不在他的掌握之内。

    当下他只能在心中沉吟该回去炮制一篇什么样的文章。如今正值朝廷人人称颂的太平盛世，从天子到朝臣大约都不希望闹出一场轰轰烈烈的教匪大案，这就是唯一的可趁之机。

    天亮时分，卸石棚寨上下已经是完全料理停当，而青州城中，杜绾出门坐了黑油车，径直往都司衙门求见都指挥使刘忠。不过一刻钟之后，那通传的小厮就一溜烟奔了回来，毕恭毕敬地说大人有情。都司衙门比府衙大一倍不止，她从西门走到刘家公廨费了不少功夫，等到来到厅堂看见刘忠下首客位坐着的一个人时，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爹爹？”

    杜桢一身青色纱袍，若不细看还只当他是都司衙门的中年小吏。见着杜绾，他只是微微一点头，这才说道：“你师兄让你来禀报的事情我和刘都帅都有数了，放心，那边不打紧。既然你来了，刘都帅会派几个人给你，你让他们好好守着孟家上下，这儿我另有安排。”

    尽管杜桢说得轻描淡写，但杜绾此时却本能地觉着有几分不对劲，正要开腔时，却见刘忠也对她嘱咐道：“贤侄女还是先回吧，令尊的脾气你还不明白？”

    父亲的执拗脾气杜绾自然明白，但明白归一条，照做又是一条，她才要提出异议，却见杜桢那脸上表情分明是不容置疑，她纵使有再多不解不满，这会儿也只能强压了下去。临出厅堂前，她还不安地回望了一眼，心中却想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这一走，厅堂中的两人便对视了一眼，刘忠的脸上尽是无奈，而杜桢仍是那幅永冻冰山的表情。沉默良久，刘忠方才勉强叹息了一声：“杜兄真的想好了？锦衣卫与咱们不相统属，这次即便把消息送过来，可难保一定就是可靠的，你真一定要我出兵？”

    “刘都帅，卸石棚寨那边张越已经带人去了，若是那头收网，安知其他地方的教匪就不会有反应？除恶务尽，此时不出动，只怕日后养虎为患，那就遗患无穷了。我来山东之前奉有专旨，此事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刘都帅只是应我之请出兵。”

    刘忠亦非是胆小怕事之人，只是那位锦衣卫沐镇抚还单独和杜桢说过一番话，他着实有些不安。想想自己的地头若是任由白莲教妖孽兴风作浪的后果，他终于下了决心。

    “我也只是再确认一下，人都调齐了，这下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还有回头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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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惊雷

﻿    第二百四十七章 真正的惊雷

    自打入了四月，北边的天气方才真正离了冷字。路边的香花野草多了，一秋一冬掉光了叶子的树上也多了绿油油的颜色，路上的行人更是换下了厚厚的棉袄夹衣穿上了布衣。至于那些富贵人家则是裁制了颜色鲜亮的绸缎衣裳纱罗袍子，院子中再摆上盆栽的鲜花，恰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张家那座紧挨着武安侯府的大宅门如今也是簇新气象。因之前平定叛乱有功，张家二老爷张攸如今已经加封从二品镇国将军，为镇守交趾副总兵官，原本的三间五架黑油锡环大门便换成了三间五架绿油兽面锡环大门。那门楼门洞门钉等等全都换了新的，就连应门仆役的号服也都做了簇新的蓝布衣裳换上，内中的上上下下更是焕然一新。

    都说是妻凭夫贵，东方氏当初最担心的就是大伯张信被贬连累了自己丈夫的前程，如今见张攸青云直上前程似锦，这一层担心也就渐渐没了，说话的时候也就少了些往日的尖酸刻薄，刻意学了几份老太太的雍容大度。她唯一不满的是媳妇头胎生的是女儿，但既然小两口年轻，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是平日多留心宜子的方子，不时在媳妇面前埋汰几句。

    大太太冯氏如今身体不好，三太太孙氏又远在江宁，老太太顾氏又撒手不管内院事务，东方氏便赫然成了当家主妇，别的事务还交割一些给媳妇，惟有金钱大权她是半点不肯撒手，身边的两个年长妈妈都是算盘珠子精响的人。这一日，上上下下裁新衣的用度账目报上来，她硬是鸡蛋里挑骨头找出了两项不那么妥帖的驳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小议事厅。

    “太太，二小姐的婚事也近了，这嫁妆的事情既然拟好了，是不是问问老太太？”

    虽说玲珑如今已经老大不小，但东方氏盘算着老太太都能把心腹灵犀给了张越，便也打算禀明了顾氏，把玲珑给张超开脸做姨娘，毕竟媳妇一直养不出儿子总不是一回事。这时候听玲珑这么一说，她眉头微微一皱，旋即便叹了一声。

    “咱家第三辈男娶女嫁本来用的就是公中的钱，怡丫头虽说不是我肚子里生的，毕竟是嫁去簪缨的公侯之家，怎么也不能失了体面。这嫁妆单子我都是尽着晴丫头当初出嫁时的份例，料想老太太必定是没有二话。罢了，既然眼下有空，咱们过去看看。”

    顾氏如今住在北院上房，她虽然并非吃长斋的居士，每月里倒是有那么几天吃斋，这会儿正看着张赳伏在炕桌上认认真真抄佛经。毕竟是嫡亲的长房长孙，她在旁边仔仔细细瞧着，面上便露出了怅惘和欣慰——怅惘的是长子至今未曾蒙赦，欣慰的是张赳总算还懂事。

    因此，东方氏进来说二孙女嫁妆的事，她并没有多在意，接过那嫁妆单子也不过是粗粗看了一眼，又赞许道：“你能想得齐全就好，她毕竟得叫你一声娘，她嫁过去有体面，那也是咱们张家的体面。她那亲娘是个绵软人，女儿嫁了之后难免顾不得她，你在用度上不妨稍稍宽一些，老二这些年不在，她守着也不好过。”

    前头的赞许东方氏听得心头得意，待听到后头这一句，她不免有些不满——这家里搬到北京，一年人情开销便是大数目，区区一个姨娘还得加用度，其他姨娘瞧着还不得蹬鼻子上脸？不过婆母积威之下，她也不敢明讲，只得含含糊糊答应了下来，料想骆姨娘也绝不敢为了区区这点小事到顾氏面前抱怨。

    于是，陪着顾氏说了一会话，她便将话头扯到了儿子张起身上。张起只比张超小两岁，如今这婚事也已经定下了，乃是安远侯柳升的外甥女。相比庶女的婚事，张超的婚事方才是她如今最最关心的。因说起已经定好的婚期，她便笑吟吟地说：“这会儿咱们二房三个子女的婚事都定了，按理说该是越哥儿在怡丫头之前，可他是皇上金口玉言发了话的。再接下来，可就要轮到赳哥儿，也不知道北京城哪家名门闺秀有这福分！”

    张赳就是在东方氏进来的时候下炕行过礼，之后一直都在认认真真抄写着佛经，仿佛丝毫没听到长辈们的谈话。这会儿听了这一句，他那握着笔的手却轻轻抖了一抖，差点让墨汁滴落在已经快要抄好的这张纸上。此时此刻，他也无心再写，索性直起腰揉了揉手腕。

    嫡亲孙儿的婚事顾氏到了北京就始终在留心，此时并没有去接东方氏的话茬，反而随口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年纪还小，总得有些成就再说。对了，老二如今履立战功，照这样下去，以后多半能留下个世官给儿子。超哥儿如今已经是千户，起哥儿刚刚起步却也是有声有色，咱们家的孩子就是这点最好，有出息！”

    这听上去是夸所有孙儿，可其实却是在夸自个的儿子，东方氏听了自然心花怒放，差点就把那得意劲全都露在了脸上，好半晌方才勉强压下去，遂顺着顾氏的语气又好生谦逊了一番。

    趁着婆婆兴致最高的时候，她又陪笑道：“我还有一件事要禀告老太太，超哥儿如今成婚也一年多了，膝下还只有一个女儿。最初的两个通房大丫头在他成婚的时候都已经打发了出去，如今也该再寻几个妥当的与他在屋子里伺候。玲珑是我一手调理出来的，您看……”

    玲珑早听东方氏说过这话茬，心中却并不乐意。张超虽说并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主子，但素来贪新鲜，之前那几个通房大丫头都是欢喜的时候如胶似漆，长久了之后便都寻常相待，即便聘给外头小门小户，哪怕是配小厮也比这安排强。然而，东方氏的性子她清楚得很，深知此事违逆不得，因此这时候顾氏如刀子一般的目光扫过来，她连忙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玲珑也还罢了，只不过这事情你和超哥媳妇可提过？”

    东方氏听顾氏仿佛没有异议，忙欢欢喜喜地说：“超哥媳妇又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再说这也是为了子孙后代计，若是一举得男，那也是好兆头不是……”

    “老太太，大奶奶来了！”

    就在顾氏沉吟的当口，外头却响起了丫头的通报声。这时候，屋子里一众人都有些诧异，顾氏更瞥了东方氏一眼。不多时，那香木帘子就被人高高打起，却是一个容貌娴静的少妇跨过门槛进来。只见她穿着大红潞绸对襟衫子，蜜合色纱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头上宝髻上斜缀珠钗，下头是珍珠头箍翠玉抹额，看上去庄重雍容。

    她进来之后一一行过礼之后，便在东方氏旁边站了，陪着说了几句话方才提起了来意，面上却是微微有些红晕：“上个月因我身子不好，所以打发身边的大丫头茴香服侍过，便算作是屋里人，只不曾回禀太太增了月例。昨儿个晚上她忽然犯恶心呕吐，早上愈发厉害，请了大夫好好把了脉，方才知道她已经是有了身孕。这事情本该早上问安的时候直说的，可我那时候没准儿，所以等大夫走了之后才敢来禀告老太太和太太。”

    “这可是喜事，好孩子，你安排得没错！”顾氏闻言喜出望外，遂点点头说，“收用丫头是小事，没准信的时候自然不用特意来回，如今既然有了身子，你若是再藏着掖着就不是理儿。你婆婆刚刚还说起要给超哥儿添几个屋里人，结果眼下就来了喜讯。那个丫头叫茴香么？派两个稳重的妈妈去伺候，就在你套间外头住着，以后便按照姨娘的月例。”

    东方氏完全没想到好好的事情一下子就横生枝节，更没有想到这媳妇的大丫头率先花开结果，一时间只得暗自恼恨。奈何顾氏已经是开口发了话，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忙答应了，旋即还想再提提玲珑的事，谁不料婆婆却摆了摆手。

    “超哥儿的脾气我知道，玲珑平日里就跟着你，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回，若真是有心早就开口要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前些天外头管家高泉倒是和我提过，想要把玲珑聘回去给他儿子，我也忘记提这一茬。”斜睨了玲珑一眼，顾氏便和蔼地笑道，“玲珑，你不妨自个儿说说，究竟是嫁人，还是伺候你家大少爷一辈子？”

    这种事情哪里有一个奴婢说话的份？尽管玲珑对顾氏的提法心头大动，却不敢直说，连忙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又拜了三拜，这才低声说：“奴婢全凭老太太、太太做主。”

    “你服侍了你家太太这么几年，若是超哥儿以后待你不好，却还委屈了你。”顾氏略瞥了一眼东方氏，旋即笑呵呵地说，“高管家的那个儿子我见过，也算是一个伶俐的，和你正好作一对。这嫁妆我替你准备，你回去和你老子娘说一声，预备嫁过去就是。”

    一旁的李芸这才知道婆婆原本是准备让张超纳了玲珑，面色不禁微微一变。她虽说并不是处处相争的性子，但在家的时候也是兄嫂娇生惯养，出嫁之前嫂子还耳提面命很是关照了一番，自然不希望婆婆塞一个心腹过来在丈夫身边，这时候顾氏的安排无疑正中下怀。

    等到东方氏和李芸婆媳俩各怀心事地离开，顾氏方才叹息了一声。因见张赳正呆呆地看着她，她便关切地替他整了整衣裳，口中却唠叨了起来：“抄完了佛经就回去好好温习功课，这年头文职比武职得来更难。也不知道你三哥究竟怎么样了，山东那地方如今是乱成一团，张軏兴冲冲地过去灰溜溜地回来，偏生你大堂伯又不在北京……”

    “祖母可在？”

    听到外头这个冒冒失失的声音，顾氏不禁一愣，紧跟着，就只见一个人影撞开那香木帘子冲了进来，恰是张起。他此时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行礼就急不可待地开口嚷嚷道：

    “祖母，不好了，听说青州府那边出事了！軏三叔回来之后不是说有暴民大闹乐安县，还劫走了囚犯，汉王只给了十天期限么？结果三弟……三弟竟是从都司衙门借兵三百，围了益都县的一座寨子，和寨子中的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拿获白莲教逆党数百人！那位杜布政使不知怎得也到了青州，竟是从都司衙门调集青州卫兵马两千人，在各乡擒获逆党数百，还在乐安境内两个村搜到不少制式兵器。”

    现如今张辅不在朝中，有什么事情顾氏便不如以往消息灵通，此时乍一听便有些心惊肉跳。但紧跟着她就犯了狐疑，当下就反问道：“你三弟既然一举擒获首恶，这该是有功无过，这叫什么出事了？”

    “问题是……”张起刚刚这一路跑得急，此时只觉得气喘吁吁，“问题是别人参奏三弟私自调兵，还在攻下山寨之后以内应为名，擅自放跑了白莲教妖孽！还有……告杜布政使身为文官竟敢调动兵事，实为居心叵测。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刘忠身为地方统兵大将，调大军而不告朝廷，是为逆谋！那个参奏的乃是山东巡按御史，听说里头还有一条，说是都司衙门的兵卒悍然直闯汉王府的几个田庄，一举拿下多人！”

    顾氏这才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此刻，她也来不及询问张起是从何处得来这样详尽的消息，站起身就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起了脚步。走了老半天仍百思不得其解，她慌忙吩咐人去备车，自己则是匆匆到里屋换了一身见客的大衣裳。正预备出门的时候，看见张赳站在那儿呆呆愣愣的，她不禁又有些犹豫。

    张越一向稳重，怎得会忽然做出这样冒险的勾当？还有，张越的那位杜先生一向乃是再稳重不过的人，怎得此次行事如此莽撞？眼下张辅不在北京，与其关系密切的成国公朱勇这当口还在南京，其他人纵使亲贵也未必能说得上话。倘若这时候情急之下乱走门路，只怕更会害了张越，乃至于害了所有其他人。

    要冷静，上次天已经塌过一回，这次无论如何也抵不上那一次！

    “起哥儿，这事儿你怎么会知道的？还有，你今儿个是怎么回来的？”

    张起没料想本待出门的祖母忽然又回到炕上坐下了，又问了这么个问题，顿时有些急了：“祖母，这是大姐夫告诉我的，千真万确。咱们不能眼看三弟被人算计，一定得想想法子！”

    “你大姐夫告诉你，可曾让你不管不顾径直回家？”顾氏此时怒不可遏地重重一拍炕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如今身负军职，便该以忠义为重，岂可一丁点小事便抛开公务？赶紧回去请罪，你三弟的事情不要再管！”

    “祖母！”

    张起还想再劝阻，见顾氏赫然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愤愤不平地拜了一拜，转身气咻咻地走了。一出院子，他就攥紧了拳头，决心找到张超好好商量商量。

    长辈们就算不出面，他们这些小辈却是一条心，决不会眼睁睁看着三弟被别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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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悲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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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君子防未然

﻿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君子防未然

    四月末五月初原本是磨镰割稻夏忙的时节，即便是猝然到来的一场泼天大案，寻常百姓也没功夫理会，全都趁着这晴艳艳的好天气在田里埋头苦干。毕竟，这种时节若是忽然来一场雨，那么麦子在田间沤烂了不说，这晒场上的活计更没法干。于是乎，尽管也有乡间闲人偶尔交头接耳议论一番所谓的教匪，但更多的人也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天塌了有高的人顶着呢！

    那些曾经笃信佛母的善男信女们倒是曾经上各处衙门请过愿，奈何官府防备森严，人员一旦聚集过多，就有差役出来弹压，却是拿着那浓浓的臭墨汁兜头兜脸地冲人泼洒，那颜色味道经久不去，久而久之那聚着的人渐渐就少了。加之官府这次又是出兵清剿，又是张榜公示，又是严厉取缔，白莲教费尽苦心经营出来的各处网络竟是被拔起一多半，纵使是几个得以幸免的白莲教中坚也只得选择暂避锋芒，等待教主唐赛儿能够有所反应。

    由于这一回抓到的人太多，青州府衙和益都县衙两地的监狱加在一块竟是根本关不下人，因此不少人犯只能暂时羁押在都司衙门。面对不请自来的本省右布政使杜桢，知府凌华心甘情愿地腾了房子搬去和张越同住。眼看这位顶头大上司雷厉风行，他起初是钦敬，之后是惊骇，到了最后那便成了完完全全的给吓住了。

    这天是青州卫大肆搜捕白莲教党羽的第三天，眼看耳听种种状况，凌华实在是有些抗不住了，待到公堂散去之后便截住了张越，满脸不安地问道：“张老弟，杜大人就算预备把白莲教从咱们青州府内连根拔起，也不必搜查到汉王府的田庄上吧？汉王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把事情闹大了，这恐怕杜大人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张越那天大获全胜回来的时候，方才得知自己的恩师大人居然亲身来到了青州，之后更亲眼见识了那大手笔，要说震惊也已经震惊得麻木了。相比他剿了那么一个小寨子，抓了那么数百人，杜桢出动青州卫军马累计数千人次，那下手深得稳准狠三字要诀。

    最最重要的是，他那位冰山脸老师丝毫不避讳什么藩王，竟是直接从汉王的两处田庄抓获了不少重要人犯，此外还在那儿起获了源自几个卫所的制式兵器！他绝对不相信杜桢轻身一个人到达青州就能查出那么多线索，那么这种情形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后头必然有海量的情报网络在支撑着，而放眼整个山东，能做到此事的只有锦衣卫。

    “凌大人，我不妨和你实话实说。我这几日除了公务，私底下还不曾和杜大人说过话。”

    凌华那脸上顿时僵住了，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学生！”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憋着一句话不曾说——你可是他的准女婿！

    “他早就说过，公务繁忙，不谈私事。”张越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别说是我，杜姑娘乃是杜大人的嫡亲女儿，这些天也还不曾见过他。他就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情谁也劝不回来。不过如今该抓的都已经抓了，接下来就该是如何呈报朝廷了。”

    见张越虽说面露无奈，却显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凌华顿时气急败坏地一跺脚道：“分巡山东的巡按御史已经把杜大人给告上去了，这是布政司传来的消息，绝对可靠，听说连你也捎带上了！我还以为杜大人既然是右布政使，肯定早就听说了，你也肯定心里有数，闹了老半天，你居然真不知道！”

    张越确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当即就怔住了。待反应过来之后，他急忙把凌华拉到了用作休憩的偏堂，仔仔细细询问了一遍事情原委，待得知是布政司几个原本就不服杜桢的属官悄悄向巡按御史露了风声，那奏折已经送出去好几天了，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张老弟你做的事情倒是没什么，放了那些人也能算作是安抚民心昭示朝廷仁德，朝廷上头的大人们两张嘴皮子一动也就轻轻揭过去了，可是杜大人……”

    凌华越想越后悔，心想自己就不该认为张越朝中有人消息灵通，毕竟，那位简在帝心的英国公张辅如今是上宣府练兵去了。见张越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他只好把剩下的半截话吞了回去，苦口婆心地劝道：“总之，你得去见见杜大人，这功劳固然要紧，可也没必要把人都得罪到了死处。就比如这一次抓着汉王的死穴，朝廷也未必会深究，反而对他有害……”

    凌华接下来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张越听在耳里急在心里，最后只好谢过了他匆匆去后头官房中寻杜桢。然而，让他头痛的是，杜桢那两位忠心耿耿的书童竟说杜桢已经去了监牢审讯犯人，而他到了监牢却被挡在了外头，最后不得不悻悻回到了自己的公廨。

    如今已经是初夏，屋子外头已经换上了衬着夹板的翠竹门帘，隔着那疏疏落落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屋子里有人。然而打起门帘入内，张越方才看清炕上西头坐着的乃是杜绾。她身上穿着余白色纱对襟衫子，底下是银湘色挑线光绢裙子，乌油油的头发上用一把银梳背拢起，收拾得虽利落，但脸上却别显焦虑。灵犀琥珀秋痕正陪在下首和她说话，却不见春盈和小五。

    见张越进来，杜绾便起身相迎道：“师兄，前衙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算是处理完了。”张越见杜绾满脸期冀的模样，干脆实话实说道，“只不过先生到监牢里去提审犯人了，我单独求见结果被拦了下来。算起来先生到青州府已经整整五天了，可我愣是没能和他说上一句私话，平日里除了公务往来，他根本不肯见我。”

    “连你都不见……”杜绾终于为之失神，喃喃自语了一句便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他有什么事情非得把你撇清出去不成？”

    “若先生真是如此想，那他恐怕想错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但我是这么看，世人也都会这么看，况且，人家已经把他捎带我一起都告上了。”

    张越在炕上主位坐下，将适才凌华转述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因苦笑道：“我还想找先生提一提这件事，谁知道根本就见不着人。前几天也是如此，我到书房，鸣镝说大人在办公；等到晚上我再过去，墨玉不是说大人出去了，就是大人不见客，大人在休息……就算如今只谈公事不论私谊，这是不是也有些过了？”

    无论灵犀还是秋痕琥珀都深知这位杜先生的古怪，先头还只知道杜桢步步高升，却不料当了布政使，这性情还是让人难以捉摸。这会儿秋痕便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话还没出口，她就感到背上被人轻轻掐了一下，微微一愣的时候，左右胳膊却被人挟住了，竟是不由自主地被架到了外头。直到那道翠竹门帘放下，她方才醒悟过来，连忙挣脱了那两双手。

    “灵犀姐姐，就算少爷和杜小姐说的是要紧事，咱们在那儿也不打紧吧？他们眼下都正烦恼着，兴许咱们还能出出主意呢。”

    “杜大人是少爷的启蒙老师，是杜小姐的父亲，他们俩说这事情，咱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灵犀没好气地白了秋痕一眼，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杜小姐平日虽然从来不对咱们拿架子，可咱们也得自己有分寸才行，这种事情少插嘴。”

    “我不是什么还没说么……杜大人都已经是那么大官了，居然还和以前一样脾气古怪，有什么事情不和自己的学生商量，也得和自己的女儿商量，一味避开算怎么回事！”

    这边秋痕和灵犀低低地争执着，那边琥珀自顾自地去西厢房整理东西，那心绪却极不安宁。虽说她并不上外头胡乱打听，但张越有些事情并不瞒她，她也知道她那位堂兄至今仍下落不明。可眼见杜桢雷厉风行地捕拿白莲教余孽，安知下一个落网的人就不是他？

    杜桢可不是什么法网容情的性子！

    屋子里的张越和杜绾你眼望我眼，同时生出了深深的担忧。一边是老师，一边是父亲，他们自然知道自己所关切的人究竟是什么脾气，可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不安。沉默了半晌，两人几乎又同时开口发了话。

    “你不要担心，我再想想法子，先生总不能一味地避而不见。”

    “你不要着急，爹应该是心有成算，实在不行我向鸣镝和墨玉去打探打探。”

    话一出口，两人不禁对视一笑，但那笑意不过是一闪即逝，旋即谁也再笑不出来，都感到心头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破釜成舟的典故谁都知道，虽说如今的凶险比起那种血雨腥风的战场仿佛要逊色许多，但这世上不是有句俗话叫做软刀子割人不见血么？

    而杜桢却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一手掀起了怎样的风波，直到日暮时分方才悠然踏出了监牢。他信手将一份文书递给等候在外的鸣镝，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一句话：“连夜把这份本章送去京城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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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生死荣辱

﻿    第二百四十九章 生死荣辱

    靖难封侯者凡十三人，保定侯孟善位居第三。之后孟善镇守辽东七年，回归时须发皓白，不多久便去世了。如今嗣封保定侯爵位的乃是孟善嫡子孟瑛，虽说没有父亲善守整军的本领，但凭着父辈恩荫，为人处事尚属谨慎，又是张家的姻亲，圣眷也相当不坏。然而，自打过年之后，这座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大门的豪宅大院中却不太平。

    这天一大早，张晴跟着丈夫孟俊刚刚从公公婆婆那儿请了早安回来，就看到一个年轻的管事媳妇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见此情景，她不禁眉头一挑问道：“怎么回事？”

    “大奶奶，三少爷和五少爷又来了！”那管事媳妇屈膝行过礼后便唉声叹气地说，“两位少爷在前头花厅坐着，说今儿个老爷要是不给个准话就不走，还撂下了好些难听话。他们还说，孟家是簪缨的公侯，若是对大老爷始终不管不问，若他们实在没办法，就只好去敲登闻鼓，到时候指不定谁没脸面……”

    “别说了！”

    孟俊这头牵挂着尚在锦衣卫中的大伯父孟贤，那一头还惦记着青州的那场莫大风波，闻听两个堂弟居然闹上门来了，脑袋顿时轰地一声炸裂了开来。

    厉喝了一声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对身旁的张晴吩咐道：“那两个小的是有理说不清，我实在懒得和他们再多费口舌，你再去好好劝一劝。另外，超弟和起弟仿佛为着青州的事情正在那儿商量什么，你得空了叫他们过来，好好嘱咐一下他们。唉，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一时口快，该当直接去禀明你祖母的。”

    “我明白，你放心去都督府，家里有我呢。”

    满口答应了孟俊，又把他送到门口，回转身来之后，张晴立刻没了笑容，换上了一幅端庄的冷脸。她却没有先去前头花厅，而是到议事厅先把这天急需处置的家务先吩咐了下去，又盘查了一遍要紧的银钱帐务，这才带着两个丫头来到了花厅。果然，一进门，她就看到那兄弟两人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那咬牙切齿的表情仿佛谁欠了他们三五百两银子似的。

    见两人谁都没看见她，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时候，侍立在旁边的几个小厮方才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慌忙跪了下去。而孟韬孟繁也立刻站了起来，齐齐张口叫了一声二嫂。

    “你们都下去。”把几个小厮都给屏退了，张晴方才端详着面前的两个少年，最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我该说的都和你们说了，你们又何苦日日上这儿闹？你们二叔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次被皇上训斥过后，如今这节骨眼上怎么可能再去说话？你们大哥这些天一直都在打探消息，听说大伯在锦衣卫那儿并没有吃苦头，等到风声过了……”

    “可谁知道这风声什么时候才会过去？我们兄弟自然可以等三年，等五年，可是娘等不得了！”孟韬一口打断了张晴的话，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嫂，我求求您了，您在二叔面前求求情，让他再想想办法！我和五弟也是才知道，爹爹被革职拿问之后，娘和四姐她们竟然是被赶出了山东都司衙门，还是越哥收留了她们，如今她们在那儿境况很不好。”

    孟繁凡事都看着兄长，此时连忙也跪下说：“大嫂，四姐打发进京的来风还说，娘的病情不过是拖一天算一天，如果让她含恨去了，咱们怎么对得起她！”

    张晴此时已经是苍白了脸，见两兄弟苦求不止，她只得把脸一沉道：“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若是让你们的父亲知道这一遭，就是出来之后也少不得一顿训斥！别说你们是俊哥的嫡亲堂弟，就算看在三弟的份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可如今……如今实在不是时候。”

    比起孟瑛和孟俊父子，孟韬孟繁兄弟对张晴这个大嫂向来信赖有加，这不但因为她是张家人，而且因为她处事公允，素来有一种让人信赖的特质。于是乎，盛气而来的两人就乖乖地被张晴一手一个拉了起来。等重新坐在椅子上，又听了张晴一番解释，两人方才面面相觑了起来，心直口快的孟繁更脱口而出道：“那岂不是说，越哥如今也有危难？”

    “你们说的不错。”

    “那可怎么办！”

    孟韬原本就和张越处得好，内心深处更隐隐期望张越能成为自己的姐夫，这会儿就连对父亲的焦虑也转移了不少在张越身上。思来想去，他再也坐不住了，在厅堂中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旋即使劲拿拳头砸了砸巴掌：“四姐还写信来说，这一次多亏了杜家姐姐帮忙照应，若是杜大人真有什么不妙……这世道真是瞎眼了，为什么好人总是没好报！”

    见孟韬气急败坏之下竟是口不择言，张晴心里直叹气，少不得又安慰了两人一番。好容易把两人劝住了，嘱咐在北京期间一定要谨言慎行，最好在家里少出门，她又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垂花门。等到人瞧不见了，她方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大堂伯张辅在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仿佛有底气，果然，那是所有张家人的主心骨。若是张辅如今还在北京，不论多大的事情总能有个拿主意的人，也不至于如现在这个样子。父亲张信不在，二叔张攸和三叔张倬也不在，张超张起又都指望不上。丈夫孟俊倒还是有担当的，可他毕竟是小辈，公公孟瑛连自己的庶兄都不能救，其他事情就更不用提了！

    “大奶奶！”

    听到这声唤，张晴不禁转过了身子。定睛一看，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跪了一个小厮，赫然是今早跟着孟俊出去的，她心中不禁一跳，遂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大少爷怎得打发了你回来？”

    “大少爷是在都督府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这才打发小的赶回来禀明大奶奶。听说是五军都督府刚刚和兵部议定了交趾换防事宜，听说是张攸张将军即将回朝任职。”

    “二叔？”

    张晴眉头一挑，竟是为之失神片刻。她自幼在南京长大，张攸却一直都在四处征战，因此她和这位二叔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如今张辅练兵宣府，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这当口若是二叔张攸能回来，张家至少就多了一个掌事的人。

    点点头打发了那人回去，她便若有所思地往回走。到小议事厅又把剩下来的家务事都处置妥当，她便去回禀了保定侯夫人，带着几个丫头媳妇坐轿去了毗邻武安侯府的张家。一进二门，她便感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忖度片刻也没多问。及至来到北院顾氏的上房，她发现廊下几个小丫头都死沉着一张脸，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两个小丫头高高打起了帘子，她一进里头便发现屋里坐着站着都是人，母亲二婶和弟妹李芸都在，骆姨娘也带着张怡站在一边，却唯独不见祖母的踪影。她连忙上前一一见礼，待要开口相问的时候，冯氏却叹了一口气道：“晴儿你回来得正好，昨儿个晚上老太太受了风寒，如今大夫才刚刚走，说是要静养几天。老太太方才还念叨你来着，你进去瞧瞧吧。”

    张晴心中咯噔一下，勉强笑了笑方才赶忙来到里间。顾氏的屋子里向来收拾得朴素，角落的高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样早上刚刚折下来的鲜花，百宝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各式各样的玩意。靠墙的紫檀木大床上挂着水墨画帐子，两个丫头正侍立在前头。

    她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在床头坐了下来，轻声唤道：“祖母，我来看您了。”

    “是晴丫头？”顾氏微微睁开了眼睛，看清是张晴便笑了笑，“我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昨晚上贪凉少盖了被子，结果就兴师动众闹了这么一场。都说年过半百活一年少一年，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是否能撑到你爹回来的那一天……”

    “祖母别这么说，爹总能回来的，您也一定能看到那一天！”张晴使劲擦了擦眼泪，旋即便强颜欢笑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呢，听说二叔要从交趾调回来了，以后应该就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到时候便能时时刻刻侍奉您！”

    “是么？原来老二能回来了……”顾氏失神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了深切的孤寂，“你二叔一晃也在那地方呆了好些年了，当初要不是为了你爹，他原本早就该回来了……他生来便是倔强脾气，默不作声也不知道为家里分担了多少，倒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尽管是大白天，屋子里仍旧点着明晃晃的蜡烛，那昏黄的光照在顾氏斑白的头发上，折射出一种苍白得让人心悸的光。张晴本能地感到一种不祥，但仍是婉言又劝了几句。正当她想规劝祖母好好休息的时候，顾氏忽然又说出了一番话。

    “这大家族里头从来就做不到一视同仁，你爹这一辈三个人里头，我自然是偏爱你爹爹，你二叔其次，你三叔素来是个边缘人。到了你这一辈也是如此，长房二房三房便是一溜轮下来，只没想到偏在你三弟身上破了例。你四弟人倒是聪明，就是心气太高，日后哪怕继承了家业，少不得也要你三弟帮衬。昨儿个晚上英国公夫人打发了荣善过来，据说汉王的奏本也已经到了御前，生死荣辱，兴许就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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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长寿面，惊险来

﻿    第二百五十章 长寿面，惊险来

    “先生还是不肯见我？”

    再一次在书房门口被鸣镝拦下，张越那张脸货真价实如同黑炭似的。他素来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杜桢的脾气，不过是外冷内热四个字，然而直到现在他方才发现，这外冷两个字竟是犹如坚冰似的，除非人家愿意，他这个亲近的学生也会被隔在千里之外，想前进一步也是难能。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对鸣镝说：“那先生可曾有什么话让你转告的？”

    要是换成往常，看见张越这模样，鸣镝早就再次进去通融禀报了，这时候却只能苦着脸摇摇头道：“三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老爷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还是那句老话，如今他到青州乃是为了公务，公务之外不叙私谊，说是您已经做好了份内事，不用牵挂其他。若是有工夫还不如好好下乡安抚民心，防着白莲教余孽反扑动乱。”

    死死盯着那两扇关闭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张越仍有些不死心，又问道：“既然先生不肯见我，总该见一见绾妹吧？”

    “老爷说，大小姐要见的话还是等回济南府。”看到张越死沉着一张脸，鸣镝于心不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上前把张越拉到了一边，“三少爷，小的斗胆说一句实话，老爷这些天见的人不少，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天天晚上拖到三更天都未必能睡下，小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老爷从来不对咱们说正事。今儿个一早老爷不是出去了么，结果在山东都司衙门却被奚落了一通，那些武官仿佛对老爷深有敌意……”

    揣着鸣镝这一席话，张越一整个下午处理公务的时候都颇有些心神不宁。虽然他和知府凌华以及其他属官联名的折子已经送去了北京，这一篇他主笔，另一名同进士出身的推官润色的文章花团锦簇，只是能否糊弄朝中大佬和天子，谁也没有把握。

    若单单是卸石棚寨大捷，那自然是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了！

    傍晚时分，张越方才从前衙回到自己的公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听到里头传来了好些人的说话声，有男有女，仿佛聚集了一大拨人。心中疑惑的他紧赶两步，才跨过门槛，就看到院子中两排男女冲着自己齐刷刷地屈膝行下礼去。

    “恭祝少爷福禄欢喜！”

    发现自己从北京带出来的所有下人此时都聚齐了，又听得这么一句，张越方才恍然大悟——这些天真是忙昏头了，今日可不是他的生日？还不等他开口说话，灵犀便领着一群人闹哄哄地围了上来，一时间竟是说了无数吉祥好听的话，下人们也是各自呈上了早就预备好的礼物。从汗巾子扇络子到石头镇纸之类的东西各色都有，不多时他就抱上了一堆。

    见他两手抱的满满当当都是东西，秋痕不禁扑哧一笑，旋即便上前来把张越往屋里推：“这长寿面早就做好了，来贺寿的宾客也都到齐了，就等着少爷您这个寿星翁。虽说不是整寿，可好歹又是年长一岁呢，待会别忘了给大伙儿发赏钱！灵犀姐姐可是早就吩咐人在花厅里头摆好了三桌酒菜让大伙儿乐呵乐呵，咱们自己房里也打算摆酒呢！”

    所谓的宾客指的是谁，张越心里自然有数。果然，撞开那翠竹帘子进门，他就看到炕上西头并肩坐着杜绾和孟敏。两女都是一色式样的玉色盘领右衽杭绢衫子，沉香色水纬罗裙子，就连发式珠钗耳环都是一模一样，瞧上去竟仿佛是一对姊妹，看得他不禁一愣。待到她们站起身齐声贺寿的时候，他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一一厮见过了。

    “亏你们还记得我的生日，我自己倒是忘了！”

    “我这几日天天被敏妹妹拉着做针线，这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杜绾斜睨了孟敏一眼，因笑道，“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有事，但就算如此，生日总还得过，否则从里到外都陪着你垂头丧气算怎么回事？正好如今伯母的病有些起色，敏妹妹也能抽出空来吃你一碗长寿面。”

    “我也没什么其他东西好送的，就是两套衣裳鞋袜而已。”孟敏见杜绾满脸促狭地看着自己，面上不禁微微一红，随即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杜姐姐和小五春盈都有帮忙，否则一时半会也赶不出来。也亏得灵犀姐姐她们几个找出了你的旧衣裳做样子，不过你最好还是试一试，若不好，我到时候带回去再改就是。”

    一旁的小五却在那儿直吐舌头：“别提我，我尽在那儿帮倒忙，拿绣花针简直比拿笔杆子还累！小姐也没帮上多大忙，那针头线脚的细致活她也不行，倒是小春盈的手艺不错！”

    杜绾虽说自知女红上头的功夫极其有限，但也没料到小五竟然直接揭疮疤，少不得狠狠瞪了她一眼。而一旁的琥珀则是笑着将衣裳捧了过来，和灵犀一同扒下了张越的那身官袍，一前一后将那件苏合青纱衫给张越穿上了身，又前前后后摆弄着他看样子。一旁的秋痕犹嫌不足，索性把那些扇套绦子腰带之类的琐碎物件都给配齐了，又弯腰给张越套上那双小皂靴。最后，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更围在炕前冲着张越左看右看评头论足，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衣服穿在身上，张越觉着极其合身，心中也感念她们一片好意。当下他便先谢过了孟敏和杜绾，少不得又赞了几个丫头经心。其他人倒也罢了，小五却是神气活现地摆了摆手说：“你得感谢孟小姐，要不是她细心，小姐指不定就把绣花针拉在里头忘记拔出来了……哎哟，谁打我！”

    抬起头看见杜绾手中还捏着另一个线团，她连忙抱头鼠窜躲到了灵犀身后，旋即方才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杜绾作势欲扔，待瞧见门帘一掀，却是崔家用桐木条盘捧着热气腾腾的几碗面进来，她方才气咻咻地放下了手。旁边的孟敏这才上去拉了她的袖子，笑着说：“杜姐姐要治小五容易得很，以后天天给她派一件针线活，保管她不到三天就老实了！”

    “你们可别用这鬼点子欺负我！秋痕姐，我宁可向你学和面包饺子！”

    “小五，你还是省省吧，让你包饺子，谁舍得那么多白面？”

    见炕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面，而小五和秋痕又闹成了一团，张越不禁莞尔，索性听凭这两个最好玩闹的在旁边斗嘴，又请孟敏和杜绾一道趁热先吃。不多时，其他的面也一一送了过来，众人少不得在炕上团团围坐了一圈，面还没吃完，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险些没把屋顶给掀翻了。足足闹了一个时辰，眼见天都黑了，灵犀方才带着秋痕琥珀收了碗筷，张越又亲自送客出门。

    到了府衙后门，孟敏瞥了杜绾一眼，忽然开口道：“杜姐姐，我出来之前娘说过想吃嫩豆腐脑，我和红袖先走一步到那头去买。如今这天黑得晚，我知道你惦记杜大人，不若多留一阵子，我让人给你留着门。”她说着便冲张越点了点头，欣然笑道，“都说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好人的，越哥哥也不要太过操心。”

    眼见孟敏和红袖径直走了，张越不由得在那背影上多看了几眼，旋即方才转过了目光。发现杜绾的脸上没了刚刚轻松的笑容，他便沉声将白日又吃了闭门羹的情况解说了一遍，旋即忧心忡忡地说：“如果照鸣镝这么说，先生应该是对未来早有预计，可他却仍然不计后果一意孤行，我实在是担心得很。”

    他顿了一顿，又解释道：“皇上是极其念旧的人，武将不单单是功臣，而且还是曾经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袍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丢弃。相形之下，文官不过是来回摇摆的墙头草，可用却更得防，自然与武将相去甚远。先生虽说深得皇上信任，但怎比得上曾经鞍前马后为皇上出生入死的汉王？”

    杜绾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这话姚少师在信上也曾经说过。其实他在信上还提到，靖难凡武臣封公侯伯无数，而文官因此起家者满打满算竟只有他这个和尚。终皇上一世，文官决计无法盖过武臣，但将来这一情形必定会调转过来，盖因定国之后终需安邦。爹爹虽说及不上姚少师深谋远虑，可这样的道理不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还这么做……”

    春盈和小五早就蹑手蹑脚躲到了一边，免得打扰了这一对人的交谈。然而，她们有这份心思，别人却没有那样察言观色的本领。就在张越想要接那话茬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

    “少爷，刚刚得到消息，锦衣卫奉命拿杜大人进京！少爷恐怕也得到北京走一趟。”

    张越霍地转过身来，见门楼的阴影中赫然站着胡七，顿时醒悟到这消息从何而来。一瞬间的惊骇过后，他立刻恢复了冷静，当下又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消息刚刚到，但要真正动手怕是要等到明天了。”胡七瞥了杜绾一眼，又低声说，“少爷不必过分忧心，既然有安排，想必是有惊无险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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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人心

﻿    第二百五十一章 人心

    夏忙的时节是一年到头农人们最快乐的时节，虽说忙碌些，但眼看黄澄澄的麦子从田里上了晒场入了仓房，这心里头总是安定了不少。这种地的勾当讲究的是指望老天爷吃饭，老天爷若是风调雨顺还好，若是一会儿洪灾一会儿旱灾一会儿蝗灾，那一年到头就是花再多力气也是白搭。因此，尽管也有人对官府大肆清缴白莲教的行动颇有微词，但到手的收成方才是实实在在的，这当口放下手头的镰刀去寻官府说理那就是傻瓜了。

    尤其是那些个亲人以盲从之名被放回来的乡民们，如今是家家户户都在烧高香。毕竟，能逃脱掉脑袋的大罪，这福分可非同小可。淄河店的老杨头就对外甥徐二的好运气嗟叹不已，没少对儿子杨狗儿唠叨。眼看自家的麦子收了一小半，那位手艺精巧的匠人刘达又来找他商量接下来种大豆的勾当，他这才把心思转了个方向。

    “这时候种下大豆，乃是晚秋收获，这就错过了下一年的麦子，那明年种什么？”

    “明年自然是种高粱或者棉花。”刘达乐呵呵地看着淘箩中黄澄澄的麦粒，因笑道，“放心，我不会坑你。我且问你，你这地要是连续几年种小麦，产量可是上不去，地里可是要多多地沤肥？这两季之间多种一季大豆，这地里的肥料可就省下了，而且还平白赚了大豆钱，又肥了地，岂不是一举两得？人家是两年收两季，你可是两年收三季！”

    老杨头虽种了一辈子的地，倒并不是拘泥成法的人，听听也觉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如今夏税收的是麦子，秋粮收的是粟，少不得有些埋怨。毕竟，如今他还开了两亩地的荒，那两亩地自然是任凭自己怎么折腾。等到五年之后要收税的时候，少不得也得按照朝廷规定的田亩种麦种木棉种桑树。

    “说起来还有另一条生财的路子，那就是养蚕。”刘达如今在这淄河店村说话简直比里老还管用，渐渐就有了些底气，“我说的这蚕不是吃桑叶的家蚕，而是山蚕。咱们青州府这山多坡地多，平常要利用起来着实不容易，但放山蚕却使得。只要可种植槲、椿、柘、柞等树之处均可放养，不需垦荒即可获厚利。”

    “哎呀，可不是，刘老哥你这可是提醒我了！”

    老杨头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这法子你得赶紧对小张大人提一提，咱们这儿的荒山要多少有多少，这要养山蚕最是便利。对了，刘老哥你懂得养山蚕？”

    “我这人就是半吊子，这也懂一点，那也懂一点，要说专精怕还是得让小张大人去好好寻访几个高手。”虽说谦逊了一番，但刘达还是面露得色，“不过小张大人似乎也是看中了这荒山，他说什么可以种枣梨、种柿子核桃……总而言之咱们这青州府山地多，浪费了可惜！”

    两个老头儿说得正起劲，外头那布帘子却被人轻轻揭开，一个姿容俏丽的丫头拿着粗木条盘捧了两大碗凉茶上来。老杨头随手拿起一碗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刘达却盯着她看了一会，随即叹了一口气：“喜儿，你如今这嗓子也好了，成天陪着我这个瘸腿老家伙四处走也不是法子。你若是再不回去，你爷爷那儿也该着急了。”

    “刘大叔，大人早就让人送了信去给爷爷，结果爷爷只捎带了一个硬梆梆的口信，连看都不曾来看过我一眼。我就是回去，村里头的人还能容下我么？”喜儿将那条盘搁在木桌上，旋即又苦笑道，“我不想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刘大叔若是不要我照顾，我以后在府衙或是其他地方寻一份活计干就是了。”

    “你这个丫头就是倔，一个女儿家，偏生那么多想法！”

    刘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旁边的老杨头仰起头打量了一会这个成天跟着刘达进进出出的少女，颇有些心动。正在他暗地里寻思的时候，那布帘子忽然被人风风火火地撞了开来，三两步冲进屋的不是别人，恰是他的外甥徐二。

    “舅……舅舅，不好了！”

    老杨头随手搁下了手中的粗瓷碗，把手在腰间的衣服上抹了抹，这才站起身问道：“什么不好了？是有人争农具，还是争地界？还是哪家人争强斗狠闹得头破血流……等等，总不会是你当初那什么会里头又闹事了吧？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消停一下！”

    “都不是！”徐二气急败坏地抢过刘达那碗还来不及喝的凉茶，一口气全都灌进了嘴里，末了方才一抹嘴道，“我刚刚从青州回来，听说那位布政使杜大人被锦衣卫抓了，说是要解送北京！这还不算，听说就连小张大人……”

    “小张大人怎么了？”

    见屋子里的三个人竟是异口同声地问了这么一句，徐二微微一愣，随即也顾不上多想，因解释道：“今儿个早上我进城去卖菜，我娘说该好好去谢谢小张大人，我就去府衙走了一趟，谁知道正好在正门口看到锦衣卫的人把那位杜大人押上了马车。听围观的人说，是有人在御前告了刁状，所以杜大人才会被押去北京，就连小张大人似乎也因此受了牵连，听说要被传到北京问罪。”

    老杨头顿时有些糊涂了：“那回你们在卸石棚寨，不是听说一个人都没跑掉，官军大获全胜么？仔细算下来，这怎么也是功劳不是罪过，怎么平白无故还要受牵连？”

    徐二不禁想起了在衙门里头挨的那二十大板，那时候还觉得这顿打挨得冤枉，如今想想这和掉脑袋相比，竟是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因此，面对老杨头的疑问，他嗫嚅了一阵子，这才垂头丧气地说：“听说是因为小张大人过堂之后就放了我们这些人的缘故。”

    “造孽啊，原来是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害的！”

    老杨头顿时捶胸顿足，叹了好一阵子气，他再也无心和刘达讨论什么种大豆养山蚕，赶紧把焦虑的刘达和喜儿送出了门。等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发现儿子杨狗儿也已经干完了活回来，正在和外甥说话，他索性就蹲在门口生闷气，连家里养的那只大黄狗摇头摆尾都唤不回他的心思。

    “舅舅，我知道先头错了，可那时候……那时候信这个的人不是多得很么？”

    “要不是你们这次遇着贵人，你的脑袋都掉了，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小张大人放了一大批人，杜大人一面抓一面放，又是好大一批人，要是他们狠狠心，你们早就全都没命了！那位佛母娘娘当初倒是神奇，可出了事情之后连人都没影了！”

    徐二面上涨得通红，旋即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那舅舅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唉！”老杨头着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他能做的只是把厚实的巴掌握成拳往土墙上捶了捶，长叹了一声，“杜大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既然先头那些垦荒贷种子借耕牛之类的善政都是他提出的，怎么也是一个好官。小张大人就更不用说了，上任以后没少做好事，为什么好官就当不长呢？刚刚你们刘大叔说了好些种地生财的法子，真希望小张大人能继续留下！”

    他说着便站直了身子，旋即回头冲着儿子和侄儿说：“打听好日子，若是小张大人真的要回京，咱们总得去送一程。”

    这边的几个人正在为此扼腕叹息，那边更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讯息而拍手称快。唐赛儿完全没料到青州府那么多崇山峻岭宾鸿不去躲，却偏偏躲到了自己留着有用的卸石棚寨，更没料到官兵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个寨子和附近的两个石头寨子用火烧砍伐的方式全部烧毁。但更狠辣的还是那个杜桢，若不是他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番进击，她也不至于连应对的功夫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四乡里的据点被一个个连根拔起。

    “最好狗皇帝把他们都杀了，那才解气！”唐青霜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忽然停下步子看着堂姐说，“三姐，大家如今都在等着咱们看着咱们呢！你又不让我们去救那些被下狱的弟兄，又不让我们在乡间活动，再这么下去，大伙儿对咱们的信心就都没了！官府只会一步步地逼上来，咱们没路可退了！”

    “宾鸿怎么会知道卸石棚寨的事？咱们囤积的兵器怎么会藏在汉王府的田庄？还有，什么时候咱们白莲教竟需要蒙骗人入伙？”

    唐赛儿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三个问题，见唐青霜愣在那儿，她的目光陡然之间变得无比锐利：“卸石棚寨的事情只有我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有人泄露了出去！咱们囤积的兵器藏在汉王府田庄，那自然能够说是灯下黑，可我却觉得是有人和王府的人眉来眼去！至于蒙骗人入伙……那些教首一心一意只惦记着扩充自己的实力，完全忘了咱们的宗旨！连咱们教内都不稳，你还说什么别人在等着咱们看着咱们！”

    “三姐！”

    “你去找岳长天来！”唐赛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也不看唐青霜那震惊的样子，“第三件事和他无关，但前头两件事他恰好都是知情者，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别人泄露出了其中隐情。”

    果然，唐青霜跌跌撞撞出了门去，不到一刻钟便转了回来，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无半点血色。在唐赛儿的目光逼视下，她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岳大哥……岳大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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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难来前见真心

﻿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难来前见真心

    锦衣卫拿人，司空见惯。

    张越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锦衣卫拿人了。头一次被带走的是自己的大伯父张信，第二次看到的是曾经在杜家有过一面之缘的梁潜，第三次虽说不是亲眼得见，但至少孟贤至今还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当中呆着，而这一次竟然又轮到了自己的授业恩师。

    眼睁睁看到那辆马车扬尘而去，眼睁睁看着那一队衣着鲜亮的人马急驰跟上，他不由得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告诫了自己一番——没有锦衣卫也会有东厂，没有东厂也会有西厂内厂。总而言之，就算是没有厂卫的朝代，这生死荣辱总就在帝王一念之间。

    朱棣这个皇帝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茬，兼之又极其护短，杜桢这一趟要过关只怕不会比孟贤容易。毕竟，顶着功臣之后的名分，孟贤的事情可是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单单从这一点来说，两位最有可能成为他岳父的人，如今竟是要成为诏狱中的狱友？

    见张越心事重重地回身进了府衙大门，凌华本想追上去提醒几句，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这青州府之内说什么话都已经是空的，要紧的是北京城那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角力博弈，归根结底便是要看天子究竟怎么想。要是早几年，那这事情根本不用说，杜桢是铁定没命，但如今汉王势头不如从前了，总还有那么几分转机才对。

    “听说杜大人当初也是天子驾前的红人，这一次怎么会这么糊涂？”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可要说哪儿古怪偏生说不上来，到最后索性重重嘘了一口气，“反正我官卑职小，如今也说不上什么话，还不如回去给张老弟准备一份程仪来得妥贴。”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是炎热了起来，好些知了栖息在院子里的两棵大树上，在这正午时分鼓足了劲大声鸣叫着，让本就心绪不宁的人平添几分浮躁。细心的灵犀记着昨天张越就提过这知了的叫声太过吵闹，这会儿正指挥着几个长随用竹竿粘树上的知了。这大热天只是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小会，她便是满头满脸的汗水，那一层额发都给汗水沁湿了。

    张越跨进院门就看到这一幕，连忙招手把灵犀叫了过来。问了两句，得知杜绾并不在屋里，他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大是奇怪。虽说他有意隐瞒了杜绾，但她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绝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更不可能任凭父亲被带走却一点举动也无。

    灵犀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头脸，随即便认认真真地说：“杜小姐心思缜密，必定知道今日之事不可避免，所以正在考虑将来的事。她一向极其为别人着想，知道少爷心中必定也纠结得很，两个人碰头未必能商量出好主意，所以才没有过来。”

    “你说得没错。”

    伸出双手压了压太阳穴，张越便深深吸了一口气：“三日之后我也要回北京，你赶紧带人预备一下。这一次进京若是顺利也就罢了，若是不顺利，只怕要盘桓很久，所以你们不妨好好收拾一下，我出发之后你们晚几天再上路也不要紧。对了，既然要走，把汉王府当初送的那些礼物原样不动地封存，到时候由按察司衙门和都察院山东分巡御史接手就是。”

    张越每说一句，灵犀便跟着点点头，末了又详尽地重复了一遍，这才准备进屋子去收拾。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张越的声音，连忙又转过了身子。

    “这几天北京没有信送来？”

    见灵犀摇了摇头，张越心中不禁颇为失望。虽说沐宁那儿向他打包票说这一回天子震怒只是因为汉王告了刁状，都察院又没事找茬，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小惊险，但北京那边家里不曾有只言片语传来，这实在是太过反常。即便英国公张辅前去宣府练兵防备蒙元，但王夫人还在，祖母顾氏也还在，何至于他自己都要被问罪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每逢入夏，大户人家便会把糊窗户的纸换成各色轻薄透气的纱罗，若往日在北京的时候，孟家上下的丫头们早就忙活了起来。然而如今出门在外，又是恰逢家门大变，吃饭吃药的用度犹嫌不足，谁也没心思去管这个。只孟敏的一双庶出弟妹从小不曾吃过苦头，如今蚊虫多了被叮咬了几口，这手臂腿脚上一长溜都是红通通的包。

    当初孟贤还在的时候，钟姨娘就因为年轻貌美素来最是得宠，如今视作下半生依靠的儿子被蚊虫折腾得这幅模样，她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也顾不上吴夫人还在病中，径直就到了上房，直截了当地说：“大小姐，眼看一天天热了，要是还这样，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和她一道来的梁姨娘也牵着女儿孟兰的手，高声嚷嚷道：“老爷至今还被锦衣卫收在监里，总不能太太一日病不好，咱们就一直呆在青州借住在别人的屋子里吧？要我说一句大实话，大小姐在这儿伺候太太的病那是天经地义，咱们几个在这儿呆着什么忙都帮不上，还不如赶紧去了北京，若是有事还能照应一下老爷，就是求上保定侯府也方便。”

    “还有那位住在咱家好些天的杜小姐，听说她爹爹也给锦衣卫拿了，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孟家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小姐你可千万别把老爷继续往火坑里推！”

    “就是就是，如今那位张家三公子自身难保，咱们托庇于他之下，说不定还得受牵累！”

    听到这两个姨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一旁的红袖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虽说她曾经很讨厌横插一脚的杜绾，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深深感觉到了人家的好处，更知道人家帮了自家小姐多大的忙。此时此刻，吴夫人正在里间休息，这两个姨娘竟是不管不顾地闹了上来，这蹬鼻子上脸也实在太过分了，指量吴夫人病了小姐就没人撑腰了？

    孟敏此时也已经是面色苍白。虽说她这些天专心照顾母亲并不出门，但并不代表她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一直都关心着张越那边的状况，此次这么大的动静她又怎么会不知道？想到自己那时候求到他面前，他二话不说就帮了自己，之后更是奔前走后，仿佛根本不在乎父亲当初热衷于那桩婚事是有其他考量，她只觉心中阵阵发烫，忍不住攥紧了手绢。

    等到钟姨娘和梁姨娘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告一段落，她方才冷冷地问道：“两位姨娘这算是说完了？先不说对错，你们别忘了，当初咱们被人赶出都司衙门的时候，是谁收留的咱们，那时候别人怎么不惦记着咱们孟家倒了霉要撇清？杜姐姐住在咱们家，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拿出来的，还帮了咱们家不少银子，你们这些天吃的用的就有不少是别人拿出来的，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把别人认作是祸害？”

    钟姨娘此时脸都青了，她虽说知道孟敏素来管着家，但一直看她好气性，哪里曾听过她这般不留情面地说话？仗着自己是为孟家养过一个儿子的姨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话语便尖刻了起来：“大小姐这是什么话，难道就因为别人一时的好，咱们就得一条道走到黑？这家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柏哥儿和兰丫头还小，总不能让他们因为你的私情受外人的牵连……”

    “姨娘请放尊重一些！”孟敏沉声打断了钟姨娘的话，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你指摘我的清白也就罢了，何苦扯上别人？六弟和七妹平素因为姓孟而养尊处优，难道以前享了富贵，如今就不能和家里共苦难？这家里确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既然是母亲在病倒之前就委我管家，自然是应当令行禁止！姨娘前后三次托人把首饰变卖成钱，却不见一分一毫归入公中，也不见有一分一毫补贴到六弟身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梁姨娘见势不妙，早就拖着女儿孟兰躲到了一边。直到这时候，钟姨娘方才有些慌乱了起来。正当她想要奋力反唇相讥的时候，就只见里屋的门帘被人打起，紧跟着出来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慌了手脚的她顿时矮了半截，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声儿。

    “太太！”

    “你还认识我这个太太？”虽然脚下仍虚浮得紧，但吴夫人的话语却仍然如同刀子一般，“我还在的时候你就敢这样胡说八道，我要是不在，这家里你们还不得翻天？你的身契如今还在我的妆盒里收着，要是你嫌弃孟家如今是火坑，那我立马打发人把你卖了，你以后也大可以换一家人过你的富贵日子！”

    钟姨娘这才真正怕了，双膝一软便在地上连连求饶。直到吴夫人开口喝了一声滚，她方才赶紧拉起儿子孟柏狼狈退了出去，梁姨娘也慌慌张张拉着女儿跟在后头。直到她们俩这一走，孟敏立刻陡然醒悟了过来，连忙上去扶住了嫡母的胳膊。

    “敏敏，以后遇着这事情不要和她们多罗嗦，更不要手软！”吴夫人艰难地在炕上东头坐下，喘气声渐渐粗重了起来，“刚刚她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虽说大抵是胡说八道，但她们有一点没说错，趁着我的病还能拖得起，咱们尽快回北京！”

    “娘，可是你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路上折腾？”

    “我如今精神已经好得多了，再不上路兴许便再也回不了北京。”吴夫人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在孟敏的脸上又扫了一扫，因笑道，“我本来以为已经捱不过去了，谁知道冯大夫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救了下来。我听说他还打了一年之期的赌？这生死由命，一定要死抠着那一年的光阴也着实没意思，他的手段已经很高明了，咱们也不要为难人家，回京的时候就由得他回去吧。”

    吴夫人卧病在床数月，刚刚只是实在听着外头的争吵不像话，这才勉为其难地下床来。此时说了这么几句话，她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但仍是死死握着女儿的手。

    “咱们这一次拖累了张越，还让杜姑娘前前后后帮了那么多忙，说来这人情已经是欠得太大了。我问你，刚刚那两个浅薄女人说的话可是真的？”

    因孟敏严禁别人在母亲面前提起外头的事，此时便有些为难。可是吴夫人三番两次地追问，她只得略提了提杜桢见罪的事，又说张越不日之内大约也要回京，但旋即安慰说：“他们和爹爹不一样，只是别人进谗，料想应该不会有事的。”

    “你越哥哥也就罢了，杜大人的情形其实和你爹没什么分别。”吴夫人失神了片刻，这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爹是求飞黄腾达，杜大人所求应该不在这些，但凶险却是一样的。既如此，你杜姐姐大约也要回京，你让人收拾一下，大伙儿一块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吩咐下去，以后若有人再嚼舌头，无论是主子下人，一律行家法！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咱们孟家的脸都给她们丢尽了！”

    杜绾这天直到日暮时分方才回来，看到她进门，早就来到孟家的张越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要是她再不回来，他几乎就要动用府衙的差役去满城找人了。上前询问了好一会儿，见她并没有露出什么忧思和愁容，他便提起三日后大家一起动身的事。

    “多谢师兄好意，但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先回济南。”杜绾强自笑了笑，见张越和孟敏都满面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便解释道，“之前孟伯父一朝有难，都司衙门中那些同僚也都是落井下石得多，更何况我爹？我娘在布政司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麻烦，所以我得尽快回去接了她去北京。我也不说什么客气话，师兄先借我几个妥当家丁吧。”

    张越哪里能放心，连忙说道：“横竖走官道一定要经过济南，不如我陪你一块去。”

    “我和娘这十几年来经过的风浪也多了，这点场面还应付得下来，你这次正好带着敏妹妹她们一家人上京，我这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杜绾说着便走到孟敏跟前，轻轻拉起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各自保重，等到了北京就又能聚在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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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哪怕是为了终生大事

﻿    第二百五十三章 哪怕是为了终生大事

    京卫的军户比各地屯田军户的待遇高上一倍不止，更不用说那些个顶着功臣之后的身份在京卫中担任各层军官的贵公子了。张超张起两兄弟生性豪爽，武艺精熟，时间长了便在几个小圈子里有了些名气，再加上两人出手素来大方，在升迁或是考评上又并非斤斤计较，人缘更是极好。因此，这天张超请假，那位经历大笔一挥就准了，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

    出了营地，张超便径直来到了松树胡同。这儿素来是功臣子弟平日吃酒聚会的地方，因此虽然是大白天众人理应当值的时候，仍然能看到不少穿绫罗绸缎的贵公子，彼此熟识不熟识的都不过是点点头。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小院前敲了敲门，应门的拉开一条门缝瞅了瞅，立刻满脸堆笑地将其迎了进去。

    “大公子您可是来了，翠缕姑娘可是等了您好几天了……”

    “废话少说，我二弟人可到了？”

    “到了到了，二公子正在二楼坐着呢！您放心，今儿个家里头没别人！”

    张超没好气地摆摆手，将这个满脸谀笑的中年门子给赶开了去，随即便径直踏进了那栋二层小楼。他看也不看迎上来絮絮叨叨说话的中年妇人，目光也只是在那个面庞俏丽的女子脸上转了一圈，旋即就蹬蹬蹬地上了楼。看到张起正在那儿坐立不安，他便招呼了一声。

    “大哥，你总算是来了！”

    张超张起虽然同入京卫，但一个是羽林前卫，一个是燕山右卫，平日除了在家里鲜有撞在一起的时候。倒是偶尔和同僚出来玩乐的时候在这里正好撞上，于是兄弟俩但凡不好在家里商量的事情，就都约在这儿来说，可像今天这样特意请了假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上前一把将张起拉到了窗前，张超就低声问道：“怎么样，大姐夫那儿可有消息？”

    “大姐夫传话了，让咱们少安毋躁，千万别上窜下跳惹麻烦。”说起这话的时候，张起满脸不忿，“大哥你都快二十了，我也将近十八了，他还是把咱们当小孩子！祖母也是的，就算病倒了也该给三弟捎带个信，这样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三弟顶多再过半个月就会回来。”张超四下里望了望，又压低了声音，“我正好认识一个锦衣卫的校尉，他是那位袁指挥使手底下的心腹，那天吃我灌醉之后就透了一点底。听说杜大人的事情比较难办，至于三弟倒是没什么，毕竟他是立了功的。”

    “三弟没事就好。”张起大大吁了一口气，旋即又愁眉苦脸地说，“可他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杜大人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他少不得前后奔走，若是再惹出点什么麻烦，那可就难说了。唉，三弟怎么偏偏就不喜欢习武，要是他和咱们一样在军中效力，岂不是少了许多麻烦？对了，不是说爹要回来么，爹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功之臣，应该能说得上话吧？”

    “都说了文武不相统属，你难道忘了？”

    两兄弟你眼望我眼互相看了一阵，最后同时颓然叹了一口气。平日里呼朋唤友纵马长街，仿佛要做什么都只是一弹指的力气，可事到临头他们方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竟是什么都做不了。张超已经是正五品的千户，张起虽然入值宿卫只有半年，如今也已经是七品，相比文官升官的熬资格，他们这升迁速度自然是羡煞人也。

    谈论了一会正事，两人约好继续从各自的渠道去打听，旋即便下了楼。然而，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们就听到外头那大门被人拍得震天响，不禁同时皱了皱眉。这条松树胡同是北京出了名的烟花地，各处院子中都是养着些妙龄女子，有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有的身段窈窕善于逢迎，有的温柔能解意……只要你有大把银子，自然就能有最好的享受。只是这儿素来有规矩，大门紧闭便是今日有熟客光临不做别家生意，哪有这样敲门的？

    那中年妈妈眼瞅着张超兄弟面色不悦，连忙亲自到了前头应门，本打算开一条缝瞅瞅，谁知道那门外一下子便冲进来两个人。前头的一个三两步冲了过来，一看见张超便是大喜过望，连忙出声叫道：“超哥！”

    看清是孟家兄弟，张超和张起不禁松了一口气。毕竟朝廷仍有禁令在，虽说他们什么都没干，但让人抓个现行总不是好事。孟家兄弟回京之后四处拉关系，别人避之唯恐不及，他们倒是还帮过兄弟俩一些忙。

    上前厮见一番后，张超少不得笑骂两人不懂规矩，孟韬却笑嘻嘻地挤了挤眼睛：“咱们可是打听了好久，这才知道你们俩在这儿，总不成守株待兔等你们出来吧？话说回来，你们怎么还有这样好的兴致，难道不知道越哥有难？”

    “我和大哥不就是到这儿来商量的么？”张起摆摆手打发了这院子里的下人，把刚刚两人说的事情又对孟家兄弟一一讲述了一番，末了才解释道，“大哥刚刚还说过，你们的爹爹在锦衣卫里头还好好的，没吃多少苦头。你们也别成天到保定侯府去闹，毕竟是亲戚，保定侯那脾气你们也知道，若是弄得大姐夫也袖手，那时候就麻烦了。”

    “人好好的有什么用，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放出来。”

    孟繁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句，这才跟着张超张起进了屋子。他们兄弟俩回到北京已经好几个月了，虽说原本那座大宅子并没有被抄被封，家里下人也都还在，但毕竟是没了当家人，他们俩又不是能镇压场面的能干角色，钱用出去不少，事情却一丁点都没办成。一想到没脸面去见母亲和四姐，两人就忍不住直叹气。

    “二叔那怕事情脾气最可恶！想当初大嫂的父亲下狱那会儿，他也是不闻不问只当缩头乌龟，这次轮到爹爹倒霉，他还是那个样子！昨儿个我去赵王府求见，正好遇上安阳王，他倒是对我说，爹爹的事情其实不大，不过是撞上了皇上气性不好，所以才下了狱，就是这回杜大人和越哥的事情也是一样道理。他还说，杜大人虽然性情孤高，但颇有几个友人。”

    “这个我也知道。”张超本能地挠了挠头，只觉得脑袋里头一团乱麻，“只不过那些文官我和二弟是一抹黑谁都不认识，得等三弟回来才能设法。对了，赵王或是安阳王就不曾说帮你们一把？”

    “安阳王的额头都肿了，据说是那天试探着帮爹爹求情，结果让皇上用砚台给打了。”

    说起这事，孟繁着实心有余悸，忙摇了摇头道：“听说皇上这些天脾气越来越不好，前几天就连皇太孙也触怒了皇上，还是王贵妃劝了方才转危为安。宫里的嫔妃动辄见罪，就是那些公主驸马也是动不动就打骂，如今没几个人敢去面圣。”

    一番话说得四人脸上心里尽皆沉重，结果还是张起没奈何出来插科打诨，这才总算是活络了气氛。心里搁着这样沉甸甸的事情，谁也无心再听小曲看歌舞，又坐了一会便一起起身离去，那中年妈妈本有些懊恼，但张超出手就是两个小银锞子，她方才露出了欢喜之色，张罗着亲自送到了门口。

    四人都是骑马来，此时干脆便策马同行。才走了几步路，孟韬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便冲着张起说：“听说安远侯的外甥女是个最最娇贵的千金大小姐，脾气大得很。平日身边的丫头做错了事动辄就是拖下去打板子，最是苛严不过的主儿，你可得小心些！”

    安远侯柳升虽然是后封的侯爵，但靖难的那第一批侯爵几乎都去世了，如今他隐隐之中算得上是侯爵中的第一人。张起对于这门婚事并不像母亲那样热衷，此时听孟韬这么说更是意兴阑珊，倒是张超冷笑了一声。

    想起自己根本还不曾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那段恋情，张超的脸上一下子布满了阴霾。妻子李芸贤惠大度，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妻子，可他敬是敬了，要说爱却是淡薄得很，可那又能如何？祖母的警告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岂是他能妄为的？

    “要说苛严，她到了咱们家不管怎么说都是做媳妇的，难道还能越过规矩去？娘和祖母都在，她上头还有嫂子，那威风也不是好摆的。至于二弟就更不用操心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连一个女人都压不住？”他说着便意味深长地扫了孟家兄弟一眼，嘿嘿笑道，“倒是有件事我想问你们，我家三弟和你家敏丫头究竟怎么样了？”

    “这个么……”孟韬看了孟繁一眼，不禁嘴角一翘道，“我瞧着娘早就把他当成准女婿看待了，四姐对他也有那方面的意思。我看越哥对四姐也很好，他们当然是天生一对。只要爹爹能尽快放出来，到时候把婚事赶紧办了，那就万事大吉了。”

    张起听孟韬说得理所当然，忍不住插口道：“可我听祖母提过，三弟和杜家小姐似乎也般配得很，而且师生上头若加上翁婿，那也是佳话。”

    “杜姑娘确实是好人……”孟繁这下子顿时耷拉了脑袋，旋即便理直气壮地说，“四姐和杜姑娘交情很好，料想杜姑娘不会和四姐争吧……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越哥不分大小全都娶了，这不就圆满了么？”

    张超这时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立刻没好气地笑骂道：“你以为娶媳妇是买东西，还能添一个饶一个？要是你爹和杜大人被关在锦衣卫诏狱，甭管三弟高不高兴，家里肯定要给他另外安排亲事。所以说，哪怕是为了他的终生，他这次回来也得好好动一番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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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横冲直撞，偏巧救人

﻿    第二百五十四章 横冲直撞，偏巧救人

    由于孟家上下人多，张越自己的人手也不少，因此只能分作两拨。尽管他临走时刻意不想惊动人，但出青州城的时候仍然有不少送行者。除了青州府衙从知府到推官的一众官员，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甚至连商人也不少。尽管还不至于如官员离任时那般攀辕相送万民伞之类的俗套，但人人都是殷殷切切说了不少话。

    “小张大人，咱们的山地可还得等你回来种枣树放山蚕呢！”

    “小张大人，等你回来，咱们那条引水的渠也该修整好了！”

    “张老弟，要是小处分不妨就捱过去，这当官的谁没个处分，好汉不吃眼前亏，有时候吃亏是福！”

    至于高声嚷嚷着谢救命之恩的、大声喝骂张越胡乱抓人的、起哄让张越不要走的……总而言之林林总总什么样的人都有。最最让人惊异的是，方家联同几家大户合送了一辆极其结实的马车，这就算是张越临行前收受的最贵重礼物了。而喜儿搀扶着刘达挤在送行的人群中，呆呆望着张越翻身上马，心里头仿佛丢弃了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出乎张越的意料，冯远茗这个死要钱的老头得知孟家上下要回北京的时候，却二话不说就提出一路同行。自打那一天见过唐赛儿之后，原本话头已经渐渐多起来的他又成了那个古怪沉闷的老头，医治上头固然尽心竭力，但旁的多余话是半个字没有。这一路上，他坐车的时候闷在车里，坐船的时候就关在舱房中，除了诊病几乎不见人影。

    五六天的陆上颠簸让吴夫人的病情颇有些反复，上运河开船的时候竟再次有了咳血的症状。奈何她是铁了心要加紧赶路，别人也不好相劝，张越只能吩咐船老大加快速度，自己则是在东昌府上船的时候派了两个长随从陆路快马回去报信。

    因彼时乃是北方收割夏粮催征夏税的时候，运河上的粮船民船并不繁忙，这水路也走得颇快。船过德州的时候，张越等人坐的这艘船还遇上了一艘官船。虽说那艘官船也只是两层的楼船，但上头甲板上却站着十几个钉子一般的亲兵，看上去船上的主人仿佛是镇守南方的武将一流。

    “彭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张越的身后，眺望了一下那艘船便若有所思地说：“说来事情也是不巧，要是英国公没去宣府练兵，这一次的事情应该好办得多。话说回来，这次证据确凿，汉王顶多认一个失察之罪，居然硬是要打御前官司，真是何苦来由。”

    “汉王毕竟是强横惯了，平白无故丢了个大面子，若是就这么认了，那就不是汉王了。”

    张越正寻思之前在济南府见到杜桢的时候，对方就曾经说过奉特旨可以调用锦衣卫的情报资源，可之后事情愈来愈多，他竟是忘记了这一茬，更没料到杜桢横插一脚，将最大的责任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望着运河上船来船往，他不由得暗自叹气。忽然，他感到船身一震，连忙伸出手去扶住了面前的栏杆，扭头正想喝问，那船老大却一溜烟地从船尾处奔了过来。

    “大人，后头是汉王府的船，咱们且避一避再说！”

    回头一瞧，张越和彭十三立刻看到了后头浩浩荡荡的船队。居中的是一只高达三层的楼船，前后各有三四只船作为引导护卫，宽阔的运河河面几乎被他们占去了一多半，不论是粮船还是民船都小心翼翼避到了一边，连那艘船上有亲兵的官船也不例外。那船队行进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从张越等人这艘座船附近十丈远处疾然驶过，在水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线。那艘主船上依稀可见一排排甲胄鲜明的卫士，恰是汉王府天策卫的装束。

    张越见状不禁眉头一挑：“藩王不奉诏不得进京，这么说来，这回汉王进京应当是皇上御命？”

    彭十三点点头道：“想来应该是没错的。说起来，上一回汉王触怒皇上，要不是太子求情，汉王的亲王王爵险些就丢了。如今皇上正在忙着迁都事宜，忽然闹出了这么一场，皇上召汉王质问也不奇怪。”

    有道是藩王出行惊天动地，前头有这样一支招摇过市的船队，后头的船自然全都放慢了速度。即便如此，张越这一路上依然能看到运河上有被撞翻的小船和破碎不堪的小舢板，每到一处临近运河的州县上岸补给，船老大和水手们回来的时候总少不了议论纷纷。不出意料，汉王府船队所过之处即便比不上蝗虫过境，但也相去不远了。

    眼见这天傍晚快到天津的时候，船老大原本还吩咐降帆慢行，忽然有人看着港口的方向嚷嚷了一阵什么，紧跟着，那船老大就立刻高声呵斥了起来。一时间起帆的起帆，下底舱划桨的划桨，整艘船上慌作一团。满心奇怪的张越听到这动静立刻从舱房中出来，待看见那汉王府浩浩荡荡的船队赫然朝自己这来路开了过来，他不禁愣住了。

    “快，快，左满舵！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让咱们的船就要给撞了！”

    “怎么回事，他们的船队不是早就进港了么，怎么忽然又往回走！”

    “谁知道这些王府的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管不了这么多了，先赶紧靠岸再说！”

    “周老大，要是这会儿靠岸，得耽误多少功夫！”

    “呸，这当口还提什么功夫，你们是要功夫还是要命？老天爷，那艘小船被撞翻了！”

    耳边充斥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张越只觉得脑袋哄哄乱响，乃至看到一只躲避不及的小船被一只六桅帆船悍然撞翻，船上的人躲避不及纷纷跳船逃生，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津码头乃是北地的大码头之一，这时间原本就是来往船只最多的时候，尽管有不少船像他这艘一样匆忙躲避，但更多的船则是被撞出了航线。虽说粉身碎骨沉没的只是几条小舢板，但狼狈不堪的却在大多数。望着那一行浩浩荡荡的船队消失在视线中，无数人暴跳如雷想要喝骂，最后还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语吞了回去。

    祸从口出，谁知道汉王府那拨人会不会杀一个回马枪？

    见水面上有好些人抱着木板随波逐流，隐隐还能听到呼救声，张越忙吩咐水手下去救人，许诺救一人一贯钱。如此重赏，水手们自然个个卖力，不多时便先后救了三男一女上来。尽管是夏日，但在水里泡了这么一会又受了惊吓，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妇人便是牙关紧咬昏迷不醒。最后还是冯远茗从船舱中出来，诊过脉之后发现其人有了身孕，指使了一个孟家仆妇施救，又亲自针灸了一回，这才算是把人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等船进了天津码头停靠之后，张越方才知道刚刚那浩浩荡荡的船队掉头是怎么回事。原来，汉王此次进京确实是奉诏行事，奈何沿路劣迹都有人上奏天子，朝中文官得知之后少不得是诤谏讽谏劝谏，那风波闹得震天响，最后气急败坏的朱棣干脆下了手诏令汉王回封地，更出动了天津三卫封锁天津码头，这才会闹出刚刚那么大的场面。

    到了天津，先头救上来的三个男子千恩万谢之后都下了船，唯有那个年轻妇人身体虚弱仍在昏睡之中。她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光景，相貌颇为秀丽，但换下来那身湿透的衣裳赫然是绫罗锦绣，只身上首饰大约都掉进了运河中，更寻不出什么有表记的东西。于是，趁着靠岸的时候，张越便命几个水手前去打听，很快便有了消息传来。

    “是镇守交趾副总兵官张攸张将军船上的家眷，如今张将军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

    听到这么一种说法，张越顿时大吃一惊，等那边船上有几个亲兵捧着礼物前来道谢，他又细细一问，这才知道此次竟然真是撞见了自家人。由于那妇人身体还虚弱得紧，不好挪动，他索性下船去了那边官船上，等到见着张攸，伯侄两人大眼瞪小眼，俱是有些尴尬。

    “柔娘本是摆夷女子，这次我回京，也就带着她回来了。她这怀孕也是路上方才诊出来的，又不肯呆在舱房里头。今天她在船上贪看风景，谁知道恰逢那船队出来，竟是失足掉了下水。我命人下去救的时候，竟是已经找不到踪影。”

    说起刚刚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张攸心里头也是唏嘘不已，旋即又看着张越笑道：“好在她懂得水性，又能遇到越哥儿你这么个贵人，这次你一救就是两条命，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是好。她落水之后身子虚弱，我看就让她先在你的船上好好将养，你认为如何？”

    “一切就听二伯父吩咐就是。话说回来，那时候我只是看着河上有人呼救，所以才让水手救人，哪知道会这么巧救上了姨娘。只是我这次走得急，那艘船上正好还有一位病人，人手不够，二伯父不如派几个人过去伺候，也免得有不周到的地方。”

    见张攸连连点头，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关切，张越不禁想到了家中的二伯母东方氏和骆姨娘。张攸多年未归，此次回去却还带着一个怀了孕的摆夷侍妾，回家之后大闹一场固然不至于，但麻烦只怕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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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衣锦还乡和相互提携

﻿    第二百五十五章 衣锦还乡和相互提携

    通州码头乃是千里大运河北边的起点，每年北上的粮船就是在此装卸，无论水路陆路都是异常发达。由于事先得到报信，这一日孟家兄弟双双前来接船，而张超张起兄弟也特意请了假来接人。两边各自等到人之后自然是皆大欢喜，孟韬孟繁因母亲仍在病中，站着说了几句话便护送吴夫人先上了马车。张越则是和孟敏约好来日拜访，随即目送孟家一行人离去。

    这边张家兄弟三人久别重逢，少不得有无数的话要说。然而，张超没说几句话，忽然看到另一边的大船上下来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中年人，顿时就愣住了。使劲瞅了瞅，见弟弟张起还在那儿和张越唠叨，他连忙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冲着那边的人指了指。

    “二弟，你看那边的人像谁？”

    “大哥，你大惊小怪什么，任凭像谁，又不关咱们的事……天哪！”

    张攸此来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因为路上赶得急，这行程也不好计算，就没有打发人往家里头报信。这会儿大步走上前来，看到两个高高大大的儿子愣在那儿，他不禁笑道：“怎么，不过两年不见，难道连你们的爹爹都不认识了？”

    “爹爹！”

    张超张起兄弟这才丢下张越，忙不迭地上去行礼。瞧见老子那一身威武的将军甲胄，再看看随行的那些亲兵，两人顿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表情——大丈夫当如是也！

    兄弟俩原还想着路上向张越解说一下家里和朝中的情形，有了张攸这么一个主心骨，他们自是心中大定，满心想着父亲出马无往不利。倒是旁边的张越看见这兄弟俩喜滋滋的模样，忍不住想到了仍在江宁的父母和妹妹，又想到了贬谪交趾至今未归的大伯父张信。

    就在久别重逢的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几个亲兵小心翼翼地从张越等人的六桅座船上抬下了一个人。虽说如今是五月夏季，但那人身上却捂着严严实实的锦被，只露出些微头脸。一旁的张超看着奇怪，便直截了当地冲张越问道：“三弟，莫非是你身边哪个丫头病了？”

    张越斜睨了张攸一眼，心想这勾当还是二伯父你解释来得妥当，于是便退后一步当了哑巴。而张攸倒也不扭捏，关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妾，随即笑道：“她是芒市土司的独生女，曾经救过我两回，以后都是一家人，你们叫一声方姨娘就是。之前她不慎落水身子虚弱，幸亏是你们三弟救下了她。这些话要说起来就长了，先回家再说。”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有的事，张超张起听了这话也不过是微微诧异，没往深处想。而张越听说张攸的这位爱妾乃是芒市土司的女儿，不禁挑了挑眉。交趾临近云贵，云贵多是用情坚贞的摆夷女子，张攸既然说人家是曾经救过他性命的，这如胶似漆只怕不假。

    北京城仍在大兴土木，但高大的城墙已经初显巍峨气象，进城的大道皆用黄土垫平，两旁植以杨树柳树，在这盛夏之际自然显得郁郁葱葱。众人在日头底下打马飞奔了一个多时辰，那尘土和着汗水油腻腻得发粘，让人觉得异常难受。

    张越是回来述职，因此进城之后径直先赶去吏部，投过文书之后方才回了家里，拐进门口那条巷子时却看到张攸没有进门，而是站在正门的门楼下头发愣。

    由于通州到北京颇有一段路途，张攸把几个亲兵和马车行李并爱妾都丢在了后面。他之前来北京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刚刚还吩咐两个儿子带路在城里头转了一圈。这会儿到了家门口时，他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漆牌匾出神。

    虽只是简简单单的张府两个字，但如今大哥贬谪交趾，三弟还只是江宁知县，这三间五架绿油锡环大门，竟是因为他的步步升迁方才得以装饰一新。他在南边辛辛苦苦拼杀多年，这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此时那大门紧闭，倒是西角门处的一个中年门子听到有动静，遂探出身子张望。眼尖的他一眼便瞧见了张越，不禁揉了揉眼睛，旋即便冲着里头嚷嚷了起来。张越见状干脆一夹马腹纵马奔了过去，见门上众人都簇拥上来要牵马，他方才指了指大门那边的方向。

    “赶紧去里头报信，二伯父回来了！”

    二伯父？其他门子还在发愣的时候，一个年轻伶俐的却是拔腿就往里头跑，口中还高声嚷嚷道：“二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回来了！”

    经这么一提醒，其余人方才恍然大悟，有的急急忙忙奔到张攸面前牵马，有的也忙不迭进去报信，更多人则是拥出了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哼不哈官却越当越大的二老爷。那可是二品武官，转眼就要进都督府的，如今他们这一家上下竟是就数张攸官品最高！

    经这么一闹，等到张攸进了垂花门的时候，内院的上下人等只要是得闲的都迎了出来。东方氏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丈夫官运亨通，如今总算把人盼了回来，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喜悦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骆姨娘也带着女儿前来相迎，却不敢越在太太前头，等两边说完了话方才上来行礼。冯氏看到二房一家团聚，登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攥着儿子张赳的手得一阵阵打颤，却只能强颜欢笑。相形之下，张越这一头自然少了几分关注。

    “老爷这次回来得正好，老太太前几天感染风寒病了，今日刚刚略有些精神。”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攸这一回来，东方氏纵使先头有那么一些不顺心的事情，这会儿也都丢在了脑后。见张攸面色微沉，她忙解释道，“大夫瞧过了，说是不打紧，安心静养就好。如今老爷和越哥儿都回来了，老太太一高兴，这病指不定就都好了！”

    张攸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张越，见他脸上又是尘土又是汗，料想自己也是同样光景，沉吟片刻就吩咐道：“既然老太太病了，也不急在一时，咱们各自回房换一身衣服再去拜见，免得身上带了什么不好的气息冲撞了老太太。其他人散了吧，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当下众人便各自归屋去整理行头。因三房张倬张越父子俩一南一北地做官，西院之中只有几个尚未留头的小丫头和两房管事媳妇，几间屋子都是先前刚刚收拾出来。张越匆匆忙忙打马回来，琥珀和连生连虎以及一应箱笼行李都在后头的马车上，因此几个小丫头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才找到替换衣服，打水洗脸等等又是忙活了好一阵。

    等到换了一身衣服，张越便指了小丫头水晶跟着自己前往北院上房。由于他离家也快一年了，因此少不得询问了一番家里如今的情形。那水晶虽然不过十三岁，却是个伶俐性子，一路走一路低声解说了起来。

    “老太太如今一个月好些天都吃斋念佛，并不管家里头的事。大太太身子不好，多半时间也就是教导四少爷，内外的事情都撂开了手，所以家中大小事务和银钱往来全都是二太太经手。之前二太太有意把玲珑姐姐给大少爷作屋里人，谁知道大奶奶的大丫头茴香有了身孕，老太太便把玲珑许配给了高管家的儿子。为着这事情，二太太暗地里说过大奶奶不贤惠，还说茴香不懂规矩勾引了大少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越这一路听下来脑袋颇有些发胀，忍不住想起二伯父张攸的那个爱妾来。那位方姨娘既是土司的女儿，看模样那又不过是二十出头的花样少妇，自然比二伯母东方氏和骆姨娘这种年纪的黄脸婆更年轻漂亮，若是换成别人也就罢了，二伯母东方氏那性子连脾气好的媳妇都容不下，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分宠的爱妾？

    顺着夹道来到北院的时候，他便看到院子里已经有好些人，都是跟着各房主子的丫头媳妇。他吩咐水晶留在外头，便上前径直进了屋子。这正屋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丫头侍立在左边的一道门处，见着他忙打起了那斑竹帘子。他略一低头走进去，这才看到里头已经是满满当当站了好些人。

    靠墙的那张紫檀木大床上，顾氏正倚着金线蟒引枕坐着，床沿边上坐着张攸。瞧见张越进来，她便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直到他来到床前下拜磕头，她方才微微颔首道：“出去才几个月，想不到就瘦了好些，看来是用了不少心思。起来吧，坐上来让我瞧瞧！”

    用了不少心思？张越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心想祖母这安慰还真是特别。坐下之后，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顾氏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紧跟着又把他的手和另一只手合在了一起。他诧异地一抬头，却见张攸也正好把目光投了过来。

    “越哥儿，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情就多多请教你二伯父。满朝功臣之后不计其数，但能够如他这般勤勤恳恳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却没几个。虽说你们一文一武，但道理是相通的，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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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兴衰荣辱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兴衰荣辱

    英国公张辅正在宣府练兵，成国公朱勇掌中军都督府事，留守南京。这两位永乐朝最受信赖的公爵重臣，如今全都不在北京。皇太子朱高炽尚在南京监国，身体时好时坏，结果皇太孙朱瞻基一个月前不得不从北京赶往南京侍疾。老成持重的杨士奇这当口也还担着留守南京辅佐太子的重任。于是乎，北京城里张越能够指望的人，简直是屈指可数。

    他不是锦衣卫押回来的，这一趟回来述职也没说是立功受赏还是下狱问罪，因此他递了公文上去，此后竟是一连三天动静全无。即便他心急火燎，恨不得四处拜门头打听消息，但他深知这当口一动不如一静，索性当起了孝顺孙儿，成日里在顾氏病榻前侍奉。

    顾氏年纪大了，自然也喜欢孙辈承欢膝下，这一日中午服过药之后，她却不肯躺下休息，倚着引枕说起了当年旧事。提到那南北大军酣战时惊心动魄的往事，她竟是唏嘘不已。

    “燕军和南师在河南山东境内连场大战死伤遍野，因为人人都知道你大爷爷将燕王中军，所以咱们全家不得不逃出开封城避难。那会儿还没有你，你二伯父将所有家中男丁编练成军，竟是连续劫杀了好几批南军，这才保住了全家性命。那时候你大伯父因为是解元，已经出仕，费尽千辛万苦方才从南京逃了出来，恰是你爹爹带人去接应的……”

    这是一段张越从来不曾听说过的往事，他只知道伯祖父张玉就是战死在东昌之役中，而之后张辅子承父业多有立功，却不知道那时候祥符张家因为和燕王朱棣的关系几乎遭了灭顶之灾。果然，求富贵必然伴随着巨大风险。

    “其实比起元末天下大乱的时候，靖难那会儿的凶险算不得什么。当初蒙元毕竟是正朔，你大爷爷和爷爷都曾经出仕，你大爷爷更从走大漠，洪武十八年方才归于大明，你爷爷也隐居了多年。如今想起来，那时候若早些醒悟，兴许一家人也不用吃那么大的苦头，但若是没有那段经历，张家人也没法真正看清天下大势。天下兴衰气数，我这个老婆子几乎都经历全了。只不过，张家有你大爷爷一个就够了，如今咱们已经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经不起又一次折腾。”

    顾氏说着便露出了疲惫的表情，闭上眼睛眯瞪了一会，她又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眼张越，见其坐在那儿若有所思，便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想必也能有所体悟。将脊背往后头靠了靠，她又说道：“你大堂伯一走已经是近两个月了，备兵宣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的地方你如今也不方便去，得空了去看看你大伯娘吧。”

    张越正想点头答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间中还有一个高亢的声音。不多时，那一层隔着里外屋子的斑竹帘就被人高高打起，进来的乃是二伯母东方氏。只见她一身大红遍地金五彩妆花纱衫，大红杭绢挑线裙子，头上的凤钗在屋子里的蜡烛灯光下显得熠熠生辉，同时更映照着那张气咻咻的脸。

    “老太太，这日子没法过了！”

    东方氏虽说看见了张越，但这会儿她满心委屈怨愤，竟是忘记了什么避讳之类的勾当，上得前来行礼之后往床沿一坐就抹起了眼泪：“老爷好容易从交趾回来，虽说带了一个女人，我也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她有了身子，我拨了几个丫头过去伺候，可她竟然还挑三拣四，在老爷面前拨弄是非！老太太，她还说老爷答应了要给她请诰封，天下哪里有这样的理儿！”

    “好了好了！”顾氏本就在病中，哪里耐烦听这些，顿时就皱起了眉头，“她如今怀着老二的骨肉，又是摆夷人不懂规矩，你这个当家主妇要立规矩有的是时候。至于请诰封这类话你也当真，朝廷是有规矩的，她就算封一个恭人宜人，那也是为了安抚她家里，也不至于越过你去！”

    听了这么一番话，东方氏顿时比吃了黄连还苦。她本就不是大度容忍的贤惠性子，成婚之后丈夫张攸因常年征战在外，家里不过只有一个懦弱没用的骆姨娘，如今好容易夫妻团聚，她稳稳当当成了二品夫人，谁能想到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年轻貌美有几分来头的妾侍，这妾侍偏生还有了身孕！心中大恼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说理，却不料顾氏又发话了。

    “越哥儿你先去英国公府吧，记得找高泉在库房挑几样东西。英国公夫人先头生下女儿之后身体还有些亏虚，你从山东带回来的阿胶正好能用上。”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张越，顾氏方才支撑着坐直了身子，目光犹如刀子一般在东方氏的脸上扫了一扫，随即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直到这时候，东方氏方才有些慌了手脚，一面上前扶着顺气，一面又嗔着丫头去倒热茶，最后才低眉顺眼地垂下了头。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和年轻媳妇一样不懂事！老二先头就禀报过我，她是芒市土司的独生女，当初做大媒的是黔国公沐晟。因为这一桩婚事，芒市土司给朝廷的交趾大军提供了不少方便，因为这缘故，黔国公那一头的其他土司也消停了不少，进贡朝廷的方物比以往厚了一倍不止，就是她自个也救了老二好几次，这也算是一桩佳话。若不是老二平步青云，你以为黔国公会这么热心？你只要当好大妇的本分，不喜欢就当没看见这个人，这不就成了？”

    竟然是黔国公沐晟做的大媒！东方氏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到了嘴边的辩白慢慢吞了下去，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好容易捱到老太太重新躺下，她带着丫头退出了屋子，那脸上渐渐便发了白。她也算是多年的当家主妇，刚刚与其说是一时气急败坏，还不如说是想来探探老太太的口气，谁知道竟是碰了这样一个硬钉子！

    那个女人的年纪几乎可以当张攸的女儿，凭那身份嫁谁不行，偏生要给张攸做小！

    张越来到前头找到管家高泉的时候，恰逢这位大管家正带着人清理库房，便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高泉一听说是老太太的吩咐，连忙让两个小厮从堆积如山的库房中寻出了几件东西，又让他们取礼盒子打包，旋即亲自将张越送到了院子门口。

    “刚刚二老爷吩咐下来找高丽参和玫瑰香，我带着人把整个库房翻了一个遍，竟是险些忘记了一件事。”高泉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帖子，双手呈给了张越，又低声说，“这是一个时辰前门上递进来的，是孙家的帖子。”

    孙家？张越轻轻打开一看，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些奇怪——要知道这时候孙翰应该还在南京国子监读书，他怎么会在北京，还给自己下帖子？话说回来，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这位当初结交脾气相投的友人，再过些天就要成为自己的妹夫了。

    “自从年前应城伯去世之后，孙公子就断了国子监学业，如今已经补了锦衣卫。”高泉见张越仿佛有些奇怪，便笑着解释道，“要说孙公子也是有福气的，他本是监生，这文学上头自然不比寻常勋贵子弟，一次随侍皇上去打猎的时候和了皇上一句诗，得了缘法连擢三级。如今外头好些人都羡慕二小姐的福分，虽说不是应城伯家嫡支，却是一个有出息的郎君！”

    高泉说得絮絮叨叨，张越听得却着实心中高兴。如今不比当初洪武年间的时候，监生就算能直接当官，毕竟不是正途出身，凭孙翰的年纪要不知道要熬多少年，这一朝入了天子的眼，也不知道要少奋斗多少年。他再次低头看了看上头约定的时间，旋即接过高泉递过来的礼盒子，这才匆匆前往马厩。

    由于张辅人在宣府练兵，因此英国公府门前的清水胡同自是显得有些冷冷清清，门外只停着一乘凉轿和几匹马，也不知是哪家府邸的家眷前来拜访。张越今天出来只带了彭十三，两人径直来到西角门前下马，心直口快的彭十三便对迎上来的门子问了一声。

    “还能是谁，自然是西府里的二夫人！”那门子嘿嘿一笑便虚手将张越往里头迎，一路走一路说道，“二夫人的性子也忒软了，二老爷的长公子之前被皇上教训了一顿，好容易养好了伤，结果又看上了她身边的丫头，不由分说弄过去开了脸，她这个嫡母竟是压制不得。唉，前几天三夫人也来过一回，偏也是告状，夫人产后还没调养好呢，端的是不胜其烦……”

    想到自家二房那头的家务事恐怕也是一团乱，张越暗地里不禁直摇头，接下来也不再多问。将随身带来的阿胶和几样东西交给了迎出来的管家荣善，他又问了问英国公张辅在宣府那边的情形，荣善也一一答了。眼看快要到那扇圆柱雕风百柳垂花门的时候，里头忽然呼啦啦奔出了一个丫头。

    “荣管家，赶紧去请大夫，夫人忽然晕过去了！”

    听到这消息，不但荣善大惊失色，就连张越也吓了一跳，急忙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垂花门。等来到王夫人正房，他便遇上了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邓夫人。一番忙活下来，等到大夫堪堪赶到诊了脉，却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

    产后不过大半年的王夫人竟然又有了三个月身孕！算算时间，恰恰应该是张辅离去前的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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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冷与热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冷与热

    年过四旬的英国公张辅除了一个女儿之外，早年也曾经有姬妾生下过儿子，但最大的也在三岁上头夭折，竟是没有一个养活的。因此，当得知自己再次有了身孕，今年便要庆四十大寿的王夫人不由得为之失神，竟是不敢相信那诊断。

    那大夫之前也为王夫人诊过脉，此时少不得再三保证，又很是道了一番恭喜。出门之后，他从惜玉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上等赏封子，心中颇有些欣喜。等到里头追出来的邓夫人又追问了一番细节，他顿时想起王夫人的年纪，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夫人毕竟是年纪大了，之前刚刚诞下千金不多久，一直都在开方子调养，再加上这一回喜脉一直都不显，夫人也没什么孕吐之类的征兆，若不是今日我仔仔细细诊了一回，险些就错过了。只不过比起先头诞下的那位小千金，这一次一定要更加精心，不能有大喜大悲，从吃食到习惯都要一样样小心注意，稍有不慎……”

    最后那句话即使不说，众人也是心中有数。这年头孕妇生产原本就是一道鬼门关，更何况王夫人这年纪自然算得上是高龄产妇。在邓夫人之后从门里头出来的张越想想刚才王夫人那种欣喜若狂的表情，知道她必然不会在乎生产时的巨大风险，忍不住暗自捏了一把汗。

    惜玉亲自将大夫送到了垂花门，回转来的路上却是心事重重。如今阖府的姬妾之中，她是最年轻的一个，张辅在的时候倒有一多半夜里宿在她那儿，当初王夫人让张辅纳了她，也正是因为看着她是宜子之相。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她动静全无，王夫人却已经是第二胎。

    这主仆一场，她原本自然该是高兴的，可王夫人这一把年纪，若是在分娩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简直无法设想。

    她竭力把这不祥的念头给压了回去，但心中依旧是沉甸甸的。待到了上房门口，见廊下几个小丫头正垂手站着，她便叫了一个过来，因问道：“邓夫人和越少爷还在房里头？”

    “回禀姨娘，邓夫人说是要回去告诉二老爷这个好消息，刚刚就先走了，大约正好走的是另一条道，所以路上才和姨娘错过了。越少爷如今正在房里头陪夫人说话，刚刚里头还能听到笑声。遇着这么大的喜事，听那声音，夫人仿佛高兴得很呢！”

    惜玉点了点头，当下便吩咐那小丫头，若再有其他姨娘过来探望一概先拦驾，随即便挑开帘子进了门。外间的屋子里只是站着两个拿着拂尘的丫头，透过旁边的湘妃竹帘，她影影绰绰能看到张越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正在陪着王夫人说话，那声音清晰明了地传了出来。

    “上一回是你们父子俩考中贡士的时候，我恰好有了喜讯，这一次竟又偏偏是你来看我的时候诊出喜脉，说起来你这孩子还真是我的福星。我虽说是女人，朝中那些大事也不懂，好歹也听过一些消息。你在山东已经很用心了，做的又是份内事，按理这次即便无功，也顶多是申饬几句的罪过。只是你那位老师这次只怕不容易过关，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好地方！”

    “大伯娘如今是有双身子的人，还是安心静养，至于我的事情……生死荣辱命系于天，多思无益，反正我问心无愧也就罢了。”张越瞥了一眼窗户上糊的银红纱，又笑道，“这是圣心独运的事，咱们不论怎么想，就像窗户上头蒙了一层纱似的看不分明。杜先生之所以会那么做，也是为了雷霆万钧一举铲除后患，料想皇上应该能体谅的。”

    “皇上……”

    王夫人此时极想说皇帝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皇帝，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她是国公夫人，进出宫闱乃是常有的事，自然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的勾当。自打永乐皇帝朱棣的身体日渐不好之后，因为说错话被杖毙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几十个，就是先头那一个月，永安公主驸马广平侯袁容也因擅作威福被杖二十，其他皇亲国戚都为之噤若寒蝉。

    外头的惜玉听王夫人的话头尽在这些坏事情上打转，便适时咳嗽了一声，随即方才打起帘子进来，手中条盘上还捧着两盏热茶。上前先是亲自奉给了王夫人一盏，她又将另一盏递给了张越，见他欠身道谢，她少不得笑吟吟地回了礼，口中又说道：“几个月不见，越少爷可是清减了许多，这下巴都能看到尖了。”

    “瘦些好，若是到了外任还变得肥头大耳回来，那些御史能放过他？”

    王夫人一向不待见那些都察院的御史，想当初张辅在交趾征战的时候，这些人就上窜下跳没少使过绊子，如今自然看他们更加不顺眼，颇觉得这些人是没事找事，只知道挑人家的错处换来自己往上爬。可她不是口无遮拦的妇道人家，略开了玩笑就岔开了话题。

    “你尽管放心，有些事情我自然会帮你留意留意打听打听，你祖母说得没错，你如今还是安生在家里呆着，若没有召见就不要随便出去，就是见友人，也不妨让他们到你家里来，尽量少出门。不过今儿个你既然来了，先去看看你那小妹妹。对了，方家那个老二读书很是用功，比他哥哥强了无数倍，你倒是可以去见见，待会留下来陪我吃一顿饭。”

    既然王夫人都这么说了，张越自然答应了下来，当下便跟着碧落去见自己的堂妹——尚在襁褓中的英国公独女张嫱。只是小家伙的脾气仿佛不太好，见着他就是大哭大闹，他只好落荒而逃。而留在英国公府西跨院读书的方敬也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少年，说话间很有章法，只是想想那种小心谨慎的代价，张越便着实高兴不起来，没坐多久就找了个借口出门。

    “他的大哥方锐一直都不曾来看过他弟弟？”

    “方家大少爷从来都没来过，就是过年的时候往门上送过两套衣裳鞋袜，还有二十两银子，夫人都命人拿过来给了他。”碧落忍不住回头看了那院子一眼，面上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同情，“虽说夫人收留了他，平素月例供给都不曾短缺，但对他终究只是淡淡的。他小小年纪和兄长分开，难免家里有些下人会慢待，更没个同龄人可以给他作伴。”

    听到这儿，张越便猜到了碧落的言下之意，不禁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说：“大哥二哥四弟和他年纪相仿，若是他住到我家，兴许也能有个伴。不过你既然想到这一头，怎生不向大伯娘提一提？”

    “越少爷，夫人本就是看在昔日和他娘亲的那一点亲情上头，这才收留了他，平素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更不可能把人推到贵府去。超少爷他们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和方家二少爷未必相处得来。奴婢倒是听说越少爷在西牌楼巷有一座宅子，那儿还有两个友人，不妨让他搬出去住，那样反而更妥当些，更不会养成乖戾的性子。”

    张越原就觉得碧落为人审慎，如今听了这么一番话，心中更是惊讶。驻足回头，听到那西跨院中又传来了方敬的琅琅读书声，他自然而然地醒悟到，碧落的提法是最好的主意。

    “那好，我待会就和大伯娘提一提。”

    碧落没料到张越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顿时又惊又喜，因笑道：“下人们都说越少爷是热心人，果然一点没错。其实奴婢也只是瞧着他可怜，不希望夫人一点善心到最后落不了好。”

    王夫人这一次有身子和上一回不同，身子不觉沉重，因此不耐烦一直在床上，只在外头炕上歪着。这一天小厨房额外巴结，在药膳上头百般翻花样，最后炕桌上攒珠似的摆满了白瓷盘子，又是冷菜又是热菜又是点心汤羹。她胃口也是格外好，特意熬制的燕窝粥竟吃了两碗。一旁伺候的惜玉和碧落少有看见这种情形，面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趁着王夫人心情好，吃完饭之后，张越便将刚刚碧落所说之事和盘托出，只说这是自己的主意。王夫人听着略一思忖，随即就答应了。

    “也罢，你大堂伯不在，我如今也顾不上他。他不比他大哥，本性纯良，让他在外头结交几个友人也是好的，我也能对他死去的母亲有个交代。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这时候，门外恰是响起了一个通传声：“夫人，宫里张公公来了。”

    碧落见王夫人放下了碗，忙站起身到门边上打起了帘子，因问道：“哪位张公公？”

    “是御用监太监张公公。”

    得知是张谦，王夫人自不会怠慢，见张越站起身来，她便笑道：“既然越哥儿你正好在，那就替我去迎一迎。张公公也是常来常往的人，你直接带他到上房来就是。碧落，这儿有惜玉在也就够了，你索性陪着越哥儿走一趟。”

    碧落闻言笑说道：“要奴婢说，指不定是之前那个大夫透了讯息，张公公是宫中娘娘派来道贺的，这喜讯向来就传得快。若不是为着这事，张公公兴许就是冲着越少爷来的。”

    张越本就正愁没法找人打听一个准信，听说张谦来了早就提起了精神。当下他答应一声便同碧落往外走，上了夹道，穿过西边一扇小门，走了一箭之地就是垂花门，又往东绕过一道粉油照壁，便是英国公府正堂武英堂。隔着那道竹帘，他一眼就看见了里头那个身穿大红贮丝纱罗袍的熟悉身影，不是张谦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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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文武之间

﻿    第二百五十八章 文武之间

    尽管分别不过半年，但张谦和张越都比去年的时候消瘦了少许。过年的时候，暹罗、占城、爪哇、苏门答剌、泥八剌、满剌加、南渤利、哈烈、沙哈鲁、千里达、撒马儿罕联袂入贡，张谦借此为由匆匆回京，和礼部官员一同连轴转了两个多月，这才把一干人等安排得妥妥贴贴。即便他打熬得好筋骨，那段时日也险些撑不下来，之后更休整了好些天。至于张越就更不用说了，在任上几乎就不曾遇上什么顺心事。

    此时此刻，两人厮见过后分宾主落座，一个小厮奉茶之后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张谦是英国公府的常客，看了一眼侍立在张越身后的碧落，知道这是王夫人的心腹侍婢，心中自然有了数，因此你来我往客套了两句便直截了当道出了正题。

    “三公子回来也有好几天了，可是一直在想为何回来之后没有动静？其实因为这件事情，皇上发过好几次火。汉王因为坐船入京沿路骚扰地方，结果惹怒了皇上，下了手诏不许进北京，给赶回了乐安州去。就在今天，都察院上书弹劾的那位御史挨了廷杖三十，去了大半条性命，要说倒霉却是没人及得上他。相形之下，你那位老师还好端端地呆在锦衣卫，你自己更是舒舒服服呆在家里头，可以说是幸运至极了。”

    张越原本就对自己莫名其妙遭了弹劾很有些不满，但此时听说永乐皇帝朱棣竟是为此动用了廷杖，他不禁悚然动容。沉吟良久，他方才试探着问道：“张公公，那皇上对此究竟是什么态度？”

    “今天廷议的时候，皇上是揪着那位御史上任三月未曾上奏只言片语，一朝上书言事时却多用不尽不实之辞危言耸听这一条，别的什么都没说。只是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为此很不满，据理力争，还把杜大人当初越级拔擢的事情也拿出来说道，最后皇上拂袖而去，又下旨廷杖，都察院那些人这才噤若寒蝉。其实皇上发怒的并不单单是这么一件事……”

    张谦沉吟片刻，想到当日张越帮过自己大忙，他和张家的交情又非比寻常，也就索性实话实说道：“之前孟贤举发汉王劣迹，好几位勋臣都对此颇有微词，说是孟贤窥伺藩王意图不轨，保定侯那儿压力不小，因此才不敢设法求情，赵王那儿也因此受了申饬。如今杜大人和你这么一闹腾，武将勋臣中间更有不少人都认为是小题大做。若非你是英国公本家侄儿，单单那些靖难功臣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了这些话，张越登时恍然大悟，心中犹为警惕——汉王如今都已经就藩乐安，在京城的武将勋臣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影响力？换言之，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看好汉王，甚至可以为此对那些确凿的罪证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他便索性站起身来，假作满脸不忿地说：“可杜大人往日不偏不倚，此次行事业是堂堂正正调用都司衙门的军马，并非是有意牵扯汉王！”

    “杜大人的人品皇上还是信得过的，若他原本就是太子的人，锦衣卫将他押回北京后，皇上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人！”张谦的语气陡然低沉了下来，又解释说，“这一次有不少功臣武将都在私底下谒见过皇上，话说得很分明了。汉王才具即便不可为储君，但毕竟是昔日跟着皇上鞍前马后立功无数，总不能任由文官折辱了去，所以说，这事情其实是文武之争。”

    这不是上纲上线么？

    瞠目结舌的张越这时不由得僵立在那儿，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因朝着张谦深深一揖到地。若非张谦常常随侍朱棣身侧，这种道理也是说不出来；见人只说三分话，要不是张谦承过已故张贵妃和张辅的情分，又和他有些善缘，此时这种话绝不会对他言明。幸好他此番回来没有贸贸然四处去拜门头想办法，否则非把杜桢给害死不可！

    张谦此来自然不是无意撞上张越，事先早就得知他在英国公府，这才借着这一趟出行顺带把要说的话给带到了。此时忙不迭地将张越扶起来，他又笑着说了几句别的，旋即便随张越和碧落前往王夫人的北院正房。

    原来，碧落先前的猜测对了一半，那大夫虽没有四处宣扬，但邓夫人回去之后却又入了宫，经她这么一宣扬，如今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

    虽说这事情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而且自己也着实盼望能再生一个儿子，但对于邓夫人这般行径，王夫人仍觉得有些不快。然而，这次张谦是代表宫中的几位妃嫔送了礼物来，她自然不好说什么，谢过之后便吩咐惜玉预备回礼，留着张谦又说了一会话，等到一切准备停当，这才索性吩咐张越出门的时候送张谦一程。

    这边人一走，王夫人便问碧落先头张谦在武英堂对张越都说了些什么。待听得碧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便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和张谦在英国公府门口分道扬镳之后，张越便上马径直回家。此时已经是晚间时分，距离宵禁已经不远，路上行人也极其稀少，然而，他和彭十三到了家门口跳下马的时候，却看到门口处还停着几辆马车。看看天色，他心中不禁有些奇怪，跳下马上前进了门，随手招来一个门子一问，他方才知道保定侯夫人如今还在家里。

    “保定侯夫人和大小姐是一块来的，陪着老太太吃过晚饭一直都在上房说话，三少爷慢走几步，大约在垂花门那儿还能碰上。”

    往日大姐张晴虽说常常回来，但保定侯夫人却是少见，因此这时候张越听了解说，心中不禁有些奇怪。顺着甬道一路前行，等过了中庭望见垂花门的时候，他便看到了那儿打着的好些灯笼，仿佛是有人正在那边送行，连忙紧赶几步上得前去。

    出来相送的正是冯氏和东方氏妯娌俩，冯氏倒不曾东张西望，东方氏眼睛却尖，一眼就看见了张越，遂笑着招呼道：“哟，是越哥儿回来了，这还真够赶巧的！”

    保定侯夫人吕氏平日很少出门，也就是当初张越在南京的时候往保定侯府住过几天，因此她还见过几面。此时见张越上前来问好，她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即方才笑道：“果然是外头辛苦，越哥儿看起来竟是比先前瘦了好些。好孩子，要不是你有担待，只怕这次我那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就要受苦了。”

    经过先前张谦那么一提醒，张越此时自然知道保定侯孟瑛谈不上见死不救——遇上了那样麻烦的事情，而且一多半属于孟贤自寻死路，全然埋怨人家保定侯也说不过去。因此，这时候吕夫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感谢，他自是连道不敢。

    “这事到临头人人落井下石，你年纪轻轻着实是不容易。”

    吕夫人乃是道地的妇道人家，并不懂外头的大事，只觉得愈看张越愈是满意，更觉得侄女孟敏和他的婚事若能成，那简直是天作之合，拉着张越的手又说了几句话，她这才想起这会儿是预备走了，沉吟片刻又开口邀约道：“自家人以后不妨多多往来，俊哥儿那几个弟弟都淘气，你以后和他们多多往来，也好让他们学学大道理。”

    尽管不知道自己能在北京留多久，但吕夫人既这么说，张越自然满口答应。张晴此次陪着婆母出来，不好多说话，只来得及关照张越一句多加小心，随即就搀扶着吕夫人走了。门上众人目送着吕夫人一行离去，直到那灯笼光芒渐渐看不见了，这才转了身朝里走。

    东方氏如今虽说是二品夫人，但人总有得陇望蜀，对年纪和自己相仿却已经是侯夫人的吕夫人，她心中自然而然颇有殷羡。毕竟，即便是老太太顾氏，那诰命上头仍然和对方没法比肩。她素来功利心最强，想起吕夫人送各房的礼物不分厚薄一模一样，她心中更有些不快。待到张越提起今日英国公府的喜事，她微微一愣便嘟囔了一声。

    “这还真是喜讯频传，先头是三弟那头的一位姨娘，接着又是老爷房里的那一位，如今竟是连英国公夫人都有了，敢情今年还真是该当轮到咱们张家添丁进口。”

    话音刚落，迎面就有一个年轻媳妇提着灯笼急匆匆赶了过来，站定之后忙屈膝一礼嚷嚷道：“二太太，方姨娘呕吐得厉害，二老爷说赶紧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这么晚了，难道就不能消停一下么！”东方氏的脸顿时拉长了下来，旋即便不情不愿地吩咐身边一个年长妈妈打发外头去请大夫，犹自冷笑道，“这家里谁不曾有过这时候，偏生就是她最爱折腾，如今还没到生产的时候就这般，以后就更尊贵了！”

    “二弟妹，她先头落水胎相不稳，这请个大夫瞧瞧也是应当的。”冯氏实在是瞧不惯东方氏这幅嘴脸，当下就在旁边刺了一句，“人家也算是出身尊贵，总不能让人笑话咱张家连请大夫都不舍得！二弟妹还是赶紧回房去看看吧，老太太那儿自有我去回。”

    她说完便对张越点了点头：“越哥儿，老太太说过让你回去之后去北院上房一趟，咱们先走吧。”

    眼看东方氏脸都青了，张越实在是不想杵在这儿看人脸色，答应一声连忙跟着冯氏溜之大吉，心中想起了冯远茗那时候诊过脉之后说的话。

    据冯远茗所说，这位方姨娘不但身体强健，而且水性很可能也是精熟，否则落水时身怀六甲，如今肚子里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黔国公沐晟还真是做的好大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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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识大体知进退

﻿    第二百五十九章 识大体知进退

    北京的皇宫自永乐四年开始营建，至今已经陆陆续续修了十三年，由于尚未正式迁都，三大殿尚未完全建成，因此如今自天子至嫔妃仍然住在西宫之中。永乐皇帝朱棣虽说早已下令太子监国，但也常常临朝治事，随驾臣子每隔数日就会云集于西宫奉天殿。

    尽管苦于风痹顽疾，但朱棣戎马一身，最不耐烦的就是病卧在床吃药静养，因此这几天病痛稍解，他就常常召来几个心腹臣子陪伴，言谈风趣最能随机应变的杨荣自然是召见最多的。这一日，颇有些兴致的他和杨荣说了一会话，又召来了安远侯柳升，由大批锦衣卫随扈，一行人却是径直前往已经颇显巍峨气势的宫城。

    皇城内诸司局不过是略显雏形，但禁宫之内的一应宫殿却已经俱全，尤其是矗立在高大石台上的三大殿更是让人远望而生崇敬之心。朱棣自封王之后就常居北地，此时一路走来，看着自己当年这座燕王府如今已经赫然变成了宫城，他更是油然而生自得之意。

    如今英国公张辅和成国公朱勇都不在，安远侯柳升算得上是武将中最受宠信的一人。虽说不能出口成章赋诗一首替皇帝助兴，但他自有自己的说法，当下便笑呵呵地说：“皇上如今坐镇北京，蒙元那些鞑子望风丧胆，全都龟缩在漠北不敢出头，等到这北京城修好了，天下雄兵全都驻扎在此，今后咱大明便可长治久安！”

    力压群臣而主张迁都北京，这乃是朱棣平生的得意之举之一，安远侯柳升这一席话自然是搔到了他的痒处，面上不禁大悦。一旁落后数步的杨荣忍不住微微蹙眉，可他虽说是深受信赖的阁臣，无论品级爵位和安远侯柳升都相差极远，最后仍是按捺住没有说话。

    他和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元吉一样都是力主迁都的文官之一，又从朱棣数次北征，深知在北地屯重兵的重要性。但是，身在乐安的汉王只要日夜兼程，数日之内便能赶到北京，赵王更是至今都在北京尚未就藩，反倒是皇太子皇太孙如今都在南京镇守。如今这些随朱棣靖难席卷天下的骄兵悍将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万一皇帝这身体有什么闪失……

    “混蛋！”

    正在沉思中的杨荣乍听得这一声，立刻从沉思中回过神。见前头的朱棣已经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子正和人说话，他忙紧赶两步上前，心中有些懊恼，深恐自己因胡思乱想错过了什么话头。及至看到朱棣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袁方，他更是心中一紧。

    “幸好朕没有让那个逆子进京，他坐船北上至天津的时候，一路上撞翻民船无数，他居然连奉诏回朝的镇守交趾副总兵官张攸的家眷都撞了落水！若是让他再从天津北上，他岂不是敢直接拿船去撞码头！如此狂妄放恣，这个混帐东西！”

    安远侯柳升乃是张辅的老部下，自己的外甥女儿又许配给了张攸的次子，骤然听说此事不禁一惊。他皱了皱眉，随即抢在前头道：“皇上，张攸既然不曾因此事奏闻，想必落水的只是寻常仆婢。只汉王实在是太莽撞了，这运河之上往来官船极多，何必置一时意气！”

    一旁的袁方忽然插话道：“安远侯，落水的虽只是张大人的侍妾，但据说此女是黔西一位土司的独生女，还是黔国公做的大媒，并非寻常仆婢。”

    “那是遇上了张攸好气性，要是换成别人，当面忍下这口气，背后怎会轻易放过！”朱棣此时心头暴怒，右掌倏地捏成了拳头，却发现四周没有什么可供捶扑的东西，只好恨恨地放下了手，“张攸镇守交趾多年任劳任怨，朕原本预备起用他坐镇左军都督府，如今看来，他果然还识大体。若不是锦衣卫侦知此事，恐怕他就把这件事硬生生按捺下去了。”

    想起前往宣府练兵以备北征之需的张辅，即便朱棣一向偏心护短，这会儿也不由得气咻咻地冷哼了一声：“若是朕的臣子都像张家人这般识大体知进退，朕也就省心了。”

    柳升和汉王没有什么往来，听说张攸的心爱侍妾竟然被汉王的船给撞得落水，心中倒有些不忿，皇帝这一赞他方才心头一松，心想张攸因祸得福，倒也补偿了先头那一场惊吓。而一旁的杨荣却忍不住想起还在锦衣卫诏狱之中关着的杜桢，虽说他和杜桢交情还谈不上莫逆，但兔死狐悲的心思仍在，因此他略一思忖便轻飘飘地加了一句。

    “虽说张攸不曾上奏，但既然皇上如今知道了，还是加以安抚为佳，毕竟不能寒了人心。从前荣国公戎马沙场忠心不二，英国公如今备兵宣府，张攸在外镇守多年尚能不骄不躁，这足可称得上是武臣楷模。如此英烈之家，可说是后继有人！”

    杨荣这番话虽说极尽溢美之词，但朱棣欣然点头之后，立刻注意到了后继有人这四个字。他先是想到昨日王贵妃曾经提起英国公夫人如今再次身怀六甲，旋即又忆起当初张軏自动请缨前去乐安收汉王天策护卫，结果闹得灰溜溜回来，当下就把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

    于是，他也就从已经回到北京的张越联想到了下锦衣卫诏狱多时的孟贤，又从此事想到山东那头被镇压下去的白莲教教匪，心中不禁一动。撇下柳升和杨荣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吩咐道：“杨荣，回去之后把几个中书舍人召到凉殿，朕有事情要吩咐。”

    因着这么一件忽然蹦出来的事情，君臣几人都无心再欣赏新皇宫的巍峨气象宏伟气势，接下来自然是走马观花各自心不在焉，尤其是杨荣。等到出了皇城的长安右门，安远侯柳升便先行告退——他总领京营军马，今日属于特旨召陪驾，如今当然应该回营中处理事务。然而事实上，当望着朱棣那一行车驾远远离去之后，他立刻带着几个随从直奔张府。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谋定而后动的角色，因此根本没想过自己的行止能否瞒得过皇帝。虽说这亲家不是儿女亲家，但他老姐姐早逝，外甥女儿几乎就和他亲生女儿差不多，张家的事情自然也就算是他的事情。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他自然得去寻张攸好好问一问清楚。

    张府毗邻武安侯郑府，柳升打马飞奔路过的时候，恰看见郑府门口仿佛在送客，其中有一个人影瞧着仿佛像是张軏。虽说那是英国公张辅的嫡亲弟弟，但他平日与其没什么往来，只扫了一眼便呼啸而过，直到张府东角门处方才停了下来。他虽说不常来，但安远侯三个字一报上去，几个门子上前迎接的迎接，报信的报信，最后却是正好在家的张越迎了出来。

    “你二伯父不在家？”

    “二伯父到中军都督府去了。”张越刚刚被柳升那大巴掌在肩膀上拍了两记，深感这位悍将手劲之大，此时便揉着肩头笑道，“他一大早出门，看这天色也应当不早了。柳伯父若是得闲，不妨坐坐等一等如何？”

    “反正这时候回营地也晚了，等一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升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当下就爽朗地笑道，“你小子这回在山东可是会折腾，听说亲自带人剿了一个白莲教教匪的寨子？怎么样，杀了几个人？要我说，既然是将门世家，你干脆弃文从武算了，咱们这些军中前辈还会让你吃亏么？当文官有什么好的，就干了一丁点事情就让人给盯上了，你这次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说到兴头，他也顾不得如今是走在通往正堂的甬道上，大大咧咧地说：“今儿个我和杨荣陪着皇上逛皇宫，到谨身殿外头的时候，皇上忽然拿我们开起了玩笑，说一个杨，一个柳，一个荣，一个升，恰好配成了一对儿，还问杨荣家里有几个儿女，凑一对亲家正好。我看杨荣那时候诚惶诚恐的模样，冷不丁就插了一句：‘我是还有个年方十二的女儿，可打算配一个百步穿杨的女婿！’结果皇上哈哈大笑，再也没提这事。”

    得知今儿个柳升和杨荣一起陪着皇帝去逛正在营造的皇宫，又听到皇帝对柳升配杨荣的评价，张越险些没笑得岔过气去，待听到这联姻之说时更觉荒谬。朱棣是明显重武轻文的秉性，这柳升乃是官居超品的侯爵，怎么会联姻只有五品的杨荣？想来也就是开玩笑罢了！

    看到张越在那儿偷笑，柳升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没好气地伸出大巴掌在他背上重重一拍：“你别笑，横竖你二哥的婚事办完之后就轮到你了！对了，今天我跟着皇上逛了一大圈，皇上恰好赞了张家人，你既然姓张，料想这点小事也不打紧。”

    张越笑着应了，又将柳升领到了张府新造的瑞庆堂。比起当初祥符老家的那座正堂，这儿更显富丽堂皇，中堂的赤金青地牌匾更是朱棣的御笔，那瑞庆堂三个字龙飞凤舞煞是精神。柳升自己家里就供着这样的御笔，此时见着更觉亲切。

    就在青衣小厮奉茶的时候，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了一声通报：“三少爷，外头有中官宣召，说是皇上宣您凉殿谒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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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君臣

﻿    第二百六十章 君臣

    少长习兵的是朱棣，知人善任的是朱棣，雄武骏烈的是朱棣，善待功臣的是朱棣，残暴嗜杀的也是朱棣。自永乐朝以来，功臣武将偶有见罪贬谪，少则几天几个月，多则三五年必定起复，但若是文官得罪，轻则是下锦衣卫诏狱禁锢，重则直接处死。而朱棣常常今日对某大臣赞赏有加，明日却翻脸不认人，久而久之，面圣往往被人视之为畏途。

    这已经不仅仅是荣辱一念间，而是货真价实的生死一念间。

    尽管张越并不是头一次来西宫，但凉殿却还是头一回来。此殿位于奉天殿之北，四处皆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树木，殿后更有一座水池，周遭都是钉子一般扎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威风凛凛肃杀威严。据说，殿内还有以水力驱动的风扇，夏日最是凉爽。

    宣召的中官将张越引到凉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吩咐他跪候，旋即便一溜小跑进殿复命。此时正是烈日炎炎的仲夏日午后，虽说凉殿比西宫其他的宫殿要凉爽许多，这地上仍是被火辣辣的阳光晒得滚烫，张越只一小会就出了通身大汗。正当他被烈日晒得发昏的时候，身前忽然有了动静，却是一个太监拾级而下，用那高亢尖锐的公鸭嗓道：

    “皇上有旨，传张越觐见！”

    张越忙站起身来，旋即感到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此时四周都是人，他也不好拿袖子去擦，只得跟着那太监匆匆沿台阶而上。待到了凉殿门口时，他便感到内中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身上那股燥热顿时消解了许多。

    “小张大人，看您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先擦擦汗再进去，省得见了皇上的时候不好看。”

    看到那太监递了一块松花色的汗巾过来，张越顿时一愣，旋即连忙接过在脸上一抹。擦完汗之后，他顺手就将那汗巾递了回去，却是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里头包裹什么东西，只是谢了一声。那年轻太监这才率先跨过门槛，等张越跟着进来，他又低声说道：“大沈学士如今正在殿中，皇上气性有些不好，您千万小心些。”

    “多谢公公提醒。”

    那太监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小的是张公公的徒弟，小张大人到时候谢张公公就成了。”

    进了正殿，张越跨进门去，一眼就看到身着明黄色袍子的朱棣正站在一旁的几案后头，而他身侧却站着一个人，恰是时人称做大沈学士的沈度。沈度此时头也不抬，正在悬腕挥毫疾书。尽管没有听见朱棣开口说话，但只看这架势，他也能明白沈度想必正在为朱棣拟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赶上前两步拜伏于地：“罪臣张越叩见皇上。”

    朱棣瞅了一眼沈度那张已经写了一多半的圣旨，漫不经心地扫了张越一眼，却是哂然一笑：“朕说过你有罪么？你武勋世家出身，不要学那些道学夫子动不动就罪臣万死那一套！你跑到都司衙门调兵，又亲自去剿灭了那个寨子，之后甄别内应和教匪，该关的关，该放的放，那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诚惶诚恐？私自调兵，私自纵囚，你好大的胆子！”

    张越除了随大流面圣之外，私底下也见过朱棣好几次，深知这位永乐皇帝翻脸极快，因此这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的质问倒没有吓着他。俯身拜了一拜，他便直起身来，朗声答道：“乡间百姓不知道什么是王道教化，对于白莲教的那一套却深信不疑，无非是因为他们的术法和小恩小惠。若是剿，自然应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连根拔起，但剿了之后，若一概论之，则无以昭示朝廷仁义，更无以让庶民感恩。臣都是循理循法而行，并不感到诚惶诚恐。”

    朱棣盯着张越瞧了好一会儿，顿时又想起了朱瞻基曾经对张越的评价——老实的妙人？在他看来，这小子分明是老实的愣头青才对！

    当下他不禁恼火地冷笑一声：“昭示朝廷仁义？朕看你是施恩民间，为了自己换一个好名声吧！你到山东上任不过大半年，如今你这小张大人的名声倒是不小，上书盐事，那些灶户对你感恩戴德；屯田垦荒互助，那些民户又是好评如潮；听说人家还盛传你是雷公？朕且问你，你借兵剿灭卸石棚寨的时候，难道就不是想着有你的老师杜宜山在青州给你撑腰？”

    看到过朱棣言辞霁和笑容满面，看到过朱棣雷霆大怒毫不容情，看到过朱棣蛮不讲理强人所难，但如今这种讥诮讽刺的模样，张越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而听到这最后一个问题，他不禁在心里暗自苦笑——杜桢那种公是公私是私的态度，哪里像是给学生撑腰的老师？

    “回禀皇上，杜大人当初抵达青州之事臣并不知情。但不论臣是否知情，那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没有劫囚一事，臣也不可能放任教匪占据山林做大。须知乡民无知，那白莲教教首占据山寨不过十日，麾下人数就比最初陡增一倍，若是迟一日剿灭，那祸患便会根深蒂固一日。臣还记得当日在济南府面见杜大人的时候，杜大人就说过，师生是师生，上下是上下，以杜大人的脾性，岂是为了私谊而废公事的？至于名声，若是能保一方安宁，酷吏也好，能吏也罢，臣都甘之如饴。”

    眼前这君臣一问一答，正在奋笔疾书的沈度情不自禁地停住了笔，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心中很是为张越捏了一把汗。草诏的朝士虽多，但他最受朱棣重新，甚至有金版玉书之名，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敢妄自为杜桢求情，唯恐弄巧成拙反害了友人性命。这会儿张越耿着脖子和朱棣硬顶，就不怕皇帝一怒之下反而牵累了两个人？

    然而，出乎沈度意料的是，他竟是听到旁边的皇帝忽然笑了起来。尽管不敢侧头去看那究竟是什么笑容，但那笑声听着仿佛颇有些欣悦。联想到自己此时草拟的这份诏书，他渐渐松了一口气，忙继续伏案疾书不敢分心。

    “逆民可恨，不杀不足以震慑天下，若是朕派你重回山东监斩一干逆党，你可敢去？”

    张越此时心里发苦，暗想朱棣还真是杀人如麻皇帝。然而他也知道，自己虽说救下了一些人，但白莲教原本就属于严厉查禁的邪教，更何况卸石棚寨那些人是公然劫囚又占据山寨图谋不轨，几乎难能逃脱死罪，不等到秋后处斩也是正常事。尽管对于这种要人命的差事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岂能说一个不字？

    要是他敢说不，朱棣定然又是一句硬梆梆的诛心之语砸上来——连这种事都不敢做，你还敢说自己不是收买民心？

    他只得咬咬牙说：“臣当然敢去。”

    身为皇帝，朱棣对于真话假话并没有什么偏好，只想听到自己想听得，对于张越这回答还算满意。低头看了看沈度，见他已经草拟好了圣旨，他便随手拿了起来，赞赏地端详着那犹如铁钩银划一般的字迹。紧跟着，他方才目视张越，沉声道：“初见朕时还自称罪臣，你这个样子哪像自知有罪，分明是自忖有理！起来吧，要不是看在你是英国公的子侄，朕必得罚你在午门外跪上三日自省疏失！”

    这话里就带上了几分戏谑之意，张越站起身的同时，心中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此时，他看到沈度已经退到了朱棣身后，却是面露笑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见得人家如此神情，他便知道这次草拟的诏书即便并非有利，至少也不是降罪处分，顿时更笃定了一些。

    “汉王骄恣固然是有的，但身为地方官，藩王有过就该上奏朝廷，怎可肆意而为？朕以前看杜宜山是谨慎人，却不想他做事竟是如此莽撞！事急从权，他这一次几乎将山东境内的白莲邪教连根拔起，也算是薄有微功。不过，锦衣卫把消息送给了他，他居然就敢直接动手，这胆子固然是有，担当也还算不错。话说回来，汉王的几个田庄上搜出了制式兵器，更有白莲逆党躲在其中，难道他就认准汉王府的人真的和这些逆党有瓜葛不成？”

    这问题谁都不敢回答。沈度眼观鼻鼻观心，任由额头上的油汗滚滚落下，闭着嘴一声不吭。张越也想装一回哑巴，谁知道朱棣拧着眉头，忽然拿目光扫了过来，他不禁心头咯噔一下，难免有些忐忑。

    “这份诏旨是朕下旨廷议，夏原吉蹇义杨荣他们商议过的，主旨就是你先前和凌华一块送上来的盐务条陈。你小小年纪能够用心实务很好，至少比那些煞费苦心揣摩圣意的人强！杜宜山的事情你不用管了，公是公私是私，朕自有决断。朕听说你祖母有疾，你且侍奉几天，然后就带着旨意回青州去，预备大刑杀人！杀完了人再回来，朕另有事情吩咐你。”

    眼看张越退出，朱棣便转头看了一眼沈度，见其脸上赫然仍带着掩不住的惊讶，心里不禁哂然一笑——既然是张家的子孙，就该把杀人当作家常便饭，只有见一见血，方才能真正磨一磨这小子的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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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胆大包天不如老实怕事

﻿    第二百六十一章 胆大包天不如老实怕事

    北京从永乐初开始营建，随着如今文武百官纷纷迁居，这儿自然是渐渐有了都城气象。因通惠河淤塞，从通州来的粮船无法直接经通惠河和积水潭送入北京，自然而然便囤积在了北京东城区，商贩们为了方便，于是都聚集在此地。而朝廷官员自然不喜百商云集的东城区，几乎清一色都选择了西城区宣武门的几个里坊居住。

    保定侯府位于紧挨宣武门大街的廊房胡同，虽说是御赐，但其实只是赐了一块颇大的地皮，那座宅子却不大，陆陆续续修了一年多，如今方才有了侯府气象。自从孟敏奉着病重的吴夫人回来之后，保定侯孟瑛本想将弟妇接来侯府住，思来想去还是担心引火上身，索性就让长媳张晴常常前去探望，捎带些药材吃食。

    这一日，张晴一大早起来，将丈夫孟俊送了出门，便打算去探望吴夫人。她才吩咐下头管家预备一盒高丽红参和几样点心吃食，谁料门上就有人来报，说是张赳来了。她素来知道张赳不喜出门，一年到头上保定侯府的次数比张超张起兄弟还少，此时不由觉着稀罕，忙吩咐下去将人带进来。姊弟相见，她见张赳面色不好，忙屏退了小丫头，只留下了抱夏和迎春。

    “小四，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脸色？”

    “大姐，今天我从祖母那儿出来，正好从小议事厅那儿走过，听到二婶在那儿训斥人。她说家里如今开支太大，还说娘成天调养，人参燕窝不知道吃了多少，却总是病恹恹的不管事，还说每年送去交趾那儿的银子太多了……总之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张赳从前是最受宠的长房长孙天之骄子，要什么有什么，早就养成了眼高于顶的脾气。可之后父亲张信先是下狱再是贬谪，虽说下人并未因此慢待他，但他也渐渐懂得了某些道理，和几个兄长的关系也和睦了起来。然而，父亲的事情终究是心头的一根刺，今儿个无意间听到东方氏这么一席话，他顿时再也忍不住了。

    “交趾黎利连年叛乱，听说常常有当地的知县知州被杀，爹爹在那儿朝不保夕，二叔也已经回来了，若是有个万一他的辖地发生叛乱，谁能救他？”他一下子攥紧了拳头，竟是顾不上张晴脸色苍白，“大姐，我还听到二婶阴阳怪气地说，保定侯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救不了，又坐视自己的亲家在交趾受苦受难不拉上一把，张家和这种人结亲家是倒霉透顶……”

    “别说了！”

    这一字字一句句全都刺在张晴心里，一时间，她几乎是一口喝住了自己的嫡亲弟弟，面上血色全无。见张赳咬着嘴唇倔强地站在那儿，她哪里不知道这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许久，顿时愈发心痛。自己的公公是什么样的性子，她自是心知肚明，说胆小怕事兴许不确切，但要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却是铁板钉钉的。想当初父亲下狱那会儿，她虽说就在南京，但几乎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几乎就是一个睁眼瞎。

    良久，她方才伸手把张赳拉了过来，沉声说道：“二叔这趟回来带了一位新姨娘，二婶就是因为这事情不痛快，于是少不得借着其他事情指桑骂槐。她就是这么个脾性，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就是。如今祖母仍然病着，这些话你千万藏在心里别说出来，省得祖母听见不痛快。无论祖母还是娘，或者是我，心中都牵挂着爹爹，但这种事情放在面上没用，求别人更是没用，别人能帮的都已经帮了！如今就只有看爹爹自己的机缘，别无他法。”

    心里憋着的话都说光了，张赳此时也觉得畅快了不少，但瞧见张晴擦了擦发红的眼睛，他不禁有些愧疚，当下便讷讷道：“大姐，都是我不好，不该一时意气找你说这些。我只是……我只是恨自己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么多年也只是考出了一个秀才。”

    “说什么胡话，你可是打小就被人称作是神童，一点点小磨折就气馁怎么行！”

    张晴把脸一板，站起身来重重压了压张赳的肩膀，这才和颜悦色地说：“男子汉大丈夫，百折不挠方才是最要紧的，你要记着，祖母和娘都在看着你，远在交趾的爹爹也在看着你，切不可妄自菲薄！别的不说，为着你的终身大事，你知道有多少人试探过我的口气？你呀，有了闲工夫不妨出去散散心会会友，别的不说，你算算你有几个友人？”

    举家迁到北京之后，因为各种事情千头万绪，张家族学如今尚没有着落，因此冯氏就给张赳请了一位西席先生在家里授课，他也确实没什么友人。因此，当张晴说让他和孟家几个年纪相仿的同辈多多往来，又说让张越领着他多认识几个人，他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既然是弟弟难得来，张晴瞧见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玫瑰紫圆领宽袖纱衫，底下着一双同样半旧不新的福字履，忙叫来了小丫头去开箱子，取出自己家常做的一套衣裳鞋袜来。她针线功夫素来精湛，给张赳换上之后，见簇然一新精精神神，不禁抿嘴一笑，又留着他说了一会话，便亲自把人送出了垂花门去。眼看着张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方才沉下了脸。

    二婶东方氏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以为二叔张攸官运亨通，指量她父亲张信贬谪未归，竟是蹬鼻子上脸就欺到了长房头上，还编排上了孟家！

    “大小姐，出门的东西都预备齐了，大太太那儿咱们还去不去？”

    听了抱夏这提醒，张晴方才压下心头不平，淡淡点了点头：“当然去，你去看看跟车的人是否都安排齐备了，迎春跟我回去换衣裳，咱们立刻就走。”

    孟贤当初乃是常山中护卫指挥，安家就在北京，因此保定侯孟瑛随驾北京置业的时候就多了个心眼，在御赐的几块地皮中选中了离孟贤家更近的廊房胡同。孟贤的府邸坐落于和保定侯府只隔着一条宣武门大街的丰盛胡同，虽说由于品级所限只是三间五架黑油锡环大门，但内中营建得精巧别致，并不逊色于保定侯府。

    自从孟贤下狱之后，孟府自然是门可罗雀，就是胡同中其他住户也往往宁可多绕半圈不从孟府门前过，仿佛是生怕沾了那晦气。然而，这天张晴在门前下了轿，却看见门前的拴马柱上拴着几匹马，墙根处还有一乘颇为华贵的轿子，仿佛是有客的光景。

    “大奶奶您又来了！”

    张晴带着抱夏和迎春一到门口，一个中年门子便一溜烟快跑迎了上来。行过礼后，不等张晴问话，他便眉开眼笑地说：“大奶奶今天来得巧了，越少爷先头就来了，陈留郡主刚到，都是来探望太太的，这会儿正在北院上房说话呢！陈留郡主送来了一大包上等燕窝，说是太太原本就有久咳之症，用燕窝加上冰糖熬粥最是滋补。”

    听说陈留郡主朱宁来了，张晴不禁大为讶异。这藩王郡主不稀奇，稀奇的是陈留郡主虽只是皇帝的侄女，却比亲生女儿更受宠。这样的宗室贵女本应当是最聪明剔透的，竟是不避嫌疑往孟家这获罪门头上凑，区区难得二字竟是道不尽这其中的难处。

    看到孟韬迎了出来，她就笑道：“想不到我今儿个偏撞了巧。大伯母的病可好些了，如今晚上睡得还好？我带来了几支高丽红参，也不知道可用不可用。若燕窝用得好，我下回也带一些过来。”

    “大姐你能来我们就很感激了，不用次次都带东西。”

    孟韬吩咐跟出来的小厮接了抱夏和迎春手中的东西，他便将张晴往里头引，口中又低声说：“大嫂，我和你说实话，娘的病如今很不好，夜夜都要咳上好几遍，难能睡上一个时辰，冯大夫这几日天天都是锁着眉头，脾气大得很。娘这几天还常常说，想尽快把四姐的婚事定下，可她实在是糊涂了，这种事情眼下哪里能提？而且……”

    他面露难色，许久才咬咬牙道：“其实如今更为难的是另一件事，今年还没到各庄上送租子的时候，娘这一病花销极大，之前为了爹爹的事情又流水似的花了不少银子，如今家里账面上捉襟见肘……我也是才知道，之前在青州，家里开销的银子竟都是越哥的体己钱，杜家姐姐也帮了不少。”

    张晴乃是当家媳妇，保定侯府的帐目银钱都是她掌管，此时闻言不禁一惊，连忙问道：“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你们兄弟俩回来时把账面上的钱都给提光了，那时候没钱不奇怪。大伯父做官那么多年，名下庄子产业都不少，账面上怎么会没了钱？”

    孟韬不安地瞅了张晴一眼，这才讷讷解释道：“虽说以前是娘和四姐先后管过家，但爹爹时常还提出大笔银钱做其他事情，所以家里的收支一直不宽裕。四姐已经把娘当初存下的一笔钱取了出来应急，我也是才知道，爹爹以前曾经往外头放过不少钱……”

    张晴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堂堂朝廷三品武官，竟是还经营这种勾当？怪不得孟府如今账面上会没钱，孟贤下狱这当口，孟家谁敢到外头去收高利贷？尽管在心中埋怨孟贤一千个一万个糊涂，但她口中却不好说出来，只得暗自生闷气。

    相形之下，还是她公公保定侯孟瑛这样老实怕事的性子更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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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婚事非私事

﻿    第二百六十二章 婚事非私事

    进了孟府仪门就是正堂宝徽堂，这里是按照当初孟贤的三品官规制所造，一共是七间九架大正房，富丽堂皇气宇轩昂自不在话下。吴夫人如今病势沉重，依着她的要求，孟敏只好把她挪在自己的套间暖阁之中以便随时照应，宝徽堂旁边的西院倒是空着。张晴随孟韬从宝徽堂旁边的穿廊入内，路上看见的下人无不是凄惶无措，她心中不禁颇为沉重。

    想当初父亲张信下狱的时候，那座宅子几乎被查抄了一遍，如今这儿虽说幸免于难，但谁知道下一刻是否会惹来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孟敏的院子在孟府最北边，朝向明暗相宜，乃是当初吴夫人特意挑出来的。张晴远远望见院门的时候，却瞧见一位身穿桃红衫子的女子拉着一个小男孩跨过门槛出来，站在那儿狠狠跺了一脚，竟是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赫然是钟姨娘。见着这举动，她不禁变了脸色，加快脚步便赶上了前去。

    “姨娘这是干什么？”

    钟姨娘听说家里头来了贵人，特地带了儿子过来想要留个眼缘，谁知道刚刚竟是碰了个软钉子，这会儿心头正懊恼着，一听这一声顿时没好气地转过头。看清是面色不好的张晴，她这才吓了一跳，忙赔笑说自己是喉咙发干一时忘形，拉着儿子上来行过礼后，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孟韬从后头赶上来，厌恶地瞪了那背影一眼，随即抬手将张晴往里头引。

    檐下一个小丫头打起帘子，张晴低头跨过门槛，就看到堂屋正对大门的炕上东头坐着陈留郡主朱宁。只见这位郡主身穿鸦青衫子，松花色翠纹裙，头上凤钗斜缀，腰系金镶翠玉带，看上去雍容不失淡雅。西头的炕上孟敏只着素淡颜色，张越却是坐在下首东头第一张椅子上。她上前预备行礼，才稍一屈膝，朱宁身边一个丫头却已经上前扶起了她。

    “张姐姐，这儿不是外头，礼数之类的就罢了，否则我可拔腿就走。”朱宁性子爽利，当下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早就想来了，却生怕一趟走得不好反而牵累了敏敏，所以索性有了准信方才过来。你回去之后不妨对保定侯说一声，皇上如今的气也差不多消了，不出十天半个月，孟大人就能出来。这谪充办事官是肯定的，但只要熬过这一茬就好了。”

    尽管先头已经听过这话，但如今又听了一回，张越忍不住往上看了一眼，目光恰好和孟敏相对。见她欢喜得满面通红，他不禁想起了昨日面圣的情形——既然连孟贤暗伺藩王心怀叵测的罪名都能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杜桢那点算是什么罪过？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张晴却是舒了一口大气，忍不住合十念了一声，又起身对朱宁福了一福，“郡主带来了这等好消息，这下我回去之后也能睡个好觉了！四妹妹操心了这么多天，大伯母为此大病一场，这会儿总算是熬过去，这是不是得叫做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宁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越一眼，因笑道：“张姐姐可是少说了一个人，除了你们三个之外，只怕三公子也能放下一桩心事。可惜杜大人的事情还没个准，我也不敢胡乱说出来让你们安心。皇上就这个脾性，对武官宽容对文官苛刻，杜大人只怕还得委屈一阵子。我这几日天天派人上杜家打听消息，可是绾儿和杜伯母居然还不曾回来，我就是想安慰也找不着人。”

    “杜先生的事情还没议定么？”

    张越此时吃惊不小，见满座都是信得过的人，他索性把昨日面圣时的情形说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还以为皇上说那番话是已经认定先生并无大过错，如今看来，难道皇上让我别管先生的事是另有用意？”

    “这就不好说了，先头梁潜何尝不是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称赞过的文官，可那时候要不是杜大人求情，他险些就陪着周冕一块死了。而且，就算求情也得求在点子上，这些年求情不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陪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朱宁轻轻摇了摇头，又说道：“纵使是皇太孙，上一回梁大人的事情也不敢出面，别人就更不用提了。这次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打听打听消息，否则不自量力贸然出面，若是帮人不成反而害了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一番话说得屋内众人尽皆默然。为了活络气氛，张晴遂设法岔开了话题，尽说些各家各府的趣事，良久屋子里方才多了些笑声。说说笑笑好一阵子，她又嗔着孟敏说要再起诗会邀各家女眷出来热闹热闹，朱宁素来是喜好人多的场合，忙也在旁边附和，正闹腾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说话声，孟敏就吩咐红袖出去看个究竟。

    红袖这一出去，不多时就回转了来，面上满是古怪的表情，后头却跟着一个孟繁。这位咋呼呼的孟家少爷一跨进门槛便嚷嚷道：“我刚刚路过宗人府，听说皇上要为陈留郡主选仪宾，外头还谣传说郡主要加封公主……啊，陈留郡主，您居然在……”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愣，许久，陈留郡主朱宁方才苦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算算宗室郡主之中，比我年轻的都已经嫁了。横竖不过是在功臣子或是什么才俊之中选一个，嫁谁不是嫁？”

    “话可不是这么说，郡主若真有看得入眼的人，悄悄去求一求皇上，未必就不准。”张晴见朱宁意兴阑珊，忍不住劝道，“毕竟是终生大事，郡主绝不可马虎了。”

    “不说这些，怪没意思的！”朱宁连连摆手，见孟繁尴尬地站在那儿，她又笑道，“我这个要选仪宾的都没什么不好意思，你有什么可脸红的？要不是你们兄弟俩太小，说不定我就禀告了皇上在你们俩里头选一个，要能有敏敏这个小姑，还有伯母那么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我是高兴都来不及。好了，今儿个我来了这么久，也该走了，留着地儿给你们说话！”

    孟韬孟繁虽说年少，这女人上头却已经不是初哥，还是头一次吃女人戏谑了去，少不得有些狼狈，倒是张晴和孟敏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张越知道朱宁一向极有主见，见她要走便随众人站起身来。谁知道朱宁竟是不要孟家人相送，却是将手往他一指。

    “张越，你送我一程如何？”

    尽管心中诧异，但见孟敏笑吟吟地点头，张晴也在旁边使眼色，张越自不好拒绝。打起帘子让朱宁先行，他紧随其后跟了出去。沿着西花墙走了一箭之地就是夹道，西边是几处幽静的院子，东边则是下人所住的裙房。领路的下人走在前头，朱宁没走几步便回头嗔道：“我说张越，你躲在后头干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么？”

    趁着张越分神的当口，她便停住了脚步，等他上得前来并肩而行时，她便狡黠地笑道：“敏敏良善温柔，绾儿机敏练达，都是男子良配，我胜过她们的就只有一个郡主头衔而已。只不过，她们俩你究竟喜欢哪一个？上回我可听人在皇上面前提过你的婚事，就算我不问，指不定哪天皇上也会问起。”

    尽管早知道朱宁就是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但张越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仍不免有些招架不住。想要开口搪塞，偏朱宁盯得紧，他索性就直截了当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敏敏和绾妹都很好，无论谁都是贤内助，能娶她们之中任何一个都是男子莫大的福分。可郡主也该知道，这事情我说了不算。我虽不是那种一定要挑门户挑家世的人，可这年头家里议定婚事都是看的这些，我只担心到时候不由自主。”

    “你说得没错。”朱宁原本巧笑嫣然的脸上一下子布满了阴霾，“张家乃是名门，你上头还有父母，你父母上头更有一位老祖宗，就好比我上头还有父王和皇上，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若是孟大人这回谪充办事官，你家老祖宗必定会对婚事有所犹疑。若是杜大人被羁押锦衣卫诏狱迟迟不得放出来，抑或是贬官去职，那你和绾儿的事情也是休提。唉！”

    她愤愤不平地摇了摇头，和张越并肩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再次停下了步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越脸上看了一会：“我能看得出来，皇上对你还是有几分维护的，虽说没什么前例，但婚事的事情你若是求一求，保不准就会答应你。只不过这毕竟是越过家里头的长辈，你最好和你家那位老祖宗先提一提，免得以后人家说你目无尊长。”

    此时此刻，张越心头豁然开朗，暗想快刀斩乱麻，这婚事再拖下去指不定成了什么不可开交的样子，于是便点点头道：“多谢郡主指点，等我从青州回来，便去求恳皇上。”

    仲夏日晌午的阳光火辣辣的，众人在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团。孟家这条夹道极长，两边又是无遮无盖，因此朱宁的脸上须臾便被晒得发红，直到上了宝徽堂两侧的穿廊，她那脸上的红霞这才减退了些。张越的回答让她很是为之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自己不可测的未来，她不禁觉得心头沉甸甸的。直到张越将她从内仪门送到内垂花门，她方才恍然醒悟了过来。

    “张越，你此去青州千万要小心。我听凉殿的一个小太监说，廷议已经定了，此次刑杀非同小可，至少要掉几百颗脑袋，以后你必定是白莲教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青州百姓也必定会畏你如虎。但此事毕竟是皇上安排给你的，比起名声来，圣眷更加重要，千万别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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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立场

﻿    第二百六十三章 立场

    对于大明来说，最大的敌人自然是蒙元，因此，开平、宣府、大同、兴和、万全等邻近蒙元的州府素来屯扎了大批边军，负责镇守的无不是战功赫赫的公侯伯。张辅永乐八年二征交趾归来时，曾经在宣府万全练兵一年督运北征，如今重临故地，自然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张辅自燕师起兵靖难时便从父亲张玉征战，之后在第一批论功行赏的功臣中便获封信安伯。彼时封伯共十四人，那时候他年方二十八岁，在所有功臣中位列第十九，伯爵中位列第四。然而，永乐三年他进封新城侯，永乐六年，他又因征交趾大获全胜而册封英国公，一举登上人臣极致。相形之下，当初那些伯爵大多仍是伯爵，几乎不曾晋升。

    此时在宣府城墙上眺望远方，他只觉耳边回响起了铁蹄声号角声厮杀声刀剑声，竟是对扑面而来的阵阵大风恍若未觉。身后的兴安伯徐亨乃是靖难功臣兴安伯徐祥的孙子，承袭爵位之后北征备边多年，对年长五岁的张辅素来敬仰，此时便上前笑道：“英国公，听说夫人如今身怀六甲，等你此次练兵归去，指不定就要添一个大胖小子了！”

    先头王夫人的家书已经送来过，张辅心中本就高兴，只他素来严肃，不肯在下属同僚面前忘形，当下便笑说：“我在子嗣上头素来艰难，夫人也年纪大了，倒没有想到这时候能够再有喜讯。对了，如今瓦剌和阿鲁台虽说都已经臣服，但瓦剌恭顺，阿鲁台却包藏祸心，兼之此人打不过就逃，两次大军征讨都让他逃出生天，不可不防。”

    听张辅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头，徐亨立刻换上了正色，将宣府大同等地兵备情况一一道来。为了防备蒙元，宣府附近驻扎有宣府三卫、万全左卫、万全右卫、怀安卫、怀来卫，屯田军户总计两万五千人，战时都是骁勇善战的精兵。大同更是驻扎有整整八卫军户，人数达到四万人。可以说，这些边兵就是大明屡次北征的基础所在。

    如今的明军仍然是一支天下雄军，再加上备边的功臣往往是经历过靖难之役和数次北征南讨的名将，因此练兵和用兵都极用心。徐亨陪同张辅在宣府三卫的练兵场上视察了一圈，又升帐召见了卫所的上下将领，检视了武库中的兵器，直到日落时分方才回到城中的府邸。

    张辅乃是奉圣命前来督促练兵，徐亨便让出了行辕主屋。因既是从军，无论张辅和徐亨都不曾带女眷，一应起居便是行辕中原有那些丫头伺候。她们都是迎来送往多任镇守总兵和钦使的老油子，个个都是乖觉谨慎。

    傍晚张辅回到行辕正房之后，就有两个丫头送上饮食，旋即便一声不吭地垂手低头侍立一旁。他出身世家，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再加上如今乃是练兵，他更是下令饮食以简朴为主，每餐一肉一菜一汤，一顿饭不过盏茶功夫便结束了。

    用完晚饭，他原打算找徐亨参详一下明日的行止，此时却有家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是成国公朱勇从南京送来。他接过拆开一看，眉头顿时紧锁，攥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便径直出门去了书房。到书房中，吩咐随行的心腹小厮取来炭盆将这封信连同封套一起烧成了灰烬，他这才来到墙上挂的那幅地图前，望着上头几个用朱红御笔圈出来的地方出神。

    虽然出门在外，但英国公府每隔三日便有信送来，此外南京的成国公朱勇和其他各处交好的功臣也常常有书信捎来，因此张辅对于天下事即便谈不上廖若指掌，却也知之甚深。张越受召回京，杜桢下锦衣卫狱，乃至于皇帝犹豫不决难下决断，如此种种他都在第一时间知晓，但并没有十分在意。然而，成国公朱勇今天送来的这封信却让他颇为忧心。

    太子朱高炽的病有所好转，但皇太孙朱瞻基竟是在一次外出时从马上摔了下来！尽管朱勇说并无大碍，也已经处死了犯错的太监和随从，太医更是精心诊治，可这世上谁知道有多少万一？而且从这次练兵来看，保不准皇帝不服老，在迁都之后又会生出北征的打算。

    “老爷，夫人打发荣管家来了。”

    听到书房外头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张辅顿时眉头大皱，旋即沉声吩咐道：“让他进来。”

    北京到宣府算不上太远，但荣善这一路上换马不换人，只用了两天两夜便赶到这儿，此时自然是风尘仆仆满面黄沙。跨进书房之后，感到两扇大门在身后关上，他方才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双手撑地俯首行礼。

    “你这一路上赶得辛苦了，起来吧。我早就说过，你腰腿不好，不要老是跪来跪去。你也是的，如今也不见得有什么急事，赶到之后先去换一身衣服用过饮食之后再来见我也来得及，看你连嘴都干裂得不成样子。究竟是什么事，夫人偏得让你这么紧巴巴地赶过来？”

    荣善这才屈一腿慢慢站起身来，因笑道：“小的好几个月不曾看到老爷，这礼数自然不可偏废。此次的事情派别人过来不好说，信上也说不明白，因此夫人才让小的捎带口信过来。小的多谢老爷体恤，其实小的在马背上已经用过了干粮和饮水，不打紧。”

    他说着却舔了舔干裂得发痛的嘴唇，这才挺直了腰说：“攸二老爷如今回来了，已经就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虽说不如在外头那样军权在握，但若是再熬两年，若再有军功极有可能得封爵位。只这次攸二老爷回来还带了一个侍妾，据说是黔国公沐大人做的媒，是摆夷土司之女，又有了身孕，闹得武安侯胡同那边的张府颇有些不安宁。”

    沐晟？张辅对此颇有些讶异，征交趾时他和沐晟搭档过好几次，深知这位黔国公并不是多事的性子，更不用说当这种牵红线的月老了。想到摆夷乃是云贵一带的地头蛇，势力颇为庞大，他不禁更奇怪张攸怎会和一个摆夷土司之女有瓜葛。思来想去，他忖度这事情是人家的家事，并不打紧，索性就暂时搁下了。

    “这事情夫人只是嘱咐小的对老爷提一提，要紧的是另外一桩。越少爷如今已经回来了，皇上召见过一回，竟是要越少爷回青州去处斩那些个白莲教教匪。据朝堂上的消息，这一回至少得杀数百人。夫人一向对越少爷颇为喜爱，知道老爷也一向看重他，所以让小的向老爷问一声，这事情避无可避，是否要给越少爷什么提点？”

    “另外，二老爷如今也从南京搬到北京来了，常常赴赵王府的饮宴，听说还有些银钱上的往来。三老爷之前那趟差事办砸了，已经有好些天闭门不出，前几天三夫人来探望夫人的时候，还请夫人代为向老爷恳求恳求，说是要给瑾哥儿谋一个出身。”

    面对这些杂七杂八的情形，张辅不由得头昏脑胀。两个嫡亲弟弟的事情他如今是懒得管也不耐烦管，当下便吩咐荣善带话回去，让王夫人任凭那两家如何，尽管撂开手去，以防千辛万苦仍然落不得好。而对于张越的事情，他却沉吟了许久。

    “带话给越哥儿，就说是我的意思，尽管放手按照圣旨去做。别看那些文官常常叫嚣什么仁义治天下，对于这种事情却素来忌惮得紧，他哪怕是杀得再多，也无损他的名声。他不管怎么说都是张家人，这种事情该杀伐决断，不要怕杀人，需得记着自己的立场。至于民间说什么无关紧要，毕竟为官一任重要的是治理压服百姓，让百姓敬爱固然是好的，但让百姓畏惧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你告诉夫人，让她见见几个世家通好的女眷，设法让京营派出些人跟着他去青州，如果那些白莲教逆党有报复之举，恰好可以一网打尽！”

    张辅每说一句，荣善便点点头，到最后脸上露出了极其心悦诚服的表情。他却是谨慎仔细的人，又将张辅的所有吩咐一一复述了一遍，确定并无差池方才告退。临到门口时，他却听到背后又传来张辅的声音，忙转过身去。

    “你这一路奔波辛苦，歇息一晚上再赶回去。你年纪不小了，别把自己当作当初随我征交趾那时候，我和夫人以后还有的是用你的去处。另外，让夫人好好休养，家务事尽管交给惜玉去管，那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总比别人靠得住。婶娘的病也让人随时去探望探望，不要失了礼数。还有……”

    想起南京成国公朱勇送来的那封信，张辅最后便添了一句：“若夫人身子好能进宫，请她对王贵妃提一提。如今迁都在即，应早日将皇太子和皇太孙接到北京来。”

    荣善听着前头那番话，心里还暖烘烘的，临到最后却是心头咯噔一下。他跟随张辅多年，这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略一琢磨就能听懂张辅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家英国公府原本和汉王交好，如今是真的要渐渐偏向东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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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管闲事，说祖母

﻿    第二百六十四章 管闲事，说祖母

    顾氏如今的身体虽说大不如前，但终究是一直惜福养身打熬的好底子，因此即便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的病仍是一日日好了起来。小辈们晨昏定省自不用说，平日里还轮流在病榻前侍奉，或是孝敬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虽说顾氏吃不了这么多东西，大多都是赏赐了房里的大小丫头，但尽孝重在尽心，每日里长房和二房在这上头也常常别苗头，只张越因父母不在，无心在这上头和两位伯母争风。

    诺大的张府之中，顾氏占了朝向阳光最好的北院，长房占了东院，东方氏却不愿意在次一等的西院，当初选定的就是靠近北院的东北边一处院子。因二房人口多，这院子比长房和三房的院子要大上一多半。张超成婚之后，东方氏又让人腾出了自家院子旁边的一处小跨院给儿子媳妇，算算上下人等，二房竟比如今留在张家的长房三房加在一块儿都多。

    李芸乃是襄城伯李隆的嫡亲妹妹，自幼就是兄嫂抚养长大，嫁入张家之后却从来不曾摆伯爵千金的架子，因此上下人缘反而比精明刻薄的东方氏更好。这几天来，东方氏挑剔不着那个新姨娘，便常常到她这院子鸡蛋里挑骨头。起初倒还罢了，这一日东方氏竟是挑剔她陪嫁带来的几个丫头，说她们打扮得花里胡哨成天想着狐媚，那言语极其不好听。

    她这些丫头的衣裳首饰都是和家里头其他丫头一样，就是有好的也怕越过了别人不敢戴出来穿出来，这不是偏生找茬么？几次张嘴想要辩白，见东方氏只顾着自己出气说得兴起，她只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把自己受的那些气都给发泄够了，东方氏这才满意地咳嗽了一声，见媳妇站在一旁不敢吭声，她愈发觉得自己享受到了做婆婆的威权，于是又狠狠瞪了茴香一眼，沉声训斥道：“做妾就要有做妾的规矩，你家大奶奶疼惜你，可不是让你和她平起平坐，别以为有身子就能作威作福，挑剔什么饮食补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身怀六甲的茴香则是避无可避，被东方氏一番数落说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头直打转，却只能忍气吞声地连连答应。她满心以为东方氏脾气发够了该走了，谁知对方说够了，竟是在炕上东头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润嗓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下可苦了茴香，她虽说是丫头，但李芸对身边人素来好声气，她自打怀有身孕便从来不用立规矩，此时一站就是一刻钟，眼看还要继续，她自是感到身上越来越重，这脚下也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还得竖着耳朵听上头太太的教训，丝毫不敢怠慢。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二太太，大奶奶，灵犀姑娘来了。”

    东方氏一听到这一声通报，眉头忍不住一挑。以前灵犀伺候顾氏的时候，她顾忌那是婆婆调理出来最得用的大丫头，于是不得不好言好语客气几分，可如今那已经是给了张越的丫头，怎么当得起姑娘这两个字？当看到那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人影跨过门槛时，她端坐在炕上纹丝不动，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冷笑。

    灵犀昨日刚刚和秋痕一同回来，同船的还有孟家上下不少人和自家的随从，留在青州看屋子的就只有崔家的李家的和两个长随。一进屋子，她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头，东方氏盛气凌人地坐在炕上，李芸站在旁边，而那个明显有了身孕的丫头脸色苍白，其他几个丫头也个个都是噤若寒蝉的模样。虽说心中纳闷，但她还是先上前行了礼，又吩咐随行的小丫头捧上了一个雕漆匣子和一个包袱。

    “二太太，这是少爷从山东带回来的阿胶，包袱里头是山东特产的蜜枣。听说茴香姑娘有了身孕，又是偏寒的体质，到中期少许吃一些阿胶最是滋补，所以少爷特意吩咐奴婢送过来。”

    若是平常时候听到这话，东方氏顶多敷衍着谢一声，但此时灵犀说是特意送来给孕妇吃的，她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身怀六甲偏生还占着丈夫全副精神的方水心，想到正是张越命人从水中救起了这个贱人，又忆起上回在那儿看到堆成小山一般的众多补品。

    强忍那种咬牙切齿的冲动，她便皮笑肉不笑地说：“越哥儿倒是费心，既要惦记老太太，这大哥的屋里人竟然也惦记着。听说我家老爷那位方姨娘也是越哥儿让人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他还真会做人，这全家上下竟是没人及得上他。东西我收了，你回去代我谢他一声就是。”

    灵犀没料到东方氏说这么一句就下了逐客令，见东方氏旁边一个大丫头把匣子和包袱一股脑儿都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小丫头，她心里顿时更感到不对劲。然而，这毕竟是二房的家务事，她斜睨了茴香一眼，随即屈膝告退。等到一出院子，她立刻加快了脚步，却是往北院顾氏上房而去。

    见着她来，北院上房门前的两个小丫头却不敢怠慢，一个向里头嚷嚷了一声通报，一个殷勤地打起了帘子。彼时张越正好出来问午间那副药是否熬好，见着灵犀进来不禁有些奇怪。三言两语将堂屋里头两个丫头打发了，他便问道：“你不是上大嫂那儿送东西么？”

    为了些许小事惊动顾氏，灵犀自是知道不妥，因此这一趟本就是来寻张越的。将刚刚到李芸那儿的情形低声解说了一遍，她便面色不安地说：“二太太看样子是心里不痛快，大约是上大奶奶那儿找碴的，原本这也没什么，可那个茴香我瞧着仿佛支撑不住，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家里头少不得又要折腾一阵子，所以奴婢只能来寻三少爷讨个主意。”

    “是灵犀来了么？怎的不进来？”

    张越正沉吟的时候，便听到里屋传来了顾氏的声音，忙努努嘴让她先进去陪着。知道灵犀必然不会拿这种事去搅扰病中的祖母，他便掀帘出了屋子，招手叫来了大丫头白芳，低声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

    自从灵犀走后，顾氏又不再管事，身边的大小丫头东方氏几乎都不放在眼里，顶了灵犀缺的白芳心中早有不忿。因此张越一说，她就对这狐假虎威的勾当异常热衷，仔仔细细问过之后便满口答应了，又去挑了两个伶俐的小丫头跟随，这才急急忙忙出了院子。

    打发走了白芳，张越见外头的药已经熬好，已经搁在凉水中湃了一会，便吩咐一个小丫头用红漆条盘捧着随自己进屋。从堂屋来到里间，他就看见灵犀正屈一膝跪在床沿上，顾氏正拉着她的一只手，仿佛刚刚嘱咐过什么。朝夕相处大半年，他知道灵犀做事一向妥贴，自是半点不担心她说了什么有干碍的话，见她站起身来便笑吟吟点了点头，从那条盘中拿起药碗，便在床沿边上坐下。

    “祖母，该吃药了。”

    顾氏此时倚靠引枕半坐着，精神极好，却是摆手示意张越不用喂药，自己接了过来，试了试温度便一口气喝尽了。她搁下药碗正皱眉时，却只见一旁的灵犀从小瓷罐中取了一块冰糖递上来，她接过之后就笑道：“这么久不在身边，亏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都吃了那么多年药，偏生就这个习惯改不了。”

    见顾氏含了冰糖，张越不禁微微一笑，心想祖母这时候倒是威严尽失，反像是一个怕吃药的孩子。吩咐那小丫头把空药碗端出去，他见顾氏额头有些汗渍，连忙拿帕子为她轻轻擦了擦，又笑道：“这仲夏日原本就热，祖母刚刚喝了一大碗药下去，又盖了这袷纱被，得捂出一身汗来。祖母先头病了，这糊窗户的纸也不曾换过，改天换上纱，至少也透气些。”

    因张超张起兄弟要去军营当值，顾氏又不肯放纵了张赳的学业，这些天只有张越几乎日日在病榻前侍奉。此时顾氏听着这话，就对着灵犀笑了：“你跟着越哥儿这么些时日，结果倒是让他沾染了你的仔细脾气，连这种琐事都惦记上了。不过这窗户纸也确实该换了，那些小丫头们平日里忙这个忙那个，偏生忘了这一茬。”

    灵犀正想说话，外头却是白芳兴冲冲地挑起了帘子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盒子：“老太太，大奶奶让奴婢送了一盒杏仁酥来，说是刚刚做出来，老太太克化得动，正好尝尝鲜。”

    见张越朝自己看过来，她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说道：“大奶奶还说，老太太几次三番让人送东西过去，本应打发茴香姑娘过来磕头，可她如今胎象不那么稳当，等过了头三个月，一切都妥当了，一定让她来谢恩。”

    听了这话，张越和灵犀都松了一口气，而顾氏也微微点了点头：“她既是有身子的人，这礼数也不必急在一时，以后有的是尽心的时候……唔，你刚刚打超哥媳妇的院子来？”

    白芳狐假虎威走了一遭，在二太太东方氏面前找回了脸面，此时心里仍喜滋滋的，本能地点了点头，见顾氏无话方才退了出去。而顾氏何等敏锐的人，既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少不得在张越和灵犀脸上扫了一眼，见他们仿佛都有些如释重负，隐约便明白了其中内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想起素日里大小丫头流露出的些许口风，她不禁渐渐皱起了眉头。

    “越哥儿，之前皇上召见你的时候，是说不日之内便会派你重去青州，之后还会召你回来？”

    张越没料到顾氏忽然提起此事，愣了一愣连忙点了点头，又解释道：“据说廷议上头已经定下了此事，我不过是去跑跑腿。先头惹出了那样大的风波，这一回又要去动那样大的干戈，恐怕皇上确实是不会留着我在那儿。”

    想到这里，他心中颇觉可惜。毕竟，先头刘达刚刚给他介绍过两年三熟制，还给他看过一张熬糖的古方子，真不知道这家伙哪儿来的那许多奇思妙想，哪里收集的那么多别人不屑一顾的古记方子。

    “这么说来，你的婚事也该定了。”

    乍然听到婚事二字，不但灵犀大为讶异，就连张越也是心头一震。想到那一日朱宁和自己说的话，他情知此时是最好的机会，便索性把心一横道：“祖母，我知道先前曾经上门和咱们家商议过婚事的人家不少，但家里之前看中的就是杜家和孟家。如今杜先生和孟大人都在锦衣卫狱，不但前程未卜，其他的也说不准，但是……”

    “但是你却瞧中了那两家的姑娘，是不是？”

    顾氏毕竟是一把年纪了，张越的这点小心思她若是瞧不出来，那也枉为人祖母。她此时收起了笑脸，目光在张越脸上瞧了好一会儿，最后方才叹息了一声：“虽说婚事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也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初我给你那匣扇子，你转手就送给了那两位姑娘，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心意。我起头还想，一位出身功臣世家，一位出身书香门第，总有一位是合适的，可谁知道会有现在这档子事？”

    她略顿了一顿，声音便有几分严厉：“你是大家子，这婚事并非你一个人的私事，而且你应当知道，要娶她们当中任何一个，对你的将来都未必有好处！杜大人也就罢了，那是正人君子，指不定和杨士奇一样能安然出来，但仕途上也得大打折扣。而那个孟贤……此人热衷仕途太甚，今天可以窥伺藩王，明日就能够窥伺皇上，若他成了你的岳丈，你日后少不得受他牵累！”

    张越心里承认顾氏所言句句在理，然而他极其反感盲婚哑嫁，自然不肯放弃这说动顾氏的机会，当下就咬咬牙说：“祖母所言我明白，但皇上用人未必就会只看姻亲，再者，皇上之前既然已经提过让我自山东回来再论婚事，应该已经知道之前的事。若是因求前程而弃前事不顾，皇上难免不会认为我张家功利心太重不顾信义。”

    顾氏心中一动，却没有说更多的话。抬眼看了看灵犀，她便淡淡地吩咐道：“你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劝你什么。今天孙家公子要过来，灵犀留下陪我说话，你先出去预备预备。”

    直到张越起身离开了屋子，她方才露出了欣然笑容——既然这个孙儿如此重情重义，她也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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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朋友，兄弟，嫡庶

﻿    第二百六十五章 朋友，兄弟，嫡庶

    “三舅哥，小生这厢有礼了！”

    旧友重逢，孙翰这起头第一句话却让张越呆了一呆。好在彼此熟络，两人也不是在瑞庆堂厮见，而是在张越自个的外书房中，因此也不虞外人看见了笑话。他歪着头打量了孙翰一眼，忽然嘿嘿笑道：“你这回弃文从武前程似锦，以后可要换成你提携我了！”

    孙翰在祖父一年丧期满了之后方才弃文从武入值宿卫，与其说是自己的心愿，不如说是之前出去的监生都没分派到什么好缺，大多是八九品的县丞主簿，还不如在皇帝惦记孙家功劳的时候捞一点好处。只不过，后来因缘巧合投了朱棣缘法，那就是另一重好处了。此时听张越这么一说，他一呆之后就哂然一笑。

    “你小子还要别人提携？汉王摆明了是要笼络你，你不接受人家的好意也就罢了，居然还配合你那位老师在汉王头上拔毛，你知不知道现如今你小张大人在北京城的名气大得很？就是我那位刚刚承袭了应城伯的伯父也在背地里嘀咕。谁知皇上居然还单独召见了你，也不知道让多少人瞠目结舌。你那大哥二哥还托了好些人准备帮你说情，结果都没用上。”

    听说张超张起对自己的事情如此上心，张越忙询问了仔细。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他方才得知张超张起两人性格豪爽出手大方，兼且武艺又扎实得紧，在一群功臣子弟中混得如鱼得水人缘极佳，也不知道拉了多少人准备帮忙。而像孙翰这样骤然转为武职的文弱书生，若非兄弟俩多方照顾，一下子蒙恩拔擢当了出头鸟，在军中厮混决计讨不得好。

    孙翰紧跟着又笑道：“咱们世家子弟婚事不由自主，我这桩婚事也是伯父一力定下的。我当初觉着那是你家里的姑娘，家教品行必然好，所以心里倒是乐意的，再说你家大哥二哥也是仗义的人。嘿，等到你二哥的婚事定了之后就轮到我了，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叫你一声三舅哥了。”

    彼此之间从朋友变成了准姻亲，两个人自然是异常高兴。孙翰看到张越这外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典籍，少不得一本本拿出来看，面上便露出了殷羡的表情。只是他如今已经入值宿卫，这文学上头再好也只能用作锦上添花，心里不禁有些黯然。

    看着看着，他陡然之间想起了另一件事，连忙将手中的书放回架子上，又转过身说：“对了，国子监下个月就要搬到北京，到时候房兄和顾小弟都会一起过来。想当初我走的时候，房兄还埋怨我不仗义。唉，他爹爹好赌，他大哥又不理会他，每个月就是给他二两银子的月例，够什么使唤？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借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倒是顾小弟发奋读书，很得国子监几位教授赞赏，几次月考都是名列前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越听到房陵的境况，心里便琢磨着等人到北京之后如何帮一把。正在这时候，书房外头却传来了连生的声音。

    “少爷，万大人和夏公子来拜！”

    听说万世节和夏吉也来了，张越顿时喜出望外，忙道有请。不消一会儿，这书房大门便被推开，恰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

    前头的万世节身穿半旧不新的天青色袷纱衫子，底下的黑布履已经是洗得发白。而后头的夏吉则收拾得颇为精神，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看上去倒有些少年官员气象。一进门，他便没好气地埋怨道：“凭什么万大哥就是大人，我就是公子，这好歹也得一视同仁！元节，你别看万大哥穿得寒酸，他是故意的，这回宗人府替陈留郡主选仪宾，不合挑到了他的头上！”

    这下子不但张越瞪大了眼睛，就连笑嘻嘻的孙翰也是大吃一惊。一时间，屋子里六只眼睛全都盯在某人身上打转，结果万世节被看得浑身发毛，只得没好气地干咳了一声。

    “本朝公主郡主都是选的功臣子弟，这回皇上居然让御用监张公公开列了一张名单给宗人府，我怎么知道上头会有我！”万世节尽管曾经见过陈留郡主一次，知道那并非骄纵千金，但终究不愿意娶一个宗室贵女来压在头上，“陈留郡主那是皇上当作公主看待的，那些功臣子弟一个个削尖了脑袋都想娶回家去，怎么也轮不到我。”

    想起朱宁那时候谈起婚事时意兴阑珊的模样，又听万世节此时这样的口气，张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似天之骄女，在婚事上头却仿若提线木偶，又有什么意思？

    外头日头毒辣，这屋里头摆放着冰盆，再加上附近种植了好几棵参天大树，倒是还算凉快，万世节摇了一会折扇，通身大汗就息了，少不得嚷嚷着张越养尊处优会享福。待得知张家藏冰的冰窖足够一夏使用，他更是啧啧称羡。

    翰林庶吉士只不过从七品，月禄米不过七石，八成给米，两成给钞，一个月累计不过五石六斗米外加十四贯钞，折银顶多也就是四两四钱。一个月这么一点银子，别说在北京置业，就是租屋子也要愁煞人，因此两人仍蹭住在张越西牌楼巷那座小四合院中，不过是象征性地给几贯钱，张越也不计较。即便这夏日难熬，两人也没钱去买冰。

    把扇子一收，万世节便唉声叹气道：“咱们这当官的还真是寒碜，前几天搬来的方家小子倒是个老实人，没几天就和我们混熟了。得知咱们两个当官的就那么一点俸禄，他才知道英国公府对他的好处。他一个月的月例足足有五两银子，比咱们一个七品官还多。他在读书上头倒有天分，又肯花功夫，夏小弟没事情就在那儿和他辩论，元节你倒是带了一个妙人来。”

    “只要你们别说我弄了一个呆子过去就好。我只是想着他一个外人住在英国公府，难免有趋炎附势的下人瞧不起他，没来由坏了一个人的性子和前途。不是我说，投身豪门的穷亲戚不是好当的，他哥哥又丢下他不知道上了哪儿，他孤身一个人没个朋友……”

    这朋友两个字刚刚出口，外头就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时候张越倒是诧异了，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的人居然一拨又一拨？亲自上前去打开了门，他方才发现原本该守在外头的连生连虎兄弟没了踪影，这会儿站在屋檐底下的却是四弟张赳。见对方满头大汗满脸通红，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忙问道：“小四，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

    张赳上回被张晴语重心长训诫了一番，心里也有些想头。只是他平素很少出门，张超张起兄弟又都是整日里不在家的，学业上头他又不敢放松，上哪里去找什么友人？今天好容易有一下午的空闲，他在整座宅子里逛了一大圈，愣是没想到该上哪里去消磨时光，要出门更是两眼一抹黑，听说张越这儿有客人，这才临时起意过来看看，可这会儿又退缩了。

    “我今天下午不用读书，所以来看看三哥你可有空闲，既然有客，那我走了……”

    听见这话，再看到张赳转身就走，张越顿时愣住了。他是心思机敏的人，略一思忖便想得透彻，没等张赳走出几步就一把将人拽住了。因张赳在习武上头乃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身子单薄，如今竟是比他矮上大半个头，手劲上更远远及不上他，他没费什么劲就把人揪了回来。打量着这个曾经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四弟，他忽然在那小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这点小心思也来瞒我，既然来了说什么要走，一块儿进来就是。”

    屋里的三人这会儿正说着什么时候去什刹海游玩，看见张越拉着一个少年进来，都不禁有些奇怪。孙翰曾经见过张赳，知道这是张家长房长孙，也是老太太的心尖儿，不等张越开口就向其他两人介绍了一番。

    万世节和夏吉都是不拘礼的性子，也不管大伙儿只是初识，立马仿佛熟人一般打了招呼。张赳起初被张越按着坐下的时候还有几分忐忑，但见其他人都没把他当作外人，这才渐渐安心，话头也慢慢多了起来。等到万世节三人临走时邀他五日之后去什刹海游玩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答应之后，他方才不安地瞥了张越一眼。

    张越却摇摇头拒绝了这邀约，又笑道：“我是奉命回京不敢四处乱逛，再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这什刹海也不好去。我就把小四交给你们了，别把人给我带坏了就行。”

    “得了，他是元节你的弟弟，也是我未来的小舅子，带坏了他我以后拿什么脸见你家老太太？你放一万个心，咱们就是去什刹海散散心罢了。”

    有了孙翰这承诺，张越方才笑呵呵地将人送出了垂花门。回过头来见张赳还站在那儿，他便提醒道：“孙翰住在应城伯府，万兄和夏小弟都住在西牌楼巷，他们都是爽朗不羁的脾气，你平日要是有闲可以出门去拜访拜访，事先派个人说好就行。万兄和夏小弟学问上头都是顶尖的，你要走科举，和他们多多交往没有坏处。”

    张赳这才知道自己的心思都给张越摸得一清二楚，顿时有些讪讪的。直到张越笑了笑转身走了，他方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三哥，你在家里这些天，我若是有课业上不明白的地方……”

    听张赳说得吞吞吐吐，张越便接口道：“你有事尽管上西院来，自家兄弟还有什么好说的？别成天闷在家里读书，小心读成书呆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虽说是祖母和母亲的心头肉，但张赳的性子毕竟有些孤僻高傲，下人见了不过唯唯诺诺，自个房里的丫头也只当他是主子，张超张起并没有拿他当外人，可也不会细心到去关心他的心念想法，已出嫁的张晴更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因此见张越满口答应，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听说张越要去北院，他索性就跟了一起去。

    张越原以为北院只有灵犀陪着顾氏，但他和张赳一前一后进门，这才发现堂屋里一地站着都是人。顾氏这会儿正倚着板壁上的靠背和引枕歪着，炕沿上白芳正给她打扇子，左边站着冯氏和长房的秦姨娘，右边则是东方氏骆姨娘和李芸茴香，中间则是站着一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年轻女子，瞧背影依稀是那位方姨娘，只这架势瞧着很有些碜人。

    顾氏没想到张越竟是和张赳一块进了屋子，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扫了扫，原本有些难看的面色渐渐霁和了下来。家和万事兴，她也不想在孙辈面前大动干戈，当下就淡淡地说：“你既然之前不小心落水，静养安胎也是应当的。但一家有一家的规矩，任凭什么道理也不能禁着你家太太进门，我不管摆夷如何，但我大明天朝，讲究的是嫡庶尊卑，讲究的是天理伦常。”

    张越行过礼后就把张赳拉到了一边，此时听祖母这话头便知道是二房的家务事闹大了，自己着实来的不是时候。然而，他却发现，听见这嫡庶尊卑四个字，那方姨娘表情如何他看不清楚，但东方氏却是微微色变。此时此刻，他心中顿时悚然而惊。

    这话敲打了方姨娘，同时竟是连二房三房一起捎带上了！虽说是提醒东方氏居多，但听在他耳中实在也不是什么滋味。

    大道理压下来，原本气咻咻跑来告状的东方氏只能忍气吞声，而方水心却是满心不忿。无论是嫁人之前还是嫁人之后，谁敢给她这样的脸色看？可一想到张攸的叮咛嘱咐，她咬咬牙便答了一声是。等捱到顾氏教训完，她便借口身子沉重告退，却没注意到自己转身出屋子的时候，屋里众人各自不同的脸色。

    顾氏此时满心恼怒，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只留下了张赳。问了几句之后，得知张越将张赳引见给了几个友人，又愿意帮着他的学业，她心中不禁欣慰，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张赳的脑袋。

    “好好跟着你三哥学学，多外出走走没坏处。我老了，也不知道能镇着这家里几年，也不知道你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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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雷霆万钧

﻿    第二百六十六章 雷霆万钧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平头百姓一大清早要起来开始一天的生计营生，而大户人家也没法子睡觉睡到自然醒——负责洒扫采买的下人一大早就起来忙活，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也警醒得很，到了时辰便起来收拾伺候。即便是各房各院的主子们也少有福分能睡懒觉，有的需得早起上朝，有的需得早起向长辈问安，有的需要早起读书，有的需要早起管事……张府的清晨亦是忙忙碌碌。

    张越素来就有早起的习惯，这天清早，他洗漱过后便到前头外书房前的院子随彭十三练武半个时辰，然后在书房中读半个时辰的书。估摸着祖母顾氏也该起身了，他又到北院问早安，然后才回自己的房中用早饭，之后又是张赳来请教功课。等到一个忙碌的早晨过后，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外头又有通传说，英国公府管家荣善求见。

    再次赶到前头外书房见客，他就发现荣善面上满是疲惫之色，不由得有些奇怪。待听说对方竟是四天时间往宣府打了个来回，又察觉到人家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一趟奔波消耗巨大，心头自是感激。听得荣善复述了张辅那番话，他连忙肃然一揖谢过。

    荣善这一路纵马狂奔来去，双股的油皮早就磨破了，这会儿还觉得隐隐作痛，但看见张越这番举动，他不禁慌忙避开不敢生受：“越少爷，小的只是奉夫人之命行事，这都是份内的勾当，您这不是折杀了小的！”

    “荣伯你这把年纪四天来回宣府奔波捎带口信，劳心劳力，我当然应该谢过。其实，若是大堂伯有口讯带来，派个人让我过去英国公府也就行了，你着实不用亲自走这一趟，该在家里先好好休息的。”

    听到张越这么说，荣善不禁感到这一趟来回赶路也还值得，遂笑道：“小的虽说老了，一身筋骨倒还熬得住。小的今儿个一早刚刚回来，是夫人吩咐先到这儿来见一趟越少爷，也好早些转告老爷那些话。夫人这回害喜奇怪得很，前头没反应，如今反而常常夜里睡不好觉，白天却渴睡得紧，所以您就是去英国公府也难能见着夫人，还不如小的跑这一趟。”

    寻思片刻，他又将张辅先头吩咐王夫人的那些话转告了一回，又解释说惜玉已经着手去办，让张越做好准备。因实在是倦极了，把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之后，他便告辞离去，出门的时候脚下已经有些踉跄。张越连忙吩咐外头的连生连虎搀扶上一把，又站在门口看着人离去，旋即回到了书房。

    尽管荣善的言下之意是让他不必去拜见王夫人，但承了人家这样的人情，他总不能厚脸皮一点表示都没有。从匣子里拣出一张仿古澄心堂纸，又亲自研了一砚的墨，他就提笔疾书了起来。写完顿首百拜四个字之后，他又将其封好，转去库房寻管家高泉，将灵犀她们从山东回来捎带的一些土产挑了几样，连信一起让两个稳妥长随送去英国公府。

    仅仅两日之后，张越就在家里接到了圣命——尽管他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是，正式的圣旨给人的冲击力却和朱棣轻描淡写说的那席话大为不同。朱棣先头只是一句大刑杀人，可随着圣旨而来的文书上却详细罗列了四百二十三个要处死的人，戍边的也有三百余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他以内应的名义拿掉的那些人倒没有加罪，但这已经够惊人了。

    此次宣旨的太监不是张谦，而是先前在凉殿宣召张越进殿的那个年轻太监陆丰。他额头上有几点麻子，公鸭嗓又尖又亮。说完这应有之义，他便笑眯眯地说：“小张大人，你这回是钦差，咱家受皇上派遣，再加上京营兵五百和你同行，过济南府的时候还要查办布政司渎职轻慢之罪。咱家听说，这回若不是布政司的人使坏，杜大人也不至于被下锦衣卫狱，这一回正好给小张大人好好出一口气。”

    上回还自称小的，这回却自称咱家，口气中既有提醒又有暗示，张越哪里还不明白这陆丰恰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主儿。想起之前袁方差妥当人送过口讯来，想起朱棣已经派人建东缉事厂，也就是臭名昭著的东厂，他心中自然有所计较。

    有些事情，少不得要着落在这个年纪轻轻却刚刚跃升从四品御用监左少监的陆丰身上！

    由于是奉圣命行事，张越之前就已经打点好了一应行装，因此陆丰说是即刻动身，他便立刻让下人将所有行李箱笼送上马车，入内向祖母顾氏辞行之后，他就随着陆丰上马动身。比起他上一次和孟家人一起离京的时候，此次的排场可以用一句歪诗形容——惊天动地离京去，奉旨杀人把令行。

    因如今是柳升掌总京营，而王夫人先前按照张辅的话找上的正是柳升的夫人，因此此番随行的京营军士自然不会有什么老弱病残，全都是一等一的勇士，弓箭手火铳兵等等一应俱全。一行人在通州上船的时候，码头上的苦力看到这么一群杀气腾腾的兵，全都是大吃一惊，竟是连给其他船只卸货帮工都给忘了，直到那三条官船开走方才松了一口气。

    由于这三艘官船的缘故，运河上的粮船和其他船耽搁了好一会儿方才一一靠上码头，条条船上都在议论那些彪悍的京营军士。一艘正在靠岸的船上，杜绾搀扶着母亲裘氏站在船头甲板上，直到那三艘远去的官船已经看不见了，她方才出声提醒道：“娘，咱们进船舱收拾东西吧。”

    “船头上那个人应该是元节，我绝对不会看错。”裘氏却没有收回目光，而是站在那儿紧皱眉头，“算算日子，元节回北京才一个月都不到，不是说他也是戴罪之身么，怎么忽然就出京了？都怪咱们在济南府耽搁这么久，这世上果然是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那些人竟是使出了那些龌龊手段，几乎就要翻捡咱们的行李了！”

    杜绾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父亲这个右布政使当得孤直，那些布政司的官员竟是以为他捏着众人的把柄，把主意打到了她们母女身上。若不是她绞尽脑汁设法脱身，竟是难能离开济南府。然而谁能想到，好容易回到了通州，竟是眼睁睁看着张越这么大阵仗离开？

    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越并不知道自己和裘氏杜绾母女擦肩而过，官船顺运河而下，一路走得并不算快。尽管他不是招摇过市的性子，但通行的陆丰却得意得很。洪武朝的时候定下太监不得干政的铁律，但本朝以来，先有郑和张谦，后有其他大太监奉旨出京办事，宫中太监无不视出京为一等一的肥差。再加上他先前隐隐听说了某个传闻，那钻营的心思更是无比活络。

    若真是谋到那东缉事厂首领太监的肥缺，那以后的权势决计堪比锦衣卫指挥使！依照他的想法，这沿路所到州县都停一停，这才是宣示天子近侍的威权。然而，这热炭团一般的心思却给张越轻飘飘一句话给击得粉碎。

    “陆公公，这外头官员暂且不说，京里头内官外官可是有无数人盯着我们。”

    尽管爱显摆乃是太监的天性，但陆丰既然有削尖脑袋向上爬的心思，当然不是个笨蛋。情知这时候显摆被人告一状可不合算，他当下就熄灭了心头那团邪火。即便没有张谦那一层关系，单凭张越是英国公的侄儿，单凭这京营的五百军士，他也不敢对张越的话等闲视之，接下来的一路上少不得小意殷勤地巴结着。

    张越看到人家热面孔贴上来，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于是，等到官船抵达东昌府的时候，两人的关系便从相安无事变成了熟络无间。

    尽管张越不过六品，自己却是四品，但陆丰下船的时候仍然谦让了一番，见张越执意不肯先走，这才志得意满地先行下船。发现前来迎候的布政司官员不过寥寥数人，他心里极其恼怒，藏在袖子中的右手不禁捏了捏那圣旨，心中方才有了底气。

    那位杜大人初来乍到一年就几乎把白莲教教匪连根拔起，可这些人非但没察觉到端倪，事后竟然还落井下石，指量皇上真是那么好糊弄的昏君？上回闹得汉王遇刺，按察司官员一个个纷纷落马，这回也该轮到布政司这些家伙了！

    稍稍落后的张越瞥见了陆丰的小动作，证实了先头的猜测。他要办的事情是杀人，却没说要到布政司查证什么轻慢渎职之罪，想来这是专门交给陆丰的任务。一路上和这陆丰相处多了，他略施小计就把对方根底摸得清清楚楚。

    如今还没有宣德朝教太监识字的善政，陆丰和宫中大多数太监一样目不识丁，要控制影响这样的人，比控制一个识字懂理的人容易得多。

    就像他想的那样，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的陆丰做事情全然没有那么多考虑顾忌，转陆路抵达济南府之后就立刻取出了圣旨——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背——洋洋得意地一举罢免了从左布政使张海到参政参议以下一共七员官。而这一次却不像朱棣盛怒之下罢免按察司诸官，从陆路上任的新一批官员在之前一天就抵达了济南驿馆，恰是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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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最毒是人心

﻿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最毒是人心

    左右布政使为从二品，左右参政参议分别为从三品从四品。到了北京城这官职兴许不算什么，但在地方上却是封疆大吏。而山东之地从永乐初年开始疏通大运河开会通河征发大量徭役，接连几年又是旱涝蝗灾不断，因此布政使司上下官员的考评都是平平，许多人长年不曾挪窝，之前杜桢从天而降占据了右布政使的位子，自然有众多人不服不平不甘。

    杜桢是个冷面人，平素不苟言笑和同僚并无太多往来，少不得有人在暗地里散布流言，道是他奉了圣命暗查布政使司上下官员是否有贪贿事。于是，先头杜桢一离开济南府前往青州，好些人便暗地里动作了起来。事成之后，一群人又将裘氏扣住，想要搜寻那子虚乌有的物证，若不是杜绾赶回来，更拿出了道衍当初那封信，又很是威胁了一番，他们决不会罢手。

    可这现世报也来得太快了！

    尽管永乐皇帝朱棣宠信太监，更有郑和张谦等人先后扬帆海外，但在大多数文武官员看来，太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阉人。此时此刻，布政使张海参政左旋等人跪接了圣旨起身之后，都将愤恨的目光投向了一身青衫站在陆丰身后的张越。

    谁都知道张越和杜桢是师生，谁都知道张越乃是英国公的本家侄儿，这次的事情要不是他进谗使坏，他们怎么可能被一锅端？在这种沉默僵硬的气氛中，一群刚刚被罢官职失魂落魄的官员之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要见皇上，我就不信这天下就没有公理正义！”

    有了一个起头的，其他几个官员再也难忍心头激愤，大堂中顿时一片哗然。已经在布政使任上五年的左布政使张海死死盯着张越，那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张越，你倚仗英国公府的威权欺凌我等，你别以为能逃脱天下士林公议！你在青州惺惺作态收买民心意图不轨，我……我们大家都要弹劾你！”

    尽管早知道会有困兽犹斗的余波，但张越却没料想居然会有人在这当口站出来，还义正词严地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一笑正要发话，却只见张海旁边的参政左旋陡然跨前一步，竟是伸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杜宜山越权调兵罪在不赦，你私放教匪更是别有用心！你师生二人联手蒙蔽皇上，迫害忠良，除非天下人都瞎了眼，否则一定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为我等鸣冤！你不要以为出身名门便能为所欲为，抬头三尺有神明，须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陆丰刚刚看着一群平日趾高气昂从来看不起太监的文官如丧考妣，心中正得意，谁知道这些人一下子就变了嘴脸大声聒噪，他少不得呆了一呆。然而，听他们冷言冷语尽冲着张越去了，他渐渐就有些恼火。

    这件事是临行之前皇帝交待他办的，张越不过是从旁辅助，这伙人难道忘记了他才是此行的正主？这分明是瞧不起他！

    太监多半是死钻牛角尖的性子，当下他越想越恼火，越想越没滋味，干脆就咳嗽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各位，这是皇上御准的圣旨，派了咱家前来宣读，和小张大人有什么相干？”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拿眼睛瞪他，紧跟着便是一声怒骂。

    “狼狈为奸！就是你们这些阉党蒙蔽皇上！”

    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这成语陆丰都是一知半解，但总知道狼狈为奸这四个字不是好话。他一下子铁青了脸，正想喝令大堂中的军士将这些无法无天的官员统统拿下，却感到有人伸手压了压他的肩头，转头一瞧，他便瞧见张越向自己点了点头，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尽管是初来乍到，但张越素来心眼多多。抵达布政司之后，他便找来布政司的差役询问了杜家母女的情形。他这回乃是钦差，底下人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将先头一个月的情形如实道来，他哪里还会不知道裘氏和杜绾曾经的处境。此时上前两步，见下头赫然是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眸子，他却毫不在意地哂然一笑。

    “原来各位大人也知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各位口口声声蒙蔽，口口声声欺凌，口口声声说什么天理正义，倒是大言不惭！当今皇上知人善任雄武威德，平生做事无不是乾纲独断，谁能蒙蔽，谁敢蒙蔽！倒是你们趁着同僚遭难之际欺凌人家妻女，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但凡天下有眼睛有耳朵的士人都会鄙夷不齿！”

    既然说了，张越此时也懒得客气，干脆把话说了个痛快：“你们自诩忠良，却不能使百姓温饱，保一方太平，奏实情于上，通言路于下，忠字何在，良字何在？白莲邪教在山东一带传播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各位在山东至少都当了五六年七八年的地方官，眼看邪教做大却无动于衷，可看到新来的杜大人殚精竭虑铲除祸根却仍是袖手旁观，你们可有寸功于百姓，有寸功于朝廷？放任邪教为祸地方，要说别有用心，这才是别有用心！还有，各位是不是昏头了？陆公公乃是宣召圣命的天使，你们轻侮于他，便是轻侮皇上！”

    “你……你狂妄，你血口喷人，你……你居然勾结阉竖！”

    张越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左布政使张海气急败坏地反驳了一句，忽然感到喉咙口仿佛堵塞了什么东西，忽然一头就栽倒晕了过去。这下子，其他人不由得手忙脚乱，待想要再反驳的时候，陆丰却再不给这些人机会，大手一挥，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立刻扑了上去。这群京营卫士在北京城也常常做这种拿人的勾当，手段自是精熟，不一会儿堂上便空空如也。

    这大堂乃是平日布政司官员议事的大堂，高大轩敞，陆丰颐指气使发号施令之后，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气，斜睨了张越一眼便嘿嘿笑道：“小张大人你真是好口才，竟是当场骂晕了一个人！这些家伙确实是昏头了，竟然敢质疑皇上的圣旨，这罢官还太轻了，就该处他们大不敬之罪，然后追夺他们的诰封，让他们子子孙孙不得出仕！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自居士人么，咱家非得断了他们这士人的根！”

    果然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张越明白当太监的心眼都小，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倒是未必，但睚眦必报却是铁板钉钉的。见陆丰那张脸上满是戾色，他便笑呵呵地说：“咱们这回是奉皇上旨意，只要把此行种种一一奏报，皇上自然会有圣断。多说多错，多做也是多错，何必给被人留下抓把柄的机会，公公你说是不是？”

    “小张大人提醒得极是，咱家险些就犯错了！这帮都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家伙，和他们较什么劲？到时候如实报说，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朱棣往日的秉性，陆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立刻诚恳地对张越打了一躬。他如今才三十，尽管下头缺了某个重要玩意，但眼看前程一片大好，当然不愿意轻易断送了。想到张越这一路上一向尊重自己，关键时刻还常常有所提醒，他更是越看人家越顺眼。相形之下，他隐约感到新上任的那几个布政司官员瞧不起自己这个太监，心里头便忌恨上了。

    离开济南往青州上路的时候，他上马之后还恨恨地瞥了那济南府一眼，心中转起了某些阴毒的念头。而一旁的张越将他这举动收入眼底，心里不禁有了计较。

    青州驿在青州南门外，分前驿和公馆。前驿乃是接待往来公差信使以及圈养马匹以及处理公务的地方，除正厅、后厅、送礼房、库房、厨房等等几十间屋子之外，还有马房二十间，存有马匹近百，足够应付一般公文邮传。而公馆则是招待往来官员，门楼鲜亮，正堂三间，共有四个院子，都是正房三间，南北厢房各两间的格局，由驿丞按照官员品级安排。

    尽管是不入流的小官，但驿丞徐三胜对自己这境况却很满意。迎来送往也就是辛苦些，可只要好好经营帐目，每月按数目领到钱粮柴炭后总能有不少盈余，却比费心钻营当官容易多了。再说了，他这驿丞一当就是十年，深得这伺候上官的诀窍。

    伺候文官怠慢些不打紧，那帮人能做的顶多就是告状给小鞋穿，但伺候武官或是皇族宗亲却不同，马虎一丁点就可能挨鞭子。于是，当得知这回钦差大人要住青州驿的公馆，他简直是连头发都愁白了。人家随行还有五百京营军士，他就是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都不够！直到这天傍晚迎来了那几个打前站的，他那满腔担忧方才化作了欢喜。

    此时，跟在那为首的壮汉身后在整个公馆中转了一圈，他那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彭爷，既然是小张大人这回当钦差，怎得不进青州府衙住着？小的只担心这公馆寒酸简陋……”

    “咱家大人上回又不是没住过，有什么寒酸简陋的？”彭十三满意地看了看收拾得干净敞亮的正房，这才转身吩咐道，“你吩咐那些杂役小心伺候，咱家大人是脾性好的，那位陆公公难免有些挑剔，不过只要好好恭敬着，总不至于会出纰漏。总而言之你记着，到时候大人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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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    第二百六十八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尽管迁都在即，但南京仍是一副盛世太平景象。直到如今，还有众多朝官认为这六朝金粉古都乃是全天下最适合作都城的地方，奈何朱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脾性，当初那些劝谏反对的官员都没有好下场，他们也只好眼看各部院陆陆续续往北边搬迁。于是，为了设法留在南京，甚至有不少人常常往东宫和成国公府跑。

    相形之下，张倬这个江宁知县只是七品芝麻官，倒是不用和其他官员那样费心上窜下跳。只他身在帝都，人人都是上官，迎来送往在外应酬的日子竟有一多半，这知县着实难为。若非他靠山够硬，又有成国公朱勇多方照拂，单凭他初次当官，这错处能让人挑出一大把来。

    大明制度，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杖八十，因此他和孙氏自然住在江宁县衙。由于是天子脚下，这江宁县衙也比寻常上县县衙大一倍不止，后衙房舍极多，轻轻松松就安置下了所有家眷仆从。没了顶头的婆婆和妯娌，孙氏的日子过得舒心惬意，也就是侍妾红鸾上回诊出有身孕的时候，她心里颇有些恼火，但须臾也就过去了。

    张攸和妻子恩爱，更知道孙氏心气颇高心眼有限，因此儿子在外头做官的景况大多瞒着妻子，纵有信捎来也是自己在书房先看了，回头挑着能说的对孙氏分说一二，陆陆续续瞒下了无数事情。因此，孙氏只当张越在任上万事稳当，根本不知道杜家和孟家先后出事。她只顾平日打理家务照顾女儿，一心谨慎持家，竟是很少和别家女眷往来。

    这一日，她正在房中和珍珠芍药两个丫头在几匹绸缎中挑挑拣拣，预备给女儿做两条新肚兜，忽然听到一个年轻媳妇在门外通禀了一声：“太太，外头大舅老爷来了，说是特意打开封来瞧太太的！”

    一听这话，孙氏顿时愣住了。她祖上也是官宦人家，父亲虽说没出仕，但家境也还殷实，在开封府也算是大户人家，因此当初才会和张家联姻。然而，父亲去世之后，两个兄长分光了家产，却谁也不理会她这个在张家不受待见的妹妹。直到她的丈夫和儿子先后经科举头有了出身，他们方才使人常常送些东西过来，但彼此之间情分早就淡了。

    随手搁下手中一匹茧绸，她不禁冷笑了一声：“特意来瞧我？想当初我为了越哥儿的病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在哪儿？我在家里处处受气的时候，他们在哪儿？我回家里求恳他们设法帮老爷一把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这会儿倒特意从开封来瞧我，不见！”

    珍珠情知孙氏是说气话，忙站起身劝道：“太太，既然是大舅爷特地从开封过来，不管为着什么事，您总应该见一见，否则人家说闲话总不好听。若不是什么大事，太太便应了他；若是什么为难的，太太就是推了，别人也无话可说。大太太二太太的娘家都是有名头的大族，平日对她们颇有助益。如今老爷少爷都已经有了成就，太太何妨扶一扶娘家。”

    “我就怕他们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孙氏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仍是被珍珠这席话所动，斜睨了她一眼便笑道，“你既这么说，就和我一块出去见见他。芍药留在这儿好好再挑挑，挑两匹做工最好没有线头的，回头等我回来再动针线。”

    芍药连忙应了，珍珠便笑着随孙氏出了屋子。因这是家里亲戚，所以孙氏便吩咐在小花厅见客。顺着甬道到了地头，她一跨进门槛就看到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大哥孙逢未。只见他头上戴着纬罗华阳巾，身穿一件潮蓝纱衫，腰系石青色绦子，脚下一双灰扑扑的黑面布履，那模样较之几年前苍老了许多。

    见着孙氏进来，孙逢未愣了一愣，这才脸上堆满笑容起身相迎：“三妹。”

    孙氏一想到以前的旧事便恨得牙痒痒的，此时只淡淡地答应一声，见孙逢未下手还坐着一个人，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她一个妇道人家，见自己的亲兄长自然不要紧，可平白无故见一个外头人干什么？当下她便沉着脸问道：“大哥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的别人？”

    “哪里是外人，这是咱家不出五服的堂兄，四哥孙逢嘉，小时候你在家里见过的，怎生你忘了？”孙逢未仿佛没看见孙氏冷淡的样子，一面说一面朝下头那人打眼色，“四哥那一家素来都是住在浙西一带，前些时日他去河南正好遇上了我，所以我寻思着到京师来看看你。其实我早就想来了，只是你也知道我家里人口多，吃喝嚼用不少……”

    听到孙逢未说这些，孙氏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此时，孙逢嘉却是站起身来，他身上一袭天青色宽袖纱袍，头戴龙鳞纱巾，收拾得精神利落，又客客气气地上前厮见。孙氏不知这位久未谋面的堂兄何等路数，忙回礼不迭。双方道了一番客套话，她便看到孙逢嘉从旁边的小几上捧起一个红色雕漆匣子来。

    “三妹，我一直住在浙西，倒是很久不曾回开封，你出嫁得子种种大事都不曾赶上，也是这回到开封正好撞上了七弟，这才知道原来如今两家如此之近。多年不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浙西特产，三妹别笑话我尽挑些不值钱的东西就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孙氏恨的只是当初丝毫绝情的兄长，对于孙逢嘉倒没什么厌恶。此时听他说得客气，她连忙谢过，示意身旁的珍珠伸手接了，这才在上头西边主位上坐了。宾主重新落座之后，孙逢未少不得涎着脸说自家如今每况愈下，儿女嫁娶开销极大云云，末了又厚着脸皮说孙氏好福气。

    “当初不是我有意不上张家的门，实在是家道中落不好意思。张家那是开封一带的第一名门，那位老太太规矩又大，我不是怕丢了你的脸面么？如今妹夫和外甥都有出息，三妹你稳稳当当做着官太太，我也是打心眼里为你高兴。听说我那外甥如今很得圣眷，前些日子回了一趟北京，这会儿又当了钦差到青州去了，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步步高升……”

    孙氏原本还听得颇为高兴，待兄长越说越兴起，竟是提起张越回京，之后又上了青州，她顿时脸色大变。前几天儿子还有信送来，张攸还和她念过那封信，怎得丝毫不见提起这些事，张攸甚至说儿子在青州任上干得好好的，平安无事？一时间，她只觉心乱如麻，孙逢未那一套套的恭维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这一走神，孙逢未不曾发现，孙逢嘉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此来不仅仅是为了攀这门富贵亲戚，而是另有大事相求，当下便轻咳一声打断了孙逢未没完没了的吹捧。见孙氏面上怔怔的，自己说什么话也未必能听见，他索性站起身来向孙氏深深一揖：“三妹，今天我随七弟登门，其实还有大事相求，万望你能够施以援手！”

    珍珠见孙氏仍是愣在那儿，连忙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提醒道：“太太！”

    此时此刻，孙氏满心都是儿子，回过神来看见孙逢嘉冲自己一揖到地，她方才回神，慌忙站起身道：“四哥快快请起，若有事情尽管直说，能帮的我自然帮。只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来不管外头的事，若真有什么要紧事，还得是我家老爷定夺。”

    “三妹，实不相瞒，我也是才知道我那儿子竟和令郎是同科进士，而且还因缘巧合都在山东上任。只他性急又倨傲，上司同僚下属都相处得不好，之前竟是因为做错了一件事而下了锦衣卫诏狱。我花了无数功夫，也不曾打听到他的情况，如今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了。我也不求他能保住什么官位前程，只求他能够保住性命，我这个当父亲的就心满意足了！”

    孙氏万万没想到孙逢嘉竟是央求这个，顿时六神无主。她如今也是满心惦念儿子，由己度人，孙逢嘉的儿子被关在锦衣卫那大牢里头生死未卜，自然是更加忧心。可是，当初张信为了脱罪让家里上下花费无数心思，她就算想帮忙，又哪里有这能耐？

    思来想去，她只得满面为难地说：“四哥，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锦衣卫那地方很难设法，我家老爷只是七品官……”

    话没说完，一旁的孙逢未就抢着开口说道：“三妹你可别小看了妹夫，当初在开封的时候，我曾经瞧见妹夫和河南卫所那位袁千户同桌吃过饭，样子极其亲密。那袁千户如今可是袁指挥使，若是有妹夫一句话，这事情还不是好办得很？再说了，四哥当然不会让你平白帮忙，为了儿子，他就是倾尽家产也再说不惜，四哥你说是不是？”

    孙逢嘉眼下只想着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索性趁势屈膝跪了下来：“三妹，我也知道这事情得担着天大的干系，但万望你救救我儿子。如有需要打点的去处，不论多少我都会筹措出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夫妻也活不下去了……”

    面对这苦苦哀求，孙氏一时间又想起了远在他乡的张越，不禁心如刀绞。这边厢堂兄孙逢嘉为救儿子不惜一切，那边厢她自己的儿子呢？如今可真的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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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夫妻本是一世缘

﻿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夫妻本是一世缘

    县衙晚堂本是酉时散衙，但因为今天是成国公朱勇为年方四岁的幼子朱仪庆生，朱张两家乃是世家通好，张倬自然收到了帖子，少不得备上贺礼上门道贺。在高朋满座的宴席上，他一个区区七品官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单凭一个张字，他倒是不曾受冷遇，但这酒免不了被人殷勤相劝多喝了几杯，到最后还留下和朱勇对酌了三杯。

    等到宴席散去，他出门被夜风一吹，不禁有些头重脚轻。因他来的时候乃是骑马，这时候不免犯了难，原打算向朱家借一辆马车，结果到门口时早有两个长随上来迎候。一问之下，他方才知道是孙氏细心，唯恐他喝醉了回不来，故而打发了一辆车来接。

    饶是如此，等到张倬踏进后衙的时候，也已经是月上树梢时分。带着丫头迎上来的孙氏见丈夫满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一面亲自上去搀扶，一面没好气地嗔道：“又是喝得醉醺醺的，都说冷酒伤肝，热酒伤胃，老爷你也不知道顾惜一些身子！珍珠，去看看厨下醒酒汤做得怎么样了，幸好我早有预备，否则若是这么躺下，明儿个宿醉一醒非头痛不可！”

    尽管脚下踉踉跄跄，但张倬神智却还清醒，端详着妻子娇嗔薄怒的样子，他便笑道：“都说家有贤妻万事兴，有你前后打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今天是多喝了几杯，可那是成国公高兴，人家都散去之后他还拉着我喝了好几盅。说起来成国公之前也夭折了一儿一女，如今也盼望着能保住这个儿子，大抵天下父母疼儿子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丈夫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孙氏顿时想起之前孙逢未孙逢嘉两人来时提到的事。话到嘴边，瞧见张倬脸上通红，她便勉强按捺住了话头。走到门边上，早有小丫头打起了湘妃竹帘子，她和芍药两人合力将张倬搀扶进去，将其安置在东屋里一具靠背坐褥引枕俱全的软榻上。芍药弯腰脱下了张倬的靴子，又在旁边的铜盆中拧了毛巾递给孙氏。

    孙氏忙着给张倬擦脸，却不防右手忽地被紧紧攥住。见他黑亮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她面上不禁微微一红，连忙使劲挣脱了。此时珍珠送了醒酒汤来，她亲自扶起丈夫喝了，又打发了丫头给张倬换衣裳擦洗，自己也去卸妆。直到芍药把那一堆散发着阵阵酒气的衣裳全都抱了出去，珍珠和两个小丫头也蹑手蹑脚都闪了，她方才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都老夫老妻了，刚刚还不老成，没来由让丫头笑话咱们！”

    “有什么可笑话的，你都说了是老夫老妻，夫妻敦伦乃是人伦大理，如今又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张倬此时醉意稍解，心头欲念却是引了上来，伸手轻轻一勾就把孙氏拉到了自己怀中，因笑道，“难不成你还要把我赶到外头吹一晚上冷风不成？”

    一听这话，孙氏顿时气急败坏地在张倬身上掐了一把，原本就微红的脸一下子变成了通红。那天晚上得知红鸾有了身孕，她便赌气把丈夫赶到了外头，谁料张倬竟然在院子里呆了一晚上，第二日便害了风寒。着了慌的她前前后后忙碌了大半个月，那尴尬情形直到如今还记得。当下她恶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

    “谁让你那时候死心眼的，既然已经有了妾在屋子里，难道不能再偷两个丫头？再不成就是书房里也能凑合一晚上，哪用在院子里吹风！”

    张倬和孙氏乃是少年夫妻，成婚之后就一直相互扶持，从无人问津一路熬到了今天，此时听妻子这么说，哪里不知道她是口不对心？趁着孙氏分神的当口，他冷不丁在妻子的面颊上亲了一记，又迅疾无伦地扯下了她的腰带。

    “要死了，你居然在这儿……”

    这种节骨眼上，张倬哪里肯放开怀中人，一下子便将她满腹言语全都堵了回去。接下来便是细碎的宽衣解带声，让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呻吟声，竹质软榻嘎吱嘎吱的摇晃声，伴随着男子的阵阵得意笑声和女子的小意求饶，最后倒是外间两个守着的丫头实在呆不住了，双双逃出了屋子去。

    吹着外头丝丝凉风，赏鉴着空中那一轮皓月，珍珠和芍药脸上的红潮方才渐渐退去。她们都是孙氏一手调理出来的丫头，如今年纪也都到了该配人的时节。虽是丫头，但她们在家里也是锦衣玉食，对于未来少不得有几分畏惧。只是张倬孙氏恩爱非常，之前两个侍妾一个死了，一个虽怀了身孕，日后景况如何却不好说，因此她们从没想过张倬会将她们收房。

    此时，珍珠便没话找话说道：“老爷太太真是恩爱，都二十年夫妻了还是如此。”

    “是啊，瞧着真让人羡慕！太太之前问过我是否有看中的人，想来是要给咱们找人家。家里那些小厮不是蠢笨就是油滑，挑不出好的，可要聘给外头，我又舍不得太太。唉！”

    “大太太看上去慈和，待下人却一向苛严，二太太就更不用说了，鸡蛋里头还要挑骨头，相比之下咱家太太自然是最好伺候的主子。咱们都是买断的死契，聘给外头人就甭想了，那些小门小户的汉子如今看着咱们好，以后指不定怎么作践咱们！还是琥珀秋痕有福气……”

    芍药正在折着院子里的柳条顽，还竖起一只耳朵听房中的动静，乍听见珍珠提起琥珀秋痕，她方才上了心，忙问道：“当初太太虽有让她们俩伺候少爷一辈子的心思，可少爷仿佛没碰过她们。再说，老太太把灵犀弄了过去，谁能越过了她去？”

    “少爷一向重情份，灵犀在老太太那儿固然得脸，但到了少爷跟前未必就一定讨好。咳，福分不福分的也得看未来的少奶奶，若进门的容不下她们，将来如何也就说不好了。”

    珍珠说着就有些意兴阑珊，但一想到今天陪着孙氏见孙逢未孙逢嘉时听见的那些话，她渐渐蹙起了眉头。老爷太太一向恩爱，若真有这样的事，为何偏偏瞒着太太？

    屋子里的一对夫妻这会儿也已经云开雨散，孙氏原本打算叫丫头进来收拾，可张倬却只是搂着她，她也只好听之任之。然而，心里头憋的那些话不吐不快，她挣扎了一会，最终便咬咬牙道：“老爷，今儿个下午，大哥带着我一个远房堂兄来看我，求了我一件事。”

    张倬微微有些困意，当下便不以为意地说：“你那个大哥素来就是踩低逢高的秉性，当初几年不上门，更不曾接你回门去瞧瞧，如今咱们渐渐有了些好气象就找上门打秋风来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大哥，若不是什么为难事，或者银钱数目不大，答应他就是了。”

    “人家可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这求的事情也非同小可！”孙氏将孙逢嘉所托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才冷冷追问道，“越儿回京的事情你怎么不曾提起，既然都回去了，他又到青州去干什么？还有，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居然认识锦衣卫的什么人？”

    这当口张倬仅存的那丝酒意和绮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压根没心思答孙氏的话，只反反复复在心里思量这其中的关节。他和袁方一直都有来回讯息传递，为了以防万一，都是用的可靠人传递口信，因此略一思忖，他便知道孙逢嘉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事。

    谁能想到，兜来转去，那个孙亮甘竟然是妻子的本家侄儿？

    这些倒也罢了，可他那个大舅哥竟然瞧见过他和袁方同桌吃饭，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想当初他不曾料到自己还有考中进士的那一天，袁方也不曾料到能一跃擢升至锦衣卫指挥使，所以往来的时候也不像如今那么小心。孙逢未那个家伙乃是个贪财好利的小人，若是不堵上他那张嘴，日后只怕就是大祸害！

    见丈夫只顾皱眉头，却不答自己的话，孙氏火气上来，竟是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随即便赌气背着身抽泣了起来：“我就说越儿每次有信来你都不让我瞧，却原来是有意欺瞒我。我就越儿这么一个儿子，万一他有什么闪失，我以后也不活了……”

    “好了好了，有些事情早说出来你肯定是天天惦记着，我这不是不想让你时时刻刻操心么？”心烦意乱的张倬扳过了孙氏的肩头，好言劝慰道，“咱们的儿子有出息有主见，做事情也很有章法，再说又有贵人帮衬，你就放一万个心。倒是你那堂兄求的事情，若是一个处置不好，我只怕得脱一层皮！”

    孙氏只是气不过丈夫的隐瞒，这会儿听张倬说了这么一番话，那心思立刻从儿子转到了丈夫身上。她一个激灵转过身子，面上满是惊惶：“难道这事情还有什么隐情不成？都是我不好，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见他们……可我已经对他们说了未必能办，要不我明儿个就派人回绝……”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张倬实在不想把另一层关节说出来让妻子忧心，索性将她揽在了怀中，“英如，若是他们再求见，不要答应也不要回绝，直接让他们来见我。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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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人踩人，人捧人

﻿    第二百七十章 人踩人，人捧人

    大明开国的那会儿，武将带兵征战，杀敌之外对百姓也毫不手软，更有大批幼童被阉割送入宫中。之后天下太平，洪武帝朱元璋严禁武将随意掠幼童，于是就有不少养不起孩子的家里私自阉割。陆丰六岁上头就被自己的父亲阉割之后送入宫来，熬油似的熬了二十几个年头，如今乍见宫外花花世界，他渐渐就流露出了本性。

    这世道素来便是人踩人，在宫里卑微的时候，他卑躬屈膝伺候着那些大太监，等到飞黄腾达，下头自然有好些小太监伺候。可之前踩的都是那些和自己一样扯着公鸭嗓的同类，再满足也是有限，如今能在那些掌管一地乃至一省的文官面前摆架子，那才是一等一的得意。

    此时，站在青州府大牢门口，望着那阴森森黑漆漆的牢房，又闻到那种说不出是馊还是臭的味道，陆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虽说是太监，又出身贫寒，但他素来有洁癖，身上收拾得极其干净，若不是生怕不招皇帝待见，他恨不得在衣服上熏香，盖下那股挥之不去的尿臊臭。瞧了瞧自己那双今早刚刚换上的簇新薄底鞋，他便转头看着张越。

    “小张大人，这趟事情虽是以您为主，可大牢这种地方不是善地，不若交给底下人去核对也就罢了。再说了，人都是杜大人和你抓的，怎么可能有错？”

    “毕竟是杀人大事，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情知陆丰是不愿意去大牢，张越笑说了这么一句就建议道，“此次的案卷凌大人已经吩咐送去了前头签押房，不如陆公公去那儿先审阅审阅？叫上小吏在旁边诵读，既省力又省心。”

    “那敢情好，咱家听小张大人分派。”

    张越如此一说，陆丰顿时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心想跟着这一位做事情还真是没话说，轻松的活计归自己，重活人家全都包揽了，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回头他一定要好好使劲替张越说一番好话，没看张谦靠上英国公好处多多么？

    等陆丰带着随行两个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张越这才微微一笑，旋即虚手一抬对知府凌华做了个手势。搭档了小半年，彼此之间甚有默契，凌华二话不说就先进了门，张越带着彭十三紧随其后，其他属官则是知机地留在了外头，只有几个差役跟了进去。

    青州府监牢乃是洪武年间新建，为防犯人逃跑，整个监牢造得四四方方极其结实，地上一层，地下还有一层。自然，往地下挖土成本太高，这地牢比起上头的四十间牢房要小得多，总共只有五间监房。由于大明律首重杖刑流刑，徒刑的情形较少，这牢房很少出现人满为患的状况，但这一回却是从地上到地下都塞得满满当当。

    六月天原本就闷热，监牢里密不透风，人满为患地塞了数百人，自然是什么味道都有，地上也是污水横流。尽管如此，知府凌华也顾不上这些，目光朝栅栏里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犯人扫了一扫，他便回头看了看张越，低声说：“咱们到里头去？”

    名册的核对自然有四个差役代理，张越只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和凌华说话，毕竟有些事情让人居中代转实在不方便。有那五百京营军士随从，他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有陆丰随行，他这个钦差更是名正言顺；然而，他要私底下见什么人却难上加难，毕竟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虽说有一句话叫做慈不掌兵，但凌华这个文官也不是什么心软的主。想到这一杀就是那么多人，他只是心里头稍微有些不舒服，可只要想到如果这些人真正闹起来死的就是自己，他仅有的犹豫也会如潮水般退去。他甚至感激张越这一回挡了大干系，就连杀人都一手包办了。

    趁着差役逐个牢房核对人的时候，他便和张越一气走到了前头差役休息的地方。这里早就清空了地方，没有一个闲杂人，兼之鼎炉里放了些花花草草之类的叶香，倒是中和了外头那刺鼻的气味。和张越面对面地在桌子两头坐下，他便不安地问道：“听说汉王世子请得圣旨，三天之后要亲临刑场，是不是要都司衙门再调些兵来？”

    张越心想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若汉王府之前被朱棣那一通申饬就此消停，那才是奇哉怪也。当下他便笑道：“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刘都帅已经从卫所调了数百人，再加上我随行的京营精锐，只要在城门口仔细盘查，绝对出不了事。再说了，我昨天刚到，三天后便开刀杀人，纵使有漏网之鱼想要营救，急切之间也没法安排。”

    凌华见张越镇定自若，心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又商量了一番三日后的安排，他忽然想到那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太监，忍不住就抱怨了起来：“那个陆公公实在是让人看着就厌烦，不过是一介阉人而已，偏生常常挑三拣四，说话阴阳怪气，真不知道你怎么忍下来的。这阉竖不得干政原本乃是太祖铁律，皇上重用此辈，实在不是好事。”

    “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还好，到外头可不要表露出来。他才三十岁就已经升到了从四品，以后大约还要受重用。”张越轻飘飘一句话岔过了话头，又问道，“今年夏粮收成如何？这该播种的下一茬是否已经种下去了？我留下的那个刘工匠如今怎样？”

    “夏粮收成还算可观，大豆好些地方都已经种下了，但大多数地方仍在观望，毕竟这事情得一步步慢慢来，倒是山蚕不少人家已经开始试着养了，毕竟咱青州府内其它的没有，就是荒山最多。那位刘工匠成日里在各处乡间跑，人家都送了他一个大匠的名号，他倒是得意得很。亏得有那位喜儿姑娘在旁搭手，否则他腿脚不便也是难事。”

    那丫头竟然还没有回高山屯？

    张越眉头一挑，着实有些诧异。而凌华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不禁使劲拍了一下巴掌：“险些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之前你和杜大人先后调兵，知府衙门又往四处张贴了你那妙笔生花的榜文，倒是有不少百姓幡然悔悟，衙门陆陆续续又抓了一些人。抓到的人里头有人出首，说是白莲教教主唐赛儿带着几个心腹不知所踪，如今白莲教群龙无首正乱腾腾的，有不少都躲进深山落草。我寻思让他们成了匪患那就糟糕了，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皇上的宗旨是此等逆党见一个杀一个，倘若没有招安，这些人我还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山东之地多水多山，他们往哪里一躲，就是派出数千人围剿也未必能找到，除非是内应……”说到这儿，张越不禁停住了，一下子想到自己设法留下的那几十条人命，不禁眼睛一亮，“这样，你发榜文下去，再让人散布消息，若有出首愿为内应者既往不咎，另赏纹银百两。即便这内应一时半会没有消息，让他们彼此怀疑，最后说不定内讧之后就散了。”

    之前释放的那几十个内应已经是名声在外，故而凌华一听就明白了张越这主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少不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阴险，面上却笑呵呵地连连点头。两人头碰头又商议了一阵，外头就传来了彭十三的声音，却是差役已经清点完毕。站起身出门接过厚厚一摞名册，张越随手一翻，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名字，心里忍不住闪过了一句话——一家哭好过一路哭。

    即便那要哭的一家人绝对不会乐意，但掉几百颗脑袋总比掉上几千颗几万颗好！他只是秉承圣意来杀鸡儆猴的，由不得心软！

    “走吧！”

    张越合上名册，招呼了凌华一声就往外走。然而，刚刚差役清点核对的时候，一间间牢房中关着的犯人即便原先正昏昏欲睡的，这会儿也全都挤到了栅栏处，一双双手从里头伸了出来，叫嚷声此起彼伏。

    “狗官不得好死！”

    “大人，小的只是受人蒙蔽，小的家里还有七十岁老娘，小的可以戴罪立功！”

    “老子就算死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乱糟糟的嚷嚷声夹杂着差役手持鞭子挥出的尖啸和喝斥声，这一切声音都随着监牢大门的缓缓关闭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张越还是凌华，这都是第一次亲自踏足这个地方，两人站定之后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凌华无可奈何地叹道：“如果可能，我今后绝不想踏进这儿一步！”

    “凌大人所说也是我想说的。”张越苦笑一声，旋即打起精神问道，“按察司宋大人三天之后可会赶来？。”

    “宋大人前些天病了，但若是身体稍好，应该就会赶过来……”

    凌华正想接着再说些什么，一个差役却忽然一溜小跑冲了过来，近前来也顾不上行礼就急急忙忙嚷嚷道：“大人，好些本地缙绅送来了帖子，说是想要拜见两位钦差大人，这人都在府衙前边花厅那儿等着。这该如何打发他们，还请大人示下。”

    杀人之外还该干什么，这原本就是张越这一回下来时考虑的事情。经此一事，短时间内他只怕要在北京闲置一阵子，越是如此，他就越得作一番安排。想到之前打过交道的方家，想到心思不小的陆丰，他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

    “既然人家都上门了，那自然得安抚安抚，你去签押房请陆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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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    第二百七十一章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花厅位于府衙后衙的北边，一共是三间屋，建造得轩敞明亮。正面墙上挂着朱红泥金大匾，上书“清心寡欲”四字。大匾下乃是一张大案，大案两边有两张楠木交椅，下头俱设脚踏，此时正空着，只垂手侍立着两个年轻小厮。

    东西两边壁上挂四轴书画，都是当地名家所作，一边是泼墨山水和清风白鹤，另一边则是岁寒三友和牡丹图。两侧各设八张椅子，这会儿一多半上都坐着人。这些缙绅往日都是常来往的，中间甚至不少还有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因此这座次排得整整齐齐。方家自然而然占了第一，其余的则是一溜排下来，各自吃茶等候，纵使交谈也都是压低了声音。

    山东地广人稀，这些缙绅都是坐拥无数良田的大地主，可这年头靠田庄过活终究不是生财之道，因此他们各自都占据了几桩赚钱的行当。像方家涉足盐业，往北京贩卖果品，还在山西潞州经营绸缎生意。伍家在本地开设有好些酒楼饭庄，更兼经营着各州府几座有名的青楼，私底下还有好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总而言之，安分当地主富家翁的只有寥寥两家，但即便是他们，也都感谢先头官府那雷霆万钧之举。

    这要是白莲教泥腿子真的闹腾了起来，他们的家业产业岂不是要大大遭殃？

    伍家的当家乃是一个弥勒佛似的胖子，因在家中排行老三，大名就叫做伍三荣。上头兄长却短命夭折，正支却只有他一个，这诺大的家业自然就归了他。他这大胖子原本就怕热，在这儿坐着又不好啪哒啪哒摇扇子，更没有下人打扇伺候，不一会儿，那一条松花色汗巾就几乎能揪出水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对上首的方青低声问道：“方老弟，咱们是不是来得鲁莽了？这儿毕竟是府衙，钦差大人他们分明是住的青州驿，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不恭敬不诚心？还有，我从来没有和宫里头的公公打过交道，待会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伍三荣如今三十五六，虽说识字，但对于经史之类的学问却是睁眼瞎，平日见过的官员不少，可他也就是在山东之内名号响亮，哪里和宫里人打过交道？

    方青却和这个看似鄙俗的胖子交情不错，当下就笑道：“放心，若是不能见早就有消息来了，不会让咱们一帮人在这儿坐等。小张大人不是摆架子的人，咱们虽说不知道他这个钦差来这儿做什么，但左右不过是杀人和安抚两件事。杀人咱们帮不上忙，但要说安抚，不是我夸口，咱们这些缙绅说几句话，那还是有人听的。今天不论小张大人说什么，咱们都先应了再说。至于宫中那位公公，拣好听的说就是了。”

    “方老弟说的是！”

    伍三荣忙不迭地点头，总算是安心了，捧起茶盏呷了一口，身上仿佛也不那么热了。就在他决定耐心再等等的时候，外头檐下的一个差役忽然高声嚷嚷道：“钦差大人到！”

    随着这一声喝，屋子里的人慌忙丢下正说了一半的话，正喝了一半的茶，纷纷站起身来，争先恐后地涌出了门去。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来求见的，怎么也不好在花厅里头大摇大摆地坐等不是？

    及至到了外头，众人便看见了身着天青色小杂花纱袍的张越，然而，相比前头那个身着大红袷纱锦袍的年轻太监，张越那一身打扮便显得寒酸得紧。来不及研究什么主次的问题，一个个缙绅全都是五体投地拜了下去。由于山东之地鲜少有什么钦差之类的人物，因此那声音免不了参差不齐，但身段却一个比一个放得低，脸上一个比一个恭敬。

    陆丰此时心情极好，前头在济南府摘了一大堆官员的乌纱帽，尽管中间挨了骂，但总体而言却办得干净漂亮，那志得意满就不用说了。青州府这边分明是张越为主，他不过是陪衬，可张越事事都不曾丢下他，就连接见缙绅这等好事都让他打头，他那满足就甭提了。得意归得意，他总算还没有忘形，此时便停住脚步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张越，虚手让了一让。

    这时候，张越方才笑容可掬地说：“各位请起。”

    坐在花厅的主位上，张越少不得又打量了一下这些人，认出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过年时来送过礼的角色，心里便有了计较。虽说这一次夏粮收成还算勉强，但入夏以来至今不曾下雨，再加上先前白莲教这一闹，若不好好设法，之后再酿成民乱也并非不可能。见一群缙绅个个都说着漂亮的颂圣话，又是连绵不断奉承逢迎，他忽然伸手压了压。

    “陆公公和本官乃是奉圣意而来，原本三日之后监刑完了就走，但如今青州府雨水极少，眼看入夏以后少不得又是大旱，实在是让人揪心。虽说此次一举擒获教匪数百，让蛊惑民心者无立足之地，但若是大旱之后这些人死灰复燃，再次祸乱民心，则青州一地又要不安了。各位都是本地的大族，应当知道民心向背，这当口也应当出力才是。”

    但凡本地缙绅早就习惯了官府的种种摊派，再加上他们一大群人自己送上门来，心中都算计好了该说什么话该干什么事，这会儿张越这么一开口，尽管有些出乎意料，但谁也不想让两个杀人钦差对自己有什么恶感，纷纷满口说愿意出力。

    陆丰起初被张越把名字放在前头，心里正高兴得意，压根不觉得这事情有什么不妥，因此张越怎么说，他就在旁边附和。直到几个缙绅应承了趁着夏忙之后的空档修水渠堤堰，听从官府分派维持粮价，他方才皱了皱眉，心想自己这回下来就是为了杀人的，水利粮价之类的勾当关他屁事？

    心里嘀咕，他却直到傍晚回了青州驿用过晚饭，方才派人把张越找了过去，直截了当地问道：“小张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办完事就走，管那么多干吗？”

    “陆公公，若是咱们这儿杀完人之后回京，没过多久山东又有民乱，皇上一怒之下，指不定要怪罪咱们办事不力。”张越随口一说，见陆丰一下子僵了脸，他便笑道，“放心，这事情我不过是起个头，剩下的自有官府和那些缙绅去办，不用咱们操心。”

    小时候家里穷的时候，陆丰还当过流民，自然知道这一旦民乱是什么光景，遂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朱棣的脾气素来是说风就是雨，万一有什么闪失迁怒到他身上，那就实在划不来了。当下他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但心里仍有些芥蒂。

    这宫里如今常有中官出去当钦差，少不得都有些油水，先头他在济南府停留时间短也就罢了，这一回到青州居然也没人送礼。这没好处倒是其次，他这回出宫不少太监都是羡慕不已，要没一点收获，回头岂不是被人笑话！

    陆丰心里正痒痒难受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却蹑手蹑脚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张越还在便在一旁角落里站了不吭声。瞧见这光景，张越心中哂然一笑，索性借口另外有事起身告辞，待到院子中，他便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隔着那层斑竹帘，影影绰绰地就能瞧见那小太监正在陆丰身边点头哈腰似的禀报什么。

    他的院子就在隔壁，出了这边院门，顺甬道走上几步就到了地头。一进院门，他就看见胡七四人正一排整整齐齐站在那里，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笑骂道：“既然回来了就在屋里头等，谁让你们杵在这儿立规矩？怎么，上头不要你们了？好了，都随我进屋说话，否则人家还当我不近人情，身边人才回来就在院子里罚站！”

    胡七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见张越进了屋子，他们连忙跟了上去。虽说他们被袁方派到张越身边随侍，但毕竟都想着将来补入锦衣卫。这负责侦缉的锦衣卫和入值宿卫的锦衣卫原本就不同，并不一定要出身功臣子弟，谁能想到，皇帝忽然会萌生出设立东缉事厂的想法？这当口袁方若是在锦衣卫安插私人，这应景就是最大的把柄，他们也少不了倒霉。

    由于此行出来乃是公干，张越自然不能带丫头，因此屋里便是连生连虎服侍。连生打起帘子请张越进屋，等到外头那四个大汉鱼贯而入，他就朝连虎打了个眼色，兄弟俩脚底抹油溜出了屋子，却是在门外十步远处昂首挺胸地当起了看门神。

    “大人，先头不是咱们不愿意留下，而是……”

    张越却摆摆手打断了胡七的话：“先头的事情就不用解释了，我知道袁大人自然有为难之处。我只问如今，你们这一回来，究竟是临时给我打打下手，还是准备长留？”

    “咱们来之前袁大人吩咐过，以后他和咱们四个再无关联。”说出这话之后，胡七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袁大人给了咱们三条路，一是去掌管一家可靠的铺子，二是收服整顿北京的地头蛇以供日后使用，三就是来跟随大人。咱们四个经商不擅长，也不想再和那些欺软怕硬的鼠辈打交道，全都愿意来跟随大人。”

    袁方还真是奸猾，这样三条路摆在面前，未来前途如何自然是不问自明！尽管心里头还有那么一点疙瘩，尽管知道这四个人如今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但用人之际，张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有一件事我正好交给你们去办，也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候补锦衣卫的本领。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的规矩很简单，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直说，不得阳奉阴违。”他说着又屈下了一根手指，沉声道，“第二，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不得擅作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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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灰飞烟灭

﻿    第二百七十二章 灰飞烟灭

    西大街酒楼饭庄客栈林立，绸缎铺金银铺古董店等等比比皆是，从来就是青州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年元宵灯会都在这儿举办，进城作小买卖的人也常常往这里凑。然而，除了做生意之外，这西大街街口还有一块诺大的空地。每逢秋后处决犯人，这里往往是里三层外三层，临街几座酒楼上的好位子都会被预订一空，甚至有乡间财主专程进城来看杀人。

    这一回榜文一出，各酒楼饭庄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了，三楼二楼的位子全都被人抢光了不说，甚至还碰到好些提出特殊要求的人家。什么用屏风隔开设雅座，什么自家携带碗碟瓷器，还有大手笔的富商单独包下整个楼面。当知道这一回来看杀人的竟有不少女眷时，纵使这些酒楼饭庄的掌柜无不是见多识广之辈，也只有咂舌的份。

    只有当初经历过靖难之役的老人对人们这种看热闹的热情不以为然，这砍一个人的脑袋固然是血腥刺激，砍十个人的脑袋就是碜人，砍一百个人的脑袋……那些看热闹的人别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就好！于是，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凑热闹者，也有不少决定在当日闭门不出的百姓，好些店铺的掌柜也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当日下门板不做生意。

    尽管不过是一个月，但那股请愿的热潮仿佛都变成了昨日黄花。按照官府的话说，白莲邪教以佛母之名妖言惑众，若有信奉者一律重处。为此，有的人将佛母的长生牌位放到了家里隐秘处供着，可更多的人选择了遗忘和回避，毕竟好民不与官斗。甚至有曾经的信众乐呵呵地拖儿带口去看杀人，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当初顶礼膜拜信奉的人之一。

    行刑的这一日，官兵一大早就清道设防，在各处布设关卡，刑场附近除了山东都司安排的各卫所精兵之外，五百京营精锐也都撒在了城中，城门口更是屯驻重兵。不到晌午，火辣辣的太阳就把地面烤得发烫，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都被晒得蔫了，直到一个个五花大绑的人被一串绳子押过来，众人方才有了精神，人群中更是传来了一阵阵聒噪声。

    “怎么队伍这么长……今儿个究竟要杀多少人？”

    “不知道了不是？这一回要杀四百多号人，也不知道官府的刽子手够不够！”

    “上一回看凌迟，那真是整整看了三天，这一回四百多号人一天能杀完？照我看这回要整整杀上十天，这十天之内大伙有的是热闹可看！”

    “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么多人齐齐斩首，血光冲天，指不定闹出什么妖氛来……”

    最后一句低低的提议很快就被淹没在看热闹人群的喧哗声中。一年到头除了秋后处决的时候，这夏日就能遇上杀人的能有几回？这样的热闹不看，要等下一次那得猴年马月？于是，议论声哄笑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声，竟是把刑场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场。

    而对于此时已经坐在刑场前高台的张越来说，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基督山伯爵》中那段罗马狂欢节上刑场杀人的细致描写——爱看杀人的不单单是大明百姓，这放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样的。可即便如此，处死有各种方式，朱棣非要执拗地将这四百多人显戮斩首。即便刑部从各地以及军中陆续调来了四十名刽子手，青州本地还有四人，一天要杀完仍是够呛。

    天上的日头此时升得正高，刑场上那些光着脑袋的犯人起初还破口大骂，但毒辣辣的阳光底下跪了只一会儿，他们就被晒得发昏，一个个都耷拉了脑袋。围观的人群个个抖擞精神，甚至还高声嚷嚷着让这些将死之人留下话来。

    刑场下头待斩得犯人捆得一个个如同粽子，有的跪在地上死命挣扎，有的则是认命地一言不发，也有的勉强应合人群中的嚷嚷声答上一句，更多的人只将目光往人群中瞥看，希望能有同伴前来营救。

    “公公，午时二刻了！”

    高台上尽管有顶棚，但仍然异常炎热。陆丰已经咕嘟咕嘟喝下了三杯茶，也顾不上什么钦差大人的体面，只顾着摇手中扇子。听到旁边的小太监说才午时二刻，他不禁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见张越仍然四平八稳坐着，他又舔了舔厚厚的嘴唇。对于这即将到来的杀戮一幕，他颇有些兴奋，手心竟激动得全都是汗。

    这可是杀人，四百多号人，等回宫之后他当然可以大大炫耀一番！

    汉王世子朱瞻坦歪在一具软榻上，眯缝眼睛望着刑场上那些犯人，拳头攥紧了放松，放松了又攥紧。数年苦心谋划，就是指望能驱使这么一群泥腿子做些事情，可结果竟是被人连根拔起，再好的计划也化作一场空。不但如此，丘长天更犹如平地消失一般无影无踪。若非海南实在太远，留着丘家也能够掣肘此人，他恨不得把帐全都算在剩下的丘家人头上。

    张越做的事情微不足道，要命的是那个杜桢下手竟是那样准，即便知道要得罪汉王府仍是不管不顾，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想到这里，他不禁瞥了一眼张越，发觉对方只是沉着脸坐在那儿，他又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他那位只知道打打杀杀口吐狂言的父王非要找回一点脸面，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努力悉数化为泡影，而且偏生还根本反击不得！

    刑场四周少说也围着数百人，都被全副武装的军士隔离在外，四周酒楼饭庄的窗户和栏杆后也都露出了一个个张望的脑袋。这时候，无论高贵或卑贱的，眼睛里都只容得下一样东西，那就是刽子手的刀。无数人议论着刽子手的刀法好坏，无数人议论着那腔子里的血能喷出多远，无数人猜测着是否会有刽子手事到临头手软退缩，却几乎无人关心那些要死的人。

    斜对刑场的燕子楼上，三楼各个雅致包厢全都订了出去。因掌柜想得周到，所有雅座俱是用四扇屏风隔开，互不搅扰，因此此地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女眷，这会儿四处都充斥着莺莺燕燕的软言谈笑声。东边凭栏处，两个身穿石青色纱衫的女子正俯瞰着下头的刑场，其中一个脸色铁青，另一个则是紧攥拳头，忽然侧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低问了一声。

    “真的没法救他们么？”

    “怎么救，刚刚来的时候你不是没瞧见，官府这回严防死守，就等咱们上钩！”

    “可就算咱们不动手，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圈套里钻？他们可是放出过风声，救出宾鸿的就是新任教主。三姐你这回不出面，以后谁也不会遵奉你为教主了。”

    “是我不顾他们，还是他们不顾大局？要不是宾鸿忽然在卸石棚寨拉起大旗，怎么会惊动官府，怎么会断绝咱们最好的根基？你别说什么占山为王的话，那些寨子被官兵烧得烧，毁得毁，如今青州群山咱们再也呆不下去了，就连蒲台也开始清查信教的民众，这劳什子教主还有什么好当的！他们就算要救宾鸿，这会儿也该动手了，你看此时可有人？不是我小看他们，他们顶多也就是事后闹腾一遭，可看过今天这场大刑杀人，寻常人早吓破了胆！”

    唐青霜被这话噎得面色发白，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话：“那三姐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要看看那个狗皇帝派来的狗官！若是早知道他竟是这样心狠手辣的角色，当初我在孟家就应该取了他的性命……可惜了，我不想在师傅面前杀人，竟是留下了这样的祸害！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咱们教里的人怎么会和汉王府扯上关系，岳长天虽然跑得无影无踪，但我知道这事情和他脱不开关系，要弄明白这些，自然就只能慢慢查。”

    听到岳长天这三个字，唐青霜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心头后悔至极。她几乎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给了岳长天，可那个人却翻手将一切捣毁得干干净净。难道那时候的柔情蜜意都是他装出来骗她的？还是说在他眼中，这一切原本就是逢场作戏，为的就是算计白莲教的势力？

    当监时吏来报午时三刻已到的时候，张越信手从签筒中拈出了那一块令牌，面无表情地扔了下去。想到接下来的一幕，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眼看令牌落地，围观的人群全都骚动了起来，当一个个赤着上身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刀大步上前时，那气氛更是达到了高点。

    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明晃晃的大刀，盯着那刀锋划出的弧线——须臾，刀锋落下，带起一道道高高喷溅的血箭，深浅远近不一地喷洒在了刑场上，那利落的动作竟是没有让一个人发出惨呼呻吟，倒是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倒抽凉气声、赞叹声、叫好声、起哄声……更有胆小的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引来了周遭人的哄笑。

    平生头一次看杀人的张越只觉得眼前弥漫着一股红幕，那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倒是旁边的陆丰在见血之后就向左右赞道：“这一回都是调的精干人，好快的刀！”

    尸首和头颅很快就被人一具具清理抬了下去，十几桶凉水往刑台上一浇，不等血渍收拾干净，就有军士将绳子绑着的又一串人赶了上来，就着那尚未流尽的血水中将他们一个个按在了地上。见血之后的犯人大多已经瘫软了下来，但也有一下子大发癫狂要反抗的，却被一个个刚刚杀红了眼睛刽子手一脚踹翻在地。当这一轮再一次四十多颗人头落地的时候，人群中的喧嚣比刚刚已经小了许多，而空气中已经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

    当四五次杀戮过后，朱瞻坦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他毕竟不是祖父和父亲那样的屠夫——于是便喝令护卫挡在身前，深深后悔起了这一回为何不让其他弟弟代走这一趟。

    刚刚还面色淡然的陆丰这会儿脸色白得和死人似的，身上直打哆嗦。旁边的几个小太监已经是骇得动弹不得，甚至有一个吓得尿了裤子。前来观刑的青州府衙官员也多半支撑不住了，即便是山东都司的那些武官，对于这样的场面也颇有些惊悸，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围观的人群已经完全没了起初的热闹劲，全都安安静静站在那儿，那表情都定格在了适才鬼头刀挥下的一刹那，就连眼睛都不会动了。酒楼饭庄上的女眷们早就远离了窗户和栏杆，胆小的甚至已经昏厥了过去。正对刑场的所有临窗雅座上，这会儿还能有兴趣站着观看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这些人，目光里头也多了惧怕少了激动。

    看一回杀人很刺激，连着看第二回兴许还有些兴奋，但一连三四次四五次过后，留给人们的便是深深的恐惧和惊骇。

    看杀人的人已经支撑不住了，那些烈日下的待宰羔羊更是不消说，昏厥过去的不在少数。即使不少刽子手乃是军中决死囚的老手，这会儿挥刀的姿势也渐渐有些僵硬疲惫，原本磨得雪亮的屠刀也仿佛不像起头那么锋利无匹。那四个青州本地的刽子手甚至已经觉得腿脚发软，只是倚仗烈酒的烈性和当空的艳阳方才勉强继续着这场杀戮。

    “小……小张大人……”陆丰终于僵硬着转过脑袋，见张越仍然像最初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他心中除了钦佩还有些恐惧。然而，这当口他实在没空管别人，遂强笑道，“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暂时离开一会，这应该不打紧吧？”

    “陆公公尽管去好了。”

    听到张越这平板的声音，陆丰陡然觉得心里惊悸得紧，下意识地决定离这位杀人钦差远些。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也算是杀人钦差。趁着这一次还没见血，他几乎是连跑带走地闪进了旁边一座早就被征用的酒楼，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旋即便暴戾地吩咐掌柜拿酒来。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碗烈酒，他这才回过了神。偏就在这当口，外头竟是传来了一声惨叫。

    “见鬼！”

    陆丰闻声双腿一软，竟是坐倒在地，再看那掌柜也已经矮了半截，几个小伙计早已经躲在了柜台后头。看见这幅情景，他顿时觉得自己不算太丢脸，只要是人，看到外头那副景象绝不可能淡然若定！

    当这一场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刑杀终于结束的时候，所有仍然活着的人都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但旋即便有人抑制不住地呕吐了起来。青州城从来没有这么杀过人，大约整个山东整个天下也不曾在太平年间这样杀过人。几乎没人还有看热闹的兴致，第一个人拖着僵硬的双腿惶然往后退，遂即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当最后的尸首被清理完之后，围观的人群几乎已经全部散去，周遭酒楼饭庄上也已经都没了人。

    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无数腰佩长刀的军士，这时候，陆丰终于溜了回来，走路那条腿仍有些不听使唤。见观刑的那些官员个个脸色不好地离去，他方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看到张越离座而起朝自己点了点头，他立刻摆出了庄重的架势，却是先来到了朱瞻坦前头。

    “世子殿下可还好？”

    朱瞻坦刚刚才吞下一丸药，听此一问不禁冷哼了一声：“皇爷爷派你来监刑，无非是要向庶民立威，可你竟然半途看不下去丢下职责跑了，你这钦使也未免当得太轻易了！来人，备车马回乐安，今儿个我算是见识到了！”

    看也不看面色尴尬的陆丰，他又意味深长地瞧了张越一眼：“小张大人倒是不动如山，这一回杀人杀得青州胆战心惊，就连整个山东也要震动一番，只怕以后小张大人就得多一个屠夫的名号了。太平盛世还从来不曾这样杀过人，皇爷爷固然杀伐决断决不容情，但你毕竟是文官，这杀人屠夫的名号以后随你一辈子。加上起头你那位老师又得罪了无数武臣，你可算是得不偿失了！”

    眼瞅朱瞻坦带着大批随从扬长而去，陆丰不禁在暗自腹谤，随即便满脸堆笑地上前对张越说：“小张大人，虽说咱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可这一回血流成河，百姓难免惊悸，咱们是不是留一阵子再走，回头也对皇上有个交代？”

    整整十次大屠杀之后，张越早就麻木了，因此朱瞻坦那番阴阳怪气的言语他根本懒得理会。见陆丰这会儿又有了活气，他哪里还不知道其人秉性，当下便漫不经心地说：“陆公公考虑得极是，咱们就在青州驿再住几天，如有事情也好尽早处理，免得回去之后再生枝节。只不过我有些事情要和府衙凌大人他们商量，有什么事情陆公公自己做主就是。”

    这正是陆丰最最盼望的一句话，他立刻两眼放光地满口应承了，刚刚杀人时那股惨烈劲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想趁着多留的这几天，把那天晚上答应的事情办了。

    趁着陆丰一马当先和几个小太监离开，落后数步的张越立刻对身后的胡七吩咐道：“盯紧他，不拘用什么法子，他留在青州的一举一动全部记下来，尤其是银钱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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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知善知恶是良知

﻿    第二百七十三章 知善知恶是良知

    尽管也爱凑个热闹，但青州驿驿丞徐三胜却没什么心思去看杀人。五百京营军士大多住在附近青州卫的军营中，可堂堂钦差怎能没个护卫，于是，他少不得连自己家里的房子都腾了出来给这些兵大爷住。再加上钱粮柴炭的支出一路走高，他又得借着钦差的虎威往上头磨嘴皮子要供给，还得天天算盘珠子拨得响亮算收支帐，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傍晚时分，好容易算好了帐，他方才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打起帘子从帐房里头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两个杂役正背对自己站在院子角落里窃窃私语。尽管这些杂役都是使惯的老人，他还是本能地蹑手蹑脚走近了几步。

    “以前只看着那位小张大人待人和气，想不到竟是那样心狠手辣！亏我还让你替我圆谎，特意进城去看杀人，结果差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你不知道，那实在是太惨了。一连十回，刽子手的鬼头刀都砍出了缺口，之后……咳，今晚上我那份饭你替我吃了好了，我这会儿根本吃不下东西！”

    “有这么吓人么？不过是砍脑袋而已，怎么比得上几年前那场凌迟？啧啧，那可是一刀刀把人给碎割了，你那时候还大声叫好，这次怎么那么软蛋？”

    “呸，和我一块溜去看热闹的老裴比我还没用，看了一半就跑了，回来之后呕吐得一塌糊涂，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站不起来！幸亏你没去，要是去了也和我一个样！”

    两人正嘀嘀咕咕，背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大喝：“老子成天忙得上窜下跳，你们居然敢偷懒！他娘的，今天谁去看了杀人，老子扣他工钱！”

    一听到这声音，两个杂役顿时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回过头来千讨饶万求情，那个下午偷溜出去的又在逼问下将刑场上的事情一一道来。就在这时候，外头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嚷嚷，道是钦差大人回来了，于是院中三人再也无心说什么闲话，立马屁颠屁颠前去迎接。

    折腾了这么一下午，陆丰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那间屋子，下令谁也不得打扰。张越虽说勉强和徐三胜交谈了几句，但脸上也没了先头监刑时的淡然若定，微微有些发青。闻听晚饭已经送到了房中，他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同样吩咐晚上没有通传不得踏进院子。

    连生连虎兄弟下午硬是被张越留在了驿站中，这会儿连生打起帘子让张越进屋，口中不禁抱怨道：“少爷您可是回来了，难得有这样的热闹，您竟然不肯带我们兄弟俩去，非得把咱们留在这见鬼的驿站里头！就连这儿的杂役也有好些溜出去看热闹，偏偏咱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张越径直冲到了一个铜盆架子旁，伸手使劲一抠嗓子，竟是剧烈呕吐了起来。他原本还有满腹牢骚，见此情形却是给吓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连虎闻到满屋子都是酸臭的气息，又见张越面色苍白，顿时明白事情不对，连忙又找了个铜盆塞给连生，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大哥，赶紧去打一盆凉水来！记着，千万别对人说少爷有什么不妥当，打了水赶紧进来！”

    赶了连生出去，连虎也不顾那股难闻的气味，疾步走到张越身后帮忙抚背顺气，又去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半是强迫地给灌了下去。见张越仿佛再也呕不出什么东西，他方才把人架到了炕上东头坐着，又垫瓷实了引枕和靠背。

    这时候，连生已经端着满铜盆的凉水进来，正不知道该搁哪儿是好的时候，连虎却又出声提醒道：“赶紧把那个铜盆拿出去，把里头的东西用土灰埋了，小心别让人看见！”

    连生没好气地将铜盆放到角落，捏着鼻子上前把那一铜盆的秽物端了出去，口中没好气地嘀咕道：“你小子倒会讨好卖乖，脏活苦活都是我干，就知道支使人！”

    这当口连虎根本没听见大哥在嘟囔什么，紧赶着拧了冷毛巾给张越擦了一把脸。见张越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了反应，他顿时又惊又喜，连忙又去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这一回，不用他多说什么，张越就伸手接了过去。

    “少爷，您这是……”

    “知道今儿个下午我为什么不想带你们两兄弟去么？”

    连虎向来比哥哥机灵，眼珠子一转便机灵地答道：“小的只知道，少爷做事一定有少爷的道理，这肯定是为了咱们两兄弟好。”

    “你们若是去了，不是当场出丑，就是像我这般事后出丑……今天晚上，青州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作恶梦……”

    张越此时一闭眼睛，眼前就是那血腥屠戮的刑场，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简直是挥之不去。整整一个下午，他甚至不知道身上出了几身大汗，甚至分不清那是被热出来的汗还是被吓出来的汗。幸好天气太热人人如此，他身上这件湿透的青色纱衫丝毫不起眼。只不过，他那僵硬的双腿居然能支撑着他一直回到这屋子，连他自己也感到诧异。

    果然，人被逼到紧要关头，那潜力是无穷无尽的。

    这会儿连生已经端着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铜盆又进了屋子，见张越脸色好看了些，他连忙搁下盆子上前去，低声问道：“少爷，刚刚是小的说错了话。您眼下可好些了？晚饭大约已经凉了，要不要小的送去厨房热一热再吃？”

    “不用了，我没胃口。”

    摆摆手答了这么一句，张越总算是恢复了少许精神。若不是用绝大的定力支撑着，他早在监刑的时候就恨不得和陆丰一样半路溜之大吉，甚至在半当中一头栽倒过去也有可能。那时候有无数百姓的眼睛看着，有众多的眼睛看着，他就是撑就是捱也只能这么熬下来。

    百姓可不知道杀人的是皇帝，更不会知道他不过是被指使的那只手，众口铄金之下，以后谁也不会忘记他手中有四百多条人命。原先的好名声这么一转手，就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恶名。果然不愧是一刀一枪从侄儿手里夺下江山的永乐皇帝朱棣，这手段实在是太狠了！

    “吩咐厨房这几天不要送荤腥菜过来，一应饮食都以清淡为主。”

    连生连虎都知道张越不是那种不食荤腥的居士，此时听到这么一句吩咐，他们俩不由得面面相觑。联想到刚刚的反应，他们自然醒悟到那是张越杀人后的后遗症。要把自家这个胆子决不算小的少爷弄成这般光景，那刑场上会是怎样惨烈的场面？

    沐浴更衣之后，嘱咐连生连虎自己去睡，张越站起身径直来到了里屋。这青州驿自然是没有书房之类的设置，一应陈设都不过是为了供路过的官员歇宿，因此屋子里头除了靠墙的床之外，只有一张样式简洁的书桌，文房四宝也不过是实用而已。此时吃不下东西，也同样睡不着觉的他往书桌前一坐，先是研了一砚台的浓墨，然后随手拿过了一张纸。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写了这么一句之后，他觉得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稍稍消解了一些，顿时一句句回忆自己曾经倒背如流的阳明先生诸多名言警句名句，少不得依样画葫芦写了出来。

    “殃莫大于叨天之功，罪莫大于掩人之善，恶莫深于袭下之能，辱莫重于忘己之耻，四者备而祸全。”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有志于圣人之学者，外孔、孟之训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于萤爝之微也，不亦谬乎。”

    “……”

    一口气把自己记得的所有全都默写了一遍，额外又抄写了三遍《教条示龙场诸生》。直到手腕一阵阵酸痛，书桌上那一叠纸用得精光，他方才放下了笔，满意地看着那蝇头小楷。虽说不能和沈家兄弟那种在楷书上出神入化的大家相比，但在年轻一代中，他这一手楷书也能算得上颇有小成，不负杜桢昔日严加督导之功。

    尽管这会儿睡意饿意全无，但比起之前进门时那光景来，张越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干脆起身出了里屋。见外头连生连虎兄弟没有回房，只是在炕上头碰头打起了瞌睡，他也没去叫醒他们，挑帘出门下了台阶。此时外头明月当空凉风习习，他刚刚在屋子里写字了，又憋出了一身大汗，索性就在院子中打起了拳。只打了大半套，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这么晚还打拳，可是心中郁闷难以疏解？”

    张越闻声停下，见门口赫然站着刘达，他不禁眉头一挑，随即笑问道：“如今只怕满青州城的人都要改口叫我屠夫了，你怎得还敢上门？就是那个驿丞也素来挡客最是拿手，这一回居然好心放了你进来！”

    “谁不知道我是大人的心腹，这个大匠绰号也是因大人提拔推荐方才得来，我一报上名字，那位徐驿丞二话不说就放行了。”刘达觑着张越脸色，心中顿时了然，随即上前一步说，“大人若要回京，可否带挈我一个？我能教的都已经教给淄河店村那些年轻小伙子了，在这儿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倒是还能为大人出一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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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 蜜桃天上来，偏心几何多

﻿    第二百七十四章 蜜桃天上来，偏心几何多

    六月盛夏乃是北京最热的时节，各富贵人家的下人一日数次用井水浇地，更在各上房书房中用冰盆降温，就连采买的瓜果也比往日翻了好几倍。这一日，朱棣赐五军都督府武官新鲜瓜果，如今在左军都督府任职的张攸正好有份，因此下午便有小中官将两篓蜜桃送到了张府。尽管门上的门子平日里逢着送礼都是见者有份，但遇上宫中赏赐却不敢雁过拔毛，几个人一块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送进了垂花门，禀报说是御赐。

    顾氏的病已经好了一多半，如今胃口尚好，可由于年纪大了，虽暑日亦不敢用冰，瓜果之类只能用井水湃过之后食用。这会儿白芳切好了一盘甜瓜捧上来，听到正好来回禀的管事媳妇说皇上赐了蜜桃，她便凑趣地笑道：“老太太昨儿个还说江南蜜桃好吃，这会儿居然就送来了，足可见是心想事成！”

    “什么心想事成，那是托你二老爷的福分！刚刚来喜媳妇也说了，除了公侯伯之外，五军都督府三品以上的武官方才有两篓，其他的也就没了，几乎都是赏功臣子弟。毕竟这桃子是打江南送过来，这一路陆路水路实在是不好送，也不知道路上损耗了多少。”

    顾氏说着便自个笑了，又吩咐那管事媳妇说：“让人把桃子送进来，把大太太二太太她们都请来，既然是御赐的瓜果，大伙儿都尝个鲜。”

    不多时，那两篓桃子就送到了北院上房。白芳带着几个小丫头亲自将桃子挑拣了出来，一一搁在朱红雕漆托盘上，两篓竟是只得二十个，其中还有四个已经烂了一小块。所有桃子都是碗口大小，皮色鲜亮，看着煞是讨喜。见顾氏瞧着那几个烂了的桃子颇为可惜，一旁的白芳连忙说道：“那烂了的果肉只要挖去就好，剩下的还能吃。老太太不如将这几个不中看的赏给咱们屋里几个尝尝鲜，也好让大伙儿沾沾皇上的恩典。”

    “这可是御赐的蜜桃，白芳你可真会挑东西！”

    说话间外头那帘子已经是被人高高打起，却是东方氏跨过门槛进来，身后还跟着怯生生的张怡。因婚事渐近，又是嫁的世家，她生怕丢脸，因此这些天一直把庶女带在身边敲打调理，平生还是头一次那么尽心尽力。刚刚在门外听到白芳这么一席话，她立时想起上次顾氏正是派的这丫头来送东西，让她好端端的立威半途而废，故而说话就有几分不客气。

    进门之后，东方氏看也不看白芳一眼，笑吟吟地向顾氏请了安。瞧见冯氏还没到，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好卖乖的机会，在顾氏左下手站定之后就笑道：“听说这是江南那边今年特贡的贡品，送到宫里总共也才十车，要不是老爷如今在都督府当差，这就是花钱也没处买去。再说御赐的东西，即便烂了分给下人，被人知道难免要说不恭敬。”

    尽管刚刚才夸过张攸，但这会儿东方氏画蛇添足又说了这么一番话，顾氏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而白芳本不在乎区区几个蜜桃，不过是为了讨顾氏的喜欢，这会儿听东方氏口口声声说什么下人，又是一口一个不恭敬，她心里顿时恼火得紧，面上还只能赔笑。

    “几个蜜桃而已，有什么不恭敬的？”

    这会儿却是冯氏牵着张赳一块进来，她施礼过后，见东方氏面色不好，她哂然一笑，旋即就将张赳推去了顾氏身边坐着，这才淡淡地说：“我刚刚打外头回来时听几个管事媳妇说，送蜜桃来的中官没让家里人出去叩头谢恩，足可见皇上是真正体恤武臣辛苦，更不会禁着大伙儿均沾恩典。我先头去的就是英国公府，恰好那边宫里也赏赐了四篓蜜桃，英国公夫人虽说喜欢，但不敢多吃，只留着两篓，剩下的两篓就让我带回来了。”

    由于刚刚出门拜客，冯氏此时尚未换下身上的大衣裳，那大红遍地金的颜色光泽晃得人眼睛发花，东方氏原本的盛气顿时熄了一半。尽管她如今也是二品夫人，但英国公府却很少去，原因很简单，王夫人每次见她都是神色淡淡疏离得很，她根本寻不出什么话好说。因此，这时候冯氏把英国公夫人搬出来，她就是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冯氏笑着出门吩咐了一声，外头管事媳妇就又搬来了两篓蜜桃，自然也是二十个。这一回却是个个完好无损，别说烂的，就连破皮的都没有，显然是有人精心挑选过。

    既然多了这么一些，长媳又开口说了这么一番话，顾氏自然心里有数，当下就吩咐白芳把那四个烂了半边的蜜桃拿出去让几个小丫头一块分了。

    吩咐完这些，她就对冯氏说：“这蜜桃虽说是温性，但还是适合寒性体质的人吃，赳哥儿一向热性大，上次我还瞧见嘴角起了一溜水泡，少吃些蜜桃为好。你带一篓回去，只许给他吃两个，其他的瞧着分就是，不过是尝个新鲜。”

    见东方氏站在那儿揪着手帕，她哪里不知道这老二媳妇心里又犯了别扭。以前她还觉得东方氏精明乖巧，如今瞧着却总觉得不省心，敲打几回不起效用，她也就懒得多罗嗦：“你也带一篓回去，超哥儿起哥儿素来不喜欢这些，超哥媳妇保不准喜欢，还有老二房里那个害喜的，给她送两个。”

    顾氏如今是连方水心的名字都不想提起，分派完长房二房，见白芳和几个小丫头笑吟吟地一块进门，她便没好气地笑骂道：“一个个猴急成什么似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没见过好东西！挑三个送去西院给灵犀她们，我这儿留两个就够了，其他的凑一篓送去杜家。那位杜夫人毕竟是越哥儿的师母，杜大人不在，少不得我这个作祖母的照应一下。”

    白芳瞧见东方氏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异常痛快，忙屈膝答应了，又和三个小丫头一起把桃子重新整理装篓。眼看冯氏和东方氏陪着说了一会话就各自带着东西走了，她便又收拾了一个三层食盒，在底下放上三个蜜桃之后，她觑着顾氏的脸色，又在第一层第二层装了几样中午送来顾氏却不曾动过的点心，不过是玫瑰酥、杏仁饼、水晶糕、瓜仁烙四样。

    “你这丫头，就惦记着灵犀！”顾氏自然看见了白芳的“小动作”，嗔了一句，心里头也着实惦记着西院，“你且慢些，越哥儿一走，她们那儿难免有人会怠慢。前几天你二太太还说过晚些放月钱的事，这样，你到里头我那个匣子里头翻找翻找，把上回那包银子给她们送过去。还有你们做不完的几色针线，一并送过去，让她们三个一块帮忙做一做。”

    白芳和灵犀以前就要好，听见这吩咐自然乐意，连忙亲自去取了东西。等出来后吩咐一个小丫头提了食盒，她便出了北院往西院去。由于心里头高兴，走在路上她甚至感到脚下步子都是飘的，一进西院大门就嚷嚷了起来。

    “灵犀，秋痕，琥珀，快出来，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刚落，正房那竹帘子就被人掀了开来，探出脑袋的恰是秋痕。瞧见是白芳，她一溜烟出了屋子跑下了台阶，瞅了瞅后头一个小丫头拿着的食盒，她不禁笑道：“少爷一走咱们就没人理会了，白芳你居然还记得咱们！这几天日日都是纯素，最多加一碗炖蛋，吃得我嘴都淡了，这食盒里头什么好东西？”

    秋痕一向手快，一下子便揭开了第一层，瞧见是两色精致点心就喜笑颜开。白芳和她性子仿佛，此时没好气地抢过盖子盖上，一把将人拉进了堂屋。见灵犀和琥珀不在，她连忙开口询问，得知是去领一袭新帐子，她就撇了撇嘴。

    “二太太以前管家还公允，如今是身份水涨船高，花钱却越发精明小气。今儿个还为了几个桃子排揎了我一顿，幸好有大太太在旁边说了几句公道话。对了，这食盒中的四色点心是老太太让我送来的，底下三个桃子是宫里赐下的，老太太说让你们留着尝个新鲜。”

    她说着又放下了手中包袱，先从里头拿出了一对暖额和暖耳，还有各色丝线和绣样图纸，这才解释道：“老太太那儿最近在预备过冬的东西，还有送给英国公府未来少爷或是千金的绣品和衣裳，所以要做的针线太多，得让你们帮个忙。”

    “咱们三个都闲得要发慌了，有事情做那是最好。”秋痕满口就答应了下来，因见那包袱里头还有东西，她不由得嗔道，“你有什么东西就一块拿出来，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那是老太太体恤你们仨，让我特意送来的二十两银子！”白芳这才道出了实情，因见秋痕发愣，她便不无殷羡地说，“老太太生怕三少爷一走你们没钱使，额外吩咐了我这么一遭。说起来自从搬到北京，进项虽多，但开销也大，眼瞅着七月就是太子千秋节，听说二太太为了预备这一趟，把先头庄子里那些出息都搭上去了！”

    就在皇帝赐武臣蜜桃，就在众多人都盘算着七月丙寅皇太子千秋节的这一天，宫中却忽然传来了朱棣的旨意——皇太子千秋节免贺礼。这已经是连续三年皇太子千秋节免贺礼，尽管这条旨意为文武官员功臣世家省去了好大一笔开销，但人们不得不有所猜测。

    从来皇太子千秋节都是文华殿大宴，如今百官大多转到了北京，难不成皇太子千秋节除了免贺礼，还要罢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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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喜大悲

﻿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喜大悲

    虽说之前就想到太子千秋节可能免贺礼，但保定侯府仍是早在五月便开始打点，预备到了时节就送去南京。吕夫人一向不管繁琐家务，因此这些都是张晴操心。于是，这一日宫中传出这样的消息，上房之中吕夫人少不得对张晴感慨了一番。

    “今年也就罢了，前年是太子的四十大寿，皇上还下旨免皇太子千秋节贺礼，这寿辰过得冷冷清清，不过是几家亲近臣子贺了一贺。按照常理，千秋节当赐府部堂上、春坊、科道、近侍锦衣卫及天下进笺官宴于文华殿，如今竟是连这个也省了。”

    靖难功臣老一辈的几乎都不在了，如今剩下的都是第二代，要保住爵位荣宠，有些事情却比人家能想象的更艰难。就好比这一回预备的那四十二枚银质寿桃，送不出去还能回炉重铸，但若是不准备，到时候有什么万一却要被人揪着把柄。

    作为保定侯长媳，在南京的时候张晴也随众拜见过太子妃，此时心里也难免有些惊悸。只不过如今要紧的不是皇太子千秋节，而是另一件事。忖度片刻，她就说道：“这罢贺礼也就罢了，原本大伙儿就都想到兴许有这么一遭。我只觉得皇上先头也许会借着皇太子千秋节放了大伯，毕竟陈留郡主这准信都传来好几天了，偏生至今还没动静。”

    吕夫人这时候却笑了。虽说膝下有儿有女，但她对张晴这个精明能干脾气又好的儿媳妇素来喜爱，当下便拉着她的手在身边坐下，又语重心长地说：“皇上做事情从来都是任凭心意，不论杀人还是放人都不会想到皇太子千秋节是否临近，否则也不会这时候把越哥儿派到青州去监刑。陈留郡主既然都捎带了话，咱们不妨耐心等着，指望老爷是没用了，这事情他使不上劲。”

    见张晴点头，她忽地又想起先头孟俊回来时提到的事：“听说你二叔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摆夷女子，前两天还挨了御史弹劾？他年纪也不小了，怎生也学年轻人那般多情了起来！我记得你二婶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这家里头若是不太平，他就算仕途上飞黄腾达也没趣味。”

    尽管偶尔回门的时候也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长辈的事情张晴不好多做评论，不过笑着推说不知道罢了。婆媳俩正商议那份已经备好的寿礼该如何处置，堂屋的竹帘子忽然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却是张晴的陪嫁大丫头抱夏。

    “夫人，大奶奶，大老爷……大老爷被放出来了！”

    “怎么这么快！”吕夫人一句话脱口而出方才醒悟到犯了语病，连忙改口道，“老爷和俊儿都不曾提过只言片语，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事先什么消息都没有……咳，不说这些，人是出了锦衣卫狱，还是已经到了家里头，可有什么受伤或是不妥当？”

    “奴婢也不知道，是大老爷家里打发人来报信，奴婢正好经过垂花门那边，听到了就赶紧先来给夫人报个信！”抱夏连忙解释了一句，这才屈膝行了礼，“这会儿只怕内院的媳妇已经把人领进来了，夫人和大奶奶再等一会儿就能有准信。”

    保定侯孟瑛和孟贤虽说嫡庶有别，但兄弟俩昔日的关系还算融洽，因此这时候吕夫人哪里耐烦在上房坐等，招呼了张晴一声便掀帘出了门。还没下台阶，一个管事媳妇便引着一个年长妈妈进来。就这一照面的工夫，吕夫人和张晴都认出了这是贴身伺候吴夫人的夏氏。

    夏氏见着吕夫人和张晴都站在门口，忙上前屈膝行礼说：“启禀保定侯夫人，大奶奶，我家老爷一个时辰前刚刚到家，人倒是好好的，只精神颇有些不济。因为先前没得到风声，老爷竟是自己骑马回来的，到了门口大伙儿才知道，几位少爷小姐都欢喜坏了。”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阿弥陀佛，大嫂总算是盼着了！”

    吕夫人原就是信佛的人，这会儿忍不住双掌合十挪着手中数珠喃喃诵了一段经文。一旁的张晴想到孟敏一个人操持家务管束弟妹，还要照顾病重的吴夫人，也忍不住替她松了一口气，心想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孟贤给盼出来了。

    回到房中，吕夫人在炕上西头坐下，又招来夏氏细细盘问，待得知孟贤在锦衣卫中不曾吃什么真正的苦头，她这才安了心，遂留着夏氏说说家常，又问起了吴夫人的状况和孟敏的婚事。这唠唠叨叨就是大半个时辰，她正准备打发夏氏回去，一个管事媳妇又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说话的声音满是惊惶。

    “夫人，大奶奶，不好了！丰盛胡同那边孟府又打发了人来报信，说是大太太……大太太殁了！”

    此话一出，不但正在念经的吕夫人浑身一震，就连刚刚如释重负的张晴也怔住了。刚刚还满面欢喜的夏氏听到这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身子歪了一歪，竟是一下子昏厥了过去。满屋子的丫头媳妇听到这消息也都惊得懵了——虽说早知道吴夫人的病不过是拖一天算一天，但谁能想到，孟贤刚刚放出来，吴夫人还打发了人来报喜讯，这会儿却说没就没了？

    “来……来人，备车，去丰盛胡同孟府！”

    从刹那间的震惊中回过神，吕夫人立刻提高嗓门吩咐了一句，见张晴仍呆在那儿，她连忙提醒道：“这当口不是慌乱伤心的时候，快回房去换一套衣裳，咱们一块去那边看看。四丫头虽说灵巧懂事，但碰上这种大事决计已经没了分寸。还有，记得把家里头办过丧事的稳妥人全都带上，让账房那边随时预备着！”

    张晴这才惊醒过来，连忙带着抱夏迎春匆匆出了院子，却没有径直回房，而是到小议事厅敲响了云板，把所有管事媳妇都召集起来，交待了一应事务，这才急急忙忙去换衣裳。因她是年轻媳妇，箱笼里头少有素淡颜色的衣裳，好容易才找出了一条白绫裙子和一件白纱衫。抱夏和迎春张罗着给她换上，然后也双双到屋里去换行头。

    等到三人打点完毕到了垂花门和吕夫人会合的时候，却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吕夫人也换了一身素淡衣裳，眼圈微微发红。她已经知道了刚刚张晴那番分派，倒也没有怪长媳来得慢。当下一群人纷纷出门上车，由于不知道丰盛胡同孟府那边情形如何，因此吕夫人几乎将能带的帮手全都带了，就连白布和生熟麻布也都准备了好些，连人带东西足足塞了七辆车。等到了孟府门口下车时，婆媳俩看到那门口挂上的白灯笼，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仍是不免为之失神。

    由于先头在青州遣散过一批下人，回到北京后又遣散了一批，如今孟府那座宅子虽说还大，但内中的人手却比以往少了一半不止。门上这时候只有一个门子，见着外头一下子停了一长溜马车，他打量了片刻撒腿就往里头跑，却是忘了出来迎候。瞧见这光景，吕夫人知道府里头定然是一团乱，连忙带着张晴往里走，又在门上留下了两个稳妥的男仆。

    从屏门入了外院，放眼看去竟是瞧不见人影，沿甬道几乎要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张晴方才看到一个管家一溜小跑迎了过来，顿时皱了皱眉。

    “二夫人，大奶奶，实在是怠慢了，出了这样的大事，上上下下都乱了套……”

    “越是出事越是不能乱，门上怎么也得安排两个人，一个人进去报信，门上就空了，从大门到这儿几乎没看到人，若是有歹人闯进来如何是好？”吕夫人声色俱厉地呵斥了一番，见那管家连声答应，便指着身后的人说，“这会儿大老爷和你家少爷小姐们只怕都回不过神，我把人都带来了，你把他们全都分派下去，先把事情料理了。”

    那管家正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会儿听见吕夫人这话，他顿时感激万分，退后两步就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小的多谢二夫人体恤！小的斗胆，请二夫人和大奶奶赶紧进去瞧瞧，四小姐哭昏了过去，老爷人都木了，几位少爷小姐也慌了手脚。”

    张晴闻言连忙搀扶了吕夫人，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这里却四处都是人，只一个个都仿佛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看上去丝毫没有章法。若往日看到这般情形，张晴二话不说就会呵斥上去，这会儿却顾不上这么多，只能匆匆往里头赶。等远远看见最北边孟敏的那个小院时，众人就听到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干嚎。

    “晴丫头，你听着这是不是大老爷的声音？”

    “大约……大约是吧。”

    说这话的时候，张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毕竟自己的父亲也曾经在锦衣卫大牢里头走了一遭，如今还在交趾，几乎数月才能有一封信捎来。如今孟贤虽说好容易脱出大狱，可一回来面对的却是妻子病亡，那种悲恸不是本人绝难想象。

    耳边充斥着那种悲伤绝望的哭声，吕夫人着实挪动不开步子，许久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大嫂含辛茹苦等了这么久，终究是等到了大哥放了出来，这走得也算安心了。可对于四丫头来说，她的天却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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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人争一口气，不过为面皮

﻿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人争一口气，不过为面皮

    杜家在北京根基浅，杜桢当初又不过是出仕不久的文官，这获赐的宅子自然比不上那些公侯伯府的轩昂壮丽，只得了一座三进院子套一个小跨院，附带了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花园。由于所用的下人几乎都是从浙东老家带出来的世仆，因此即便如今杜桢下狱，家里头也并没有乱了方寸，来来去去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私底下也很少议论。

    北京的盛夏素来干热，杜家又不像大富大贵人家那样置有冰窖，自然没法在各处摆放冰盆消暑。好在裘氏的正房周边种了不少竹子，总算还有些荫凉。杜绾亲自掌管账房，每日里计算好数目让负责买菜的林嫂捎带些瓜果，不过是尽着裘氏一人，至于其他人则是能省则省。饶是如此裘氏也渐渐看了出来，这一日下午就把杜绾叫到了跟前。

    “绾儿，虽说你爹下狱之后至今消息全无，可就算他在，咱家也不指望他那些俸禄。这大热天的，你也别太俭省苦了自己，咱们家还没到那个地步。”

    杜绾紧贴着裘氏坐了，这才笑说道：“娘，都说开源节流，我这如今不是先节流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咱们家本来就不能和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比，每月开支总得好好算算。爹的事情我先头去拜访了两位沈大人，尽管他们都说性命无碍，但总得留着钱预备万一不是？这家里下人都不曾叫苦，我要是觉得苦，岂不是让人笑话？”

    “先头你爹爹一走就是十年，带累得你吃了不少苦头，这回又让你担惊受怕。”裘氏忍不住将杜绾搂在怀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之前你陪着孟家姑娘挺过了那最难的一关，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咱们家？还有元节，好端端的竟是被皇上派去青州杀人。那么一丁点大的少年郎，却得背着那样大的……唉，造孽啊！”

    杜绾任由母亲揽着自己，舍不得挪开了去，一时之间倒是没听清裘氏那些感慨。此时旁边只有伺候裘氏的丫头双萍，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别转头去抹眼泪。就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化不尽的愁绪时，小五却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太太，小姐，张府差了人来送蜜桃……呃，我出去让她们稍稍等一会……”

    见小五鬼头鬼脑地要出去，杜绾这才坐直了身子，没好气地叫住了她：“人家特意送东西过来，哪有让她们等着的道理，快去请进来！双萍，去里屋拿抿子梳子和铜镜！”

    裘氏听说是张府派人来送东西，倒也吃了一惊，待双萍取了一应用具，她连忙亲自给杜绾梳理抿好散乱的鬓发，又拔下了一根嵌翡翠金发簪插在了女儿的头上。不等杜绾出声反对，她就笑道：“如今张家是老太太做主，差来的人指不定是有些体面的。你在家里素面朝天不用金玉不要紧，但别人瞧着不免寒酸。好了好了，预备见客吧。”

    正如裘氏所说的那样，来送蜜桃的恰是顾氏亲自点派的两个媳妇，都是张家世仆。由于是老太太的吩咐，两人进了杜府之后一举一动都存了小心，更悄悄打量着这边的光景。瞧见四处下人井井有条，待人接物也还精神，她们心中不由得纳罕——当家老爷生死未卜，这家里居然能这样纹丝不乱，着实是难得了。

    等到入了正房，两个媳妇看见正中坐着一位端庄妇人，连忙趋前屈膝问安。起身之后，年长的林氏便瞅见旁边站着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虽则是家常密合色纱衫密合色裙子，头上隐约也只能看见一枚金簪子，除此之外手上脖子上都不见什么首饰，但却流露出一股高华的气度来。情知这便是那位杜家小姐，她更是多瞧了两眼，随即方才收了神。

    “这是今日宫中刚刚赏赐的皮薄汁甜的江南蜜桃，老太太吩咐送一篓过来让杜夫人和杜小姐尝尝鲜。老太太还说，如今三少爷不在北京，家里该当对府里多多照应。万一一时半会难免有疏忽的地方，还请杜夫人和杜小姐海涵。”

    闻听是宫中赏赐，裘氏微微一愣，心里隐约明白了张家那位老祖宗的意思，不禁极其欢喜。毕竟，丈夫下狱家中无异于半边天就塌了，她哪怕强撑着不露分毫，但归根结底还是彷徨的。张家毕竟是英国公府的亲戚，如今有了这样的表示，不啻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杜桢如今应该还平安，只要知道这个也就够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见两个媳妇都闪到一边不敢受礼，又吩咐人拿了小杌子过来请两人坐，说了好一会话。因见两人常常向杜绾询问几句，她忍不住有些遐思，待到她们起身要告辞的时候，她便又开口说道：

    “多谢老太太如此惦记着，论理我和绾儿也是晚辈，回京之后本该是咱们去拜见的，只是一直都怕随便登门给贵府惹麻烦，所以一直都不曾成行。今天却还劳动老太太让你们先送东西过来，咱们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这天气太热，常常让人头昏眼花的，我前些天让绾儿制了些薄荷香，夏天使用也能提提神，就劳你们带回去送给老太太。”

    林氏刚刚和杜绾说了两句话，觉着这位千金机敏大方，很是不凡，又见裘氏谈吐清雅，人也和善，她心中愈发觉得顾氏此番差遣他来肯定是为了张越的婚事，此时忙答应了。出了屋子，就有一个小丫头捧了一匣子薄荷香来，另一个则是送了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到了外头车上，她和另一个媳妇打开锦囊一看，却见是赏人用的两个小银锞子，不禁对视一笑。

    这边张府两个媳妇从杜府回家，那边吕夫人张晴婆媳面对的却是一个泥雕木塑一般的孟贤。无论两人怎么说，孟贤却是丝毫没有反应，口干舌燥的张晴不得不丢下他去照看刚刚悠悠醒转的孟敏。看见昔日那个明艳大方的千金现如今憔悴得不成样子，她不禁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一把就将人揽在了怀里。

    “大嫂……”

    刚刚看到吴夫人含笑长辞的时候，孟敏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这会儿醒转过来方才感到心一阵阵揪紧似的疼痛。她下意识地抓着张晴的衣裳，不停地啜泣着，却始终不肯放声。直到张晴使劲拍着她的肩背，示意她该哭就哭，她这才渐渐放开了声音。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的究竟是母亲，还是自己！

    就在她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争吵声。尽管悲痛欲绝，但由于多年的习惯，她仍是摇摇晃晃坐直了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强自起身就要往外走。张晴苦劝不住，只好在旁边搀扶着，待到了堂屋里，两人就看见孟贤正对吕夫人怒目而视。

    “我孟贤自以为风光得意，这一回失算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我以为自己好容易得见天日，却偏偏看见夫人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弟妹你这回来得倒是及时，可当初那一次次需要保定侯府援手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我被下狱这些天，一家人先是被赶出山东都司衙门，然后是夫人重病，再然后是无数人落井下石……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同僚都作了缩头乌龟，作为亲兄弟的保定侯也只求情了一回就再不出面，这就是兄弟？”

    孟敏听到父亲说话竟是这样不留情面，不禁大惊，连忙上前两步说道：“爹爹，我和娘回京之后，二婶常常让大嫂来看望，前前后后帮了咱们家不少……”

    “住口！”接连遭遇大变，孟贤此时再也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冲着女儿就怒吼道，“你娘都死了，你还惦记着他们的好处，你是不是也后悔没脱生到你二婶肚子里，也好当你的保定侯千金！你娘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我看她是白疼了你那么多年！”

    一下子遭到父亲当头痛斥，孟敏不禁又羞又气又惊，若不是旁边张晴搀扶着她的胳膊，她怎么都站不住脚。而吕夫人尽管心中恼怒，但想到孟贤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也不想和他一般计较，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若是要怪罪我和老爷不尽心，我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但你若是要怪罪四丫头，那就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这几个月里，她一面照顾大嫂，一面还要周全家里，这家里的担子都是她一个人挑的。为着你的事和大嫂的病，她甚至还在青州给人作绣品换钱，半夜三更带着母亲出去求医，有几个大家闺秀能做到这般！大嫂如今去世，最伤心的不是你，是她！大嫂走的时候等到了你回来，可大嫂走的时候甚至都来不及看到她风光大嫁！”

    孟贤膝下并无嫡女，对孟敏这个庶出的长女一向抱有莫大的期望，刚刚不过是一时气急方才把火气撒到了她的头上。然而，吕夫人这一番话却让他面子上很下不来，尤其是最后一句风光大嫁更是触到了他心头的隐痛。

    就因为庶出，世袭的爵位就和他无缘；就因为皇帝护短，他苦心孤诣的谋划不但一场空，还将以前的老本都赔了进去；就因为那些同僚朋友亲戚的冷漠，如今他一回来面对的就是妻子的撒手人寰……甚至女儿的婚事又要因孝期一拖三年！

    狠狠瞪着吕夫人，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弟妹关心，就算夫人到了地下，我也一定会让她看到敏敏风光大嫁，我会让她比谁都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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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甘寂寞本天性

﻿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甘寂寞本天性

    士农工商，朝士最贵，商贾最富，反而是夹在当中的农工地位尴尬。虽说上下五千年来，重农素来是历朝历代的根本，但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纵使再勤勉，能得一个小康就不错了，根本比不上商人的豪富朝士的尊贵。而百工的地位则是比农人还要不如，在大明的赋役黄册上，一旦被编入匠户，则子子孙孙都是匠户，这身份几乎永远无法除去。

    刘达倒不是匠户出身，却因缘巧合拜在了一位手艺精湛通晓众多技艺的工匠门下。他天性聪明，年纪轻轻就在继承之外又有创新，年方三十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然而，他不合因为琐事得罪了当地乡绅，结果那乡绅买通官府，几乎害得他丢了性命。难以在家乡存身，他借着永乐初年的迁徙大潮，背井离乡从广西到闽东到湖北，又从湖北迁到了山东。然而，带着乡民修了一条水渠，他又因为出言不逊得罪了人，一瘸了腿就差点再次没了落脚的地方。

    有了这样的经历，又在高山屯一住十年，刘达的性子已经没了初出茅庐时那种莽撞和锐气。可即便棱角都被磨光了，他始终不甘留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一辈子。今天远远看了一回杀人，晚间他终究按捺不住，遂径直来寻张越。

    此时此刻，面对刘达那张异常诚恳的脸，张越思忖片刻就笑道：“来，进屋说话。”

    住过只有茅草盖顶的土房子，住过山上的石头屋子，甚至还住过知府衙门的轩昂瓦房，这会儿跟着张越进了正屋，刘达倒觉得这驿站公馆的屋子颇有些寒酸。看见常常跟在张越身边寸步不离的连生连虎兄弟在炕上呼呼大睡，还发出了阵阵鼾声，他不禁愣了一愣，心想张越对身边人倒是一向纵容。

    拄着拐杖转过身，他发现张越亲自打起了里屋那道帘子在那等着，连忙紧赶两步，颇有些受宠若惊。进了屋看见里间陈设，他更觉得诧异了。

    “大人只要发一句话，别说知府衙门，青州城有的是富户愿意腾房子，可您偏要住在这驿站。恕我说一句实话，即便大人不在意这些，却也得考虑别人。那位陆公公在宫中肯定也算有头有脸的，到外头少不得想捞油水，大人一定要住在这驿站，岂不是挡人财路？”

    情知刘达乃是好心提醒，但这事情张越自有章程，却不好现在就对他明说。他自然知道抵达青州不过三天，陆丰就已经上窜下跳做了不少事情见了不少本地富户——这些人有关说人情的，有想要送美人入宫的，还有攀关系求富贵的……总之是应有尽有。

    “这事情我心里有数。倒是你真愿意抛下这儿跟我回北京？我自然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忙，只不过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在前头。虽说英国公乃是我的本家伯父，但毕竟隔着一层，经此一事之后，我回京之后的官职差遣也没个准，你跟着我可得预备好吃苦头。叶落归根，你也一把年纪了，若是真想回家乡，我也可以助你些盘缠，让人送你回去。”

    刘达看见这屋子里只有书桌后那一张椅子，此外就只有墙边上的那张床，原本还有些犹豫，直到张越抬手相让，他方才不太自然地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直到张越闲适地径直坐在了床上，他方才想起这位小张大人当初在高山屯那位张里老家中也是不挑不拣，这才释然。只他心中还有些忐忑，不知道张越是否会答应，等听到那番话，他顿感心情激荡了起来。

    “要说叶落归根，我自然也想回去。但我当初是被人赶出来的，那是乡间大户，我回去也没多大意思，再说我家乡的亲人也早就死光了，孤身一人未必就比如今强。大人刚刚说吃苦头，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冷眼都受过，哪里还在乎这些。再者，不是我说恭维话，您如今这深有把握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忧心前途。”

    情知刘达说这话就是下定了决心，张越也就不说别的推托话，索性一口答应了下来：“既然如此，回头我让人去你那里收拾，到时候我回京的时候少不得捎带上你。”

    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刘达心里一跳，随即便笑呵呵地说：“小的虽说在外头飘泊了大半辈子，但从来都没到帝都去见识过，想不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有这福分。不过，蒙大人收留，小的也有些话想说。大人出身名门，落地就不愁吃穿不愁银钱，但有道是钱多不扎手，单单靠着家里的底子，终究难防万一。虽说当官的瞧不起商人，都说生财乃是小道，但人在世上，什么时候不要花钱？”

    刚刚说话的这会儿，外间连生连虎的鼾声毫无阻隔地穿过那一层薄薄的竹帘子传了进来，屋子里两人倒也浑然没在意。此时，角落灯台上的油灯忽然噼啪一声发出了爆响，火苗忽上忽下跳动了了两下，仿佛是被刘达这番话给惊扰了一般。张越不料想刘达竟在自己答应了之后立刻改了称呼，又说了这么一番话，诧异之外便生出了激赏之心。

    权贵人家虽说少不了涉足一些商事，但素来对这些极其鄙薄。杜桢是典型的士人，轻财不重利，根本不会在意什么银钱；自己家里的祖母手握田契无数，虽然也在北京办了几家铺子，但与其说是贴补家用，还不如说是给家里闲置的下人寻事情做；即使是他那位暗地里应该经营了一些产业的父亲，也从来都是嘱咐他注重正业，不要堕入歪门邪道。

    这明初乃是乱世刚刚大治的当口，大户人家注重的都是田产，对于经商致富都是嗤之以鼻。由于行的是开中法，后世一手遮天的盐商连个影子都没有；江浙一带也都是小作坊似的小商家；晋商徽商秦商闽商等等都还不显山不露水……毕竟，富甲天下的沈万三都死了，有几个活腻的商人敢露富？若张越从前表露出对金钱的兴趣，被斥之为不务正业还是轻的。

    毕竟，如今之世和中明晚明时只顾着发家致富的风气完全不同。

    见张越沉思不语，刘达误以为这话不曾打动对方，顿时有几分心急：“大人家里的状况小的也听说过一些，虽说您如今已经步入仕途，将来平步青云自不用说，但朝廷的俸禄终究有限，将来若是分家，那些田产每年的出产又有多少，大人又能有几分家族余荫？小的并不是鼓动大人把心思放在这一头，只是希望大人能够收几房可靠的家人，好好经营一些产业。”

    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张越跟前，认认真真地说：“大人可看过小的当初那张熬糖的方子？市面上货卖的糖有数种，不过是黑糖红糖冰糖，因其颜色纯度不同，价格相差何止十倍。如今不论是上用，还是京城权贵豪富人家，所用的糖虽名为白糖，其实还是红沙糖，色泽偏黄。其实这张方子并不是古方，是小的当初在闽东熬糖的时候因缘巧合方才发现的。此法能熬出五等糖，最上等的洁白如霜，没有一丝杂质。”

    这年头的盐乃是专卖，但糖却并非如此，贫苦的百姓甚至从来不用这么一味佐料。然而，这天下毕竟殷实人家不少，两京之中大富大贵的更不在少数，此外更有藩王宗室，难免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习惯。因此，张越仔仔细细听完，就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价值。

    “此法虽好，但一旦开始制作发卖，焉知不会被别人学了去？”张越从来就不是对钱财无动于衷的人，只不过他不会造玻璃肥皂镜子之类的物事，只好一直把这种心思埋在心里，此时却来了兴致，“纸里包不住火，就算再好的秘方，一年半载也必得泄露了出去。但只要抢得一年先机将招牌打出去，让京城的贵人乃至于皇族牢牢记住了，以后占住了大半市场之后，就可以大大方方把配方卖出去。”

    “大人倒是想得深远。”见张越一番话直接说在了点子上，刘达只觉得心中异常振奋，更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熬糖需得用甘蔗，闽广之地荒地极多，这甘蔗不像其他作物，种下之后略微施肥就再也不用去管，自长自大，收获常年不绝，无论水旱都不要紧，价值极贱。闽广熬糖的作坊无数，但多半都是小打小闹而已。”

    张越此时已经完全心动，但仍不免问道：“闽广远在南边，你刚刚还说要和我回京？”

    刘达这才嘿嘿笑道：“小的只是不乐意在山东再呆下去，可若是现在跟着大人回京，岂不是一个正宗吃闲饭的？别看小的这腿脚不便，撑着拐杖还是健步如飞！大人可以挑几个可靠的家人，也好管着本钱。此外喜儿那个丫头我赶都赶不走，她爷爷放出话来不要她这个孙女，我又不好赶她走，索性让她和我一块南下。”

    这番安排自然是妥贴周到丝毫不差，然而张越却犯了难——他到哪里去寻可靠的家人？胡七四个是被袁方当成候补锦衣卫培养的，派他们去做这种事实在是可惜了。而其他人都是张家世仆，少了任何一个他回去如何向祖母顾氏交待？彭十三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英国公府的人。思来想去，他只得决定到时候让刘达先下江南，到父亲张倬那儿打秋风要人。

    由于天气炎热再加上一闭眼睛仍是那血淋淋的一幕，这一晚张越彻夜难眠，直到天明也丝毫没有睡意。一大早起来用冰冷的井水擦了一把脸和身子，还不等用早饭，他就得到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

    那几个曾经被他以内应之名放了一条生路的汉子，如今正在青州府衙闹着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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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千古艰难唯求存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千古艰难唯求存

    一大清早，青州城南门外便等候了好些进城的人，大多都是挑着柴垛担子或是自家新鲜菜蔬，抑或是进城采买东西的庄户人家。因为税丁门卒刚刚到值，通行速度极慢，一群人只得排队耐着性子等候。尽管时辰还早，但早早冒头的太阳还是颇有些劲头，晒得人人头上冒汗。几个光着头的樵夫一把把拿着布巾擦汗，几个卖瓜的老汉则是坐在大车上摇着蒲扇，闲来无事少不得拉家常闲聊了起来。

    “哎，活了大半辈子，杀人也看过好些回了，就昨儿个那场面最吓人。”

    “老叔你就甭提了，我到现在想起那情形腿还是软的！造反造反，还真是造他娘的头！”

    “听说还有好些流放辽镇戍边的，自己死了还要牵连家人，造孽啊！”

    “唉，那位小张大人从前看着是慈和人，想不到竟是如此好杀的主。我昨儿个可是在下头看见了，四百多颗人头落地，人家愣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群农人乡汉七嘴八舌正聒噪着，却听见背后马蹄声阵阵。几个人回头一看，却见烟尘之中有数十骑疾驰而来，虽说看不清头脸，但那腰间佩刀和穿戴却能隐约瞧见。忽然，一个眼尖的失声惊呼道：“仿佛是那些京营的兵大爷！”

    一句话出口，城门处顿时一片哗然。一时间，挑担子的挑担子，推车子的推车子，闹哄哄拥挤不堪的城门口一下子让出了老大一块空地来。税丁和城门守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抬头看见那风驰电掣进城的一行，这才慌忙去挪开了栅栏和拒马，为首的头头则是乍着胆子上前迎候。毕竟，他的职责是上前查验，就算为着查验挨了鞭子也是活该。

    到得近前，看见领头那人的装束，那守卒的头头刚刚鼓起的勇气顿时全都丢到了爪哇国，慌忙退到了一边连声都不敢吭。他倒不怕挨了贵人的鞭子，但他可怕掉了脑袋！

    纵马驰近的张越放慢了速度，见城门口空空荡荡，几个税丁门卒都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站在那儿，周遭的百姓没一个敢正对自己的目光，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凶名在外。他也懒得多做思量，吩咐随从的彭十三去验了凭证，随即就带着随从军士护卫进了城，却是所到之处无人不退避三舍，就算有大胆瞅上他一眼的，那目光中不是惊惧就是慌张。

    一行人到了府衙门前，数十个京营军士立刻齐齐下马，为首的一个百户甚至疾步上前给张越牵马执镫。他们都是京里人，自然知道掌管京营的安远侯柳升和张家即将是姻亲，军官们无不希望借此能够入了上头人的眼缘。张越最初还不习惯，久而久之也就任凭他们献殷勤。下马之后，见迎候的差役一溜跪在门前，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如今还真成煞星了？

    须臾，知府凌华和其他官员也都迎了出来。昔日同僚一下子变成了如今的格局，众人都有些不习惯，但那些不习惯却抵不住昨日四百多颗脑袋落地之事带来的惊悸。昨天回去之后，闹胃疼的不少，呕吐的也不少，而且几乎所有人都不曾睡上一个囫囵觉，不是睁着眼睛到天亮就是到天明方才稍微合了合眼。尽管他们都用凉毛巾敷了又敷，但这会儿张越一眼看去，赫然看到众多黑眼圈和血丝眼——恰是和他一模一样。

    府衙虽说也有推官管刑名，但由于各县都有县衙，需要府衙过问的案子算不得太多，这每日事务多半都是处理各县文书和布政司分派下来的公事。张越在这儿呆了大半年，对于这些自然心知肚明，和众官员说了一会话就笑着让他们自去办事，自己则是径直去花厅见人。然而，如今他走到哪里，身后那三十个健硕军士就跟到哪里，那动静却是不小，沿路好些小吏差役驻足观望，还未到地头就惊动了里头人。

    衙门自古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虽说世上之事并不那么绝对，但要是搁在以往，徐二这一群人在府衙门前硬是咬求见，那就该乱棒打出，或是干脆下狱治罪。念在如今是非常时刻，凌华又不知道张越对他们究竟是怎样一个章程说法，这才吩咐把人都领到了花厅。

    自从那一日剿灭卸石棚寨之后，张越就不曾再见过这些人，最有印象的也不过是老杨头的外甥徐二。然而即便如此，这会儿见到他们，他仍是不禁皱了皱眉。八个人衣裳倒还穿得洁净，但面色都是憔悴发黄，瞅着瘦了一大圈，甚至还有好几人鼻青脸肿一瘸一拐。

    “你们这是……”

    徐二还算囫囵完整，回头瞅了一眼同伴，他转过头后就忽然屈膝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直起腰：“大人，先头是咱们不懂事不识好人心，直到昨天有人进城看了这么一遭，大伙儿才真的怕了。只不过昨儿个这么一杀，咱们在乡间原本就难捱，如今再也呆不下去……其实之前咱们也受了好些冷言冷语，那些人的家人常常不忿闹上门来，就是乡邻也觉得咱们懦弱。虽说蒙大人恩典，咱们侥幸逃得性命，可现如今还不如死了强！”

    他这么一说，其它人也纷纷跪伏于地。有的说被人笑话是软蛋，有的说被小孩子用泥块追打，更有的说是被人扭打暗算……到最后张越心里分明了然——鲁人淳朴豪爽，虽说惧死乃是人之本性，但对于背叛都有某种切齿痛恨——只是不知道若是换成痛恨者本人做下了这种勾当，这些人是否还会用同样的程度来痛恨自己。

    “都起来说话吧。”

    然而，尽管张越这么说，八条大汉却谁也不肯起来。七尺昂藏男儿，即便都还怕死，更怕连累家人，可血性终究仍在，谁也不愿意在乡间抬不起头来。

    徐二本就是今天领头的，这会儿便索性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咬咬牙说道：“大人先头救了咱们一回，咱们心中至今感念，但如今这遍地冷眼四处骂声，咱们实在是受不得了。只是大伙在赋役黄册上，所以此来就是想求一求大人，能否设法让咱们迁到别处去……若实在不行，咱们宁愿去投军，哪怕民户变军户，也好过在这儿一辈子受人嘲笑讥讽。”

    当初不过是一念之仁想保全众人性命，如今听得这些，张越不禁眉头紧锁。明朝为了屯边，对于军户倒是来者不拒，但一入军门深似海，子子孙孙就再也难以脱籍，等闲民户视投军若畏途。这些人如今一时意气，将来却又如何？再说，赋役黄册岂是能随便改的？

    思来想去，张越始终心中为难。虽说在职责人情上他都可以袖手，但当初网开一面，现在撒手不管他实在是做不到。思来想去，他忽然觉得脑际灵光一闪，随即有了主意。

    “你们的意思本官明白了。恶名善名都是名声，有些事情眼下别人都记在心里，时间长了兴许就会淡忘了。府衙那位刘大匠最近要回去闽东谋划一桩产业，正好需要可靠人手，愿意用第一年管吃管住六两银子的工钱，聘几个人随他南下。你们若是愿意离开山东到闽东去帮上几年，倒是可以试试。几年之后衣锦还乡，总好过一辈子背井离乡不是？”

    “若真有这样的好事，就算不得工钱，只要管吃管住，我头一个乐意！”

    “我也愿意去，与其留在这儿受人耻笑，还不如出去闯一闯！”

    “一年工钱六两银子，我宁可不要……咱以后回来还是一条好汉！”

    倏忽间一群人便打定了主意，徐二更是第一个开口应承的。他今天带来的是邻近村里的几个人，都知道刘达这位瘸腿大叔的名声，再加上又是张越开口，想来骗人绝无可能。七嘴八舌地答应之后，见张越伸手虚扶，众人中有好些却是又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原本的愁眉这会儿都变成了笑脸，一马当先的徐二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当初在舅舅家遇上人家的时候还说了大话，结果出了事情却还是张越网开一面这才逃得了性命，这会厚着脸皮上门求恳竟又是又得了一条明路……算来算去，徐二愈发惭愧，于是便领头上前说：“大人待咱们的恩德咱们这辈子算是还不清了。其实咱们在乡间呆不下去，也是因为怕那些死心踏地的家伙跟咱们过不去。昨儿个刑杀的事情一闹，咱们明白这并非出于大人本心，可别人却不知道。如今四乡里好多人都在破口大骂，大人还真是冤枉！”

    其他人一听徐二这么说，顿时也连连点头附和。见此情形，张越心中了然，便安抚了众人一番，又吩咐他们明日到城西的客栈去见刘达。

    等到他把徐二等人打发走，却正值府衙早堂结束，凌华带着几个属官赶了过来，笑呵呵地说之前几日忙于公事，如今几个同僚一块在府衙东边的水榭设了私宴。忖度无事，张越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到了水榭，他发现宾主座位和桌案早已摆设妥当，不禁朝凌华看了一眼：“若是我刚刚不答应要来，凌大人莫非是准备聚集了众官在这儿小酌？”

    因南阳水正好穿青州城而过，当初修府衙的时候便引水修了一个池子，但这水榭用来待客却还是出身江南水乡的凌华方才捣腾出来的名堂。此时张越入席，众人也各自入座，面前都是一椅一几，每张几上都设着自斟壶和梅花盒子。

    最后一个入座的凌华听张越这一问，却笑道：“不瞒你说，昨儿个回来之后大伙儿全都是心惊肉跳，没一个人能睡得好，可即便如此，咱们却还是高兴的。因为自打这帮教匪下狱之后，四乡里就常常闹事，不杀人还真镇不住。咱们青州不闹倭寇，也不像交趾得提防土人叛乱，最怕的就是民变。这会儿天大的祸事一瞬间消弭，谁都松了一口气。就算今天你不答应留下来，大伙也打算在这儿喝一杯庆贺一番。自然，还有要紧事和小张大人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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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权钱

﻿    第二百七十九章 权钱

    尽管昨日才杀过人，但如今青州城西街又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只大多数人走路都会绕开那片暗红色的空地。酒楼饭庄照旧开了大门招揽生意，迎门的拉客声叫卖声此起彼伏，该下馆子吃饭的仍旧下馆子，该听小曲的仍旧听小曲，当然，在说话聊天的时候，为着心情舒坦，大多数有闲有钱的人都会避开那几个字眼——他们可不像小民百姓那么无知。

    燕子楼乃是西街一座三层酒楼，顶上的屋檐造得极像燕子的尾翼，因此方才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此时，三楼的一个包厢内，三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正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忐忑不安地看着上座上那个跷足而坐的年轻人，那态度竟是比面对自己的爹娘更恭敬。瞧见那年轻人半晌没答话，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中年人不禁开口唤道：“公公……”

    “张公公常常上下西洋之间，御用监的不少事情素来都是咱家打理。御前所用围屏、床榻木器，紫檀、象牙、乌木、螺甸等等摆设，这一应营造采办确实都是御用监的勾当。既然你们有这个心思，咱家手里漏一些活计给你们也是未尝不可。”

    陆丰跷足而坐，见三人面露喜色，他又瞥了瞥桌面上那几个匣子，见里头赫然流露出无限珠光宝气，他不禁哂然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在那乌檀木匣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尽管如今朝廷禁绝金银交易只许用宝钞，但商人认的是真金白银，他自然也最喜欢黄白之物。他在宫中乃是见惯好东西的人，不怕别人拿次一等的东西来蒙混，可今儿个为了保密，他只带了这么两个心腹小太监出来，就连护卫军士也不曾带，连车也是从车马行中雇来的，因此即便那珍珠翡翠珠宝晃花了眼睛，他却仍是心中不快。

    “可是，你们未免太不懂规矩了，这些金玉首饰巴结寻常人还差不多，咱家要这个做什么？还得多费精神兑成银子，岂不是给咱家添麻烦？你们留着自己讨媳妇嫁女儿作嫁妆，咱家对这些没兴趣。正经开几张票子出来，这事情也就能办了。”

    此话一出，那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这才站起身来，点头哈腰地说：“公公责备的是，咱们竟是昏了头忘记了其中关节。只是这票子如今咱们尚未备好，若是再劳动公公走一遭，咱们也过意不去。若是公公愿意在此稍等片刻，不如让下头的伙计上酒菜，咱们三个先回家去取票子……”

    “这还像一句话！”陆丰眉开眼笑，随手合上了那几个匣子，笑呵呵地说，“咱家不耐烦走路，你们仨去办事就成，记得凑一张大票子，让底下的好酒好菜尽管送上来。”

    三人在青州府都是一等一的富商，平素就是去县衙见官那也颇有些脸面，今儿个见陆丰如此颐指气使，他们心中虽颇有不快，面上却不敢流露丝毫端倪。起身先后出门，在门口点头哈腰又打了招呼，等到两扇大门在面前关了个严丝合缝，其中一人方才轻哼了一声，另两人忙拉着他下楼，到了底下对掌柜伙计很是吩咐了一通。

    尽管大门口出去就是熙熙攘攘的西街，但他们却偏往不起眼的后门出去。只见燕子楼后门口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中赫然停着一辆光鲜的黑油齐头平顶马车，一个车夫和几个精壮汉子正在那儿等候。三人上车放下车帘后，不免全都低头端详着手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至少得开一万两银子的票子。这会儿分头往家里头赶，这票子自然能凑得出来，只不过少不得要好几张。那个陆公公却说要凑大票子，岂不是咱们回来之后还得上一趟银铺？照我说，咱们抱着东西直接去吉祥银铺，先换一万两大票子再说。横竖方家和咱们的交情还算不错，这点面子那掌柜还是会给的。”

    “交情不错？方家和伍家这些年愈发强横，最赚钱的行当全都让他们给占了，要不是方家在商屯买盐上头亏空不小，这青州府还能有咱们的活路？就说方家那吉祥银铺，每年过手的银子何止几十万两，白拿咱们的钱做了多少事业？听说胶东几个盐场的出产大有增加，方家这一缓过气来，咱们可就惨了！他们还号称书香门第，还不是和咱们一样满身铜臭！”

    “若不是这个缘由，咱们何必看那个太监的脸色？宫中御用监的用度素来极大，这螺钿象牙等物咱们一时半会还得找渠道，但乌木紫檀摆设家俱，素来就是咱们的强项。若是能做出什么巧妙的东西博得了皇上青睐，以后还愁什么？别犹豫了，反正咱们这勾当方家插不上手，眼下先去吉祥银铺先兑银子！”

    吉祥银铺却离燕子楼不远，只隔着两条巷子。车夫得了吩咐，那马车自然是赶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地头。下车之后，却见那吉祥银铺的金字招牌底下，三间铺子的大门大开，内中大堂中有好些花枝招展的妇人正在挑选首饰，端的是生意兴隆。三人跨进门槛，立刻有小伙计迎上前来，瞧见是三位熟客一起登门，他立刻二话不说将人引上了二楼头一间屋子。

    这屋子素来就是接待贵宾的地方，墙上挂一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的山水，那一枚鲜红印章赫然是松雪道人。旁边的小几上摆是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绘美人花瓶，那瓷胎剔透，书画绝妙，恰不是凡品。室内桌椅几凳都是用的雕漆红木，三人落座之后，便有年轻小厮捧上三盏银镶竹丝茶钟，里头却是六安瓜片。面对这种摆设用度，他们谁也摆不出盛气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绢衫子的中年掌柜便迎了出来，口中连连道歉说：“贵客莅临，着实是怠慢了！刚才敝东主派了人过来说话，所以才耽搁了一会。敢问三位大官人此来是……”

    为首的潘金荣给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指了指居中桌子上那几个匣子，轻描淡写地点明了来意。那中年掌柜闻言一愣，上前查看东西之后便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各位都是常来常往的主顾，这一丁点小事自然好说。来人，去开一万两北京兑取的票子，再取一张契书来！”

    高声吩咐之后，他又对三人笑说道：“这契书不过是彼此心里有个底，东西暂时搁在这儿，等各位到时候拿了小票子，随时取回去就是，利钱之类也不用算了，否则东主要是知道，必定要说我钻到了钱眼里头去！只不过这一万两的票子非同小可，三位大官人有大买卖？”

    情知这吉祥银铺的马大掌柜乃是浑身消息一点就动的角色，潘金荣哪里肯吐露实情，不过是含含糊糊说是三人合力做一桩生意。等到契书送来，三人齐齐按了手印，又收了票子，立刻起身下楼。那马大掌柜亲自送到了大门口，直到马车没影了方才转身进门。蹬蹬蹬上了二楼拐进头间屋子，随手揭起茶盏的盖子一瞧，顿时冷笑了起来。

    “三个只知道钻钱眼的俗物，白白浪费了我的六安瓜片！来人，把东西收拾好，叫两个小厮来打扫屋子！”

    吩咐完这些，他立刻返身上了三楼，沿楼板到了最里边那间屋子门口，他轻轻叩了叩门，低声回禀道：“东家，他们三人留下那些金珠首饰，开了一万两票子走了，说是要去北京兑取。是不是要去后头柜上请两个朝奉来看看那些首饰的成色出处？”

    说话间门就开了，却是一个小童儿接了契书过去，旋即里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也好，东西你让朝奉验看验看，千万别碰坏了，有什么消息上来报我。”

    见马大掌柜答应一声转身下楼，那小童张望片刻便顺势关上了门。这间屋子并不像二楼那间待客的屋子一般富贵雅致，诸般家具都是旧的，四壁倒是挂着几幅颇为精神的字。居中背靠窗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青衫年轻人，接过契书瞧了一瞧，他便抬头看着左手第一张椅子上正在安坐吃茶的壮硕汉子，心中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诧异来。

    张越盯着那位陆公公干什么？心念一转，他便笑容可掬地将手中契书递了过去：“还请胡老兄禀告小张大人，方青幸不辱命。”

    见对方站起身来抱拳道谢，随即不多言语就出了门，方青不禁叹了口气——既然这契书的原件给人拿走，他少不得要作一份假的，到时候破开也就蒙混了过去，横竖那三人拿回了东西也不会在意这个。当然，这事情若是泄露出去，以后方家的招牌也就算砸了。

    不过，单单是今年年底就能到手的五千引盐，这桩交易却是做得不亏本。虽说张越这一走说不清以后说不定再不会来山东，可方家的大宗生意以后却得在山西和北直隶，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今儿个这档子事，多半是潘家三人贿赂那位陆公公想要攀上宫中的路子，这帮家伙却也不想想，在已经僧多粥少的锅子里再插下一把勺子，岂是区区一万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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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半路上的火星

﻿    第二百八十章 半路上的火星

    凌华等人拜托张越的要紧事很简单，那就是让张越带上大队人马到青州府各县转上一圈，看看税赋的征收情况如何。虽说如今不是年关时分，但恰是征收夏税的要紧时节。即便是刚刚杀过那么多人，这税丁和里甲收税只怕不那么容易。于是，尽管知道人家是借自己这钦差大臣的恶名吓唬人，张越没好气地笑骂之后，终究还是答应了。

    于是，陆丰是收钱收到手软，张越是跑腿跑到脚软。一边要和诸多商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边时不时遇到些抗税的百姓。每天晚上回到青州驿的时候，两人都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却是精神抖擞地起来，一起出门的时候还热络地打招呼。看到这一幕驿丞徐三胜和杂役们都以为两位钦差大人是齐心协力办事，根本想不到两人是出门之后就分道扬镳。

    八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张越期间抽个空子送走了刘达和徐二等人，又派了一个家人随他们南下，以便捎带一封信给父亲张倬。当在青州一应官员的欢送下踏上回程的时候，张越瞥了瞥陆丰那张晒得发黑却得意洋洋的脸，不禁轻轻捏了捏袖子中那一叠东西。

    都说中官爱财，这家伙陆陆续续收受的银钱，只怕抵得上一个县的夏税了！

    这一回京营五百人出动虽说是皇帝朱棣的旨意安远侯柳升的调派，但将官兵士少不得也想捞些油水。好在此事自然有善解人意的商贾代劳，回程时一众人等即便不是捞得盆满钵满，但那干瘪的腰包好歹是鼓鼓囊囊有了些货色。于是，离开青州城之后，当张越对此次领军的周百龄吩咐一路上派出哨探多加小心时，对方立刻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

    “卑职知道如今该当提防什么，大人放心，这五百人都是当初北征时随皇上打过阿鲁台的，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安远侯事先就吩咐过务必保护大人周全，要是有歹人要对大人不利，咱们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不是卑职夸口，那些泥腿子就是来个三五千也不在话下！”

    前头一辆车上的陆丰这会儿从车窗中探出脑袋，恰好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撇了撇嘴，心底颇有些气闷。尽管如今的太监比起洪武朝建文朝不可同日而语，但那些公侯伯却不曾真正把太监放在眼里，否则这番话就该那周百龄对自己说。想到这里，他放下车帘，心中忽地生出了一丝恶意。

    那千户如此夸口，要是路上真遇到三五千的泥腿子造反，看他该如何是好！

    山东境内多水多山，即便官道也多半要翻山越岭过桥。由于此次随行军士都是京营精锐，刀牌手枪手火铳兵弓箭手等一应俱全，前后斥候亦是配备得足，再加上马背上的旗手大旗招展，一路上自然是见者退避通行无阻。当翻过商山时，即便是最初有些警惕的张越亦是放下了心思，心想自己带的毕竟是京营精兵，应该不至于有人不自量力轻撄其锋。

    孝萌水乃是小清河支流，如今乃是夏日旱季，这条小河几乎露出了河床里的砾石。过桥之后就是济南府地界，从石桥这一头望去，隐约可见河对岸的官道蜿蜒穿过对面的一片密林。赶了一天的路，周百龄一直两人一组地派斥候往前方探路，此时也不例外。

    此时已近正午，因附近并无村庄，晚上又要赶到章丘住宿，众人便在河旁停下，人则是吃些干粮填肚子。陆丰临走时忙着搂钱，竟是忘记了准备点心，此时惟有吃两个小太监预备的煎饼，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遂跳下马车活络腿脚。缓步来到张越车前，他忽地心中一动，竟是伸手就揭开了车帘，结果头一眼就瞥见了张越腿上搁着的那个捧盒。

    “小张大人果真是讲究多，这岁寒三友图样的剔彩捧盒仿佛是宫中出来的东西，我也就是在王娘娘那儿瞧见过，想不到你出门在外还带着一个。”

    张越这一世用惯了好东西，什么螺钿大床青花瓷器官窑盖碗雕漆桌椅，如今已经浑然没把器具摆设当一回事，闻听此言不禁愣了一愣，随即便哂然笑道：“这捧盒还是临行前英国公夫人所赠，我倒是不知道竟如此珍贵，只是搭配着一同送来的那只红漆描金食盒一块用。这盒子里是我两个书童特意买来的山枣酥，陆公公用几块尝尝？”

    看到张越那捧盒里头那些色泽金黄的点心，陆丰不禁想到自己那两个忠心却派不上用场的小太监，不禁暗自咒骂了两句，随即上前取过一块，说笑一番就往回走。他还没来得及将这块山枣酥放进口中，忽地只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砰然响声，顿时茫然四顾。还没等他弄明白发生什么事，背后忽地传来一股大力，猝不及防的他当即就被扑倒在地，鼻子撞上坚硬的地面，那一瞬间的剧痛差点没让他哀嚎起来。

    大怒之下，他顿时高声喝骂了一句。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好些砰砰砰的声音，于是，那惊怒顿时变成了惊惶，惊惶又转而变成了恐惧。

    混乱之中，陆丰只感到背后一轻，仿佛是压着自己的某个人挪开了去。然而他却丝毫不敢挪动，即使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尽管手心擦破了皮，尽管下巴正搁在一块石头的尖锐部分上，但归根结底却是小命最重要。他只听到好些军士拔刀出鞘的声音，间或还能听到依稀是火器打出去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和嚷嚷声……直到有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方才本能地往胸前掏，这一掏没摸到匕首，只摸到厚厚一沓票子。

    那一瞬间他差点把肠子给悔青了，先头上路的时候，他嫌那匕首累赘，已经收好了放在行李里头，怎生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陆公公，没事了，刚刚林中有人打火铳，钱百户已经带着人追了上去。我瞅见有火星亮光就随手把你按倒了，你可曾伤到了哪里？”

    直到分辨出这是张越的声音，陆丰这才支撑着胳膊肘抬起了头。见一排排兵器不一的军士已经是列成半圆形阵势，河对岸的小树林中犹有厮杀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借着张越的手拽着方才站起身，但腿已经是完全软了。

    看见张越的马车上的一处凹陷以及自己趴下不远处那碎石，看见张越那身衣裳也是狼狈不堪，乌纱帽也歪了，他不禁心有余悸地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生出了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怔怔站了一会，他渐渐想起了张越说的话和刚刚那一遭，慌忙深深一躬。

    “小张大人，刚才实在是多谢了！”

    张越斜睨了一眼彭十三，见某人赫然是没事人模样，他哪里会说破刚刚自己是被人推了一下，顺势扑倒了陆丰当肉垫。只是对于这场意料之外的遭遇战，他着实有些发怵。他虽说并非武将，但家里头有张辅张攸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对于大明军制却不陌生。

    依照大明军制，每一百户铳手十名、刀牌手二十名、箭手三十、枪手四十。民间严禁私藏长兵器和火器，有功名的士子许佩剑，不禁短刀短剑和寻常软弓。然而，刚刚那分明是火铳，而且距离高达百步，显然是军中器物。然而，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此见陆丰朝自己深深一揖，他少不得上前将人扶起，又安慰了几句。

    众人严阵以待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率人追击的钱百户方才气急败坏地带了人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个重伤的斥候并七名俘虏，麾下还有十数人带着轻伤。

    他面沉如水地向张越行了军礼，这才粗声粗气地禀报说：“大人，先头第一枪是受伤的尤大牛打的，他遭袭之后第一时间打了一枪，为着提醒咱们有埋伏，之后就是这些狗东西想要图谋行刺，只可惜他们里头好些人不会用火铳，倒是有几把爆膛伤了人，只打出了两枪。我带人追上去的时候正好撵着了他们的尾巴，火铳弓箭打了一阵，很是杀了十几个人，又抓了这些个活口，有几个都朝北边跑了。只可惜咱们没有骑兵，否则非追上去杀他娘的！”

    扫了一眼被一串绳子抓回来的那几个俘虏，张越又上前看了看那两个受伤的斥候，再见几个带伤的军士都是满脸煞气，其余也是个个杀气腾腾，他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便对千户周百龄问道：“当初你们打仗的时候，若是抓了俘虏或是砍杀敌虏后如何处置？”

    “若是蒙元贵人，那就交由上官处置，其余的哪里有粮食养他们，直接砍了脑袋报功！”周百龄没料到这回险些在阴沟里翻了船，此时脸上便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戾色，“那帮狗东西的火铳钱百户已经带回来了，到时候一查就知道是谁做的耗！要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卫所竟敢资敌，老子活剥了他！”

    见那几个俘虏全都用愤恨的目光瞪着自己，张越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当即吩咐道：“既然你们以前都是砍了脑袋报功，那就把你们之前杀的那些人脑袋砍下来，悬在旗杆上开路，捆上这些家伙，到了济南府后再责成官府去查，回京之后我给你们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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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子的手段

﻿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子的手段

    七月的北京不像六月那样酷暑难耐，然而对于年近六旬喜寒畏热的朱棣来说，这天气决计谈不上舒适二字。刚刚得到的坏消息更是让他心烦意乱。若非此时内阁几个臣子正站在面前，满心烦躁的他甚至想要伸手去解开颈项上的扣子。

    “黎利不过是跳梁小丑，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李彬的数万大军来来回回清剿了一年多，居然被人耍得团团转？如今倒好，黎利之后又多了一个潘僚！这交趾土人先头分明已经敬服我大明威严，如今却是一个接一个地叛乱，朕派去的那些官员竟是没一个顶用！”

    杨荣素来对劳师远征交趾颇有不满，皇帝看到的只有数征交趾大获全胜，只知道大军出动土人闻风丧胆，可他看到的却是交趾土人不服教化屡屡叛乱，张辅四次出征，之后的大军镇守加上出兵讨伐，累计支出的军费至少相当于大明两三年的全部税赋。弹丸之地并无出产，有什么好打的？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金幼孜，最后还是把这些话吞进了肚中。

    朱棣虽说还算重文治，但相对而言，这位皇帝对于武功的热衷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内阁臣子虽说并无约定俗成的座次，但如今杨士奇在南京，他自可算得上第一。此时劝说气头上的皇帝撤兵，只怕兵没有撤成，他自己就先得去锦衣卫呆着，到头来白白便宜了他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素来足智多谋的他在心里仔仔细细盘算了一遭，立刻躬身道：“皇上，既然交人屡屡叛乱，丰城侯一时之间难以平定，不若还是调英国公回来。英国公三定交趾声名震天下，若有他前去，交人必定望风而降。”

    “张辅一代名将，黎利潘僚之辈不过是跳梁小丑，杀鸡岂用牛刀！”朱棣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杨荣的提议，随即冷冷笑道，“不过是弹丸之地的小小叛乱，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动朕身边的第一肱骨大将？发文丰城侯李彬，告诉他，朕要黎利潘僚的脑袋，取不回来他就不用回来了！他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不要让朕失望！”

    这就算是定下了此事的基调，杨荣金幼孜最怕朱棣还要增兵，这会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为了缓和气氛，金幼孜便提起大明船队从西洋归来的盛况，又有多少国使臣等等入贡云云，于是，刚刚还脸色阴沉的朱棣终于渐渐露出了笑意。只有杨荣方才瞧见，皇帝那一丝笑意中仿佛藏着不少阴霾，想起关于郑和下西洋的种种传闻，他顿时熄了凑趣的心思。

    “这些健儿远行海上数十载，劳苦功高不可不赏。传旨礼部，让他们派人迎接。唔，都指挥每人赏钞二十锭，指挥每人赏十八锭，千百户和卫所镇抚各赏十六锭，火长十五锭，军士每人十三锭，以嘉其劳……”

    朱棣一时兴起，少不得洋洋洒洒说出了一大堆措置，好在杨荣金幼孜都是记性最好的，一一听完之后又复述了一遍，恰是一字不差。今日主要就是议这两件事，既然皇帝都乾纲独断定下了章程，他们自然也没有更多的话好说，随即告退离开。待到大殿门口下台阶时，两人却迎面遇上了一身大红缎绣纱袍的袁方，顿时停住了脚步

    文渊阁大学士不过正五品，相比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相差甚远，但袁方和自己的前任相比素来以谨慎低调著称，此时和两位内阁大臣相见，他便率先客客气气颔首为礼。尽管杨荣金幼孜谁都不愿意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多打交道，但此时见人家客气，他们少不得也还礼打了招呼，待到看见袁方径直进了凉殿，两人方才继续前行。

    “勉仁可听说过皇上要设东缉事厂？单单锦衣卫就已经让人闻风丧胆了，更何况再加一个东厂？而且相比纪纲，这袁方倒是素来不作威福，凡事都是秉承圣意，不曾逾矩，若是换了中官未必就好过他去。”

    “不作威福是不错，但锦衣卫终究是锦衣卫。”尽管杨荣和金幼孜交情寻常，平日甚至还有些龃龉，但是谈起这种话题却仍是一个立场，“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我等之福，日后说话做事恐怕要更小心了。不过，此事影响最大的恐怕仍然是这位袁指挥使。外官终究难比中官，日后他能否像现在这样随意进出宫闱还未必可知。”

    皇帝极其信任的两位内阁大臣并未在这样一个禁忌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很快就在路上商议起如何就郑和等人回京事和礼部合议，如何发文交趾大军等正经事，烦恼很快也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今年刚刚免了顺天府某些地方的赋税，各地也天灾不少，这赏赐是一桩，交趾军费是一桩，北京城和宫城营造又是一桩，最头痛的只怕就是户部尚书夏原吉了。

    凉殿乃是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殿接卷棚报厦，居中设皇帝宝座。此殿后临水池，用管道引水入宫，又由巧匠所制管道和诸多机关放出水雾，因此殿内颇为凉爽，袁方一入内就感到一股沁人凉意扑面而来，通身大汗息了一半。和两位离去的内阁大臣猜测的不同，他今天并非自行来见，而是奉旨而来，此时早就做好了准备。

    “朕吩咐你抽调的人可曾预备好了？”

    “回禀皇上，臣已经从各地抽调精锐缇骑一百人，都是往日侦办过大案的行家里手，兼且身家清白并无牵挂，以往办案之中并无有劣迹不法之事。臣已经将一应人等登记在册，呈请御览。”

    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伏地拜谒呈上名册的袁方，朱棣便吩咐身旁的小太监上去拿过名册。等到在御案上将名册打开，细细审视那籍贯出身等种种信息，他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纪纲毕竟做了不少他不能下旨去办的事，即便最后不是自寻死路，他一样都会杀了他，横竖天下能当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多的是。只不过，随意简拔的一个袁方能用得这般顺手，这却是意外的惊喜了。这名册上没有一个河南籍的校尉，没有一个是南北镇抚司的人，倒是囊括天南地北，官职最高不过小旗，怎么看也不像是安插私人。

    “好，很好。”

    朱棣素来很少赞人，此时却破天荒说了这样一句赞语。示意袁方起来，他索性吩咐其从锦衣卫中抽调精干军官补入东厂，又直接点了一个人名：“东厂初置，第一就要定刑名。你之前提拔的那个北镇抚司镇抚不错，调他到东厂为掌刑千户，你再挑一个妥当人为理刑百户。其余人等再一一填充，你自己多尽些心力。对了，朕之前下旨太子千秋节罢贺礼，官员中间可有什么议论？”

    袁方这前头一番话还来不及琢磨完，后头又砸来这么一句，饶是他素来自诩精明机敏，仍是愣了一愣方才答道：“臣谨遵圣意。至于皇上所说后一件事，文武官员之中确实有议论。但之前两年连罢太子千秋节贺礼，多数文官都是亲自写的字画之类，内阁大臣则是送书，闻听此事不过是稍有嗟叹。倒是不少功臣都备了厚礼，如今用不上也就锁进了库房或是另行处置，私底下颇有一番议论。”

    虽说如今这批东厂人员都是打锦衣卫中挑，但朱棣素来对监查臣下极其热衷，永乐初年重设锦衣卫之前就撒下了一批探子，自然知道袁方不曾虚言诓骗，心中满意不禁又多了几分。随手拿起御案上的茶呷了一口，他便随口问道：“那几个要犯如何？”

    由于朱棣不曾具体指名，袁方恰好想起之前收到的张倬急信，遂急中生智地躬身道：“前太子洗马杨溥仍是读书不辍，家里人隔一段时间便送进几本书去，臣早就吩咐狱卒不许打扰。前山东左布政使杜桢每日在狱中踱步背诵，闲来无事就讨来纸笔练字，臣让人审视过，写的是《礼记》。前乐安县令孙亮甘天天在牢房中朝天叩头，希望能谒见皇上……”

    “不要提那个不自量力的乐安县令！”朱棣厌恶地皱起了眉头，随即冷笑道，“上一科进士居然取中了这样的人，杨荣他们竟是走了眼！一个他，一个孟贤……这种人关在锦衣卫狱也是占地方，你待会传朕旨意，革除他功名诰封，逐回原籍永不叙用。杀了他还污了朕的宝刀，没来由让人恶心！”

    袁方提出此事只想做一个了结，原本还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皇帝不想留孙亮甘活命，他就立刻派人去江南将孙氏兄弟悄悄处理了，免得留下后患，却不想朱棣甚至不屑于杀人。听到皇帝对于杨溥和杜桢没有任何表示，他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旋即躬身告退。然而，他才退后数步，就听得上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杨溥那个书呆子不用管他，他想读书就让他继续读！至于杜宜山……去御书房找两块徽墨，再取玉版纸两百张给他，若有写好的呈给朕看！”

    这算是什么处置？

    任凭袁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番处置究竟代表什么，只得答应一声退出了大殿。他才没走多久，朱棣顺手拿起了案上另一份文书，翻开来一打量却是宗人府为陈留郡主朱宁选仪宾的结果。然而，看了不多久，他就恼火地冷笑了一声。

    “清一色都是功臣子弟，哼，这帮家伙只会揣摩上意，自作聪明！”

    提起朱笔在上头一抹涂掉了那三个名字，朱棣在下头重重批道——“驳回重拟”。

    正当他倦劲上来预备歇个午觉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忽然疾步从外头奔进来，离着御案老远便双膝跪下叩头，随即大声禀报说：“启禀皇上，文渊阁大学士杨荣金幼孜求见。”

    闻听此言，朱棣不禁眉头一挑。这两人刚刚告退办事，怎么这一会儿却又再次求见？情知杨荣机敏练达，金幼孜亦是敏捷之人，必不会无事求见，他当下就吩咐传召。待到两人匆匆进来谒见之后，他便开口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启禀皇上，济南府急报，钦差张越和陆丰车马在孝萌水遇袭，得天之幸毫发无伤，如今已经安然抵达济南府。随行军士格杀十九人，擒获七人。”杨荣想起济南府两位布政使在奏疏上特意指明的一点，脸上不禁有些不自然，“由于炎夏不好运送尸首，张越下令随行军士斩下那十九人的首级硝制悬于旗杆之上开路，到达济南府之后引起轩然大波。擒获的七人在下狱之后就全都诡异自尽了，宋礼一气之下将当值狱吏悉数下狱审问。”

    “好，很好！”

    尽管仍是和先头赞赏袁方一模一样的字眼，但此时从朱棣口中吐出却多了一种深深的煞气。他看也不看两个面沉如水的内阁臣子，怒极反笑道：“光天化日竟有这种咄咄怪事，他们还敢说这是太平盛世？宋礼又是老又是病的，此事怪不着他。让按察副使和几个按察佥事好好查，若是给不出交待，他们自己按照纵盗之罪看看自己是什么罪名！”

    金幼孜见朱棣一味只揪着按察司不放，心头不禁有些不忿，当下便上前一步提醒道：“皇上，张越遇袭之后硝制首级悬于旗杆，无异于泄私愤用私刑，不可不问……”

    “这有什么好问的！”朱棣皱眉扫了金幼孜一眼，冷冷笑道，“朕派他去山东就是让他去杀人的，如今四百多号教匪悉数伏诛，这回程中又杀了十几个，自然是杀得好！将逆民首级高悬于旗杆开路，正好可以震慑那些不法之徒，有何不可？早知道那七个俘虏会在按察司大牢中不明不白丢了性命，还不如将那七人一并杀了！”

    皇帝这杀气腾腾的口吻让金幼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而一旁的杨荣却在心里冷笑——金幼孜还真是老糊涂了，皇帝分明想要张越见血，而且越多越好，这一次的事情岂会去追究他的过失？只是，瞧着皇帝的这种手法，仿佛是将张越硬是往某条路上逼……

    杜宜山啊杜宜山，你就算再会教学生，只怕也架不过天子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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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二章 婚事决定了？

﻿    第二百八十二章 婚事决定了？

    大宅门中即便管束再严，却始终难免禁绝私底下的议论。这会儿张家茶房里头烧水的两个打杂的二等媳妇就趁着等水开的时候悄悄嘀咕了起来。

    “听说了么？三少爷已经回来了，如今正在宣武门外的驿馆内住着呢。”

    “既然回来了怎的不回府？这一走就是一个月，那驿站再好能有家里头好？”

    “没见识！三少爷这回乃是钦差，钦差回来之后自然得投了文书等皇上召见，怎么能轻易回家？话说回来，今儿个杜夫人和杜小姐上门来见老太太，我看三少爷这婚事至少有八分准。只可惜咱们没法偷偷去瞅上一眼，之前林嫂子回来可是赞口不绝。”

    “那杜小姐如何我不知道，可之前那位杜大人……咳，谁能想到，一个族学里头成天端着冷脸的塾师，竟然还是个人物。只不过，如今杜大人都下了狱，这桩婚事老太太怎么会点头？须知三少爷乃是仕途正好的时候，北京城那些公侯伯也应该乐意和咱家结亲。”

    这边两人议论得正起劲，声音渐渐就提高了，由于灶上的水正烧得滋滋作响，她们甚至连茶房的门帘被人掀起，有人走进来都不曾察觉。直到背后响起了一声咳嗽，她们方才转过头去，看见来人顿时面如土色不知所措。

    “上房那头正催水，你们却在这儿偷懒嚼舌头，三少爷的事情岂是由得你们说道的！”

    玲珑嫁了管家高泉的儿子，如今成了家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专管北院老太太顾氏的那一摊事情，就是东方氏也不好随便支使她，因此她做起事情也比以前少了几分畏缩，多了几分雷厉风行。此时，她劈头盖脸训斥了那两个媳妇，见她们哭丧着脸连连告饶，这才警告说：“今儿个是被我听到，若是让别人抓着立刻就是一顿板子！以后管好自己那张嘴，别再胡说八道！水开了，赶紧送到老太太那儿去沏茶！”

    两个媳妇这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之后，她们就连忙提起铜壶跟着玲珑往上房赶去。到了地头，两人进了耳房帮忙灌水沏茶，玲珑则是径直进了正房。

    平日正房就热闹，此时更是家中女眷云集，炕上东头是顾氏，西头则是裘氏陪坐，杜绾坐在左下手第一张椅子上，冯氏东方氏张怡占了西头的三个位子，李芸这个长媳则是站着陪说话。几个大丫头垂手侍立在各自的主人身后，那眼睛却全都往杜绾脸上好奇地打量着。若不是张超张起兄弟正在军营当值，张赳又被冯氏硬是留在屋子里看书，这人还得更多。

    顾氏此时正心有余悸地叹气：“前儿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实在是吓了一大跳。去青州杀人原本就已经够让人担惊受怕的，谁知道竟又在半路上遇到了这一遭。说起来先头杜大人也真是艰难，硬是将那样的局面收拾好了，结果还被人告了那一状。不过，杜家太太且放宽心，皇上必不会委屈真正做实事的人。”

    裘氏听顾氏这么说也觉得宽心，当下就笑道：“多谢老太太吉言。我家老爷乃是执拗性子，做事情不顾前后，只凭本心，这才会招惹了别人参奏。我平日也常劝他，但他一开口就是搬出大道理压人，从来不知变通。可他终究清正，若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指不定就躲了。好在元节跟着他学了经史学问，却没学他这性情，待人接物分毫不差，这才是好事。”

    别人称赞自己的孙儿，顾氏听着自然高兴，嘴上仍是谦逊了一番。和裘氏说道了一番，她少不得又向杜绾询问了几句，看那举止听那谈吐，她心里不禁愈发满意，顿时笑得更欢了。

    因最后进来，玲珑只站在门边，看到门帘一动，却是一个小丫头用红木雕漆茶盘捧着五个茶盅进门。向那小丫头摆了摆手，她忙伸手接了过来，又返身走上前去。顾氏旁边的白芳瞧见茶来了，连忙先取一盏奉给裘氏，接下来方才是顾氏、杜绾、冯氏和东方氏。

    顾氏看一眼那茶水的颜色，又开口解释说：“不是有意怠慢贵客，那些粗茶实在不敢拿出来，这新安松萝得用新汲取的泉水方才能沏出香味来，所以才耽误了时候。今儿个越哥儿去面圣，兴许午间能回来，杜家太太和绾姑娘不如留下来吃一顿午饭。对了，这两天渐渐凉爽了，不如就摆在后头园子里，大伙一块热闹热闹！”

    裘氏忖度回家也无甚大事，索性爽快地答应了。因屋子里人太多，顾氏就吩咐冯氏和东方氏自去小议事厅管事，又吩咐李芸和张怡带着杜绾去家中逛逛，自己则是留了裘氏说话。一边是活了半辈子见惯风云的老人，一边是在含辛茹苦养大了女儿的慈和主妇，这话头倒是谈得拢。顾氏觉着裘氏脾性好家教佳，裘氏亦感到顾氏这位老祖宗比想象中和蔼好说话，于是两人都是心中满意乐意，渐渐也就没了最初那一层拘束。

    今日这趟登门原是顾氏邀约，只是杜绾头一次来张家，众目睽睽之下面对无数打量的目光，饶是她素来淡然若定，仍觉得有如芒刺在背。此时面对年纪相仿的李芸和张怡，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因李芸说起江南旧事，她不知不觉就讲起了当初在浙东乡间的情景，而张怡这辈子只去过开封和北京两个地方，对江南水乡着实好奇的很。

    尽管一个是新嫁的媳妇，两个是未婚的姑娘，但彼此年龄不过相差一两岁，自然没什么拘束。谈笑风生了一阵子，杜绾觉得李芸腼腆温柔，张怡羞怯寡言，都是好相处的性子，不禁有些失神。她没有兄弟姐妹，自小也没什么同龄人，只在山东时在孟家住过一阵子，对这种大家族似的生活稍稍有些体会。今日随母亲登门，面对顾氏那种审视的目光，就算她是呆子也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纵使不曾慌乱，但总有些不是滋味。

    “杜姐姐，这个荷包送给你。”

    杜绾猛地回过神，见张怡手中正捧着一个荷包，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连忙问道：“怡妹妹，你这是……”

    “虽说今天是头一回见到杜姐姐，但我觉得杜姐姐人好……和大嫂子一样好。这荷包是我亲自绣的，里头装的是我亲自配的玫瑰香，大嫂我也曾经送过一个。”张怡素来寡言少语，见杜绾面露惊讶，她脸上不禁有些红了，“我这人嘴笨心也笨，不会说话，要是说错了杜姐姐千万别怪我。总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杜姐姐千万收下。”

    见旁边的李芸笑吟吟地点头，这下就轮到杜绾面上一红。只是，被张怡那清澈的眼睛盯着，她怎么也说不出回绝的话来，只好收了起来，随即解下腰中一个沉香色的绦结作为回礼。见张怡爱不释手地把玩个不停，她不由得想到这是春盈做着玩的，而自己那女红针线几乎见不得人，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母亲在这上头一向纵容自己，可若是要嫁人，她总得在这上头再多多用心……不过，张家如今仿佛有定下婚事的意思，可是因为孟家遭逢大变，孟敏要守孝三年的缘故？即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张越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由于家里有客，张家外院内院的下人自然都是打点精神做事，就连西角门上的几个门房亦是不敢如往日那般闲磕牙，生怕被进进出出的管事瞧见。此时日头渐高，眼见快到晌午，里头传来消息说老太太留了杜家母女吃饭，他们方才如释重负，少不得悄悄议论了两声。就在预备轮着去吃午饭的时候，门前忽然传来一阵急驰的马蹄声。

    “是三少爷回来了！”

    一声嚷嚷之后，一个门房拔腿就去内院报信，其他人则是连忙出门迎了上去。张越不等人上来牵马执镫就利落地跳了下来，随手拍打了一下身上沾染的浮灰。见一群人满脸堆笑地围着问安，他便含笑点了点头，正准备进门的时候，一个门房却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三少爷，今天杜家太太和姑娘上门做客，老太太已经留饭了，您这会回来正好赶上。”

    张越前日到北京，今日面圣，比起众多望天颜而不可得的官员已经算是极其幸运了。而且，今天的面圣比想象的顺利，朱棣并未如先前那样每每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抛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对于青州杀人的事甚至不曾开口问上只言片语，倒是揪着他回程路上遇袭的事情很是盘问了一遭，临到最后丢下了一句杀气腾腾的话。

    “出身将门，就得会杀人才行。”

    此时此刻，他还在回忆刚刚在凉殿时的那些情形，等到进了西角门又走了几步，这才对先头那句话反应了过来，顿时停住了脚步。回头唤过那个门房，他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杜家太太和姑娘上门做客，老太太已经留饭了？”

    “回三少爷的话，杜家太太和姑娘确实在家中做客。先头宫中赐蜜桃，老太太曾经吩咐往杜家送过一篓，之后也常常派人送吃食点心等等过去，杜家太太也常常回赠东西。”

    听到这番话，张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祖母是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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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老祖宗的求亲

﻿    第二百八十三章 老祖宗的求亲

    虽说一路打马回来风尘仆仆，但张越仍是径直前往北院正房去见顾氏。此时早有下人将他回来的消息通报了进去，他穿过北院前头那三间厅，才踏进院子，就有小丫头打起帘子往正房里头高声通传道：“三少爷回来了！”

    他紧赶两步进了屋，见正中的大炕上坐着顾氏和裘氏，连忙上前拜倒在地。平日常常在跟前的时候，家礼不过是一拜即止，但如今一别就是一个月，他少不得拜了四拜。还未起身，他就听到上头顾氏说：“正好逢着你师母来，一并见过行礼罢。”

    裘氏见张越转向自己又是大礼拜下，却只得他一拜就上前搀扶了起来。见张越头戴乌纱幞头，身穿青色纻丝小杂花盘领右衽袍子，腰系乌角带，青袜皂靴，人却比当日分别的时候黑瘦了一圈。想到张越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么一大摊事情，她只觉心里感慨，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元节，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在顾氏耳中，却是另有一番意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张越，她便发话道：“如今北京四处都在大兴土木，天气又热，瞧你这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给你半个时辰回房去梳洗换衣裳，午饭到后头园子里用。”

    见张越笑着答应一声就往外走，那帘子刚刚落下，顾氏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冲着白芳吩咐说：“去装一捧盒的点心让越哥儿带回去，他这一早上来回奔波，只怕那顿早饭早就不顶用了。再去看看厨下新做了什么点心，送几样到正房来，也让我和杜家太太先垫垫饥。其他的送去大太太和二太太那儿，再看看绾姑娘让超哥媳妇和怡丫头带去了哪，也给她们送一些过去，别让人家笑话张家居然饿着了客人！”

    满屋子的丫头顿时全都笑了起来，就连裘氏也笑说道：“老太太做事情就是滴水不漏，一个个都考虑得周详，难怪这家里头上下肃然。”

    “肃然是说不上，人家回来之后和我提过杜府的景象，那才叫治家有方上下肃然。”顾氏转头看着裘氏，笑了笑又叹道，“咱们家上下人口多，主人下人一大群，难免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当面说好听的，背后说我这个老婆子偏心的也有的是。”

    张越前脚回到西院，甚至来不及和迎上来的琥珀秋痕说上几句话，后脚白芳就追了上来。眼见她递过一个六瓣莲花雕漆捧盒，他微微一愣就明白了祖母的体贴，旋即那肚子更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他也懒得理会旁边偷笑的秋痕，当下就揭起盖子取了两块瓜仁饼填肚子，然后就将捧盒搁在了炕桌上，吩咐琥珀和秋痕自己取用。得知灵犀已经在东边耳房中备好了热水洗浴，他连忙打起帘子出门去了东耳房。

    自打得到张越回来的消息，灵犀就已经吩咐人准备热水，这会儿将最后一整个铜壶的热水都倒在了木桶中，又伸手试了试温度，将一袋子香兰洒了进去，一转头见张越进门便方才起了身子，笑说道：“眼下这水温正好，奴婢去预备衣裳。”

    张越点了点头，等灵犀挑帘出去，他就三下五除二宽衣解带进了浴桶。虽说到了宣武驿之后也曾经痛痛快快洗了一个热水澡，但哪里经得住今天东奔西跑，又是凉殿之前跪候面圣，又被皇帝差遣跑了一趟内阁送文书，还得面对无数善意或恶意的目光，这一身臭汗就甭提了。等到洗完之后擦干身子，又由琥珀秋痕换上了整套干净衣裳，他总算觉得神清气爽。看看时辰不早，他连忙带着三个大丫头出了门。

    张府之前乃是靖安侯王忠旧居，王忠永乐七年跟随淇国公丘福北征战死，因无子，又是败军之将，朱棣虽不曾夺王忠爵位，却也不许旁系子弟入嗣袭爵，于是南京城的侯爵府另赐他人，这座宅子却是张辅用低价买下的。此宅在王忠封靖安侯之后很是大修了一番，张家搬来之后又大兴土木，如今自然是庭院深深尽显豪宅气象。

    北京毕竟不比南京在江南水乡，虽说也有什刹海积水潭，但大多数地方却只有浅水洼子，权贵家中只能自己挖荷塘，或是煞费苦心引活水。张家后园的通碧池便是昔日请能工巧匠设计，四季都能流动，因此虽只是死水，却恰合了流水不腐四个字。今日的宴席摆在毗邻通碧池的一个亭子中，一色都是雕漆高几红木椅子，酒菜也已经上齐了。

    张越赶到的时候，见其他人都已经入席，他忙告罪一声方才坐了下来。随眼一瞟，他就看到上头两张椅子上坐着顾氏和裘氏，东边是冯氏和东方氏，西边第一坐着杜绾，下头则是空着一个大约是留给自己的位子，其次才是张赳和张怡。身为长媳的李芸这会儿带着几个大丫头站在旁边，不时为顾氏和裘氏安箸布菜。

    虽说平日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今日既是把宴席摆到了园子里，众人自然不会闷葫芦一般地扫兴，少不得凑趣地在旁边奉承说笑。因裘氏绘声绘色地提起江南水乡小镇的风光习俗，听得大家聚精会神，轮到东方氏的时候，她有意讨好，就笑道：“我这辈子就在开封北京两个地方转过，也没看过什么外边的风光，就说一个财主斗富的笑话吧。”

    “话说有一个商人一个地主，商人家财万贯日进斗金，地主良田万顷奴仆无数，平日里谁也不服气谁，这一天相约斗富，请来一位穷秀才将他们的财产地产都一一清算了，到头来竟是不相上下，便约定记下今日的数目，等一年之后看谁的家财多。第二年这个时候再次相会的时候，那商人先是哭丧了脸，说是今年做生意倒霉连连赔本，这万贯家财败了七八成；那地主也是垂头丧气没精神，说是今年黄河大水把田地都给淹了，如今颗粒无收。两人就在那儿等那个做证人的秀才，谁知道等来等去不见人影，到最后上门去找人的时候，却看见那秀才的破屋子变成了三进大宅院，一打听才知道，这秀才如今已经成了举人老爷。”

    见周遭众人都忍俊不禁，她又笑说道：“那商人和地主一见这情形，全都呆了，恰巧那昔日穷秀才今日举人老爷出门，见两人那沮丧模样，就说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不论是家财万贯还是良田万顷，全都比不上一个书字。”

    顾氏昔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听东方氏拐弯抹角用笑话说了一通读书人的好处，不禁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张越，见他仿佛有些不以为然，她不禁侧头看了看裘氏，果然发现对方微微蹙了蹙眉。情知东方氏没读过多少书，恐怕也就记得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么三句，她心中不禁叹了一口气，当即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东方氏两句。

    一顿饭吃完，顾氏立刻打发走了冯氏和东方氏两个媳妇，又连孙女张怡一并遣走，只叫了张越和张赳上前来左右相扶，又邀裘氏和杜绾逛园子。虽说时辰已经不早，但人家主人开了口，裘氏也不好拒绝，遂笑着答应了。

    穿过一处桂花林的时候，顾氏却忽然转头看着裘氏说：“杜家太太，越哥儿得天之幸，遇上了杜大人这样的名师教导，这才能有如今的成就。如今他年纪也不小了，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已经定下了婚事，他也该到了成家的时候。我瞧着绾姑娘性子模样都好，和他也般配，所以想厚颜向你说这门亲事，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无论是孟家还是杜家，当日这谈婚论嫁都只是让人上门试探口风，不曾真正把话说透，只大伙儿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如今顾氏忽然把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捅破了，不但裘氏愣住了，就连张越也愣住了。倒是扶着祖母左手的张赳好奇地瞥了瞥一边的杜绾，见她面上布满了红霞，不禁多瞅了两眼。

    这就是未来的三嫂么？

    裘氏自打知道杜桢收了一个学生，就向鸣镝和墨玉打听过张越的品行，之后见过几回后立刻动了婚事的念头，如今顾氏这么一提，她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沉思片刻，她就直截了当地说：“老太太所提也正是我想提的，只不过，如今老爷正在狱中，若是此时定亲，我只怕耽误了元节的前程。”

    “不是这话。”顾氏侧头瞧了瞧张越，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仿佛不单单是欢喜，心中少不得有些嗟叹。停下步子正对裘氏，她就认认真真地说，“杜家乃是书香门第，杜大人人品高洁学问高深，若真的算起来，倒是咱们家高攀不上。如今我只问杜家太太你是否有意，若是有咱们就先合一合庚帖，改日让越哥儿设法向皇上求一求。他乃是杜大人的学生，若真能因此事打动皇上开释了杜大人，那岂不是双喜临门？”

    裘氏没想到张家这位老太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愣住了。怔了良久，她方才点点头说：“既如此说，那就依着老太太的意思。”

    听到顾氏裘氏言语间就定下了这一切，杜绾不由得看向了张越。恰见他面露决然望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间，她顿时感到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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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取舍得失

﻿    第二百八十四章 取舍得失

    尽管早料到裘氏必然不会拒绝，但得到了这样一个答复，顾氏仍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张超张起定下的都是功臣世家千金，其一是因为两人都是武职，其二则是因为张攸前程正好，这自然是门当户对。然而，在杜孟两家之中选择了杜家，她却完全不是看中杜家有什么背景家世，而是因为杜桢是张越的恩师，而且那位恩师的人品学问乃是一等一的。

    见裘氏将目光投了过来，杜绾亦是瞧着自己，张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很早就知道家里在安排他的婚事，非孟即杜。和杜绾桃花林初见，孟家诗会上再见，再之后就是下山东一路同行和青州那段难忘的经历。她冰雪聪明，骨子里却透出一股让人感佩的刚强不折，相处那么久，她帮了他无数大忙，从来没有二话，从来就不曾犹疑。

    他对她确实颇有好感，正是因为如此，他当初才会送了泥金扇，前一次回京苦求祖母，亦是说婚事仍在孟杜两家之中取舍。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以祖母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在孟家和杜家之间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现如今，孟贤已经出了大牢，他的恩师杜桢却仍在锦衣卫诏狱之中吉凶未卜，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恩师像杨溥那样，虽性命无忧却被关上十几年。朱棣先前说过让他不要管杜桢的事，但当此这谈婚论嫁之时，若是能求见皇帝，兴许能让对方记起杜桢的诸般好处。

    可是，他决定接受，杜绾愿意么？她对他有意么？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顾氏就轻轻挣脱了他和张赳，旋即开口向杜绾说道：“绾姑娘，如今天色还早，你可愿意陪着我走几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杜绾本就心乱如麻，此时顾氏开口邀约，她连忙答应了，又上前去搀扶着顾氏的胳膊。这时候，顾氏又转过头来吩咐说：“赳哥儿下午还要读书，先回去好好预备着。越哥儿陪着你师母说话，只可惜如今还不到桂花开的时候，否则这满园桂花飘香却也惬意。”

    见杜绾扶着顾氏往前行去，张越实在不知道老祖母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心中着实不安。待回过神的时候，张赳已经走得没了影子，只剩下裘氏满面慈和地瞧着自己。想到昔日第一次见到这位师母时，对方亦是亲切和蔼丝毫没有芥蒂，之后待他仿佛子侄一般，他连忙走上前去，满面愧疚地说：“师母，当初从山东回京的时候，我没能和绾妹一同去济南府……”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居然还记着。”裘氏笑着打断了张越的话，随即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往另一个方向慢行，口中又说道，“绾儿把那些事情都和我说了，孟家太太那时候重病，你们两家是亲戚，你总不能撇下她只顾着我，老爷若是在也会赞同你的做法。绾儿少时经历了那些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性子稍嫌刚强了些，但关键时刻却是好倚靠。”

    说到这儿，裘氏顿了一顿，忽然又摇了摇头：“都是我当初纵容太过，她在女红厨艺上头没用什么心思，嫁人之前少不得要好好弥补弥补。只不过，我知道你应该不至于计较这些才对。”

    张越被裘氏一番话说得颇有些狼狈，旋即咬咬牙问道：“师母，绾妹确实是难得的好女子，我也一向敬爱她的刚强不折，只是今天祖母忽然提亲……她是否真的愿意？”

    “你怎会担心这个？”

    此时一阵风恰好吹来，裘氏戴着银丝髻，只有额发被吹乱了些许。她哑然失笑地将几缕乱发拨开，这才语重心长地说：“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为人父母，谁不想为子女寻到最好的人家？况且绾儿和你相处的时间也不少，彼此知根知底。你大约不知道，你会试殿试的文章，还有你刊印的那篇小集子，她都通读过。她对你自然是留心的，只女儿家面皮薄，怎会轻易表露出来？”

    七月的桂花树葱翠碧绿，只是尚未到桂花盛开的季节，枝头上很难觅见馨黄色的星星点点。裘氏随手将一根稍长的树枝拨开，一回头看见张越满脸惊讶，她又笑道：“元节，我和你先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一直想要托付一个稳妥人，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你的人品学问我都信得过，就算你先生知道了，也必定赞同这桩婚事。”

    若是孟贤当初还在任的时候，这丧妻算得上头等丧事，必然会有无数同僚好友前来吊唁。然而，他如今自己也是刚刚脱了囹圄之灾，昔日同僚大多都是打发家中人送十两银子算数，嘴脸更差的则是索性装作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保定侯孟瑛闻听弟媳过世，虽说为之掬了一把同情之泪，但他自从入夏以后就身子不好休养在家，这丧仪之事就吩咐吕夫人和媳妇张晴出面，自己并没有前去帮忙。袭爵的功臣大多恼了孟贤此次做事过分，虽不曾少了赙仪，但多数都没有亲自登门。王夫人身怀六甲，顾氏年纪大了，两边张府合在一块，由张超和张赳一同登门送了百两赙仪。文官们和孟贤没有交情，自然更不会来，只有杜绾带着两个家人上门吊唁，送了二十两赙仪。就连曾经颇为看重孟贤的赵王朱高燧，因担心触怒朱棣，也不过是打发王府总管送来了二百两银子。

    于是，孟家诺大的宅子虽说有保定侯府派人帮忙维持，但却赫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那两只惨白的灯笼挂在门楼上，恰是凄凄惨惨戚戚，流露出无限悲凉来。

    因如今吴夫人尚未下葬，孟家儿女自然每日去灵堂哭灵。乍然遭逢如此巨变，别说下人们凄惶不安，就是他们也大多六神无主，孟韬孟繁这两个往日好说笑玩乐的也都变得沉默寡言。即便平日不懂事，如今瞧着母亲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纵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是怎么回事。至于几个年纪还小的儿女如今也老老实实，老幺孟柏曾经因为守灵太苦向孟贤撒了一次娇，换来的却是一个大巴掌，于是其他人都是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任何怠慢。

    跪在最底下的梁姨娘随众哭了无数次，眼下早就没了眼泪，不过是干嚎两声，心里头都各自打着小算盘。孟家也算得上是大族，这偏妾扶正自然是绝没有指望，孟贤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少不得要续弦，到时候若是娶进一个厉害的继室来，只怕她这个只生养了一个女儿的妾日子更不好过！想到这里，她那哭声中不禁带了几分真正的悲戚，却是在哭自个儿。

    这一日乃是三七，哭灵之后却有客人来吊祭。吊祭之后，孟贤在孟府花厅内见了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上下端详了一番之后，他的口气顿时变得异常讥诮：“二弟既然有事情要吩咐，怎么就不肯移尊到这儿来说？莫非是认为我如今就是蛇蝎猛兽，一旦沾了边就有碍他这个保定侯的前程？如今已经是你大伯母的三七了，张家倒还派了张超张起过来吊唁，俊哥儿你却还是头一回来。啧啧，人说远亲不如近邻，我看这近亲也不过如此！”

    “我之前受都督府差遣往宣府去了一趟，如今刚刚回来就赶来了，大伯父若是责备我不知理，我也无话可说。”二十出头的孟俊在都督府历练了将近两年，如今已经颇有些沉稳相，随即又说道，“父亲并没有什么吩咐让我转达，他只是说，先头孟家虽说已经分家，但南京那儿还有几处地产不曾处置，如今大伯母新丧需要用钱，所以他让我送田契来。”

    孟贤嗤笑一声，冷冷反讽道：“我如今丢官去职，你爹却忽然这么好心，大约是想划清界限以免日后被我连累吧？很好，田契你留下，这原本就是我该得的。”

    今天登门之前，孟俊就已经有了看冷脸的心理准备，此时闻听此语也不奇怪。正当他想要告辞离去的时候，却听到花厅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张家三少爷登门吊唁了。”

    一听到这话，花厅中的孟贤愣了一愣，随即淡淡地笑了笑，语带双关地说：“张越倒是有心，还知道来见夫人最后一面，不像别人那样避而不登门，做事情总算是有始有终。”他顿了一顿，旋即沉声吩咐道，“告诉三少爷五少爷，让他们好生接待，我哀毁过甚，就不去见他了。”

    打发走了外头的小厮，他便离座而起，在书房中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扭头看见孟俊脸上变幻不定，他遂背手走上前去：“俊哥儿还不回去？”

    这就是分明下逐客令了，孟俊原就打算走，此时也不再多留，遂起身长揖告辞。出了花厅从甬道到灵堂，他特意叫来一个小厮，得知张越正在吊唁，便有意等了片刻。不多时，他就看到张越出了灵堂，连忙快步走了上去。

    “三弟！”

    “大姐夫？”

    张越今日来事先禀告过祖母顾氏，因之前张超张赳已经送过赙仪，他也就只是上了一炷清香聊表心意，结果发现孟韬孟繁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但他没想到的是，今日乃是吴夫人三七之日，原本也该是大七吊祭的时节，但他刚刚抵达孟府门外时却几乎没看到人，灵堂中也只有孟家子女，这丧事可谓是办得冷冷清清。此时看到孟俊，他方才想到这次还多亏了保定侯府派了众多帮手来，否则孟家上下更是难以支撑。

    孟俊和张越闲聊了两句，随即便和他并肩往外走，边走边叹气：“大伯父虽说放了出来，但先头有旨意说谪充宣府为办事官，只如今他要为大伯母服丧一年，大约暂时不会上任。看到如今这情形，我这心里还真是不好受。对了，我娘和你大姐念叨过你几回了，索性到保定侯府去坐坐？我正好有事和你说。”

    张越略一思忖，随即打发跟自己出来的连生回家里报信，出了孟府便和孟俊一同上马往保定侯府驰去。想到刚刚在孟家几个熟识下人口中听到的那些话，看到那冷冷清清的模样，他不禁生出了世态炎凉的感觉。

    赫赫功臣之家，一旦开罪了人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光景。

    按照礼制，保定侯一家应为吴夫人服小功五月，然而，这毕竟不同于丁忧之制，因此保定侯府也不曾闭门谢客，门前的廊坊胡同车水马龙颇为热闹，东西角门也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张越和孟俊在东角门一下马，立刻就有门房迎上来，刚刚进门的两人亦是回过身，认出是孟俊便出门见礼言笑盈盈，觑着张越身份，又问了好些话。

    因有一个张越在，孟俊着实没功夫和父亲招揽的这几个文人磨嘴皮子，敷衍了几句便拽着张越进门。直到过了垂花门，他这才放慢了脚步，又解释道：“也不知道是谁撺掇的，竟是让爹养了这么几个人，又不会打仗又不懂军务，成天围着拍马屁而已，瞧着就心烦！”

    说到这儿，他忽然词锋一转道：“之前我听你大姐说，老太太曾经命人将御赐的蜜桃送了一篓给杜家，之后两家也常常往来，可是老太太属意了杜家小姐？你既然回来了，这婚事可是定了？”

    “确实如此。”张越听到孟俊询问，就索性直截了当地说，“祖母昨日已经向师母正式提过了，这两日大约两家就会交换庚帖。只不过，婚事定下之前，我还想设法面见皇上一次。杜先生教导我这么多年，如今虽说性命无忧，但锦衣卫诏狱终究不是好地方。倘若皇上能够体恤杜先生当日之举乃是一片公心，那就是最好了。”

    “你居然要为了此事求恳皇上？你还想借此从锦衣卫诏狱捞出你那位老师？”

    孟俊顿时吓了一跳，盯着张越看了许久，他不禁苦笑道：“皇上平日雄武峻烈不苟言笑，奏对稍有失误就是呵斥，纵使是文武高官也往往不敢轻易面圣，你居然敢为了杜大人去求恳……话说你真以为皇上是那么好见的？除非大朝，否则五品以下官几乎是终年不得天颜，就是五品以上官，除了六部尚书和内阁那几位学士之外，也几乎都只有等召见的份。”

    张越一摊手老老实实地道：“这锦衣卫侦伺百官，为了婚事我家和杜家这些天频频往来，就是英国公府也惊动了，皇上自然会知道。求见不得便等召见，只希望皇上能给我这个机会。”

    “你还真是算得深远！”

    即使是孟俊，这下子仍是给气乐了——竟然把侦缉百官的锦衣卫都算计上了，他这个小舅子怎么如此胆大？想到孟贤之前那种含含糊糊的态度，尽管他知道此时不该说，仍是不免问了一句：“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你自己呢？说一句不敢让你大姐听到的话，当初我和她初次相见，我是真的一见钟情，还患得患失了一阵子。否则我就算按照父母之命娶了她，少不得也要三妻四妾……你和杜小姐曾经相处过好一阵子，可是真的喜欢她？”

    “大姐夫既然都说自己当年是患得患失，我如今还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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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圣心难测？

﻿    第二百八十五章 圣心难测？

    尽管大多数文官对于皇帝屡屡派中官下西洋虚耗国库无数很有些嘀咕，但面对一个军权政事一把抓的皇帝，大多数人都把那一丝不满藏在心里，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即便是掌管朝廷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在计算了赏赐下西洋将士的巨大支出之后，所能做的也只有深深叹息一声，感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国库就要空了。

    得知郑和船队抵达南京，朱棣立刻下旨召其北上，待其抵达北京之后便在凉殿召见，中间却屏退了所有太监宫人，谁也不知道这对君臣究竟说了些什么。外头人只知道，皇帝体恤在海上漂泊的郑和，赐其锦袍一袭宝钞百锭并北京城宅院一座，准其不必视内官监诸事，在家调养数月。

    然而这一日，应当正在家休养的郑和却陪着朱棣出现在正在大兴土木的皇城之中。他乃是燕王府老人，眼看昔日燕王府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皇宫，他心里也是颇为激荡，到了太液池边时更是忍不住惊叹道：“这儿仿佛曾经是王府的西池？”

    “你倒还记得！”朱棣此时心情极好，见那太液池上波光粼粼，竟生出了泛舟一游的兴致，因随行小太监诚惶诚恐地说御舟尚未齐备，他这才恼火地摆了摆手，又转头对郑和说，“当初高炽高煦那两个小子在池边玩闹，结果齐齐掉到了水里。他们不会游泳，尽在那里扑腾，伺候的人正好给他们赶走了，却是只有十六岁的你路过，立刻跳下水把两人救了起来。因为你先救高炽再救高煦，高煦多吞了几口水，回过头来还向朕告你的状，你可记得？”

    事情至少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郑和当然还记得这旧事，更记得自己得了赏赐，朱高炽朱高煦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却被杖毙了十二人。如今朱棣一提起，他不禁又想到了事后朱高煦那凶狠的模样。虽说他多年远航海上，但在燕王府服侍多年，在宫中又呆了不少时候，因此敏锐地感到这话头不可轻易接续，迅速思量了一番就笑了起来。

    “皇上记性还真好，倒是臣如今不成了，有些事情健忘得很，若不是您提起，险些忘记了昔日还有这么一遭。一晃就是二十几年过去了，皇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太子监国井井有条，汉王亦是勇武盖世，遥想当初在燕王府皇上大合众将誓师的情景，竟还像是昨日一般。就是臣远行于海上时，西洋诸国也有不少地方传颂皇上文治武功。”

    朱棣素来自负，听了这些话不禁神采飞扬。然而一想到心高气傲却偏偏志大才疏的朱高煦，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当初确实许过朱高煦储君之位，但得了天下后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兼且朱高炽虽说肥头大耳，朱瞻基却少年英果，于是那许诺也就成了空口白话。然而，他对朱高煦一向纵容，在众多事情上都放任不管，也就是前年狠狠收拾了一次，谁知道把人放在山东，朱高煦竟还是不安分！

    难道朱高煦真的预备学当初的自己？

    脑海中转过这么一个念头之后，朱棣立即将其按了下去——朱高煦有勇却寡谋，和自己当年相差远矣，况且，虽说人人都说他有反意，他却未必敢造反！

    足足站了一刻钟，始终不曾挪动步子的朱棣方才转过身来，沉声唤道：“郑和，张谦，你们都上前来，朕有话要问你们。”

    闻听此言，郑和张谦慌忙上前数步。面对朱棣那张沉肃的面孔，即便以两人的沉稳心性，这会儿不禁也有些惴惴然，不知道接下来皇帝会吩咐什么。

    “朕如今虽然廉颇未老，麾下更有猛将雄兵无数，但京营聚兵终究并非常道，禁兵虽说精锐，但平日调用也并不方便。朕拟让御马监选天下卫所官军年力精壮者，再加上从蒙元逃回的青壮，练兵养马于内廷。如此一来，这内廷官制也需重定。你们两个常年漂泊海上，不像宫中其他中官一样只知道倾轧谋算，说话做事都是别有用心，此事便为朕好好参详。”

    内官四品和外官四品的概念完全不同，郑和张谦一个是内官监太监，一个是御用监太监，品级甚至高于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这样的文渊阁大学士，然而在相见的时候仍需向大臣行礼。如今的宦官沿袭的仍然是洪武朝旧制，几个位子就能让一大群人使尽手段，若非他们根基稳固，只怕也会卷入其中。如今听朱棣这么一说，两人振奋之外更感悚然。

    如此一来，原本排在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之后的御马监转眼便是炙手可热，这内廷官制重定的诱惑就更不用说了。

    “此外，锦衣卫侦缉百官，权力大却无人监查，长此以往难免再有诸如纪纲这样的逆臣。朕预备设东缉事厂侦缉锦衣卫并百官，以内官统领，这也一并算在内廷官制之内。如今司礼监的几个人都已经老了，老而昏庸占据其位，该是时候让年富力强的人顶上。你们刚从西洋回来不多久，此事便多多费心，翌日再次远洋海上的时候，朕希望内廷能为之肃然。”

    “臣谨遵皇上圣意。”

    郑和张谦俱是心中凛然，慌忙退后两步齐齐俯伏于地。不远处的随行太监和禁兵见此情形，都明白皇上必定是嘱咐了这两个心腹大太监什么要紧勾当，心中少不得都是各有思量。待到扈从朱棣回了凉殿，张谦和郑和齐齐告退，出门之后没说两句话就分道扬镳。

    尽管是太监，但和郑和一样，张谦在宫外也有私邸，可他多半时间都在宫中，在外居住的时间极少。他不像郑和有特旨在身不用管事，离开凉殿就径直来到御用监。一进门，他就看到几个太监团团围着陆丰巴结奉承，顿时皱了皱眉。

    陆丰虽说正得意洋洋，但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他仍是第一时间看到了张谦，连忙撇下那几个太监迎了上来，将张谦让到正中炕上坐下，又紧赶着吩咐人去倒茶。待张谦捧起茶盏呷了一口，他方才殷勤地笑道：“今早小杨学士和金学士到凉殿谒见扑了一个空，听说皇上带着张公公郑公公去了宫城方才悻悻走了。大伙儿都说，外头有文渊阁那几位学士，内中那几个司礼监的不过是仗着岁数大，要真正说起来还是张公公郑公公最得圣眷。”

    尽管张谦素来谨慎，和郑和也没什么龃龉，但陆丰刻意将他放在前头，又是这样一通赤裸裸的奉承，他听在耳中仍是颇为舒坦。想想这个徒弟不过三十就已经窜升到了从四品，日后若是栽培得好也是自己一大臂助，他面色顿时霁和了下来，遂摆手打发走了其他太监。

    “皇上如今预备重定内廷官制，你如今还年轻，机会有的是，切忌不要把春风得意的劲头放在脸上，皇上不喜欢轻浮的人。对了，你身上的伤可养好了？小张大人毕竟救了你一回，虽说回来了，你也该上门去道谢道谢。”

    陆丰听到张谦这番教训提点，心中不由得一跳。仔细审视自己回来这几天，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幸好他一向吝啬，否则要大手大脚，这麻烦只怕是更大！于是，他赶紧连连点头，面上更露出了无限感激的神情。

    “师傅放心，您说的我都记住了。至于那点擦伤早就好了，多谢您惦记着。这救命之恩我自然铭记在心，可小张大人是外官，我若是特地登门，让别人看见不但要挑我的错处，而且小张大人也会招人说道，所以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让你去你就去！”张谦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见陆丰愣在那儿，他便压低了声音说，“你刚刚回来，御前还不曾让你当值，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总而言之，就连皇上都知道他救了你一回，你去登门道谢有什么好避讳的？若是你觉得这样上门太过扎眼……再过半个多月就是中秋节了，皇上照例要赏赐百官。除了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攸之外，必定还会赐张越一些东西。你不妨等着，到时候少不得会派了你去张府。”

    尽管知道张家一门荣宠非同小可，但陆丰听到张谦这样的断言，仍是不免吃了一惊。使劲定了定神，见张谦坐在那里淡然若定地吃茶，他不由得想到回来这几天听到的某些消息，立刻弯下腰低声问道：“师傅，有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皇上待陈留郡主几乎和公主差不多，可宗人府一连拟了三回仪宾的名单都被皇上驳了，难道是皇上已经看准了人？我听说小张大人婚事未定……”

    闻听此言，张谦险些被一口吞下的茶水呛着，搁下茶盏瞥了陆丰一眼，他冷冷笑了一声，却是一言不发地将陆丰打发了出去。等到这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他这才想起了永乐初年随驾北巡时朱棣写下的一幅字。虽说那幅字早就烧了，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北元、藩王、漕运！

    再怎么宠爱，陈留郡主终究是周王的女儿。周王虽说是朱棣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自永乐初年以来亦是极其恭顺，但终究手中还握着三护卫共九千余人。如今的天下除了汉王赵王之外，手中仍有护卫亲军的皇族宗室，就只有周王一个，自然招人疑忌，皇帝也未必放心。那些宗人府的官员给陈留郡主选仪宾还只尽着功臣子弟，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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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蕙质兰心小郡主

﻿    第二百八十六章 蕙质兰心小郡主

    除了鸣镝墨玉以及南伯是杜桢在开封府收的三个家人，杜家上下几乎都是浙东带来的世仆。尽管统共只有二十几人，但昔日杜桢游历天下，裘氏和杜绾母女就是靠他们支撑起了偌大一个家，因此如今即便遭逢大变，这家里的人心倒不曾散乱。如今听得杜家和张家正在换庚帖议婚事，就连下人们也都是心中高兴。

    “太太素来拿张公子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如今真是心想事成了。”

    “这学生变女婿，传扬出去可不是一桩佳话？”

    “可是老爷到如今还是在锦衣卫大牢里头押着，消息全无，总不成到时候大喜的日子，老爷却仍是身陷囹圄看不到吧？”

    “两边还只是合庚帖初步商量着办事，哪里有那么快？张公子是有良心的人，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总能使使劲想想法子。与其说这个，还不如想想嫁妆。虽说太太去年就开始托人置办家具，但按照如今北京城官宦人家的常例，只怕是还不够。”

    杜家书香门第，原本在乡间不过是薄有田产，但在离乡之际早就悉数变卖，在南京和北京附近各置了一个两百亩地的田庄，况且大明俸禄微薄，家底自然不好和权贵豪富人家相比。此时正房之中，两个在裘氏跟前服侍了数十年的妈妈正在掰着手指头计算，而坐在炕上的裘氏只是含笑听着，时不时打断两人问一声。

    门外隔着一层竹帘，小五正在那儿偷听得起劲，待听来听去都是那些话，她不禁有些不耐烦，遂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顺着甬道来到杜绾那个小院，她一头撞开帘子进了正屋，结果一眼就看到炕上东头赫然坐着陈留郡主朱宁，正拿着黑子盯着棋盘出神。

    “郡主你居然又来了？怎得外头那些人连一声通报都没有，连规矩都忘了！”

    朱宁这会儿面对处处烽烟的棋盘，咬着嘴唇正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听到这一声登时没好气地转过了脑袋：“什么叫又来了，我就不能找你家小姐来说话？再说我常来常往，要人通报什么。小五，你家小姐马上就要嫁人了，要不要我给你挑个好人家也嫁了？现如今我这儿什么人都有，勋贵子弟、两榜进士、尚书公子之类的一抓一大把，不如我给你选一个？”

    “我才不嫁呢！”小五把头摇得仿佛是拨浪鼓，这才上前去紧挨杜绾身边坐下，笑嘻嘻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老和尚当初把我托付给了小姐！就小姐这性子，真嫁到张家去指不定怎么受欺负，有我在还能帮她一把！”

    “帮一把？我看你别添乱就好了！”

    没好气地将棋子掷回了棋盒中，朱宁这才抬头瞥了一眼杜绾，笑吟吟地说：“之前我倒是打听到了一些风声，皇上命人锦衣卫指挥使袁方送了徽墨和玉版纸给杜大人，虽说不曾放人，但至少是个好兆头。此番英国公夫人有孕，宫中王贵妃娘娘好几趟派人赏赐东西，结果你们两家结亲那风声也传到了宫里头，想必皇上也该知道了。杜大人又不是什么大错，若是张越能好好谋画谋画，说不定能让皇上下旨放人。”

    见杜绾仍是拈着白棋沉思不语，她顿时猜到了这位手帕交的心思，便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白皙的柔荑：“别想那么多，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如何置办嫁妆。虽说不用和别人斗富，但总不能让人小觑了去，尤其是张家那种人口多的大宅门。”

    杜绾这会儿还在想那天顾氏语重心长的那番话，就是因为那些言语，那时候她到了嘴边的话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陪着老太太逛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园子，又在一处亭子里头坐了半个时辰。她素来以为大宅门中规矩多，这种老祖宗的人物更是难伺候，却不想顾氏一言一语深有条理章法，纵使是机敏如她亦是只有甘拜下风——她能说的都让那位老太太说了。

    当下她便嗔道：“还在合庚帖呢，八字没一撇的事，就你还一直说道。”

    跳下炕理了理身上的玉色挑线裙子，她这才看见朱宁的头上竟沾着一片叶子，伸手要帮忙去拂时，却发现那赫然是一只翡翠叶小插针，不禁愣了一愣。旁边的小五也凑了上来，瞧见那翡翠叶子极其精致，自是也啧啧称奇。

    “这种头面有什么可惊奇的，赶明儿你们出嫁，我一人送你们一箱子！”

    朱宁对这些东西素来不上心，此时随手拔下那只小插针给小五玩耍，随即笑道：“听宫中几个大太监说，如今王贵妃正在给我预备嫁妆，这些精巧的物事预备了不知道几大箱子。要我看，哪怕是嫁妆预备妥当了，我这仪宾也未必能挑选好。皇上前前后后驳回了宗人府的三份名单，这会儿那帮人大约连跳河的心思都有了。”

    闻听此言，杜绾不禁把自己的事情丢在了一边，忙问道：“你一向为皇上宠爱，宗人府拟定的名单被驳了一回，接下来自然会尽心尽力挑更好的，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驳回来，难道皇上一个都不满意？”

    小五也在旁边帮腔道：“就是啊，那些当官的总不成连这点眼光都没有吧？”

    这时候，朱宁方才懒洋洋地站起身，见面前的主仆俩满脸关切之色，她不禁扑哧一笑，伸手在小五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随即才对杜绾告诫说：“这些道理你以后自然会懂，眼下我却不好说。总而言之，不过是像挑牲口那般挑个人嫁了而已，以后一辈子吃喝不愁，至于别的就甭想了，我早就想通了。所幸我在宫中还算有些脸面，一早就吩咐了人注意动静，你的事情……”

    她一句话还没说，门外就响起了春盈的声音：“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郡主的护卫，特意来这儿找郡主的。”

    “哪个不识相的巴巴地跑到杜家来找我？难道我出门访友还要受人管束不成？”朱宁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大光其火，但只是恼火地喝了一声，她忽地想起一种可能性，连忙转头对杜绾说，“绾妹妹，先把人请到你家花厅，我去问问究竟有什么事。”

    陈留郡主朱宁往日常来常往，还从未有人上门找过，此时杜绾少不得有些奇怪。当下她连忙吩咐春盈出去传话，本打算将朱宁送出去，谁知道对方连连摆手，自己熟门熟路地快步出门。倒是小五好奇地凑了过来，在杜绾耳边嘻嘻哈哈地说：“难道是郡主的心上人？”

    “鬼丫头，就会拣这些没影子的事情混说！郡主要真是有心上人，以她的个性还会等到现在？不是和咱们商量，就是绞尽脑汁自己想法子，怎么也不会这么闲。”说到这里，杜绾不禁皱了皱眉，心头总有些不安，“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吧？”

    不到一刻钟，朱宁就风风火火地回转了来，也不等门口的小丫头打起帘子就一头扎进了屋子。那头上的金簪玉饰和镶有铜条的竹帘一碰，赫然是擦出了丁丁当当的声音。她却浑然不顾这些，三两步上前径直往炕上一坐，沉声说道：“一个时辰前，皇上令人召张越在仁寿宫见驾。如今皇上起居还在凉殿，仁寿宫那地方我记得尚未有人住，实在有些诡异。”

    杜绾刚刚绷了绣架，正和小五在春盈的指点下做针线，一听到这话顿时呆住了。随手将绣花针插在绷子上，又将东西往旁边的绣筐中一扔，她连忙问道：“那皇上之前的气性可好，是一时起意召见，还是其他？除了师兄，可还召见了他人？”

    见朱宁只盯着自己没有说话，她顿时恍然大悟，一颗心顿时不争气地连连跳动了几下：“是皇上单独召见他，大约为的就是两家的婚事？”

    “多半是如此了，若是能过这道沟坎，那么杜大人就能放出来，你们的事情就能周全。”朱宁捧起炕桌上的残茶一饮而尽，随即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刚刚正想和你说会留心张越的事，这会儿就正好碰上了。放心，我眼下就回去，有什么消息立刻让人送来给你。若是真有事我可不会不自量力出面相求，少不得去请了王娘娘出面。她和英国公夫人颇有交情，总能转圜一二。”

    杜绾一愣的功夫，朱宁已经起身出了门，待她反应过来追出门的时候却已经没了人影。情急之下，她只得抓着小五吩咐了几句。眼看小五追了出去，她就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跟着那小太监在西宫里七拐八绕了许久的张越渐渐忐忑了起来。他虽然品级不高，但进出西宫也已经不止一次了，诸多宫殿也能够叫出名字来，然而这仁寿宫还从未听过。而且，这条小路越走越僻静，但四周围的护卫却极其森严，每隔五步便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将这狭窄的小径硬添上了几分煞气。

    等到了仁寿殿前时，护卫更是从五步一岗变成了三步一哨，而入目的景象更是让张越完完全全呆住了。一直以来，他都听说朱棣困于风痹顽疾，但这会儿中央空地上那个舞剑的明黄色身影又是谁？那团银光仿佛连水都泼不进去，哪里有丝毫老态？

    就当他在那小太监的示意下缓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却只见那空地上的剑势陡然一转，那条人影竟是倏忽间扑了过来。尽管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趁势腾挪开去，但他仍是本能地将脚牢牢扎在了原地，眼看那明晃晃的剑光在离他的鼻子不过寸许的距离上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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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皇帝翻脸如变天

﻿    第二百八十七章 皇帝翻脸如变天

    从获封燕王之后镇守北平，数次抗击过蒙元侵袭，到隐忍数载一朝起兵靖难席卷天下，再到丘福率兵全军覆没之后先后三次北征，朱棣平生最自负的就是赫赫武功。此时此刻，他稳稳地拿着手中那柄宝剑，剑尖在日头底下闪动着一汪耀眼的光辉。

    盯着张越看了一会，他方才垂下了手中宝剑，淡淡地说：“胆子果然不小，利刃到了面前还能面不改色。你当年对朕说武艺稀松寻常，须知有志者事竟成，若是你肯花功夫练武，单凭你这胆色，何愁武艺不成？何用羡慕你大哥？”

    尽管有七成把握皇帝只是一时兴起试一试自己，但刚刚那剑锋拂过的时候，张越仍是感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寒意，这会儿自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听朱棣这一番话，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回过神的模样，慌忙退后两步下拜行礼。

    “启禀皇上，并非臣胆大包天，而是那一瞬间根本挪不开步子。”

    尽管张越不曾说是吓得挪不开步子，还是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因而不敢挪动步子，但这个回答至少让朱棣很满意。倘若此时张越耿着脖子说看破了剑势，或者说知道皇上只不过是顺手而为试一试，那他此时根本就不想再看这小子第二眼，直接就把人扫地出门了。

    “跟朕进来。”

    瞧见皇帝随手将剑扔给了一边的随侍禁卫转身就走，张越松了一口大气，知道今儿个第一关算是过了。待听得那随风飘来的吩咐，他连忙起身上前跟在朱棣身后。虽说处在他这个位置该当亦步亦趋地看朱棣龙行虎步，但他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四处打量。

    这仁寿殿位于西宫东北隅，四周掩映着不少柳树，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极大，枝条亦是经过精心修剪，看上去疏落有致，绝藏不住一个人。仁寿宫门前有石狮子两座，正中金边蓝底牌匾，上书仁寿二字。进门便是一道黄琉璃瓦照壁，第一进院子瞧着却不觉奢华，直到看见有几个太监躬身从几间屋子中出来叩拜，他方才醒悟到这多半是太监的值房。

    北面正中那道门亦是黄琉璃瓦门楼，进门却是紫檀木大照壁，绕过照壁，只见一处轩昂正殿映入眼帘，比凉殿更显大气恢宏。两旁的游廊中隔数步就站着一个目不斜视腰挎刨刀的卫士，而小太监则是俯伏于廊下，在这种庄重的氛围中，一股天家威严扑面而来。

    等到他踏入正殿，那种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方才消失。这大殿极其轩敞，正中宝座上方高悬一块牌匾，上头的字却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类冠冕堂皇的言语，赫然只有两个字——文武。一眼看去，那酣畅淋漓的笔迹竟仿佛是近日方才提笔书就，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

    朱棣转身的时候恰好看见张越正抬头宝座上头的牌匾，见他面露惊讶，他不禁眉头一挑，旋即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临过沈度沈粲兄弟的字帖，在书法上头造诣也算是不错。怎么，是认为这牌匾上的字写得不好？”

    “臣只是临过两位沈学士的楷体，对于书法上头并没有什么见识，臣并不是在看那字，而是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张越深深打了一躬，干脆老老实实地说，“臣也看过不少宅邸正堂的字，也曾经进过皇上的凉殿，却从未看到过这么直接的题法。这文武既能解释成皇上的文治武功，又可以认为是国之文武大臣，还能解释成《礼记》中‘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文王武王，解说成天下大道，所以臣一眼望去不明其意，就多看了两眼。”

    正如张越猜测的那样，如今是一阵秋雨一阵凉，因此朱棣已经打算搬出凉殿。虽说西宫之中宫殿不少，他要住哪儿都行，但他偏偏选中了这地处偏僻的仁寿宫，预备迁来这里，这块牌匾恰恰是三天前写就。他素来乾纲独断圣心独运，就连这牌匾上也不肯因循守旧，赫然直书了文武两个字上去，此时张越说不明其意，他不禁哂然一笑。

    “你才多大，不明其意的东西还多着呢！”施施然到了御座前坐下，他瞥了一眼这空空落落四面不靠的位子，随口说道，“不过你倒是好人缘，皇太孙人都到了南京，不知怎的听说了你在山东和杜宜山一同搅和出来的事，竟是特地上书给朕为你求情，说是想要你去他那儿侍读。朕回文说你已经去了山东杀人，他方才不情不愿地罢了手。”

    得知朱瞻基竟是如此“有情有义”，张越那吃惊就别提了。尽管朱瞻基比他大不了两岁，但那却是自幼便占据了皇长孙之位，随即又被册封为皇太孙的主儿，比之皇太子朱高炽这储君不逊多让，这求情无论是于公于私，那都是极其难得了。觑着朱棣脸上似笑非笑，他只觉得这位皇帝的心思极其难测，索性借此把心一横，一撩袍角跪了下来。

    “皇上既然说起山东的事，臣不得不大胆进言。臣先前往山东一行，奉圣命斩杀白莲教匪四百余人，回程时遇袭，将士用命又杀了数十人。先头四百多颗人头落地，青州府百姓大多都为天威震慑，但还有人敢大胆袭击钦差，足可见白莲教在山东已经深入人心。若没有先前杜大人一举端了数个巢穴，一旦事发则是不可收拾。还请皇上念在杜大人一片公心……”

    “还没娶你老师的女儿，这就为他说话了，朕之前的话你都忘了？”

    朱棣一口打断了张越的话，见他俯伏于地不吭声，顿时气恼地狠狠一拍桌子，冷笑一声道：“杜宜山倒是教导了一个好学生，和他一样胆大包天，而且还知道如何钻空子！这会儿杜宜山还在锦衣卫诏狱待罪，你们两家倒好，你那位祖母亲自提亲，你师母满口答应，这是做给谁看，莫非是给朕瞧？男子汉大丈夫，大可先立业后成家，没出息！”

    声色俱厉地训斥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在洪武九年十七岁的时候迎娶了徐氏为燕王妃，之后方才北上开府镇守北平，那赫赫功勋中也有徐氏一半的功劳。大骂了一通之后，盛怒之下的他甚至劈手扔出了桌上的一块砚台。眼看那砚台擦着张越左边一尺远处滚了出去，他这才感到心头怒火稍解，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为布政使，理一省民政管一省百姓，自然需要有担当的人，这一点杜宜山还算做得不错，只是他太过顽直，朕给了他直奏之权，关键时刻他为何不奏？先斩后奏……要是天底下的封疆大吏都像他这样直截了当，岂不是天下都乱了套，朕宁可那帮教匪举兵造反，到时候大军平定又有何难？事涉藩王就该谨慎机密，他倒好，直接让都司衙门派兵进去拿人！瞧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还以为谨慎小心，谁知道事到临头倒是鲁直莽撞！”

    骂完了张越又痛骂了一顿人都不在这里的杜桢，朱棣总算是宣泄了心头那股子邪火。见御案左手赫然是一叠玉版纸，他就随手拿过一张，看清楚上头的字迹和内容之后，他不禁愣了一愣。由于这几天都谋划搬到这里来，他倒是不曾注意杜桢在牢狱中写的字已经送到了这儿。那字迹还是和当初草诏的时候一样，尽管不如沈度的秀润华美，但却有一种别样风骨。

    看完那一沓抄得工工整整的礼记，他也不看张越，扬声问道：“今日有谁送过东西来？”

    虽说此时伺候的太监都在门外不敢入内，但这些人素来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话音刚落，殿外就有人在门槛外跪下磕头，那声音又高又飘：“启禀皇上，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应皇上吩咐转移机要文书，今日只有他带人来过，又说应皇上旨意送上了诏狱中犯人之物。”

    朱棣倒没有感慨为何这么巧，只是发火之后看到《礼记-王制第五》和《礼记-月令第六》，他渐渐想起了杜桢的好处。自然，他绝不肯承认这是张越刚刚那番话的缘故，见地上那人赫然仍是最初的姿势，他这才冷哼了一声：“皇太孙还赞你温润如玉滴水不漏，要是让他看到你刚刚的样子……哼，滚回去给朕工工整整抄一遍论语，婚书等杜宜山回去之后再说！”

    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已经等得头昏眼花的张越顿时欣喜若狂，连忙恭声答应。起身正要退去的时候，他却听到上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杜宜山手写的礼记，带回去好好读一读！”见张越躬身上前，朱棣扬手将那一叠玉版纸递给了他。想起此次锦衣卫奏报张越到山东的一应经历，他于是又缓和了语气说，“虽说你是文官，但张家世代为将，有空了也该好好读读兵书。”

    言罢他又高声吩咐道：“记档，赐张越江南贡遍地金缎十匹。”

    饶是张越心思机敏，此时也觉得今日际遇实在是神奇——先是被剑指着鼻子，然后听闻朱瞻基为自己求情，继而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竟不但得到了杜桢即将开释的好消息，更是获赐遍地金缎十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皇帝翻脸如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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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风光光把家回

﻿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风光光把家回

    “怎么还没有消息！”

    张家北院正房之中，即便是一向沉稳的顾氏，这会儿脸上也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忧虑。虽说当初是张越求恳，但她也是深思熟虑方才开口求亲，心中亦有自己的算计。

    她如今已经年近六旬，如今还在的时候固然能维持住这偌大一个家，可一旦走了，谁知道将来如何？交趾连年叛乱，常常听说有朝廷派去的官员蒙难被杀，若是长子张信有什么万一，长房转眼便是孤儿寡母。虽说张攸和张超张起父子并不是薄情寡义的性子，但以后的事情却说不准，更何况东方氏又不是省心的人。因此，她最能指望的自然是重情义的张越。

    顾氏这点小心思别人自然无从得知。东方氏奈何不了方水心，于是少不得将火气撒在别人头上，刚刚在小议事厅给了一个做事怠慢的媳妇二十大板，才一进来就听到顾氏这么一句话，心中顿时深有不忿。论自身品级论妻子家世，张超哪一点不及张越，就是论父亲，张攸也比张倬出息得多，偏生老太太竟是这样偏心，这些天一颗心只放在张越身上忙前顾后。

    当下她就款款走上前去，满脸笑容地说：“老太太不用担心，不就是皇上召见么？越哥儿又不是第一次面圣，这其中关节当然掌握得好，不会有事的。”

    “你懂什么！”

    这会儿顾氏心情正不好，听到东方氏这话顿时恼了：“面圣若是那么容易，外头那些官员何至于战战兢兢？别看超哥儿如今一步步走得稳当，他单独见过皇上几回？你去问问他，见皇上的时候是不是腿肚子抽筋背上冒冷汗，生怕说错了一句话？面见天颜，还要恳求那么要紧的事，若稍有差池，那可不是玩笑！”

    被顾氏声色俱厉地这么一斥，东方氏顿时有些拉不下脸。这会儿不但冯氏在，而且就连媳妇李芸也正在旁边伺候，屋子里更是有一堆大小丫头。她以前在家里说一不二，骆姨娘被她压得从来不敢说话，大小丫头更是老老实实，如今好容易盼来了丈夫，却多了个动不得的姨娘，在婆婆面前更是常常受排揎，她哪里还忍得住？

    当下她就不满地嘟囔说：“这婚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杜家如今都成了那个样子，又不是什么顶尖的家世背景，越哥儿何必非得挑他们家？为了这事情还得让全家人担惊受怕，冒着那种风险，何必呢！”

    她自作聪明地把全家人一块扫了进去，说完这话，待到四周鸦雀无声，她方才感到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她发现顾氏那眼神陌生得紧，那目光更是如同刀子似的，仿佛是气得狠了。这时候，她便有些惊慌，忙讪讪地说：“老太太别见怪，我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

    就在顾氏面沉如水仿佛随时要发火，屋子里亦充斥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僵硬气氛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又惊又喜的嚷嚷：“老太太，三少爷打发人回来了！”

    这一声之后，正坐在炕上生气的顾氏顿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也不要丫头伸手搀扶，竟是疾步来到门前亲自打起了帘子。见一个管事媳妇满脸喜色地站在下头，她立刻明白这一回事情定然办得妥贴，心头顿时一块大石头落地。

    那媳妇原本就是报喜的，见老太太竟亲自出来，一惊之后连忙屈膝行礼，随即急急忙忙地说：“老太太，三少爷刚刚打发了连生回来，说是一切顺遂，皇上还赏赐了他十匹遍地金缎子。因皇上派了几位公公去宫中库房取东西，所以他要在宫门那儿等候一会，生怕老太太担心，就先让连生回来报个信。”

    跟出来的众人一听见这么一番话，大多是大喜过望，只有东方氏又惊又妒。而自打张信贬谪交趾，冯氏低调了许多，再加上又有顾氏提点关系利害，她此时竟是比谁都高兴。上前扶了顾氏的胳膊，她就笑说道：“越哥儿果然是有福之人，这事情办利索了不说，而且还得了赏赐。昨儿个我去探望英国公夫人，她正好说江南贡缎前几天刚到北京，皇上还不及赏赐，谁料想越哥儿这就拔了头筹！”

    “老太太，您打刚才起就是坐立不安的，如今既然三少爷有了准信，您也该放心了。”白芳自恃如今是顾氏身边最有头有脸的丫头，也笑吟吟地搀扶了顾氏另一边的胳膊，“刚刚厨下送来了大奶奶亲自做的点心，您恰巧没胃口，这会儿也该好好尝一尝，毕竟是大奶奶忙碌了一早上的心意呢。”

    如今已经是七月末，虽说已近正午，日头也不如酷暑的时候炎热，可站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一小会，顾氏也颇觉得阳光刺眼，听了冯氏和白芳的话便返身回了屋子。到了炕上欣然坐下，她就对李芸笑道：“提心吊胆一早上，差点辜负了你的孝心。如今这天气虽说渐渐凉快了，但你在厨房忙碌一遭也着实不好受，就算孝心也不用那么费神。”

    说话间白芳已经捧上了一个已经揭了盖子的填漆缠枝花捧盒，里头整整齐齐四样点心，虾仁水晶饺、黄米枣糕、玫瑰松花饼、糯米烧麦。顾氏笑着尝了两样，自是赞口不绝，又让白芳拿着捧盒去让冯氏东方氏品尝，自然是人人都说好。嚼着烧卖，东方氏斜睨了一眼红了脸面露微笑的李芸，肚里却微微有些不满。

    只知道巴结老太太，怎生就不见她特意给自己做吃食？

    “估摸着时辰，越哥儿大约还得再过一会才能回来，你们各自回房去用饭，不用在我这儿立规矩。老大媳妇告诉赳哥儿，让他下午好好读书就成，不用惦记着我。”

    顾氏将媳妇孙媳妇一块打发走，就对白芳吩咐说：“去传话，让灵犀秋痕琥珀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要吩咐她们。对了，告诉二门外头的小厮们，越哥儿回来让他直接到我这儿来，嘱咐小厨房多准备几个他爱吃的菜。今儿个入宫面圣，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境况，正好压一压。”

    晌午时分，张越方才回到家里。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四个随从，回来的时候随从变成了三个，但身后却跟了一辆大车。西角门的两个门房早就得了消息，这时候连忙上来帮着搬东西。十匹遍地金缎子都搬下了车，跟车的两个小太监自是准备回转，这时候，管家高泉亲自带着人出来，一人打发了一个上等的赏封，两个小太监顿时喜上眉梢，遂千恩万谢地去了。

    “高管家实在是太仔细了。”

    听到这一声，高泉连忙转过身去，见张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垂手陪笑道：“毕竟是宫里头的人，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老太太吩咐了，这遍地金缎子暂时不要收到公中的库房，先送到她那边的屋子里收着，少爷这回成婚裁衣裳正好用得上，我已经打发人送进去了。说起来三少爷这回还真是得了大体面，满北京城可是头一份呢！”

    问题是受的惊吓那也是头一份！

    张越心底苦笑了一声，正打算往内院去的时候，一个管事忙出口提醒道：“三少爷，老太太刚刚吩咐了，说是您回来之后先请去北院一趟，大约是预备留饭。”

    听到这口信，低头瞅瞅自己那身被汗浸透的衣裳，张越只得打消了回房先换衣裳的打算，进了西角门就顺着甬道往二门行去。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几个刚刚出来忙活的管事就彼此议论了起来，有的说三少爷这回因祸得福，有的说皇帝毕竟还是看重英国公爱屋及乌，还有人说皇帝终究是体恤张家数代忠良，最后还是旁边的高泉非没好气地插了一句话。

    “张家人多了，英国公更有嫡亲的弟弟和侄儿，若不是三少爷事情办得好，奏对时又合皇上心意，怎么也不至于越过那么多公侯伯文武大臣！别罗嗦了，这回三少爷的婚事大约算是定了，回头有无数事情要忙，还不赶紧各自干各自的活？”

    一踏入北院，张越就听到小丫头的通传声，连忙紧赶几步上台阶进了屋子。他前头就已经是通身大汗，外头还算有风，但这屋子里却更感闷热，那身湿透的衣服完全贴在了身上，油腻腻的异常难受。只是今天这事情异常要紧，他只能打起精神一件件对顾氏仔细分说。

    “成了就好！”听完张越的话，顾氏长长舒了一口气，见他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那纱衫隐隐约约也能看出水痕，不禁笑着把手中帕子递了过去，“就是比你年纪大一倍的人见了皇上也常常两股打战，难为你应对周全，不但办成了事情，还得了赏赐回来。我原是要留着你用午饭的，看你这一身汗，先回去沐浴换衣裳，我打发人把午饭装盒送过去。”

    张越也觉得这样陪坐着反而不恭，连忙笑着应了，遂起身预备告退。才到门口时，他却听到身后传来顾氏的声音，连忙又转过身去。

    “差点忘了，先前我已经让人捎信去南京，你爹官职在身没法回来，你娘却肯定会回来帮忙操办。若是成亲，西院那边就太小了。我这院子西头有一个小跨院，离着西院也才几步路，让人修整布置一下，就作为你的新房。刚刚我已经吩咐过了灵犀她们三个，让她们再挑几个稳妥的小丫头和粗使婆子使唤，你若是有什么看中的人吩咐她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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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准翁婿的再见

﻿    第二百八十九章 准翁婿的再见

    尽管永乐朝的锦衣卫不曾办过诸如洪武朝胡惟庸案和蓝玉案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但由于出了一个横行不法飞扬跋扈的纪纲，因此在朝廷民间的名气很是不小。与此相比，虽说刑部和大理寺才是真正管刑名的地方，可大臣有罪动辄下锦衣卫狱已经是人们习以为常的惯例。下狱的人从文武官到内侍太监无所不包，能囫囵出来的却少之又少。

    杜桢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这么快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的时候还忍不住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虽说诏狱并非暗无天日的地牢，但光线自然算不得好，即便看守他的狱卒一向有求必应，甚至无求也应，这蜡烛油灯更是尽着他使用，但他能活动的毕竟只有那方寸之地。想想自己隔壁那位读书不辍已经坐了五年大牢的杨溥，他不禁觉得有些虚幻。

    “先生！”

    听到这一声，杜桢却没有去瞧那声音的来处，而是朝自己的脚下望了一眼。发现赫然是站在人家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口，他顿时微微一笑，随即就施施然下了台阶。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抬眼瞧了瞧刚刚出声叫唤的人，又瞅了瞅等在那里的马车。

    他这辈子就只收了一个学生，又不曾担任过学官，会这么叫他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身在狱中，纵使那些锦衣卫校尉很有些优待，但有一件事却是没法优待的，那就是不通迅息，无论家事还是国事杜桢都是一抹黑。此时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张越，见他穿着一件莲青色纻丝袍，脚底下是一双黑色福字履，收拾得精神整齐，不禁颔首一笑。

    “上车吧，有什么事回家之后再说。”

    北京四处都在大兴土木，拓出了无数巷子和胡同，大多数都还没来得及起名，因此不少百姓少不得给这些大街小巷起了各式各样的浑名。这锦衣卫乃是凶名赫赫的地方，门前的大街民众们就称作是锦衣街。由于成日里都有囚犯送进来，或者有人直接从这儿拉到刑场，因此这个凶地很多人都绕道走。纵使必定要经过这儿，也往往低头疾步，唯恐给里头人盯上。此时，看到有大活人从里头给放出来，门外还有人迎接，却有不少路人好奇地投来了目光。

    那些路人的打量张越可以不在乎，然而，看到杜桢就这么径直上了马车，他却不禁呆了一呆。虽说脱出囹圄不至于非得要泪流满面感慨万千，但他那位老师的表现未免淡定得有些过头了，瞧着仿佛不像是出大牢，而是从什么酒楼饭庄酒足饭饱了出来预备回家。尽管心头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他回过神之后仍是跟着杜桢一撩袍角猫腰上了车，吩咐车夫直奔杜府。

    张越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只觉得有千言万语，这会儿和杜桢同坐在车上，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问杜桢在狱中境况如何？是分说如今外头情形？还是告诉这位老师两家如今已经在谈婚论嫁？思来想去，他这边厢还没想好如何开口，那边厢杜桢却率先发话了。

    “青州那边情形如何？”

    任凭张越怎么想，也料不到杜桢一开口不问家人不问其他，竟是直截了当问这个。略一思忖，他便选择了一五一十如实道来，横竖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他说到自己被派去监斩那四百余白莲教教匪时，杜桢脸上纹丝不动；当他说到四百多颗人头落地，自己恶名远扬的时候，杜桢仍不为所动；直到他提起自己在回程路上遇袭，这才看到杜桢眉头一挑。

    “居然连火铳也用上了！”

    说了这么一大通只得到这一句感慨，张越顿时为之气结，旋即就不甘心地问道：“先生怎的不问问家中师母和师妹如何？”

    “我都出来了，好与不好都能亲眼看到，何必在路上急着问你这个？我和你师母二十年夫妻，却有十余年离别，她虽说看着慈和，却是极其有担当的人，想来家中仍是井井有条。再说，绾儿也是聪慧人，定然不会因此方寸大乱，我放心得很。”

    杜桢见张越赫然是一幅不可思议的表情，下一刻却词锋一转道，“虽说你大伯父当年也是出身将门的文士，还曾经是解元，但毕竟不是进士出身，也不曾像你那样写过一篇士林中击节赞叹的绝妙奇文。皇上特意派你去杀人见血，正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你还年轻，皇上不可能骤然拔擢使用，怕是要把你留给皇太孙的，今后这种磨炼应该还有不少，你切不可因此生出怠慢和骄心。毕竟，皇上的脾气绝不好揣摩。”

    闻听这提醒和告诫，张越连忙点头道：“先生放心，我明白。”

    这一路上，师生俩说了无数话，但情形却完全倒转了过来。仿佛张越才是坐牢数月一朝出狱，杜桢却是在外头观察朝中动静多时，憋了无数话头要说的他竟只有点头听训的份。及至到杜府门前停下车，他扶着杜桢下车，把人交给了门上激动得连话语都说不出的岳山，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旋即便预备告辞离去。

    “元节，既然来了，不如在家里用了午饭再走。”

    “老爷，还是让张公子回去的好，如今这会儿他留着不合适。”

    杜桢看到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反身深深一揖，旋即便上了马车飞快离去，顿时有些不解。转头瞅见岳山站在那儿笑得极其诡异，他顿时没好气地喝道：“这是打什么哑谜？”

    这时候，院子中其他几个下人方才团团围了上来，年岁最长的岳山连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好教老爷得知，以后您和张公子师生就要变成翁婿，两家庚帖已经合了，连黄道吉日都定下了，接下来就等您回来定婚书呢，张公子自然要避嫌疑。太太昨儿个听说您今天出来，原本要打发小姐去接的，得知张公子出面才打消了主意。”

    师生变翁婿？饶是杜桢一直知道裘氏有这样的想法，此时仍是呆了一呆，竟是觉得恍若梦中。等几个下人团团道喜说了一番话，他方才撇下他们大步往里头走，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女儿要出嫁了，那个生下来爱哭爱闹，长大了之后却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姑娘，如今要出嫁了？嫁的还是当初那个理直气壮和自己说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多种解法，之后又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和欢乐的小家伙？不知不觉他们都长大了……

    一旁的岳山惊诧地瞧见，自家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纵使赞人也顶多是嘴角微微一挑的老爷，这会儿竟是在微笑，而且那抹微笑越来越深，仿佛有往大笑发展的趋势。他是杜家服侍了几十年的老家人，这会儿极其不可思议地拿手揉了揉眼睛，正以为自己是否看花了眼时，却看到杜桢已经迈过门槛进了门，随风更是飘进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越自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岳丈大人在得知婚事之后竟是那样的反应，他倒是很想陪杜桢进去，顺便在老师家里蹭饭一顿的，只是如今两家正在结亲的时候，他不得不稍避嫌疑。虽说如今杜桢只是放出来，并未有其他措置——既不知道是贬谪远方，还是贬为庶民，抑或是投闲散置——但是，这总比在锦衣卫大牢中数砖头强。因此，当马车停在张府门前，他纵身一跃跳下的时候，只觉得身轻如燕满心轻松。

    “越少爷！”

    听到这声唤，张越顿时回过神，转头一瞧却发现另一边的路上一行人堪堪停下，为首的那人滚鞍下马疾步走上前来，赫然是英国公府的外管家荣善。因之前得过对方不少照拂，他连忙也上前了几步，恰恰好好在对方预备下拜行礼的时候托住了他的胳膊。

    “荣管家怎的来了？”

    既然张越伸手扶了，荣善也不再矫情地坚持行礼，直起腰就笑道：“自然是老太太打发了人去英国公府，向夫人借几个人来帮忙。下个月初就是起少爷的婚事，再下个月就是越少爷您的婚事，再往下就是怡姑娘。这连着三次大喜，家里要做的针线海了去了，除了咱家针线好的几个之外，还得去外头绣庄中找最好的绣娘和裁缝，这边府上自然是忙翻天了。”

    闻听此语，张越眉头一挑，这才想起张起和张怡的婚事早就定下，如今自己这一定亲，长幼有序，竟是短短小半年中，要流水一般地办三次喜事。家里上下忙还是其次，银钱开销亦是巨大。那些田庄上的钱粮用来应付一年支出还使得，这三笔额外的开销恐怕不光要靠公中出钱，而且要各房自己掏出某些费用了。

    正如他所料，东方氏这会儿正带着两个心腹丫头在账房里头看管事媳妇拨算盘，当听到那个巨大的支出数目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张超娶亲的时候，虽说有老太太后来分的田庄，但她自个垫进去三千两私房，再加上公中两千两，这才办得风风光光。如今张起这边她少不得又要垫出两三千两，嫁庶女就算有限，贴补进去一千却也是难免。

    天杀的，靠丈夫俸禄的那些宝钞，一家人岂不是要饿死？

    气急败坏的她想到张越这回成亲也是一例规矩，顿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人都有私心，老太太平日偏帮张越也就算了，但这节骨眼上未必肯拿私房填补这并非嫡亲的孙子，毕竟以后还有个长房长孙张赳。长房眼看是败了，不多留些银子保不准以后如何。依照三房的家底，到时候那婚事要办得体面，那可是难上加难！

    平日里被压过一头也就罢了，这回办婚事，她定要儿子风风光光压过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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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下定

﻿    第二百九十章 下定

    即便张家和杜家彼此间本就是深有关联，又是顾氏亲自提了婚事，并不凭媒妁，但既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礼，少不得仍需要一位亲朋充当大媒。原本英国公乃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但他如今远在宣府，王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无法出面，保定侯一家又正在服丧期间。于是，王夫人思量再三，便派了惜玉到张府，在北院上房和顾氏商量了许久的话。她前脚一走，顾氏立刻命人备车出门，直到晚间方才回来，却是笑容满面舒了一口大气。

    由于张起定婚早，小定大定也就是纳吉礼和纳征礼早就办过，因此如今张家上下忙忙碌碌预备的就只是张越的定礼。眼看孙氏已经到了北京，东方氏乐得袖手，于是这小定大定都由得孙氏去忙碌。放小定之前的一天晚上，她就悄悄使人去打听三房预备的东西。

    “虽说小定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三房这些年积攒有限，再说三老爷出仕尚不满一年，又是区区六品文官，怎么也盖不过大少爷和二少爷去。”

    听炕上对面的杨氏如此说，东方氏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因对方乃是张超张起的奶娘，又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可靠人，她也没多大顾忌，话里话外总脱不出埋怨顾氏偏心，末了又冷笑道：“老太太没来由频频敲打我，指量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眼看长房如今败了，老爷却是青云直上，想要扶着三房给长房作倚靠！她也不看看，三房那父子俩才多高的品级，能和老爷相比？就是超儿如今也已经稳稳当当捞了个五品，可不比人家强！”

    杨氏斜签着身子坐在炕上笑道：“虽说长房如今不如往昔，但终究英国公都要恭恭敬敬叫老太太一声婶娘，太太也不毕计较一时，须知来日方长。老太太纵使再偏心，三房家底终究有限，她总不成不顾四少爷这正经嫡亲的长房长孙，把私房全都去贴补了三少爷？如今是老爷占强，咱们不妨大度些，太太该帮三房的就出手帮一帮，别让老太太抓着错处。”

    东方氏闻言方才意气稍平，就在这时候，那门帘一动，却是刚刚被派出去的丫头玉珑回转了来。自从玲珑没依着她的心思出嫁，她一气之下索性把身边另一个大丫头改了名字叫玉珑，把往日玲珑管的那些事情交给了她，这会儿见人进来就问道：“可打听清楚了？”

    “回禀太太，听说那边的小定预备的是一对官窑缠枝如意瓶，老太太额外添了一对各三十二两重的银粉妆盒，一匣象牙梳，一对金线绣荷包。”

    一听这话，东方氏顿时沉下了脸。张超和张起下小定的时候，顾氏虽说也添了东西，但论价值却远不如这个丰厚，这老太太的偏心也太明显了！

    张越自然不知道居然有人这样盯着自己的婚事进展，这年头却不比后世，虽说是他结婚，但自打母亲回来，不论是什么事他都完全插不上手，有事情孙氏甚至会拉上灵犀秋痕琥珀帮忙，却把他这个儿子打发得远远的，什么都不让他管。他唯一能动动嘴皮子支使的也就是新房的摆设格局，但多半时候也就是到上房被顾氏耳提面命一番，至于朝中的公事差遣连影子都没有，竟是比婚假还像婚假。

    也就是下小定这天，他方才知道，去杜家放小定的恰恰是隔壁的武安侯夫人，而将来婚礼上所谓的媒妁大宾，顾氏竟是请了安远侯柳升。此时，眼看着那位言笑盈盈的武安侯夫人上了轿子，后头十几个张家下人抬着东西跟了上去，他心里不禁有些异样。

    张起这一天正好休沐在家，也在大门口看热闹，见张越发呆便笑嘻嘻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三弟，接下来就是放大定，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热闹。我那回你正好人在山东没瞧见，啧啧，三十二抬大定礼送出门就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那抬东西的人整整六十四人，连门口的巷子都给堵了个满满当当，看热闹的人全都围在巷口。”

    想起母亲孙氏这次从南京回来就忙得团团转，成天还打发身边人出门采办，张越怎么不知道这是在外头用银子准备大v定礼？此时听张起笑呵呵地说这些，他不禁侧过头去瞪了他一眼，旋即没好气地说：“当初二伯母为了这三十二抬定礼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二哥你居然就是一句真正的热闹就过去了。下个月二嫂就进门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成天看热闹！”

    张起确实不曾考虑过母亲当初有多辛苦，歪着头一想倒有些讪讪的，待听到成婚，他忍不住却冷哼了一声：“上回孟家兄弟还提醒过我，说是那一位性子不好。要是她进门之后安分守礼敬着娘和大嫂也就罢了，若她摆什么千金的架子，我可不会由着她！”

    瞅了瞅张越新做的那一身真青素纱袍子，他忍不住满脸羡慕地说：“总而言之，我和大哥都不及三弟你的运气好，不但能找到自己合意的心上人，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娶进门来。”

    张起的婚事乃是东方氏亲自看下的，为的就是安远侯柳升如今圣眷正隆，恰也是门当户对。这年头的婚姻大事原本就是为了繁衍后代，喜欢与否却从来都是次要的。因此听见张起这句话，张越不禁在心里为对方叹了一口气。

    兄弟俩一路并肩而行，到了二门那道垂花门时，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两个媳妇却一把拦住了张起，说是遵二太太吩咐，要他回去试一试新裁制的衣裳。尽管极其不情愿被人当作衣架子使唤，但张起还是有气无力地朝张越挥了挥手，无可奈何地去了。

    而张越回到自家西院，才踏入上房，就看到母亲孙氏正在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唠唠叨叨地念着：“遍地金缎两匹、妆花缎两匹、云罗两匹、织金罗两匹、青绢云绢各两端、潞绸两匹、云绸两匹，这衣料应当差不多了……不对，还得加上抹绒和妆花绒……”

    孙氏说一样，炕上的琥珀就提笔在纸上记一样，另一头灵犀和秋痕正打开了三个匣子翻检着首饰珠花，里头赫然流露出无限珠光宝气。张越瞧见四人谁都没看见自己，不禁没好气地咳嗽了一声，旋即才看到她们转头的转头，抬头的抬头。

    “这会儿你来添乱干什么，若是闹得我遗漏了什么，到时候还不是你丢脸！”孙氏嘴里嗔着，人却上前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襟，这才说道，“这大定礼若是不齐备，少不得惹人笑话，我自然得一样样仔仔细细看过。为了这事，你爹紧赶着调银子调东西，但有些金银器还得寻金银铺现打现制，这些天我也顾不上你。”

    自家人知自家事，张越当然不会如别人那般认为三房家底薄，但也知道父亲这些年积攒不易，连忙说道：“娘，虽说婚事不可马虎，但咱们也没必要和别人攀比，尽心尽力也就行了。就好比这些绸缎衣料，似乎不用预备这么多……”

    “这怎么算多？”孙氏嗤笑一声就掰着手指头算道，“若是按照真正的大宅门定礼，缎、绢、罗、纱、绸、改机、绒、绫、丝布、锦，十样衣料缺一不可，如今我才备了几种？放心，我可不会不自量力和人斗富，那几样最贵重的都是老太太拿出来的，还有你从宫里得的遍地金缎，这就省去了老大的开销。金银之类的不妨俭省些，否则杜家的妆奁不好备办。”

    听得母亲竟是连杜家的景况也考虑在内，张越自然是放下了心思，当下就笑道：“娘还真是想得周全，毕竟大哥二哥都是结亲豪门，不用考虑女方妆奁，咱家却得谨慎细密些。”

    孙氏自己也是小门小户出身，本就不希望儿子迎娶一个娇贵千金做媳妇，此时自然连连点头，随即就开口赶人：“好了好了，我如今没工夫陪你说话，珍珠芍药我打发去库房了，灵犀她们三个你且借给我使使。你要是闲着不妨找老太太去说话，或是去看赳哥儿的功课，总之别在这里碍事，免得我又忘了什么东西。”

    被母亲三下五除二轰出了正房，张越站在院子中，不禁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到了送大定礼的那一天，正如张超所说，虽说整条巷子里都是张家人，但巷口以及沿街的路上却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多对着那红木什盒等物议论纷纷。

    三十二抬大定礼中，最前头的乃是鹅笼四只，内装活鹅两对，接下来就是每抬两坛的四抬美酒，那酒坛上俱是红漆油饰上绘蓝色龙凤呈祥图案，之后又有活鲤鱼两尾。再接着方才是绸缎尺头衣料金银首饰合欢被褥等等，虽说装在四层红漆描金边什盒中别人看不见，但人们少不得互相猜测，个个都是面露殷羡之色，嗟叹这朱门大户的富贵豪奢。

    虽说这一日张家人几乎都送到了大门口，但东方氏却装病躲在屋子里。杨氏在一旁连声安慰，她仍是气得无可不可，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这添几样定礼也就罢了，可你看看，金手镯一对、金掩鬓一对、金俏簪两对、金压胜钱八枚……老太太倒真是一碗水端得平，和当初给超儿起儿这东西数量倒是相等，可这些金器的分量如何，大伙儿心里可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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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妆奁和赏赐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妆奁和赏赐

    杜家世居浙东乡间，亲戚大多在江浙一带。虽说也是地方上的书香门第世家大族，但由于杜桢当初游历在外十几年，族中落井下石的亲戚多雪中送炭的亲戚少，未免让人生厌，因此裘氏那时一得到杜桢的讯息，索性将家中田产低价变卖给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朋，带着女儿和所有家人进京。最初在南京时还有亲戚上门打秋风，到了北京路途遥远，再加上杜桢之前下狱数月，门庭不免冷落，如今办婚事方才再次热闹了起来。

    接了张家的定礼并请期的帖子，拟定了吉日之后，杜桢便亲自写了喜帖子送往各处，就连浙东老家的亲戚也都按规矩命人送去了喜帖。尽管他是劫后余生之人，但京城几个交好的同僚倒并不曾避讳，接了帖子便约好了齐齐登门道贺，少不得都带上了自家女眷。

    “之前咱们还在说绾姑娘什么时候出嫁，想不到这一天竟是来得这么快！”

    当初洪武朝沈家遭难的时候，杜家曾经很是帮了沈家一把，杜桢更是和沈粲有半师之分，此时沈家兄弟在前头书房说话，刘氏和周氏特意赶来却是为了给杜绾添箱。虽说沈家也是张偃大户，但家产多是田产，平日用度并不豪奢，此次只是聊表心意。两家凑在一块，送的是一对雕漆剔彩锦上添花纹样的十三格捧盒、一套官窑茶具和一只螺钿金钱柜。

    裘氏深知两家家境，知道这些已经是耗费不菲，自是连连称谢。而和刘氏周氏同来的杨荣夫人郑氏送了一对鸳鸯绣枕和一个偌大的红木雕漆匣子，满心疑惑的她打开来一瞧，见里头是金光灿灿好些首饰，她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出言推辞。

    见沈家妯娌俩也是目不转睛盯着那匣子瞧，郑氏连忙解释道：“我家老爷为官清正，那点微薄俸禄当然置办不起这些。实话实说，这是前日打南京送到家里，据说乃是别人托成国公捎带的，明言这是给绾姑娘添箱，所以还请嫂子收下。咱们究竟比不上那些功臣簪缨大族的家底，可张家前头两个娶的都是高门千金，绾姑娘若是少了陪嫁，进门让人看轻总没意思。”

    得知是南京送来的，裘氏大吃一惊，虽则是勉强收了，心中不免仍是忐忑。就在这时候，她又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忙告罪一声出了门去，问明白是什么事情，她顿时愣了一愣。

    喜帖才送出去没多久，老家的亲戚居然已经大老远地来巴巴赶了来，而且还带来了大件家具预备给杜绾添箱？当初那些人几乎让她们母女无法在乡间存身，如今怎有如此好心？

    转眼到了八月初三，张起的婚期如期而至。由于张攸仕途正好，因此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不计其数，流水一般的喜筵足足摆了五日，贺礼更是堆得犹如小山

    婚后头一日，这对新婚夫妇拜见公婆长辈时，却流露出几许不自在，因是喜庆的日子，这点小节自然谁也不会在意，而之后新妇回门等等种种亦是办得热热闹闹妥妥帖帖。由于安远侯柳升在外甥女的妆奁中很是相助了一把，足足六十四抬嫁妆塞得满满当当，其中的摆设和金玉首饰俱是价值不菲，甚至比当初李芸的陪嫁更丰厚，东方氏自是万分满意。

    尽管刚刚忙活完这场婚事，但张家上下谁也没空休息，都是卯足了精神应对下一场。北院旁边的小跨院早就修葺得整整齐齐粉饰一新，只等着新娘的陪嫁充实家具摆设。顾氏先头在大定礼时添了好些金器，如今便不再插手相助，由得孙氏忙前忙后操办，但每天仍是让白芳前去打听察看，除了关心一应用度规制，她隐约也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之前长房二房三房凑银子准备上南京打点的时候，张倬就拿出了三千两银子，如今张越成婚，张倬拿出来的私房也不少于这个数字。他当官不过才一年，之前虽说在外头仿佛也积攒了一些田产铺子，她也不曾过问，但仿佛不至于有那么多钱。

    想归想，顾氏如今正是扶持三房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去深究那许多，只是坐镇家中，提点孙氏一些不周到不妥帖的地方，别的便听之任之。

    一晃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颁赐大臣，照例是武臣糕饼瓜果，文官御制新书，而到张府颁赏赐的恰是陆丰。吩咐几个小太监抬过东西，见今天来接东西的正好是张越，他便笑容可掬地说：“这里头的蜜瓜和糕饼都是赏赐给张都督的，但那边的什盒内乃是翰林院新近呈给皇上的新书四部，另关东所贡极品狼毫四支，还有皇上亲笔题字一幅，却是给小张大人你的。”

    张越原以为是常例赏赐，此时听陆丰这么一说不禁颇为惊讶。如此非常例赏赐，按理就应该全家摆香案跪接谢恩，眼下这情形绝不符合礼法。正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面前的陆丰却忽然走近了一步。

    “皇上还有一番原话让咱家捎带给小张大人。”他一面说一面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又压低了三分，“皇上说，‘你当初既然瞅着那文武两个字琢磨不透，今天就把文武两个字赐给你，你悬挂在屋中每日看看，好好琢磨琢磨其中深意！之前的论语虽说是抄了，但光会抄会背不够，得领会其中的意思！若有体悟，写成札子呈上来看！’”

    说完这一句，陆丰倏地退后两步，旋即深深一揖到地，待直起腰后方才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刚刚乃是公事，这一揖却是为了还小张大人你的救命之恩。咱家如今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只能传几个讯息。那幅字皇上写的是‘文武’两个字，写完之后还沉吟了一句‘文武相济’。内阁小杨学士曾经提过是否将你和杜大人官复原职，皇上不置可否，只在事后嘟囔过一句，仿佛是说杜大人不贬，则封疆大吏人人仿效，倒是没提你的事。”

    单单这些就足以让张越揣摩出众多信息，当下他连忙道谢，又亲自将陆丰一行送到了门口，自然是按照惯例发送。而卖了人情又谢了人情的陆丰上车之后捏着手中那个小荷包，亦感到今次没有白来——蚊子大小都是肉，况且，他这人情也卖得极其自然。

    张攸晚间从左军都督府回来，得知今天送来的赏赐中竟然还有张越的那一份，心中不由得暗自纳罕。晚间去北院上房向顾氏请安时，他又关切地多问了几句，待得知其中有朱棣的亲笔题字，他脸上登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

    “皇上赐武官素来以锦袍兵器为多，赐文官多半是新书和文房四宝，墨宝几乎很少见人，你真是福分不浅！”因顾氏开口发问，他少不得又解释了朱棣之前几次赐过墨宝给谁，然后才说，“那墨宝既然是皇上专赐你一人，又点明不用谢恩，便先挂在西院上房中供起来，谨记要常常拂拭。只是奇怪，你婚事在即，皇上为何不题别的，偏偏写文武两个字？”

    皇帝的意思是让仔细琢磨，而张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心中已经有些头绪。此时听得这种说法，又见张攸蹙眉沉思满是关切，他连忙说道：“左右我的新官职差遣还没有着落，下个月之前也有闲，正好就此好好想一想。”

    作为一个武将，张攸虽说并不缺乏心计，但他并不喜欢把任何事情都往复杂上想，由是张越这么一说，他就顺理成章将事情归到了这位侄儿缘法独到这一条上。只是想到上次的遍地金缎，这回的狼毫笔、新书和皇帝的题字，他不禁看了看弟媳，很是为张倬的好运嗟叹了一番。

    养了这么一个不用操心的好儿子，他那三弟真是好运！

    从前在婆婆跟前伺候，孙氏从来都是被忽略的那个媳妇，今天虽说不是头一次被人用殷羡的目光瞧看，她仍是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极大的满足。因而，即使是奉了顾氏安寝之后大伙儿一起出屋，听到东方氏在旁边嘀咕某些不忿的话，她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回去的路上，孙氏忽然想起自己的兄长和堂兄提过张越成婚时必到，顿时有些为难。虽说一边是昔日不念亲情的大哥，一边是害得丈夫焦头烂额好一阵子的堂兄，但毕竟都是孙家人，她不可能将人拒之门外。忖度回房之后人多不便，她索性就在路上拉住了张越，吩咐跟着的丫头退开几步，将孙家人届时会来参加喜筵的事情说了，又说了一箩筐好话。

    尽管张越对自己的两个舅舅几乎没什么印象，更不用说堂舅这种完全没听说过的路人甲，但既然母亲都说了，他总不好摆出什么冷脸来，因笑道：“舅舅们要来当然是无可厚非，娘到时候和老太太说一声就好，毕竟还要安排住处和其他。”

    孙氏只觉心头大石落地，登时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最懂大体，毕竟亲戚也是脸面。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只希望未来媳妇赶紧进门。以前是爹娘帮着你，以后就要靠你媳妇了。”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最赫赫有名的凶地，身穿大红缎纱袍的袁方正盯着手中的喜帖子发愣。虽说按理接着喜帖送上一份贺礼就能去光明正大赴喜筵，但他若是去了，只怕是千目所视千夫所指。只是，那孩子还能记着给他送喜帖，总算没让他白费心思。

    一遍遍看着上头的良辰吉日，一遍遍看着上头的鲜明墨迹，最后他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喜帖凑到油灯上，眼看它化作一团灰烬散落在地。

    他是见不得光的，没必要坏了那孩子的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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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迎娶

﻿    第二百九十二章 迎娶

    虽说民间有的是贪图聘礼嫁女儿的人家，但若是大户人家结亲，这送来的定礼越是丰厚，陪嫁的妆奁也越是得花心思。杜桢当初和妻女一别十余载，如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唯一的学生，即便是一向冷脸如他，此时也想尽心尽力。无奈他诗书文章固然精通，在人情世故上却难以指望，反而常常添乱，到最后裘氏不得不好言好语将丈夫劝走。

    张家送来了三十二抬定礼，杜家这妆奁按理就得丰厚一倍，至少也得六十四抬。自从沈度沈粲兄弟和杨荣登门之后，不少接到喜帖子的同僚也纷纷派了家中女眷上门送礼添箱。虽说多少不过是一份心意，终究也凑了不少精致的东西。然而，最解燃眉之急的却还是浙东老家找上门的那几个亲戚，他们不但送来了整套上等花梨木家具，此外还有漆器、幔帐、被褥、门帘、衣料尺头，竟是包办了将近一半的嫁妆。

    虽说这都是急需之物，但杜桢和裘氏都不喜欢无端欠人情，原本怎么也不肯收，然而，那几个亲戚都是打躬作揖百般求恳，有的说这都是家乡父老的一片心意，有的说当初不懂事占了杜家田产一直心怀愧疚，总而言之理由五花八门，到最后裘氏只好收下。

    只是想到当初自己擢升布政使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亲戚，此次却来得如此及时，即使睿智如杜桢，心中也不禁颇感迷惑。

    那一套家具显然不是一两天就能赶出来的，莫非是这些人早早预备下的？

    到了催妆的那一日，张家由张超张起哥俩带头，又找了两个熟识的勋贵子弟，而万世节和夏吉最好热闹，这时节也装饰一新自告奋勇，再加上房陵孙翰，恰是凑足了浩浩荡荡八个人，一路杀到杜家，笑呵呵地送上了四个催妆盒子，里头不外乎是惯例的面食和肉食，其中少不得年糕和羊肉两样。

    接了催妆盒子，杜家大会亲朋之后便开始发奁，沿途又引来了无数看热闹的人，小孩子更是跟在那些抬东西的壮汉后头撒欢奔跑。

    等这浩浩荡荡的送妆奁队伍到了张府前头的一条巷子，却是张赳早就带着大批家人等在这儿迎妆，一路护送将这六十四抬嫁妆送到了张家前院，又一字摆开。

    杜桢裘氏就这么一个女儿，妆奁自然是倾其所有。陪嫁中头两样就是裘氏到北京之后置办的那个田庄，此外还有城中一座三进院子。于是最前头那栏杆桌上少不得摆上了一块瓦片和六块彩纸土坯，紧跟着就是二十抬木器，其中既有从浙东送来的，也有裘氏自己预备的，从大梳妆台到硬木雕花多宝格，从圈椅到八仙桌，林林总总应有尽有。这之后就是器具摆设、妆品被褥、四季衣物鞋袜等等，俱是极其丰盛。

    因妆奁乃是女方门面，都要揭开来供宾客瞧看观赏，所以外头杜家的一个下人一样样报名，张家的几个管事便揭开那些什盒盖子，当掀开那最后四盒金银首饰的盖子时，纵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宾客们也不禁吃了一惊。

    金玲珑簪子、金压袖、金累丝嵌宝掩鬓、镶珍珠金累丝宝钗，四样各两副金饰之外，便是珍珠箍、白玉镯子之类的珠玉首饰，式样虽说有老有新，终究是齐齐整整。就连特意到前院帮忙的几个管家媳妇也挑不出半点寒酸来，俱是在那儿暗自点头。

    虽说明日才是正经迎亲，但按照规矩，今日张家就摆开了喜筵接待各方亲朋，此时在前院凑热闹看女方妆奁的人很不少，对于杜家竟能置办这样的嫁妆，知根知底的人无不在私底下悄悄议论，声音也渐渐提高了起来，个个都是兴致高昂。

    “没见识，这还看不明白？那几盒金银首饰里头有不少是宫里的样式！”

    也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声，这么一个说法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于是，那些聒噪的声音立刻嘎然而止，有的溜回喜棚继续去用喜筵，有的则是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打量众多东西。这其中，向来入值宿卫出入宫中的张輗和张軏自然能分辨出这话是真是假，瞅着那亮闪闪的东西，兄弟俩找了借口匆匆告辞，到外头却是上了同一辆马车。

    直到那妆奁让亲友们看够了，张家下人方才一样样地把东西往新院中送，张越让人打赏了送妆的杜家下人，自己也忍不住盯着那满院子的东西出神。刚刚别人的嘀咕声他也听到了，心头却在思量东西的来处。但是，他更在意的却是杜家陪嫁的房产地产，对于原本就不过是殷实的杜家来说，一口气陪嫁这许多，他实在不得不操心岳父岳母日子如何过。

    杜家的妆奁让原本有些担心的孙氏大喜过望，因此到了亲迎娶亲的日子，她一大早起床，竟是亲自带着丫头把张越叫了起来，催着梳洗更衣，眼看他穿上了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潞绸袍子，又目送他出屋去前头接待各处来客，她方才拿帕子轻轻抹了抹眼睛。

    一旁的珍珠连忙拉了拉孙氏的袖子：“太太，大喜的日子，您别让人看见了。”

    “我那是高兴。”孙氏仍是望着那已经没了人影的院子门口，那脸上说不出是悲是喜，“盼星星盼月亮，一日日地苦熬着，总算是盼到了他出仕，又盼到了他成亲。如今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好好给我和他爹争一口气，能和媳妇早日生一个大胖小子……”

    见孙氏说着又哽咽了起来，珍珠芍药连忙上前相劝，好容易把人劝住了，两人少不得拉着主人到屋子里重新梳洗补妆。灵犀三人适才都不好上前，这时候打水的打水，取妆盒的取妆盒，待到孙氏这情绪恢复了过来，众人又笑呵呵地说起了晚间拜堂成亲的事。

    虽则英国公张辅远在宣府练兵，王夫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但武将功臣们有的瞧着英国公的情面，有的看在姻亲关系，有的则是琢磨着张家小子似乎深得圣恩，倒是来了不少。除了几个和汉王交情极深的不曾登门道贺之外，其余的宾客竟是将张家正堂瑞庆堂挤了个严严实实。因这些几乎都是长辈，整整一上午，张越都是在认人头行礼陪笑说话，饶是他记性再好，这一回也是头昏眼花没记住几个人。

    按照古礼，迎亲发轿都在黄昏以后。因壬子日乃是卜筮所得的黄道吉日，又正值角木蛟值日，取得是嫁娶婚姻多贵子的说法，黄道吉时便定在酉时三刻。由于张倬无法赶回，下午拜祢庙就由张攸引导祭拜，拜完之后看过时辰，张越自是向礼堂中的大媒安远侯柳升敦请迎娶，当下少不得又是一通拈香叩拜之类的古礼，待到换上礼袍的张越上马时，却已经是出了一身汗。

    虽然如今娶亲崇尚节俭，但品官功臣之家自是免不了奢侈。路上两旁原本就挤满了好些看热闹的人，这一路吹吹打打又引来了一些路人驻足观看，让张越很是体验了一把千目所视的滋味。总算是杜家只有杜绾一女，别无兄弟姊妹，这门口的关卡撒了喜钱红包还算好过，然而，看到昔日素来安静冷清的地方一下子搭起了喜棚高朋满座，他仍是有些不习惯。

    因女方主婚人由沈粲担当，因此张越在寝户前先拜了主婚，旋即方才来到正堂。见杜桢和裘氏都是一身礼服端坐于上，他在原地伫立片刻，旋即方才上前深深下拜三叩首。起身之后，他就瞧见杜桢的面上布满了少见的笑容，显然是极其欣慰，裘氏更不必说。

    行礼之后，他便退到了门外等候，不多时，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音。即使不能回头，他也知道必是丫头簇拥了杜绾前来拜别。当看到那一抹身影从旁边擦过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一袭施绣云霞练鹊文霞帔。

    须臾，他就听到里间传来了杜桢那熟悉的声音，只是此时此刻，那一向丝毫不变的声线仿佛有些颤动，清晰传达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往之女家，以顺为正，无忘肃恭。”

    此话之后，便是裘氏略有些哽咽的声音：“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

    “谨遵父母之命。”

    尽管这都是些礼制上熟得不能再熟的话，但这会儿清清楚楚地听别人说了一遍，张越仍不免心情激荡，结果还是安远侯柳升出了正堂时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方才想起此时已经礼毕，喜轿应该离门了。当出了大门，他又瞧着戴了红盖头的杜绾上轿，直到那轿帘在自己的面前轻轻放下，方才在几个随从的催促下翻身上马，一挥马鞭疾驰而去，看得后头送亲的女方亲朋好一阵笑。

    年纪最大的沈度便站在那儿拈须叹道：“这新郎官还真是的，若不是规矩上头定了他先得回家在门口等着迎新娘进去，说不定他会跟着一路走！”

    几个远道而来的亲戚看着杜家门前被堵了小半条巷子，里头那高朋满座品官如云的场面，此时此刻全都感到这一趟跑得值得，礼没白送——虽说他们背地里被逼无奈跑了这一趟，曾经没少暗自咒骂过。

    谁能想到应该早就前程尽毁的杜桢，现如今竟是这样风风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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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洞房花烛夜

    家嫁女高朋满座，张家娶妇同样是宾客盈门。尽管T3这一天异常难熬，张越还为此特意养精蓄锐了好几天，但是，像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折腾了一整天，当他真正迈进那间喜房，又由着那两位亲友女眷摆布勉强吃了长寿面，等到闲杂人等全都离开，两扇大门终于合上的时候，他几乎感到浑身上下散了架子，没有一处不酸疼的。

    喜房的窗纸上贴着大红喜字，四壁亦是裱糊了一层吉祥如意的银花纸。红喜字灯亮堂堂的，喜字围屏前的大红蜡烛烧得正旺，橘黄色的火苗映照在炕上那顶红罗大帐上，愈发给这屋子平添了几分喜气。然而，他的目光仍是须臾就投向了端坐在身边的杜绾。

    之前在这儿拜了天地饮了合卺酒，张越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上自己的未来妻子一眼，就不得不到前头去应付各方亲朋，几圈下来肚子里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虽说进喜房之前母亲早已体贴地准备了滚热的醒酒汤，他一气喝了一盅，可脑袋仍觉得有些昏沉。此时此刻，瞧见杜绾亦是转过头来看自己，他不禁笑了笑。

    喝合卺酒的时候，第一次瞧见杜绾作这样盛装打扮的他很不习惯，不单单是那沉重的珠冠和霞帔丽服，还有那面上的厚厚脂粉，都是他平素从未看见过的。虽说那妆容极其富丽并不损颜色，但终究比不上此时已经一如平常面目的杜绾。

    “外头宾客太多，结果让你在屋子里枯坐了这么久。”起身信手去倒了两杯热茶，张越方才再次回到炕上坐下，将其中一个茶盏塞到了杜手中，又轻声问道，“虽说最初用了一些点心，刚刚又吃了寿面，但这一回一闹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消耗了多少，你还饿么？”

    任凭是谁，被那一顶数斤重的头冠压了足足几个时辰，路上又是颠簸之后又是拜堂合卺安帐等等，这会儿虽说早已卸妆，但杜绾仍然是头痛脖子酸，愣愣地接过茶盏，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一饮而尽。听到张越问饿不饿，她方才感到肠胃空空，奈何这一天实在太过紧张，她此时完全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便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

    “我可吃不下那些油腻腻的东西。”

    “自然不是那些做得好看吃着却不舒坦的点心。”张越笑呵呵地从礼服底下拿出了两个柑橘，三下五除二将其剥了开来，又将橘瓤塞给了杜，“这是之前英国公府打发人送来的，我瞧着颜色喜人，再说这柑橘甘甜解渴，就悄悄藏了两个，你先吃了解解渴垫垫肚子。”

    饶是杜绾事先想过这新婚之夜会是怎样的情形，此时也忍不住噗哧一笑，心头顿时少了几分紧张。剥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确实甘甜生津，她便侧头打量着张越，见他那额头在烛光之下显得油光光湿漉漉的，便递了一块帕子上去。

    “都是九月的天了，看你这一头油汗，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幸好大哥和二哥帮忙挡了好几回，否则我今晚只怕就得横着进来。”想起那些频频起哄的勋贵子弟，张越忍不住心有余悸，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他便索性脱了身上大衣裳盘腿上炕，因见杜绾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便下意识地说，“瞧你热的，屋子里既然烧了炕，那身衣裳先脱了吧？”

    北方地九月已经是临近冬季。为防新房寒冷。这炕更是早就烧了起来。屋子里自然是温暖如春。张越这话原本没有任何错处。然而此时话一出口。对坐着地两人却全都愣住了。一个察觉到其中地语病。一个不但脸色愈发红了。而且还又嗔又怒地瞪过去一眼。

    “我是说外头那件礼袍不如先脱了。穿着着实累赘。”张越勉强补充了一句。却感觉到自己越描越黑。索性轻咳一声说。“都快到子时了。难道我们俩就这样对坐到天亮？”

    “当初爹娘成婚地时候。就是守着花烛坐到天亮地。那时长辈们说。若是左边花烛先灭。则将来新郎寿数先尽。若是右边花烛先灭。则是新娘。所以。得眼睁睁守到一只花烛尽了。然后吹熄另一只。夫妻方才能同生共死。”

    杜绾望着帐子上头悬着地那盏红喜字灯。旋即方才收回目光。眼神清亮地看着张越：“虽说娘从来没有怪过爹。虽说爹心中也有愧疚。虽说他们一直都很和睦。但我知道。其实娘当初宁可颠沛流离跟着爹行走天下。也不愿意在家中一日日苦等他回来。一日日在油灯下裁减衣裳。却不知道良人是否平安。不知道那衣裳将来是否能穿上良人地身子。”

    张越并没有想到杜绾会在新婚之夜对自己说这些。但此时此刻听着这些发自肺腑地言语。他方才渐渐体会到了杜绾地心意。

    “既然已经是夫妻。不管从前如何。我只要你以后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什么理由。你都不能打着为了我好地名义把我留在你自以为安全地地方。就像爹爹那样……那时候。

    只要他一走便可先保全忠义，以为留着我们母女在乡T]产田产便能丰衣足食，以为即使有什么万一，我和娘也能好好过下去……可这世上不是活着就够了，也不是只有衣食就够了。既然是夫妻人伦大义，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应该互相扶持。”

    “你放心，我都答应你。夫妻本是同林鸟，若逢有事自然要彼此携手。”

    听到张越这句话，杜绾顿时感到心里头那根不知道绷了许久的弦一下子松弛了，那肩负了多少年的担子也忽然消失了，而自己的背后则是多了一个坚实的倚靠。想到拜别父母时他们那欣慰的目光和笑容，她没有躲避张越揽过肩头的手，而是任由他箍着自己的肩背，又轻轻伸手解开了外头那霞帔的扣子。

    富丽堂皇的霞帔飘然散落在地，随即便是那一袭云霞练鹊文子，当张越看到杜绾贴身穿着的那件颜色喜庆的大红遍地金缎子银红绉纱里子的对襟衫子时，那满屋子的红色终于让他一下子放开了所有矜持等待，随手放下了那高高挂在帐钩上的大红罗帐。

    “唔……”

    吻在那绵软的红唇上，张越不由分说地封堵住了杜绾才出口的惊呼。尽情品尝了那一抹芬芳的红色，他勉力挪开了一些，见红晕已经布满了那娇俏的脸，竟是不禁又吻了吻那滚烫的脸蛋，随即方才伸手为其宽衣解带。此时此刻，那一层层系得极其繁复的衣服扣子和带子再也成不了什么阻碍，须臾就被一件件抛落在地。

    跳动的灯火映照着红罗帐中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轻轻爆响了一声。然而，这种程度的声音却完全淹没在内中传来的喘息声中，赫然是道不尽的春意盎然柔情缱绻。当两个人终于完全融为一体时，面对那种猝然到来的疼痛，杜绾只轻呼了一声便死死咬住嘴唇，最后还是禁不住张越在耳边的低语，这才松开了编贝一般的牙齿，却仍是不肯吭声。

    初试云雨，张越惦记明日新妇要拜见长辈，不敢太过癫狂，不过是浅尝辄止。然而，本该累了一天倒头就睡的他却丝毫没有睡意，而杜绾亦是醒得炯炯的。两人就这么在炕上侧身面对面四目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杜绾方才听到张越轻声嘟囓的声音。

    “哪怕是拜师的时候已经知道先生是大有名头的人物，我也一直都以为先生是孤身一人，直到后来才知道他在老家还有家眷。先生尽心尽力教了我四年，所以最初见到师母的时候，我很担心她不待见我，可那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知道么，那时候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其实也心虚得很，而且那心虚还维持了好一段时日。”

    “自从师母流露了那种心意，我就觉得有些惶恐，或许说是不自然。骗到了一个世上最尽心尽责的先生，若是真的娶了恩师唯一的爱女，这岂不是好事都让我一个人占了？”

    “人家都说我少年沉稳，可我是不得不沉稳。偌大一个家族，上头都是顶尖的高官，若是我不能靠自己崭露头角，那么就只有被人遗忘在一边。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是我还有爹娘，又有了妹妹，如今还有你，有先生和师母，我就只能愈发沉稳，但谁知道我的骨子里，也和别人一样有恣意，有时候也想肆无忌惮一回？”

    “大姐夫曾经问我是否喜欢你，我没有答他，但这句话我可以现在答你。妹，婚事是我自己向祖母求来的，我自然心里有你……”

    杜绾越听越觉得诧异，待看到张越的眼睛已经渐渐合上，嘴里仍在叽里咕噜，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气，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他竟是喝醉了酒说醉话。虽则那心里有你四个字已经低不可闻，但听在她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脑海中一闪晃过那个衰裳缡素服丧的身影，她不由得想起了顾氏当初在桂花林中的一席话。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为人父母尊长，谁不是为了晚辈着想？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书香门第，谁都知道戏文上那些私定终身后花园是不明就里的家伙写出来骗人的。我知道你心里头的顾虑，但这婚事不但是你们两个小辈的事，还是两家人的事，更关系到你还在狱中的父亲。

    和杜家结亲固然是有一条是因为杜大人，但我也从灵犀那里听说了姑娘你的人品性子和担当。如今大家千金要多少有多少，可关键时刻能沉住气的却少有。

    即便孟家没有出那样的事情，那位四姑娘不必守孝，我心里也早就打定了主意，孟大人功利心太重，和你爹的风骨相差远矣。今天你娘答应了，我实在是松了一口大气。越哥儿的父亲虽说不是我亲生，但我膝下四个孙子，将来却必定要看他的，我就将他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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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情义

﻿    第二百九十四章 情义

    孟家祖籍山东海丰，但自从第一代保定侯孟善出仕之后，孟家就迁出了海丰，但祖坟和家族祠堂依旧在，至今仍有不少族人散居于祖宅。如今孟贤嫡妻吴夫人去世，自然也要归葬海丰，因此在七七过后，家中人就开始预备葬礼。痛失妻子的孟贤任凭保定侯府派来的几个大管事打理这所有事务，自己除了不得不出面的场合，其他时候都关在书房中闭门不出。

    孟家嫡庶子女均需为吴夫人服丧三年，而身为丈夫，孟贤只需为吴夫人服丧一年。这一日，孟家难得来了一位客人，只出示了一样表记就被请入了书房。

    此时此刻，孟贤在书房中盯着对面那白面无须的老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许久才不满地哼了一声。

    “黄公公，这当口人人避我如同蛇蝎，你能上门来看探望，我心中自然感念。只不过，我夫人尸骨未寒，你就上门说什么名门淑女，这也未免太过了！我孟贤虽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无情无义到这个地步！夫人和我乃是少年夫妻，贤良不妒，此次又一直等到我归家方才含笑而逝，我早就在她灵前发过誓愿，今生今世绝不再娶！”

    那老者一听这话顿时嘿嘿笑了一声，嗓音尖利刺耳：“孟大人，尊夫人就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希望你就此蹉跎下去。夫妻情深固然是好事，但你也得为你将来的前途好好想想。这保定侯摆明了就是明哲保身，休想他为你说一句好话，其他武官也多半恼了你，若是一个不好，你就得在宣府当上一辈子办事官！”

    永乐朝沿袭洪武朝旧制，宦官设十二监四司，以司礼监为首，各设太监少监。即使是郑和这样在西洋扬天威的得力人物，在宫中所有宦官之中仍是位列次席，其缘由就是他的资历及不上另一个人——司礼监太监黄俨。当初燕王朱棣尚未开府封王，黄俨便在他身边伺候，自小看着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长大，却是与朱高燧最为投契，和孟贤也颇有交情。

    虽然是一介武夫，但孟贤自小为了盖过嫡出的弟弟孟瑛，在弓马上固然下足了功夫，在读书上也用了不少脑筋，这书房足足有十步方圆，一格格书架中满满当当都是书。为了平复出狱后陡遭丧妻的悲愤，他这几天有意取了论语来看，闻听此言顿时掷下了手中的书。

    “英国公处事向来公允，如今他练兵宣府，只要我悉心办事，未必就永不能起复！”

    “英国公？”黄俨眉头一挑，阴恻恻地说，“当初我服侍皇上的时候，他还不过是黄口小儿，他的脾气我还会不知道？他的谨慎劲头甚至胜过其父张玉，保定侯都不帮你，他怎么可能让你有轻轻起复的机会？别的不说，张家和孟家还算是姻亲，我听说你还一度有意把女儿许配给那个张越，可如今如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张家今天正在娶新妇进门！”

    他越说越是兴起，随即干脆站起身来，伸手指着四周书架上一摞摞的书，陡然提高了嗓门：“这种时候，你闭门看书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弃武从文考出一个状元来？书中自有黄金屋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只要大军一发，这文官全都是闻风丧胆！风光一时的方孝孺他们被诛十族，杨荣之辈则是俯首贴耳，所以说，干什么事情，手上都得有兵！”

    即使是胆大包天如孟贤，听到这番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瘫坐在了太师椅上。良久，见黄俨那老鼠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他方才沙哑着嗓子说道：“黄公公，我不妨和你说实话，除了我此生绝不续弦之外，其他的事情我可以都听你吩咐。”

    这个该死的木鱼脑瓜！

    此时此刻，黄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劈头盖脸给孟贤一顿痛揍。论资历，他在宫中远胜他人，论人脉，作为司礼监太监，这满宫里的宦官都归他管，所以，他才对朱棣那一回对郑和张谦的分派耿耿于怀，前几天绞尽脑汁方才从朱棣那儿套出了口风，旋即又使尽浑身解数，总算是摆脱了到老却被人从位子上拉下来的惨况，但此事仍然让他耿耿于怀。

    他十一次出使朝鲜，这中间获得了无数好处，眼看朱棣疑心病越来越重，自己未必能有善终，他不得不寻一条后路。毕竟，皇太子朱高炽和他不对盘，当初方孝孺致信朱高炽行离间计，就是他第一个出首密告燕王，所以皇太子登基他绝对倒霉。如今孟贤虽说已经败落了，但常山中护卫指挥的那些中级军官和底层军士却还几乎都支持他，更何况孟贤昔日交游广阔，若是能够有起复的机会，却比常山左右护卫那两个只会搂钱不会干实事的护卫指挥强。

    勉强按捺了一下心头火气，他总算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重新在位子上坐下，他便叹了一口气：“原本我还想找一个富贵人家给你保个媒，如今看来是没指望了。你这一年守孝好好悼念你的亡妻，到时候去宣府的时候不要抢功，张辅自己谨慎，所以也喜欢那些沉稳小心的人，你刻意不显，他反而会念旧情。”

    孟贤自忖聪明，但黄俨这么一席话就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让他一下子抓到了某些关键。同样是从锦衣卫放出来，同样是惹上了那位汉王，杜桢嫁女门庭若市，据说连东宫皇太孙都暗地里送了不少金银首饰，可是他痛失结发妻子，却是凄凄惨惨戚戚连上门吊祭的人都很少。

    却原来是因为他做的太刻意！

    想想黄俨在这种时刻仍然能上门探望自己，又给了这样的指点，他刚刚那拒绝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孟贤顿时有些讪讪的。然而，对吴夫人的愧疚又让他决计无法接受一年后续弦另娶的提议，沉吟良久，他方才计上心头：“黄公公，与其你为我保媒，还不如帮帮我家四丫头。夫人在的时候就一直最疼爱她，我原本还想……总之，我希望她能风光大嫁！”

    你女儿毕竟要等三年才能嫁人！黄俨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终究还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待出门之后就把这一茬丢在了脑后。三年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再说那好人家不是看家世就是看嫡庶，谁乐意等上三年？他给孟贤说的亲事乃是羽林前卫指挥彭旭的妹妹，家世固然不怎么样，但孟贤只要娶了那人，这羽林前卫就有一半拿得准，这种事情靠孟敏怎么能行？

    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孟贤起复的可能性，黄俨最终还是决定从朱棣和赵王朱高燧父子那儿同时下下猛药。说来也是气人，郑和与张谦已经奉旨定下了新任御马监太监和少监，他竟是根本插不进手去。否则，这宫中禁军岂不是都在他手中，还要指望孟贤？

    按礼制，父母未葬之前，孝子需住在靠着门外东墙临时搭建的简陋倚庐，寝苫枕块，而女儿则只需另辟静室居住，至于服制则是一模一样。由于在百日丧期之内，孟家厨房倒是照常供应下人菜蔬，但各房主人却只有糜粥，年长懂礼的也就罢了，两个姨娘和几个小一辈的孩子却是暗自叫苦连天，不得不让心腹丫鬟悄悄藏些点心夜晚食用。

    虽说做得隐秘，但这种事情下人们心中都有数。红袖眼看着孟敏一日日消瘦，眼睛里也没有光彩，不禁暗自着急，这天傍晚悄悄溜去厨房，从相熟的厨娘那儿讨了两块枣糕。然而，等她好容易一路藏着东西回来，又将那碟子摆在孟敏面前时，却看到她固执得摇了摇头。

    “小姐，虽说礼法该当如此，但夫人若是知道，一定不会安心的。”心急如焚的红袖盯着孟敏那一身生麻布衣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问过厨房，据说两位少爷那儿也都是有人悄悄送点心去的，否则日夜哭不绝声怎么熬得下来？”

    孟敏却是少有的坚决，再次轻轻摇摇头。见红袖气恼地拿起碟子要走，她却叫住了她，柔声问道：“你再去劝劝冯大夫，就说先前那一遭原本就是戏言。得他之助，娘才能够看到爹爹出狱，如今谁也不会怪他，先头爹爹也说过要奉送他路费送他还乡的。若是真因为娘去世而要他自焚，咱们孟家成什么了？我如今重孝在身不能亲自拜谢，你替我谢谢他吧。”

    听到孟敏这席话，红袖只觉得一阵阵揪心，忽地咬咬牙说：“小姐，这时候你还有空惦记别人？你知不知道，越少爷就是今天娶杜姑娘，他们……”

    “可是大嫂之前来的时候对你说的？”

    孟敏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竹制苴杖，旋即拉了拉身上的麻衣，抬头问道：“之前杜姐姐和张家的三位公子都登门吊祭送过赙仪，如今两家办喜事，咱们家虽然在服丧，但总不至于不送礼。大嫂既然和你说了，可是曾经以家里的名义备过贺礼送去？”

    “小姐！”红袖那一瞬间着实是又惊又怒，最后方才气急败坏地一跺脚道，“礼物大奶奶确实代咱们家送了，就是一对同心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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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天子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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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皇太孙的烦恼

﻿    第二百九十五章 皇太孙的烦恼

    如今还未正式下迁都诏，大明的京师自然依旧是南京，而北京则称行在，由于皇帝居北京行在，太子于南京监国，往来两京驿路上的快马彻夜不绝，这可忙坏了沿途驿站。须知换下来的马匹若是不好好刷洗喂养，这脱力之后的马极其容易倒毙，到那时候罪责就大了。

    这一天一大早，南京城神策门才刚刚通行不多久，正排队入城的百姓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扭头见是一骑绝尘而来的快马，人们都习以为常地转头过去各干各的事情，只有收税查验的税丁朝那信使投去了关注的一睹。

    听说这些天皇太子的身体时好时坏，监国事务大多是皇太孙和留守的杨士奇等大臣合办，这会儿京城即便有什么急讯，恐怕也是给那位皇太孙的。

    那信使乃是往来惯两京的，对于南京的大街小巷极其熟悉，穿过神策门便由安仁街直转洪武街珍珠楼西十八卫，随即贴着皇城西墙边上走，最后方才在西安门前滚鞍下马，对守门的卫卒亮出了腰牌。这都是常来常往的勾当了，禁卫们验过腰牌便立刻放行。而这信使疾步行到宫城午门处呈上书札，自有太监接了信送进东宫，而他则是被照例领到值房等候。

    朱瞻基刚刚探望了父亲朱高炽回到柔仪殿，就有太监送来了北京城的书札。虽说这些天他一面照顾父亲，一面还要听大臣奏事，几乎是连一点空闲都找不到，但此时却不敢怠慢。打开书札细细一看，内中那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笔迹却让他眉头一皱，直至看到最后朱棣的朱笔御批，他方才舒展了眉头。

    君臣大义盖过祖孙人伦，因此这封大部分由臣子代笔的信上只是一丝不苟地说明了北京行在近期的一些人事升降任命以及一些措置情况，而朱棣也并没有叙什么亲情，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朱瞻基最近读了什么书，功课如何等等，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问了朱高炽的病。

    一如往常，书信后头却还有夹片，恰是一笔端正圆润的小楷。朱瞻基随意翻了翻，发现是一篇论语札记，不禁有些奇怪，但既然是朱棣特意命人送来，他还是耐着性子好好读了读，待看到最后的落款时，他方才恍然大悟。

    “张越的论语札记什么时候跑到皇爷爷那儿去了？莫非锦衣卫跑到张府偷鸡摸狗？”

    眼见朱瞻基心情极好，旁边那个送信进来的年轻太监便凑趣似的笑道：“皇上一向爱重年少英才，说不定真是如皇太孙所说那般，让锦衣卫的探子留心着。话说回来，皇太孙上回让成国公给杜家捎带去了那一匣子首饰，若是在其中夹一封信岂不是更好？”

    “你懂什么！”朱瞻基哂然一笑，“我若是不具名，纵使皇爷爷知道也不过是置之一笑，别人猜着了更是也无话可说。若是我具名，谁知道是否会有人抓着这一点作耗？我那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锦衣卫正经的差事都来不及做，哪有空留心这些，应当是……”

    想到之前自己还特意去信求情，他不禁笑得更得意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祖父的脾气，若是没有人求情，官员打入锦衣卫大牢之后朱棣往往是说杀就杀了，尽管有时候事后会后悔；但若是有人分辩求情，朱棣固然会发一阵子火，但却会细细思量考虑，刀下留人的可能性却极大。好比上一次杜桢为梁潜求情，虽看似冒了风险，但最后还不是让梁潜得以活命？

    梁潜曾经为他讲过经史三年，单单是这救命之恩，他就欠了杜桢一个老大的人情。更何况张越迎娶的乃是杜家千金，他别的帮不上忙，这金银上头有什么可吝惜的？

    既然收到了京城来书，朱瞻基少不得要草拟回信。由于先前英国公张辅病重时张越那些家书的影响，他如今也学了乖，竟是事无巨细地分说了南京这儿处理的一应大事，又将父亲朱高炽的病情进展一一写明，这一封信足足写了一个半时辰。直到落款盖章之后，他方才揉着酸疼的手腕苦笑了起来。

    这一招还真不是人人能学的！

    将信用火漆封口之后命小太监送去给之前的信使，他又召见了两个负责诊治朱高炽的太医，索了医案细细瞧看。这都是每日必备的功课了，就连问话也几乎一模一样。然而，翻看着那厚厚的医案，他却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人人都知道父亲朱高炽身体肥硕行动不便，而且又是多病多灾的药罐子，那岂不是说，倘若有什么万一也丝毫不显眼？当初汉王赵王都用了大力气笼络宫中的太监，倒是父亲对此丝毫不留心，倘若两人买通那么一两个暗中谋害……不可能，就算那样还有他这个皇太孙！

    须臾，这个猛然窜出来的念头就被他死死摁了下去。然而，当下他再也无心看什么医案，又问了两句就打发走了那两个太医，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

    杜桢张越师生将山东那场教匪之患扑灭，更牵出了某些蛛丝马迹，张越前往青州监斩，回程路上却莫名其妙遭袭，要说没有汉王朱高煦从中作祟他绝不相信。可既然有这么明显的罪证，为何祖父朱棣却非要死死捂着，难道就因为朱高煦昔日的战功，还是因为别的？

    杨士奇虽然是可以倚赖的肱骨大臣，但此人太过于正人君子，说到天家骨肉的时候也素来都是老生常谈，常常说什么皇帝是为了保全汉王赵王，可保全也该是有限度的！

    “皇太孙，杨大人求见。”

    对于这种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情景，朱瞻基忍不住嘴角一挑苦笑一声，旋即就吩咐在正殿接见。他并不是刻板守礼的性子，但如今杨士奇留守，他却不得不事事谨慎小心，以免被杨士奇逮着什么错处苦苦劝谏。于是，当在主位上落座，看见杨士奇一丝不苟地行礼，他心中的那种期望就更强烈了——要是张越在南京，他至少能多个说话的人吧？

    “皇太孙，自西洋归来的两万余将士如今都在南京附近屯驻。虽说这都是旧例了，但如今又要到了拨禄米的时节，皇上下令平江伯陈暄督漕，大部分米粮都由要经运河送往北京，去除漕粮运送的工本米，再加上这两万余人的开支，只怕今年南京官员的年禄米只能支米四成，其余都只能支宝钞。”

    “四成？”

    朱瞻基曾经在朱棣吩咐下由夏原吉等人陪伴微服私访民间，虽说不过是走马观花看看，但也隐隐听说过宝钞如今八十贯方才能兑铜钱一千文。想到祖父数次北征、安南征讨平叛、宝船下西洋，如是种种都是大耗钱粮的勾当，他愈发锁紧了眉头。

    杨士奇深知朱瞻基素来聪颖，当下又躬身说：“行在户部尚书夏原吉曾有私信送来，说是由于北京三大殿营造，国库历年盈余已经所剩无多，兼且皇上体恤百姓，有旨意各省有灾先赈济再奏报，据说今年北方各省入夏都有水旱灾情，如此一来，今年北粮几乎大多要依靠江南。而且，此次随宝船而来的各国朝贡使带来了众多贡物，回赏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虽说朱瞻基还不是君临天下的天子，但作为皇太孙总得有这样的自觉。既然如此，他实在难以想象国库空空的情形，自然也明白杨士奇此来的目的。

    “杨大人可是想让我将此事对皇爷爷婉转地提一提？”

    虽说乃是奉钦命留守南京的首席阁臣，但对于杨士奇来说，用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八个字来形容他的处境不是重了，而是轻了。他和梁潜私底下交情不错，那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锦衣卫下狱，被押到北京，因此如今他这个留守大臣更是小心谨慎。

    “虽说夏尚书打理国库井井有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得未雨绸缪的好。根据兵部报上来的北边军情，阿鲁台如今似乎有求和称臣纳贡的意思，如果真是如此，北边则能够松一口气。臣只是希望皇太孙能够探一探皇上的口气，毕竟，皇上年纪大了，若再动北征之念……”

    “好！”

    听到杨士奇这样的理由，朱瞻基顿时想起跟从朱棣北征遇险的那一次，立刻打定了主意。虽说大军开进敌寇丧胆这种话听起来威风凛凛，但只有在现场经历过，方才知道瞬息万变的战场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当杨士奇又奏报了几件要紧事告退之后，他连忙吩咐一个小太监去问那信使是否已经动身，得知还不曾走就伏案奋笔疾书了起来。

    吩咐这封信和先头那封信一同寄出，他微一沉吟便招来了心腹的黄太监，沉声说道：“你先前也说过张越有个表兄在国子监读书，尚未北行。本月不是还有一批监生要转往北京么？你想个法子，让他捎个口信给张越，就说他的论语札记我看过了。”

    即使不识字的黄太监素来是聪明人，这时候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其他的话都不说，一句看过了算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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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奉旨写札记，夫妻共参详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奉旨写札记，夫妻共参详

    朱棣并不算是一个宽容的天子，但是，比起父亲洪武帝朱元璋，他至少在对待功臣这一点上极其宽容。自他登基以来，那些封了公侯伯的靖难功臣也有不少人贪赃枉法或是因他故得罪，偶尔也有下狱治罪或者是贬谪远方的，可多半没过多久就轻飘飘一道旨意起复了，照旧是宠信有加。

    不过，文官在这一点上就不能和功臣相比，尤其是辅佐东宫更是苦差使，动辄下锦衣卫狱不说，而且生死也只在天子一念间。自然，例外并非没有。

    当初打下南京的时候，建文旧臣有不少效力新朝，也有不少人在方孝孺等人之案中殉难，但更多的人则是选择退隐乡间不出仕。朱棣虽然也宣召过一些，但并不像朱元璋当初征召江南文士那样强硬，别人不来他也不强求，因此杜桢曾经一躲十余年方才没有连累家人。如今已经是永乐十七年，即使是心怀旧朝的老臣也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哪怕是自己依旧恪守对于建文帝朱允文的臣节，但多半不禁子孙考功名出仕。

    现如今，对于寄希望于仕途青云路的人来说，科考还要再等两年，反而是就在眼前的各省荐举更加让人动心。在之前一轮的求直言之后，朱棣又下旨各省布政司举荐年四十以上精通经史时务的布衣贤才赴北京考较，以备拔擢充作各省官员。旨意一下朝野震动，人人都在商议此事，前几日刚刚下达的那道诏命渐渐也就被人忽略了。

    以杜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布政使从二品，一旦回朝不是掌都察院就是入六部为堂官，若是从这一点来看，从二品的右布政使直降为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这自然算是贬谪。然而，但凡知情的人全都知道，杜桢之前便是翰林院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拔擢布政使原本就是超迁，如今所谓贬谪不过是将一个读字换成讲字，等于在外兜一圈又官复原职，与其说是贬谪，还不如说圣眷不衰。

    这一日，迁居仁寿宫的朱棣照例听几个阁臣禀报了政事，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忽然从侧门进来，于旁边垂手侍立。等到杨荣金幼孜等人退去，他方才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物跪地双手呈上，朗声禀奏道：“皇上，张越有书札呈送于通政司。”

    “张越？又送来了？”

    朱棣眉头一挑，顿时想起前两天刚刚到翰林院复职，还为自己草拟了一道诏书的杜桢。想到那个冷面人依旧一如既往的好用，他不禁哂然笑道：“想不到他在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当口，还能一次次送上书札，倒还算知道自己的职责。要是他毫无志气，朕索性下旨一道还他自由身算了！呈上来，朕看看他这次又写了什么。”

    面对这自言自语，正殿中并无一人敢吭声，那小太监闻言忙站起身来，却是躬身疾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将东西呈送到御案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趁着朱棣低头看书札的当口，左右伺候的两个太监齐齐交换了一个眼色，旋即方才低下了头去。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因言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然何谓取财之道？国有税赋，十之八九取之于农，此常道也，然天下农人所占几何，非农者所占几何……”

    看到这么一番话，朱棣不禁哑然失笑。让张越读《论语》不过是随口一说，但这家伙居然一次又一次炮制了众多花团锦簇的文章上来，倒是有些意思。因御座上空空荡荡无处可靠，他索性便站起身来，拿着那书札径直来到后殿，却是在一张搭着织金椅袱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枕着脑袋慢慢细看。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戏谑，但看着看着便渐渐收起了笑容，倒是若有所思地拿手指轻轻敲打着旁边的扶手。

    因孙氏不放心留在南京的丈夫和女儿，虽说张越婚后不过半月，她却开始打点行装预备回去。所以，这天一大早将书札送去了通政司，张越惦记母亲下午去通州码头坐船，于是匆匆赶回了家。在西角门前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了一个迎出来的门房，他就三步并两步匆匆进门。一路来到西院，他却扑了个空，得知孙氏正在自己那儿，他连忙又赶了过去。

    “娘，你的东西都预备好了？”

    孙氏正拉着杜绾的手嘱咐，乍听得这一声连忙转过头，见是张越进门方才笑道：“不过就是些日常的衣服，总共才三个箱子，早就整理好了。这大宅门里头规矩多人事多倾轧多，你可好好照顾你媳妇，别让她被人算计了去。趁着如今你还不用管事任职，也多陪陪她。”

    杜绾原本还曾经担心过婆婆的脾气，和孙氏相处半个月下来，她自是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脾气好性子好的婆婆，此时闻听这话不禁心里一暖，当即便笑道：“娘就不用担心我了，除了去上房陪老太太说话，其他的事情我任事不管，哪里有什么人事倾轧？至于他也不是真的不管事，昨儿个还和我商量了一篇文章……”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婚后自然是夫唱妇随。”孙氏此时越看这小两口越是欢喜，不禁伸出手去将张越和杜绾的手拉在了一块，“如今我和老爷都不在，一切就都靠你们俩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好好过日子，早点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

    张越见杜绾仍有些脸红，不禁心中偷笑，正预备三两句先敷衍了孙氏这老一套，外头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三太太说的是，没准您下回从南京再回来，那就是抱孙子的时候了！这不，今儿个厨房里蒸了子孙白果糕，老太太立刻吩咐奴婢送过来。”

    说话间屋内三人就看到白芳打起帘子进来，手中恰是一个捧盒。孙氏一听这好口彩自然眉开眼笑，忙接过捧盒搁在了炕桌上，又揭起盖子。不用她多说，张越就赶紧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随即笑着拍拍手说：“我这都吃了，以后多子多孙行了吧？白芳，回去告诉老太太，我回头就去拜谢，娘你也赶紧回房去准备，别到时候落下了什么东西。”

    孙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杜绾，又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忙叫上白芳一起走，心里倒是赞赏那三个关键时刻躲开了去的丫头。出门之后，看到儿子媳妇还要再送，她少不得将人赶了回去，等到那桃红缎子门帘轻轻落下，她方才转过了身子。

    “三太太，这回可是要恭喜您，如今满家里上下都在夸呢，三奶奶不但模样好，而且难得的是性子好，就连一向最得老太太夸赞的大奶奶都给比下去了。”

    “那是别人奉承罢了，她还年轻，哪里比得上超哥媳妇？”

    话虽这么说，孙氏心里头却极其得意。虽说儿子是自家的好，媳妇是别人的强，但她这几天自己瞧着媳妇越看越喜欢，又瞧着顾氏仿佛也爱重杜绾，这一回才会放心及早上路。毕竟，儿子这一头是安稳了，可谁知道丈夫那儿会不会出什么妖蛾子？

    张越自然不知道母亲满意儿媳的同时，心里正在操心父亲那一头的境况，回到炕上坐下，他便和杜绾商议起了刚刚呈上去的那篇文章，又笑说了通政司那些官员的狐疑：“这直奏之权整个北京城大约也没几个人，我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拉起虎皮做大旗，奉旨读论语写书札。幸好你昨天又帮忙看了一遍润色，否则若是忘了避讳那个字，可不是白费工夫？”

    想起昨日原本是去书房中送点心的，结果却被张越拉了看文章润色，杜绾不禁也笑了。这婚后第一日拜见尊长，她虽说得了见面礼，但自己也得送出去不少绣活，那时候却是很有些心虚——除了少数几件简单的，其它的全都是春盈和几个丫头帮忙做的，所幸并无人为难。原本打算婚后好好练一练，结果今天老太太请去抄佛经，明天大嫂请去看账本，总之是难能有闲功夫，唯一有空的昨天也给张越这任务一摊派，完全泡了汤。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杜绾自幼随母亲在家，因那时家中境况，也管过田地出产，倒是知道一些民间的情形，至于有些不明白的也自有张越一一解说。然而，对于丈夫刚刚呈上去的这一篇文章，她仍然有些忧心：“虽说皇上对你颇为信赖，但你毕竟还年轻，这读书笔记却涉及这样的大事，皇上会不会怪罪？”

    “我要是无所事事，皇上才会不高兴。”张越一边说一边拉起杜绾进了西边的里间，让其在书桌前坐下，这才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另一份书札，“既然是奉旨读论语，要是和别人一样老套岂不是没意思，总得出些新花样。加上今天这一份，总共我已经送上去三份了，有道是润物细无声，想必皇上应该心有所动。贤妻家学渊源，帮忙看看我这遣词造句可有不当之处？”

    你都说是贤妻了，这还能拒绝么？杜绾斜睨了张越一眼，终究还是认认真真打开来看。这大宅门的家事有东方氏把持，她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若能帮得上张越，那自然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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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君前辩论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君前辩论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常人常以圣人鄙富贵为解，实则不然。子既曰富而可求，然需以正道为之。苟以圣人大仁大义，岂能坐视黎民困苦？不道之富，不道之名，圣人不耻。然非圣人不耻富贵功名，不齿谈利。今我大明富有四海，天下来朝，宝船远洋于海上土人望风而拜，朝廷得名，番人取利，然多有人以为此举劳民伤财，何也？……”

    十天之内连收到了数份书札，朱棣每份都看得异常仔细，倒是饶有兴味。自从设馆培养翰林庶吉士以来，他每次季考年考必定亲临，也很是发现了几个有才干的人，但绝大多数都是循规蹈矩的贤才，纵使有出狂言想要邀宠的，真正到了他面前也往往没了气势。那些上书直言的御史指斥时政倒是一把好手，但若是说起时务来，往往就是老一套。

    罢宝船、弃交趾、省赋役、罢北征……哪怕是户部那几个兢兢业业甚至白了头发的官员，也都是如此想。这些人都说，迁都北京要钱，修建运河要钱，下西洋要钱，征交趾征蒙元也要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一罢去这些开销，如是才能节省民力。这也很自然，大明初定时除了江浙等地，其它各省都是赋税极轻，所以国库纵使多年积蓄，其实仍是有限。

    朱棣并不完全是赳赳武夫，他在封王之前也是被洪武帝请了无数大儒悉心教导出来的，若不是后来用靖难掀翻了建文帝的江山，又痛恨儒生毁谤，他也不至于一力拔高武臣压制文官。虽说祖宗成法是越不过去的沟坎，但若是完全不知变通，他怎么可能坐上这江山？此时此刻，看完今日这一篇文章，又拿出前一次的几份书札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他终于确定，张越并不是一时轻狂。

    “这个有趣的小子！”

    两旁的太监宫人听到了朱棣的这句话，更看到了他面上毫不掩藏的笑意，全都觉得不可思议。除了看到皇太孙朱瞻基，或者是陈留郡主朱宁来陪着说话的时候，朱棣几乎鲜少有笑的时候，所以朝廷才会有雄峻冷肃的评价，但这三天里头，皇帝颠来倒去看了张越那书札好几遍，笑的时候比什么时候都多，刚刚出口的那句话更是史无前例！

    能在仁寿宫伺候的太监全都是人精，不过是下午，宫中那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就各自得到了消息，哪怕名义上是在家里休养的内官监太监郑和，也听说了这么一桩事情。多年飘泊海上，他吃多了鱼虾荤腥，如今他回到北京自然是以茹素为主，生活并不奢侈，完全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四品太监。

    出镇地方的太监获赐一品公侯服，郑和这个受命专征了五次的太监自然也有这么一套，只是除了接见那些番邦土王，他很少穿上身。此时掀帘出门，见两个小太监正晾晒着那件绯红大独科花盘领右衽纻丝袍子，他便背手眯起眼睛端详着。

    而那个报讯的年轻太监也跟出了屋子，又站在郑和身边低声说道：“公公，虽说那书札皇上都收在奏事匣子中，但左右伺候的也有几个识字的，依稀看到有说西洋和宝船的事。那位小张大人乃是英国公的亲戚，可却是文官，难保和那些文官一样请皇上罢宝船，公公不可不防。”

    “你回去吧，事情我知道了。”郑和头也不回地吩咐说，“你也说过皇上那天脱口说了一句‘有趣的小子’，倘若是他要罢宝船，不过是从众的提法，皇上怎得会有这样的评语？皇上是精明人，你们以后不要冒险，是否罢宝船皆出于圣心，况且我如今也没空管这个。”

    然而，当下午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前来宣召的时候，先头还说没空理会的郑和却感到心中一跳，但仍是紧赶着更换官服匆匆出门上马。待到了仁寿宫，他方才发现接到传召的并不单单是他一个人，殿外除了户部尚书夏原吉之外，另一边还有个他并不认识的年轻官员。

    年过五旬的夏原吉在朝中民间的风评都很好——平易近人、生活朴素、体恤百姓、善于理财……总而言之，无数的好评齐集在他一个人身上，但即便是这位执掌了户部长达十七年的尚书大人，仍然有让人头痛的一面，那就是固执。自然，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细节问题而在皇帝面前死谏诤谏直至不可开交的人，更不会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只是，那些被他视作是蒙蔽了皇上的“奸臣佞幸”就不怎么好受了。

    郑和就是夏原吉眼中的佞幸之一，所以此时他看到这位老尚书冷淡地看着自己，着实有些不舒服，但仍是上前以礼相见，随即方才看向了张越。

    “下官张越，见过郑公公。”

    “原来是小张大人。”

    印证了心中猜测，郑和顿时更感不安。他前后下西洋五次，最初是纯粹奉旨行事，到如今已经离不开那片大海，这十几年的经历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只有在海上，只有在以大明天子特使的身份接见那些番邦土王的时候，他才能忘记自己只是太监。他心中也清楚宝船远洋消耗巨大，甚至在每一次下西洋的时候，他都做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的准备。

    “夏尚书，郑公公，小张大人，皇上召见。”

    随着那小太监端着公鸭嗓的一声嚷嚷，三人全都从各自的思量中回过了神，慌忙整理袍服，依次以品级入见，张越自然落在了最后面。进殿依次参礼起身之后，他刚刚站直了身子，就听到上头传来了朱棣的声音。

    “维喆，朕且问你，宝船下西洋耗费几何？”

    夏原吉掌管户部多年，一直紧紧捏着朝廷的钱袋，做事情素来极其仔细，怀中始终揣着一本小簿子，上头详细记录了天下户口、府库、税赋的情形，时时更新刻刻翻看，因此皇帝一开口就直截了当问这个，他并没有丝毫慌张，甚至不用翻检那小簿子，他就上前一步躬了躬身。

    “启禀皇上，一艘大号宝船，船身加上栈板桅杆以及其他一应陈设，单单料钱就得十六万锭，再加上工钱八万锭，折钞二十四万锭。下西洋大号宝船总计六十三艘，以此计折钞一千五百余万锭。再加上其他大小船只，其造价不下于四五千万锭。虽说并非每次下西洋都要换新船，但每次损耗修补至少须四五百万锭钞。随船将士所耗米粮衣物等，每年共计八十万锭，下西洋的耗费每次十万锭，以此计，每下西洋，这钱粮耗费极大。”

    虽则如今是八十锭钞才折银一两，而且夏原吉的话也是老生常谈，但听到这样一个数字，朱棣自然少不得皱了皱眉。他瞥了一眼郑和，却并没有询问这个奉旨办事的心腹太监，而是看向了张越。

    “张越，既然如今夏原吉和郑和都在，你不妨把你的条陈说给他们听听。”

    张越知道夏原吉这一趟是忽然被皇帝召来，此前并没有准备，心底倒也钦佩对方记得这么清楚——自然，这也说明老尚书对于宝船下西洋有多么耿耿于怀。趁着刚刚夏原吉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很是整理了一遍思路，此时自然不会怯场。

    “皇上，宝船下西洋虽耗费巨大，然而，这一行不但宣扬国威，而且也让我大明得以掌控西洋诸国，使其朝贡。宝船每次回来都带有大量苏木胡椒等物，这些货物在当地价值极贱，但在我中原却乃是珍物，但这些香料等等太多，堆积国库数十年数百年也未必能用完，除了用于支朝廷官员折色俸禄之外，何妨令民间商人博买？

    宝船每下西洋则赏赐丝绸、茶叶、棉布、铁器，番邦则献西洋诸岛国产胡椒、香料、番药等等珍奇，并派使朝贡，换回我国瓷器丝绸等等。朝廷厚待彼等，往往以厚资博买，这自然是体恤他们的心意和辛苦。只不过，朝廷并不需要那么多他们带来的东西，民间却需要，偶有买得西洋货物的贫民为之暴富，何妨在正例朝贡之外，让平民多博买一些？而且，朝廷每年正例赋税几乎都取自于农人，若是能稍开海上禁令，从中抽商税充盈国库又何尝不可？”

    夏原吉登时面色一沉：“朝廷赏赐诸番邦，番邦贡献珍奇，这乃是天朝与属国的君臣之道。若是以中原之贱物，换取番邦之珍奇，这些民间奸商岂不是败坏了我大明的名声？”

    听夏原吉如是说，张越便笑道：“夏尚书所言差矣，须知我国贱物，乃是他国珍物，但我国视作珍物的，又何尝不是他国贱物？自唐宋以来，海船远行与他国贸易原本就常有，宋时市舶司最盛时，泉州、广州、两浙三大市舶司的岁入银钱就不下于两百万贯钱，折银近两百万两。我朝体恤农人辛苦，赋税极轻，于是在征讨或是营建时国库常患不足，何妨多取商税？”

    夏原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才想张口说太祖皇帝禁海令的祖训仍在，但一想到如今郑和屡次下西洋，其实朝廷早就打破了这一条，顿时闭口不言，但心中仍是不以为然。

    趁夏原吉沉思的时候，张越又趁热打铁地说：“永乐初年开漕运而弃海运，一是因为海上艰险，二是因为沿海倭寇为乱。倭寇一击远遁，纵使我明军再强，他们若是扬帆远去亦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些人肆意危害地方。可大明宝船远扬海上，曾经打退过海盗打退过叛兵，若是这样一支船队航行于东海上，倭寇是否会闻风丧胆？没错，朝廷为建宝船花费巨大，自然不可能多造这样的大船，但若是国库充足，沿海有宝船雄兵镇守，谁敢窥伺谁敢骚扰？昔日南宋以偏安一隅的小国，却能抗金国百余年，何尝不是靠的河海强军？就好比如今的西洋，宝船扬威海上靖宁，番邦土国绝不敢起叛心。”

    朱棣自登基之后，在大政方针上并未大改旧制，但也并未把祖制看得有多重要——但表面文章总是要做的。然而，如今眼看迁都诏即将正式颁布，从城墙到宫殿样样花费巨大，交趾军费亦是无底洞，他又不想留下重赋税苛农人的名声，而且，他心中还隐隐有一种继续北征的冲动。此时，见夏原吉也仿佛是有所动，他顿时沉思了起来。而一旁始终不得说话的郑和先是面露诧异，旋即眼睛一亮。

    没错，大明的宝船在大海之上，还从不曾遇到过对手！

    虽然深得朱棣宠信，但郑和素来并不随便进言国事，但此时心情激荡之下，他竟是一跨步便站了出来：“启禀皇上，宝船下西洋之时，曾多次平息番国叛乱，西洋之上盘踞的海盗更是被一扫而空，各处百姓无不服膺。我明军原本并不善于海战，但如今五下西洋，船上众军早已精熟海战，更不惧任何风浪。并非臣夸口，这两万余人在海上无人能敌！”

    这无人能敌四个字不由得让张越感慨万千——哪怕是欧洲大航海时代，船队也多半是几艘小帆船，哪里抵得上大明这一出动就是几百艘硕大的宝船？这些随船将士五次下西洋，其作战航海经验之丰富自然无人能及，这简直就是大明版无敌舰队！

    当又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朱棣终于摆了摆手说道：“唔，今日之事，你们三人暂且不要外传，待朕细细斟酌之后再定。”

    这样的大事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决定的，因此张越也并不气馁。然而，一出仁寿宫，郑和心中有事，自顾自地沿台阶下去先走了，而他正想谦让夏原吉先走，却发现这位老尚书正死死盯着他瞧，顿时心头咯噔一下。

    莫非老夏原吉也把他当成了妖言惑众？

    夏原吉盯着张越看了许久，最后却摇了摇头：“有道是开源节流，这节流之事我素来在做，你小小年纪能想到开源也不容易。只不过，这件事却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易，反对的人只怕甚至会多过当年反对迁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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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师生长谈，亲戚闹心

﻿    第二百九十八章 师生长谈，亲戚闹心

    “要不是你最后一句话对了皇上脾气，也让夏尚书摸清了一点你的心思，以这位老尚书的个性，恐怕是直接把你归到佞幸那一类里头了！”

    虽则身份从老师摇身一变成了岳父，但杜桢和张越说话的口气仍然是一如既往。此时见张越提起茶壶住满了自己面前的那个茶杯，他便欣然举起啜饮了一口，随即又说道：“太祖皇帝禁海，乃是因为那时举国初定，沿海倭寇频频扰乱，我大明百废俱兴，更加上张士诚方国珍余部乘船出海，西洋诸国态度未明，所以方才禁海。如今情势已变，海外诸国没有能和大明抗衡的，更也没有我大明这样雄壮的船队，眼下确实与当年形势不同。”

    由于先头皇帝的口谕说得清清楚楚，是让他读论语写笔记，写好了就呈上去看，所以张越也不好事先让杜桢过目，以免喜怒无常的朱棣到时候又说什么翁婿俩沆瀣一气诸如此类云云的话来吓唬人。所以，此时听到杜桢说确实形势不同，他顿时颇有些兴奋。

    “先生……岳父的意思是说，皇上真有可能开禁？”

    杜桢也很不习惯张越这岳父的称呼，听他这么变了一变，他险些咳嗽了起来，旋即便摇摇头说：“哪有那么快！其实要说开禁，屡下西洋就已经是开禁了，但若是真正变革祖宗成法，定然会引来无数人的议论，皇上也要先和行在诸大臣商量，这就得耗费不少时间。好在皇上登基以后重修运河迁都北京，变祖制的事情也没有少做，倒确实有可能力排众议。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件事若是成了，功劳多半没你的份，只能是圣心独运。”

    见张越眼睛大亮，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他不禁暗自满意——这种事情与其说是功劳，还不如说是麻烦，提出建议让天子斟酌就够了。

    既然海禁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那么如今要废弃自然只能由朱棣提出设法，少不得还要拿出那时候迁都北京的魄力来。虽说杜桢出仕到现在也只有三年，却琢磨过朱棣这个皇帝很久。交趾叛乱，打；蒙元骚扰，打；沿海倭寇作乱更是坚决反击，甚至还为此问责倭国。朱棣是绝对不缺决断的，唯一可虑的是，若是国库充盈，恐怕皇帝好战的性子会再次发作。

    张越没注意到杜桢的沉思，他自然不会奢望功劳归自己——事实上，提出这样的建议，不被千夫所指那就已经是很圆满的结果了。倘若他不是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单单一个商字只怕就足以让那建议被束之高阁，甚至遭到一顿斥责也有可能。他如今算是明白了，从古至今，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大义的名分。

    虽说并不担心张越，但杜桢仍是提醒道：“纸里包不住火，夏尚书固然不是多是非的人，但哪怕皇上禁止谈论此事，以后若是此事付诸廷议，少不得仍有人会抖露出你这个始作俑者。如果皇上依旧如当日迁都之事一样力压众议，那帮一心求名得御史们极可能把矛头指向你。”

    “多谢岳父提醒，我也想到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不遭言官弹劾就不算做官么？”

    由于新妇在新婚回门之后不能随意回娘家，因此张越今日登门原本打算带上杜绾，最后还是被杜绾反过来提醒了一遭，于是只能独自前来。这天杜桢并不在宫中当值，翁婿俩一番话说完已经是晌午时分，鸣镝瞅了个空子进来，笑着问道：“太太说了，姑爷今天既然来了，就留着用了午饭再走吧，厨房已经预备下了。”

    杜桢原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闻听此言便点点头：“也好，你就索性吃了饭再走，你师母……岳母既然开了口，大约是做了些你爱吃又暖胃的家常菜。”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又有人打起门帘进来，却是墨玉。上来行过礼后，他先瞧了张越一眼，然后便小心翼翼地说：“老爷，外头几位本家老爷又来了。听说姑爷在这儿，他们便说要见上一面，还搬出了先前……先前那些话，说是好歹都是自家人……”

    这本家老爷四个字顿时让张越想到了之前来参加婚礼的孙家人，孙逢嘉倒是谈吐有礼，可那居然是孙亮甘的父亲，实在让他五雷轰顶；至于孙逢未则是反复强调舅老爷的身份，那嘴脸更是让人生厌。此时听说杜家也有什么本家老爷，他顿时想到新婚之夜杜绾曾提过儿时旧事，忙问道：“岳父，可是老家来的亲戚让你为难了？”

    “不是什么为难事，他们这回也在绾儿的嫁妆上帮了不少忙，说起来还是我欠了他们的情。”杜桢将之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随即便打发墨玉去外头请客人去花厅叙话，旋即对鸣镝吩咐道，“去告诉太太，中午兴许要多留几个人吃饭，让厨房多预备一些。”

    虽然曾经听杜绾提过有不少亲朋好友帮着添箱，但此刻还是在翁婿俩前往花厅的路上，张越方才知道，先头杜家那丰盛的妆奁，除了金银首饰之外，竟有一多半是这几位远道而来的亲戚的功劳。虽则猜测这是趋炎附势，但天下事原本就不过如此，他也并不意外。因此甫一踏入花厅，看见那几个杜家亲戚都极其热络地起身相迎，他少不得笑脸相待。

    “这位是你三伯，这位是你五叔，这是你六哥……”

    面对自家族人，即便是杜桢亦不好太过冷淡，一个个介绍下来亦有些头疼。他自然知道这些族亲平日里都是雁过拔毛的性子，这一回破费恐怕也是另有目的，但知道归知道，他毕竟姓杜，这血缘宗族总不能丢弃，也不好完全用冷脸来对付这些同宗同族之人。于是，见他们围着张越阿谀奉承不断，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随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张越之前在张家的喜筵上见识过了张家浩浩荡荡的旁支人口，如今面对这么一拨人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几句话就让众人大为欢喜。分宾主坐下之后，他却是不肯落座，而是侍立在杜桢身边，一眼望去恰能将众人脸色表情尽收眼底。

    坐在左手第一位，张越得叫一声三伯的矮胖中年人此时满脸堆笑地说：“咱们也来了好几回，谁知道今日正好能遇上侄姑爷上门，实在是一等一的运气。侄女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又是郎才女貌，大伙儿看着都觉得高兴。”

    他一面说一面觑了张越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他这屁股更是坐不住了：“我知道四弟你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实话实说，这作为添箱的那些木器也不是咱们一时半会就能备办好的，是咱们预备来之前，遇上了一位正好要出手的客商，这才用极少的代价全盘买下，并没有花几个钱。听说张家在北京要重新开族学，咱们几家都有读书后生想要试一试科举，所以……”

    这所以两个字才一出口，杜桢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即直言不讳地说：“我自己当初就在张家族学中当过好几年塾师，内中良莠不齐，并非是读书的好地方。江南文华宝地，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到时候耽误了岂不是可惜？”

    听了这话，不但几个杜家人为之语塞，就连张越也是为之一噎。杜桢自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不过了解他张越的脾气，所以说话丝毫不留情面，问题是，让这几个不知道的人听着，还不得心惊肉跳？情知这些人让子侄读书尚在其次，多半是想借此攀交情拉关系，当下他便截住杜桢的话头，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这一答应，众人顿时大喜过望，几个人之中唯一的晚辈杜璜便笑道：“因着北京以后乃是帝都，族长才会想着让几个子侄来见见世面，以后还要请四叔和妹夫多多关照，这屋子咱们都已经寻好了，还置办了一些田庄产业，以后五叔和我会留着打理，也会好好管教他们。”

    这些人无论如何不肯留下吃饭，因此说了一通话，杜桢就和张越一同把人送出了二门，回转身来便责备道：“虽说都是我的亲戚，但那种事情你何必答应他们？今天你能答应他们这一条，难保明日他们不会变本加厉。不是我在背后指摘自己的族人，但他们确实大多是得陇望蜀的性子。若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那大可不必，来日我就亲自去回绝了他们。”

    “岳父难道觉得我是那种胡乱应许人事的人？”张越听凭杜桢教训，直到回到书房方才笑道，“我之前回禀过祖母，若是像当初开封族学那样的风气，还不如不办族学。如今既然办了，便是要扎扎实实地磨一磨那些一贯娇生惯养的孩子。他们把人送进来我收了，以后若是不成器，逐出去他们也无话可说。”

    “莫非你是想族学中多出几个进士？”

    “岳父说笑了，进士若是真的这么容易，别人也不会一考白头。张家旁支的人如今已经有不少搬到了京城，有的甚至还带来了依附他们过活的亲戚。这些不务正业的子弟在开封没关系，但在北京若是没人管教，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就连岳父你的那些远房子侄也是一样，与其以后败坏你的名声，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收收他们的性子。”

    这边厢翁婿俩说话的时候，那边厢几个人出门上车，全都是兴高采烈。刚满三十的杜璜使劲一拍大腿，乐呵呵地笑道：“这回还真是坏事变好事，幸亏三伯聪明！咱们被逼着上京来送礼，如今却能傍上一棵大树！”

    “谁聪明能有老四聪明？谁能想到，他抛下好好的官不当，四处走了一大圈，到头来还能东山再起，就像这一回甚至能从锦衣卫里头出来？幸好咱们来了，否则若是那几条船真的给查封了，那不是真正的倒霉？就是官当得再大能有几个钱，抵不过咱们往来一趟倭国，那得是多大的利？若是让人断了财路，再一个不好闹得掉脑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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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用人不疑？用人必疑

﻿    第二百九十九章 用人不疑？用人必疑

    尽管朱元璋留下了皇明祖训，但朱棣既然能悍然举兵靖难坐了江山，自然并不是一个恪守成规祖训的皇帝。他事事都号称乃是效法太祖，可真正到了做事情的时候却力排众议，无论是迁都还是发兵交趾，抑或是北征还是郑和下西洋，如是种种大多都是在反对浪潮中推行。只不过，即便是一向乾纲独断如他，在张越所提之事上也颇为谨慎。

    一连三天，朱棣都在仁寿宫召见了户部尚书夏原吉，少不得叫上了始作俑者的张越。一面是掌管国库十余年的老臣，对于朝廷的每一分开支国库的每一点积蓄都心中有数；另一边则是事先做足了功课，将利弊一一举例表明。皇帝召见了三天，一老一少几乎就吵了三天，虽说还不至于针锋相对，但面红脖子粗自然是必定的。然而，面对天子一连三天的暖阁赐饭，夏原吉仍是激动得面色通红，张越自然也只能是一幅感激涕零的模样。

    这都是不对外公开的召见，然而，张越自打从青州杀人回来还不曾有过正式任命，吏部负责铨选的官员倒是问过好几回，结果都是在尚书蹇义那儿就被打了回来，于是干脆就装作没这回事。既然如此如此，官员们瞧见张越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午门候见，少不得疑惑质疑，暗地里的议论声就不曾消停过。

    所幸这种情形只是持续了三日，三日之后，当某些官员照例走过午门的时候没有看见张越候见的身影，议论的风潮方才渐渐小了些。只是谁都不知道，这天在文渊阁中，蹇义夏原吉再加上杨荣金幼孜等几个阁臣，却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执不休。

    “臣不同意开禁让庶民下海，但对于国库中多余的香料番药让平民博买，臣却是赞成的。以胡椒苏木作为折色俸禄，不少官员根本用不了这许多，也是卖给民间百姓，与其如此，何妨就直截了当一些？平民得利自然会称颂皇上圣恩，以后若有朝贡使再来，库房也有地方安置他们带来的贡物。”一向机敏多智的杨荣如是说。

    金幼孜眉头大皱，却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太祖皇帝祖训仍在，若是轻易开海禁，那天下人必定指责皇上为不忠不孝！商者滑胥，若人人因逐利而去经商，那田地谁来耕种？赋税正项就是夏税和秋粮，倘若因为区区商税而开禁，岂不是丧失了根本？让那些奸商往来于西洋中，徒然让番邦笑话我大明！再说，大宋重海商结果如何，国库还不是空空！”

    然而，和张越争辩了整整三天的夏原吉却态度大变：“和我朝相比，宋时农税更轻，天下米价更贱，三市舶司一年的收入两百余万贯并非虚妄。至于说国库空空，那是因为他们的边患太多，最初是契丹，然后多了西夏和金，再后来还要应付蒙古。再者，宋时冗官乃是我朝的好几倍，对于士大夫优给太多，所以才会竭尽府库。”

    蹇义的态度则是中庸一些：“国库之物若是令平民博买多有不妥，但朝贡使入贡之前，除去必要的贡物，其余货物不妨都由民间博买，朝廷不再以瓷器丝绸交换。至于海禁则可以一步步来，如今是许进不许出，不妨先由三地市舶司择声誉良好的商家开给引函，由其下海，待试行一年之后再观后效。臣赞成张越说的一个道理，与其放任庶民偷偷出海逃避赋税，还不如由朝廷出面定一个章程让他们遵守。”

    倘若不是最后朱棣发话，文渊阁中阁臣和尚书的争吵恐怕三天三夜也不会消停。看着争执不下的两拨人，朱棣并没有发怒，反而很是满意，只是口气却依旧严峻：“既然你们看法不一，如今朕只要你们把旧例全都找出来看，不但是本朝，前朝也不能少。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听到外间有所议论，你们先退下吧。”

    虽说无论蹇义夏原吉还是杨荣金幼孜都是饱读诗书的人，但要把以往的旧例全都找出来，这谈何容易？若是有《永乐大典》在也就算了，但《永乐大典》如今还在南京文渊阁，这史册浩若烟海，他们到哪里去一条条查证？话虽如此，面面相觑了一会，众人人仍是齐齐答应一声告退。一出仁寿宫，见夏原吉和蹇义联袂而去，金幼孜便不满地看了一眼杨荣。

    “勉仁，两位尚书老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糊涂？”

    杨荣和金幼孜都是以才思敏捷闻名，甚至连朱棣北征时，往往也不忘带上他们两个文官。金幼孜能够在马鞍上写就一篇绝妙好文，杨荣则擅长赞襄军机，乃是北征的大力支持者，两人平素少不了有些别苗头的意思。此时听金幼孜竟然直截了当说出这样的话，杨荣顿时眉头一挑——我糊涂？我看是你糊涂，你们全家都糊涂！

    “幼孜说两位老尚书和我糊涂不打紧，但你可别忘了，若是皇上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怎会召我等共议？再说了，皇上之前三天日日召见张越和夏尚书，莫非你以为皇上就真的不曾仔细考虑过？国库的情形如何，还能有谁比夏尚书更清楚？”

    见杨荣说完这一番话便拱拱手扬长而去，金幼孜那脸色顿时异常阴沉。在原地伫立了片刻，他望见身穿大红缎绣纱袍的袁方朝这个方向来，立刻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从另一边的台阶离去，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行止全都落在了对方眼中。

    此时天气渐冷，仁寿宫的大门前挂上了厚厚的织金五彩盘龙面子棉絮夹板的厚实门帘，朱棣素来起居见人也移到了暖阁中。暖阁中设有地龙暖炕，虽隆冬亦暖意融融，如今这时节自然不在话下。看到袁方打起帘笼进来，待其见礼毕，朱棣便沉声吩咐道：“你去查一查，张越之前送进来的几份书札，杜桢可曾过目。另外，看看他这些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禀报上来。”

    “臣遵旨。”

    “还有，他先前在山东遇袭的事情还没查清楚？”

    “启禀皇上，按察司那儿还未有消息，但据锦衣卫查证，袭击之人确实是白莲教教匪，所持火器来自周边卫所，卫所千户疏于管理，属下两个百户谎称火铳报废，其实是将东西暗自以高价卖了出去，还有吃空饷禄米等等诸事……”

    袁方一条条报得极其详细，但朱棣越听越是怒起，本能地又想砸东西泄愤，想起之前王贵妃的规劝，这才放下了手。于是，他少不得把满心怒火都夹带在了那刀子一般的言语中：“居然有卫所和贼匪勾结？好，很好，派锦衣卫过去将那个卫所千户百户押到北京来细细拷问，朕要知道他们为什么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朕且问你，汉王究竟于此事是否有关联？”

    “就目前这些消息而言，证据未明，臣不敢妄断汉王是否有关。”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回答，倘若袁方答有，朱棣定然不愿意相信，但倘若袁方答没有，他同样不信。于是，盯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事实证明也异常好用的锦衣卫指挥使，朱棣一如既往地选择了相信，但却在他出去之前又多吩咐了一句。

    “朕已经决定，由御用监左少监陆丰提督东厂，年后在东安门北设立办事衙门。你把该调的人先调过去，日后细务上头听他调度，但有事情你依旧可以随时到仁寿宫求见。侦缉百官的事情不可放松，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你可明白？”

    这早就是袁方意料之中的事，因此他听了这番话没有丝毫吃惊，但也同样没有花费额外的言语大表忠心，而是极其恭谨地伏地叩首：“臣蒙皇上简拔于微贱，必定不负所望。”

    少说话，多办事，跟从朱棣时间并不长的他早就摸到了这一规律，更知道皇帝的疑忌心思永远不可能打消。防着皇太子，防着汉王赵王，防着嫔妃，防着公主驸马，防着文武百官，如今连用来提防所有人的锦衣卫也要防，张越又怎么会例外？

    于是，回到锦衣卫衙门之后，他立刻找来了沐宁，端详了对方半晌便干涩地说道：“皇上已经决定年后建东厂，你这个钦点的掌刑千户准备好过去上任。虽说张越暗中用了手段抓了他一些把柄，但那还不够，得有更大的把柄才能把他牢牢捏住，你明白么？”

    “袁头放心，咱们是有备而来，他却是毫无准备，自然一抓一个准。”沐宁面上露出了几分杀气，重重点头说，“他一来不是拿我做法子立威，就是先笼络了我，我少不得好好投靠了他，让他知道我的用处。只不过，以后我只怕是不好和你见面，有事情还是用暗信传递的老法子，毕竟，这北京也有大德绸缎庄。”

    自从当初进锦衣卫担当校尉的时候，袁方就是和沐宁一搭一档，彼此心意相通配合极为默契，此时袁方自然不会罗嗦更多。眼见沐宁要往外走，他忽然又开口把人叫住了：“你瞅个空子吩咐胡七他们，让他们提醒张越做事情小心些。皇上要用他，所以必然就要确保他不朋不党，以后指不定还会安插探子，让他凡事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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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重立族学，意在将来

﻿    第三百章 重立族学，意在将来

    即便张越知道这时候文渊阁正在议事，他也没不可能打听到其中的任何内幕——毕竟，文渊阁这种地方纵使是袁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是爱莫能助——于是，既然皇帝的召见告一段落，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好按捺着把事情搁在了一边，这天就随管家高泉前往离张府只有一条街的柳巷胡同。先前高泉已受命买下了一座三进院子，预备当作张氏族学。

    两人到了地头，立刻就有两个门房迎了上来，却是撇开张越，抢先去为高泉牵马执镫。见此情形，高大管家登时没好气地喝道：“别只顾着我，快去搀着一把三少爷！”

    由于是新雇来的门房，因此那两人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待匆忙迎上去的时候，张越却已经利落地跳下马。晚下地半步的高泉见他们笨手笨脚，只得一摆手吩咐他们退下，见张越抬头看那宅子的门楼，他便上前笑说道：“这户人家因吃了官司，所以房子卖得格外便宜。老太太吩咐过不能趁人之危，所以我还多给了他五成，他搬走的时候就把家具都留下了。”

    由于顾氏出身书香门第，极其注重家风和名望，因此即便是当初在开封时，张家的地租便比别人要少半成，从来不在外头放钱取息，更不许族人仗势欺人。所以听高泉刻意解释这些，张越并不意外，也自然并不怀疑。

    “高管家办事，祖母和我当然信得过。四弟如今也大了，也不会来这族学念书，五弟年岁还小，以后入学的多半就是那些搬到北京的张家人。高管家可曾计过数，如今一共有几户人家搬了过来，又多少人需要入学，附学的其他亲戚有多少，这塾师又是什么章程？”

    自打当初陪着张越三兄弟上过一趟南京，高泉就再不敢小觑这位三少爷。这些年眼看张越蒙恩授举人，之后中进士授官，山东回来又是频频皇帝召见，他更是在心中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别看大少爷二少爷在军中仿佛如鱼得水，但他们才见过皇上几回？天子用人素来不拘一格，张越以后会有怎样的前程那无疑是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此时，他忙在旁边答道：“大多数张家人都还守着开封，毕竟田地祠堂等等都在那儿，如今跟着搬过来的只有四家人。人字辈的估大太太，伽二老爷，还有和三少爷同辈的两位姑奶奶，只是她们辈数小岁数大，如今的孩子不过比您小几岁罢了。这四家总共要入学的总共有七个孩子。至于附学的则是各家几个亲戚的孩子，总共六人。塾师请的是两位老秀才，学问人品我都派人打听过，又拿着老太太的帖子去请，人家这才应了，如今已经搬进来了。”

    虽说高泉并没有提到束修，但张越当然知道，这请塾师单单靠名哪里能够，自然也少不了重金相谢。欣然点了点头，他就当先进了院子。恰如高泉所说，原本住在这儿的确实乃是富户，这外院之中竟不是用的黄土铺地，而是使的青砖。倒座房没有铺瓦，用的是青灰抹顶的灰棚，而内中的其他屋子则是一色青板瓦，屋檐前装滴水，瞧着颇为整齐。

    越过那道油漆着福寿双全纹样的垂花门，便是内院。北房三间辟作学堂，东西厢房两间则是归两位塾师居住。此时闻听张家人前来，两个老秀才都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蓝布直裰出门相迎——这当然不是因为张越乃是张家少主人之一，对于两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而言，前来报讯的杂役明说了张越乃是上科进士，这才是他们最最看重的。

    然而，乍一看见头戴龙鳞纱巾，身穿天青色纻丝袍子，年轻得实有些过分的张越，两人不禁感到心里犯嘀咕，但仍是极其恭敬地上前执晚生礼。自从以科举以来，不以年岁论英雄，却以科举论英雄已经成了惯例，两人也没什么不习惯。于是，当年纪几乎可以当他们孙儿的张越笑吟吟地还礼，两人竟是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久闻两位学问精深人品卓著，以后这族学中的事，便完全交托给两位了。”张越说着便向高泉伸出手接过两样东西，却都是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戒尺，“祖母知道，但凡大家之中总有纨绔子弟，附学的人也往往会有不听训导的，所以特命我将这戒尺交与两位。若有不听训导者，可以此作为惩戒，若还是不听直接逐出即可。”

    果然是大家作派，塾师的束修比寻常富贵人家的西席高一倍也就罢了，甚至还能有如此承诺，那些个为了家中顽童折辱西席的人家真该好好学学！

    两个老秀才都是好名的人，这当口脸上满是喜悦的红色，连忙双手接了过来，又郑重其事地应承说必定会担起责任云云。有了这一番保证，两人自是对张越更生好感，陪着张越在整座宅子中转了一圈，少不得又赞高泉安排周到，雇来的仆役如何如何能干。

    走着走着，张越就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以后到这儿附学的孩童一体都是十岁以下刚启蒙的童子，而且日后吃住都在此处，家里还会派一些下人过来服侍。祖母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让他们怀有忠义之心，也就是说，先使其有德，后使其有才。我听高管家说，两位一位擅长《论语》和《礼记》，一位擅长《春秋》和《诗经》，两位若是能管束好这些孩童，三年之后，家中必有重谢！”

    两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也还是童生，早就对科举绝了指望，毕竟，这再上一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因此，张越既然把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他们自是满口答应，都在心中卯足了劲。这三年之内要那些孩童经史皆通不可能，但三年之内要调教出一群有板有眼的，这还不容易？反正有张家老太太撑腰，这戒尺却不是吃素的！

    于是，这一番安排之后，回府的路上高泉只觉得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当初乃是他亲自去请人，自然知道这两位年纪不小的老夫子是多执拗的人，如今竟然这样俯首帖耳，无疑是慑服于张越那进士的头衔。想到这儿，他总算是明白了老太太为何会单单派三少爷来管这族学的事情，同时更隐隐约约感到，家里这回忽地下决心重立族学，怕是别有目的。

    想到自家小子虽说娶了玲珑，可如今家里是东方氏主事，对他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原本一个好好的管事职衔竟也是革了给别人。虽说玲珑在老太太面前奉承得好，可自家小子终究是没脸面。于是，活了大半辈子最善于钻营的高大管家立刻就有了主意。

    “三少爷，这族学虽说建起来了，可以后总得有人照管，那两位秀才也不可能管着钱粮以及其他事务。我家那小子如今正闲着，若是三少爷不嫌弃，不若派他去跑跑腿？”

    “也好，族学不可无人照管，就派了他吧。祖母吩咐过，以后族学每月拨二十两银，此外一应米粮柴炭由城外那个二百亩田庄一力供给，让他好好管着帐目。总而言之，不能让一桩好事给办坏了，否则祖母和我都是不依的。”

    看到自己这番话让高泉眉开眼笑，张越知道自己这个顺水人情卖得极妙。他当然不可能在族学中推行什么算数格物之类的知识——他如今的资历人望名声都还不够——但先把这些人的性子磨一磨，三年之后应该是另一番局面。毕竟，那时候离永乐末年也已经很近了。

    纵马拐进张府前头的那条胡同，眼尖的他远远望见西角门前正有一个人和门房在说话，只看背影依稀有些熟悉。待到更靠近了一些，眼见那人转头，他一下子认出了对方是谁，立刻纵身一跃下马，丢下缰绳便疾步上前。

    “小七哥什么时候从南京来的，怎生不让人事先通知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来者正是刚刚抵达北京的顾彬，由于吃住都在国子监，一应供给比当初在家中时好过，他竟是窜高了大半个头，只是仍然比张越稍矮一些。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是一双半旧不新的黑棉布鞋，惟有束发的华阳巾是簇新的。他素来少有笑脸，此时见张越笑着迎上来，他微微一愣之后便露出了些微笑意。

    打过招呼之后，他就解释道：“驿传邮信太贵了，我寻思这次上北京的足足有三四十人，索性就等到了前来拜访，谁知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通报，你就回来了。”

    张越一直对顾彬为何没有和房陵等人一同上路有些奇怪，此时却不想在大门口站着说话，于是就吩咐高泉让人进去知会一声，随即才把顾彬往里边让。因顾彬乃是顾氏的娘家侄孙，少不得要带去见一见，他就打发了跟着的随从，一路走一路低声问些情况。当他问起顾彬为何不曾和房陵一起到北京时，他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房兄被国子监除名了，你居然不知道？”

    一想到上次自己成婚的时候，刚刚抵达北京的房陵高高兴兴前来帮忙凑热闹，张越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这个爽朗仗义的朋友竟然被国子监除了名，心里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想起孙翰也压根没提起这茬，他不由得怀疑这个准妹夫也并不知情。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居然让房陵这个功臣之后竟然被开革出了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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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贫家子和富家子

﻿    第三百零一章 贫家子和富家子

    顾家当初在开封乃是仅次于张家的名门大族，祖上也曾经有好些人在朝为官。然而祖辈的余荫却架不住小一辈的挥霍，如今顾家尚存的儿孙竟是没多少出息的。前任族长顾乔山乃是顾氏的嫡亲弟弟，发妻亡故后娶了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富家女为填房，前后收纳的侍妾丫头不下于十几个，庶出的儿子更是不少。他并不在意这些妾生丫头养的儿子，早早地都分了些家财打发出去自立门户，只顾着自己享乐，临死竟是连孙辈都认不齐全。

    劝过几次却没有效用，顾氏一发狠便再不管娘家的事，因为这样的缘故，她对顾家人也素来疏远。顾家那些庶子当中又多有因贫困而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于是她在开封时就吩咐家中下人不准放他们上门。张倬在昔日不得志的时候认识了顾彬的父亲，钦佩对方的品行，有感于对方的身世，这才帮了顾彬一把，后来又在顾氏面前求了一个监生的名额。

    此刻，看到这娘家的侄孙在面前磕头，炕上的顾氏不由得愣了好一阵子，心中百感交集，随后方才笑道：“之前还是你去南京的时候，老三带你来过一回，如今竟已经长那么大了。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顾家那么多不成器的，竟是只出息了你一个！”

    相比张越的善于和人打交道，顾彬在这一方面便相形见拙，此时站起身来上前，见顾氏拉着他上下打量，他竟是很有些不自在。屋子里的鼎炉中熏着百合香，角落中的梅花高几上摆着一只定窑绘山水瓷瓶，四周站着的丫头也都是衣裳整齐彩绣辉煌。相形之下，他活脱脱一个见富贵长辈的穷亲戚，因此哪里放得开。

    顾氏也没在意这些，端详了一番便吩咐他坐下，又问了一番在国子监的情形。待得知顾彬两年岁考都是优等，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身旁侍立的张越，她不由觉得顾彬那身衣服着实不象样子，于是便说道：“你在国子监读书，以后也少有过来的机会，今日便留下吃了饭再走。你朴实不务奢华自然是好的，但如今天气冷了，也该做几套冬衣。待会让越哥儿领你去量了尺寸，做两套茧绸棉衣和帽子鞋袜，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彬在国子监的一应开支虽说都有官府支应，但毕竟平日总有些开销，这笔银钱完全都是张家供给，所以这时候顾氏说要做衣服，他本能地想要开口婉拒，待看见张越朝自己连连使眼色，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讷讷地谢了一声。好在顾氏留着他吃过午饭之后，只是又关照了几句就吩咐张越带他出去。

    张越叫了两个针线上的丫头到北院东厢房给顾彬量了尺寸，等打发了人走就笑道：“这心意你收下就是，不过几套衣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谁人不惦记自己的娘家？老太太也是素来恨铁不成钢，看到你眼下读书上进心里欢喜，难免也想补偿你一些。”

    “我只是不太习惯。”顾彬的冷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当初除了你爹，再没有人关心过咱们家，甚至有一回过年时几乎断粮……罢了，如今再说这个也没意思。我眼下便要回国子监准备复课，以后关在里头也少有见你的机会。房兄的事情我当初满以为他会对你们说，早知道如此，我就该捎封信来，都怪我！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国子监对此事也并未声张，是他大哥把人带回去的。”

    张越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戳顾彬那伤疤，更深知以这家伙的个性，在国子监中肯定少有朋友，所以房陵只要吩咐一句，顾彬确实不会大嘴巴四处乱说。就在他暗自叹息时，却看到顾彬忽然拍了拍脑袋。

    “差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容易得罪人，有几次房陵都护不住，也不知道是谁打了招呼，国子监司业陈大人出面回护，日子方才好过了许多。这一次我来北京之前，陈大人说有人托我向你带一句话，说是你写的论语札记都看过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张越一瞬间呆住了，但细细一想便眼睛大亮。国子监都是古板道学最讲礼仪的文官，等闲不会买武官的帐，因此能让一位堂堂司业特意照顾顾彬的人屈指可数，就是杨士奇也未必有这样的面子。而千里迢迢只托人带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除了皇太孙朱瞻基还会有何人？如此说来，朱棣竟是在看完他那几份书札之后，让人誊抄了送给朱瞻基？

    等到将顾彬送出门，满心兴奋的张越用冷水擦了一把脸，这才把心头激荡压了下去，知道自己这次没有白白冒险。惦记着房陵的事情，他当下便决定先走一趟孙家找孙翰，然后再一起去房家探视。

    虽然孙翰的父亲乃是次子不能袭爵，但终究蒙恩授佥书之职，于是到北京之后就在松树胡同置下了一座大宅子。由于孙家和张家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姻亲，因此门房一听张越报名就将他请了进去。然而，孙家父子这一日正在宫中当值，恰巧不在，孙翰的母亲刘氏便亲自见了张越，待得知是问房家事，她虽有心帮忙，但甚至还不如张越了解的多。

    房陵在张越婚前刚刚到北京，张越又一向知道他的父兄乃是自私自利的人，因此从未去过房家，此时只得询问房家大宅的地址。刘氏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忙吩咐了一个管事媳妇带着张越去外头，不多时便找到了一个去过房家的跟班，使他给张越带路。

    从孙家告辞出来，张越便由着那人带路。出乎他的意料，房家并不是住在权贵云集的西城，而是在什刹海东边的魏家胡同住。那附近倒是有些高门大院，但大门牌楼上俱不曾写有官职，都只是有钱的殷实人家。这一户户寻过来，即使带着向导，他仍是一番好找。

    那跟班乃是个话痨，一面带张越等人找地方，一面口中唠叨说：“房少爷的祖父富昌伯靖难时降了皇上，和咱家去世的老太爷曾经并肩守过通州，所以两家的交情很好。不过，咱家老爷虽说不能袭爵，但终究只有少爷一个儿子，总还疼爱得紧。房家的爵位不得世袭，如今房少爷的父亲封了指挥使，他大哥以嫡子入宫值宿卫，却根本没人顾他……唉！”

    尽管张越知道房家的一些情形，但有些话却还是今天头一回听说，不禁大皱眉头。好容易一路打听寻到了地方，恰是一座三间五架黑油锡环大门的高墙大院，只墙边上的角门关得严严实实，并无人进出。他翻身下马，正要让随行的连生去敲门，却不防那扇紧闭的角门忽然咿呀一声被人拉开，从里头走出一个身穿青绢衣裳的人来。

    “元节，你怎么来了？”

    房陵脱口而出叫了一声，见张越脸色很不好看地瞪着自己，陡然之间就想到了其中关节。一愣之后，他便快步走上前去，索性一摊手爽利地说：“我知道先头不该瞒着你，可那时候你正在大喜的时候，总不成拿我这烦心事来让你不痛快吧？没事，不就是国子监不要我么？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见房陵身后那角门砰的一声关上，既没有跟从的人，也没有代步的马匹，再看他面上笑得没心没肺，人却消瘦了一大圈，张越顿时心中了然。上前去重重一拳擂在房陵的左肩上，他便沉声说道：“既然你不想说就别说，咱们去喝酒！”

    听张越这么说，房陵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当初你那新婚之夜，老万和小夏原本都说要把你灌醉的，结果还是看在你大哥二哥还有新娘子的份上放过了你。今儿个你既然说要喝酒，看我不灌你一肚子黄汤！”

    张越吩咐连生牵马跟在后头，自己则是和房陵一路步行。拐过两条巷子，房陵便熟门熟路地一指路边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笑呵呵地说：“就是这儿了，别看地方小，里头的酒却是正宗的即墨老酒！今天既然是你说喝酒，我可非得榨干了你的腰包不可！”

    示意连生把那两匹马拴在了门口的拴马柱，张越便跟着房陵进了那写着即墨老酒的酒馆。等到坐下之后伙计送上了烫热的酒，两人对喝了好几碗，张越正要开口说话，就只见房陵一口气又喝干了一碗，竟是带着醉意笑了起来。

    “说是身为监生与人争风，败坏了国子监的名声，其实还不是因为我得罪了富春侯李茂芳？我不过是一个没落功臣家的庶子，人家是永平公主嫡子，要抓我的错处还不容易？”

    他一面说一面满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随即又冷笑道：“我家里的父兄只知道避祸，得知我被逐出国子监便让大哥带我回北京，竟是连到国子监问一声缘由都没有。到了地头就是一顿家法，根本不由我辩解！元节，你家里都是些有担当的长辈和兄弟，为什么我家里就是这样冷漠的爹爹和大哥？”

    看到房陵喝酒仿佛是喝水似的，张越原本还打算劝两句，一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得皱了皱眉。而仿佛是那些酒的缘故，已经半醉的房陵无意识地嘀咕着昔日在家中如何如何，仍是一碗碗不要命地灌酒，到最后终于一头倒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即便如此，张越依旧能听到那喃喃自语声：“李茂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会番人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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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幸得益友

﻿    第三百零二章 幸得益友

    虽说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房陵直接送回家最为妥当，但张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把人送到西牌楼巷那座宅子去。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他对房陵的父兄再有看法，随便插手房家家务事却不合适，所以，还不如指望万世节和夏吉这两个最最乐天知命的家伙能够劝一劝房陵，至不济也能凑齐三个臭皮匠一起想想办法。

    当下他打发连生去雇了一辆车，载着房陵直奔西牌楼巷自己那座三进院子，在门口下车时正好看见有人出门。两边厢一打照面，他便认出了这个仍流露出一丝腼腆的少年正是曾经寄住在英国公府的方敬。他刚想打招呼，却只见方敬睁大眼睛瞪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反身就往里头跑，嘴里还大声嚷嚷了起来。

    “张四哥，你三哥来了！”

    原本满头雾水的张越听得这一句，这才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和连生一起左右扶着房陵进门，他就看到了匆匆走出来相迎的张赳。从前最爱奢华的小家伙如今收敛了很多，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槐蓝茧绸袍子，头上用一根红绒绳束发，若是单单瞧那俊俏的模样，竟更像是寻常殷实人家的宝贝儿子，只是院子里还有两个健壮的随从。

    “三哥怎么来了？咦，这不是房大哥么？”

    “四弟，老万和小夏不在？”

    听到张越这么问，方敬连忙抢着答道：“万大哥和夏大哥都正在翰林院。他们是五日休沐一天，平日里都住在东华门外的一座院子里头，他们前日刚走，得等到大后天才能回来。张三哥是不是想找个地方给他醒醒酒？我这就去叫文伯烧水！”

    见方敬要走，张越忙开口叫住了他。四下里一瞧，他顿时看出了一些门道，不禁眉头一皱问道：“这么说，老万和小夏成天都在翰林院中苦读，每五天才能回来一次，这里平日就你住着？该死，都是我糊涂，这两个家伙也该和我说一声，你小小年纪没人照顾怎么行！”

    方敬见张越问话，原本还有些懵懂，待看到张越似乎恼怒，这才吓了一跳，慌忙连连摆手解释道：“三哥，是我自己愿意住在这里。英国公府虽说很好，可那儿太冷清了，下人说话做事都死守规矩，总好似隔着一层。万大哥和夏大哥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不少好东西，张四哥也时不时过来教我读书认字，还常常带家里的点心，我在这儿好得很。”

    此话一出，不但张越愣住了，一旁扶着房陵另一边胳膊的连生也愣住了，四只眼睛都死死盯着张赳的脸，仿佛上头刻着花似的。张赳没料想方敬居然一嗓子把这些话都倒了出来，又被张越看得有些尴尬，只得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读书读得闷了，因为是三哥你答应的，祖母也想让我多和人交往，所以我隔三岔五就会来这儿坐坐，有时候万大哥和夏大哥回来，还会带我和方小弟出去拜会朋友。”

    此时此刻，张越不禁感到自己把人交托给万世节和夏吉果然没错，，这那两个家伙虽说爱说笑，但确实是可靠的朋友。当下他就吩咐张赳去叫人烧水，而方敬也不肯闲着，一溜小跑去西厢房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等把醉醺醺的房陵安置好了，嘱咐连生在一旁守着，张越便来到外间，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背对自己站在那里说话，心中一动就没出声。

    “小方，你大哥之前真的来过？”

    “嗯，不知道他是怎么打听到我住在这儿的。他送了一大包衣服，都是茧绸绉纱之类的好料子，还给了我一包银子。我追问他如今在哪儿，结果他说什么如今帮大人物做事，眼下要下江南，还说以后若是发达了来接我……大哥从来要强，我实在有些担心。”

    “我看这事情你还是告诉三哥，三哥素来聪明，兴许能给你出出主意。”

    “可大哥在我面前很是说了些胡话，什么以后要让英国公后悔……自打我搬出了英国公府到这儿和万大哥夏大哥他们一块住，这才知道当初英国公夫人待我其实很好，可我这么一辩解，大哥就数落我忘本了，后来扭头就走，我根本追不上！”

    听到这儿，张越自然而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干脆轻轻咳嗽了一声。见方敬和张赳齐齐转过头来，他便笑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方敬，你大哥不过是说气话，你别一直放在心上，只需好好读书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对了，你大哥可曾说过那个大人物是谁，下江南所为何事？”

    方敬如今不过才十三岁，他从小都是大哥护着，纵使遇到大变，他仍是得到了王夫人的庇护，之后搬到这儿来也一直受人照应，遇事自然不会考虑这么多。有了张越的安慰，他立刻感到心安了不少，待听到那一问便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原委。

    “大哥只是提到他如今替那位贵人打理产业。大哥当初就极其善于算帐，还曾经替一家当铺当过帐房，这才凑够了咱们来北京的路费，所以如今如鱼得水很受重用。至于他下江南的缘由，他只是提到那位贵人的基业原本在南京，要派一个妥当人去打理，大哥是自动请缨。其他的不管我怎么追问，大哥都不肯说。”

    虽说这只是含含糊糊的信息，方锐在何处供职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出于谨慎，张越仍是一一记下了方敬这番话，随即又把话题岔开。闲坐说了一会话，张赳和方敬又拿来了窗课本子请教，他只得尽心尽力充当一个好兄长。如是一耗就是一整个下午，眼看天色已晚，酩酊大醉的房陵总算是醒了，却怎么劝也无论如何不肯回家，一力要在此处暂住几天，到最后张越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

    阴历九月末的北京自然算是入冬了，因此天色暗得格外早。打起帘笼出了堂屋，张越便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抬头竟看见天空中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珠子。这时候，他顿时后悔之前不该急着打发走雇来的那辆马车。和张赳并肩匆匆来到外头，他缩了缩脖子正想打发连生去牵马，却瞧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前竟是停着一辆车，赶车人的容貌异常熟悉。

    “四少爷，这天阴下雪骑马不好走，老太太吩咐小的来接您。咦，三少爷也在，这下可正赶巧了！”

    情知顾氏是担心下雪天冻着张赳，张越点点头之后就拉着张赳上了马车，又吩咐连生把那两匹马拴在车后头。外头寒风呼啸，车厢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巧的暖炉，却是又避风又暖和，张越前几天晚上常常和杜绾商量到深夜，今日又是赶来赶去，即便马车行驶中颠簸得厉害，他竟仍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张赳抱着臂膀怔怔坐了一会，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偏头一看方才发现是睡着的张越一头碰在车厢的板壁上，即便这样竟还是没醒。想到前几天听丫头们说张越那院子里的灯天天都要亮到二更或是三更天，他顿时咬了咬嘴唇。

    虽说有些事情祖母不曾告诉他，但他如今常常出门，自然有的是地方去打听。交趾眼下四处叛乱，单单今年，惨遭杀身之祸的知县和知州就有四个，甚至平叛大军的将官也颇有折损。即便有英国公张辅托付镇守交趾总兵官丰城侯李彬照应，父亲却仍是危若累卵。

    人人都说皇帝雄峻威严不苟言笑，他却还从来都没见过。倘若他有三哥张越那样的才能，有张越那样面圣的机会，他是不是也能出口求恳，让皇帝赦免父亲张信？

    “停车！”

    两兄弟一个打瞌睡，一个发愣，待听得这一声喝顿时全都惊醒了过来。张越甚至顾不上眼睛干涩难受，直接将车帘掀了开来，正要发问时却看到拦下马车的乃是一个佩腰刀的锦衣卫军官。虽然如今漫天飞雪天色昏暗，但他仍是认出了这正是张府门前的那条大街。除了面前这个军官之外，一眼看去，赫然有无数禁卫如同钉子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之中。

    心中狂跳的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镇定了下来，旋即就跳下了马车。见那禁卫满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右手按上了腰刀，他连忙表明身份：“在下张越，和舍弟住在这巷子中的张家，如今刚刚从外头拜客回来，敢问这忽然封路是怎么回事？”

    “张越？”那军官打量了张越一番，忽然认出了他，按着腰刀的手立刻垂下了，因笑道，“原来是小张大人，我竟是没认出来。今天皇上微服造访了保定侯府、泰宁侯府、安远侯府等等好几家功臣府邸，如今这封大街是因为皇上刚刚抵达武安侯府。虽说卑职认得您，但这戒严守备却不可轻忽，恕卑职得留您一会，请让车夫把马车停到这边来。”

    得知竟是皇帝微服去了张家隔壁的武安侯府，张越顿时大吃一惊。然而，人家解释得清清楚楚，他不敢不信，因此那军官撂下了这话后，他哪里会开口相争，遂客客气气地拱手谢过，上了马车后便吩咐车夫跟着那军官的指示走。正当他沉思的时候，旁边的张赳却忽然低声问道：“三哥，皇上既然到了武安侯府，他会不会上咱们家去？”

    眼见张赳一副期冀的模样，张越实在不好打击小家伙的兴致——朱棣今天造访的都是一些封爵的功臣，倘若把张家换成英国公府，天子肯定要进去坐坐，可如今的张家似乎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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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幸遇天子

﻿    第三百零三章 幸遇天子

    因靖难之功获封公侯伯者有几十人，但这几十个武将如今是病的病死的死风光不再，出镇地方或是南征北讨的大多数都已经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功臣。所以，武安侯郑亨年过六旬宝刀不老，却是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个大将之一，深得朱棣宠信。然而，对于天子忽然登门，郑亨在最初的高兴之后却有些诚惶诚恐，竟是催着朱棣回宫。

    朱棣端详着自永乐十二年北征之后就不曾领兵的郑亨，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对方斑白的头发上，忽然觉得这颜色有些刺眼。然而，当看到郑亨那依旧健硕的身躯和满面红光的表情，他很快就丢开了那一丝伤感。比他年纪还大四岁的郑亨尚且能骑马拉弓拼杀，更何况他？

    “当初靖难大军屡遭败绩，大家都说该退回北平，唯有你和朱能一力劝阻朕，如今怎么变得胆子小了？今天朕去了好几户人家，孟瑛比孟善少了担当；看到陈瑜，朕免不了想起刚刚去世的老陈珪；倒是柳升还正在年富力强的时节……看到你还廉颇未老，朕就放心了。”

    郑亨昔日还是密云卫指挥佥事的时候就已经向朱棣密许投陈，之后跟着南征北战从未起过异心，听到天子这样的嘉许，他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当下声若洪钟地说：“皇上，臣如今和当初一样，吃得下跑得动，上马拉弓下马拼杀都不在话下！皇上指到哪，我就打到哪！”

    “好，好！你好好将养，朕将来少不得带着你们这些老将再次北征，荡平了那片草原！”

    直到朱棣意气风发地带着随行禁卫离开武安侯府，站在门口相送的郑亨犹在震惊之中。虽说知道皇帝是难得的名将勇将，更知道那是永远都闲不下来的性子，但皇帝如今都多大年纪了，竟然还一心想着打仗？他这把老骨头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要紧，可国之天子频频御驾亲征……忽然，他看到护持皇帝的马队竟是忽然停在了大街上，这一惊登时非同小可。

    由于是微服，因此朱棣今日只穿着织金云锦大团花袍子，外头罩一件银貂大氅，不过是带着百二十锦衣卫出宫，也就是想看看那些伴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功臣。缺少了主人的英国公府自然不是他的目的地，至于毗邻武安侯府的张府则更是缺少那个资格。然而，他才一上马预备回宫，随行的御马监少监海寿就策马靠近了几步，极其尽忠尽责地奏报了禁卫刚刚拦下了张越兄弟的事情。因此，浩浩荡荡的马队行了不远就停下了。

    既然是皇帝准备回宫，这一条大街早就被锦衣卫亲军清理得干干净净，因此，唯一留下的那辆马车自然显得极其显眼，更显眼的则是雪地上站着的三个人。摆手示意随从禁卫暂时留在那儿，朱棣便一抖缰绳带着海寿驰了上去，却是在离那三人数步远处停了下来。见他们慌忙伏地行礼，他便若有所思地拿着马鞭在手中轻轻敲了敲。

    他早就认出了张越，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个身穿褐色棉袄的车夫，倒是在张赳的身上打量了一番，因吩咐道：“朕这回是微服，不用那么讲礼数。下雪天冷，都起来吧。张越，你旁边的是你弟弟？”

    要不是先头那禁卫不肯放人进去，又不肯放人走，张越决不会这大冷天杵在外头等着，起身之后闻听此问连忙答道：“启禀皇上，正是舍弟张赳。”

    “张赳……你家老大老二都在军中，这大约是张信的儿子？唔，你家倒是好，两个大的都是好武，两个小的却喜文，看他那身子板竟是比你还单薄！虽说太平盛世喜欢文事是应当的，但文人也不要软绵绵的！杨荣金幼孜当初都随着朕北征，马上颠簸连哼都不曾哼上一声，若是没有强健的体魄如何打熬得下来？回头告诉你祖母，年纪轻轻吃点苦头没有坏处。”

    由于下午出来的时候天气晴朗，张赳身上没穿多少衣服，此时站在傍晚凛冽的寒风中便显得有些单薄。他是第一次看到天子，平日里听人形容皇帝如何威严如何严峻如何让人望而生畏，但那只是人们的话语，无法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印象。当皇帝近在面前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方才感到那种扑面而来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别说开口，甚至不敢抬头看上一眼。

    张越深知朱棣的脾气，眼角余光瞥见张赳紧张得面色发白，便上前一步躬身代答道：“臣谨遵皇上旨意。不过，臣和舍弟虽说从文，但自幼英国公府便派遣家将教习，并不敢因文废武。虽说舍弟在武艺上没什么天分，但天天早起打上一趟拳还是有的，并不像他如今看上去那么孱弱。他只是第一次见皇上，慑于皇上威严，所以有些失态，还请皇上恕罪。”

    “你倒是会替你弟弟说话！”心情不错的朱棣拿鞭子指了指张越，没好气地笑骂道，“他这年纪和你第一回见朕的时候差不多，朕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回也是这么大的雪，还是在杨士奇家的梅园。你侃侃而谈说什么文武，末了还举荐了你大哥，朕可有记错？能够始终如一地兄友弟恭，好，很好！海寿，拿一件用不着的大氅给那个小家伙！”

    等到海寿下马上前将一件大氅披在张赳肩头，见张越瞠目结舌仿佛有些不知所措，朱棣顿时觉得极其有趣，又抬手召唤了张越上前。

    “护短也该有个度，你那个弟弟冻得嘴都发紫了，还说什么慑于朕的威严，临机应变也不要都用在这种小地方！朕三日后会召集六部和内阁商议开海禁之事，你把利弊以及各种细节都好好整理一遍，详细一些，呈上来给朕看……算了，朕让人到你家里去取。朕听说你写札记时和你那位新婚娇妻一同商议过？这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恰是一番佳话，但你需谨记，札记之事尽量不要声张。”

    皇帝莫非是已经让锦衣卫查了此事？张越心中大吃一惊，面上却连忙恭谨地答应了。眼看朱棣带着海寿勒转马头扬长而去，一众锦衣卫侍卫亲军跟上护卫，不一会儿那浩浩荡荡的人群便消失在夜色下的街头，他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又转过头来瞅了瞅张赳。

    那大约是朱棣自己用过的大氅，看上去半旧不新，披在张赳肩头竟几乎要拖到了地上。然而，更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小家伙那种茫然的表情，仿佛至今还没从那种极端的震惊中回过神。直到他上去用手在张赳面前晃了晃，又拍了拍那肩膀，方才听到了一声惊呼。

    “刚刚我居然见着了皇上……糟糕，我那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雪下得愈发大了，寒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雪花直往人脖子里钻。张越早就感到身上的衣服冻得硬梆梆的，哪里还有心和张赳罗嗦，也不答他，拖着人上了马车之后便吩咐车夫赶车。抓着张赳的手在暖炉上烘了好一阵子，感到那发僵的手指头终于会动了，他瞥了小家伙一眼，见其脸上极其沮丧，他以为张赳懊恼在皇帝面前表现不佳，少不得又安慰了几句。

    毕竟养尊处优惯了，即便日日练武强身，又怎么可能比得上那些战场上摸爬滚打的铁汉子？就是他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头站了半个时辰，手脚也已经冻僵了。

    锦衣卫封了整条大街的消息早就惊动了张府上下，一时间，谁都往抄家的方向去想，家里老老少少全都聚在了北院上房，个个脸色凝重。外头院子里脚步声不断，尽是往外打探消息，却谁也不敢大声嚷嚷，直到一个年长的妈妈脚步飞快进了院子，打起门帘入内。

    “回禀老太太，锦衣卫封街是因为皇上微服到了武安侯府，如今皇上已经起驾回宫，这路上的禁卫都已经走了。”

    一听到是这么回事，顾氏方才如释重负。虽说她刚刚端坐在炕上仿佛很是笃定，但后背心着实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回过神，她不由得在心里责备自己杯弓蛇影。而一旁的东方氏紧张过后则是有些羡慕，心中盘算着若是皇帝今儿个也到张家坐坐，那是多大的荣耀？

    因家里的男丁不是在宫中当值就是在外头访友，如今都没回来，顾氏便吩咐晚饭往后延一会，又命白芳去传茶点。众人一一取用了几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约摸一刻钟工夫，外头又传来了一个管事媳妇的声音：“老太太，三少爷和四少爷一起回来了……他们在街口遇着了皇上，皇上还赐了四少爷一件大氅！”

    这意料之外的消息顿时在屋子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东方氏反应最快，头一个满脸堆笑地对顾氏和冯氏贺喜，很是说了一通吉祥话。相比喜形于色的冯氏，顾氏却毕竟经历得多，想到皇帝既然见着了张越张赳兄弟俩，没道理单单对张赳青眼相加，心里不禁仔细思量了起来。等看见两兄弟一前一后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雪珠子，她连忙把这些思绪丢在了一边，吩咐先带他们下去换衣裳，又笑着把杜绾赶了过去照应。

    把张越满身湿衣裳交给了旁边的灵犀，杜绾见张越拿毛巾擦干了头发，秋痕正在背后拿了梳子给他梳头，琥珀正在一旁拧热毛巾，屋子里并无外人，便上前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巧在外头遇着了皇上？看你和四弟这衣裳完全给雪打湿了，究竟怎么回事？”

    “放心，不过是皇上吩咐了一件事罢了。”张越伸出右手握着杜绾温热的柔荑，笑道，“没想到皇上竟然知道你帮我看文章的事，还夸说杜家家学渊源，很是赞了你一番。”

    “那四弟得来的赏赐……”

    张越微微一笑：“那是四弟运气好，等回来我再和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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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郡主传讯息

﻿    第三百零四章 郡主传讯息

    既然是在家里，张越自然不用穿外头那样正式的大衣裳，于是就换上了家常的半旧石青抹绒大袄，这才和杜绾一同出去。到了上房堂屋，他便看到张赳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却是一身玫瑰紫富贵荣华纹样的长衣，满头黑发拢在一起，用犀角坠压顶，看上去显得富贵喜气。而张超张起兄弟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回来，此时陪站在一旁。倒是二伯父张攸不见人影，多半是又有公私应酬。

    自从丈夫被贬交趾，张赳科举又连战连败，冯氏就没了往日盛气，这会儿忽然遭遇这样的喜事，她少不得站在顾氏身旁笑吟吟地说着话。而那件御赐的大氅已经是被丫头仔仔细细折叠好放在了一个红木丹漆托盘上，满屋子的人大多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

    顾氏见张越含笑上来行礼，脸上丝毫看不出端倪，心中不免更是猜测。然而，她却不想节外生枝，遂轻轻巧巧把话题岔开了去，又吩咐白芳去外头传饭。这时候，几个大小丫头方才赶去后房安设桌椅，杜绾和李芸一边一个搀扶了顾氏，冯氏和东方氏紧随在后，反而是张起的媳妇赵芬被撇在了后头。就在张越跟在张超张起身后准备进去的时候，却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三哥……”

    扭头看见张赳满脸不自在地站在自己背后，张越便笑着在他的臂膀上轻轻拍了拍，低声嘱咐说：“若是待会祖母或别人问起，你不要说话，自有我应付。反正只有我们俩，又不会有人敢去向皇上求证，别给自己找麻烦，明白么？大伯母难得那么高兴，你就索性让她欢喜一回，也算是你这个儿子的孝道了。”

    听到张越这样一通言语，张赳不禁愣住了。呆呆地跟着入内之后，看到顾氏坐在了正中的榻上，众人都已经在左右按照座次坐了，各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碗菜，他连忙在末位那把椅子上坐下。冯氏和东方氏往日少在这里吃饭，原本要站着伺候，顾氏发话之后方才坐下。当下便是李芸赵芬杜绾三个孙媳妇捧饭安箸布让，几个大丫头在旁边侍立，只是一刻钟，静悄悄的一顿饭就用完了。等高几桌案等物撤下，漱口之后送上了茶，顾氏才捧着茶盏发了话。

    “越哥儿，今日你和赳哥儿怎么会遇上了皇上？”

    早有准备的张越闻听此话，便将回来时的经历娓娓道来，只在说起见到朱棣的时候做了些添补删减。旁人听不出来的自以为皇帝见着张赳颇为喜爱，这才赐了他一件大氅，比如冯氏和东方氏；至于杜绾则是刚刚和张越说过话，知道其中必有名堂，面上却不露毫分；而顾氏即便怀疑张越必有不尽不实，这当口也不好多问；惟有张赳红了脸。

    “赳哥儿既然在外头吹那么久冷风，就先跟着你娘回去好好歇着。皇上的赏赐仔细收好，明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了那期望就是。超哥儿起哥儿也带着你们的媳妇，跟你们的娘回去，军中操练一天不是玩笑，好好休息应付明天。越哥儿和你媳妇留着给我抄几页佛经。”

    这般分派之后，众人便各自归屋。顾氏却嫌这后房太过阴冷，遂带着张越和杜绾来到了暖阁。吩咐几个伺候的丫头守在外头不许人进来，她方才拉着杜绾坐上了炕，旋即似笑非笑地对张越问道：“眼下没了外人，不用再拿那套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地说，别以为我老了就好糊弄。”

    情知祖母精明，张越也就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将今日的情形都说了出来，末了才解释道：“皇上性子一向都是如此，想当初也这么责问过我，四弟虽然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但我好歹替他圆了场。皇上既然赐了他那件大氅，便是还有惦记回护的意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起了大伯父昔日的功劳，恩赦了他回来。”

    顾氏这大半辈子经历了无数风雨，哪里不知道张越这只是安慰话。吩咐张越在对面炕上坐下，她方才叹气道：“赳哥儿比你当初到南京的时候还大上一岁，却是比不上你的临机应变，见着皇上的时候大约是连腿都软了，所幸你应付得好。既然是皇上的吩咐，明日开始我会让人督促他好好操练操练，免得皇上一直存着孱弱的印象。倒是你，听说你和绾儿天天都是忙碌到二更三更，这究竟是在忙什么？”

    虽说朱棣吩咐过那几篇札记之事不能随便对人言，但祖母既然问了，张越不好一味藏着掖着，自然少不得透露一些口风。毕竟，老太太大半辈子阅历，这分寸拿捏得一向不差。果然，当他稍稍解释了一番后，顾氏立刻悚然动容。

    “我以往一直觉得你沉稳，却不想你竟然胆子那么大！”顾氏一面说一面侧头看了看杜绾，又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还有你，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任由他胡闹！”

    嘴里仿佛是责备着，但顾氏的脸上却是颇为欣慰，看着这孙子孙媳妇的目光愈发柔和。不论是张越这些年让人刮目相看的表现，还是他始终惦记着兄弟这份情义，抑或是他在关键时刻的担当，她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此时，略一沉吟，她便关切地提醒道：“既然皇上都吩咐了，那此事便到我为止，你不要再对别人提起，我自然会守口如瓶。这三天之中，你和绾儿好好斟酌，其他事情都不用管，务必要滴水不漏。即便皇上因你年轻不能骤然重用，但必定不会全然抹煞你的功劳！”

    有了顾氏这句话，一连三天，张越除了晨昏定省之外便是闭门不出，只在暖阁里和杜绾一条条商量，竟是整理出了厚厚一摞纸。每日送茶送点心送三餐的灵犀三人常常见到两人在屋子里争论，虽然听不明白那些言语，但两夫妻那种表情她们却能看明白，背后少不得偷笑议论。小五却是神出鬼没，每每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她并不算是杜绾的陪嫁丫头，因此众人也由得她。

    尽管是谨慎又谨慎，仍是少不得涂涂改改，夫妻俩到了最后一天方才着手誊抄。因张越当初临帖就是沈度沈粲两兄弟的字，而杜绾恰也得过这两位前辈的指点，因此便揽去了一小半的誊抄活计。即便如此，两人仍是忙到三更天，放下笔的时候连手腕子都抬不起来。

    刚刚只顾着伏案疾书，这会儿张越不但手痛，嗓子也是干得直冒火，伸手去拿茶盏的时候，他却发现杯中茶水早就凉了。见杜绾满脸倦意，他连忙起身快步出门，打起帘子方才发现灵犀和秋痕正背靠背地在外头炕上打瞌睡。想起她们也跟着熬了几日，他不由得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唤人时，却看见琥珀从外头进来，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

    琥珀的脚步仿佛灵猫似的轻盈，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放下厚厚的帘子，她便疾步上前低声说：“灵犀姐姐和秋痕姐姐实在熬不住，所以奴婢让她们先眯瞪一会。因老太太吩咐过，厨房这几天夜里都留着有人，这是刚刚煮好的燕窝粥，少爷和少奶奶先用过再睡吧。”

    张越出来就是想吩咐让厨房送些夜宵，闻听此言自然是正中下怀。跟着琥珀进了暖阁，不等她放下条盘，他便拿起其中一个瓷盅放在了杜绾面前，自己又取了另一个。见琥珀回身要走，他连忙开口叫住了她，又嘱咐说：“如果饿了，我记得外头还留着有下午的几样点心，到炭盆那边热一热垫垫肚子。还有，外头虽说有暖炕，毕竟还冷，你让灵犀和秋痕回屋子里睡，我们这儿已经做完了，你且去东屋里头收拾一下，然后也去睡吧。”

    “这……”

    “别这这那那了，小姐和姑爷这儿有我呢，你就放心去睡吧。”

    瞧见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五，正用小勺子舀粥喝的杜绾差点没给呛着。没好气地叫了人过来，见张越硬是赶了琥珀去休息，她便低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一下午不见人！”

    “我走之前可是请示过老太太，所以刚刚马车送回来时外头还给我留了门。”小五笑嘻嘻地在炕上坐了，等张越回转身来，她方才收起了那幅不正经的笑脸，“晚上是郡主派了人找我过去，因为小姐和姑爷你们都在忙，所以我也就没打扰你们。宗人府给郡主选仪宾的事情暂时搁置了，据说是周王不巧病了，而且还颇有些凶险，所以郡主要回去侍奉。她明天就走，知道你们正忙要紧事，所以让你们不用去送了。”

    虽说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无论张越还是杜绾听了之后，竟都觉得松了一口气——以朱宁对婚事那般漫不经心的态度，这暂时搁置选仪宾兴许才是她的所愿。只不过，周王病得实在是巧了些，莫非是别扭宝贝女儿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

    紧跟着，小五的口中又吐出了另一个天大的消息：“郡主叫我过去还有另外一件要紧事。宫中司礼监太监黄公公正在不遗余力打听姑爷你之前几次面圣所为何事，郡主说，他乃是皇上面前资历最老的中官，昔日在燕王府侍奉过，最是老奸巨滑，此番不知道究竟什么心思，所以嘱咐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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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权阉相忌

﻿    第三百零五章 权阉相忌

    入冬以来北京的第一场大雪一下就是整整三天，在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城中四处都是银妆素裹，屋檐底下都挂起了晶莹剔透的冰棱柱，那些树叶掉光的树上也都结了厚厚一层冰，如松树柏树这样常绿不衰的则是挂上了雪白的树挂，远远看去别有一番风致。

    这天一大清早，雪总算是停了，但这风却刮得越发大了，吹在人脸上仿佛刀子似的。张府的不少下人都拿着笤帚出来扫雪，有的费劲地清扫着家门前的台阶，有的正在清理甬道上的积雪，两个年长的家丁则是拿着口袋往路上头撒煤渣子。所有人身上都穿着大棉袄戴着棉帽子，只干活的手露在外头，不消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这该死的贼老天，今年这么早就下雪了，昨儿个才清理过，今儿个还是那么厚！”

    “少说几句罢，这还算是好的。我跟着三少爷在山东的时候，那回暴雪成灾，结果连路都堵住了，不知道压塌了多少房子，那情形才叫凄惨！”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刚刚听里头厨房的胡家媳妇说，三少爷昨儿个又是三更天还没睡。三少爷如今不是在家休息么？怎的仿佛比大少爷二少爷还忙？”

    “我说了你可别乱嚼舌头，皇上看准了咱们家三少爷，预备大用他呢！”

    两个拿着大笤帚的年轻长随正嘀嘀咕咕说得起劲，忽然看到门外来了一行人。觑着为首的那个身穿一身大红袍，外头罩一件黑色大氅，那个刚刚神神秘秘透口风的长随就伸手指了指，嘿嘿笑道：“你要是不信我可和你打赌，人家肯定是冲着三少爷来的！”

    话音刚落，门上一个门房就疾步冲了过来，大声嚷嚷道：“快使人进去通报，宫中御用监陆公公来了，快请三少爷到瑞庆堂。”

    一听这话，那个原本还半信半疑的长随终于心悦诚服，遂朝同伴竖起了大拇指。两人嘀嘀咕咕还要再说话，得到消息的高泉已经急急忙忙迎了出来，瞅见两人交头接耳少不得喝斥了一番，又把人赶到了一边，毕恭毕敬地将这位宫中来客迎到了瑞庆堂。陆丰也不拿大，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之后，便慢悠悠地喝着下人送上来的茶，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等了足足一刻钟，倒是旁边一个年轻小太监耐不住性子，弯下腰低声嘀咕道：“公公，这是不是也太慢了？别说您可是奉上谕来的，就算不是，也不能让您这么干等……”

    陆丰没好气地吐出嘴里一根茶叶茬，冷脸骂道：“小张大人乃是咱家的恩人，别说等这么一小会，就是再等一个时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今儿个那是要紧差事，东西不能拉下一星半点，自然得仔细着！小九，说话做事得多多动动脑子，别一味只知道溜须拍马……哟，小张大人你可是来了！咦，看你这模样，昨晚上可是熬得晚了？”

    眼见刚刚还翘足而坐极有倨傲的顶头上司这会儿陡然之间换了笑脸起身相迎，那小太监程九顿时愣了一愣。他好容易从惜薪司的杂役被提拔上来，也就知道朝中几个有名大佬，其他的都是一抹黑。待到瞅见张越头戴纱罗软巾，身穿青色纻丝袍，脚踏鹿皮靴，他方才想起刚刚外头正门乃是三间五架绿油锡环大门，隔壁是武安侯府，顿时自以为明白了其中关节。

    “昨晚上确实熬得晚了。只不过刚刚让陆公公久候，其实是因为东西太多，再加上没料到你这么早来，所以整理又花了一些时间。”张越说着就从身后的连生手中接过包袱，又解释道，“这是我誊抄整理好的，担心这下雪天，所以特地裹上了一层油布。”

    “小张大人还真是细心，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咱家就是为了办这事方才来的。”陆丰此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头也不回地朝后头吩咐说，“小九，还不赶紧去接东西？”

    程九这才回过神，一溜小跑上前，结果一入手就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这包袱里难道是石头，怎么那么沉？然而，他刚刚被陆丰训斥过一顿，这会儿压根不敢开口质疑，连忙躬身退了回来，又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东西我眼下带走，定然会直接呈递到皇上手中，决不会经第二个人的手。只不过小张大人也不要太劳累了，如今这任务都交了，不妨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虽说皇上没明说，但我看那意思，这几天说不定还会有召见，万一你到时还是精神萎靡就不好了。要说皇上对你还真是没的说，听说昨儿个爱屋及乌还赐了四公子一件大氅？啧啧，等到你办成了这一次的事情，那时候青云直上可是指日可待！”

    即便知道陆丰不过是卖弄自己在宫中的脸面，也是有意卖人情，但这顺水推舟的事情张越当然不会不领情，当下少不得谦逊了一番，旋即方才起身将人送了出去。在大门口眼见陆丰和那个小太监上了马车，一群军士簇拥着扬长而去，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前日胡七一共送来了两个消息，一就是朱棣居然让锦衣卫探查自己的行踪，二就是这位永乐皇帝已经定下了提督东厂太监的人选，恰恰就是这个陆丰。不得不说，他兴许能改变某些情形，但是要改变朱棣那疑心病却是痴心妄想。面对这种皇帝，也惟有稳扎稳打的策略方才能生效——从最初到现在，朱棣都试探他多少回了？

    坐车回西宫的陆丰这时候嘴里也没闲着。他年岁不大，在宫中的时间却不短，深知培植心腹的重要性，平日里除了像其他大太监那样搂钱，却还不忘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此时就端着架子语重心长地教训程九，从张越的身世背景师承一直说到皇帝的性子，末了方才不无殷羡地说：“所以说，要是小张大人一直这么下去不犯错，以后这前程无可限量！”

    刚刚那一席话，程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仔仔细细全都记在心里，此时却福至心灵地奉承道：“公公可不用羡慕小张大人，您还不是一样年纪轻轻就登上了高位？若是您掌了东厂，那权责简直可比都察院的都御史，却是比他升得快多了！再说，外官圣眷再好，怎能及得上咱们这些内官？”

    “好小子，果然没提拔错了你，有眼力！”

    陆丰才赞了一句，那马车就忽然停了下来。程九连忙掀起车帘一瞧，见已经到了西宫的午门处，慌忙跳下车，又殷殷勤勤地将陆丰搀扶了下来。由于宫中杂役太监天不亮就起床清扫，因此从午门进去的大路上都不见任何积雪，而且因为垫了煤渣，走上去不觉溜滑，只是陆丰那簇新的靴子踩在上头总感到不是滋味，因此走路时倒是更注意脚底下。

    “这不是小陆子么？紧赶着上哪儿去？”

    宫中素来踩低逢高，陆丰当初微贱时没少让大太监支使过，因此最恨小陆子这三个字。乍听得这个明显带着轻蔑的声音，他倏地抬起头，瞧见面前几步远处站着的那个人，他顿感心头咯噔一下，那刚刚上脸的盛气顿时消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谀笑。

    “原来是黄公公。我这是奉旨往外头办了一趟差事，正要往仁寿宫去。”

    黄俨倚老卖老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程九手中那个大包袱上头，半晌方才漫不经心地笑道：“宫中似你一般年纪的多的是，就属你勤快伶俐能办事，怪不得升迁得那么快！这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的，是你在宫外得的好处？既然撞见了咱家，那可是见者有份！”

    虽说两人赫然站在路中央，但两人一个是内官的头一号人物司礼监太监，另一个则是如今炙手可热红得发紫的御用监少监，因此四周过路人等都是退避三舍，即便好奇也不敢多停留。而听到黄俨这么一番话，低头哈腰的陆丰顿时目露凶光，但一瞬间就掩藏了起来。

    “黄公公您可别拿我开玩笑，我哪有那么大的胆量？这是刚刚到张府取来的要紧文书，皇上特意点名要的，不信你可以看看。”他一面说一面走到程九面前，痛痛快快打开了那包袱皮，拍了拍那厚厚一叠纸方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黄公公可要验看验看？”

    这原本不过是一个再明白没有的暗示，然而，陆丰万万没料到，黄俨竟是大摇大摆地背手走了过来，竟是随手从那包袱里拿出几张纸翻了翻，随即方才没事人似的塞了回去，继而又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头一下倒是轻飘飘的，之后的一下却带了几分力气。

    “小陆子，办事情求快自然是没错的，可你让人捧着这么个包袱从午门一直走到这儿，不知道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这不是摆明了让人说你从外头得了好处？听说你都是要提督东厂的人了，须知小心驶得万年船，若是我就这么放你过去了，反而才是害了你。”

    眼见黄俨撂下这席话笑呵呵地走了，陆丰顿时咬牙切齿。虽说他也是心思百变的人，但在这等老狐狸面前却实在是不够看——这老家伙不阴不阳究竟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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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重压之下，胸有成竹

﻿    第三百零六章 重压之下，胸有成竹

    皇帝要开海禁！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朱棣提出这样一件事情的时候，所有行在官员全都陷入了一片哗然之中。尽管如今迁都诏尚未颁下，尽管如今是南京皇太子监国一套班子，北京的行在又是一套班子，看起来仿佛是南重北轻，但谁都知道，南京那些留守官员很可能一辈子都是留守江南，而他们这些随皇帝扎根北京的，则将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可以想到，倘若真的让皇帝做成了这么一件事，他们岂不是成了货真价实的罪人？

    “那是祖训，洪武帝的祖训，怎可轻言废弃！”

    “派中官下西洋就已经是违反祖制，这开海禁更是万万不可！”

    “轻易变动祖制，那可是不忠不孝！”

    在无数的议论声中，首先有所动作的自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和六科给事中，那奏疏如同雪片一般飞进通政司，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决态度竟好似当年议迁都之事一样。虽说由于朱棣并不是宽容的皇帝，众人在奏疏的用词上都有所克制，但仍少不了有慷慨激昂的愣头青，至于众阁臣和尚书更是遭到了众多弹劾。就在这风口浪尖上，忽然传出了一个消息。

    开海禁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六品小官张越提出的建言！

    尽管谁也不知道消息从何而来甚至是真是假，但文官们的矛头顿时调转了方向，张越那一段段过往几乎全都被人揪了出来细细掰碎了分析，那些最擅长做文字文章的御史们更是变着花样在自己的折子上挥洒愤怒。有弹劾张越当初在青州任上失职的，有弹劾他擅自调兵无视禁令的，有弹劾他暴虐的，也有弹劾他私自施恩于民图谋不轨的，更多的则是直指其无视《皇明祖训》大逆不道，该当诛之以谢天下。

    相比那些文官的群情激昂，宫中的中官们却都颇为兴奋。得知之前朱棣曾经向郑和询问过此事，一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甚至悄悄来到了郑和的私邸探听消息，全都是探听西洋诸国的出产下西洋的航路，甚至还有人涎着脸探听起了海图。这天，实在懒得敷衍那些同僚的郑和正想让侄儿郑恩铭闭门谢客，谁知道都知监太监杨庆却又上了门来。

    郑和与杨庆交情不错，之前曾经一同出过海，此时见他上门不禁诧异，眉头一挑问道：“这几天我的门槛都险些被人踏破了，怎么连老杨你都来凑热闹？”

    “眼下那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听着风头仿佛有些不对，所以不得不来一趟。”杨庆在郑和对面的炕上坐下，四下里看了看，见屋子里并没有外人，这才低声说，“那帮言官最初只是盯着张越，这几天动向却有些奇怪，不少人都转向了你。甚至有人说，你在西洋诸国收受了不少土王的珍奇礼物中饱私囊，更由得麾下士卒私藏香料番药。”

    这前头一条郑和并不在意，他每回来一次就要经历一回，但后一条却还是头一次有人提及。仔仔细细向杨庆询问了一番，他的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更把手中捧着的那个茶盏放回了炕桌上。一旁侍立的郑恩铭随同郑和下海多次，此时便悄悄闪出了门，却是在外头守着。

    “老杨你也和我同行过，应当知道这私藏香料番药是怎么回事。将士们在海上每次都是一两年，常常有吃不上新鲜菜蔬瓜果而病死在海上的，这风险岂是寻常兵卒可比？虽说每次回来都有赏赐，禄米也照发不误，但那些宝钞能抵什么用？他们千辛万苦一趟，稍稍带些西洋出产，到了中原变卖之后能换些钱过殷实日子，我自然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庆见郑恩铭出去，说话更少了些顾忌：“你每次下西洋都是那么些将士，这种做法自然是该当的，否则谁愿意背井离乡往海上去，而且兴许还得赔上性命？但那些文官哪知道这些道理，一个个就是憋足了心思寻错处，却根本不知道体恤人！先头那些中官来找你，无非是因为海禁一开就意味着有生财的路子，照你看，这海禁真的能开？”

    “既然是皇上已经开了口……这么说吧，一旦皇上下决心，群臣再反对也没用！”

    跟从朱棣多年，郑和自然深知天子秉性。他在海上多年，养成了嚼槟榔的习惯，此时便习惯性地一摸腰间，发现摸了个空，这才瞅见那槟榔袋正在炕桌上。从中取了一颗慢慢嚼着，若有所思想了一会，他便笑道：“那些将士毕竟是下海多次的老兵，再说又不是大事，皇上不会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倒是张越这一次压力不轻。他是文官，须知很多人看不得少年骤贵。而且，皇上是雷厉风行的人，光说不干可不行，恐怕立刻就要派他差遣。”

    张府外书房自省斋。

    即便料到了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但张越着实没想到在皇帝刻意压制的情形下，风浪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而且这么快就有人把自己推到了最前台。即便是他闭门在家，也能体会到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虽然听不到家里有什么议论声，顾氏丝毫没有露出过异色，长辈兄弟之间仍是一如既往，但众人心中的焦虑乃至于某些人的埋怨，他又哪里会不知情？

    “少爷，我回来了。”

    “进来吧。”

    正在书案前练字的张越搁下笔抬起头，就看到身材壮实的胡七打起厚厚的棉帘子进门。因之前探望王夫人时听说张辅在宣府练兵缺人手，准备从英国公府再调集几个家将家丁过去，心领神会的他回来之后就将实情一一告知彭十三，旋即把人送走了。毕竟，那是英国公张辅的心腹家将，如今人家需要，他没有一直扣着人不还的道理。好在如今他身边已经有了更可信赖的胡七四人，倒不愁没人办机密事。

    “可有消息？”

    “皇上震怒之下命袁大人严查，结果他查到此事是司礼监太监黄俨透露出去的。只是兹事体大，若一下子扳不倒反受其害，因此他没有据此直奏，只是寻了几个替罪羊。”

    胡七见张越眉头一皱，忙又解释说：“黄俨乃是昔日燕王府旧人，本是皇上身边最受信赖的内官，这才会掌管司礼监，甚至就连诸王和公主对他都客客气气。他和太子不和，却与赵王相交甚密，和汉王也常有书信往来。此人极其贪财，数次下朝鲜时勒索钱物无数，在京城的宅子壮丽处不下于公侯，只不过这一次他为何有意将消息泄露出去，这缘由还没有查出来。”

    倘若说最初张越还曾经怀疑过袁方的动机，那么，在这些年的耳濡目染和仔细观察中，张越已经是渐渐摸出了门道，对这位长辈——他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可能性——建立起了深深的信赖和信心，因此这时候他对胡七的回答并没有丝毫怀疑，但思量自然少不了。

    陈留郡主离开之前借小五之口嘱他提防黄俨，如今锦衣卫又查出确实是黄俨故意放出消息，那个天子驾前的第一号太监究竟为什么打他的主意？要知道，他还不曾和黄俨打过交道，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只不过，那个老太监若以为这重压之下就会让他乱了方寸，却是小看了他，亦小看了那位天子。

    “袁大人还提醒说，黄俨和孟贤孟大人交情很好，少爷新婚那一天，他曾经便装到孟家去了一趟，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出来，之后又上了赵王府。孟大人功利心太重，经历过之前的牢狱之灾、贬官去职和丧妻后，他非但没有幡然醒悟，如今仿佛又有些别的动向。锦衣卫侦知他不日要回山东海丰为亡妻落葬，家里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

    一听到孟贤这个名字，张越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说不出的头痛。人无野心不能成事，但人太有野心，往往则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孟贤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下去，那就不单单是牵连孟家儿女，恐怕连保定侯一家也要被搭进去！

    把这件事深深刻在脑海中，他又若有所思地问道：“房陵的事情你可告诉了袁大人？还有，我吩咐你去问的那件要紧事情，他对此是什么意思？”

    “房陵的事情袁大人说好办得很，那件要紧事袁大人很是赞成。”胡七想到那时候袁方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禁也感到有与荣焉，“他说，明年东厂初建，必定要倚仗锦衣卫的人手和消息渠道，但之后必会另辟渠道撇开锦衣卫，所以如今确实要预先未雨绸缪。此事锦衣卫动作多有不便，所以袁大人也说让咱们四个人去安排，毕竟当初锦衣卫校尉的细务咱们都清楚。还有，他说那位陆公公瞧着似乎很愿意和少爷往来，请少爷好好敷衍，以后必然有用。”

    有袁方在，张越不担心锦衣卫盯着自己；然而，这背后若是多上东厂的一群番子，这感觉却绝不好受，这也是他为何要早做准备的原因。听完这些，他欣然点头，随即让胡七上前，又低声耳语了一番。就在他准备打发人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人陡然之间撞开了棉帘。

    “少……少爷！有旨意，宫中有旨意！”

    一听到旨意两个字，张越不禁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旋即便疾步往外走。一愣之下方才反应过来的胡七想到刚刚在袁方那儿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情知张越必定要先回屋去换大衣裳，他立刻一把抓住了要跟上去的连生，厉声问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位陆公公！”

    连生忙着去布置香案等一应物事，哪里有空和胡七多啰嗦，一把使劲挣脱了他便一溜烟朝外头跑了。而心提到嗓子眼的胡七这会儿终于恍然大悟——他这完全是瞎担心，要是皇帝震怒预备拿张越当替罪羊，早就该锦衣卫出马，袁方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没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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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麒麟服和天子剑

﻿    第三百零七章 麒麟服和天子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经邦论道，在取用贤才；安国之功，在献於长策。原青州府署理同知张越，勤勉任事，节操清贞，端肃友爱，虚怀若谷，前以建言盐事，又以数百兵破巨匪，尚未嘉赏，而其人不骄不躁，堪为人臣楷模。今特授正五品奉议大夫，巡查京师夏粮入仓事，奏贪赃不法事以闻，特赐大红纻丝罗纱袍一袭，宝剑一口！”

    自从沈度沈粲兄弟奉诏入朝为官之后，但凡圣旨，几乎都不出两人手笔，今日这道圣旨恰恰是沈粲草拟沈度下笔，大小沈学士算是用齐了。这圣旨的意思自然已经描述得极其清楚，然而听在张越耳中却偏偏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连磕头谢恩的时候都有些懵懵懂懂。

    奉议大夫也就罢了，但特赐官服宝剑就有些蹊跷了，更何况什么巡查南京夏粮入仓，奏贪赃枉法事以闻……他一不是御史，二不是锦衣卫，这算是什么职权？而且他的正职差遣，这诏书之中丝毫不曾提及，那又是怎么回事，内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道极其不符合情理的诏书颁下？

    张越懵懂，陆丰却不懵懂，这会儿见张越叩头谢恩，他便合上了那对于他来说好比天书的圣旨，郑而重之地双手将圣旨交了过去。待到张越毕恭毕敬地接了，又站起身来，他方才努了努嘴，旁边的程九立刻将那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纻丝罗纱袍和宝剑一起交给了张越身后的一个侍从。

    这一趟公事办完，张越开口留他瑞庆堂用茶，他自是满口答应。到了地头坐下，他方才摆摆手屏退了程九和两个小太监，见张越亦知机地打发走了伺候的小厮，他不禁嘿嘿一笑。

    “宝剑赠英雄，昔日皇上赐剑，从来都是给武臣，赐给文官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小张大人你可是破天荒头一个。这剑却不是寻常赐人的剑，曾经是皇上自己佩过的，杀过人见过血，自然不是为了给你在家里头供着，是让你带走的天子剑。刚刚那道圣旨乃是过了内阁和六部明路的明旨，咱家这儿还有密旨一道，也是给你的。”

    见陆丰从袖子中摸出一张夹片似的东西，张越恍然大悟，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又一次听完了宣读，他只觉心中狂跳，即便攥了那轻飘飘的一张纸在手上，仍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直到陆丰又仔仔细细向他解释了一番，他方才真正明了皇帝的意思。

    原以为朱棣是要在这风口浪尖上头把他打发出北京避祸，却不想皇帝竟然已经下决断，预备从明州市舶司开始试行开海禁一事。凭借这道密旨和刚刚赐下的那把剑，他竟是可以节制明州市舶司的提督太监，调阅所有档案账册。自然，这权力决不是毫无节制的，因为即将和他同行的便是即将荣升提督东厂太监的陆丰，换言之，这位未来厂公会一路监督自己。

    这果然是朱棣用人的手段，一个督一个，端的是让人没有生出异心的机会。

    自打得到要下江南的消息，陆丰心里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当初在青州答应那几家的事情他不过动动嘴皮子就办好了，那金银财宝收得心安理得，如今要去的乃是更加富庶的江南，他还不得捞一个盆满钵满？上次张越根本不曾管过他的事，这一次想必就更不例外了。

    “小张大人尽管放心，咱家这回下江南只带着眼睛，决不会多嘴，凡事你尽管决断，有什么人敢挺腰子自然有咱家替你压下去！”

    许是想到了当年受到的欺压，陆丰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几分阴恻恻的，声线变得更细更尖：“你可别小看了明州市舶司，那儿的提督太监乃是司礼监黄公公从前的心腹汪大荣，每年向老黄奉献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私底下做了什么就更不知道了。好在谁也不知道你是冲着他去，咱们到南京先去拜谒了皇太子皇太孙，然后慢慢收拾他！”

    为了炮制那几篇文章，早在筹备婚事的时候张越就查阅了无数典籍，更向杜桢请教了众多本朝制度。明州泉州广州这三大市舶司在洪武年间悉数关闭，永乐年间方才重开，朱棣一一派了太监提督，所谓的市舶司提举不过是个提线傀儡。因此见陆丰此时一幅公报私仇的嘴脸，他却也没在意。

    横竖是狗咬狗，有什么好奇怪的？

    面对张越这种明朗的态度，陆丰极其高兴，此时眼珠子一转便决定把话说开：“小张大人，有件事咱家得告诉你，免得你做了糊涂鬼。你的建言之所以会传得沸沸扬扬，全是黄俨那老货使坏。咱家送东西去仁寿宫的时候被他截住翻看了几张，那老货在宫里时间长了，未必像咱家这般不识字，应该从中看出了什么名堂。为着这事，皇上迁怒于仁寿宫那些个伺候的小太监，大板子打死了七八个，说来他们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尽管张越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但此时立刻露出了一幅惊讶的表情。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询问了个中细节，他少不得愤愤然咒骂了一番，旋即又表示了一番心意。等到将心满意足的陆丰送出大门，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就往里走。

    此时此刻，院子当中的香案已经撤去，但来来往往的下人依旧还记得刚刚的盛况，看向张越的目光中自然是充满了敬畏。心事重重的张越却没有在意这些炙热的目光，只顾低头走路，一路目不斜视地径直来到了顾氏的北院。才进院门，几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就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贺道喜，最后还是白芳挑帘出来喝了一声。

    “老太太还等着三少爷进来回话呢，别只顾着贺喜讨赏！”

    有了这么一句话，一群小丫头方才吐吐舌头一哄而散。张越自不会和一群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计较，遂从白芳身边跨过门槛进屋。随眼一扫，他却发现屋子里并不是自己预想当中的人满为患。顾氏笑吟吟地坐在东头，身穿玉色绉纱对襟小袄银红色比甲的杜绾正站在旁边说着什么，此外就只有后头跟进来的白芳。

    “咱们的天子信臣可是回来了！”

    顾氏笑着打趣一句，见张越上前行礼，立刻弯腰拉了他起来，“今天这道旨意一来，也不知道安了多少人的心，刚刚她们还围在我这里叽叽喳喳聒噪个不停，我嫌烦就都打发走了。你留着那位陆公公那么长时间，必定还有其他吩咐，那都是国家大事，老婆子我也不想多问。

    我只嘱咐你一句，既然是圣恩非常未有前例，你一定要小心谨慎。至于从人随你要谁要多少，需要钱尽管到帐房支领。你这次下江南也不知要多久，我的意思是，绾儿这新媳妇还不曾见过公公，你索性带了她一起去南京，你看如何？”

    听到顾氏这话，杜绾不禁抬起了头，却正好和张越的目光碰在了一块儿。见他朝自己颔首微笑，她嘴角一挑，却劝阻说：“老太太，这回是皇上钦派了他去江南，我若是跟着像什么样子？不如我挑几个妥当人先去南京，这样既不显眼，又尽了孝道。”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新婚燕尔分不开么？”嘴里取笑着，意存试探的顾氏心里却满意，遂对张越说，“你这媳妇又孝顺又细心，满心都是为你着想，也不知道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那几天被你使唤得如同书吏似的，手腕子都肿了，在我面前可不曾哼过一声。你这回擢升也有她一半功劳，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你这贤妻。”

    张越笑着应了，等到从北院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便上前坐在暖意融融的炕上，好奇地抖开了那一袭彩绣辉煌的大红袍服。辨认出上头绣的图案，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在对面坐下的杜绾这会儿也看清楚了，不禁眉头一挑。

    “只有四品以上官方才能穿红，皇上这赏赐是不是太显眼了？另外，好好的怎么会忽然赐你宝剑？”

    这时候秋痕正好从里头屋子出来，一听说这话顿时好奇地问道：“少奶奶，这衣服很贵重？奴婢记得之前大少爷校场比武大胜，皇上也赏过大少爷，赏给咱家少爷很奇怪么？”

    杜绾见张越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对秋痕解释说：“这不是寻常的官袍，而是只有公侯伯方才能穿的麒麟服。我朝定制，衣服若是穿错了那便是了不得的大罪。除了公侯伯之外，这衣服偶尔也会特赐武官，但皇上多半是赐给专征和镇守在外的中官。至于其他人么……”

    随手放下那件袍子，张越便苦笑着接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是第一个。”

    秋痕似懂非懂，唯有“第一个”那三个字听明白了，顿时又惊又喜：“这么说来，少爷岂不是很了不起，别人没有就您有？平日二太太常常唠叨什么体面什么尊荣，这可是了不得的体面和尊荣，穿出去人人都会盯着瞧。”

    此时此刻，听到动静跟出来的灵犀和琥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两人连忙把秋痕给拽了回去，不一会儿，里间就传来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张越和杜绾相对莞尔。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张越就转向了那把丝毫没有镶金嵌玉等多余配饰的宝剑，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干脆一把抓起倏地将其拔了出来。

    尽管是大白天，点着油灯的屋内仍有些昏暗，因此这一汪亮闪闪的光辉极其耀眼夺目。尽管还不至于拿御赐的宝剑砍什么东西，但只看那极薄的锋刃和寒芒，还有锋刃上一些细小的缺口，张越便足以断定，陆丰所说多半是真的。而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那种奇特的相似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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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天子的偏心

﻿    第三百零八章 天子的偏心

    这不就是朱棣当初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把剑么？

    任凭是谁，被天子用剑指着鼻子之后又是一通大骂，继而险些被劈手丢过来的砚台砸破了脑袋，最后却又阴差阳错办成了事情，都绝对不会忘了这一段大起大落的经历。也就是在那一次，他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有一位掌管锦衣卫的长辈在后头帮忙，那是多大的幸运。倘若没有袁方，只怕他那位岳父大人还得在大牢中呆上许久。

    摩挲着剑锋上那些细小的缺口，张越已经是完全信了陆丰所说的话。天底下不可能有人大胆地和朱棣这个天子比剑，更何况在天子的佩剑上击出这么些缺口；堂堂天子更不可能在宫中用这把剑砍人。也只有在前几次北征的时候，朱棣才会用这把佩剑杀过人。看得出来，这把剑保养得极好，大约是朱棣的心爱之物，只怕他此番用完了还要还回去。

    随手将这把剑递给杜绾，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遂笑道：“谁都知道我从文不从武，所以从小到现在，长辈们要送也都是笔墨纸砚和书籍之类的礼物，除了练武用的兵器之外，这是我收到的第二把剑。绾妹你一向聪明，猜猜第一把剑是谁送给我的？”

    “第一把剑？”杜绾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见张越满脸狡黠，她顿时灵机一动，“莫非是爹爹？”

    “竟然给你猜着了！没错，是岳父上南京之前留给我的，我现在还记得他在信上说过‘剑是利器，也是凶器’。只是我从来没有用它的机会，一直都压在箱子底下，就怕平日练剑的时候用这个给磕坏碰坏了。都说我是屠夫，可我到现在连亲自操刀杀鸡都没干过。”

    见杜绾好奇不过，张越便拉着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颀长的木匣子。虽说没有用过，但张越整理东西的时候也常常取出来擦拭保养，因此他按下机簧拔剑出鞘，杜绾立刻眼睛一亮，竟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剑脊，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把剑仿佛也是能工巧匠所制，不是那些花架子，只不过爹应该从来没用过。”

    “说得没错。”张越挑了挑眉，旋即笑道，“岳父这把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两把剑的剑鞘看上去无甚分别，若拔出剑来，只怕十个人里头有九个会认错。谁会想到，皇上赐我的宝剑竟是亲自用过的，而且看上去伤痕累累，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断了。你可知道，皇上在密旨上额外提了一句，让我此次下江南大张旗鼓，不妨带几个侍婢同行。”

    门帘外头，原本打算进去的琥珀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抱着的那堆刚刚从暖房收下来的衣物放在了炕上，仔仔细细一件件叠了起来。虽说刚刚不过是无意间听到只言片语，但她生性聪颖，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这下可好，嘀咕了好一阵子的秋痕如今可以松一口气了；而带上灵犀，老太太那里也能放心；至于她自己，跟着张越总比呆在家里强。

    仁寿宫东暖阁。

    朱棣素来多疑，对于言官仿佛串通好的群起攻之极其反感。因此，通政司呈进来的那些奏折他根本不想看，全数丢给了内阁。由于皇太子监国揽去了一多半琐碎事务，他如今要处置的就只是人事擢升黜落和军国重事，这会儿面对各布政使司推举的贤才名单，虽说他知道应该亲自试策，但仍是意兴阑珊提不起兴头。

    “皇上，锦衣卫例行呈报。”

    听到一旁小太监这恭恭敬敬的声音，朱棣方才抬起了头，随手从那朱漆盘子中取过一份文书。这已经是多年的老例了，锦衣卫近期缉查之事汇总成文书三日一呈报，虽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偶尔也能从中找出某些重要端倪，因此，他已经将例行公事当成了放松。至少，这比起看那些满篇漂亮字眼其实却只是谩骂的奏折轻松。

    文书上头记载的内容并没有什么趣味，甚至可称得上平铺直叙乏味至极，比如说“左都御史某某某拜会礼部主事某某某，半个时辰后出，疑商议上奏弹劾之事”，比如说“某某官太夫人今日寿筵，宴请宾客若干，收受寿礼若干”……自然，在重要的消息下头，锦衣卫历来会加以墨线注明，就比如这一条。

    “九月丙寅，张越访已故富春伯房胜之孙房陵，于酒肆大醉。房陵系金吾前卫指挥使房通达之庶子，千户房阮之弟，数月前因细故见罪于富阳侯李茂芳，为国子监逐出，其父兄不问。其人与张越及锦衣卫侍卫亲军百户孙翰相交莫逆，为人豪侠仗义，兼通文武。”

    “兼通文武？”

    看到这儿，朱棣不禁饶有兴味地轻轻用中指叩击着扶手，若有所思地扬起了下巴。身为天子，自然只能重嫡庶，可从其他的角度来看，他却并不在乎这所谓的人伦天理。他虽然不能承认自己的生身母亲，但他可以兴建大报恩寺报答生母诞育之恩，他也可以重用只是张家庶支的张越。所以，得知房陵得罪了富阳侯李茂芳被逐出国子监，其父兄竟然不问，他不禁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房胜当初第一个举兵降朕，虽说在打仗上头不过是平庸之辈，但至少还有些眼力，想不到儿子竟然一点担当都没有。李茂芳……那个文武尽皆不通的小子，真是丢人现眼！”

    喃喃自语了一句之后，朱棣随手在一张纸上用朱笔写了几个字，又叫来了一个小太监：“交给内阁，吩咐即刻拟旨颁下去。另外，传安远侯柳升来见朕！”

    永乐朝的内阁不过是备位参赞协理机务，丝毫没有决策权，更不用提反对权封驳权。因此，即便金幼孜拿着那张写有皇帝御笔朱批的纸大皱眉头，心里极其不以为然，他仍是不得不接了下来。等到杨荣从吏部办完公事回来，他少不得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如今朝中物议不断，皇上单单护着张越，把他打发去江南也就罢了，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个房陵乃是刚刚被国子监逐出的监生，就算是功臣之后，骤然授京营百户实在是不合规矩。即便是爱屋及乌，莫非是和张越走得近的人皇上都要重用？”

    “你怎么知道这个房陵和张越走得近？”杨荣看完那纸片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金幼孜，“幼孜，你这消息可是灵通得紧啊，此事我都不知道！”

    面对杨荣这轻飘飘的反问，金幼孜顿时哑然，见杨荣径直回到自己的案桌前做事，丝毫不理会他，他顿时更加恼怒。尽管内阁中并没有什么座次之分，但外头人难免要分尊卑强弱，杨士奇老成持重也就罢了，但杨荣分明最年轻，凭什么人人都认为他在自己之前？论文章论军略论品行论机变，他丝毫不输给杨荣，杨荣凭什么自傲于前？

    恼怒归恼怒，差事归差事，即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金幼孜不得不拟就诏书亲自送仁寿宫用印，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太监手持黄绫封皮的圣旨带着几个小太监出了宫。之前的风波虽说不是他推动，但他心里却存着看热闹的心思，谁知道到头来皇帝竟是这样护短？

    “金大人，怎么这般铁青着脸，莫非是在仁寿宫遭了皇上训斥？”

    正在下台阶的金幼孜听见这声音，连忙抬起头，看见是黄俨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面前，他立刻就换上了一幅泰然不惊的面孔，淡淡地笑道：“黄公公说笑了，我不过是想到交趾这叛乱难平，新一任的官员难以选拔，所以有些懊恼罢了。”

    “噢，原来金大人竟是这般仔细。”黄俨笑容可掬地点点头，就这么放了金幼孜过去，等到看见那边人走开老远，他方才对背后招了招手，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去问问，金幼孜刚刚到仁寿宫干什么，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打发走了一个小太监，他又对另一个小太监问道：“孟贤预计什么时候启程？赵王可把人都安排到了？”

    “启禀公公，赵王已经把人都送过去了，如今孟家上下人都补齐了，就连烧火的丫头也不缺一个。只是赵王让小的问一问公公，虽说常山护卫的其他两个指挥都比不上孟大人，但皇上分明已经厌弃了他，公公有什么回天之术能够奏效？”

    “要是明明白白说出来，算什么回天之术？”黄俨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这事情咱家出面皇上必然心有怀疑，少不得借力使力。要不是他孟贤不可或缺，咱家何必费那么大力气？对了，咱家让你在陆丰那个小猴儿身边安插的人可办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黄俨这才志得意满地笑了。这年纪轻轻就骤然幸进，怎么知道阅历和经验有多么宝贵？陆丰有意和张越走得近，不就是看中人家背景，只可惜那又不是英国公的嫡亲儿子，算得上什么尊贵！

    已经过了吴夫人丧期百日的孟家这几天渐渐有了几分生机，不但内内外外都补足了人，而且由于身为主人的孟贤不再一味死气沉沉板着一张脸，做事情恢复了往日的刚厉，这气象更是不一样。就连账面一度空空如也的帐房，如今也恢复了充盈的收入。

    而伴随着孟家的复苏，红袖面对的却是炕桌上的一封银子和一个精巧的首饰匣，面对的却是眼睛微微红肿的孟敏，还有那个初来乍到却占据了自己位子的翠墨。

    “小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一定要赶我走？”

    孟敏虽有几分不舍，但一想到红袖自幼跟着自己情分深重，一想到如今家里多出来的这许多生面孔，一想到不可测的未来，她便狠狠心道：“红袖，你该嫁人了，不必陪我苦熬三年。无论是你父母自行聘嫁，还是你看中了什么人，总而言之，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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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寒风料峭，暖意融融

﻿    第三百零九章 寒风料峭，暖意融融

    尽管后世的东北三省乃是赫赫有名的粮仓，然而大明朝的白山黑水对于朝廷和百姓来说却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再加上北方地广人稀粮食产量不足，因此如今天子以北京为行在，一下子为北边带去了数万人以及数十万的军队，沟通南北的运河就成了隆冬最忙碌的地方。好在今年虽冷，运河却不曾封冻，来来往往的粮船民船商船络绎不绝。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素来多是南方往北方的船，少有北方往南方的船，因此，运河上那四艘巨舰自是极其显眼。宽阔的河面上，四艘船两前两后，清一色的六桅大船，两侧船舷上一溜十几个桨孔，那一只只船桨整齐划一地入水出水，激起浪花飞溅。若是单单论这船和人工，那些豪商大户自然也置办得起，但那大船上的旗帜却足以让往来所有官民船只退避三舍。

    此时此刻，一艘商船上的水手便仰望着那高高的巨舟，拍了拍身上的雪就冲着船老大嚷嚷道：“老大，你认识几个字，那一面龙旗我认得，但那另两面旗上头写的什么字？”

    那船老大三十出头，仿佛是因为长年在运河上谋生计，他那脸庞赫然是深深的古铜色。虽然是天寒地冻，但他身上仍只是传着一件薄薄的坎肩，丝毫无惧呼啸的寒风。站起身盯着那几艘大船看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平平淡淡地说：“一个是陆字，一个是张字，想来是皇上又派了什么大官下江南。”

    “啧啧，平常那些大官都是春暖花开方才下江南，这一回却是大冷天出行，真奇怪！”那水手满脸殷羡地瞧了一会，旋即就急忙搓了搓被冷风冻得麻木的双手，又没好气地埋怨说，“这大冷天出船真是活受罪，人家那船上肯定是摆着十几个暖炉子，哪里像咱们……呃，老大你例外，凭你这身子板，下水游一圈都不在话下……”

    尽管那水手嘟嘟囔囔好一阵牢骚，但船老大的眼睛却只是一味瞄着船上的旗帜，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恨意，但旋即便完全掩饰了起来，又猫着腰钻进了船舱。

    运河上的天寒地冻对于官船上的人来说并没有太多影响。为首那艘船上，船舱中除了结实的大门之外，还挂着一副衬有夹板的红蓝方格棉围子，虽说不至于真的在船舱中摆上十几个暖炉，但四个角落里都安放着烧银霜炭的炭盆。身穿猞猁皮袍子的陆丰坐在太师椅上，搁脚的脚踏下头还设有暖炉，再加上那厚厚的鹿皮靴子，丝毫感觉不到寒意。这是他第二回奉旨出宫，为的是所谓的缉查夏粮入仓事，而所用身份仍然是御用监少监。

    听到陆丰悠悠叹了一口气，旁边的程九忙凑上去笑道：“公公还惦记着这一次的名头？”

    “咱家哪有那么肤浅！”陆丰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这才懒洋洋地说，“这东厂还没建起来呢，贸贸然打出名头让人提防着有什么意思？顶多就是少几个趋奉的人，少两个钱使唤，反正将来迟早能收回来，不急在一时！黄俨那个老货这回硬塞了好几个人过来，绝对是没安好心，你给咱家好好盯着，别让他们坏了事。这次的事情办好了，咱家回头好好提拔你。”

    程九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双膝跪下磕头：“多谢公公！”

    比起这边的豪奢气派，张越那艘船上却是众人团团围坐烤火。中央的炭盆上用支架支起了一个宽大的铜盘，里头的年糕正烤得滋滋作响，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欲大动。看见一块年糕的火候差不多了，眼疾手快的张越立刻伸出了筷子，却是挟到了琥珀托着的那个瓷碟中。秋痕见着正懊恼，谁知碟子里头随即也多了一块，顿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

    灵犀伸出瓷碟接了自己的，这才笑道：“少爷还真是主意多，又烤了火又不误吃东西，而且团团坐着更热闹。秋痕原本还说大冷天的坐船没趣，今天怎么不叫冷了？”

    “大冷天的只能闷在船舱里头，自然没什么趣味。”秋痕嘴里正咬着热气腾腾的年糕，烫得脸都红了，说话也就有些含含糊糊。好容易把年糕吞了下去，她方才满脸遗憾地说，“可惜少奶奶和小五先走了，不然这船上岂不是更加热闹？”

    琥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旋即说道：“刚刚外头说，再过小半日就该到济宁州了，少奶奶毕竟比咱们早动身三天，应该快到徐州了。说起来去年春节是在青州过的，少爷今年和老爷太太聚在一块，说不定能在南京过个团圆年呢！”

    被琥珀这么一说，张越顿时想起了那回在青州众人围坐炕上过年的情景。那时候杜绾还是客，如今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她却已经成了自己的妻子。他正回忆着那时候在炕上吃团圆饭时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外头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元节！”

    听出那是房陵的声音，灵犀连忙站起身去开门。她打起帘子，才将舱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寒风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那热身子一吹冷风，她竟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将人让进来之后就紧赶着关门。身子满是雪珠子的房陵瞧见屋子里这么一番光景，不禁没好气地撇撇嘴道：“你倒是好命，围炉烤火俏婢相随美食果腹，外头的事情任事不管。那位陆公公吩咐，今晚要停靠济宁州，你有什么章程？”

    此时琥珀用银瓶倒了茶奉上，就和秋痕灵犀一起避到了里间。张越随手拿起一件银鼠皮半袖披风递给了房陵，一听这话便笑道：“你这个百户还真够尽职尽责，只不过这章程自然有那位陆公公去定，咱们如今什么都不用管。”

    脱下那件被雪濡湿的鹤氅，换上这件暖烘烘的披风，房陵着实觉得这些天的际遇很有些离奇。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竟然让天子下旨恩荫百户，一下子从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变成了家里的红人，那会儿他几乎懵了。等到安远侯柳升召见，命他随行护持张越和陆丰这一行，他方才恍然大悟。

    因为是庶子，他自小就比兄长更用功更卖力，兼通文武并非是虚言，可李茂芳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盘抹煞了自己的多年努力。原本已经被踏在泥里，可他竟然又因为一个机缘而重新站了起来。尽管不知道张越用什么法子让天子注意到了自己，但他心里早就认准了这一切都是张越的帮助，于是更想利用此次的机会好好尽一尽心力。

    “元节，难道你一直打算让那位陆公公挡在前头？这些太监权阉素来都是装模作样装腔作势的人，你越是显得好性子，他越是骑在你头上。你既然有天子剑，到时候也得在人面前露一露脸，至少让他们知道这次并非陆丰一个人做主。”

    张越也不答话，笑呵呵地将房陵拉到了舷窗边，忽然一下子推开了那扇糊着粗制高丽纸的窗户。一时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兜头兜脸地扑了过来，房陵一个措手不及，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好容易适应了这温暖到寒冷的转变，他便气急败坏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呆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不会料到外头的寒风有多么料峭，所以一打开窗子，轻则像你这样打几个喷嚏，重则感染风寒甚至重病不起。这种道理对于如今的情形也是一样。那位陆公公一向认为我是知情识趣的人，若是我一丁点小事也要豁出去和他相争，他必定会时时提防我，就好比站在窗前一定会披上一件厚衣裳似的。这时候争一时之气没意思，来日方长。”

    尽管窗外还是阵阵寒风骤然袭来，但房陵已经忘了那寒冷，只顾着琢磨张越这话，渐渐品出了一些滋味。他当初和富阳侯李茂芳结怨虽然出于偶然，但细细思量，何尝不是因为他当初太忍不住气？刚刚他还劝说张越不能被人力压一头，敢情还是没想明白！

    房陵素来是爽朗性子，此时想明白之后就拍了拍脑袋笑道：“怪不得皇上对你另眼看待，只你这份心性我就学不来，更不用提见识。成，以后我都听你的。”

    傍晚，四艘官船停在了济宁州的码头上。此次出京，朱棣特旨从京营调拨了五百精兵，为首的仍然是当初护送张越和陆丰前往青州的千户周百龄。和上次一样，每百人中皆配备刀牌手枪手火铳兵弓箭手，各由一名百户统领。除了房陵这个功臣子弟并没有任何从军经历，其他人都是之前的老手，安排细密稳妥自不用说。

    虽说船上带足了菜肉果蔬，但既然是靠了岸，陆丰自是额外吩咐人上岸办置晚饭，又请了张越到自己船上。不多时，程九就提了食盒进门，一样样摆满了整个桌子。除了中间一盘微山麻鸭之外，旁边便是醋熘鲤鱼、松花蛋、红烧羊肉、金针豆芽，最难得的却是一盘原本该是夏天才有的莲藕，也不知道是哪家大户藏在冰窖中的反季珍物。

    见那些菜依旧热气腾腾，张越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句，程九连忙笑呵呵地揭开了夹层，下头恰是用的一层热炭。见张越面上讶然，陆丰想起上一回自己还羡慕过张越那个来自英国公府的捧盒，顿时极其得意。等到一顿饭吃完，杯盘碗碟都收拾了下去，他方才屏退了众人。

    “听说因为先头青州事，皇太孙为小张大人求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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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东宫的杀机

﻿    第三百一十章 东宫的杀机

    南京城凡十三门，以金川门扼守外金川门要津，位置最为重要。当年朱棣率军靖难，便是从此门入城一举坐了天下。永乐十一年，由徐皇后抚育长大的皇妹宝庆公主尚驸马赵辉，而赵辉先前只是金川门千户守，于是更使得此门一举而成南京最重要的门户。往来南北的船只大多都经长江停靠在外金川门外码头，所以从早到晚金川门内外大街都极其热闹。

    这天，四艘官船稳稳停靠在了码头上，一搭好舷板，便有一队队士卒从上头鱼贯而下。见那官船上飘荡着龙旗，码头上的苦力慌忙躲开，不消一会儿就清空了一条道出来。不多时，船上就下来了两个身着大红麒麟服的官员，但那种年轻得过分的年龄却让旁观者啧啧称叹。

    那边船上的人刚刚下来，这边便有快马从码头出发疾驰进了南京城，因此，朱瞻基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张越要来，那一篇篇札记连同张越那一百多页细目条陈，朱棣都一并命人抄了给他看。由于打一开始起先入为主的好印象，再加上朱棣左一个担当又一个长策赞不绝口，他倒是除了好奇还有些得意——这也正说明他当初眼光不差。

    一旁的黄太监原就是凑趣人，见朱瞻基面露微笑，就弯下腰说：“皇太孙，既然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到了南京自然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殿下和您，小张大人过一些应该就来了。您和他也是好久没见了，不妨留下来问一问说说话，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今这节骨眼上，我若是单独留下他，外头流言蜚语就得翻天了。”朱瞻基哂然一笑，旋即吩咐道，“去换大衣裳，既然是皇爷爷从北京派来的人，我总得去知会父亲一声。父亲这些天病好些，也能见人了，让他们见一见，省得外头传闲话。”

    由于朱高炽体虚多病，身子胖又不耐行走，因此如今虽然病情大好，多半时候仍只是卧床静养，国事都放了手，由着朱瞻基会同杨士奇等人处置。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坐在炕上的他背靠板壁倚着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眼看几个宫女太监在炕桌上摆了八个碟子，他却仍觉得没胃口，直到外头传来一声通传，这才抬起了头。

    “父亲。”

    “是瞻基来了。”朱高炽支撑着坐直了身子，见朱瞻基要见礼，他便连忙摆了摆手，“又不是晨昏定省或是有外人在，不用多礼了。既然来了，就陪我一块用了午饭。”

    朱瞻基自小都是在朱棣身边长大，若不是此次侍疾，他甚至没有多少机会和朱高炽这个父亲相处。此时笑着站起身，他便在炕上下首陪坐了，见炕桌上摆的几乎都是油腻腻的荤腥，就吩咐一旁的太监撤下去，又报了几个清淡的菜名吩咐膳房去另做。

    “人都说知子莫若父，我看是知父莫若子，那些油腻腻的东西我还真是没胃口。”虽然心情不错，但朱高炽仍是不免打趣道，“只是你这么一折腾，到时候杨士奇他们几个知道了少不得要劝谏你体恤下头，以后不必如此。我如今胃口有限，反正也吃不了什么。”

    “父亲说的是，不过我难得过来陪您用膳，总不能看着一桌子菜无从下筷吧？”

    父子俩难得有这般轻松自在说话的时候，当下不禁相对莞尔。及至饭菜上齐，两人静悄悄地对坐用完，朱瞻基方才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和太监，道出了今日来的目的：“皇爷爷前时就知会过，将派张越和御用监少监陆丰赴南京缉查今年夏粮入仓短缺一事，如今人已经到了码头。虽说名头如此，但另一层却是让张越动一动明州市舶司。今年又有番使来贡，听说那里已经争贡过好几回，镇守中官根本压制不住。此外，皇爷爷恐怕是下决心开海禁了。”

    有一个太过于雄才伟略的父皇，当太子的又何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古至今那些最有名头的皇帝，其太子往往不得善终，比如说汉武帝和戾太子，唐太宗和李承乾，甚至早死的朱标也可以说是在朱元璋的巨大压力下方才英年早逝。所以，朱高炽这个太子也经历了相同的煎熬和疑忌，几次险些被废。听到开海禁这三个字，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杨士奇怎么说？”

    “我给杨大人看过张越的那几篇札记，其后的细目条陈也遵皇爷爷的吩咐给他看过。他倒是很赞赏张越那种谨慎的态度，即便要开海禁，也只能一步步慢慢尝试，不可一下子操之过急。宋时三大市舶司虽说极盛，但就是那些海商将大批铜钱远贩海外，使得那时铸多少铜钱都不够使用。但是，单单海禁确实不能禁民间奸徒走私出海，所以要从长计议。”

    “杨士奇老成持重，他既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由于之前卧病静养，朱高炽并未看过张越的那些文章，此时细细问过之后便吩咐朱瞻基回头带来让他好好瞧一瞧。父子俩正说着话，外间便传来了一个高亢的通报声。

    “启禀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御用监少监陆丰，奉议大夫张越奉皇上旨意从北京来，正在午门外等候召见。”

    朱高炽这些天国事悉数不问，连杨士奇等亲密大臣都不曾接见，但刚刚听了朱瞻基一席话，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此时便吩咐道：“传召他们到文华殿候见。”

    因接见的乃是朱棣从北京派来的特使，当下便有宫人太监捧着整套皇太子冠服进来，朱瞻基便退到外间等候，又吩咐去传肩舆。足足一刻钟工夫，他才看到穿戴整齐的朱高炽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扶着从里间出来。只见他头戴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织金盘龙红袍，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除了面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精神却还好。

    即便如此，将朱高炽扶上肩舆之后，出于谨慎，朱瞻基仍是命人给父亲盖上了厚厚的毯子，又张起了伞盖。直到在文华殿前下来，眼见朱高炽被人扶下来时气色仍然还不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一番接见不过是官样文章，他侍立在朱高炽身侧，目光虽常常往张越身上瞟，但从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

    尽管路上有肩舆代步，进出也由两个太监架着搀扶而行，但朱高炽回到东宫之后仍旧是气喘吁吁，在暖炕上坐下歇息了好一阵子，又喝下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这才回过神来。留着朱瞻基说了几句话，他便露出了倦意，于是便吩咐朱瞻基不用在这里陪着。

    “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已经走了。”

    闭目养神良久的朱高炽听到这声音，这才睁开了眼睛。见面前躬身站着一个老太监，他沉吟了一会便问道：“你之前报说的事情可查清楚了？”

    “启禀太子殿下，之前翻动您书房中那些字纸的人还未查出来，那些该当销毁的字纸下落也还查不出端倪。”那老太监钟怀伺候朱高炽多年，此时话音刚落就感到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头顿时垂得更低了，连忙又解释道，“但那个往外头夹带东西的小太监吃拷打不住已经招认，他说一共从东宫往外拿过三次东西，只是为了变卖换钱……”

    “变卖换钱？”朱高炽圆滚滚的脸上陡然之间流露出了一丝森然怒色，“他一个宦官，吃住使用都在东宫，我又不曾苛待他们，何至于偷东西换钱？居然想用这种话糊弄过去，以为我不管事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殿下息怒！”钟怀慌忙跪了下来，又膝行上前两步低声说，“小的也不相信居然会那么简单，下令又用了重刑，他这才招认说，曾经和永平公主身边的两个太监赌输了大笔钱，人家催帐，他迫不得已之下方才想到了这条路子。而且……”

    朱高炽此时已经是勃然大怒，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把火气按捺了下去：“还有什么？”

    “那小太监还透露说，东宫之中欠下这种赌帐的并不只有他一个，而且几乎都是输给了永平公主的人。他是用偷东西来还账，却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小的知道兹事体大，已经悄悄处置了那两个讯问的太监，那小太监如今还关着，只等太子殿下处置。”

    “东宫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杖杀吧，之后拖出去埋了，报一个暴毙就是。”

    “是，那永平公主那儿……”

    “此事和永平公主没有关系，即便将来有人追究，那也是东宫处置了一个窃盗的贼！”

    “是是是，小的明白！”

    钟怀还是头一次看到朱高炽如此盛怒，连声答应之后不敢多留，慌忙告退离去。而朱高炽独自一个人坐在炕上，面色极其难看。好一阵子，他方才恢复了往常的光景，拧着眉头细细思量着刚刚钟怀说的那些话，心里一下子生出了无限杀机。

    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但汉王赵王窥伺东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竟是还多出了一个永平公主！须知永平公主生母早逝，驸马李让也早在永乐二年去世，若是没有人撑腰，她怎么可能这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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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父以子贵，利益均沾

﻿    第三百一十一章 父以子贵，利益均沾

    由于南京如今还是帝都，因此随行的五百京营军士虽说是御命差遣，仍需验完一应堪合，直到张越和陆丰拜见了皇太子皇太孙之后，千户周百龄方才带着所部人马从金川门入城，理所当然地征用了一座富户大宅作为行辕。安顿下来之后，陆丰就把张越拉到了那大宅中的书房，再续之前在船上的未完之语。

    “小张大人，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家和你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不拐弯抹角说那些有的没的。年后咱家就要提督东缉事厂，虽说品级未必能再高一步，但这却是掌实权的衙门，就是盛极一时的锦衣卫也要乖乖听咱家的差遣。要说太监当到咱家这个份上就已经是到头了，咱家也没什么别的野心，只想求一个太平日子。”

    “咱家知道皇太孙很瞧得起你，皇太孙和皇太子乃是一体，你这富贵将来自然是长长久久。咱家只希望你在皇太孙面前多说两句好话，以后咱们相互提携，咱家掌了东厂之后，必定会约束锦衣卫，决不会让他们有机会上报一丝一毫对你不利的消息。”

    “你不用担心，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沐宁就要从锦衣卫调来东厂任掌刑千户，他已经悄悄向咱家表了忠心，再说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手段的……你说将来招收江湖人物充实底下的班子，别一味借助锦衣卫的消息渠道？好，这件事情咱家回去之后就吩咐人做。怪不得皇上爱重你，咱家早就想设法，就是没想到这条……唔唔，果然好法子！”

    “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话。这次的事情你放心，有咱家在，一定帮衬你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到头来你也好升官不是？”

    这一番促膝长谈之后，陆丰得到了最想得到的答复，而张越也得到了最理想的临时盟友，自是皆大欢喜。然而，张越本打算趁如今还没有开始正式办事之前去探望父母，谁知道带着连生连虎到了江宁县衙，那门子却透露了一个让他极其意外的消息。

    “小张大人，尊大人如今已经不是江宁县令了。”

    看到张越面色发沉，那门子倒也警醒，知道自己这突兀的一句话恐怕会当头砸得人家发懵，连忙使劲打了一记嘴巴，因赔笑道：“看小的这张嘴，实在是不会说话。张大人那是已经高升了，这县衙小小地方自然是容不下他。就在几天前，张大人被擢升为正五品应天府治中，今儿个早上刚刚搬走！要说起来，张大人这一回还真是双喜临门……”

    应天府治中？

    得知父亲是升迁，张越问明地址就无心再听那门子罗嗦，调转马头便疾驰离去，心中明镜似的透亮。虽说子以父贵这样的道理已经深入人心，但在官场上还有一个更加约定俗成的道理，那就是父以子贵。昔日郑亨以靖难之功封武安侯，其父郑用的爵封俸禄便一如郑亨，时人都道郑用好福气。如今，他这个当儿子的升官，张倬自然不能还是一个区区七品县令。

    应天府衙虽大，但由于张倬上任晚，内中公廨都已经住满了，因此他和孙氏商量之后，便索性等红鸾做完了月子，再次搬进了了毗邻原英国公府的户部街那座宅院。官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这一升官，如今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个显赫的堂兄和一个能干的儿子，那门槛险些被纷至沓来的宾客给踩破了。这天晚上，户部街东头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沿墙根停了好些车马轿子，竟是比昔日英国公张辅在的时候还热闹。

    “恭喜张大人，这高升之外更逢爱子满月，还真是一等一的好兆头！”

    “古有姜太公八十遇文王，张大人如今还在盛年，前途可是更加不可限量！”

    “听说令郎已经抵达京师，张大人这回可是一家团聚了！”

    张倬虽说并不拙于和人打交道，但骤然间降临的好运再加上无数阿谀奉承，他也着实有些招架不住。直到门上传来通报说成国公朱勇亲自来道贺，围在他身边的宾客方才让开了一条路。好容易脱身的他连忙整整衣冠，亲自来到门口相迎。

    彼此寒暄一番，张越正要把朱勇往里边让，后者却笑吟吟地摆了摆手说：“我是正好顺路来贺喜送礼，除了我这一份还有英国公的那一份，所以必得走这一趟。至于留下就算了，我这么往里头一坐，只怕别人这顿酒无论如何都吃不好，还是别招惹麻烦。”

    话音刚落，朱勇忽地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扭头就看见三骑快马飞奔而来，定睛一瞧，他立刻认出了勒住马头纵身跃下的那个人，顿时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今天赶巧，既然你儿子都悄悄溜回来看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唔……这时候来道贺的多半都是想和你家拉拉交情，我懒得敷衍他们，带我到书房去，回头我要见见你儿子。”

    张倬在南京为官期间多亏了成国公朱勇照应，也知道这位赪面虬须的国公乃是爽朗豪迈的性子，虽喜好结交士大夫，但并不喜欢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尽管此时他也看到了张越，但他还是强自按捺下对儿子的关切，亲自将成国公朱勇送了过去，旋即又吩咐下人殷勤伺候不得怠慢。等他再次回到前院，一眼就看到张越犹如众星拱月一般被人围在当中。

    这世上尽有不惜一切只为求名的清流，却也有热衷仕途的俗人，今天张家的这些宾客自然属于后者，因此，张越这位正主儿自然比张倬更加来得耀眼。京官在品级上素来及不上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但那宠信却不是地方官能够企及的，更何况张越年纪轻轻跃升正五品更是从无前例。于是，眼见张越待人接物温文和煦并不厚此薄彼，好些人都是心中暗自喝彩。

    张越还是进了家门方才得知今天家里居然在办弟弟的满月礼。虽说不知道自己当初满月时家里是否热热闹闹大操大办，但妹妹张菁出生满月那会儿恰逢家里遭遇大变，却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可以想见，若没有他和父亲的先后升迁，张家一个庶子的满月礼必定是悄无声息，怎么也不可能如今天这般宾客云集人声鼎沸。

    “越儿。”

    尽管四周都是聒噪的人们，但张越仍是听到了父亲的这一声唤，连忙对周边的人群告罪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见张倬正站在廊下，他三两步走上前去行礼，却是还不及下拜就被拽了起来。虽说父子原本就一向亲近，但起身之后看到张倬那掩不住的喜色和欣慰，他仍是感到心头一阵烫贴。

    由于宾客众多，张倬不好撇下别人单单和儿子说话，含笑端详了一会便说道：“这儿有我，成国公正在书房等你，你先去见他，然后再去隔壁院子见见你娘和你媳妇。记得换一身喜气的衣裳，这身家常的平日穿还好，今天就显得太素了。哪怕不为你弟弟，也得为你自己贺一贺。”

    适才在门外下马的时候张越就看见了成国公朱勇，此时知道对方并不完全是为了上门恭贺道喜，而是冲着他来，他不禁若有所思地嘴角一挑。就算如今他再炙手可热，堂堂成国公朱勇还不会把这么一丁点小事放在眼里，因此，对方想见他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

    张家这座宅子原本并不算大，但由于当初曾经和原英国公府打通了，因此如今一开侧门就是英国公府的东院，今日也辟出来招待宾客，留守国公府的管家林善还带了好些国公府的下人过来帮忙。所以，张倬口中的书房不是别处，而是国公府张辅的外书房。

    对于这个当初张辅第一次见自己的地方，张越自然留有深刻印象。进门之后看到朱勇盘膝坐在曾经张辅坐过的那个蒲团上，他顿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契合感。那时候，初出茅庐的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得到权势显赫的张辅的信赖，若不是有这一层关系，他决计走不到今天。

    “贤侄似乎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很？”手里捧着一杯茶的朱勇发现张越进门之后表情颇有些微妙，顿时笑了起来，“世兄和我不一样，他学的是武艺军略，不像我附庸风雅，所以这书房中空空如也，只是他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时候用来静心的，当初能进这儿的无不是他的至交好友或是心腹之人。你当初到南京时年纪还小，他那时候就对你颇为不同。他果然没看错人，比起他那两个嫡亲的侄儿，还是你有出息！”

    行礼之后走上前在蒲团上坐下，张越便谦逊道：“成国公这夸赞实在让我无地自容了，我能有今天除了皇上圣恩和长辈们的提点之外，其余不过是侥幸罢了。”

    “侥幸？运气素来也是际遇的一种，有人想侥幸还侥幸不来！”朱勇爽朗地一笑，旋即便开门见山地说，“我奉旨留守南京，也接到了之前的圣命。我才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夏粮入仓那几千石上下的差额，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派来两位钦差，一个是你，另一个还是皇上面前颇为宠信的陆丰？我只提醒一声，若你真的是为了试行开海禁而来，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留守南京的公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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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由于英国公一家不在南京，偌大的英国公府便空了下来。前时孙氏从北京动身前去探望了王夫人，王夫人便念叨宅子空着容易荒废，提过让张倬一家人搬过去的话，但孙氏哪里肯答应。然而这天刚刚搬过来，贺客又实在太多，不得已之下，她只好将内府家眷暂时都挪到了国公府的西院，而刚刚做完月子的红鸾也在东厢房安置了下来。

    当初那十二个丫头里，红鸾并不算最出挑的，然而除了当初跟了张信生下一个儿子的莺歌，能太太平平生下儿子的也就只有她。孙氏虽说并不是宽厚不妒的性子，恼火使性子的时候也会给她脸色看，但终究比那些明里贤良暗里阴毒的主母强。因此好容易出了月子，她沐浴过后便立刻换了衣裳去向孙氏请安拜谢，倒让原本满心不得劲的孙氏没了出气的地方。

    “天气冷，你这才出月子，别忙着出屋，多休养几天没坏处。”孙氏木着脸扫了扫面色蜡黄的红鸾，却仍是忍不住刺了一句，“你可是有福气的，这孩子满月恰好逢着老爷和越儿高升，外头竟是比逢年过节还热闹，送来的礼都摆了半屋子！”

    “这都是人家瞧着老爷和三少爷的脸面，所以找了个送礼的由头，哪里能算是我的福气，该说是太太的福气才是。”情知孙氏刀子嘴豆腐心，红鸾连忙恭维了一句，旋即便低眉顺眼地说，“我年轻没见识，太太能把三少爷调理得那样沉稳出色，以后六少爷有太太的管束无疑是福气。若是能让他学到三少爷一星半点，那也是老爷和太太的脸面。”

    这发火也得有接着的人，孙氏听红鸾如此说，心里也舒服了些。虽说这庶子原本就该有她这个太太抚养，但一想到自己全副心思都在三岁大的女儿，她沉吟片刻便索性大方一些：“如今菁儿还小，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赴哥儿除了乳娘和丫头之外，你自己也不妨照看照看，免得我有什么遗漏。缺什么短什么你自己和珍珠说，总之菁儿有的，我也不会亏待了他。”

    等到红鸾满心欢喜地拜谢告退，珍珠便抱着一大摞料子从里头屋子里出来，笑道：“太太也太好声气了，哪家大妇对那些妾不是手段一套套的，偏生您埋怨归埋怨，该给的东西一分不少。您看看大太太和二太太，大太太把莺歌整治得服服帖帖一句二话没有，二太太以前也是死死压制着骆姨娘，若不是如今这位方姨娘不好对付，她早就收拾上去了。您倒好，还让她照看六少爷，看把她高兴的。”

    “算计一套套的有什么意思，老爷还不是心里有数？再说了，她的儿子能及得上越儿？”孙氏接过珍珠手中的料子，随手选了两块撂在炕桌上，哂然笑道，“我平日大度些，偶尔使使小性子，老爷一愧疚，哪里还会上她那儿去。夫妻本是同林鸟，其他的都是外人而已……这两块料子厚实细密，又不扎人，回头送去给裁缝，给赴哥儿做贴身衣裳……珍珠，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有人就对我直说，就是许了人家，以后也能到我跟前来。”

    珍珠这边还思量怎么劝孙氏，结果就听到最后关于自己的一句，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然而，她的年纪比张越还大两岁，这些年一直挑挑拣拣，看中她的她瞧不上，她看中的人家又未必肯要她一个婢女，于是就生生耽搁了下来。此时，她实在不想提这个让人烦恼的话题，遂笑道：“太太就别担心我了，这会儿少奶奶在东院招待那些官眷，您还是操心她那头吧。”

    “不过是些肤浅的妇道人家，绾儿怎么会应付不下来？”

    孙氏拿着一块银红绉纱料子在珍珠身上比了比，自信满满地说：“那可是书香门第正经读过书的千金，又不是一天到晚娇生惯养的，既见过世面又能应付风浪，比我可强多了。咦……外头是谁藏着，咱们家什么时候养了听壁角的？”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丁瞧见门帘缝隙露出的一丝衣角，孙氏猛地跳下了炕，一个箭步上得前去揭开了门帘，等看清了门外的人，她顿时呆若木鸡。眼尖的珍珠瞥见那人影，不禁暗自偷笑，旋即方才出声提醒道：“三少爷怎么还杵在门外头？”

    张越这才跨进了屋，又放下了门帘搀起了母亲的胳膊。见反应过来的孙氏恼火地盯着自己直瞧，他少不得笑吟吟地赔了礼，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刚到。其实，他在门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孙氏和珍珠一来一去的话语，竟是觉得母亲那丝小心眼分外温馨有趣。

    听张越说张倬让他进来换一身喜庆的衣裳，孙氏顿时柳眉倒竖，气咻咻地冷哼说：“好好的换什么衣裳，这青色原本就最衬你，何必白忙活，真是没事找事……算了算了，反正那些宾客都是冲着你来的，换一身就换一身，正好之前我按着你的尺寸才叫人做了两套，预备过年的时候给你送去，偏巧你就来了。珍珠，去里头把那套睢蓝的找出来。”

    由着孙氏唠唠叨叨为自己换了衣裳，张越方才得知杜绾这会儿正在接待前来贺喜的官眷，便寻思去瞧一瞧。还不等他提出来，孙氏便披上了一件鸦青色云缎比甲，不由分说地使了他出门，一路走一路问北京的事，尤其是揪着之前的升迁不放，张越也只好含含糊糊应付。

    东院里头恰是灯火辉煌，放眼看去都是些头面首饰金碧辉煌的命妇，个个围着杜绾问题层出不穷。即便杜绾平日里遇事沉着，但面对这种场面渐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旁原本是为了看热闹的小五则更是百无聊赖——打从刚刚开始就有四五位命妇向杜绾打听她婚配与否，全都是娶妾纳小之类的糟心事，要不是使劲按捺着脾气，她几乎就想摔门而去。

    就在小五耐不住性子几乎要暴走的时候，她终于盼来了一个救星。姗姗来迟的孙氏一进来便团团赔礼，旋即便吩咐小五陪着杜绾去厨下看看晚宴备办得如何。有了这个借口，小五赶紧拉了杜绾开溜。等到好容易出了屋子，放下这一层门帘屏蔽了鼎沸人声，她不禁松了一口大气，紧跟着就看到院子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借着院子中的几个灯笼，她一下认出那人，连忙拽了拽杜绾的袖子：“小姐，是姑爷！赶紧过去，我给你们望风。”

    杜绾原想着张越奉旨办事未必能回家看看，此时瞧见他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可听到小五这喜滋滋的声音，她顿时哭笑不得，回头瞪了她一眼这才疾步下了台阶。才到张越身前，还来不及开口相问，她就吃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来，到屋子里说话。”

    眼见张越笑吟吟地拉着杜绾进了那边亮着灯却空关着的西厢房，站在台阶下头的小五不禁歪着脑袋笑了起来。从屋子里出来的珍珠瞧见她笑得如同狐狸似的，再一看那消失在西厢房门口的两个人影，顿时恍然大悟，少不得上前打趣道：“小妮子思春了？”

    “思你个大头鬼！”小五如今和珍珠芍药几个都混熟了，一听这话就嗤笑道，“这世上能让我思春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再说了，男人一个个都是得陇望蜀的性子，今天待你好，谁知道明天如何？郡主有一句话说得最好，与其将来守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守一辈子！”

    珍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当下就啐了一口：“尽说疯话！少奶奶最疼你，怎么舍得你当老姑娘？就算是那位郡主，这婚姻大事也没有自个做主的余地，迟早是要许人的。”

    杜绾并不知道外间珍珠和小五竟在争论这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被张越拉进屋里，她就趁其不备挣脱了他的手，又给了他一个白眼。叙了一阵离别情，直到张越说待会就要回去，她顿时愣了一愣，面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关切。

    “虽说京师这边的差事不过是虚应故事，但你也千万小心，公公婆婆自然有我侍奉。”

    “家里有你我自然是放心的，但你也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揽。”张越凝视着杜绾清亮的眸子，异常郑重地嘱咐说，“这一次的事情言官们只看到事关祖制，但更多人看到的却是利益，我那儿的路子若是走不通，兴许就会从这儿想办法。娘是爽利人，不懂这些复杂的事，但爹爹却警醒得很，你万一有解不开的大事，直接对他说，不要硬扛。”

    “知道了，我的相公！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自量力！”

    杜绾还是头一次看到张越这般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禁好笑地答了一句，话一出口，她就觉察到张越的眼神仿佛有些狡黠，才一愣神，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下子封住了她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虽说已经是夫妻，房中什么亲密话什么亲密动作都有过，但大白天这种骤然袭击却还是第一次。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僵硬的双肩便缓缓放松了下来。

    良久，张越方才离开了那一抹嫣红，却站起身使劲将杜绾揽在了怀中：“绾妹，家里都交给你了。”

    那温热的怀抱很快就松开了她，见张越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想到刚刚那从未有过的情形，杜绾不禁支着脑袋发起了呆，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全都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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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父子之间的信赖

﻿    第三百一十三章 父子之间的信赖

    在张倬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之后，张家热闹风光的满月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相对于从前的落拓无人理，如今的张倬甚至需要用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飞扬来压下自己沉稳干练的一面，以便让人们不至于过多地注意到他。此时，他和张越并肩走在两府之间的夹道上，四周别无外人，只有一阵阵拂面而来的寒风。

    他并不介意人们在背地里议论说父凭子贵。他的生母过世得早，嫡母顾氏虽说并不至于苛待他，但凡事总有个喜好偏爱，有什么东西总是最后才会想到他，甚至根本想不到他。这本就是大家族中常有的事，他也知道怨天尤人无济于事，因此一直都在默默地经营。如今，他不但积攒下了相当的家底，而且更让人欣喜的是有一个好儿子。

    “之前那个刘达我见过了，虽说并不是读书人，却比那些书呆子强百倍，那些帮手也都是敦厚憨实的人，你眼力不错。他说只要两千两本钱，我就给了他三千两，又挑了两个人护送他去东闽，再加上那儿的锦衣卫刚刚换过一茬，足以让他在那儿立足。”

    “我就知道有爹爹出马，事情就好办了。”

    “少拍马屁！你是官员，心思不要放在这上头，这些事情有我。”

    张越一直很欣喜有张倬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这年头的大户人家往往都是上下严明，父子之间与其说是靠感情维系，还不如说是靠血缘礼法，儿子对于父亲的第一感觉必然是敬畏而非亲近。他和张倬感情一向极好，张倬也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但此时听到这样一句淡淡的话，他却头一次感到了一种父亲的威严。

    “当初会试的时候，我就曾经后悔过不该一意孤行去考试，毕竟有我挡着，你升迁的道路不会平坦。如今看来我是白担心思，你做的比我想象的更好。只不过，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皇上更不会容许宠信的臣子分心，所以若是有关银钱产业上的勾当，你不妨都交给我。我在这上头经营多年，总比你这个门外汉精通一些。”

    张倬倏然停下了步子，见张越满脸讶然，他便笑着解释道：“当初你是个病秧子药罐子，你娘又不是精明强干的人，虽说给你看病的银钱都是公中拿出来的，但别人总有闲话，那时候我便设法在外头经营了一家铺子。

    因为有你袁伯伯护持，这生意倒也稳妥，不但能应付家里的支出，而且还颇有盈余，之后慢慢地又开了几家。如今你袁伯伯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有他这顶大伞，这些自然更加蒸蒸日上，所以说，你不必担心银钱的问题。这短短三年，那些产业的收益折合下来少说也有十万两，我用这些钱买了不少江南各地的田庄，就是到了孙辈也不用发愁没钱使。”

    即便知道父亲肯定隐藏了不少东西，但此时张倬坦言这些，张越仍是不免吓了一跳。他自忖决不是一个惊才绝艳的穿越者，更知道这年头重农轻商，哪怕是巨商，在朝廷的权力面前仍然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谁能想到，父亲张倬手笔竟然这么大！

    “爹……”

    “自从你那回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很多，该机灵的时候机灵，该沉稳的时候沉稳，我和你娘瞧着虽然欢喜，但有时候也不免担心你小小年纪思虑太多折寿。你好容易有今天，便只要一步步好好走下去，无须往后看，背后自然有爹和你袁伯伯给你撑着……你袁伯伯虽说不能和你亲近，但他也一定会尽全力护着你。你是我儿子，也是你袁伯伯认可的人，将来我们经营的一切全都要你来承继，但现在你不用瞻前顾后想这些。”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半掩半露在云中，洒下了不少清冷的光辉。夹道两面都是高墙，两边院子中的话语声随风飘来，倒也不显冷清。这时候，张倬将双手重重地压在了张越的肩膀上，直截了当地说：“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自然会把有些事情告诉你。”

    和父亲这么一番长谈之后，在夜色中纵马疾驰的张越平添了几分信心。毕竟，有什么心腹和部下能比自己的父亲更值得信任？有这样一个父亲在背后支持，他肩上的压力何止减轻了一星半点！

    一大清早，起床练武之后的张越用过早饭，便径直来到了陆丰的院子，恰好看到一个年轻太监从里头打起帘子出来。还不等他开口，那人便一溜烟下了台阶跑过来，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小张大人，您可来得真早，公公还没起身呢！他昨晚说坐了这么多天的船腰酸背痛，得好好休养几天，若有什么事情小张大人您一个人做主就好，若有难办的再找他不迟。”

    想到昨日陆丰那番表态，张越哪里不明白陆丰看不上明路上这一丁点功劳，当下便心领神会地笑道：“既然如此，你让陆公公好生休养，我办完事再来看他。”

    “小张大人慢走！”

    程九眼看张越出了院子，这才转过身来，匆匆回到了正屋。打起帘子一看，他就瞧见陆丰正盘腿坐在暖炕上慢吞吞地用银勺吃着燕窝粥，见着他进来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他早就习惯了这等情形，连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弯下腰站了。

    “公公，小张大人已经走了。他说请公公好好歇息，回头再来探望您。”

    虽说并不喜欢燕窝粥那种奇怪的味道，但如今宫中哪个大太监不在这上头用心讲究，陆丰自然不想被人耻笑了去。好容易皱眉吃干净了，他便随手把瓷盅往身旁的炕桌上一搁，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要咱家说，那些直系的功臣子弟谁也比不上他。做事情条条有理，而且从来没有恃宠拿大。这京师的事情他出面办再合适不过了，别看咱家这回是钦差，此地功臣贵人太多，吃了眼前亏却没意思。他除了皇上还有皇太孙撑腰，那靠山硬得不能再硬。他只要敬着咱家，咱家也不回给他亏吃，回头不和他争功就是。”

    大明的正项税赋为夏税和秋粮，一年两征，都是收的实物。靖难之后十余年休养生息，再加上之前洪武朝打下的底子，因此各地的粮仓都塞得满满当当极其殷实，但凡遇到大灾，布政司便可直接下令州府赈济，旋即再上报朝廷，因此粮仓之事素来为重中之重。这回有监察御史上奏，朝廷更是派来了钦差，在人看来自然更是非同小可。

    靠近金川门的太平仓乃是京师最大的一座粮仓，每逢夏税秋粮的完税之季，往粮仓送粮的大车往往会一直绵延到城外的外金川门码头。负责太平仓的大使官阶从九品，尽管在权贵满地走的京师不算什么，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却分外强横。

    然而，这会儿尽管寒风料峭，这位大使跟着张越鞍前马后地伺候，却是出了满脑门子的油汗。当最后一座库房的大门徐徐关上，众人回到账房前头的时候，他那苍白的脸上方才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有了些底气：“大人，卑职守太平仓也已经有十几年了，一直尽忠职守从不敢懈怠。这盗卖官粮的罪名决计是有人诬陷，请您务必明察秋毫！”

    一直闷声不响的副使也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道：“大人刚刚也看见了，所有粮仓都是满满当当，和账册上的数目完全一样，决计没有丝毫出入。”

    张越并没有奢望在几个库房中走马观花察看一圈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因此听到这话自然丝毫不为所动。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见太平仓大使和副使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容，他便淡淡地说：“你们看守这粮仓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自然不会冤枉了好人。来人，封存历年账册带回去细细审查！”

    “大人，这不合规矩！”那大使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油腻腻的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且历年账册少说也有几箱子，没有一个月怎么也看不完。”

    “本官乃是奉皇上钦命，封存账册天经地义。至于看账本的时间，本官自然有盘账的好手，别说一个月，就是两个月也得仔细盘查一遍。来人，封账！”

    眼看张越手底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二话不说就冲进账房封账，大使和副使谁也不敢多言，面色都不太好看。一群杂役就更不用说了，个个贴墙跟垂手而立，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张越带着大批人押着一车账册呼啸而去，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大使和副大使方才彼此对视了一眼，各自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头那丝庆幸。刚刚那帮老老实实的杂役也各自窃窃私语了起来，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都说了是个雏儿，两位头儿这账本做得天衣无缝，他怎么可能查出来？”

    “只要撑上个把月，到时候把这位瘟神送走了就完了。”

    眼看顶头上司目光扫了过来，身材粗壮的杂役头目立刻喝令几个杂役将刚刚搬下来的那些东西重新整理好。在一群忙碌的身影中，一个古铜色脸庞的汉子随手将一个箱子往肩上一扛，扫了一眼那边露出得意洋洋表情的太平仓大使和副使，他不由在心里冷笑连连。

    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来也没听说过张越的屠夫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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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尽管不久之后就很可能不再是京师，但在北京没有彻底营建完成之前，南京依旧是如今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因此，相比金碧辉煌的皇宫和那些依旧豪奢的公侯伯府，张越和陆丰征用的这座用作行辕的豪宅大院着实算不上什么。只有门前的岗哨以及各个院子里来回巡逻的卫士，方才能够体现出一些天子钦差的威严。

    如今已经是十月末，尽管南京尚未下雪，但傍晚之后也极其寒冷。千户周百龄裹着厚厚的油毡大氅沿高墙下头巡视，走在半路却迎面遇上了房陵。瞧见这位新晋百户冻得脸上通红，却仍是一丝不苟地上来行礼，他连忙双手扶了，又嘿嘿笑了一声。

    “这么晚了，房老弟其实不用这么费心。这儿是京师，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外，不用太过操心安全问题。否则，我也不会答应只留下五十人守备，其他的都放在附近的民居驻扎。不过你倒是有些法子，初来乍到就做了榜样，那些老兵油子如今也渐渐服了你。”

    虽说爵位只有祖父那一代，房陵这个庶子的一切功名前程都得靠自己，但他毕竟没吃过太大的苦头。这一路上除了某些特殊情形，他都是和其他百户一例吃住，可仍然和这些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同僚有些格格不入。此时，听到千户周百陵的这一番话，他不禁端详起了周百陵脸上那道据说是第二次北征留下来的伤疤，然后便垂下了眼睛。

    “相比周大人和其他各位，我年轻识浅，不得不多下功夫。若是有什么疏失之处，还请大人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周百龄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见房陵甚是谦逊，他也就笑道，“房老弟要是乐意，我这儿倒是有些心得可以和你交流交流。这天色晚了，既然迎头碰上你，想来那一路你都巡视过了。眼下我也睡不着，干脆到我屋子里去坐一坐，咱们慢慢聊！”

    同一时间，一间点着油灯的宽敞的屋子里，各式各样的蓝封皮厚账本堆得四处都是，两个号称盘账高手的中年帐房却正坐着悠哉游哉地喝茶聊天，压根没有动工干活的意思。直到大门咿呀一声被人推开，两人看清来人，这才急急忙忙起身相迎，面上俱是极其尴尬。

    张越瞥见炕桌上那两杯茶，顿时皱起了眉头冷笑道：“你们倒是好悠闲，这对坐品茶闲聊，是不是还要我找人送几碟瓜子来？你们都是户部的老手了，该当知道规矩。不管这是真账还是假账，本官只有一个字——查。若是一个月之后你们全都查完，到时候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的名字。若是你们到时候查不完，你们原有的差事也别想要了。”

    一听这话，那两个中年帐房方才慌了神，连连告罪不迭。见张越一瞪眼，他们慌忙一溜烟地来到各自的书桌后头，一面翻账册，一面算盘打得噼啪响。看到这情形，张越面色稍霁，转身吩咐外头守着的两个军士一天三顿饭外加茶点不可怠慢，这才出了屋子。

    走出院子上了甬道，张越身后的胡七觑着四下里无人，方才低声问道：“少爷，袁大人不是已经吩咐了这边的锦衣卫追查么，怎的还要查那些假账？”

    “装模作样的最高境界自然是连自己人一并瞒着，这宅子里头用的下人都是原来那些，万一有人收买他们打探这里的情形，得知我封存了账本却根本不查帐，那时候岂不是告诉别人我别有路子？明天到其他粮仓闹一闹，咱们就可以撇下这儿径直去松江府和宁波府了。”

    胡七这才恍然大悟，心想闹出满城风雨然后再悄然遁走，这一招真是明显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料想就算宁波市舶司那儿得到了风声，也未必料到自己这一行会动作那么快。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了极其重要的一个问题，顿时停下了步子。

    “那随行这些京营军士，难道全都留在京师？”

    “自然全都留下。”张越一转头，看见胡七呆若木鸡，他便微微笑了笑，“你当初也说过，像你们四个这般的人袁大人手上还有几个，只不过如今已经无法贸然调进锦衣卫，弄进东厂更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才让你知会袁大人。

    那位陆公公听了我的主意，决定多招募一些不属于锦衣卫的人手，这就正好能安插进去。至于契机更是容易得很，你之前告诉过我，应天府招募捕快就在后日，到时候我挑唆那位陆公公去看热闹，只要他们去参加，表现得出彩一些，还愁人家看不上？等到他们这回保护我和陆公公南下，以后弄个身份就更加容易了。”

    直到这时候，胡七方才恍然大悟，遂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旋即便告退找三个弟兄去商量安排。而张越径直来到书房，见连生连虎正在外头的椅子上打瞌睡，便没好气地上去拍了拍两人的脑袋。

    “啊，少爷！”

    “磨墨，备纸笔，我要写折子！”

    虽说还没睡醒的两兄弟仍有些迷迷糊糊，但这么一句简单的吩咐还是能听懂，连忙跑到书桌前忙碌了起来。张越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房间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直到腹稿已经完备，他方才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思忖便开始奋笔疾书。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夫大明有道之邦，故诸国来朝，万邦归心，共尊为上国，慕天朝威名，然亦慕天朝富贵。《管子》有云：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今陛下之名远扬海外，盖因何也？……”

    张越洋洋洒洒一写就是千许言，颇通文字的连生连虎凑在旁边好奇地看着，等一砚台墨完全写完方才醒悟过来，遂手忙脚乱又开始磨墨，直到那墨迹淋漓的稿纸摆满了整张书桌，甚至不得不摆到外头的椅子上和书架上，就连蜡烛也只剩下了一丁点，这篇文章方才写完。

    虽说他如今是钦差，但奉旨读论语写札记的任务可不会忘了。即便朱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天子，可这件事情完全是他的首尾，倘若不全始全终一力贯彻到底，说不定他这头办得尽心竭力，北京城那头却早就出了变故。而且，兜兜转转一大圈还能让皇太孙朱瞻基瞧见，何乐而不为？至于朝廷上的口水仗，他就算本人不去也得掺和一脚！

    此时外头已经响起了三更天的梆子，张越强自按捺睡意，硬是等到一张张字纸上头的墨迹完全干透，这才将它们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折好，又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信封之中，用火漆印封，随即才交给了一旁等候的连生。

    “立刻送出去，连夜用驿传送去北京。”

    由于之前抵达的时候已经往北京送过信，因此连生自然不会问六百里加急还是八百里加急这样的蠢问题——这只是寻常邮传而已——收下之后一溜烟出了屋子，而连虎则连忙上前收拾书桌，见张越这才开始打呵欠，他便笑呵呵地说：“怪不得人都说少爷是下笔如有神，殿试时也不打草稿，如今也是。这么一篇文章只用了这么一丁点时间，实在是神了。”

    这得归功于自己上辈子就是靠笔头子吃饭的，这辈子又拜了一个好先生！

    张越对于这种程度的恭维早就完全免疫了，当下只微微一笑便吩咐连虎灭了书房的灯。等连虎打着灯笼护送他到地头，他就将其打发了去睡觉，随即方才打起帘子进门。一跨进门槛，他便看到亮堂堂的堂屋里，秋痕正倚靠着板壁睡得正香，身上盖着厚厚的毡毯子，而灵犀和琥珀则正在油灯下做针线。

    “少爷回来了！”灵犀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见张越满脸倦意便说道，“灶房里头吊着热水，滚烫滚烫的好洗脚。床上都已经捂热了，少爷洗洗就去睡吧。”

    想到三人为着自己熬到了那么晚，张越看见灵犀出门去提水，正想吩咐说以后不用一起等，谁知道刚刚睡得正香的秋痕忽然惊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已经是早上了么？少爷怎么一晚上都不回来睡……唔，原来天还没亮……”

    琥珀已经去取了铜盆和软巾来，见秋痕仍然是迷糊得很，干脆把人撵到了东边屋子里去睡觉，然后方才回来在盆中注入早就预备好的凉水。不消一会儿，灵犀就提着满满的铜壶进来，又兑了热水。张越半眯着眼睛，手肘靠在炕桌上支着脑袋，身体则是倚在炕椅靠背上，迷迷糊糊觉着有人扒下了自己的鞋袜，又感到浸着了热水，这才睁开眼睛。

    “我自己泡就行了，你们也都去睡吧。”

    尽管张越这么说，灵犀却不理会，就着热水灵巧地揉搓着张越的双脚，又抬起头说：“少爷刚刚就险些睡着了，要是咱们去睡，指不定您洗了一半就会睡在这炕上，到天亮肯定就冻病了。累了一天就该在洗脚时按一按穴位，以往奴婢也是这么服侍老太太的。”

    随着脚上传来一阵阵酸酸麻麻的感觉，张越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吞了回去。而旁边的琥珀又拧了热毛巾递给张越，忽地想起临行前灵犀曾被顾氏召了过去，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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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皇太孙的善意和支持

﻿    第三百一十五章 皇太孙的善意和支持

    一连几日，陆丰都借口在船上的时候染上了风寒闭门不出，而张越则是雷厉风行察看了南京城三处粮仓，又封存了所有账册。尽管粮仓大使副使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但如此一番折腾动静却不小。有些百姓就在背地里议论纷纷，都道是钦差大人要立威拿人做法，而知道其中猫腻的人则是暗地嗤之以鼻。

    封账盘查？就算累得人仰马翻，那也决计查不出什么底细来，这完全是瞎折腾！

    而那位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被好些不以为然的文官称之为得意便猖狂的正主儿，这天却带着周百龄房陵以及十几个京营军士沿西长安街赶往皇宫。由于天冷，这条道又是直通皇城，因此路上行人不多，他便自然而然加快了马速，谁知道就在拐过前头街角时，他忽然看到迎面亦是风驰电掣行来了一大帮人，个个衣衫鲜明，瞧着像是勋贵子弟。

    眼见大街宽阔，张越便索性往右边让了让，谁知道对方竟是不闪不避有意直冲过来。这时候，周百龄见势不妙，连忙一骑排众而出超在了前头，紧跟着又是一连声的叱喝发令。须臾之间，十几骑人齐刷刷地往左疾驰而出，恰是和那一行擦肩而过。这时候，张越方才恼怒地回望了过去，却见那一帮人竟是在不多远处勒住了马，旋即调转马头围了上来。

    为首的青年头戴赤金束发冠，身上穿着大红纻丝麒麟白泽服，外头罩着紫貂皮大氅，说话的时候还用鞭柄轻轻敲着左手，表情极其傲慢：“你就是如今闹得京师沸沸扬扬的张越？敢在西长安街上纵马疾驰的人不多，你年纪不大官品不高，胆子倒是不小！”

    自从昔日见过朱瞻圻和朱瞻塙兄弟争锋的情形，张越如今一看到这些穿戴豪奢的人物便心有警惕。此时，他正忖度眼前这位是什么人，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房陵低低的提醒声。

    “元节，小心应付，这是富阳侯李茂芳。”

    听到这话，张越想起房陵的遭遇，顿时心头大怒，面上却纹丝不动。在马上拱了拱手，他便面无表情地说：“富阳侯说笑了，这西长安街既然没有标明不许骑马，我纵马疾驰和胆子又有什么相关？我此行是赶往皇宫是有要事禀告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不知富阳侯有什么指教？”

    “啧啧，那些文官都说你是得意便猖狂，果然是一点不假！”

    李茂芳面色一沉，旋即用马鞭指着张越冷笑道：“别以为得了皇上宠信便可以为所欲为，你尽管闹腾，把南京城折腾得翻天覆地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提醒你，别到头来办砸了差事辜负了皇上信任，以后要想再耀武扬威就难了！还有房陵，我能让你下去一回，也能有第二回！”

    撂下这一番示威似的言语之后，他就挥鞭在马股上重重击了一记，旋即双腿一夹马腹，犹如利剑一般疾驰了出去。其他公子哥哄笑了一阵之后，便纷纷转身跟上，那人影须臾就消失在了街角处，马蹄声亦渐渐远去。

    张越根本懒得和这种人计较，扭头看了一眼房陵，见他双目圆瞪满脸憋得通红，周百龄和其他随行军士倒是个个面色如常，便低声劝导说：“他不过自恃公主之子，又是侯爵，见你东山再起，一时之间气不过跑来示威罢了，和这种人一般计较无疑是自降身份。皇上提拔你固然是一时兴起，但也有考较的意思，千万别因为一时之气浪费了大好局面。”

    说完这番话，见一旁的周百龄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他就颔首笑道：“刚刚多亏周大人见机得快，这才避免了一场大冲突。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进宫吧。”

    尽管被朱棣誉为智识过人，堪为他日太平天子，但朱瞻基并不像朱元璋朱棣那样勤勉，即便代父亲朱高炽处理监国事务，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把事情交给杨士奇等人办理，自己不过是在送上来的奏疏上用朱笔批上可，仅此而已。即便如此，这也占据了他很大一部分时间，再加上如今已经是冬季，他最喜爱的蟋蟀一只只都是病恹恹的，眼看都要熬不过去了。

    “太孙殿下，小张大人求见。”

    朱瞻基正拿着竹签子逗弄陶罐中那只一动不动的蟋蟀，听到后头这声音顿时极其不耐烦，直截了当地斥道：“今日的事情不是都办完了么？谁都不见……等等，你是说张越来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见黄太监躬身毕恭毕敬站着，这才没好气地丢下了手中的竹签，指着桌上那只陶罐对旁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大将军已经死了，拿去后花园好好埋了。”

    等到那小太监捧着陶罐轻手轻脚地退下，他这才蹙起眉头喃喃自语了起来：“张越的性子一向稳重，不会无缘无故来见我，更何况是这几天正闹腾得满城风雨。他在山东和杜宜山一搭一档谋定而后动，莫非前两天都是做给人看的？若是如此，他今日来见……唔，这一回我倒是可以单独见见。”

    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刚才还为了一只蟋蟀痛心疾首，神情陡然一正，旋即便吩咐道：“我在武英殿见他。”

    自古以来，鲜有立皇太子之后又立皇太孙的，单单从这一条就能看出朱棣对朱瞻基的偏爱。为防有人借着攀附皇太孙的机会为异日求富贵，朱棣在为朱瞻基择选老师和侍读等一众官员的时候极其仔细，所有老师都是品行经过严格审查的饱学鸿儒，所有侍读都是谨慎稳重少年老成，于是，在严格的礼法教导下，朱瞻基闲来无聊时也只能去斗蟋蟀取乐。

    堂堂皇太孙，平日里除了太监竟是找不到能说话的人！

    因此，跨进武英殿的时候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朱瞻基不禁露出了微笑，当下就摆手屏退了殿内的一众太监。等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心领神会的黄太监便亲自到了大殿外头守着，以防有不长眼睛的人误闯进去听到什么有的没的。

    对于朱瞻基的这番举动，张越自是心中欣喜，知道这位皇太孙已经是猜到了自己的来意。他正要上前参见时，朱瞻基却笑着冲他摆了摆手：“成天看人跪来跪去，我都厌烦了。这儿没有外人，不用那么多礼。先说正事再说别的，让我听听你又有什么新主意。”

    “皇太孙殿下，此次臣奉皇上旨意下江南，自然不是为了那些粮仓。如今人人都知道我正在查帐，自然就不会想到别的。封存的那些账册少说也得清查两个月，所以趁此机会，我预备和陆公公直奔松江府，然后再去宁波府。松江府宁波府靠海，历来便是走私猖獗的地方，明里去必定查不到什么，但若是暗地里查，也应该能了解一个大体数目情况。再过两个月就是正旦，宁波市舶司的朝贡使应当不少，而且先前就有争贡事，此次也正好看看端倪。”

    尽管想到张越肯定有什么古怪点子，但一听这话，朱瞻基还是愣了一愣，随即方才面色凝重地问道：“松江府和宁波府素来有倭寇出没，有些是正经倭寇，但更多的乃是当年那些逆党的旧部。你若是带着五百京营军士随行护卫也就罢了，若是轻车简从，难保不会遇到什么凶险。张越，你办事情经心是好的，但随随便便置自己于险地则不妥。”

    他摆摆手示意张越不要反驳，旋即又郑重其事地说：“虽说我不可随便出宫，但也能听到一些风声。太祖皇帝定下了片板不许下海的禁令，可一个利字还是让不少人利令智昏，再加上朝贡使带来的海外珍品，因此偷偷下海走私的不单单是百姓，兴许还有朝中勋贵。这回皇爷爷有意开海禁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毕竟，要正经抽税，更多了别家下海，必定分薄了自家利润，所以有人对你很是赞赏，也有人对你恨之入骨。”

    倘若说最初那些话不过是关心，那眼下这番话的要紧处就极其关键了。对于朱瞻基的这番好意，张越怎能不领情，谢过之后却解释道：“皇太孙既然说了松江府和宁波府利益关系盘根错节，那大张旗鼓下去就更查不到什么。臣此行并不是要缉查那些走私的人，而是首先把局面理顺，只有那些愚顽之辈方才需要动杀手。尽管五百京营兵驻扎京师，但我却奉有旨意，可调动一众备倭卫所的精兵。再者，我还会挑一些人沿路随行，您听我说……”

    外头的黄太监听到朱瞻基刚刚那一席话，心里不禁有些惊诧。他打从朱瞻基出生开始便一直伺候，从最低的杂役一直到成为现在的心腹，对于这位皇太孙的脾气知之甚深。这么多年来，朱瞻基善意待人的次数仿佛屈指可数——自然，也没几个人当得起他的支持。

    看到来来往往的太监有好些偷偷往武英殿中瞧，他不禁在心底嗤之以鼻。这宫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眼线，只怕今儿个朱瞻基单独见张越的事情转瞬间就会传入不少人耳中。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到自己手下的心腹小太监杨喜一溜烟奔了上来，却是一番耳语。

    “公公，咱们柔仪殿出事了！两个伺候皇太孙殿下的老宫女忽然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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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尔虞我诈

﻿    第三百一十六章 尔虞我诈

    由于得到了朱瞻基的首肯和支持，离开武英殿的时候，张越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他这边厢走得轻轻松松，那边厢晚一步出来的朱瞻基在听了黄太监的一番话之后，满腔好心情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霾和怒火。

    若是寻常人死了也就罢了，但那两个老宫女自从他出生之后便一直服侍到现在，虽说嘴碎了些，毕竟仍然是亲近人，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即便这深宫之中常常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但居然有人不声不响把手伸到了自己身边，这简直就是挑衅！

    “黄润！”

    听到这个声音，黄太监顿时心里一缩。平日里朱瞻基叫他都是随随便便，往往一个你字便作为指代，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叫他一声老黄，这直呼其名他已经多少年没听过了？此时此刻，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弯下了腰，知道这回皇太孙是真的发怒了。

    “先派人将她们好好安葬了，然后你领着人仔仔细细地查，务必要水落石出！”

    马府街钦差行辕北院上房暖阁。

    晌午时分，眼见小太监提着食盒在炕桌上摆饭，四菜一汤俱是热气腾腾，陆丰却一丝胃口也无，只坐在那儿斜倚引枕直皱眉头。一旁的程九见饭菜已上全，顶头上司却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就索性做了个手势把伺候的几个人都撵了出去，旋即才凑上前来。

    “公公可是在想着小张大人去见皇太孙的事？”

    斜睨了一眼炕桌，见碗里又是肥鸡大鸭子，陆丰顿时没好气地冷笑道：“一帮蠢才，在宫里头成天折腾那些油腻还不够，出来之后也不知道弄些时新菜换换口味！”见程九在旁边半弓着腰，他方才恨恨地说，“这有什么好惦记的，横竖这边的功劳咱家也没兴趣，本就是打算都送给他。可是，咱家许了他那么多好处，他居然自顾自地进宫！”

    以程九眼下的距离，甚至能看到陆丰挑动的眉毛，甚至能感觉到陆丰鼻子里冒出来的粗气，自然知道这位气得不轻。按照他的身份，这时候该当附和几句，但他眼珠子一转，却是陪笑说道：“公公别生气，说不定小张大人是另有打算。倘若他回来之后绝口不提今天进宫的事，那时候您再和他算帐不迟……”

    “小兔崽子，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

    原本就恼火的陆丰登时勃然大怒，索性把炕桌狠狠推倒在地，一时间杯盘碗碟全都掉在了地上，乒乒乓乓声音不断。即便是里头这么大动静，门帘外头却是一丝声音也无，仿佛是外头人都给吓着了。良久，方才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了进来。

    “公公，小张大人回来了，仿佛正往咱们这边来。”

    “就说咱家正在歇午觉……慢着！”原本火冒三丈的陆丰忽然改了口，沉吟片刻就下了炕，却是小心翼翼避过了一地狼藉，到了门边上才转头对呆若木鸡的陈九吩咐道，“把这儿好好收拾干净，等见完了人我再和你算账，哼！”

    由于这暖阁里头刚刚被自己折腾过，陆丰出门之后少不得又对堂屋里的几个小太监警告了一番。才到正中太师椅上坐下，他就看到张越进了门，立刻笑容可掬地站起身，面上丝毫不露刚刚的盛气。亲亲切切地攀谈了两句，他瞧见张越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袱，顿时故作好奇地问道：“小张大人，这里头是……”

    张越发觉里屋依稀飘出了一股饭菜香味，又听到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心底不禁有些奇怪，面上仍旧不动声色。此时听他问起这个，他便笑呵呵地说：“听说陆公公感染风寒已经好几天了，皇太孙就吩咐我带一支上党参回来。这是去年的贡品，正宗的二十年山参，头面手足也只差一点，不是那些药铺中的寻常货色能够相提并论的，最能调养身子补益元气。”

    听了这一席话，陆丰顿时又惊又喜，刚刚的怒火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双手接过张越手中的包袱，待伸手要去解那包袱皮，他忽然冲着屋子里几个小太监喝道：“都出去，咱家有要紧事和小张大人商量。程九，里头待会再收拾，到外头去守着！”

    等那几个小太监都蹑手蹑脚出了门，程九方才从里头出来。刚刚急急忙忙在里头收拾，他那件袍子的下摆沾了好些油污，此时来不及换就赶了出来，朝张越行礼之后就狼狈地退到了外头门边上守着。看到这一幕，张越便知道适才暖阁中必然有些故事。

    “咱家不过是一介宦侍，皇太孙殿下如此厚赐，论理咱家可得去宫里谢恩才是。只如今这得了风寒却是不敢去了，万一给宫里闹出点时气却是担当不起。”说到这儿的时候，陆丰脸上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也是这话，否则今日进宫必定是要请陆公公同去。”张越微微一顿，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这几天烦劳公公装病，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今日皇太孙殿下赐这人参，其实还是另有一番缘由。公公且听我说……”

    陆丰在宫中多年，深知这人参也有贵贱之分。上党辽东人参最佳，其次是清河参，再其次方才是高丽参。上党山参一直都是常例贡物，素来只供皇族使用，就是公侯伯获赐也极为稀罕。即便他再自大，在狂喜之后也感到这赏赐实在是太重了，更何况皇太孙朱瞻基该当知道自己是正在装病。所以张越这一解释，他心中立刻舒坦了许多。待到一五一十听完了所有安排布置，他那小眼睛更是瞪得老大，最后竟深深吸了一口气。

    撇下京营那些护卫，就自己和张越去松江府和宁波府？开什么玩笑，上一回从青州回京时那么多人扈从，他都险些丧命，更何况这样微服而行？他张嘴就想反对，猛然间瞧见张越那自信满满的表情，这才想到对方已经见过了皇太孙。

    朱瞻基连上党山参都拿出来了，无疑是让他借着装病不出的由头一起去，要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在那位主儿眼里就成了没胆量的三流货色，这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

    咬咬牙把心一横，他便抬起头问道：“小张大人，咱们真的把所有人都丢在这儿？”

    “有道是白龙鱼服为虾所戏，我怎么会让公公置于那种险境？”

    张越微微一笑，就把之前预备好的那套说辞撂了出来。听到这话，陆丰方才恍然大悟，托着下巴细细一思量，觉着这一应环节丝丝入扣，倒也不虞安全上有什么问题，更可白得一批人手，他紧绷的脸色渐渐就缓转了，反而感激张越这一番周到的设计。

    “咳，小张大人，咱家是个不识字的粗人，没那么多见识，刚刚在屋子里还以为你撇下咱家来着，所以发火砸了东西。如今咱家才知道你非但没有坏心，反而是一片好心好意，完全是错怪了你。咱家也不说什么别的，这一揖就算是给你赔罪！”

    看见陆丰忽然躬身一揖到地，张越连忙双手将其扶起，口中少不得又道了两句客气话。虽说陆丰坦言刚刚的怀疑和发火，但他仍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位未来的东厂督公已经对自己戒心尽去。毕竟，把事情赌在一个太监的人品上，他还不至于那么疯狂。

    大权在手，有几人不会想着排除异己？

    应天府管的是京师和周边地头的刑名钱粮，因此里头的吏员固然是从民间征役，但所用的众多捕快差役除了徭役派遣之外，却得从民间选拔一批。尽管每月的禄米少得可怜，办不好差事动不动就要限期打板子追比，而且一入此行，三代就不能科举考试，但众多不肯种田或卖力气做活的人仍是视其为一条捷径。毕竟，这官府中有的是油水，大人物们手掌间漏下的那点钱就够他们过活了。

    因此，这天一大清早，邻近应天府衙演武场的宁东街便汇集了好些人。遇上这种好时节，做小本生意的买卖人自然不会放过，因此早早地沿着墙根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几十条凳子，支起了油毡大棚，顿起了茶水，煮起了面条馄饨之类。大冷天的，除了兜里没钱的头等穷汉，谁都不愿意在风头里站着等，于是好些人就掏出几个钱到里头坐着喝口热茶，更有钱的则是卖上一碗馄饨稀哩呼噜地吃着。不消一会儿，所有桌子就几乎全都坐满了人。

    “这次官府要的是十名捕役，十名快手，这儿来的何止七八十号人！”

    “那有什么办法？练了一身好武艺，除非去投军，否则难道还去种地？若是能在京营，好歹还有个杀敌立军功的念想，可如今投军不是就地屯田就是戍边。还不如在衙门里找口饭吃，虽辛苦些还能有些油水，总比在军中受人盘剥强！”

    “那是……咦，那边不是西城三虎，他们居然也来了！这下可好，他们稳占其中三席。”

    这边各桌上的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那边新来的三条魁梧大汉也走到了油毡大棚底下。见每张桌子都被人占满了，为首的那彪形大汉顿时皱紧了眉头。随眼一瞥，他就看见最靠里避风的一桌坐着两个面色白净显然不会武的年轻人，顿时端着凶狠的面孔走上前去。

    “你们两个，把位子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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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见猎心喜，金蝉脱壳

﻿    第三百一十七章 见猎心喜，金蝉脱壳

    虽说应天府如今还算是天子脚下，正儿八经的京师，但有光的地方便有影，任凭是什么地方，总有些三教九流之类的人物。这会儿齐集在宁东街上的就都是些好勇斗狠横行霸道的角色，但角色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比如某些人就是别人不愿意招惹的。所以，见那刚到的三个大汉要挑事，大多数人都是装没看见，纵使投过目光的也只是闲极无聊看一场好戏。

    那彪形大汉看到这张桌子上的两人完全没有反应，顿时恼羞成怒，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老子再说一遍，把位子让出来！”

    尽管出身低微，但如今陆丰乃是宫里都能数得上号的人物，自矜身份，本不想到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来凑热闹。然而，考虑到这是给自己将来找人手寻心腹，他就打消了随便打发个人过来的打算，亲自带着程九巴巴地出了门。

    起初他坐在那里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但随着人越聚越多，而且都是那种满脸横肉面露凶光的角色，他渐渐就有几分惧意，这会儿看到那大汉一巴掌拍得桌上茶碗一阵乱蹦乱跳，他顿时极其后悔。有道是那个君子不立……破墙之下，他是什么身份，若是在这里吃了这些蛮汉子的亏，传扬出去岂不是大大的笑话！

    正当他打着好汉不吃眼前亏，预备忍气吞声先躲过这一遭的时候，旁边却响起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凭什么？”

    不用回头，陆丰也知道说话的那是程九，顿时恨不得抽烂他的嘴。他出来的时候生怕走漏了风声，没安排那些京营卫士随从护卫，也不敢带那些极可能是眼线的小太监，一时托大更没让张越做什么布置，这会儿就他们两个明显不能打的家伙，怎能惹这伙凶徒？

    那彪形大汉没料到居然会被人寸步不让地顶回来，见说话的不过是个瘦弱的小白脸，他顿时狞笑道：“居然有人问老子凭什么！老子告诉你，就凭老子这铁拳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握掌为拳，冲着程九那张脸便狠狠击了过去。就当他满心想象着这一拳能把那可恶的小白脸打得满脸花时，眼前却忽然一花，那拳劲竟是再也递不出去。待定睛一看，他却发现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个子，而自己的拳头正被人家轻轻巧巧一只手抓着，无论他怎么挣脱都抽不出来。

    四周坐着的众人都没料到倏忽间会发生这样的变化，顿时瞠目结舌。还不等他们想明白这忽然冒出来的人是谁，就只见那被人抓着拳头的彪形大汉一声怒吼，左拳右腿头槌齐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这时候，人群中登时一片哗然，不少人都想到了这疯虎在西城三虎中名列榜首，最善于拼命，纵使武艺比他高强的人也往往禁不住这以伤搏伤的玩命架势。

    面对扑面而来的劲风，那小个子却是不闪不避，以拳对拳以脚对脚，面对最后一记凶猛头槌的时候，他竟是大喝一声狠狠地用自己的头对撞了上去。看到这一幕，陆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四周亦是惊咦不断。在一声让人心里发麻的闷响过后，摇摇晃晃退后数步的竟不是那个小个子，而是那个向来被称之为疯虎的骠悍角色。瞧见那大汉在踉跄退出去老远之后，忽然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点功夫还有脸耍横，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真是不自量力！”

    眼见小个子拍拍双手回到了隔壁一张桌子上施施然坐下，原本吵吵嚷嚷的油毡大棚底下顿时鸦雀无声，有几张桌子上的人看到某个倒霉家伙额头上的乌青，还有那昏迷不醒的模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这时候，剩下的两个大汉方才如梦初醒，怒吼一声便齐齐冲那个刚刚落座的小个子扑了上去。

    平日里纵使看过人打架，但那往往都是乱打一气，从来没看过这样悍勇的打法，这样不要命的架势，因此这会儿从惊骇中回过神，陆丰顿时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直冲脑际，完全忘记了刚才还打算息事宁人。瞅见那边桌上另两个人霍地站起身来，也不见如何出手就把那两个大汉扔了出去，他更是兴奋得很。

    看到这情形，心里有数的程九连忙凑趣地低声道：“您可是看中了那边的三个人？”

    “不错不错，好身手！今天没白来，虽说不知道比起……里头的高手如何，但那小个子的气势就能敌得过了，其他两个人也不错！啧啧，话说回来，要是我掌管了……到时候也弄一个这样的比试，好好招些人来！小兔崽子，你刚刚惹事我回头再和你算账！”

    狠狠瞪了程九一眼，陆丰就盘算了起来。有这样的手下，再牢牢把持了东厂，以后他就可以不用看司礼监太监黄俨那个老家伙的脸色，也不怕有人往自己手底下拼命塞人。见那两个好容易爬起来的汉子狼狈不堪地架着昏迷不醒的同伴溜之大吉，他不禁抓了抓粘在下巴上充数的胡须，目光又在那小个子等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闹出了这么一场风波之后，原本还打算到棚子当中设法找个座的人都打消了这个念头——尽管里头有不少看似好欺负的生面孔。好容易等到演武场那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吆喝声，一群人方才急匆匆地站起身赶了过去，陆丰和程九自然落在了最后头。

    “公公掌管东厂后倒确实可以公开比武招人，只那时候却得小心，其他公公必定会打主意。”

    “这话说得没错，眼下不少人都铆足了劲看咱家的笑话呢，巴不得多塞几颗钉子。”

    “待会公公尽管看人，看准了之后回去之后告诉小张大人，让他差人拿着锦衣卫的腰牌过去，应天府的人自然不敢拒绝锦衣卫的征调。至于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既然连捕快都这么热衷，何况咱们差他们办事？”

    “嘿，你如今跟着咱家时间长了，倒是有些长进！幸好咱家这回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带上了一块锦衣卫腰牌，这下子也不怕泄漏风声！”

    这区区招募捕役快手的勾当自然不会劳动什么应天府衙的大人物，非但府尹府丞治中之类的官一个不见，就连通判推官也不曾来。唯一到场的便是一个从七品的中年知事，穿着一身官袍有气无力地说了几句话，旋即便吩咐旁边的李捕头主持这招募比试。

    既是僧多粥少的格局，即使明说了点到为止，但这演武场上人人都不敢掉以轻心，该下狠手时没一个手软的，那个中年知事虽看得直皱眉头，却仍没有多说半个字。至于那精明强干的李捕头更是一声不吭，只是在看到有几个人身手卓绝屡战屡胜的时候，他那脸色方才陡然一沉，心中盘算着这些太过强悍的人物进了府衙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演武场上正打得如火如荼，天色却渐渐阴沉了下来。四面原本就是平房居多，这会儿风就更大了，兜头兜脸往人身上扑。由于知道今天这场合不能穿锦衣皮裘，陆丰身上只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棉袄，此时此刻冷得直打哆嗦，但眼睛仍是死死盯着比武场中看。瞧见先前那个出头的小个子大展神威，他不禁打定主意非把人弄到手不可。

    天上渐渐飘起了雪，但打斗中的众人却按捺不住热炭团似的心思，那手脚越发重了起来。虽说还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已经有不少人被抬了下去。眼见天色渐晚，主持比试的李捕头方才命人敲响了锣，宣布剩余的明日再比。

    这天晚上，再次到三处粮仓折腾了一整天的张越一回来就被陆丰请了过去。听到程九嘴里流利地报出了八个名字，又递来了一枚锦衣卫的腰牌，他二话没说就接了过来，细细一端详，见上头赫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他顿时明白这定然是沐宁给陆丰的“孝心”。

    “公公放心，既然是你看中的人，我一定不会少一个。只不过，趁着今晚下雪，别人不会注意这儿，咱们正好金蝉脱壳。”

    “今晚就走？”陆丰没料到张越动作这么快，连忙问道，“可这人还不曾招来！”

    “咱们只是先搬出这儿，住到城郊皇太孙的一座庄子去。皇太孙担心咱们的安危，还特意调拨了四名府军前卫的精锐武士随行保护。我会把连生连虎留在这儿装样子，然后吩咐周百龄和房陵带人牢牢看住这儿，他们跟了咱们两次，算得绝对可靠。公公准备带几个人？”

    “我的那些人里头也不知道被人安插了多少钉子，我只带阿九，其他人都不要！”

    漆黑的夜色中，一辆车从马府街钦差行辕后门悄无声息地行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车辙印。漫天飞舞的雪花很快便掩盖了这唯一的痕迹，紧闭的两扇大门也再没有开过。而在这偌大的豪宅中，一批批军士已经紧急调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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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    第三百一十八章 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一连两天的比试之后，最终过五关斩六将被挑出来的人却远远大于二十人，这登时让不少为自己捏着一把汗的汉子们松了一口气。然而，其中八人被李捕头领着兜兜转转一大圈，却是到了一处僻静的宅子里。当听说自己进不了应天府衙，而是要调到其他衙门的时候，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哪有这道理，咱们哪点及不上另外那些人，凭什么单单挑了咱们出来？”

    “就是，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场，如今忽然改主意也得有个说法！”

    “其他人都是咱们的手下败将，再不行咱们重新打过！”

    面对这些吵吵闹闹的家伙，李捕头心中既羡慕又嫉妒，见他们实在闹腾得不像话，他担心惹火了隔壁屋子里的贵人，顿时在旁边的高几上狠狠一拍，怒气冲冲地喝道：“吵什么吵，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衙门征调你们公干？是锦衣卫北镇抚司！”

    撂下这话，见刚刚还吵闹不已的人们个个呆若木鸡，他方才疾步来到隔壁那扇门前，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大人，这帮人都是粗鲁不文的性子，也不懂规矩，还请不要见怪。这里一共是八个人，身家底细小的会随后一一查探明白。”

    这天底下混公门吃饭的人，谁不乐意干锦衣卫？甭说是别人，就是他自己，也恨不得卸下这捕头的差事去投奔人家锦衣卫，可人家却偏要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直到这时候，一群人方才从呆滞中清醒了过来，一时间都是心中狂喜，慌忙转过身来乱糟糟地跪在地上，个个都是满脸惶恐，哪里还有刚刚和李捕头争论时的盛气？就连几个比武时下手最狠辣最不容情的，这会儿也都变成了小猫似的温顺。直到里头传来了一声咳嗽，他们方才安静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李捕头，你把他们领到宁东街那边的路口，到时候自然会有马车把他们拉走。”那沉闷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声线中流露出了一丝阴狠，“你们全都记着，锦衣卫里头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倘若还有像今天这样大吵大嚷的，必定重责不饶！”

    这话说得极重，但这群平日好勇斗狠的角色却都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又老老实实地跟着李捕头出门。果然，等到了街口，他们就看到那儿停着两辆黑油平头马车，赶车的都是罩着灰色大斗篷，根本看不清头脸。眼看人一个不拉都上去了，那厚厚的棉帘子放下来，两个车夫方才一甩马鞭驱动了马车。而李捕头一直等到两辆马车跑得没了影，方才一溜烟回到了刚才的地方，却仍是不敢进门，只在前头躬身站着。

    “大人，人都送走了。”

    须臾，那两扇紧闭的门方才徐徐打开，内中走出了一个身穿连帽斗篷的人。他随手将一包东西抛了过去，沉声吩咐道：“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好，里头一百两银子是赏给你的！这少了的八个人你应当知道该怎么解释，到时候若是外头传出什么话，我可唯你是问！”

    尽管平日在应天府的地头上跺一脚就能震慑众多三教九流，但这会儿的李捕头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凭风声接住了那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他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道：“大人放心，小的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这些人平素也都是一年半载不着家的，到时候小的只放出风声说他们都被刷了下来，一气之下出走，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去向，不会耽误大人的机密差事。”

    得知打北京来的两位钦差一个正在死命督促账房查帐，一个正病得七死八活连皇太孙都赐了药，南京城的官员中间少不得议论了一阵子。不少人都存着看笑话的心思，纵使仍然留心马府街那儿的钦差行辕，但也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于是，除了寥寥数人，谁都不知道内中的眼线们全都被牢牢看住了，更不知道那两位钦差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到了城郊一座空屋内，这会儿正预备赴松江事宜。

    “黄俨你这个老货，要是让咱家抓着你的把柄，到时候看怎么收拾你！”

    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的陆丰正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忽然，他听到外头传来了咚咚咚的叩门声，立时本能地开口唤程九，话到嘴边才想起程九被他打发到灶下去催茶水了。亲自上前打开了门，他就看见站在外头的赫然是张越。

    “陆公公，你要的人都到齐了。”

    一句“你要的人”顿时让陆丰眉开眼笑。回身到房里随手拿了一件织金妆花绒锦袍往身上一披，他就跟着张越出门下了台阶。匆匆进了另一边院子，他一眼就瞧见那边站着八个健硕壮伟的汉子，脚下步子顿时又轻快了几分。待转到跟前一瞧，认出这正是自己亲眼挑中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个小个子看到自己时甚至大惊失色，他顿时觉得异常满足。

    “小张大人做事果然是不同凡响，动作快不说，人也是一个不差！”

    张越想起自己轻轻巧巧就安插进来三个人，当下便笑道：“陆公公满意就好。接下来便是公公自己的勾当，我还是先回避一下。”

    “这是什么话，咱家的人就是你的人，还用什么回避？”

    除了三个原本就心知肚明的人，其余五个平日里见到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丞县令，这会儿已经被面前陆丰的锦袍晃花了眼睛——无论是那上头的大团花还是织金线，都是他们平日里从来见不着的。然而，最让他们感到惊诧得还是陆丰的模样。

    那不是第一天在茶棚里喝茶等候时见过的那个家伙么？这竟然是锦衣卫的大人物？

    转过头打量着这些脸上陡然间露出无穷敬畏的家伙，陆丰一下子敛去了刚刚面对张越时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表情：“想必你们来的时候也听说了，这次是锦衣卫征调你们办事。不过，咱家告诉你们，这回征调你们办事的不是锦衣卫，而是东厂！你们没听过东厂没关系，你们只需记着，等到明年，哪怕是锦衣卫，以后也得听东厂辖制办事！你们是东厂的第一批人，也是跟着咱家的第一批人，只要忠心，咱家绝不会亏待你们！”

    见自己的一番话激起了好一阵惊叹，他顿时感到志得意满，当下又指着张越说道：“这位是小张大人，这回咱们是和小张大人一同去办事。以后他说的话就是咱家说的话，你们务必仔细听仔细办，不得有半点违逆失误！等到事情办成了，皇上有赏赐的时候，咱家少不得为你们请功受赏！”

    能够站在这儿的人都是那次比试中最强悍的角色，素来在应天府地头也有些名气，但名气再大，又怎么比得上锦衣卫的赫赫凶名？听说锦衣卫以后也要受东厂辖制，又听了陆丰这样一席话，一群人顿时浑身发热，二话不说都跪了下来，一个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番情景，张越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袁方的根底毕竟是在锦衣卫，先头一手培养的人大多已经都有了安排，如胡七这般没法从候补转正的终究有限，而且像那三人一样武艺高强的则更少。否则，这会儿的八个人要是都变成自己人，日后东厂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监视之中？当然，这一切还得陆丰能够坐稳东厂的位子才行。

    暗地里算了算日子，他心中更是有了底。他这次从北京出发只带了胡七和几个身手敏捷的家丁，另外三个早一步就打发他们下了江南。有了先期这些谋划，他也不怕陆丰到了地头打草惊蛇，把事情搞砸了。他倒是希望此人把事情闹的越打越好。

    “小张大人，他的武艺我亲眼见识过。咱们之后一个上松江一个去宁波，你身边人少，他这一路上便护卫你吧！”

    乍听得这话，张越登时回过神，见陆丰笑吟吟地指着一个小个子对自己说话。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朝胡七扫了一眼，见其打了个眼色，他连忙摆摆手笑道：“我还好歹还有皇太孙调派的几个人帮忙，陆公公的人却都留在了钦差行辕，这些人当然该当随行保护你。”

    “好，咱家也不和你客气，你以后要人尽管说！”

    陆丰爽快地一挥手，随即方才想起了一件事，信手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锦囊，慢条斯理地对八人说：“你们都是头一回跟着咱家做事，这里头的钱是咱家赏给你们的。这可不是不中用的宝钞，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另外，咱家已经让人去成衣铺给你们每人置办了两套行头，库里头也调出了人手一口宝刀，以后好好给咱家争口气！”

    刚刚许了前程，这会儿又得了银子行头兵器，倘若说最初磕头时还有那么一丝犹豫，现如今这些人便全都死心塌地，接过那锦囊当着面就瓜分得干干净净，又齐齐谢了恩。等到他们心满意足地退下之后，陆丰方才走到了张越身前。

    “小张大人，咱们明日就该启程了，就是先前的安排，你去松江府，我去宁波府。只希望能够马到功成，也不枉咱们这天寒地冻跑一场。等到那时候，你回到北京之后，那些聒噪不休的文官就该闭嘴了。”

    “只要马到功成，公公回到北京，这御用监少监的名头也要变一变了！”

    两人对视一笑，拱拱手便各自归屋，那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心中的心思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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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围炉温酒说名门

﻿    第三百一十九章 围炉温酒说名门

    松江府地处江南，自然不比北方的寒冷。然而，大冷天的若是乍然从处处设暖炉火炕的北方来到这南方之地，外地人却一时半会难以习惯这种透进骨子里的阴冷。因此，每逢冬季，各地的行商至少锐减九成，这就苦了那些靠迎来送往过日子的客栈。

    由于下松江府收棉布的商人常常住在上海县东南的吴巷老街，这整条老街上就足足有十多家客栈。生意兴隆的时候，从最贵的上房到最便宜的大通铺全都挤满了人，而如今却是家家惨淡经营。街头那家平日生意最好的喜来客栈最凄惨，打从十天前开始就一个客人也无。见精打细算的老板褚云成天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几个小伙计都担心起了自己的饭碗。

    尽管没生意，但客栈的规矩却依旧一成不变。这天一大清早，伙计范狗儿起床之后便照例下了门板预备做生意。才一开门，他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探出脑袋往外一瞧，看到是一辆马车，后头还跟着几个骑马的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甚至来不及招呼里头的老板，他就一溜烟奔了出去，殷勤地招揽起了生意。

    “客官可是要住店？咱们喜来客栈是老字号，价钱公道，房间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听了他这话，那辆马车便在客栈前头停了下来，随即车帘子就被揭开了一条缝，里头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这都是什么天气，贼冷贼冷，车里搁了暖炉也没用……你们客栈既然说是老字号，里头的铺盖可整齐，暖炉炭盆可齐备，酒菜之类的可能打点？”

    范狗儿一听里头是女子，而且这声音仿佛在撒娇，顿时知道来了大主顾，连忙点头哈腰似的说：“客官放心，咱们客栈有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房，还有一个单独的小跨院，一应齐备，保管您住了舒心。咱家的厨子也是整条街上最好的，若是不够还能到外头采办。而且如今里头没有别的客人，清静得很……”

    话一出口，他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说自家店里生意冷清么？正在他心中忐忑的时候，他忽地听到那辆马车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你们家了，赶紧回去把那个单独的小跨院收拾出来，所有的房间里头都供上炭盆暖炉，热水和酒菜都预备好。”

    “好嘞，客官您稍等！”

    招揽了这样一笔大生意上门，范狗儿顿时喜出望外，顿时三步并两步地跑了回去。随着他的大呼小叫，喜来客栈里头很快又跑出来两个中年伙计，一个帮忙牵马，一个帮忙搬运行李，瞧见那辆马车上先下来三个绮年玉貌的少女，随即又下来了一个身披重裘的年轻人，两人顿时眼睛都直了，心里满是羡慕。

    这笔难得的大生意很快也惊动了老板褚云，虽说一大早被人惊扰好梦很有些恼怒，但看到自家空空的客栈中一下子住进了这么多客人，他那张紧绷了好几天的脸顿时乐开了花。亲自忙前忙后把人安顿好了，他又到厨房去吩咐厨子准备酒菜。见预备不足，他干脆打发了范狗儿到外边去买些羊肉和其他熟食来。

    张越和灵犀琥珀秋痕在饭桌前坐下的时候，桌子上已经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摆着温酒的炉子，恰是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由于冬天坐船到松江府太过扎眼，因此他们这一路自然只好坐车，这一路赶得急，竟是连骨架子都险些颠散了，身上也几乎冻僵。一碗烫好的热黄酒下肚，他方才缓过神来，接着又品尝了几道菜，虽说算不上精致，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褚云笑呵呵地亲自到房里上菜，却发觉张越不过是浅尝辄止，旁边三个少女吃饭也仿佛挑剔得很，不禁心中奇怪。尽管如此，通晓人情世故的他却没有贸贸然开口试探，反而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唯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有了这笔生意，这一整个冬天的开销全能填平了不说，而且还小有盈余，人家什么来历目的关他什么事？

    这会儿听到张越问苏松熟天下足，他就笑道：“这话自然是没错，有道是苏松财赋半天下，咱们松江府虽说还不及苏州府一半那么大，但赋税却是人家的一半，这一旦遇上年成不好，整个天下的粮食就要吃紧喽！不过，有些旱地不宜种稻子，都种上了棉花，所以除了冬季之外，上咱们这儿收棉布的行商能把咱们这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

    张越也知道松江府自元代开始便广为种植棉花，棉布更是本地特产。然而他此来并不是为了这些，所以只是随口一问就跳了过去，又把话题转到了本地的大户人家身上。随着那老板褚云如数家珍似的一家家娓娓道来，他就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姓氏。

    “本地的大户人家之中，仕宦的不少。一是张堰沈家，大小沈学士如今在朝中深得圣眷，沈家一门书香门第，小一辈的也个个都是好样的。二是杜家，杜家虽说也是望族，但从前只是有财，倒没出几个当官的，只有一个杜学士如今正在朝堂。这一位可了不得，在山东大开杀戒剿拿白莲教匪，下了锦衣卫大牢结果又被放出来，唯一的千金还嫁了自己的学生作女婿。啧啧，只是杜家族人颇有几个不肖的，指不定哪一天妨碍了杜学士的前程。”

    听了这话，张越顿时心里一突，见秋痕的目光直往自己身上瞟，他便佯装不以为意地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位杜学士远在北京，也管束不了家里头的人。”

    “谁说不是呢？听说之前为了筹备杜学士千金的婚事，杜家好几个人都上了北京，备办了极厚的贺礼，这几天又要打发家里子侄去北京读书。反正他们有钱，不在乎这点小钱折腾。咳，杜家沈家虽说是世家望族，但最显赫的乃是吴家，最擅长岐黄之术的是何家，最有钱的却是杨家。传说杨家在唐朝时就曾经是本地首富，之后虽说有兴衰起伏，但到了如今这一代却又发达了，家里有钱得很。最近，杨家三小姐和姑爷回来探亲，那排场却是惊人。”

    说到得意处，褚云仿佛自己便是主角似的，竟是兴奋得舔了舔嘴唇：“杨家三小姐远嫁山东方家，夫婿不但是一位举人，而且听说如今恰是山东方家主事的。杨家老爷子病了，底下两个儿子为家产闹得不可开交，这回有那位三小姐和姑爷回来，也正好能缓一缓。”

    这山东方家四个字别人听过就当作了耳旁风，但张越却一下子想到了方青。尽管他和杜桢都调了回来，但山东的垦荒令以及农人互助却得到了朝廷的全力支持，再加上他的盐务条陈被采纳了一多半，如今农人固然各得其所，商人也颇有收益。之前他成亲的时候，方家还有人送来了厚礼。方青能在这当口陪妻子回娘家探亲，足可见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虽说上回跟张越去了一趟山东，但这样的出门秋痕还是头一次。先头在车里就被张越暗示装了一回轻佻，此时见他朝自己打了个眼色，她心里不由得嘀咕，但也只能故作好奇地问道：“那杨家真能称得上是本地首富？他家靠的什么发财？”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问一句答十句的褚云顿时嘿嘿笑了起来：“这位姑娘，杨家本来都快败了，谁知当年翻修祖宅的时候找到了祖上留下来的三坛金子，那运气真是没话说。杨家老爷子善于经营，就靠这些钱起家，每年办的货就了不得……这酒菜二位且吃着喝着，我去看看厨下的点心做得如何了。那是甜酒圆子，这大冷天喝上一碗正好。”

    尽管张越对于松江府的情形都颇有了解，毕竟及不上本地人的介绍，此时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心里抽丝剥茧地分析着各家之间的关联，他渐渐生出了一个念头。等到甜酒圆子送上来，他和三个丫头各盛一碗吃了，随即便径直回房休息。胡七见朱瞻基派来的那四名护卫吃完之后便不声不响地跟去了跨院保护，自己索性独占一张桌子慢慢吃。

    在褚云和范狗儿等人眼里，刚刚这一群狼吞虎咽的汉子着实让人瞠目结舌，那些人风卷残云吃东西的架势就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即便是想要从这些人口中套话的褚云，面对那些油盐不入的冷面孔，心里也有些发怵。

    那个主人模样的倒是温文和煦，随行的三个少女也都是娇俏可人，问的问题倒是和寻常外乡人一样。只这几个护卫浑身都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不过倒是训练有素……这帮人究竟是打哪里来的，准备到这儿干什么？这要是等最后一天结帐，会不会他花费了老大精力钱财打点，到头来一个子都收不回来？

    就当褚云满心忐忑的时候，最后一个吃完饭站起身的汉子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瞧见那并非市面上最不受欢迎的宝钞，而是货真价实的一块碎银子，他登时把那些思量惶惑都丢到了一边，满脸堆笑地伸手接了过来。

    胡七在给了银子之后便沉声吩咐道：“咱们在这儿不定住多久，这算是预支给你的房钱和饭钱。咱家少爷是老爷子打发到松江府来打前站的，之后有大生意要做，那三位女眷是少爷的屋里人，不要打扰了他们。总之，不该你问的不要多问，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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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利字当头一把刀

﻿    第三百二十章 利字当头一把刀

    自宋元以来，东南沿海逐渐繁华，上海镇更是和与广州、泉州、温州、杭州、庆元、澉浦合称全国七大市舶司，这海上贸易就不曾断过。然而，大明建国之后太祖皇帝朱元璋下了禁海令，大海商就渐渐在天下绝迹，靠海为生的人们也没了衣食活路。基于生计萧条，不少人家只能冒禁带货出海，尽管这是九死一生的勾当，但由于其中的巨大利润，背后总能看到不少豪门大户的影子。至于豪门大户背后还有什么，寻常人就不得而知了。

    毗邻定海两个卫所的烈港在寒风中恰是一片热闹喧天的景象。尽管有着不许片板下海的森严海禁，但这儿竟能够看到好几艘鼓起风帆预备南下的大船。大约是由于在海上漂泊多年，这些船身上都有各式各样修补的痕迹。几个水手大声吆喝着，一群只穿坎肩的苦力们挥汗如雨，扛着重重的箱子往船上搬。而小小的码头一角，两个裹着厚衣服的人正在低声说话。

    “这回恰好下西洋的宝船回来，海上的风险比往日就小多了。十一月开船，明年五六月回来，只要把这几船瓷器丝绸卖了，换回来真金白银，到时候老爷子也无话可说。”

    “二少爷放心，这趟路我是老走了，海图水手不比朝廷的宝船差，决计出不了差错。只不过，这次传来的风声究竟是真是假，朝廷真的要开海禁？若是那样以后风险就少了，毕竟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

    “愚蠢！物以稀为贵你懂不懂？若是所有大户人家都弄上船出海贸易，咱们的利润要被摊薄多少？朝廷的宝船毕竟和咱们不一样，咱们开的价都是说一不二，以后那批人若是用其他手段，再压压价，咱们还有多少财路？家里的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是靠这条海路得来的。冬天下西洋，夏天上朝鲜和倭国，怎能让别人染指？”

    尽管老黑在海上卖命干走私的营生已经有二十余年，为这一家效命也已经有好些年头，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中年人露出那么凶狠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他如今妻儿老小都是靠对方赡养，到手的钱更是足够他花几辈子，要想离开决计不可能，只好一条路走到黑。正当他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人走过来，忙闭上了嘴。

    “两位在这儿商量此次出海？这一次可是手笔不小啊，五条船上头都装满了，连船舷都沉下去老多，这来回一趟的利钱果然是非同小可。只不过，原本说是价值五千两银子的货，我粗略核算了一下却觉得不止。哪怕按照一百箱瓷器和五百匹茧绸算，似乎少说也得折一万五千两银子吧？这一来一去的差额，就比你们先前所说差远了！”

    一听这话，老黑和那个身穿青绢大袄的中年人顿时面色大变。对于这海上的营生他们都是精熟，这趟船上的货究竟值多少钱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往常那位在背后撑着的主儿不过随便派一个人前来看看，本想着这趟的管事也不会内行到哪里去，谁知道对方在码头上看了这么一会儿，竟然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于是，中年人连忙笑着解释道：“方管事，您实在是高看咱们了，五千两银子的货就让咱们极其吃紧了，怎么可能值一万五千两那么多？这其中有几家推不开的大人们捎带的一些私货，不值几个钱。”他一面说一面在袖子里摸索着，最后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您这几天忙忙碌碌也辛苦了，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然而，让他没料到的是，面前这人却不同于往日那些轻易就能打发的家伙，竟是看也不看那满是金子的锦囊，根本就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反而皮笑肉不笑地说：“有道是饮水思源，若不是主人为你们挡着，这两个卫所就驻扎在定海，你们每趟出海会那么容易？主人不过是抽两成的利，你们居然在这里头动手脚，这胆子也实在太大了！”

    “方管事，你听我解释……”

    “我也不为难你们。这趟的货运到南洋，路上折损三成，回来之后就算计十倍的利，侯爷至少得两万两，就算不按官价按市价折成黄金，也得几千两金子。若到时送来的东西少于这个数目，你们自己看着办！”

    看到这身穿莲青色抹绒大氅的年轻人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去，老黑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森然凶光：“二少爷，这小子初来乍到就敢指手画脚，太不懂规矩了！就是那位主儿，这次得那么多银子，也早就该喂饱了！横竖是在海上，到时候弄个翻船，保管他这话传不出去！”

    “算了算了，别节外生枝！”见老黑又流露出了当初海盗头子的本色，中年人不由得皱了皱眉，旋即叹了一口气，“朝廷那边的章程如今还不清楚，若是再得罪了那位主儿就更麻烦了。此人年轻气盛，我先请了他到家里去，酒色财气，只要下了水磨功夫，我就不信他真的油盐不入。海上的事情都交给你了，千万小心！”

    老黑嘿嘿一笑，退后一步拱了拱手：“那我也在这儿预祝二少爷马到功成，一举夺下家主的位子！大少爷实在是太没胆子了，好好一条生财之道非要舍弃，却不想想这么多人怎么办。咱们这些兄弟自然全都是听二少爷您的，什么长幼礼法，咱们这些海上挣命的人只知道一个道理，谁的势力大，头一把交椅就是谁的！”

    中年人对于这回答丝毫不奇怪，含笑点了点头，目送人离开之后，他立刻转身走了几步，到一块礁石边和两个精干的随从会合之后，他便一路来到了另一边一个更简陋的码头。看到了自己那条不起眼的小船，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就招来了一个水手。

    “准备起帆，今天就回去。”

    三艘大船扬帆南下的时候，一艘小船也从烈港的另一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海中。靠近船头的一处船舱中，中年人脱去身上那件厚厚的青绢大袄，换上了贴身的潞绸小袄和狐皮袍子，手中捧着暖炉坐在床上沉思了起来。

    松江府杨氏自唐朝传到现在，分支不可计算，甚至连一向标榜乃是正支嫡系的老爷子，其实也知道他们这一支未必就真的根正苗红。相比整个元朝都不曾出仕却依旧名声显赫的吴家，相比清贵的沈家，相比风评极好的杏林世家何家，乃至于原本还及不上他们的杜家，如今的杨氏不过就是有几个钱而已。大哥杨进德一如其名，只想着结交士人图一个名声，却不想想杨家若是没了钱，乡间还有谁看得起？

    想到这里，杨进才不禁冷笑了一声。妹妹杨琳和妹夫方青恰恰赶在这时候回来探亲，说得好听是惦记老爷子，或者是调停他们兄弟俩的纷争，但背地里的目的谁说得清楚？听说方家拖欠多年的盐引陆陆续续拿到了不少，既然有了底气，难保不会看上自家的财路。若是再拖着不分家，天知道那些家产和财路到头来会落在谁手里！

    话说回来，此次那个方管事姓方名锐，竟是和妹夫同姓，他怎么尽招惹些方家人？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杨进才倒是使尽浑身解数和方锐搭讪，奈何一直摸不准对方路数。这天夜里，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从这些思量算计中惊醒了过来，紧跟着就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二少爷，咱们还是和当初一样，从川沙堡和宝山所中间的地带放小舢板上岸，接应的人想必都已经在那儿等了。横竖没夹带东西，就算遇上巡兵也不至于出事。”

    “好，照老规矩办。上岸之后还是把船开到横沙去藏好，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让人通知你们。”

    漆黑的夜里，两条小舢板先后抵达了海塘边上。随着船上七八个人先后跳下来，那两条船又重新寻来路划了回去。上岸之后，领头的一个人娴熟地点起了手中的一盏油灯，那昏黄的灯光在人们身后拖上了一条条长长的影子。众人鱼贯上了海塘，很快摸到了附近的一个渔村。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两辆结实的马车就驶上了大路。

    一路上虽说遇上了两拨巡检司的巡丁，但由于车夫应付得好，出手又大方，再加上巡丁挑开车帘看到只有人没有东西，也就轻轻巧巧放了过去，丝毫不知道松江府杨家的二少爷正在马车上。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两辆马车方才在杨府后门停了下来。

    尽管杨进才并没有声张，但大宅门中素来没有秘密，各处主人须臾便得知了这一消息。被妻子杨琳从睡梦中推醒的方青得知二舅哥已经回来，微微皱了皱眉头，旋即方才向妻子问道：“去南京的信使出发几天了？”

    “七八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就应该是有什么变故。”方青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掐起手指算了一算，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从松江府到南京，路上顶多两天，这点时间足够打两个来回。依照小张大人的性子，绝不会是有意不理，更不会扣人。究竟南京那边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满心疑惑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丫头的禀报声：“姑爷，大门上有人投了柬帖，说是少爷您的故交好友。”

    “故交好友？”方青闻言大为讶异，连忙问道，“把帖子拿进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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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草民趋利，堵不如疏

﻿    第三百二十一章 草民趋利，堵不如疏

    喜来客栈一下子住进了十几位客人，吴巷老街的其他客栈顿时又羡慕又嫉妒。虽说所有客栈冬天雇的伙计都比夏天少了一半多不止，但柴炭米粮的耗费却总是一个大体数目，若是收支不抵，就只能拿之前的利润来充填。

    眼见那个精打细算的老板褚云每日大清早就打发伙计采买大宗菜蔬肉食，又是买酒，他们更是恨不得到人家客栈把人夺到自家来住。平素就爱撒泼的福临门饭庄老板娘胡二娘甚至借机到喜来客栈门前指桑骂槐，结果骂了两句，一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就疾步窜到她跟前，被那冷冰冰带着杀气的目光一瞪，她当即就被吓了回来。

    这会儿，她就在自家小客栈门前唾沫星子乱飞：“那杀气腾腾的是客人？我看那是山匪倭寇还差不多！老娘见过的客人多了，还第一回看见那样凶恶的，简直就是一群打手！要不是怕伤了街坊的情份，老娘非到官府告他喜来客栈窝藏匪类！”

    “胡二娘，既然这么说，你怎么还不去告？咳，谁都羡慕老褚家的好运气，可人都住了，你就是寻衅，人家也住不到你这儿来，还是省省的好！那天我去瞧过人家的马车，四面都围上了花格棉围子，那厢壁挽具都不是寻常的货色，一看就是真正有钱讲究的主！”

    “哼，他运气确实够好了，九个人住店那得是多少钱？不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要是留着，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他那客栈招惹祸事……”

    这边三四个人正议论得起劲，其中一个眼尖的陡然之间瞧见一辆马车正从街那头缓缓驶来。看到这情形，谁也没了闲磕牙聊天的兴致，都纷纷迎了上去预备招揽生意，等看清那马车上的标记，一群本地人方才死了心，旋即又好奇了起来。

    本地首富杨家的人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马车堪堪停在了喜来客栈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小厮，随即又扶下来一个身穿青色衣衫颇有风度的年轻人，一主二仆径直进了大门，那马车却是转到了后头去停靠。此时此刻，包括先头吃过亏的胡二娘在内，众人竟是都跟了过去，离着客栈大门远远的看热闹。隔了好半晌，一个老掌柜瞧见喜来客栈的伙计范狗儿出了门，连忙开口叫了一声。

    “范狗儿，杨家谁到你们客栈来了？”

    由于暂时脱离了被解雇的泥潭，范狗儿此时兴高采烈，笑嘻嘻地说：“来的是杨家的姑爷，人家是特意来会友的，咱家客栈住的客人和那位三姑爷可是老相识。”

    听到这话，立刻就有人斜睨了胡二娘一眼，幸灾乐祸地笑道：“二娘这回可是走眼了。人家既然和杨家姑爷相识，显见是大户人家，哪里有你说的什么山匪，还倭寇呢！”

    胡二娘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连脸上厚厚的脂粉也禁不起这颤动，随时随地能掉下一坨来。恼羞成怒地冷笑一声，她便扯着尖利的嗓子说：“人家既然是和杨家的姑爷有旧，指不定立刻就搬到杨家大院里头去！谁不知道杨家大院盖在背风的地方，最是冬暖夏凉，有那样不要钱的去处，谁还会住在你们这破客栈里头！”

    周围人原本还以为一向泼辣彪悍的胡二娘会骂街，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细细一思量不禁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而原本听了老板吩咐预备出去买酒的范狗儿也没了刚刚的气势，恼火地瞪着这边众人，忽然转身撒腿跑回客栈中，良久也不见人出来。这时候，人人都感到里头的情形被胡二娘一嗓子嚷嚷中了，嘻嘻哈哈笑了一阵便一哄而散。

    方青虽说并没有出仕，但身在豪富之家，对于生活起居素来讲究。一入屋子，看到这所谓天字号上房靠墙一架大床，旁边是一个半旧不新的柜子，旁边盆架和桌子等物俱是俗气不堪，唯一稍稍值钱的就只有那张大梳妆台。

    皱了皱眉之后，他就对张越笑道：“人家都以为大人如今在南京，想不到竟是已经到了松江府。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住这样简陋的客栈实在是太委屈了。若是大人不介意，不如到杨家暂住几日？方青虽不才，但家岳应该对大人此行有所帮助。”

    尽管明面上看两人年岁阅历相差不少，但张越和方青几次交道打下来，却是摸透了此人习性，当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既然说对我有帮助，那我倒正好有话想问你。我听这喜来客栈的老板说，杨家家道中兴，靠的是翻修祖宅的时候从地里挖出来的三坛金子。可是我问杨家如今都有些什么产业，他却不甚了了，只说田地不少。要靠田地传家固然不错，但要靠田地占据本地首富却是难能，你这个姑爷应该对杨家的发家之道深有了解吧？”

    “大人果然一如既往地明察秋毫。”

    方青原本就没打算隐瞒，但此时张越开门见山就撂下了这个问题，他仍然有几分狼狈。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尔虞我诈，一点一点地揭开底牌，偏偏张越每次都喜欢直接把那一层锅盖完全掀开，要清清楚楚地看到里头的东西。尽管手中捧着的茶盏仍有几分温热，尽管屋子里烧着炭盆，但他仍是感到手指头仿佛冷得有些僵了，不自觉地低头垂目。

    “杨家起家就是靠的出海卖了一船货。那时候杨家已经只剩下一座祖宅，结果我那位岳父大人把心一横，将祖宅典当了一笔银子到南边买了船，之后又买了当初在松江府再便宜不过的棉布，然后暗地里高价聘请老水手运到了琉球。来回路上极其艰险，但去时的满满一船棉布，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坛金子。如是三趟之后，他就在赎回祖宅之后做了一场戏，让人以为是挖到了金子。由于洪武朝和本朝都严禁大户占据太多的土地，老爷子觉得持家艰难，一直不想放弃这条财路，所以……”

    这所以后头的话就算方青不说，张越也是心知肚明。虽说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但是和巨大的利润比起来，民间百姓不顾海禁擅自出海那是肯定的。

    若是没有这一次他提议开海禁的尝试，那么大明的海禁带来的连锁效应自然是显而易见的。朝廷严厉打击走私商人，而利欲熏心的走私商人则是在严酷的镇压之下，勾结海盗和别国武装反抗骚扰。从中明到晚明，肆虐东南沿海的倭寇里头十有八九是本国海盗，真正的倭人倒未必有多少，结果这消耗了多少国力？当然，那会儿天底下就连防倭卫所也都烂透了，二十多万客兵屯驻沿海，结果还乌烟瘴气，大明的精兵强将实在是烂得太快了。

    草民趋利，堵不如疏。就好比朱元璋大杀贪官，但天底下贪官还是杀不完，只要人有私心私欲，严刑峻法就不可能堵住人们趋利的本性。

    见张越沉吟不语，摆明了不会轻易开口说什么，方青顿时有些焦急。此次回来只是听说岳父重病，所以他才带妻子来探视一番，谁知道竟是碰到了这样棘手的局面。岳父如何发家他自然知道，只是这种事情他这个做女婿的并不好劝。如今岳父和大舅哥都有意暂时收手，二舅哥却执意不肯，两边闹起了分家，他夹在当中竟是焦头烂额。

    “虽说杨家从前的事情犯禁，但我不是下来查这些的，所以我可以不管。”瞧见方青一瞬间大喜过望，张越却伸出了两根手指，“我只要知道两点，第一，杨家能够从走私一举跃升本地首富，绝不可能没人撑着，我要知道背后的人是谁；第二，由于海禁，沿海除了宝船出海的码头之外，其余都已经废弃，我要知道杨家从哪里出的海。”

    “并非我不肯说，我对杨家而言毕竟是外人，这两条却是委实不知。若不是岳父病重，大人又不想暴露身份，我一定让岳父或大舅哥亲来拜见。”方青放下手中茶盏，站起来对张越深深一揖道，“大人，还是先头那句话，请到杨家大宅暂住几日。这海上的营生杨氏最是精熟，必定不会让大人失望。而且……”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也不去看张越的脸色，竟是一字一句地说：“据我所知，松江府悄悄出海贸易的人家并不少，杜家也有好些族人涉足这一行勾当。大人走一趟杨家，能够知道的内情远远比您撒出无数人手打探来的多。毕竟，这一行的很多隐情都是秘不示人的。”

    先头离京的时候张越让胡七去见过袁方，倒是知道杜家人在老家张堰镇并不安分，因此方青此话一出他并不意外，只是有些不快。然而听到后头那层坦言，他方才面色稍霁。他原本就是打算从杜家入手，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却比作为妻族的杜家更容易处理。毕竟，他和方青乃是纯粹利益上的瓜葛，和亲族血缘的瓜葛完全不同。

    “到杨家大宅走一趟倒是可以，住就免了。只不过，此事你这个姑爷可曾和你那岳父商量过？”

    “我接到柬帖就先来了，岳父那儿之后自有内子出面。大人，岳父早有歇手之心，若是见着您的面，他一定会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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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二章 英国公的嫡子

﻿    第三百二十二章 英国公的嫡子

    清水胡同英国公府。

    从昨儿个晚上下半夜开始，无数丫头仆妇便在北院门前来回奔走忙忙碌碌。尽管离着大概的日子还有一个月，但四位经验丰富的稳婆和一位医术精深的大夫早早地住在了家里预备着，也幸好如此，大半夜的方才能够及时赶到。如今已经天亮，但正房里传出来的一条条讯息却很有些不吉，于是连带进进出出的女人们也都是个个死沉着一张脸。

    几位姨娘这会儿都在隔壁院子的西厢房里等消息，虽说心中各有各的打算，但面上少不得都是一幅极其关切的模样，有的还悄悄地拿帕子擦眼睛。良久，角落里方才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咱们几个一直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再去那边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没看见人家钟姨娘那幅嫌弃咱们的模样，再去还是没脸！”

    这话一出，其余人的脸上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但附和的却是一个没有。适才心直口快说的那一位见无人响应，顿时露出了讪讪的表情，只得借着喝茶把那份惊惧压了下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王夫人治家多年，看似不哼不哈，但真遇上了事情却毫不手软，当初陈姨娘悄无声息说死就死了，甚至连个死因都不分明。良久，方才有第二个人嘀咕了一声。

    “咱们当然是盼望夫人平平安安，钟姨娘说起来也不过是在担心罢了。她能有今天全都是夫人的提拔，离开了夫人她算什么？没娘家又没兄弟帮衬，难道还指望能扶正？只是夫人一把年纪了，老爷又不在，若是有什么万一……”

    话还没说完，一个丫头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还不等站稳就嚷嚷道：“诸位姨娘，将军府老太太和几位太太奶奶来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二门。钟姨娘守在上房外头脱不开身，还请各位赶紧去迎一迎！”

    见那丫头撂下这话就一溜烟跑了，几位姨娘面面相觑的同时，心里不无恼火。然而，虽说将军府的人并不是这英国公府的主子，但谁都知道那位老太太是老爷夫人也要敬一头的，于是尽管不满，众人也只得抿了抿鬓发披上了避雪的斗篷大氅，出了院子沿夹道赶去二门。冒着风雪好容易到了地头，她们就看到一行人正在管家荣善的引导下往这边走来，居中坐在肩舆上的正是顾氏，连忙各自上前行礼。

    由于天气的缘故，顾氏一连好些天都是呆在自家的上房东暖阁，几乎不曾挪过窝，但今天一大早得到英国公府急报，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天冷下雪，急急忙忙就坐轿子赶了过来。此时面对这群莺莺燕燕的请安问好，她实在无心理会，只是连声催促那四个上来接手的婆子赶紧抬起肩舆进去。

    跟在后头的冯氏和东方氏从东角门进来走了这一路，虽说都穿着避雪斗篷，手上还捂着手炉，但也已经感到身上冻僵了，更是不会对这几个姨娘有什么好声气。赵芬原本就不乐意跑这一趟，此时只顾带着丫头扬头往里头走，只有李芸稍稍慢了半步，答了众人的礼。

    虽说只是这么区区一声，但这几位平日就低一头的姨娘也感到凉透的心里有了些暖意，连忙簇拥着这位将军府的大奶奶，七嘴八舌地道起了内中的境况。李芸对王夫人这位堂伯母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只想到对方一把年纪却仍是为了绵延子嗣而挣命，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触动，竟是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刚刚生下一个儿子的茴香。

    就算婆婆之前再不高兴，但那毕竟是张家第四代的头一个男丁——即使是庶出——老太太那时候满心欢喜，当即就发话上下人等对茴香改了称呼，随后又赏了尺头。虽说早就预备好了金银锁片，但她还额外令人去铸一尊小金佛让重孙子贴身带，又催着张攸给孩子起名。面对这些情形，尽管李芸原本就希望茴香一举得男，但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来到北院上房，惜玉忙带着几个丫头迎了上来，亲自将顾氏搀下了肩舆。不等顾氏开口问话，她便低声说道：“刚刚稳婆使人捎话出来，说是夫人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如那些年轻妇人健壮，再加上先头刚刚产下一胎，还未调养好就又有了喜，比常人凶险更大。这回早了一个月，若是运气好兴许母子都能保住。夫人从昨晚上开始便腹痛不止，早上已经破了羊水，只是这会儿还是没生出来，似乎没力气了……”

    这后头的话惜玉再也不敢说，而顾氏更是悚然而惊。英国公张辅离京之前特意登门让她多多照应，后来王夫人又传出了有孕三月的喜讯，她更一直让人时时探望。安胎期间，她也没少打发人往庙里头送供品烧香点长明灯，一直太太平平，谁能想到王夫人临到生产的时候竟然还是这般不顺！沉吟片刻，她当即便一意要进产房去，冯氏和东方氏苦苦相劝也没用。

    “这女子临盆没个家人在身边难免凄苦，英国公不在，她娘家人也都在任上，我不进去照应谁去照应？什么血光，我一个老婆子还怕这些？你们都在外头等着，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让白芳出来吩咐你们！”

    撂下这话，顾氏便吩咐白芳扶着自己进房。一入屋子关上房门，她就闻到了房中那股艾草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味。脱去身上沾有雪粒的妆花绒大氅，又在铜盆中净了手，换上干净鞋子，她方才来到里间的床前。这会儿几个稳婆忙得满头大汗，而王夫人已经喊得嗓子嘶哑，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面上丝毫没有一丝血色。

    顾氏自己生过一个儿子，也曾经帮着几个姐妹妯娌生产过，深知此时若一个不好便难以挽救，急忙吩咐手足无措的碧落去预备老参片给王夫人含着，旋即方才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宛娘，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既然你先头不顾艰险要生下这个孩子，事到临头怎么就这么放弃了？你想想，他为了这个孩子盼了多少年，你又等了多少年！不要听什么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只有你们母子全都平安，他回来之后才会高兴！难道你预备不要这个孩子，还是预备他生出来就没了娘？”

    王夫人此时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尽管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顾氏这不管不顾的嚷嚷她仍是听清楚了。想到入门的时候张辅就已经有两房妾侍，她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大小姐一下子成了当家主妇，历经好些艰难；想到当初张辅随父出征的时候，她苦心维持着偌大一个家；想到公公战死沙场之后，张辅毅然决然戴孝上阵，那时候他对她说了什么？

    “你还年轻，我若是死了败了，你就改嫁吧！”

    那时候她是如何回答的？

    一瞬间，她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响了一团惊雷，陡然之间又有了力气。双手紧紧攥着那浸满了汗水的布条，她一下子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那时候自己拽住缰绳时的坚定表情，仿佛看到了张辅在马背上留给她的笑容。

    哇——

    “宛娘，是男孩，是个男孩！”

    恍恍惚惚的，王夫人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嚷嚷，隐隐约约还听到了微弱的哭声。此时此刻，疲倦疼痛和难以名状的困顿全都席卷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就头一歪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手中抱着孩子的顾氏见此情形不禁大惊，连忙吩咐稳婆上去查看。其中一个娴熟地试了试鼻息和心跳，连忙回头说道：“老太太不用担心，夫人只是一时脱力昏过去了，幸好不曾大出血，待会儿喝一些参汤，待醒过来之后好好调养，一定能缓过来。倒是这孩子出来得晚，还请赶紧抱到东边耳房先让大夫去瞧瞧，夫人这儿自然有我们照应。”

    情知怀里这孩子是英国公张辅唯一的子嗣，顾氏只得强自按捺下对王夫人的关切，又仔细裹好了襁褓，这才从里间出来，经堂屋来到了东边耳房。尽管旧例是妇人生产只请稳婆不请大夫，但英国公府用了重金延请，那位回春堂中的名医也只好勉为其难应了。刚刚听到婴啼，他就松了一口气，见有人打起帘子进来更是忙站起了身。

    “大夫，还请看看这孩子骨骼身体如何！”

    耳房中也烧着暖炕，倒不虞着凉。那位中年大夫伸手接过孩子，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就渐渐皱起了眉头。等重新用襁褓将孩子裹好，看见顾氏那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不禁轻轻咳嗽了一声：“因为是未足月而生，再加上夫人生这一胎年纪大了，羊水破了之后在娘胎里又多呆了一些时候，这孩子先天自然是有些不足。恕我直言，这孩子体质孱弱，以后一定要好好调养，即便如此……只怕这寿数比起寻常孩子……”

    想到王夫人年过四旬仍然勉力要生下这一胎，如今这大夫偏又如此断言，顾氏只觉得心中陡然而生一股愤懑，但她立刻就冷静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白芳，她便沉声吩咐道：“今儿个的这话不许出去混说！”

    情知这孩子的重要，她思量片刻便抱着孩子对那大夫说：“既然大夫刚刚说了这些话，那以后这孩子还请多费心，他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少不得都要劳烦你。这先天不足后天补，我有个孙子小时候亦是这般多病多灾，长大之后却全都带过去了。”

    面对顾氏的炯炯目光，那中年大夫忍不住心中一突，随即赶紧连声答应。而顾氏抱着孩子出了东耳房，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自家几个孙子固然是好的，但只要荣国公张玉这一脉还有男丁，就算皇帝再不满意张輗张軏两家，也不好选择别支入嗣英国公府。与其让那两家不成器的儿子将来败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还不如指望这孩子能像张越一般挺过来！

    盯着那张皱巴巴的脸，顾氏不禁喃喃自语道：“孩子，你娘九死一生才生下了你，你可一定要争气！”

    得知王夫人母子平安，英国公府上下人等全都出了一口大气。惜玉大喜之余，便吩咐今天在上房内外伺候的所有人等各赏五百钱，又让人去置办洗三时的各样东西，早就预备下的乳母自是将刚刚呱呱落地的孩子抱回屋里喂养。一番忙碌之后，她少不得把顾氏等人请到正堂奉茶，诚心诚意地行礼拜谢。

    “幸亏母子平安，我这一趟也没有白来。”顾氏此时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又叹了一口气，“她老大不小却连着两次分娩，元气大伤是必定的，饮食调养上头你多多用心，尤其是坐月子更是不可有半点马虎。”

    “老太太放心，这一个月我一定会好好看着，决不会出半点纰漏。”

    就在顾氏准备留下一个人在英国公府照应，其余人暂且先回去的时候，外间却忽然有家里人匆匆来报，说是方水心忽然小产。面对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原本还有些欢喜的顾氏顿时勃然色变。虽说张攸并非她的嫡亲儿子，她也不喜欢不懂规矩的方水心，但那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张家第三代。平素那边都照应得好好的，怎么说小产就小产了？

    冯氏见顾氏满脸寒霜，连忙上前低声道：“老太太带人先回去，这儿有我留下照应。”

    “那就你留下吧！”

    顾氏情知英国公府不能少人，身边稳妥的人就只有长媳和长孙媳，但李芸房里毕竟刚刚多了一个庶子，也只有让冯氏留下。她这一行急匆匆地走了，惜玉连忙一面让人撤去残茶，又给冯氏送上了新茶和点心，因笑道：“刚刚事情太忙，也没顾得上对大太太说。听说丰城侯刚刚上奏朝廷，说是交趾叛乱大老爷安抚民心有功，奏请擢升交趾布政使司左参议。”

    左参议？冯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心里直发苦。即便是擢升到了从四品，但人不能回来，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升官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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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屠夫的恶名

﻿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屠夫的恶名

    小小松江府有不少名门大户，因此小桥流水的园林宅子并不少。杨家大院位于上海县西南，三面临街，宅墙高耸门户森严。尽管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但自从这一代主人杨善发达之后，便请了能工巧匠翻修设计，内中院子套院子，又精心建造了亭台楼阁，花园中还引入了活水，取江南奇石为假山，倒是有了大宅门的气派。

    由于并非品官，因此这大门只能用一间两扇之数，乃是铁环黑油大门。只平日这正门除非婚娶或是有贵客官员等莅临，等闲并不开启，这会儿方青便是带张越从东角门而入。虽说屋宇陈设不能逾越制度，但除了在屋脊、梁、栋、檐不能用彩色雕饰之外，其他如窗格等等地方依旧是极尽精致华丽，房前屋后必定种树，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张越自然不会因为方青一句话就真的从客栈搬到杨家大宅来住——方青作为女婿，自己都是外人，随便做这种主自然不妥，而且，他也并不想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和杨家走得太近——这也让喜来客栈的老板褚云松了一口大气。此时，走在那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他倒是留心了一下那些下人，发现人人都是各走各的路，根本没人注意他，顿时微微皱了皱眉。

    这仿佛不是单纯的训练有素，而是心中有事的模样。看来，杨家的分产确实闹得不小。

    尽管内院轻易不接待外客，但方青既然说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二门的婆子便不敢拦阻，可仍是在张越脸上打量了好一阵。一面让路，她口中还笑道：“这两天家里还真是热闹，昨儿个二少爷回来还带了一位朋友安置在他的梅苑，三姑爷您就又有朋友来拜访，好在竹苑有的是空屋子，正好安置。”

    方青随口应了那婆子，等到领着张越上了绕过影壁，从东门走上了一条夹道，他方才低声说：“自从老爷子前几年身体不好，海上的事情就一向归我那位二舅哥掌管。他昨晚上刚刚回来，大约是送走了新一批海船。虽说具体的情形我不清楚，但如今朝廷对海岸一带管得很紧，纵使要出海，大约也就在附近的几个小岛上。”

    张越先头已经对杨家上下人等有了大致的了解，此时便微微点了点头。大约走了几十步，又拐了个弯进了一扇门，等绕过大理石照壁出了另一边的月亮门，他就发现这是一处掩映在竹林中的院子。院中正屋门口挂着一幅手绣翠竹棉帘子，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对襟小袄的年轻丫头。她倒是机灵得紧，一瞥见有人连忙朝里头通报了一声，旋即立刻打起了帘子。

    “小姐，姑爷带了客人回来！”

    这年头已出嫁的女子等闲不见外客，但方青仍是径直将张越引进了门。见妻子杨琳打扮得齐齐整整迎了上来，他便暗示地眨了眨眼睛，看到她垂首上来见礼，他一面将张越往正中的座上让，一面解释说：“这是内子杨氏。”

    张越答了杨琳的礼，摆摆手便闲适地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因笑道：“不用客气了，客再大也不能占主座，这是正理。嫂夫人，因为方兄急急忙忙把我拉来，我这初次登门竟是两手空空不曾备上见面礼，还请你不要见怪。赶明儿再来拜访的时候，我一定补上一份，今日就只能失礼了。”

    杨琳早就听方青说过张越的事，更知道张越在青州府造就的恶名，还以为这位少年得志的贵公子极其不好相处，此时见他说话随和并不居高临下，顿时有些纳罕，心想是不是传言过分了。旁边的方青瞥见妻子这一愣神的表情，不禁在心底苦笑了一声。

    “琳娘，我出门的时候让你去见岳父，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我没见着爹爹。”杨琳见方青面色一沉，就连张越也皱了皱眉，忙解释说，“是我没说清楚，不是没见着，而是父亲根本不曾醒过来。我在爹爹的床前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他却一直都在熟睡，两个伺候的丫头说，他昨儿个晚上很晚才睡着，我不好吵醒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尽管平素和妻子感情极好，从来没有红过脸，但这时候方青却实在露不出好脸色，气急败坏地说，“岳父的病固然是因为老迈体虚所致，可最根本的缘由你也应当知道！我好容易才请了小张大人过来，难道要让小张大人等着岳父睡饱了醒过来？你……算了，我亲自去兰苑见岳父！”

    虽说并不是闭门只管家事的妇人，也颇懂得一些外头的道理，但杨琳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此时看到丈夫恼怒地站起身就往外走，她顿时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厚厚的棉帘子高高打起又重重落下，她方才醒悟到方青竟是在外人面前给了自己脸色看，顿时又羞又恼，好容易方才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大人见谅，我年轻识浅，不知道事情究竟有多重要，所以才耽搁了……”不等张越答话，她就急急忙忙地说，“只顾着说话竟是忘了奉茶，我这就去吩咐小青。烦请大人在屋子里暂且坐坐，我再去前头看看有什么点心可供待客。”

    眼见杨琳一阵风地急匆匆出门，外间又传来了一阵嘱咐声，张越不禁哂然一笑，情知这位杨家千金是担心丈夫和父亲之间有什么冲突，这才找借口离开。略坐了一会，他就看到外头的帘子再次高高挑起，却是刚刚侍立在门前的那个丫头捧着茶盘进来。

    “公子请用茶。”

    刚才听说姑爷领了客人进来，小青就被自家小姐撵到了外头等候，吹了好一阵子冷风方才接着了人。乍一相见，她只是觉得张越年轻得很，别的倒也没什么，待到在外头听到里头的声音陡然之间大了，随即姑爷摔门出来急匆匆走了，不多时小姐也找借口追了上去，她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这会儿奉茶之后，她少不得细细打量起了张越。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看上去倒是随和得很的一个人，怎么会一来就惹出了姑爷那么大火气？刚刚倒是听见姑爷叫什么小张大人，他瞧上去那么年轻，料想也不是什么大官……等等，小张大人这个称呼怎么那么熟悉？

    一瞬间，她那还算红润的脸色变得死白一片，人更是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最后贴上墙的时候，她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但那颗心却跳得砰砰飞快。

    难道这就是上回在青州弹指一挥间掉下四百多颗脑袋的那位小张大人？虽说她当初没能去刑场观刑，但方家有不少族人和下人都去看了热闹，结果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地去，战战兢兢地回，一个胆大的仆妇事后对她形容那种血流成河的光景时，她这个没有亲眼看见的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噤，那个晚上还做了恶梦。

    张越低头呷了一口茶，一抬起头就看到面前没了人影，四下里一找方才发现那个身穿藕色对襟小袄的丫头已经是躲到了墙角，不禁眉头一挑，信口问道：“你认识我？”

    “奴婢认识……您是小张大人……啊啊，奴婢不认识您！”

    小青一瞬间想到了张越屠夫的名声，更感到这间屋子里全都是寒气，连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出这个鬼地方。见张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她忍不住想到了当初听过的无数种说法，这会儿竟是连头皮都发麻了。

    “既然你认识我，那么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张越微微一笑，随手搁下了茶盏，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这笑容在别人眼中有多么恐怖，“你的小姐和姑爷这次到杨家来，杨家上上下下的人对他们如何？”

    “老爷子和两位少爷当然对小姐和姑爷很好……”小青本能地迸出一句话，见张越那目光始终不离自己身上左右，她顿时惶惑至极。想到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干脆咬咬牙说，“老爷和大少爷很高兴，但二少爷不高兴……其实小姐又不能分家产，也不知道二少爷究竟在担心什么，结果就连家里好些下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的。”

    张越随口又问了几句，见小青虽说有些抗拒，但还是一一答了，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起了话。见她始终是小心翼翼离着自己老远，他不禁莞尔，心想自己这恶名倒还有些帮助。他倒无所谓，但这就苦了小青，一面要思量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害了小姐和姑爷，一面还要面对那两道“阴森森”的目光。无知无觉间，她也不知道被套出了多少话。就在她快要虚脱的时候，那门帘再一次被人高高挑了起来，进来的人恰是方青。

    “小张大人，岳父已经醒了。听说您来了，他原本想亲自到这儿来拜见，但生怕走漏风声暴露了您的身份，再加上行动不便，所以只能请您到兰苑一晤。”

    张越这才站起身来，临出门前却对小青再次微微笑了笑：“适才多谢小青姑娘替我答疑解惑，至于我的身份，还请你守口如瓶。”

    看到方青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等到门帘放下的时候，小青顿时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吸了两口气之后，她方才迷茫地看着屋顶的梁柱。这个屠夫终于走了……等等，他怎么知道自己叫小青？她刚刚都对他说了什么……该死，他循循善诱问了不少七拐八绕的问题，除了小姐和姑爷之间的私密事，她仿佛把杨家的不少事情都抖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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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细听私隐情，他乡遇故知

﻿    第三百二十四章 细听私隐情，他乡遇故知

    虽说如今还不是红梅绽放的时节，但比起其他地方的萧瑟景象，梅苑中的梅树一株株傲立风中，倒是煞有精神。这会儿东厢房里头依稀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女子的劝酒声、男子醉醺醺的声音，正屋里支着窗子侧耳倾听的一个女子不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就是少爷说的那个难对付的家伙？只不过是一个雏儿，这么轻易就吃得酩酊大醉，只要那两个摆出全副手艺，他还不是乖乖拿捏在您手心里？”

    杨进才嫡妻去世得早，三房颜色凋零的侍妾如今根本不住在这梅苑里头，他对她们也冷落不顾，如今他最宠爱的竟只有数年前买来的一个丫头凤盈。他不但把梅苑中的事情全交给她打理，就连生意上头的事情也拿来和她商量。尽管老爷子为此大发雷霆，甚至一次摆出家法险些把凤盈打死，但在他后来撂下狠话之后，家里上下总算是默认了这个女人的存在。

    “若是那么容易就好了，我就担心这小子根本是装蒜。”

    杨进才见凤盈撇撇嘴，连忙伸手把她揽了过来：“你该知道我的手段，若他只是一个雏儿，那海岛上又不是没有女人，三两下就把他拿下了。刚刚过去那两个丫头固然要姿色有姿色要手艺有手艺，但光把人灌醉了没用……话说回来，我走的这十几天，家里人可曾为难过你？我那妹妹和妹夫可还安分？”

    “反正出了梅苑，没人把我当成一回事，有什么好与不好。”凤盈似笑非笑地往后头挪了挪，顿时露出了沉香色对襟小袄上头那一截雪白的玉颈，随手捋了捋耳畔的乱发，她这才嫣然笑道，“至于说三小姐和三姑爷，他们可不会和我这种人打交道，成天往老爷子那里跑，和大少爷嘀嘀咕咕也不少……哦，今儿个早上三姑爷还出门会客去了，就不知道他初来乍到，在松江府怎么会有什么友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想要从老爷子下手……哼！”杨进才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了鄙夷的表情，“这分家又不是老爷子说了算，况且明面上那些家产我还不放在眼里，随他们怎么分我都无所谓！这海上的营生如今都是我掌管，那些船只水手只听我的号令，就连海上的那些人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一个都使不动！”

    见凤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美眸中流露出一种极其悦人的神采，他只觉得异常满足，又得意洋洋地说：“老爷子当初偏心老大，又觉得我这个儿子不听话，所以分派了我这件事，只怕如今心里头还在肉痛后悔呢。要是没有这个把柄捏在手里，我当初也保不下你。什么家法规矩，他能够为了财路铤而走险，凭什么我就要规规矩矩什么都让着老大？如今老爷子插手不了海上的事情，我更是搭上了那位贵人的线。他和老大要是安分还好，要是不安分……”

    “要是不安分怎么样？难道你还能弑父杀兄不成？”

    “小妖精，你以为我想被千刀万剐！”杨进才被凤盈勾得浑身火起，当下便恶狠狠地在她的翘臀上用力一拍，没好气地说道，“横竖老爷子病得七死八活，老大又是没用的人，软禁了他们也就是了！他们两个只知道治家严谨，其实却刻薄寡恩，你不是替我收买了好些要紧的管事么？到时候我管了家，外头人都道是大哥让贤一家人不分彼此，这也就结了！”

    “哎呀，少爷还真是好算计！”

    这边一对男女天雷勾地火，眼看就要在床上滚成一团，外间却忽然响起了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二少爷，凤姑娘，三姑爷刚刚带着他那个朋友去见老爷了。楚婆子正好看见，所以就来梅苑报讯。老爷这些天从来没见过外人，二少爷要不要去看看？”

    尽管刚刚还是意乱情迷，但听到这话，杨进才立刻一个挺身跳了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和下摆，他便匆匆出了屋子，见那个奏事的年轻媳妇正站在门边上，他便详详细细地问了一番，随即皱了皱眉，转身就对屋子里说：“凤盈，东厢房那边你看着一点，我去瞅瞅怎么回事。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方青那小子坏了满盘好棋！”

    “去吧去吧，这儿有我！”

    高声答了一句，凤盈也不去整理酥胸半露的前裳，而是站起身支起窗户看了看，直到确定杨进才确实走了，她方才慢条斯理地束起了腰带。披上一件避雪的斗篷出了门，待到西厢房门口，她侧耳轻轻听了听，发现此时完全没有动静，犹豫片刻就推开了门。然而，当看清了里头那情形时，她却不由得呆在了那儿。

    所谓兰苑，顾名思义自然四处都是兰花。从室外到室内，张越一路看到了好些不知名的品种，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倒也沁人心脾。然而，等踏入了那位杨家家长的寝室，满室药香就把花香驱散得干干净净，竟是平白无故让人感到心中一沉。

    他原本还以为要和一个老狐狸打交道，但那个半坐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老人大约是完全了解了他的来意，在相见说了一番客套话之后就直截了当地道：“方青什么都对我说了，大人本是天子信臣，完全不用走这一趟，如今到这里来也不过是给我杨家一个机会。虽说这海上营生我前半生藏着掖着视若珍宝，但如今却好比是烫手的山芋，只恨甩不掉而已。”

    能够重振惨淡的家业，能够维持松江首富的名头长达二十年，杨善自然是精于决断的人，因此在女婿把所有事情摊开到台面上之后，他立刻就做出了决定。摆摆手示意女儿到门外头守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一条条地说起了海上的勾当。

    “大明海禁多年，原有的通商港口悉数都被封了，几处市舶司码头也都是只能进不能出，所以，如今这货都是用小船运到近岸的小岛，再从小岛上用船运到附近的大岛。出海的港湾都是一些偏僻的去处，从浙江至广东，大约有几十条船上千人靠这条线吃饭。每逢宝船出海，沿海各岛就会全部清空一次，毕竟遇上宝船那就没命了。自然，这沿海一带还有海盗倭寇，船过境碰上的时候也是大麻烦。”

    “大凡秘密港口，多半在广东福建，这是宋元时海商繁盛的地方。而浙江一带，走货最方便的就是双屿、烈港、普陀，虽说船不少，可大多背后都是松江府我们杨家和宁波府严家。海船几乎都来自福建广州所造，即便是小船也是价格不菲，当初我出海那一艘就几乎用尽所有家财。自然，这都是极其隐秘的，那些船厂都在岛上，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也买不到。只不过，朝廷自从宝船出海之后，昭告各属国凡有私商一律呈报，所以这生意并不好做。常常有此地买货，然后易地起行的。”

    “咱们杨家背后的原本是隆平侯和忻城伯，还有其他几位勋贵，因为都是军中老人，家大业大吃喝嚼用多，再加上在军中颇有些根底，所以能瞒天过海。而严家占据了宁波府的好地头，却比咱们手笔更大，他们的后台乃是富阳侯，就是那位永平公主的儿子！只是如今这些事情是我家老二管，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倚靠的是谁。”

    这都是张越想打听的消息，即便是在听到富阳侯那三个字，他的脸上仍旧犹如石头一般丝毫不为所动。倒是当杨善诚恳地说杨家有关于西洋和朝鲜倭国一带的海图，而且愿意全盘交出来的时候，他才稍稍愣了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杨老也该知道，如今朝廷正在预备开海禁，若是从一个个地方开港贸易，朝廷正经抽税，商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生意。那些海上的私港只要派船派兵严厉查禁打击，很快就会灰飞烟灭。我并不是下来查走私的，所以相比这些海图，我更想知道，如今那些走私的船每年往来海上，是否供不应求，一年总共能做多少生意？”

    尽管张越这么说，但方青自打得知张越来到了松江府，就已经知道这位钦差别有重任。杨善活了半辈子，这会儿虽说吃不准，但也只能一五一十地说：“就我所知，前些日子咱家老二发出去的船应该是三艘，一年也就是六艘之数。而严家比我家略多，但也有限。再加上其他私商，整个浙江顶多一年也就二十来艘船出海。广东福建等地的私商大约比两浙多一些，大致算下来一年出去一百艘船的货顶多了，所带私货在各国自然是供不应求……”

    正当杨善掐着手指头预备说出一个大体的银钱数目时，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争执声。诧异的他不禁转过了头，旋即就瞧见一个人闯进了门。看清了那张满是冷笑的脸，他顿时感到怒火上涌，捶着床板低斥道：“怎么这么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这时候，杨琳方才狼狈地跟进了门，而杨进才却看也不看恼怒的妹妹，昂着头嗤笑道：“老爷子连儿子都不见，还有工夫见外客，妹夫的面子倒是不小啊！咱们的家事若是要外人插手，传扬出去也是笑话，老爷子还请三思。咱们家当初走了这条道，如今要抛开不是那么容易的，老爷子就算不为咱们着想，也烦请为子孙后代着想，不要听了外人蛊惑！”

    “你……”杨善气得七窍生烟，猛地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怒声喝道，“这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滚，赶紧滚！”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杨进才略一躬身就出了门，那脸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刚刚他往张越的脸上扫了一眼，已经认定那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更是恼火父亲只听外人的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忿，沿着夹道一路埋头直走，拳头越攥越紧，最后险些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恶狠狠的话语出来半截，他就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连忙硬生生截断了话头，又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方管事，你不是在屋子里喝酒听曲么？”

    “酒也喝过，曲也听过，如今应该办正事了。”方锐轻轻弹了弹衣角，见杨进才满脸阴霾，他便哂然笑道，“二公子既然已经觉得主人方可为倚靠，又何必为了家产的事情烦心？带了我去见你家老爷子，我想他一大把年纪了，定然知道何谓存亡才是。”

    杨进才搭上这一条新的线也已经有小三年了，以往打交道的都是些寻常人，因此这一次面对一个性格迥异的对手，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听方锐这么说，想起在父亲那里再次碰了个硬钉子，妹夫甚至带去了一个外人，他立刻抛开了那些顾虑，含笑点了点头。

    “方管事所言不错，老爷子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是该有人好好给他分说一下利害。”

    再次踏入兰苑的时候，杨进才恰好看到妹妹和妹夫领着刚刚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从正房出来，便带着方锐直闯了进去。待到两厢打照面的时候，他也懒得打招呼，正要越过他们上台阶进屋，却瞧见那个年轻人表情很有些古怪。

    “方兄？”

    方锐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张越，心头顿时巨震。然而，这一年多来他饱尝世事辛酸，早就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因此一惊之后便打了个哈哈：“想不到竟然能在这儿遇上元节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对舍弟的照拂我铭记在心，定当厚报，只不过今天我还有要事，以后再和你叙旧。二公子，你还不带我进去么？”

    眼看杨进才笑呵呵地将方锐引入房中，张越渐渐皱紧了眉头，走出院子之后方才对方青问道：“这就是你那位二舅哥带回来的朋友？”

    “不错，莫非您认识他？”

    “不但认识，还一起参加过会试……”

    想到先前在北京方敬透露的那番话，张越渐渐把一条条线串连了起来，什么下江南为一位贵人打理生意，敢情方锐竟是在主持这样的勾当！心里搁着这么一个疙瘩，临出杨家之前，他少不得低声吩咐了方青一番。

    纵马驰出杨家，走了不多远，他便勒住了马头，若有所思地对身旁的胡七说道：“既然今天被人认了出来，难保会遇到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明天咱们到周边几个卫所去转一圈，把该办的事情一并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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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子加恩典

﻿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子加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自明年起，许海船从宁波府起航往东西洋贸易。凡出入船舶，出发前必先赴宁波市舶司登记，领取公凭引目，回航时仍须于发航处住舶，违者治罪。”

    尽管只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但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却无疑是轩然大波。海禁实行了将近五十年，再往前就是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谁也不会惦记着什么往海外做生意。于是，即便是那些宋元时赫赫有名的港口大城，即使是那些年岁最大的老人，如今也早就记不得商船进进出出的情形，人们能记得的也就是无数宝船出海的壮阔场面。

    庶民可以不记得，百姓可以茫然，但是，官员们却不能坐视。倘若说先前上书反对的奏疏犹如雪片一般飞入通政司，那么现在的奏疏就好似大暴雨，几乎堆满了通政司的半间屋子，每日分拣就要耗费好些人力无力。最让通政司官员感到无力的是，据文渊阁当值的某些书吏佐官私底下透露，这些东西都是内阁官员处理了，皇帝压根没看！

    朱棣懒得看看这些，可张越送来的那份札记他却仔仔细细看完了。虽说他此次下旨之后才收到了这份札记，但在朝中物议不断的当口收到了这样一份东西，倒是颇有些快慰。

    此时，借口风痹症发作闭门休养的他闲适地坐在铺了厚厚毛皮褥子的藤躺椅上，再一次审视起了那一丝不苟的字迹，一面看一面心里琢磨着，眉头时而蹙紧时而放松，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自然知道，无论是倭国朝鲜还是南洋诸国，都不擅长造海船，因此倭国朝鲜派朝贡使互市，几乎都是使用当初大明钦赐的几艘海船，而南洋诸国来使往往大都是随同宝船一同来。朝贡使名为朝贡，实则是贪图朝廷的赏赐。但即便知道，看到张越直言不讳地写在上头，他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胆大包天。

    然而，后头关于开放宁波市舶司的诸多后续措施，以及各国对此可能产生的态度变化，包括朝贡使的多少都有相应的详细分析。即便是不知道这就是所谓可行性分析报告的朱棣，对于这样一份比先前数份条陈更专一更详细更明晰的东西，心底也有深深的赞赏。先前这样几份他都只是抄送了东宫，并未给别人看，此时却有心把这东西扔出去看看大臣的反应。

    横竖都知道那是张越的手笔，顶多让风浪再大一些。这小子此时已经不在南京，那些文官们根本逮不到人，就让他们打嘴仗好了！

    抬眼扫了一扫周围侍立的宫人宦官，朱棣便沉声吩咐道：“来人，召翰林侍讲学士沈度！”

    年过六旬的沈度自然不年轻了，虽说是翰林侍讲学士，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只管誊抄不管草诏，也不知道有多少份金版玉书出自他的笔下。受召来到仁寿宫之后，得知这一回竟然是誊抄张越的文章，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奇妙的荒谬感。

    数年前初见时，他和弟弟沈粲以及杨士奇为了张越的表字争执了好一阵子，可以说是眼看张越从无到有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即便认为杜桢这个弟子相当不错，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如今竟然掀起了朝中最大的波澜？

    尽管沈度对于开海禁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此时他却没有流露毫分，在内室坐下之后，蘸足浓墨便端端正正地在纸上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他起初只以为这是一份寻常奏疏，但随着笔下出去一张又一张纸，接触到的内容越来越多，他也渐渐为之所动，待到提笔顿下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揉着酸疼的手腕，忍不住伸手拿起那一叠原稿，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朕让你誊抄就是要让别人看的。”

    正看得专心致志的沈度陡然间听到这声音，慌忙抬起头，看见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面前，赶紧放下那叠字纸躬身长揖，却没有贸贸然说话。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皇帝吩咐他起身，旋即又是一通话。

    “像今天这样的稿子还有好几份，你年纪大了，今天誊抄完这份就算了，之后的逐日进来抄写，然后明发出去。这些天堆积在通政司的奏疏不少，送进内阁的也不少，但你可知道为何没有一份能到达朕的案头？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祖宗成法，纵有举例驳斥也都是老生常谈没一丝新意，竟是没有如张越这样深思熟虑的，让朕如何收回成命？”

    沈度带着沉甸甸的心思告辞出去，司礼监太监黄俨却在这时候进了仁寿宫。由于郑和与张谦一心一意都在忙活四司八局十二监的人事，插不上手的他索性就常常在朱棣面前晃悠。仗着乃是当年燕王府所剩无几的老人之一，他每次都是装作懵懵懂懂的模样提一些昔日旧事，结果自然而然唤起了朱棣念旧的心思，这主从关系又拉近了几分。

    “皇上。”

    正在暖阁内来回踱步的朱棣骤然之间听到这一声，顿时侧过了头，见黄俨一掀袍角就要下跪，顿时没好气地笑骂道：“老货，正旦将近，朝鲜的使节已经来了，礼部那儿正在接待，你不去帮忙管管，成天也不过问本监的事情，就知道往朕这儿跑！起来起来，朕看不惯你那颤颤巍巍偏要往地上跪的模样，才多大岁数就和七老八十似的！”

    黄俨早就料定了朱棣的心思，此时趁势站直了身子，因笑道：“老奴怎么能和皇上的龙马精神相比，自然是老了不中用了。老奴这会儿可不是没事跑来打扰皇上，是贵妃娘娘刚刚吩咐人往英国公府送东西，所以臣来禀报一声。这英国公好容易有了子嗣，如今自个却还镇守宣府，眼看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正月了，这赏赐和其他功臣仿佛不好同例？”

    “唔，要不是你这个老货提醒，朕险些就忘了。”

    朱棣这几日忙于开海禁的事情，虽说之前有人报过英国公府添丁的事，但他一会儿就忘到脑后去了。沉吟片刻，他便吩咐在往年赐功臣旧例之外再添紫貂皮大氅一件，强弓一张，瓦剌贡良马六匹，最后又添上了福寿双喜纹样的宫绸二十匹。

    黄俨一面听一面重复，到最后竟是眉开眼笑，仿佛赏赐的是自个儿，末了他又凑趣地笑道：“英国公的这根独苗一落地就是铁板钉钉的嗣国公，自然是不必加恩了，其实之前皇上的恩典就实在是说不完。不是老奴说胡话，自古以来，像皇上这样待功臣的恰是绝无仅有，怪道各家勋贵都铆足了劲调教下一代，比拼的就是子孙的本事！”

    要说善待功臣，朱棣素来自负第一。别说汉高祖刘邦和自己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太宗，还不是铲除了好些功臣？他派这些功臣镇守边疆，同时又派中官作为镇守太监在那里作为监军，两相制衡之下，自然而然就善用了这些随自己打天下的功臣。

    然而，他更希望看到的则是功臣子弟有出息，黄俨这话无疑搔到了痒处。想到张越也算“功臣子弟”，他愈发神采飞扬，预备再赏赐些什么时，他忽然想到之前该赏的已经都赏了，沉吟良久，他才猛地想起之前微服造访武安侯府时曾经见过张越兄弟。

    “张攸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已经入值宿卫，张越也已经是五品官，朕倒是记得张家长房长孙张赳还未入仕。张信一时半会还得在交趾，这样吧，传旨赐张赳荫监生。”

    尽管刚刚说那席话完全是别有用心，但黄俨哪里能想到朱棣忽然起了爱屋及乌的心思，心中极其不以为然，面上却满脸堆笑连连称是，又变着法子颂圣了一番。

    趁着朱棣龙颜大悦，他方才又笑呵呵地说：“皇上刚刚赐了英国公紫貂皮大氅，老奴倒是想起皇上当年也曾经给过张越这么一件，那会儿是因为什么缘由来着……对了，是皇上嘉许他懂礼仪分寸，不曾趁着皇上私访的时候揭寿光王的短。等到他这次办完差事从江南回来，这麒麟服外头罩上那紫貂皮大氅，再佩上天子剑……啧啧，谁不道天恩浩荡！”

    作为皇帝，朱棣这些年也不知道赏赐了多少东西，这几年前的事情早就不记得了，听黄俨这么一提，他方才隐约生出了些许印象。眯起眼睛想了想那情形，他便笑道：“麒麟服他是必定随身带的，但那紫貂皮大氅乃是御赐，以他那位祖母的性子，大约不会带着。唔，等他办好事情，就让他入城的时候招摇一回！”

    然而，黄俨那边厢退下，这边厢朱棣却又若有所思地想起了少有人知的另外一件事，旋即渐渐露出了笑容。文官们都对他喜欢使用勋贵子弟颇有微词，但这些人哪里知道，这些将门子弟若是调教得好，自然比那些寒门出身的武将要强得多！张攸父子的忠心和才干都不用怀疑，只不过大的那个还缺乏独当一面的才干，至于小的则是勇则勇矣，不擅长谋略，只希望他派了他们去做这一趟事情能让这父子俩再长进些。

    这会儿他们应该到了吧？

    远在松江府的张越并不知道黄俨竟是挑动天子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也不知道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深思熟虑。这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却在反反复复琢磨着杨善最后透露的那一番隐情。

    “这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就好比是大宅门的门房，但凡朝贡使要进贡给朝廷的珍品，他都会扣留下来一份。而且若是朝贡使有所贿赂，他便会提高朝廷的博买价格，让那些朝贡使得以实惠。不但如此，宁波府在海上有营生的人家都知道，只要肯喂饱了那位镇守太监，哪怕遇到官府清查，市舶司甚至能将那些走私来的东西说成是榷场博买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上店面柜台货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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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惊变

﻿    第三百二十六章 惊变

    晚上戌时的天色早已一片昏暗，吴巷老街挂起了一排灯笼，整条大街上显得冷冷清清。喜来客栈中的厨子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忙忙碌碌地备办起了晚饭，而跨院中的灵犀则是和琥珀在一起收拾东西。生性活泼嘴快的秋痕得了张越的吩咐，这会儿正在外头向老板褚云问东问西，旁边两个正在扫地的伙计也时不时插上一句话。

    “老板，听说这浙江沿海一带常常闹倭寇，这倭寇可来过松江府？”

    “这倭寇自打洪武年间就不曾断过，虽说这从北到南沿海都有，但浙江偏偏最多，年年都要闹腾一回。咱们松江府算是江苏，却不怎么招惹倭寇，只前几年闹腾过一回，好在上岸的也就是几十个人，没多大工夫就给官军打下海了。只苦了海边几个渔村，损失倒是不小。”

    “大家口中都倭寇倭寇的叫着，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倭人？”

    一旁的范狗儿忍不住插话道：“那还有假？一个个都是剃得那么难看的头发，嘴里全都是叽里咕噜咱们听不懂的话，肯定都是倭国那边过来的贼子？姑娘你可是在担心倭寇？放心，我打记事起松江府就只有那一回闹过倭寇，就算有，大冷天的也决不会跑到咱们松江府上海县来，毕竟这儿附近的防戍严密得很！如今又没有收棉布的客商，就咱们这些客栈有什么油水……”

    “臭小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成哑巴！”

    褚云本还觉得范狗儿机灵，听到最后那句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把人撵走了，他这才对秋痕赔笑道：“姑娘不用担心，咱们这海塘边上一共有四个千户所，小四千人的军备，就算倭寇真的来也讨不了好去！您就尽管在咱们这儿住着，江南乃是朝廷的财赋之地，出不了事！”

    “你这保票打得不错，住店的客人要是听你这么说，大约都心定了。”

    瞧见张越从侧门进了大堂，褚云连忙笑脸相迎：“公子，要不是咱们这儿确实安全，我敢随便打保票？托您的福，这下午咱们店里又住进了两拨客人，一位是打淮扬来预备上宁波府去的商人，还有一位出手豪阔的公子。对了，您这几天日日出门，都是往杨家去？”

    去过一趟杨府之后，张越这十几天只带了一个胡七跟着，凭借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去了好几个卫所——横竖这一次是陆丰给的东西，他也不怕有人看出自己和锦衣卫有关联——一大圈转悠下来，他不禁感到，如今大明沿海的备倭卫所虽不至于没有战斗力，但较之此次护送他南下的京营仍是相差不小。毕竟，太平盛世奢望处处精兵是不现实的。

    除此之外，他还从锦衣卫得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那就是数日前永乐皇帝朱棣忽然下旨从宁波市舶司试行开海禁，引起一片哗然。尽管官面上的消息还未到松江，但私底下的渠道应该极快，料想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该使的手段也该要使出来了。

    此时，他颔首一笑，就在柜台旁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有意无意地叹了一口气：“我哪里敢天天往那里去？就前几天走了那么一趟杨家大宅，不过是应人家之请去拜见了杨老爷子，结果那位二少爷就看我好像是仇人似的，真是好没来由！听说杨老爷子想让两兄弟以后仍然一块过，他却执意要分家，兄弟之间何必如此！”

    之前见着杨家那位姑爷亲自来拜会张越，褚云就隐约感到此次住店的这一拨主儿有些来历，此时听见这话，他更觉得自己猜测没错。此时附和了一句之后，他便看了看四周，见几个伙计都上了后头去打扫，便索性在张越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不是我背后说人闲话，那位杨家二少爷的手段厉害着呢！听说他从前管家里的布庄生意时，几家对手都是莫名其妙地连连遭祸，不是房子被烧就是家里死人，虽说官府没查出事情和他有关，但到最后人人都说他是瘟神。因为这一条，杨老爷子这才把人派去管外地的产业，所以他三天两头不在家。他还老是抱怨杨老爷子太过保守，杨家在江南及不上宁波府严家的风头。公子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管杨家的事情为好。”

    “松江府杨家那位老爷子倒是极有气魄，只不过儿子实在是不成材，这当口家产还有什么好争的？朝廷刚刚开了海禁，以后挣钱的路子多的是，用得着盯着祖业？要我说，杨老爷子调教儿子不行，选女婿却有眼光，他那个女婿比两个儿子强多了！山东方家如今好大的名头，听说淮盐里头他们也要插上一档子。”

    随着楼梯上一阵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这一番中气极足的话便清清楚楚地传了下来。张越抬头一瞧，只见走在前头乃是一个身穿茄紫色潞绸小袄的年轻人，他手中摇着一把素色山水折扇，面如秋月唇角含笑，只是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傲气。而说话的则是落在后头的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脸上满是和气的笑容，但笑容中却有那么几分自负。

    那年轻人从楼梯上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越一番，目光立刻落在了旁边的秋痕身上，那把折扇倏地一合，旋即对张越傲慢地点了点头：“你就是包下小跨院，让我们只能住二楼上房的那个人？刚刚我在楼上听见底下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却不想倒是一个美貌的丫头，颜色竟是生得更不错……啧啧，我出五十两纹银，你把人让给我如何？”

    秋痕听得又羞又恼，本能地张了张口想要反唇相讥，但看到张越丢来的眼色，想到素来在人前的规矩，只得强自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站在一边自顾自地生闷气。正暗自诅咒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时，她就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既然尊驾喜欢以银钱论人，想必眼力也不差，不妨看看我身上这件大氅价值多少？”

    那年轻人出身富贵，素来眼高于顶，闻听这话顿时嗤笑了一声。见张越那大氅看上去黑不溜秋毫不起眼，他便哂然笑道：“不过是寻常货色罢了，顶多值十几贯钱。”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个中年胖子却走上前来，细细地往张越肩头端详了一番，当即眼睛一亮：“俗话说北有姑绒，南有女葛，这仿佛是极品的兰州姑绒？啧啧，这位公子，你这件大氅怕不得用上一匹料子，足得数百贯钱，真是好气派！”

    张越见那年轻人脸上一僵，这才淡淡地说：“就是几百件几千件这样的衣服，也及不上我这爱婢的一个小指头。”

    此时此刻，除了那中年人仿佛没听见似的仍在猜度张越身上那件大氅的做工来历，无论那年轻人还是老板褚云都呆住了，秋痕则是满面欢喜，直到看见张越没好气地冲这边丢了个眼色，她这才转身一阵小碎步溜了回去。眼看这边厢气氛僵持，那中年人连忙干咳了一声。

    “王公子刚刚不过是开个玩笑，张公子还请不要见怪。”他乃是极其善于和人打交道的角色，打了一句圆场便轻轻巧巧岔开了话题，“听掌柜说，张公子乃是受父命到松江府预备做生意的？说起来你还真是消息灵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朝廷开海禁就急急忙忙赶了来，想不到居然有人比我还快！只不过你在松江府一停就是几天，难道不急着去宁波？”

    “出行还带着美婢，想必是在松江乐不思蜀，哪里还惦记什么大事？”生平头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讥讽，那年轻人也不顾那中年人正在打圆场，恼恨地撂下了一句风凉话，随即便一甩袖子回身上楼。走了几步见那中年商人不曾跟上来，他不禁恼羞成怒，冷冰冰地问道，“老马，你到宁波之后可还要我为你引见那位汪公公？”

    那中年人原本瞧着张越仿佛很有些背景，想要拉拉交情也好为以后打点打点，谁想到这位好容易结交上的王公子竟然会摆出这样的态度。尽管心中恼怒得很，但他一介商贾，却不敢得罪这么一位要紧人物，只得向张越歉然一笑。

    对于这种情形，经营客栈多年的褚云已经是见怪不怪，因此站在柜台后头只不作声。就在这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外头响起了一阵连绵不断的铜锣声，一下子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也顾不得这边其他三人是什么反应，一个箭步从柜台后头窜了出来，疾步冲到了门口。

    “倭寇来了，倭寇来了！关好门窗，各自防备着！”

    随着铜锣声越来越响，这寂静夜空中的嚷嚷也一下子清晰了起来。听到这个消息，褚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待转过头时，他就只看到店内那马姓商人和那位王公子都是呆若木鸡，而张越已是疾步冲了出来，旋即就越过自己到了街上。

    影影绰绰看到那个手拿火炬的更夫已经是撒腿跑得没了影，张越不禁拧了拧眉。下一刻，他就察觉到里头又有人奔了出来，回头一瞧，却见是胡七和朱瞻基调拨给自己的四名护卫。借着客栈前灯笼的微光，他看到那四个护卫都是死沉着一张脸，于是便冷静地发话道：

    “刚刚褚老板都已经说了，松江府很少有倭寇，这时节更是不应该有倭寇。不过松江府上海县和华亭县都没有城墙，倭寇一旦来了就能长驱直入。好在我之前去过宝山所、吴淞江所、南汇咀中后所、青村中前所，防戍都还算严密，就算来了倭寇也应该能及时反应。总而言之，先不用着慌，你们都是府军前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先下门板固守，备好火铳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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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疑团

﻿    第三百二十七章 疑团

    大明开国以来便有倭患，自洪武年间开始，哪怕是封了公侯伯的赫赫功臣，也常常会被皇帝发派到沿海一带捕倭备倭，但仍是难以应付倭寇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范围滋扰。郑和宝船屡下西洋的同时，甚至还曾经奉朱棣旨意前去问罪倭国，但仍是收效甚微。

    原因很简单，大明海禁森严，除宝船之外沿海各地卫所少有海船。而沿海各岛除了个别大的之外，都没有明军驻扎，于是有些成了私商的港口，有些成了方国珍张士诚等人遗部和倭国流浪武士汇聚之地。两股人既有争斗也有利用，利益恰是纠缠不清。

    毕竟，这倭寇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更不可能每次劫掠都从日本直接坐海船过来，他们需要补给，所以，那些海上私港和岛屿就成了最好的补给地和集散地。除非天子一夕震怒派出大军坐船出海扫荡，否则就是官军大胜，也不过治标不治本而已。

    由于几个更夫尽心尽责地敲响了铜锣，因此整个上海县几乎是一下子从沉睡中惊醒了过来。几年前虽说闹过一回，但毕竟都是东南隅的渔村遭劫，平日里也只是听说过倭寇如何如何凶残，当骤然间有人叫嚷倭寇来了，无数人顿时陷入了恐慌之中。深更半夜无处可去，人们能选择的只有在门板后头堆上所有能挪动的家具，然后拿出菜刀一类的利器提心吊胆地防备。

    这会儿的喜来客栈中也是乱成一团。张越反身一进来就立刻指挥胡七等人下了门板，而老板褚云在最初的惊慌之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吩咐伙计们将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拦在了门边上，同时把厨房里的几把菜刀都找了出来人手一把。那位淮商马钦久虽说惊惧，但看见张越泰然若定，干脆把随行的两个护卫两个伙计都叫了过来，一股脑儿交给了张越使唤。

    王全彬脸上完全没了血色，虽说随行的四个小厮一个丫头都下楼满面慌张地围在他身边，但他只是神经质地在那儿喃喃自语：“不会那么倒霉的，倭寇就算来，也不可能偏偏跑到这儿来……狗东西，要不是为了你的事情，我何至于离开扬州到这种见鬼的地方来！”

    面对王全彬的破口大骂，马钦久面色登时一黑，但这种时候，他实在是没精神和一个不可理喻的家伙折辩。见大门口的桌椅凳子已经堆起了老高，中间空地上堆了乱七八糟的障碍，柜台后头也用各色杂物堆成了一排半人多高可以藏人的地方，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一侧头，他就瞅见张越带着几个人从那边的侧门进了大堂，除了前头那几个精悍汉子搬了两口大箱子之外，还有三个年轻丫头。而这帮人进来之后不多久，立刻就动手堵住了侧门。

    张越却不管马钦久心中在盘算什么，指了指刚刚用各色木器搭好的一个藏身之所，示意灵犀三女过去躲藏，他就一把掀开了其中一个箱盖，抓起了其中的一把宝剑。在其他人大为震撼的目光中，胡七又从里头慢条斯理地取出了数把刀剑，之后则是四把铜火铳。

    见张越那四个护卫把火铳搁在柜台上，熟练地往火铳中装填火药，随即又将出鞘的刀剑摞在柜台上，褚云和几个小伙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就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马钦久也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两腿渐渐打起了颤。这会儿倭寇的威胁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他们唯一想知道的是，这群出门又是带丫头，又是带足了全副杀人凶器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来路？就在这当口，胡七忽然张口说出的一句话，更是让众人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惊骇之中。

    “眼下别的都不怕，就怕万一真的倭寇杀进来，四处放火烧屋，那就麻烦大了。”

    此时此刻，刚刚还仿佛无头苍蝇一般的王全彬陡然之间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那我们呆在这里岂不是要等着被活活烧死？不行，我不要呆在这里等死，我要离开这儿！来人，都跟我走，我这条命不能丢在这种鬼地方！”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绕过各种障碍往大门那边冲去，身后四个小厮却是一动不动，哪怕是那个颇有些姿色的丫头也丝毫没有上去跟随的意思，反而在主人动手搬东西的时候出声提醒道：“少爷，这时候谁也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形，出去了反而更糟……”

    “闭嘴，你不走我一个人走！”

    发现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公子越闹越不像话，张越不禁眉头一挑，沉声吩咐道：“胡七，把这个家伙打昏了扛回来！”

    周遭人只看到一条人影从柜台后面忽然窜了出来，轻而易举绕过各种障碍来到王全彬身后，一记狠狠的手刀击了过去，一声闷响过后，他就如同背大米似的把人扛了回来，仿佛扔垃圾似的随手往地上一扔，随即便再也没有看上一眼。面对这种情形，王全彬的那个丫头满面苍白直打哆嗦，其他人也是个个腿肚子抽筋，但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沉寂的夜晚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喊杀声，不多时就是惊呼声和惨叫声。倘若说刚刚这大堂里的人还存有一丝侥幸，那么这时候，什么侥幸心理都完全落了空。没有几个人还能好端端地站着，甚至连手握菜刀的范狗儿都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尽管知道杜桢所赠的乃是一把好剑，但张越从来没有使用的机会，这时候长剑出鞘，他忍不住也感到了一种微微的战栗。当听到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敲击和喊叫声时，他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却注意到身旁的四个护卫已经打起了火石。

    一块块结实的门板在巨力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伴随着砰砰砰的嘎吱嘎吱声更是让人的心脏不堪重负。终于，其中一块门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了开来，紧跟着就是第二块第三块，倏忽间，几条打扮古怪的大汉嚷嚷着某些让人听不分明的话，奋力推开那些拦路的桌椅冲了进来。

    “看准了，打！”

    一声令下，四把铜火铳不分先后地打了出去。尽管这年头在战场上火铳的射程不过三五十步，除非是齐射，否则准头极其有限，但这柜台后头到大门不过是十几步远的距离，那一个个人好似是活靶子。火光过后，就只见几个人已经躺倒在了地上，而胡七已经是如同幽灵一般提刀窜了出去，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背狠狠砸在脸上。

    眼看胡七和刚刚一样一溜烟扛了一个人回来，其他人顿时把身子往里头挪了挪，那模样就仿佛见了鬼似的。眼见门外暂时没人冲进来，张越不禁对这初一遭遇的战绩深感满意，转头瞧见胡七蹲在地上拿绳子把人牢牢捆了，而四个护卫已经开始第二次往铜火铳中装填火药，他便攥紧了剑柄，单腿屈膝跪在高高的柜台后头，死死盯着外边。

    这平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良久，大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大约是看到了横在门里边那几个死活不知的家伙，那几个人都只是在门外边晃悠，不敢轻易进入，直到汇集了约莫十几个人影，方才再次有人悍然闯了进来。

    砰砰砰——

    趁着那些人犹豫的当口，四个护卫已经点燃了火铳的火绳，趁势将第二次的弹药全数倾泻了出去。这一轮之后，他们立刻毫不犹豫地拔刀一跃而出。一时间，整个大堂内只听到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和惊呼声。待到硝烟散去，大门口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尽管火铳并不一定正中要害，但之后的刀子却不是吃素的，此时此刻能站着的倭寇恰是一个也没有。

    由于两次连射时间相隔极短，因此张越轻轻摸了摸那四把铜火铳，发现这些已经热得发烫不能再用。即便如此，火器的巨大威力仍然让没有见识过这些的褚云等人大为惊讶，于是看到那四个凶悍的家伙手持腰刀左右掩藏在门口，他们那骤然经历大起大落的心竟是完全麻木了。即便看见其中一个人影在默立许久之后忽然闪身窜出了门，众人也只是面面相觑。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那个娃娃脸的护卫方才回转：“公子，倭寇已经没了。”

    尽管这时候应该是松一口气，但张越却本能地问道：“外头一个人都没了？”

    朱瞻基既然肯拨人给张越，所派的自然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府军前卫这支幼军乃是当初朱棣专门挑选那些军户的适龄子孙补入，又选京卫当中身手最高的军士作为教习，如今一应士卒的年龄全都不到三十岁，而这四人正是五千幼军中的佼佼者。听到张越发问，那个娃娃脸的护卫便肃声报说：“至少这条街上的其他客栈饭庄都已经没有动静，不见有人。”

    难道这次就这么十几个倭寇？

    张越正暗自沉思的时候，脚底下忽然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们怎么会有火器！”

    听到这个剃了大半光头的汉子竟是口吐汉语，原本就心中怀疑的张越倏地一惊，竟是一下子揪起衣襟把那个百多斤重的人拎了起来，声色俱厉地问道：“你不是倭寇！”

    那人刚刚被胡七重重一刀背打在脸上，这会儿脸颊肿得老高，见张越神情凶狠，他顿时给吓得一哆嗦，旋即便高声嚷嚷了起来：“饶命，我真不是倭寇！我们只是趁着倭寇来的时候来闹一闹。你们先头打死的那拨人和我不是一块的，我……我真不是倭寇！”

    原本就心中怀疑，刚刚见这汉子汉语流利不像是倭人，张越几乎已经断定这一拨倭寇必然别有玄虚，此时听到此人声称是趁着倭寇来袭跑到这儿来闹事，他不禁感到心头咯噔一下，干脆提起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既然说是趁着倭寇来袭方才到这里闹事，难道你们事先知道倭寇要来？”

    “不不不，我不知道……”那汉子这才发现刚刚说漏了嘴，连忙想要改口，却不料张越那锋利的长剑竟是狠狠地在他的右臂上一划，瞧见那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模样，他顿时大骇，“公子饶命，咱们只是事先听到了一些风声！那些倭寇的船原本就靠在大衢山和羊山等几个岛上，咱们当家的正好听说了这个消息，所以接到那笔买卖之后，咱们就趁着倭寇进犯之前预备钻个空子……他们说公子您是商人，咱们是猪油蒙了心被人骗了！咱们也没想杀人，只是想闹一闹而已！倭寇眼下应该刚刚上岸，前头来的那批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此时此刻，尽管尚不能完全确定幕后指使是谁，但张越已经隐隐约约感到，这次倭寇来袭若是应对不好便是大麻烦。况且，既然沿海不安定常常有倭寇进犯，那还怎么能开海禁？朝堂那帮反对者只怕声音要更大了！想到这里，他便丢下了这个没胆的家伙站起身来。

    “你们四个守在这里，胡七，跟我去上海县衙！”

    听到这话，那个娃娃脸的护卫立刻就急了：“公子，这条街上虽说没了倭寇，但谁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这种时候出去太危险了，万一您出了事，咱们怎么向皇……交待？”

    “松江府多年没闹过倭寇，如今的上海知县也未必应付得来。若是上海县有城墙也就罢了，偏偏这里是四面空空无险可守，无城可据！好在我记得这里还驻扎了百多号人的守城营，如今兴许能派得上用场。若是真的让倭寇杀了进来，结果便不堪设想。这样吧，你也随行跟着我，他们三个留下。”

    张越二话不说系好了大氅，还没走上两步，他就感到有人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回头一看竟是秋痕。见她脸上泪痕宛然，正拼命冲着自己摇头，他便一个个掰开了她的手指头，随即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良久才笑着松开了她。

    “你和灵犀琥珀好好呆在这儿，有他们几个在，自保足够有余了。别担心，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好好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不多时，手脚麻利的胡七就从马厩中牵出了三匹马来，尽管那奉命留下的三个护卫再不乐意，也只好眼睁睁看着三人上马疾驰而去，随即就开始搬运门口的那些尸体。尽管是府军前卫的幼军，但他们却随朱瞻基参加过第二次北征，对于杀人已经是司空见惯。瞧见他们冷冷的检查尸体，有的拨在一边，有的则是直接扔到大街上，柜台后头的那些人顿时直冒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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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最艰难的一晚

﻿    第三百二十八章 最艰难的一晚

    正如先头褚云所说的那样，大明立国以来就有倭寇，侵扰的地方从辽东、山东、浙江、福建到广东，几乎囊括了整条沿海线。然而，整个永乐朝受害最多的却是浙江的温州府和台州府。松江府隶属江苏，在沿海诸府中还算靖宁，因此当大半夜被人吵醒，满心恼火地见了一个巡街衙役，再听说是倭寇来袭的时候，上海知县张守约一下子就懵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派出更夫满城示警，随即又下令召集所有衙役。

    “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怎么会有倭寇？”

    不但县太爷乱了方寸，就连刚刚被紧急召到县衙的数十名差役也都是六神无主。五六年前倭寇倒是来抢过一次，结果海边的两三个渔村死了几十个人被抢了不少财物，县东南的渔民也受害颇大，所幸卫所出兵及时赶了倭寇下海，这么一件事甚至不曾报到了布政司，更不用说惊动天听了。毕竟，比起一年前倭寇在松门卫的那场屠杀，这几十个人的死伤算不得什么，报上去惹得天子雷霆大怒又是何苦来由？

    站在县衙大堂门口，张守约茫然地看着黑蒙蒙的天空，心里直发苦。人家说是县城县城，问题是松江府上海县和华亭县都是有县没有城，毕竟这里从来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时此刻，他猛然间想起一年多前倭寇陷松门卫是正月，那时候也是天寒地冻的天气。为了这事，皇帝震怒之下杀了分管台州府的按察司佥事石鲁。如今要是倭寇还是和前一次一样打一票就走，他兴许还能找借口抗过去，但倘若倭寇冲杀进来滥杀一气……他那是死定了！

    “大人，大人，守城营的秦百户来了！”

    这明军上下好几等，第一等自然是京营京卫，之后才轮到分镇边地的各军、备倭的卫所、屯田军、罪余充役军等等，这守城营平日里只管看守城门巡守城墙，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上海县因为没有城，这守城营的军器配备倒是比那些城池的守军强一些，但人数终究有限。这位秦百户的军职来自于世袭，平素没打过仗，这会儿那煞白的脸色和张守约有得一拼。厮见过后，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竟是同时冒出了一句话。

    “大人看怎么办？”

    闻听此言，别说是两个当事人愣了，就连四周围的差役捕快等等也全都愣了，继而便是面如土色。就在这边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外头又一个门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还不等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道：“大人，大人，外头有……有人自称是……是锦衣卫……”

    要是平日里遇着下属这么结结巴巴说话，张守约必定是劈头盖脸一阵训斥上去，但此时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他却好似抓着了救命的稻草，忙不迭地点头道：“快，快去请那位大人进来……算了算了，我亲自去迎，秦大人，咱们一起去，到时候那位大人问话也好有个准信。”

    数年前倭寇来犯的那一回，秦百户压根连倭寇的影子都没瞧见，这会儿只希望有个能做主的人，闻听此言顿时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似的。和张守约并肩匆匆走到大门口，他就看到门前站着三个人，两个护卫模样的汉子腰挎佩刀，居中的那个年轻人则是手拿宝剑。虽说借着灯笼的微光看不清人家的头脸，但他好歹能看出人家并不慌张。

    “谁是上海知县？”

    “下官正是上海知县张守约！”

    看到那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的中年人上前忙不迭地行礼，张越不禁皱了皱眉。在衙门口站了这么一会，看到里头那院子里一片乱哄哄的场景，他自然知道这县衙已经乱了方寸，当下他也没工夫说什么客套话，直截了当地说：“既然倭寇来了，除了让更夫沿街敲锣示警，你还可还有其他应对方略？”

    “下官……”张守约脸上红了红，随即就索性豁了出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官这整个县衙的差役捕快总共也就三十几个人，守城营的兵卒大约也就是百多人上下。这位是守城营秦百户，大人不相信可以问他。”

    眼见张守约这会儿竟是把皮球直接踢到了自己这儿，那秦百户登时在心里大骂了起来，旋即便小心翼翼地答道：“大人，咱们这守城营只有百多号人，因为没有城墙，平日里训练也少，就算全部拉出来和倭寇只怕也没得拼。沿海既然有好几个卫所，若有倭寇上岸，他们责无旁贷，咱们也只能尽尽人事而已……”

    听到这秦百户如此说，张越不禁大怒，但此时此刻他能够依靠的也就是守城营这上百个人，因此不得不给他们打气：“我在吴巷老街只用了五个人就格杀了十几个来犯倭寇，足可见这倭寇没什么好怕的。据我审讯了唯一的一个活口，他坦白说上岸的就他们几个人，其他倭寇聚集在大衢山和羊山一带，今夜必定来犯。守城营不能单单尽人事，而张知县也不要一味说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话！沿海四个卫所不是虚设，海上有船就必定有火光，他们的瞭望哨不是用来吃干饭的，一定会派兵迎击，哪怕有几个漏网之鱼过来也是有限。”

    张越前头那些分析张守约和秦百户可以不在乎，但那句格杀了十几个倭寇却让他们精神一振。两人对视了一眼，见张越胸有成竹，他们立刻同时想到了保住脑袋和前程的可能性。虽说仍是惊惧害怕，但这当口也不得不豁出去，于是，两人便上前一步异口同声地说：“但请大人分派，咱们一定遵命行事！”

    “很好，张知县，单单是更夫示警并不够。你现在立刻把衙役撒出去，每五个人一组，从东边开始一条条街敲锣喊话。告诉百姓卫所已经出动，让他们不要惊慌，把家里头能用来抵抗的刀具铁器都备好，一旦发现可疑人等就四邻互相呼应。我和秦百户带守城营守在东南隅，如果有漏网之鱼进来，我不指望差役捕快能够以寡敌众，但以众凌寡这种事情总该能办到吧？总之，城里头我就全交给你了，若是闹出什么烧房子的勾当，我唯你是问！”

    撂下这话，张越也不去看呆在那儿的张守约，径直对秦百户说道：“带路，去守城营！”

    秦百户还没从张越刚刚那一通疾言厉色的话中回过神，结果话头就转到了自己身上，于是好半晌方才转过弯，连忙吆喝着吩咐随从牵马。他自顾自地上了马，又把刚刚带来的人全都召集到了一块儿，完全没注意到张越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按照那上海知县张守约的说法，守城营总共才百多人，这个百户跑到县衙来一回就拉了十二个人，那这会儿营地里头还能剩下几口人？强忍此时骂人的冲动，张越带着胡七和那个娃娃脸护卫匆匆上马，旋即冲秦百户等人扬了扬鞭子示意带路。

    这边一大伙人呼啸而去，张守约却是欲哭无泪。就算张越说倭寇能过来的未必多，但是要他让县衙差役捕快抵抗倭寇，这能行么？这帮家伙平日催逼钱粮税赋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起劲，但奢望他们去抓倭寇……

    正气急败坏的时候，他却忽然看见那边一骑人折返了回来，细细一辨认恰是那个自称锦衣卫的年轻人身旁的娃娃脸护卫。尽管猜测不出对方莫名其妙折回来的用意，但他还是赶紧笑脸迎了上去，却不料对方根本不下马，而是运足了中气吼道：

    “这倭寇也没什么可怕的，在吴巷老街老子一个就杀了三四个！大人说了，倘使你们碰到倭寇，每杀一个赏宝钞百贯……不，赏纹银十两！别想着杀民冒功，我们可是锦衣卫！”

    眼看这一骑再次转身绝尘而去，张守约不禁转过了头，瞧见那些刚刚还畏畏缩缩的差役捕快们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他就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会儿应该做什么，连忙上去又是一番激励许愿，不多时，一群鼓足了勇气的差役和快手就从县衙蜂拥而出。良久，站在县衙大门口的张守约方才醒悟到一个事实，顿时气急败坏地一跺脚。

    “这人都走了，县衙就没人管了？来人，锁上大门，把那两口大水缸挪过来堵着！跟老爷我上房顶居中指挥！”

    这一晚上恰好没有月亮，天空云层又厚，甚至连一丝星光也无，唯有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炬方才能让人感到一丝暖意。张越赶到东南边的守城营之后少不得狠狠来了一番鼓动，自然还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一套——这当口，他也顾不上事后有没有人说他是逾越职权，只能先干了再说——然而，他随手拉开那张守城营军士拿上来的弓箭，顿时顿时皱起了眉头。

    轻飘飘的弓软绵绵的箭，就算射出去也跟和人挠痒痒差不多！倘若说他前几天去过的那四个卫所只能算二流兵马，那这守城营就连三流都比不上！唯一幸运的是，这些人的腰刀总算不是大铁片子，至少砍人还是没问题的。

    “大……大人，你……你看那边！”

    听到这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张越不禁更加恼火，然而，当他看见那星星点点晃动着的几点火光正冲这儿来，他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距离上海县最近的宝山所能够及时发现倭寇派兵阻截，否则单靠这么一点人自然是以卵击石。

    希望他能够一如既往运气好！

    回头扫了一眼守城营众兵，看到秦百户战战兢兢，其他的军士倒还把持得住，他顿时大喝道：“看到那火光没有，那才几个人？倭寇坐船过来又跑了这么一段路，战力必然大减，只要咱们拦住他们，卫所精兵很快就能赶到，到时候倭寇自然就溃了！还是那句话，到时候凭倭奴的脑袋来报功，十两纹银一个脑袋，你们下半辈子能过得怎么样，就看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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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上阵父子兵

﻿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上阵父子兵

    入夜时分，太仓刘河堡中所的了望台上，一个中年人正在凭栏远眺。冬日的寒风兜头兜脸地吹拂了过来，将他身上那一袭厚厚的大氅吹得簌簌作响。他脸色暗沉，脸上布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那双眸子却精光四射。尽管隔着这样大老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情形，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一个身强力壮的卫士匆匆从台阶上奔上来。

    “大人，高塔上的哨探来报，海上有火光，很可能是有倭寇要登岸。”

    “倭寇？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船呢？”

    “如果按照以往打探到的情报，船大约停泊在横沙一带。”

    “好，传令下去，诸船扬帆，把那些倭寇的船截下来，看这些家伙往哪里跑！”

    随着一声声传令，整个刘河堡中所顿时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尽管此次捕倭的船只和军队都调集了好些时日，但为了避免泄露风声，上下人等很是费了苦心。好在刘家港素来就是宝船停泊休整之地，因此只要宝船下西洋回来，这里就会停泊数以百计的船，几十艘船趁夜扬帆出港实在是不甚起眼，只有镇海卫负责调兵的指挥使和几个千户方才知道其中玄虚。

    那边刘家港几十艘船趁夜徐徐驶出的时候，这边宝山所亦是在调兵遣将。尽管那位李千户正在趁夜招待贵客，但听说了了望台上巡守军士的奏报，他却不敢怠慢，赶紧召集麾下士卒，结果倒是得了那位一直漫不经心的贵客几句赞赏。此时临出发前，他仍是扫了一眼那位披着黑色大氅地贵客，直到对方点点头方才清了清嗓子。

    虽说同样是千户，他这种地方卫所的地头蛇怎么比得上人家的宿卫出身，怎么比得上人家勋贵子弟的身分？于是，面对还算齐齐整整的人员，他便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倭寇好些年都不敢来犯境了，这次既然来了，就不要放走一个！”

    突如其来的倭寇让松江府沿海的好几个村子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惊惶之中，为了打鱼方便，他们都是在海塘边上结村而居，然而今天却遭了灭顶之灾。相比县里那些砖瓦房，他们那些破烂的木头屋子根本挡不住穷凶极恶的倭寇，血肉之躯更是挡不住那闪亮的钢刀。即便如此，眼看没了活路，仍然有好些村民拿起了家里的锄头钉耙镰刀奋力抗争，但更多的地方却是一边倒的杀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血腥。

    正当一个嗷嗷直叫杀得性起的倭寇凌空一刀朝一个老汉劈下的时候，就只听嗖的一声，也不知打哪儿飞来一只冷箭，恰中他的后背上。眼看那狞恶的倭寇一头栽倒在地，尽管那老汉被那砍偏的一刀在肩膀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却仍是往箭来的方向望去。看见黑夜中那黑压压的一群军士提刀冲了上来，他竟是一下子瘫软在地，脑袋一片空白。

    几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倭寇一回头看见有明军出现，顿时大声嚷嚷了起来，又张牙舞爪地举刀迎战。为首的一个矮个汉子最是凶悍，眼看五个人朝自己包抄过来，他仍是一声厉喝，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刀光，径直朝最前头的那人劈去。眼看这一刀的去势足以将那军士劈成两半，却只听叮地一声，斜里竟是恰恰一刀挑在了他的刀锋上，紧跟着，他就感到小腹上传来了一股巨力，竟是给硬生生踢飞了出去。

    “杀！”

    那五个军士被刚刚那匹练似的一刀给吓得一哆嗦，直到听见那身穿黑色大氅的军官暴喝一声，这才恍然大悟。再看看满地都是死状凄惨的尸体，他们的眼睛渐渐红了，立刻抛开其他思量扑上去厮杀。很快，从四周加入战阵的明军越来越多，原本还能相持的倭寇见此情形，立刻便祭出了一直以来最强大的法宝——跑。

    倭寇素来就没有什么组织性，这一跑自然是四面逃窜。即使刚刚赶到的明军是他们人数的数倍，但包围圈原本就颇有些松散，尽管奋力截杀，仍是给跑掉了数人。几个被眼前惨状深深刺激了的军士提起刀就想追，却给为首的军官喝令停了下来。

    “先不要去追逃掉的那几个，留下十个人在这里镇守，其他的跟我赶去上海县！”

    数百兵卒在这个军官的带领下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劫后余生的村民无不是面面相觑。看见那十个军士正在挨个检查倭寇的尸体，时不时补上一刀，他们就在一边默默包扎伤口清运尸体和伤员，直到夜色中又亮起了无数火光。刚刚恢复过来的他们顿时大惊失色，好在留守的军士很快都聚集了起来，而那个疾驰而来的人赫然是一身大明军官打扮，直到这时候，村民们方才松了一口气。

    “咦，那些倭寇来过这儿？”

    一个留守军士按了按刀把上前行礼，随即站起身朗声道：“启禀千户大人，咱们宝山所刚刚在这儿打跑了一群倭寇！”

    马上那个千户听到这话，顿时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这一路竟是只撵到了你们宝山所这帮家伙的尾巴……大伙儿提起精神，别让宝山所把功劳全都占了！看到眼前这情形没有，那帮狗娘养的倭寇杀了那么多人，咱们吴淞江所若是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那怎么对得起咱们的良心！弟兄们，给我冲，撵上去杀他们个干净！”

    还按着腰刀的汉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只见面前的骏马忽然发出了一声嘶鸣，随即撒欢似的奔了出去。而后头百十个手拿火把的军士亦是齐声怒吼了一个杀字，紧跟在马后头迈步疾奔。不消一会儿，这支杀气腾腾的人马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同一时刻，张越正面对平生头一次生死考验。他和守城营百多号人守着的是上海县东南的一条大路。虽然还有其他各条小道，但这当口自然不可能分兵。他的猜测并没有错，也不知道是在路上分散了还是遇上官兵堵截，第一波抵达的倭寇并不算多，总共只有十几个人。而就是这么区区十几个人，却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

    毕竟是太平盛世，尽管守城营的军士们在重赏之下爆发出了远远高于平日的战斗力，但仍是及不上那些豁出去的亡命之徒，更何况其中不少人都是没见过血的。好在是以多打少，又有几个大嗓门的一口一个杀字给自己鼓劲，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那十几个倭寇终于成了地上的死尸。然而，守城营却死了八个人，其余的人也几乎个个身上血迹斑斑，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第一波十几个倭寇，第二波也是十几个，第三波又是十几个……当地上的尸体日渐增多时，能够站着的守城营军士却也是越来越少，哪怕是深知自己的用处就是站在这儿寸步不退，而不是贸贸然上前拔剑拼杀的张越，也不得不拿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和武力。

    叮——

    勉力挑开那把当头劈下的长刀，张越却在底下悄无声息地踢出了一脚。虽说剧战之下他已经使不出什么力气，但这传自张超的临门一脚还是成功地把那个哇哇直叫的倭寇踢翻在地。然而，刚刚右臂被划拉了一刀的他却已经没力气上前补上一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骨碌就要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敏捷的人影却忽然间从背后给了那家伙一刀。

    胡七已经是满头满脸的鲜血，别人都是几个人对付一个，而他区区一个人，几次三番下来，手上却已经至少收拾了四五条倭寇的性命。他勉强朝张越笑了笑，然而，当抬眼看见远处那无数晃动着的火光时，即使是彪悍如他，一颗心亦是沉进了无底深渊。

    东边已经渐渐露出了一丝金色的微光，这漫长的一夜总算是快要过去了。若是来的还是倭寇，他们真的能看见早晨初升的太阳？

    “援兵……援兵来了！”

    听到这咋呼呼的一声嚷嚷，张越的脸上顿时一僵，等看清远方的旗帜和军队时，他只觉得捏不住手中宝剑，叮当一声任由它掉落在地。幸存的守城营军卒看见那熟悉的服色，在欢呼了一阵子之后，竟是一个个都瘫坐在了地上。

    然而，对于张越来说，最大的惊喜却不是援兵，而是带领援兵的人。

    “大……大哥？”

    尽管苦苦熬了一夜，但张越并不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的眼睛出现问题，因此盯着眼前的人看了许久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相信，关键时刻带人神兵天降的人竟然是张超！

    而张超这会儿的惊诧不比张越少：“三弟，怎么你在这里？你不是该当在南京么？”

    “你还说我，你也应该在北京，怎么会忽然到这里来打倭寇？”

    兄弟俩你眼望我眼，忽然抱了个满怀，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眼尖的张超看见张越右臂一片血红，连忙放开了自己铁钳似的双手，随手从怀中扯出了一条汗巾手忙脚乱地包裹绑扎了一下，这才沉声说：“爹如今正带着船队守在海上，你放心，这些倭寇休想跑掉，宝船上的铳炮可不是吃素的！你当初临走时不是向皇上上过条陈么？皇上此次任命爹爹为巡海捕倭总兵官，都督佥事黄宿为副，下决心要肃清南直隶和浙江沿海一带的倭寇和私港。因为我曾经在金门卫呆过，所以这次就跟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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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大捷和善后

﻿    第三百三十章 大捷和善后

    一夜之间，上海县中百姓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了一番。直到天亮时分更夫提着铜锣四处敲锣打鼓嚷嚷着倭寇败退杀敌大捷，一夜未眠满心戒备的人们方才松了一口气。民众们顾不上熬得两眼通红，此时一个个打开了门或是下了门板出来。即便此时天还只是蒙蒙亮，但大街上却已经人头攒动，相熟的邻里互相说着话，不熟的人亦在彼此打招呼，甚至连往日里大吵大闹过的冤家对头，在这劫后余生的当口也都忘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当。

    于是，当听说那些败退的倭寇丢下无数尸体在东南边时，百姓中间顿时炸开了锅，一时间万人空巷，无数百姓都朝那个方向蜂拥而去。到了地头，亲眼目睹过那些身穿奇装异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被人挪在一堆，数一数足有几十具，又问过那些守在周围的几十个军士，哪怕是极少数心有疑虑的人也真正相信倭寇退了，个个随众大声欢呼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谁打头掷了一块石头过去，不消一会儿就引起了后续者仿效，站在旁边一个小土丘上的张越就只见暴雨一般的石子土块铺天盖地朝那些尸体砸了下去，壮观已极。

    “死得好！”

    “这帮该死的混蛋！”

    “看你们以后还敢来杀人！”

    即便张越只是零零碎碎听到了这么些声音，但那股洋溢在所有人中间的喜悦他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时再看看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城营军士，他发现不少人都挺直了腰，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头尽是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就连脸上被划了深深一刀的秦百户亦是如此，自然，众多人的脸上还能瞧出些许黯然。而张超当初在金乡卫却看多了这幅情形，此时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只是很有一种跑过去和百姓们一块砸石块过瘾的冲动。

    “张千户，张知县来了！”

    直到听见这么个声音，张超方才转过身来，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浮灰。厮见之后，他打量了一番张守约，这才点点头道：“这一次倭寇攻松江府，上海县首当其冲，幸好你这个知县应对得当，力保满城百姓不失。虽说沿海几个村子颇有损伤，但总算是没成大害。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张总兵已经带船巡海捕倭扫荡沿海各岛，倭寇很快就没了立足地。”

    天子终于派人巡海捕倭了！

    这对于张守约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好消息，经过这么一次扫荡，倭寇至少三五年内不会进犯，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当然，他自己的前程性命都保住了。偷眼看了看张越，他毕竟不敢和锦衣卫中人争功，连忙对张超说：“张千户，这次上海县能得保不失，其实下官并没有什么功劳，全亏了这位锦衣卫的大人来得及时，又指挥若定。”

    锦衣卫的大人？张超满脸古怪地瞅了瞅张越，自然不会揭穿他这谎言，少不得满口答应说到时候一并报上去。然而，一旁其他几个军士却看到过这两人当初相见大笑的情形，这会儿看见哥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顿时暗自犯了嘀咕。直到张守约陪着张越和张超离开，他们才纷纷议论了起来，最后全都决定此事烂在肚子里。

    他们守城营这一回也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管其他那些有的没的干吗？况且，张越已经答应回头立刻善加抚恤和赏赉，他们这一趟拼杀好歹没有白费。

    听说张守约已经让人到吴巷老街的喜来客栈收拾昨天晚上的残局，张越就三言两语将这位上海知县撵回了县衙，本想拉着张超多说几句话，但最后却还是按着老样子在他的肩膀上重重锤了一下：“大哥，你是军令在身，我是君命在身，有什么话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说了。总而言之，你自己保重，这上战阵的时候可不要冲得太前头！”

    “我一晚上才杀了四五个人，而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接下来肯定是一路太平，也就是这一次过个手瘾而已！这次随军的监军乃是都知监太监杨庆杨公公，爹担心我呆在船上被人家说闲话，索性就派了我延岸各卫所巡查，谁知道正好撞上了昨晚上有倭寇。”面对张越的重拳，张超完全没事人似的，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眼下去东门外头清理那些尸体，你也去做你的事，有什么事回去之后再说！”

    兄弟俩素来感情极好，此时两人默契地伸出巴掌，重重一拍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分道扬镳。和胡七以及那个娃娃脸护卫田方会合之后，张越立刻上马朝吴巷老街的方向驰去。这一路上，他不知道遇见了多少拨欢呼雀跃的人群，甚至还有人家拿出为了过年而预备的爆竹，那噼里啪啦的嘈杂声音中流露出无穷无尽的喜悦。

    眼看到了吴巷老街，他却发现这条街上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骑马根本就挤不进去。直到他随便找了个路人问了一句，这才知道上这里的人都是冲着那些“倭寇”的尸体来的。尽管他知道自己杀的那些人多半不是真正的倭寇，但见着人人都是义愤填膺，他自然不好解释什么，只能绕道走另一条小巷的后门。

    正在大堂里头忙活的范狗儿瞥见后门有人影晃动，立刻直起腰警惕地望了过去，可一看清人，他那红润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来。眼见张越大步走了进来，他几次张了张口，但话到嘴边硬是没法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越径直去了小跨院，不一会儿工夫又满面阴霾地从里头出来。

    “我的人呢？”

    “公……公子，早……早上这……这儿有……尸……尸体的消息传……传开了……”

    范狗儿越急，说话就越是不利索，索性乍着胆子丢下张越到柜台后头倒了一大碗水一口气喝了，旋即方才一溜小跑奔上来，舌头总算是恢复了功能：“老板担心到时候围观的人太多打扰了那三位姑娘，就派人去通知了杨家。后来杨家三姑爷派了车过来接，您的那三个护卫就护送她们去杨家大院了……噢，那个唯一的活口他们也带走了。那位姓马的商人说是和杨家旧识，也带着人跟了过去，王公子却结帐走了。”

    张越闻言皱了皱眉，可看见门口围着的人确实有些多得不像话，又感到各种嘈杂的声音直往耳朵里灌，他方才释然。毕竟，这时候的杨家大院应当比这里清静安全。得知老板褚云正在门口敷衍那些想要进来瞻仰一下昨夜打斗现场的民众，他随手解下腰中一个满是宝钞和银角子的钱袋，也懒得去数多少，一股脑儿递给了范狗儿。

    “告诉你家老板，就说这回我住在这里险些连累他，替我说声谢谢。”

    范狗儿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直到张越带着人离去方才反应过来，想了想便从里头摸了个银角子揣在腰带里，又一溜烟跑到前头。他也顾不得老板正在唾沫星子乱飞地说着昨天晚上的那场精彩搏杀，凑上前去就把张越那番话说了，旋即把钱袋递了过去。

    即便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褚云，也没想到这回竟然遇上了这么一位讲道理通人情的贵人，接过那钱袋竟是有些双手发抖。众目睽睽之下，他解开袋口往里头瞅了瞅，看到里头好些银角子，还有卷在一起的宝钞，心情更是激荡，索性把刚刚从差役们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又宣扬了出去，把张越这一行人吹嘘得好似天兵天将一般。

    而这些自然不是张越如今在乎的事，虽说许诺了那些赏钱，但官府无疑是拿不出来的，所以他原本就打算上一趟杨家——须知海上私商本就是商盗一体，他如今极其怀疑杨家老二是否与其中有涉。这一场灾难险些波及全城，他怎么也得向杨家讨一个交待。

    一阵风似的来到杨家大宅之后，得知灵犀琥珀和秋痕此时都在竹苑的西厢房，他立刻加紧步伐匆匆赶了过去。打起门帘一进屋子，他就感到一阵香风扑到了怀中，低头一看正是秋痕。还来不及说话，他就感到两团人影一左一右地靠了上来，顿时怔在了当场，旋即便伸出双手，尽全力揽住了三个人。

    守了一夜等了一夜盼了一夜，秋痕的眼睛早已经是肿得不成样子，这会儿咬着嘴唇抬起头，她便一字一句地说：“琥珀一晚上也不知道写了多少个福字，灵犀姐姐许下了吃长斋的愿，我那时候只恨自己不是男人……少爷，您总算是回来了！”

    见平日沉静稳重的灵犀满面欢喜，见寡言少语的琥珀眼中含泪，再听到秋痕这么一句话，张越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喉头哽咽一句都说不出来，面前的三张容颜渐渐化作了父母亲人，化作了妻子杜绾，化作了无数关心自己的人。那时候平生头一次拿剑杀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害怕，但此时此刻却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惧。

    生死……货真价实只是一瞬间而已。

    半个时辰后，他包扎好了伤口，又把三女都赶去了睡觉，旋即方才轻手轻脚地出了西厢房，却看到方青正和方锐站在寒风中等他。虽说这两个人全都姓方，但却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因此看到这种组合，他不禁皱了皱眉。

    见着张越出来，方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方才微笑道：“果然你是好人有好报福大命大，遇上这种事情也能逢凶化吉，和我这种时刻走霉运的人果然不同。我只想提醒你一声，小心一些，你惹上的人已经太多了，要不是我背后的那位还对你有幻想，我也没法阻止杨家老二那个蠢货派人对付你。他手底下那些人一掺和进来，你这次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一次的事头出在宁波府，如果我没猜错，就连倭寇只怕也是别人故意引来的。至于以后我那位主人和杨家的生意，只不过是从走私变成名正言顺的贸易，我只管钱，倒不在乎以后是杨家谁出面管，随你怎么清理杨家。我之后就要去宁波，你要是想拿我也容易得很。”

    看着方锐躬身一揖后飘然离去，张越沉默良久，随即方才对方青说道：“这一次虽说算得上大捷，但守城营损失惨重，而且海边那些村子更是伤亡不小。我已经让张知县上书请筑城墙，一个县百多年来没有城墙，这种情形不能继续下去了。杨家既然是松江府大族，除了在抚恤和赏赉上头出力之外，在筑城上头也该做个表率。这不是商量，你应该明白！”

    方青虽说和张越打过多次交道，深知这位看似温文和煦的少年新贵绝非能够轻易打动的人，但此时面对那双冷冷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是颇有些惊悸。刚刚方锐说的那席话他都听在耳中，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足以让他惊惧甚至于惊骇。朝廷对于私商的处置素来极其严酷，若是巡海捕倭的时候抓到走私的船只，满船上下都要处死，更何况他的二舅哥还很有可能通倭？而即便不抓着这种大罪名，要对付地方上的富民也实在是太容易了。

    单单这三年间，为了避免被作为富户而迁移到北京，岳父上下打点花了多少钱？

    想到这里，他连忙收起了最初的那一丝侥幸之心，躬身答应道：“大人只要给一个章程，杨家上下必定照办。”

    “很好。”张越并不意外方青的回答，当下就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杨家组织上海县内的大户，以义助的名义捐助官府银两，抚恤此次杀倭时死伤的将士。守城营中的死难者每人抚恤百两纹银，伤者五十两，若是重伤以后不能为军者，你们为他们安排下半生的营生。第二，杨家之前可以做错事，但之后决不能再错，你那岳父该清理门户了，必须让你那位二妻兄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第三，等朝廷批复之后，捐粟捐钱，立刻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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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婆媳温情相依，杜绾善意留人

﻿    第三百三十一章 婆媳温情相依，杜绾善意留人

    “分明都是在南京，整天却照不着面，这孩子也不知道通融一些，只记着公事！”

    坐在炕上，孙氏瞅一眼满地乱走的小女儿，面上满是笑容，口中却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声。尽管如今已经和当年困窘的光景不一样，但她仍是坚持每年入冬都要亲自做儿女身上的衣服。随手将手上那件未完成的绸布衫子放进了身后的小藤箱，她便站起身来走到杜绾身边，见她正在认认真真地缝着袖口，额头上甚至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笑容。

    “绾儿，你这针线手艺可是大有长进呢！”她一面说一面挨着杜绾坐下，见她放下手中针线看着自己，她便爱怜地递过了一块帕子，这才嗔道，“虽说别人说作媳妇的得针线好厨艺好管家好，总之竟是要一个全能的人儿，但这些哪比得上你知书达理心思缜密？这些东西略学一学别让人挑出错处就行了，别全副身心都放在这上头。”

    闻听此言，杜绾不禁心中一暖：“我明白了，多谢娘。”

    “就是这话。”孙氏满意地抓住了杜绾的手，又含笑说，“若是在北京那座大宅门里头，什么规矩进退是最要紧的，但只要咱们家人在的时候，你就不必那么拘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可不像二嫂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个性，好容易媳妇熬成婆，自己的媳妇都容不下，还非得让超哥媳妇叫她太太，敢情在外头太太当了不够，在媳妇面前还要摆架子？”

    此时此刻，杜绾忍不住莞尔，却是觉得婆婆年纪虽然老大不小，却还有些年轻时候的脾气。能够有一个能将自己当女儿一样疼的婆婆，那自然是她的福气。

    “越儿那孩子的脾气我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做事情顶真得很，小小年纪就老成得很，未免少了趣味，你可得多担待他。如今是腊月了，虽说他不能回来，但你不如去送一趟冬衣，见得着最好，若是见不着，至少也知道他眼下怎么样了。”

    面对婆婆拐弯抹角也要赶了自己去看张越的苦心，杜绾怎么也说不出不好两个字——虽说她足不出户，但小五却是收不了心的性子，成天就在南京城乱转，回来的时候常常有一大堆话要说，因此她也听说了两位钦差一位正在养病，一位正在全力督促查账事宜——可那是外人知道的事，按照张越之前那些吩咐，她此时自是能猜到丈夫很可能不在南京。

    可这话怎么能对满心惦记儿子的婆婆明说？

    于是，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孙氏拿出一个松花色绸里秋香色绫面子的包袱，命珍珠往里头包上了两件冬衣，又拿出另一个包袱往里头塞其他各式各样的零碎东西，等到上马车时，两个包袱之外竟然还多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小藤箱，让她着实哭笑不得。

    这天小五不曾出去，自然是陪着出门。此时坐在马车上，她盯着杜绾直瞧，笑得如同一只狡黠的小狸猫：“小姐，先头北京不是来信说英国公夫人中年得子全家欢喜么，虽说你和姑爷成亲就三个月，可我看太太成日里唠叨姑爷在南京却见不着，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肯定是想早些抱个孙子！”

    杜绾正在寻思张越这时候是直接奔了宁波还是去了其他地方，冷不丁听见小五这么一席话，她顿时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尽知道混说，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你！成天惦记这些有的没的，要给你找人家却不乐意！虽说老太太的信上说得平淡，但英国公夫人小四十了，这回生产九死一生都是轻的……你难道不记得，老太太还让太太帮忙寻访好大夫？”

    小五只跟着杜绾见过一次王夫人，那时候只觉得端庄典雅，并没有多深刻的印象，但听到杜绾提及她这九死一生的生产，那脸色渐渐就白了，忍不住就拉了拉杜绾的袖子。

    “既然这么凶险，那小姐你以后可千万别生孩子！”

    面对这个时而精灵古怪时而迷迷糊糊的小家伙，杜绾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轻轻伸指弹了弹她的额头。由于户部街到马府街距离颇长，马车这一路少不得颠簸，心里有事的她也懒得多说话，等到觉察到的时候，却发现小五的脑袋已经搁在了自己的肩头，竟是睡得正香。情知如今天冷，她不由得暗自摇头，只得拿起旁边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了小五的身上。

    约摸小半个时辰，马车才在那钦差行辕前头停下。小五被停车的声音陡然惊醒，这会儿正半梦半醒地揉着眼睛，而杜绾则是吩咐车夫上前去交涉。不多时，那车夫便转了回来，站在车辕旁边说道：“少奶奶，门前卫士进去通报了。”

    刚刚来的一路上，杜绾一直都在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瞧，发现这里虽说远不是南京城的繁华处所，各条小巷中却都有些各式各样的小贩，心里忍不住有所思量。此时听见那车夫的禀报，她便安之若素地坐在车内等候，同时思量着这其中的关节。

    很快，她就听到车外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可是弟妹来了么？我是房陵，和元节乃是至交好友。这几日因为正在查帐，他忙得脚不沾地，火气大得很，那模样也不好来见你。若是弟妹信得过我，有什么东西就让我转交吧。”

    虽说杜绾记得张越下江南时确实带着房陵，也知道两人交情深厚，房陵甚至还在昔日上杜家迎亲的几个人中，但她仍是觉着按照张越的形容，此人不该如眼下这般张扬，更不会咋呼呼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须知那大门前头可还有外人。

    “房大哥说笑了，我怎么会信不过你？你且稍等，我让人把东西送下来。”

    因此，笑着应了一句，她便嘱咐身旁的小五将包袱东西一起拿下去，少不得又是一番客套。等房陵告辞往回走，小五上了车，她又细细思量了一番，心中已然完全断定。果然，张越并不如外界流传那样正呆在这座钦差行辕之中查帐，否则也不用房陵出来装样子。而小五看见杜绾在那里自顾自地皱眉，索性挑开了窗帘往外头瞧，心中颇有些气闷。

    那个家伙，做什么事情偏还装模作样卖什么关子！

    想到杜绾这些天一直都闷在家里，她索性把头探出去对车夫吩咐了一声，于是，马车便改道往几条热闹繁华的大街走。趁着杜绾一回神，她便拉着自家小姐对临街的铺面说说笑笑插科打诨，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冲淡了车厢中凝重的味道。

    “那是澄心堂，专卖笔墨纸砚的，小姐不如买些回去练练字？”

    “那是千味斋，卖的糕点果子是有名的，带上一盒子回去给太太吧？”

    “我知道小姐不爱那些胭脂水粉，可这里头的干花之类倒是不错。小姐，等开春了咱们也到花园里头，自己摘了新鲜的花淘制些好用的东西如何，以后也好送人呢！”

    “咦，小姐你看，那个老头……那个老头不是冯大夫么？”

    杜绾被小五东一句西一句拉扯得应接不暇，但也只是在千味斋前停车让车夫去买了一盒点心。然而，当听到那句异常突兀的话时，她却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也顾不得这是大街上，她立时把头探出车帘，顺着小五的手指望了过去。

    那儿恰恰是一处药堂，门口簇拥了好些人，中间两三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老者，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看上去仿佛起了冲突。这大冬天里，那老者穿着一身宽大的灰布衣裳，脸上的皱纹竟是比从前看到的更多更深，只有那招牌式的死硬脾气一模一样。

    “哼，拿十年山参冒充三十年，拿猪皮阿胶冒充驴皮阿胶，竟是连燕窝也是假的，这还算哪门子药堂，干脆当坑人堂得了！”

    “死老头，你再敢胡说八道，咱们就送你去官府！咱们的药得送去好些达官显贵的府上，人人都说一个好字，偏你满口胡言！什么大夫，我看你就是讹诈的！”

    瞧见那几个伙计就要伸手打人，杜绾担心冯远茗那单薄的身子，一面命车夫把车赶上前去，一面急中生智地对小五吩咐了几句。小五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连忙纵身一跃跳下马车，疾步上前高声嚷嚷道：“冯大夫，你怎么在这儿，让我和小姐好一阵找！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夫，偏老爱穿着那一身衣裳四处乱逛，成心寻人开心么？国公府派来接您的人都已经在家里等了，赶紧随我回去吧！”

    此时四周围观的人已经不少，小五犹如泥鳅一般从人群中钻了过去，一把拉住了冯远茗那脏兮兮的袖子，随即怒声对那两个伙计喝道：“你不是要去官府么？要打官司，成，咱们国公府接着！要是你动了冯大夫一根手指，以后看应天府哪家贵人还上你这里买药！”

    无论是围观的人还是那几个伙计，听到小五一口一个国公府，他们顿时都愣住了。说是说大话骗人，偏生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女身穿玉色丝绢对襟袄，下头是密合色挑线裙子，外头还罩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鸦青酡绒披风，显然是出自富贵人家。偏生这样还自称上头有小姐，看热闹的众人担心惹祸，很快一哄而散。而那几个伙计尽管深有不忿，但仍是被国公府这三个字所慑，只得丢下冯远茗悻悻地回到了药堂继续做生意。

    冯远茗愣愣地由着小五扶着自己胳膊往前走，想起她刚才空口说白话亦是理直气壮，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初住在孟家时小丫头亦是如此随性子。等到转过接口来到一辆青幔云头马车前，看到杜绾亲自跳下车来为他挑开车帘，他更是百感交集，却摇了摇头不肯上车。

    “杜姑娘，多谢你替我解围，但我本就是该死的人，以后也不会行医了，你不用管我。”

    见冯远茗脸上暮气沉沉，和昔日那种精神大相径庭，杜绾不禁有些黯然。见冯远茗甩了甩手想要挣脱开来，小五却丝毫不松手，她便真心诚意地说：“冯大夫，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之前并不是你不够尽心竭力，也不是你医术高明，吴夫人能够见孟大人最后一面，难道不是你的功劳？就是敏妹妹，也必定一直对您感激不尽。刚刚不过是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我只是想接你过去，换一身衣服吃一顿饭，以后你要上哪里去都随你，如何？”

    尽管从来就是死硬执拗的性子，但人家都说了这样的话，冯远茗只好深深叹了一口气，由着小五将自己扶上了马车，随即再也没有吭声。小五当仁不让地扶着他坐在了那个铺了锦褥的位子上，瞧见他身上衣裳穿得单薄，索性又解下身上披风盖在了他的膝盖上，这才下了车。不多时，雇的另外一辆马车也来了，杜绾便带小五坐了上去。

    一路回到了户部街的张家大院，杜绾吩咐了两个妥当小厮将冯远茗安置在国公府的西院，又让人去预备衣服换洗，自己则是带着小五去见孙氏，原原本本地将今天这一趟去马府街钦差行辕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才提到了冯远茗，说是预备留他几日。

    “等等，你说这是个大夫，还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孙氏眼睛大亮，连忙拉住杜绾的手笑道，“这不是巧了么？英国公夫人如今愁的就是小哥儿身体孱弱，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名医瞧一瞧开方子调养，那岂不是正好？先头孟家太太的病毕竟怪不得他，他的医术那么高明，浪费了岂不是可惜？再说了，诊金上头英国公府自然不会吝啬。”

    杜绾一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但那时便觉得不妥，此刻也是直摇头。见孙氏满脸纳闷，她这才低声解释说：“娘，冯大夫的脾气古怪得很，当初也只是一时赌气方才答应了救治孟家太太。因着敏妹妹对他犹如家里长辈似的，他方才更加尽力，所以如今才会这个样子。他离开时，孟家人必然有重金赠他，可他如今不但落魄，还说今后不再行医，我觉着他是真的心灰意冷。我多留他几日只是想让小五给排解排解，她一向活泼爱说话，兴许能开了他的心结。他那一身医术，若真的从此搁置就可惜了。英国公府的事不如缓一缓，再看看机缘。”

    孙氏乃是直爽性子，细细一琢磨也就撂开了手，只吩咐一切让杜绾看着办。但等到媳妇退下，她仍然叹了一口气。英国公夫妇对张越和他们照顾良多，这件事若是能帮上忙，她心里的歉疚也能少些。但媳妇的言下之意也没错，总不能不顾别人的心情，硬逼着人给自己还人情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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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各逞心机

﻿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各逞心机

    宁波市舶司盛于元朝，到了明初洪武帝的那会儿却废了市舶司，原本繁华昌盛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冷清了下来，直到永乐初年再开市舶司，朝贡使一拨接着一拨，榷场博买吸引了无数商人和民众，这才渐渐恢复了从前欣欣向荣的景象。

    市舶司所在的码头和榷场在城东一个荒僻去处，但随着朝廷为了迎接朝贡使而兴建了不少房屋馆舍，周围的大街小巷也渐渐沾了光。酒楼饭庄和各色店铺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典当行之类的也是开了好几家。每当各国朝贡使抵达的时候，无数店铺就会陡然之间挤得爆满，甚至连无数贫民都会到榷场周围碰运气。然而，如今虽说真腊和满刺加两国的朝贡使刚刚抵达，但人们的话题却在另一件大事上。

    “烧了十一艘船，歼敌三百二十一人，活捉了两百三十二人！”

    “谁能想到，皇上竟是派了巡海捕倭的总兵带兵下来，岸上的几个千户所都出动了！从前只听到过倭寇又杀了多少多少人，可很少听说过这样的大胜！”

    “还大胜呢，要不是那些上海县守城营的弟兄们足足守了一晚上，几乎拼光了一小半的人，那天晚上城里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没命！幸好那位张知县临危不惧，捕快差役竟是全都派出去了，这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你们知道什么！要不是那天晚上正好有一位锦衣卫的大人物在城里，到了县衙发号施令，然后又亲自坐镇东南边截击倭寇，后来援军来得及时，这会儿上海县早就完了！”

    靠近榷场的醉乡楼乃是这附近最好的酒楼之一，此时二楼一桌桌的客人就有好些都在热议着这样一个问题，同时关心着这开海禁是否会无疾而终。就是这么几天，风声就有些变化，说是如今尚未正式开海禁，倭寇便肆虐沿海，若是开海禁则更了不得。这无疑让消息灵通的商人们忧心忡忡，一想到才露头的财路就会断去，有些人的声音便忍不住大了起来。

    临窗的一张桌子旁此时也正坐着三个客人，瞧上去年纪最小的张越稳稳当当居中而坐，马钦久则是满脸局促，纵使喝酒吃菜也都是小心翼翼。忝陪末座的方青虽然心中有事，但他毕竟和张越打过的交道更多些，面色还算从容。

    虽说王全彬那天天亮苏醒过来之后就气急败坏地带着人走了，但马钦久在思量再三之后还是留了下来。即便他这个商人这年头地位不高，可他还不至于被人骂作狗东西还无动于衷，思来想去就想试着能否在张越身上打开突破口。等到出发时看到杨家的女婿方青也跟了来，他更是感到自己的选择没错。这会儿他说话极其小心，眼睛一直都在瞥看对方脸色。

    “张公子，这宁波府我来过好几回，榷场这边热闹归热闹，却少几分雅致。话说回来，对面那座天香阁比咱们所在的醉乡楼更高一个档次，那里头有一道螺肉做得极其鲜美，我原本还想请您尝尝鲜，只今天居然闭门不做生意，真是奇怪得很。”

    张越此时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心里却想着之前和张超会面之后的情形。由于几十艘海船骤然之间截断了倭寇的退路，利用铳炮和坚实的船体硬生生将那些倭船逼到了沿海浅滩位置，接下来自然便是派人凿船烧船，完全是一边倒的战斗。等到有倭寇从岸上数个卫所千多人的围剿下逃到海边预备上船，看到的却是那一条条船燃起大火葬身大海的情景，恰是给带人烧船的卫所精兵抓了个正着。

    如果没有百姓和守城营军士死伤上百的前提，这勉强能说是一场大胜，但最可虑的却是如今有人借着此事叫嚣倭寇乃是因开海禁而来。须知历史上嘉靖年间几乎关闭所有市舶司实行更加严厉的海禁，就是因为有人提出是市舶司引来了倭寇，结果反而使得那段时间倭寇横行沿海大乱。这不单单是因噎废食，而是因噎绝食以至于全身溃烂了！

    当初他临走前曾经对皇帝提出可派大军沿海捕倭扫除后患，却没想到朱棣居然这么快就派了都督佥事张攸为总兵官，以都督佥事黄宿为副总兵官，带领镇海卫五千人从刘家港巡海捕倭。也幸亏有船队截断倭寇后路，将那几个岛上的补给基地和海盗连根拔起，这却是更让人欣喜的收获了。只是这次扫荡的消息传开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打鼓。

    方锐的提醒张越可以半信半疑，但他从活捉的那个俘虏口中却又问出了不少消息，于是只能马不停蹄赶到了宁波。带上方青是因为这位杨家女婿的身份极其好用，而且他既然敲了杨家一大笔，自然少不得要有些补偿。至于马钦久则仕来过这里多次，地头精熟。而王全彬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着实没有放在心上，走了也就走了。

    “这里的酒菜也还算不错，只是吃顿便饭而已，倒不必拘泥地方。”

    马钦久连忙点头称是，借喝酒定了定神，便在心里打点着接下来该说的正事。随眼一瞥窗外，他忽然瞧见一行人前呼后拥地往这边来，居中的马车挂着金饰银螭绣带，外头套着五彩锦绣车围子，极为富丽堂皇。好容易等到马车停下，那车上下来了人，他定睛细细一瞧，顿时又惊又喜，忙站起身对张越说：“张公子，那就是提督宁波市舶司的汪公公！”

    张越并不想那么早和镇守太监汪大荣碰面，便只是从栏杆缝隙瞥了一眼，看清楚跟在汪大荣后头从马车上又下来的几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陆丰和程九，顿时暗自皱了皱眉头，而在张越右手边的方青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陆丰。细心的他更瞥见了张越的细微表情变化，不禁在心里思量了起来。毕竟，先头的事情他也是有份参与。

    随马车而来的还有几十名衣衫鲜亮的护卫，此时一大半把守住了路两头不让人通过。很快，对面那家天香阁里头便出来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毕恭毕敬地将马车上下来的众人迎了进去。待到那饭庄的大门关上，一群护卫方才呼啦啦地守在了门口，一幅防备森严的架势。眼看这般情形，这边二楼的酒客们就议论开了。

    “那是什么人，竟然能和汪公公同车？而且还为了这事特地封了天香阁？”

    “孤陋寡闻了不是？汪公公已经接待这一位好几天了，之前是亲自用马车从一家客栈里头把人接到府里头去住！听市舶司里头那些家伙说，这可是要紧人物！”

    “要紧人物？看那面白无须的模样，别是来抢汪公公位子的小公公吧！”

    话音刚落，酒客们顿时哄笑了一声，但却不敢说什么再深一层的话，各自喝酒吃菜不提。而张越想起之前陆丰提起这汪大荣便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冷冷一笑。果然，陆丰那家伙就是如此的性子，只要别人能够伏低做小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什么仇恨都得往一边站。

    马钦久原本上宁波府就是想看看能否走通这位汪公公的关节，此时看到人近在咫尺，不禁有些心痒，因此便有意对方青说：“方公子，这位汪公公提督宁波市舶司也已经有不少时日了。此次若是开海禁，他这个提督市舶司更是莫大的肥缺。你这次过来想必是代表杨家，可有什么打算么？”

    方青情知张越就是冲着那位提督市舶司来的，那汪公公的提督太监之位坐得稳不稳还未必可知，此时便故作漫不经心地摇摇头说：“我不过是跟来看看热闹，哪有什么打算！”

    而在和张越等人相隔较远的角落处，赫然摆着一具屏风。屏风后头的一张桌子上，一男一女正相对而坐，男的频频从屏风的缝隙注视着临窗的张越，那女的却是一门心思观察面前的男人，两人谁也没注意桌上丰盛的酒菜。良久，男子方才收回了目光，随即哂然笑道：”范姑娘一味盯着我瞧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打算在这个地方大开杀戒，毕竟那一位可算得上是你的仇人。只不过，我似乎听说岳公子你已经叛出了白莲教，就是江南这儿也有针对你的格杀令。”

    “仇人……我的仇人多了。”岳长天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随即抬眼看了看面前巧笑嫣然的女人，”虽说白莲教本就是我的踏板，但无缘无故被人坏了好事，心中总是不那么舒服，但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范姑娘，既然如今咱们都是公主的人，你也不用试我。我想，对于当年我背后的人，你也心中有数，是不是？”

    范兮妍闻言一滞，也不敢再耍嘴皮子功夫。那一次岳长天不曾明说，范通亦是讳莫如深，但她仍是隐隐之中猜了出来。由于担心自己在这边的任务完成了之后，永平公主不放过她，她便把这一点隐了下来。谁曾料想，时隔两年，岳长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公主的特使！

    莫非，永平公主和汉王原本就是一线？

    岳长天见范兮妍脸色数变，当下就正色道：”公主觉得范通此人如今控制起来越来越难了，所以让你用个法子，让张越除掉他，公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替的人选。如今汪大荣已经和陆丰勾搭上了，范通必定是忧心如焚。你眼下回去告诉他张越来了，他必定会赶来这里相见。你赶紧回去，我会在这儿帮忙看着，若是他们走，我也会拖延一下。”

    尽管岳长天说得郑重，但范兮妍仍有些不信。直到对方递过了一张字条，她往上头扫了一眼，这才信了八分，当下就站起身来。临走之前，她却仍是看了岳长天一眼，似笑非笑地撂下了一句话：”不论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使命，我都想说一句，凡事且留一条后路。”

    汪大荣如今根本顾不上别人怎么想，他的全副心思都在陆丰身上。他并不是当初的燕王府旧人，能得到提督宁波市舶司这么一个肥缺，全都靠的是攀上了司礼监太监黄俨这棵大树，每年市舶司出息的三成他都是孝敬了这一头，其他的上下打点一番，最后到了手中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若是长长久久坐着这个位子也就罢了，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殷勤地劝了几杯酒，想起这几日始终不曾磨一个准信下来，趁着酒酣之际，他少不得再次磨动嘴皮子：“陆公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如今在宫里信得过的人只怕不多吧，否则别的人不带，干什么非得带程九这么个身家清白的小猴儿出来，而且还大张旗鼓在外头招人手？黄公公他们几个都老了，今后就看您的了，您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收人心？”

    这几天该试探的该扯皮的他都已经说够了，此时他索性把心一横，也不看陆丰那一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直截了当地说：“咱家知道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过您，您以后就是大红大紫的人，若是肯抬抬手，别人必定都说陆公公您心胸宽广，这投奔您的人可不是得更多？再说，市舶司这个地方，新官到任至少有大半年不得上手，也没什么收益。咱家是干惯的人，别的不说，每年就能孝敬您这个数！”

    一连数日收钱收得手软，好话听得耳软，陆丰原本已经打算设法撤了汪大荣的差，留人家一条活路，但听了这赤裸裸的表态，再看看那一个巴掌翻了两番的手势，他原本坚定的心思渐渐有些动摇了。就在他皱眉沉吟的时候，就只见汪大荣又忽然将一张纸放在了桌上。

    “陆公公，咱家知道您到宁波府之后就和本地大族严家当家的见过面。这严家乃是江南世家，一向想往北扩张，若是有了公公帮助自然是如虎添翼。听说他们还立了契约，送给公公所有产业的一成？咱家设法把留在严家手中的那张纸取了个摹本……啧啧，您可知道这是上了贼船？严家最大的产业不是田地也不是铺子，而是海上的船。他们可是本地最大的走私头头，而且背后的那位恰恰是富阳侯！”

    眼见陆丰那脸色陡然之间僵住了，汪大荣这才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占据了上风，遂嘿嘿笑道：“富阳侯李茂芳乃是永平公主嫡子，这身份自然尊贵。只不过据我所知，这一位可不是皇太子殿下的人，而仿佛是和那位殿下有所牵连。若是让人知道陆公公您和这一位支持的严家勾勾搭搭……”

    听到这儿，陆丰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见程九根本掩不住惊惧的表情，而那个仿佛木头一般的小个子梁铭依旧纹丝不动，眼神却仿佛有些冷，他不禁生出了让这个武艺高强的家伙杀人灭口的主意，直到看见汪大荣面露狡黠方才警醒了过来——这个该死的家伙这些天一直都在麻痹自己，想必还有后手！

    想到这里，他便故作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一声：“原来老汪你是有了这样的准备，难怪前些天和咱家兜来转去，倒是真真好算计！咱家虽说收了严家那字据，转手送了奉承别人也未必可知，哪怕是交给了皇上，皇上也想必能体谅咱家深入虎穴微服私访的心思，即便怪罪也只是轻的。你不要以为咱家这些天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比如说松江府的倭寇是怎么来的，咱家的心里可是有数！”

    汪大荣本以为已经拿凭据挤兑住了陆丰，听到前头那席话，他心中不由一紧，到末了方才轻松了下来：“陆公公想必知道咱家是司礼监黄公公的人，黄公公最交好的乃是赵王殿下，咱家每年孝敬殿下的东西也不计其数，所以这倭寇哪里来的可是和我无关，倒是富阳侯兴许知道一二。要是陆公公想要将此事一查到底建一个大功勋，咱家一定鞍前马后效力！”

    “你……”

    陆丰一下子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心中恼恨交加。他哪里知道这倭寇究竟是为何而来，不过是想拿话套一套。若是按照汪大荣的意思去找那位富阳侯的麻烦，他就算能招架得住永平公主，又怎么惹得起那位不要命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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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宁波市舶司设提举、副提举以及吏目等官，所有官员平日打交道的都是些朝贡的番人，虽要解决各式各样的争端，稍有不慎便是杀头的大罪过，但论好处油水却也是一等一的。提举范通官居从五品，自打永乐元年复市舶司开始就在这儿任职，一步一个脚印稳步上升，其实原本的出身不过是一介监生。他原本应当是整个市舶司的土皇帝，但自从那位奉旨提督市舶司的汪公公来临，他就失去了说一不二的权力。

    好在范通毕竟不是饭桶，在最初的饱受压制之后，他还是琢磨出了一些法子。既然天子最信任的是宦官，然后是勋贵，再接着方才是文官，那么他惹不起那阉宦，设法通通路子结交几个贵人总可以吧？于是，原本已经靠边站的范通范大人渐渐地夺回了自己的半边天，在这市舶司中虽说不能和镇守太监汪大荣分庭抗礼，但小日子也渐渐滋润了起来。

    然而范通这几天却很烦，说不出的烦，那张脸简直就如同是暴雨前的天空，黑压压的仿佛随时就能电闪雷鸣。从下属到小吏再到杂役管事等等，哪怕是在那些外国番使面前，他那张脸也丝毫没有解冻过。这天气咻咻地回到家里，他一屁股在正房的太师椅上坐下，等了老半天没见人，顿时气急败坏地喝斥了一句。

    “人都死哪里去了，兮妍那个丫头人呢！”

    好半晌，门外才传来了一个惊慌的声音：“老爷，兮妍姑娘出去了！”

    “出去……这个死丫头，成天就知道往外头跑，怎么就脱不了那种乡下脾气！我还指望她给我帮忙，可她除了花我的钱，还知道干什么！快去几个人，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半个时辰内要是见不着人，全部家法伺候！”

    话音刚落，那门帘就被人高高挑起，随即便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顶多不过二八年华，面若圆月唇似丹蔻眼如晨星，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股精明妖媚的气息来。尽管生得好，但她打扮得却也是富贵喜气，头戴珍珠簪，上着玉色纬罗滚金边对襟小袄，下穿紫销翠纹裙，耳垂上两只小巧玲珑的红宝石坠子熠熠生辉。

    “爹你可好生没道理，人家出门去办正事，你却还编排这么一通话来，还说当人家是嫡亲女儿，嫡亲女儿你会这么编排？”她一上来便嗔了一句，旋即便盈盈在范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因笑道，“这一次皇上悄无声息地派了大军巡海捕倭，听说海上哀鸿遍野呢！那些个平日凶狠绝伦的角色，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好些人连视若生命的船都不要了，都溜上了岸来躲避风头……”

    “你说够了没有！”

    范通原本因为这事而心烦，此时更是觉得那张姣好的脸蛋看着令人生厌，本能地扬起了右手，却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说是养女，但这个女子却不是他那些任打任骂的姬妾，他这一巴掌打下去，到头来还是他倒霉。想到这里，只得勉强按捺下了火气。

    “汪太监这些天忙着趋奉一个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捞油水都忘了，我估摸着这事情不寻常，所以让人去打听了一下，竟然是那个应该在南京的钦差陆丰，这会儿人家大约正在天香阁宴客。一个太监就已经应付得我手忙脚乱，这下子还来一个更惹不起的。我刚刚是一时气急，但阿妍，哪怕是看在你好歹当了我几年名义上的女儿，别在这当口再添乱了！”

    范兮妍嘲弄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嘴角渐渐绽放出了一丝笑容，旋即柔声说：“这当口我知道爹爹心乱，自然不会无缘无故上外头乱跑。好教爹爹得知，这会儿不单单是来了一个你惹不起的，而是来了两个。”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陆公公既然是和那位小张大人一同到的南京，他都来了宁波，那一位怎么可能不来？”

    尽管范通早就习惯了范兮妍说话半真半假的习惯，但这会儿闻言仍是倒吸一口凉气，竟是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他真的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唔，你别皱眉头，我可不认识小张大人，但自然有别人认识。可别说我不告诉你消息，这会儿那位汪公公正在天香阁宴客，他可正巧在对面的醉乡楼吃饭，你若是这时候赶过去，兴许还能碰到。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位陆公公也没对汪太监怎么样，小张大人初来乍到总得要一个熟悉内情的人帮着，这可不是爹爹你的机会？对了，他身上穿一件石青色的盘领袍子，年轻得很，爹爹你可别认错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范通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赶，竟是直接撞开了门帘到了外头。听到那大呼小叫吩咐备马车的声音，她不禁哂然一笑，心想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待会定然是死磨硬泡把人带回家里。毕竟，开海禁乃是从宁波市舶司开始试行，一年税银也许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更不用提其他的进项，如今市舶司的一个位子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觊觎的目光。

    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字条，范兮妍再次细细看了一遍琢磨了一遍，便苦笑着将其揉成一团塞进了嘴中，面色如常地吞了下去。比起还能剩下灰烬的烧毁，这自然是最安全最稳妥的法子。

    只不过，岳长天口口声声说永平公主觉着范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要借张越的手除掉他，但范通一向是严家和富阳侯——也就是永平公主之间的跳板，他知道的事情不在少数。若是张越真的将其拿下，岂不是一切全都泡汤？还有，若是范通死了，她岂能独活？

    想到这里，范兮妍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左思右想，她终于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就算不到这里来干这个危险勾当，她也不过是永平公主府的一个寻常奴婢，最好的结果亦不过是被富阳侯李茂芳收房。与其等范通倒了之后别人取了她的性命，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若是能在这位钦差大人面前建功，她至少可以逃得性命！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甚至不到酉时二刻，天空就已经完全暗了。百姓家中固然未必舍得点灯，但市舶司附近的酒楼饭庄客栈却都高高挂起了灯笼，迎来了一天最热闹的时候。醉乡楼中原本空着的一小半位子此时都已经坐满了人，而张越眼看桌上酒菜所剩无几，那边天香阁仍是大门紧闭，索性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方青和马钦久也不敢再坐着，而坐在隔壁一桌的胡七忙起身结账，娃娃脸护卫田文更是一溜烟下楼去牵马。众人一起下了楼梯，刚刚来到大门口，就只见一辆马车堪堪停在了大门口。尽管那马车尚未停稳，一个人影却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使人难以置信那臃肿的身躯能做出那么敏捷的动作。

    那矮胖的中年人正是范通，这一路急赶，他显得颇有些狼狈，此时站定之后便急忙整理了一下前襟。正要入内时，他忽然瞧见了预备出门的张越一行，不禁想起了女儿的那几句描述。尽管吃不准，但本着宁可认错不可错过的原则，他还是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敢问这位可是张公子？”

    张越初来乍到，此时这一声张公子来得突兀，他不禁疑惑地打量了一番来人。潞绸大袄鹿皮靴子，配合那矮胖肥硕的身躯和憨实的笑脸，看上去仿佛只是个寻常人。然而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

    “范大人，您怎得有空光临小店，这位是您的客人？咳，您别看这人多，三楼雅座可是一直给您留着，赶紧楼上请，我立刻去吩咐厨房里好好整治一桌酒菜！”

    好好的话头偏给人插出来给截了，范通不禁有些恼火，看到张越略有些明白，他哪有功夫理会那殷勤的掌柜，忙笑说道：“张公子，我这市舶司提举实在是忙得很，若不是小女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我竟是不知道老尚书的公子到了宁波。既然来了，家里已经备办了酒菜，您可得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才行。”

    一听到市舶司提举这五个字，张越自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失心疯认错了人。虽说对于有人识穿自己的身份颇为恼火，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因此他也就客套两句点了点头，跟着范通上了马车。其他人对此情形并不奇怪，而马钦久却差点没咬着舌头，跟上的时候更是心不在焉险些摔了一跤，直到马车开始行驶的时候他心里还在犯迷糊。

    那些差役不都说张越是锦衣卫么，这会儿怎么成了老尚书的公子？还有，这位宁波市舶司赫赫有名的饭桶大人居然会跑到这里来接人，消息也太灵通了些吧？

    范家大院在市舶司西头，外头看上去寻常朴素，内中却是五进的院子，越往里走越敞亮大气。范通原以为跟来的人全是随从，等进门之后拐弯抹角开口一问，这才知道中年商人是有名的淮商，另一个年轻人不但是山东方家的族长，还是松江府杨家的女婿。这时候，他愈发摸不清张越这一回到宁波要干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往花厅那边领。

    众人快到花厅门口的时候，里边却有一个俊秀小厮高高打起了八仙过海纹样的棉帘子出来，站在门口深深行礼。领头的范通瞧见那小厮眼熟得紧，府中却分明没有这样一个人，顿时纳闷得很，等到懵懵懂懂进门之后彼此让座，他方才猛然之间惊醒了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小厮，分明是范兮妍女扮男装！她重新修饰了眉毛鬓角和额角，他刚刚竟是没有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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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天子之后，须看储君

﻿    第三百三十四章 天子之后，须看储君

    名义上是参理府事，以佐尹丞，但身为应天府治中，张倬并没有太多事情需要做，因为应天府的属吏可说得上是全天下所有州县中最为完备的，比他当江宁知县的时候更省心。他清楚自己是父以子贵，因此在争权夺利上头也没有多大野心。上任月余，他用心做事谨言慎行，和上司同僚下属相处得也还算融洽，平日公务应酬不多，归家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早了。

    然而这天傍晚，分明已经到了张倬平日回家的时辰，但孙氏却左等右等却不见人回来。眼看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她不禁更加焦急，忙吩咐珍珠出去找人去应天府衙打听究竟。可等到一个小厮走了一趟回来，却是报说张倬下了晚堂之后早就走了。这下子孙氏顿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胡思乱想忧心忡忡，甚至连饭都没心思吃。直到满桌子饭菜全都凉透了，她等得心急火燎，门上方才传来了消息。

    “太太，老爷让人捎回来口信，说是今夜不回来了！”

    “不回来？可提过上哪里去在干什么？”

    孙氏见那进来报说的婆子只是摇头，顿时感到心里噎得慌。即便是当初婆婆做主把英国公送来的两个丫头塞给张倬作妾，即便是后来红鸾有了身孕生了儿子，她都不曾像此刻这样乱了方寸。夫妻结发多年，她自忖了解丈夫是怎样的人，自忖自己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可这时候他在外头过夜，竟是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连个说明由头都没有！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最后还是在杜绾的竭力劝说下，她方才食不甘味地随便对付着吃了几口热好的饭菜，但却无论如何没有睡意，最后索性把杜绾留了下来。

    一个是半辈子战战兢兢刚刚当上婆婆，一个是十几年浸淫诗书如今初为人妇，但这天晚上彼此倚靠着坐在床头，彼此身份却好像倒了过来。一整夜的时间，几乎都是孙氏在说话，杜绾偶尔插上一句，大多时候都在倾听。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婆媳俩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老爷，太太昨晚上留了少奶奶在暖阁过夜，奴婢几次睡醒都听到她们在里头说话，估摸着到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的。”

    “噢，既然如此，那就别惊动了她们，由着她们好好睡一觉。我待会还要去衙门，你去打一盆水来，记住，不要兑热水。”

    “老爷，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若是用冷水一激……”

    “照我的吩咐去做。让人把早饭送上来，我用过之后就走。”

    迷迷糊糊听见外头的说话声，杜绾渐渐醒了过来，望了望头上那顶陌生的帐子，她这才想起自己昨晚上被孙氏留下相陪。偏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甜的婆婆，再忆起她絮絮叨叨说张越的儿时旧事，说那时候一家子的日子，她忍不住笑了笑，觉着昨晚上的这一遭又将婆媳关系拉近了好些。直到外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方才记起刚刚听到的话语。

    公公张倬应该回来了。

    掀被下了床，她有意发出了一点小动静，果然，外头很快就有人打起帘子把脑袋探了进来，恰是小五。见着她招手，小五果然一溜烟钻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狸猫似的。

    “爹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回来了一小会。”小五帮着杜绾穿好了衣服，又麻利地弯腰系腰带，瞥了一眼帐子中熟睡的孙氏，这才说道，“见着亲家老爷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那脸色竟是比锅底还要黑，而且眼睛里头通红通红全都是血丝，仿佛一晚上没睡觉，说话口气也冲得很，大约心情很不好。刚刚珍珠姐姐劝亲家老爷今日请假别去衙门了，结果给老爷狠狠瞪了一眼。”

    杜绾才拿起梳子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禁怔了一怔，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不安来。昨晚上孙氏虽说没说张倬什么话，但婆婆心中那股子酸念头她又怎么会觉察不出来，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而倘若是按照小五这么说，公公这彻夜未归应该是别有隐情。

    “你给我随便编个髻，不用太讲究，我得出去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不消一会儿，装束停当的杜绾便和小五一同出了暖阁。从前头的一扇小门拐过一架彩屏，进了堂屋，她就看见正在抹桌子的芍药悄悄指了指一旁的大红方格门帘，立刻会过意来，缓步来到门前出声问道：“爹可是在里头？”

    虽说炕桌上摆着四色颜色鲜亮香气扑鼻的小菜，但张倬并没有多少胃口，只是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喝粥。直到听见外头这一声，他方才回过神，放下碗便吩咐道：“进来吧。”

    一旁伺候的珍珠忙上前去打帘子，将杜绾一行让进门之后方才退回原处，照旧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侍立。炕上的张倬看到杜绾上前行礼，略一颔首便说道：“我原本还吩咐她们让你们娘俩多睡一会，没想到结果还是吵醒了你。这不是在北京，礼数略有些欠缺也不要紧，你年轻，虽然顾着你婆婆是没错，却也得注意身子，毕竟如今你还照管着家务。”

    “爹一夜没回来，娘虽口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的，所以我刚刚醒来听到动静就赶紧起来了，待会您去了衙门，我也得给她一个准信不是？您都说了我年轻，其实囫囵睡了一个时辰就够了。”由于孙氏的执意要求，如今杜绾的称呼全都随了张越。此时见张倬确实脸色疲惫憔悴，她斟酌了片刻便问道，“爹昨夜可是因为要紧事回不来？”

    闻听此言，想起自己昨晚上听到的消息，张倬只觉得脑袋一阵阵胀痛，不禁用拇指和中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沉默了片刻，他便对小五吩咐说：“小五，你到正房外头守着，以防有人听壁角，让芍药在堂屋里头看着。小心一些，别惊动了太太。”

    见小五答应一声就往外走，珍珠情知自己留下不过是张倬为了避着公公儿媳共处一室别人说闲话，顿时明白这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更加小心了起来。果然，张倬开口说出的那番话让她心惊胆战，差点连心都跳出了嗓子眼。

    “想必你也知道越儿如今已经不在南京。我刚刚得到消息，他原本在松江府，现在大约已经去了宁波府。两天前，倭寇十几条船数百号人进犯上海县。若不是他带着守城营奋力守住了上海县东南边的要道，恐怕上海县撑不到卫所援兵来就会尸横遍野。他受了些小伤，但相比皮肉之伤，你应当明白如今最要紧的是什么。”

    闻听倭寇进犯，杜绾不禁心中巨震，待到听说张越那时候正好在，而且还带着守城营力阻倭寇，即便镇定如她，双手也忍不住紧攥成拳。然而相比这些，张倬最后一句话方才是最让她悬心的。张越之前那些札记稿子都是经过她的润色，她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关键？

    “爹的意思是，这次倭寇来袭，那些反对开海禁的人会趁机大做文章？”

    “如今越儿写的全部条陈都誊抄了出来明发天下，谁都知道开海禁都是他的首尾。皇上乾纲独断无视所有反对，一力试行开海禁，别人却会认为皇上是受人蒙蔽，免不了把帐都算在越儿头上。因此，倘若这一次松江大捷传到北京，功劳要归于皇上派出大军出海捕倭，但背黑锅的自然就是他这个不遵祖制请废海禁的人！”

    杜绾冰雪聪明，听了最初那些话就联想到了这些，面色数变之后便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若是按照皇帝爱屋及乌的性子，张越若是一步步慢慢谋升转，那自然是稳妥的。然而，当她端详着他那种专注的表情，当她看过那几篇分析得细致入微的文章，当她在书桌前听张越分析那可能出现的惨痛未来，那些明哲保身的念头就再也没有冒出来过。

    此时，张倬没有去看杜绾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说：“没错，他确实已经没了退路。他如今要管的外头这一摊子，私商、市舶司、暗中支持的勋贵，还有如今盯上这条财路的商人，错综复杂，朝中的事情他没法顾及也无暇顾及。况且，皇上要看的是实效，不是虚言，只要皇上看重他一日，他能够立身持正做事谨慎，那就能站稳一日，但皇上毕竟年岁大了！如今开了海禁即便有功，但天子之后，便须看储君！”

    这无疑是极其大逆不道的言语，不但珍珠面色发白，就连杜绾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张倬这位公公，她从前知之极少，但此时却渐渐觉得他似乎已经有了打算，沉默片刻，她屈膝深深行了一礼：“相公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倘若有什么我能够做的，爹爹但请吩咐。”

    尽管杜绾这个儿媳妇是嫡母顾氏一力决定的，也是张越自己认同的，但张倬一向敬重杜桢，当初就很希望儿子能和杜家结亲。此时见杜绾如是态度，他心中愈发满意。

    “你如今是正五品宜人诰命，按制可以入宫。大约这几日之内，皇太子妃便会有召见，你最好能有个预备。”张倬下炕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越儿很投皇太孙的眼缘，但毕竟皇太子方才是储君。而皇太子妃素来严正，并不喜欢那些用新奇之言邀宠的人，其中关节你需好好把握。”

    此时此刻，杜绾郑重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去问张倬这消息从何而来。她曾经听父亲杜桢提起过皇太子妃张氏，深知对方不但是皇帝信赖的儿媳，也是皇太子的得力壁柱，更是皇太孙敬重的嫡亲母亲。这样一个久经沧海的人物，绝不是轻易就能够糊弄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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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 太子妃的召见

﻿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太子妃的召见

    由于即将迁都北京的缘故，南京宫城中有头有脸的宫嫔以及内监等等都已经随御驾转至北京西宫，依旧留守的大多是年老失宠的一群人。然而，地处紫禁城东华门内的东宫，也就是端本宫却是例外，由于皇太子皇太孙都在南京未走，随侍之人自然尽皆留下，但这一个多月来，端本宫端敬殿和柔仪殿中的人员却变动不小，内侍宫人全都揣足了小心。

    这一天，朱高炽一大早起来用过早饭，便在端敬殿东暖阁中看折子。虽说军国大事都需报呈行在，官员任免也是行在吏部兵部决定，他并没有决策权，但所有往来公文都会由他这儿中转。虽说未必样样都需要他过目，但杨士奇特意挑出来的那些，他总会扫一眼。此时，一字一句地看着手中那份公文，他的眉头忍不住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最后竟是哼了一声。

    “一大早就气咻咻的，又和谁生气？”

    听到这个打趣的声音，朱高炽不禁抬起了头，见一个小太监高高打起了帘笼，却是太子妃张氏进来，这才释然。摆手示意张氏不用多礼，吩咐她在炕上对面坐下，他便随手将那份奏疏递了过去，又叹了一口气。

    “倭寇进犯上海县，沿海几个渔村死伤近百，这是一些文官联名反对开海禁的奏疏。毕竟是祖宗成法，父皇只听一人之言便独断专行，实在是有些急躁。如今倭寇频现，若是还放任海船下海，岂不是让其更加猖獗？就算是沿海捕倭，要灭尽倭寇谈何容易！”

    张氏却并没有看手中那奏疏，而是轻轻地将其放在了炕桌上。尽管是皇太子妃，东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但她的穿戴却极其朴素。花凤犀冠不用，取而代之的则是更简约的珍珠头冠，宝钿金簪尽皆不用，惟有那件织金云霞龙文霞帔在蜜蜡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看重张元节的并不单单是皇上，还有瞻基。他这一篇篇文章臣妾也看过，并不是虚言邀宠，有真才实学，只是太过激进，有些言语未免危言耸听，群臣指摘他违背祖制也并不奇怪。之前瞻基来见臣妾的时候也提过倭寇攻松江府之事，除了殿下说的这些却还又提起另一件勾当。殿下可知道，上海县能力保不失，还有这个张元节的功劳？”

    朱高炽刚刚看了好几份奏疏，全都是以倭寇奸猾横暴为名反对开海禁，慷慨激昂的语调看了一堆，此时听张氏提起这一条，他不禁眉头一挑。待到详详细细听了个中原委，他方才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胡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若是真的如此，他倒还有些胆色。在生死之间转了一圈，他就该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为，开海禁犹不可操之过急……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用，这些奏折只怕送到北京，父皇也都会丢在一边，他如今是铁了心。对了，瞻基那儿还在让人查那两个死了的老宫人？”

    说话间，一个年长宫人捧着红色雕漆盘龙茶盘送上了两个汝窑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搁在炕桌上方才束手而退。张氏原本已是伸手去取，闻听此言手不禁一颤，竟是碰到了滚烫的茶盏边缘。饶是如此，她却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拧，随即就若无其事地捧起茶盏啜饮了一口，小手指上却是微微红了。

    “毕竟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哪怕不是为了情分而是为了面子，查一查也是该当的。殿下既然处置了她们，还是和瞻基说清楚的好，免得父子之间起了嫌隙。他并不知道有人窥伺东宫，也不知道有人居然把东宫的东西偷出去换钱，更不知道他两个信任的老宫人竟然往外传递消息。让他知道了也好有个防范，毕竟柔仪殿未必就比端敬殿干净。”

    “这只是未雨绸缪，还是不用告诉他了。他年轻，万一在人前显露出来，只怕便要露出端倪。我的那两个弟弟窥伺东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了这几个还会有下几个，杀几个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瞎子，若是闹得再大惊动父皇就没意思了。”

    朱高炽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随即又说了一番别的话，举杯饮了一口才发现这是六安瓜片。想到今年贡茶一律送往北京，这些还是之前儿子朱瞻基送来的，道是朱棣特赐，他心中不禁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把这一丝不悦丢开了去。和张氏又交谈了几句，他批复了几本折子，最后便吩咐她出去之后使人带给杨士奇。

    离开端敬殿，一下台阶，张氏便召来了随侍的一个小太监，吩咐其将几份奏折送去文渊阁。直到眼看着人走了，站在张氏身后的宫女明荷方才上前一步低声说：“太子妃，成国公夫人带着杜宜人已经到了撷芳殿，恰好永平公主也在。”

    “永平公主？”

    听到这四个字，张氏不禁颇有些意外。然而，人都已经来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遂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一应随从顺甬道往回走。撷芳殿和端敬殿中间只隔着一道墙，但却得绕行好一段路，等到从西边一扇小门进去，绕过一道四凤影壁，这才是撷芳殿正殿，看到门口两个宫人齐力掀起厚重的棉围帘，她便加快脚步上了台阶，稳稳迈过了门槛。

    “太子妃驾到。”

    正和沐夫人一同等候在西暖阁中的杜绾闻听这个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又不露痕迹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同样在这里的永平公主。当日房陵之事她曾经听张越提过，因其子见其母，再加上初见永平公主时对方爱理不理的倨傲模样，此时见这位金枝玉叶冷冰冰的面孔上倏忽间堆满假笑，她自然知道这是该敬而远之的人物。

    “臣妾拜见太子妃。”

    张氏一进屋就看到三人下拜，连忙先搀扶起了永平公主，继而扶起沐夫人的时候却又笑道：“上次答应我的那幅苏绣久久不见拿来，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见我，如今可算是来了。若是按照拖一罚十算，你这回可欠了我不少，别以为你带了杜宜人过来我就忘了这一茬。”

    她一面说一面对杜绾点了点头，脸上却是带着春风和煦的笑容：“杜宜人也起来吧。你还是第一次来，这不是朝会谒见，不用拘礼。我这里多少年难得见一个生面孔，上回成国公夫人提过你的字写得好，我这里正好打算把墙上这些字都收起来，所以才让她带你来。”

    明明知道这是借口，但面对张氏的目光，杜绾几乎就要认为今日沐夫人带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这样的小事。直到旁边传来了永平公主一声咳嗽，她方才回过了神。

    “大嫂若是真要换字，休说前朝那些名人的墨迹珍品，就是本朝那些善于书画的文人也乐意进呈佳品。”永平公主虽然不是朱棣嫡女，但驸马李让因靖难家破人亡，朱棣感念之余屡屡加恩，她竟是比身为嫡女的安成公主咸宁公主更受宠，此时说话自是随意。瞧了瞧壁上的那几幅字，又撇了撇嘴，“这儿的几幅字都算不上佳品，实在配不上大嫂这个太子妃的身份。”

    一直都面带笑容的张氏此时却脸色一沉，淡淡地说道：“这都是先皇后赐给我的，先皇后驾崩不过数年，三妹莫非就连她的真迹都认不出来了么？”

    尽管今天进宫来别有要事，但永平公主哪里想到随意一句感慨竟会引来这样的麻烦，顿时呆若木鸡。此时此刻，她连忙惶恐地连连自责，见张氏的态度仿佛有些微妙，她顿时更不敢多呆，陪笑说了一会话便匆匆借故告退，竟是连宫人送上来的茶都没有动过。

    沐夫人原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刚刚在这里等候的时候应付永平公主那东一句西一句的试探异常吃力，瞧见人走了顿时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和张氏笑语了一番便避出了屋子。这时候，坐在左手第二张椅子上的杜绾哪里还不知道接下来就是要紧时刻，遂挺直了腰。

    “杜宜人，你认为这四壁若是换上其他的字，用什么最好？”

    “自然是先皇后的《劝善书》最好。”

    “为什么不是先皇后的《内训》？”

    尽管今日去见沐夫人的时候被硬是拉来了皇宫，但好歹得了张倬事先的提醒，杜绾心中有所准备，此时便欠了欠身道：“《内训》乃是先皇后留予天下女子的宝训，但《劝善书》是先皇后类编古人嘉言善行颁行天下，此等扬善之行自然更能彰显先皇后胸襟。善为人之本，太子妃以孝事皇上和先皇后，辅佐太子教导太孙，这是行善；为官者以仁义治民，这也是行善；为民者敬事上官，恭谨事尊长，耕种生产抚育儿孙，这也是行善；妇人辅佐丈夫孝顺公婆，归根结底亦是一个善字。因此，善乃人之大伦，这篇字自然最适合挂在明处让人瞻仰。”

    “好，果然是家学渊源，竟能说出这许多道理来。”

    张氏原本打算敲打一下杜绾多学内训好好规劝丈夫，却不想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觉得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才女，对杜家门风不禁颇为赞赏。当下她便让人取来纸笔，就令杜绾于炕桌上书写，见其笔迹端正流利，而且全文记得一字不差，更是暗自纳罕。

    “我听说进呈给皇上的那些札记，是你们夫妻二人共同参详的？”

    杜绾此时正提笔写一个“善”字，闻听此言不禁抬起了头，见张氏示意她坐着不用起身，这才面露赧颜：“回禀太子妃，相公当初写完那几篇文章的时候确实拿来给臣妾读过，但只是让臣妾看看有无违禁和遗漏避讳的地方，谈不上共同参详。只有最后一次皇上让相公拿出具体条陈的时候，臣妾除了帮着誊抄了一些稿子，倒是讨论过一些细目。”

    从出嫁时的世子妃到如今的皇太子妃，比起那些文武大臣，张氏才是朱高炽最贴心的辅佐，对于国家大事并不如寻常女人一般无知，甚至连朱棣也是屡屡称赞。然而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谨慎。毕竟以妇德而言，参与大事机密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她心中已经有了成见，因此见杜绾并不是投她的喜好诚惶诚恐一味否认，也并没有喜滋滋地表功劳，她便微微颔首，又若有所思地问道：“张家满门仕宦，可算得上勋贵之家，你相公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你就不怕他一失足成千古恨？”

    “相公曾经对臣妾说过说，幸而出身富贵，若是靠着门荫圣眷，也能一辈子享富贵，仕途上也不用多操心，但是，若是他知道有一件事利于社稷天下，有利于大明千秋万代，却有可能让自己遭受骂名，那自然该抛弃个人得失去好好试一试。”

    杜绾并没有试图向张氏解释什么海禁的利益得失等等，她很清楚，随着皇帝将张越那一系列札记明发天下，这位太子妃一定已经都看过了，此时再解释这些反而没有意思。因此顿了一顿之后，她便放下笔，裣衽深深行了一礼。

    “太子妃，相公曾经对臣妾说过，得宠思辱，居安思危，于人如此，于国亦是如此。当初宋辽对峙之时，无人想到白山黑水之间会有女真崛起。女真席卷天下逼得宋室偏安一隅的时候，也无人想到蒙古会壮大。就比如这开海禁，初始之时或许未必是大利，但久而久之，便能看到其于一国的作用。天朝泱泱大国，若是单单凭宝船下西洋耗费巨大，何不让那些商船将天朝福音带往天下八方，看看化外更有何国？”

    “得宠思辱，居安思危……”

    喃喃自语着这八个字，张氏面上渐渐流露出激赏之色。若是单纯得志便猖狂得意忘形的人，皇帝又怎么会轻易赋予信任？既然如此，她不妨看一看，好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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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别有用心

﻿    第三百三十六章 别有用心

    范府的花厅很是轩敞，亦是三间之数，此时设宴便是在东边的小厅中。由于范通出门急，到地头方才想起张越既然是在醉乡楼，必定是吃过了晚饭，因此把人带回来之后不禁有些苦恼。这巴巴地把这尊大神请回来，总不能摆了一桌却无人动筷，或是请人干坐喝茶？及至在那张描漆红木方桌旁坐下，他陪笑正要说话，旁边男装打扮的范兮妍却忽然弯下了腰。

    “老爷，厨房里的各道点心已经备齐了，可要现在送上来？”

    点心？什么点心？范通此时心里着实犯了迷糊，但想想今天能把人带回来不外乎是范兮妍的功劳，想必这丫头也不会在关键时刻耍花腔，于是就摆出了当家主人的派头，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之后，他就只见范兮妍到外头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几个年轻小厮就端着花梨木盘上来，在桌子上一样样地摆开了。

    张越刚刚在醉乡楼上吃过饭，此时满嘴仍是又咸又鲜的回味，对于吃东西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然而，当他皱眉看着那一道道点心上桌的时候，刚刚侍立在范通身边的那个俊秀小厮忽然转了过来，紧挨着他笑吟吟地介绍了起来。

    “老爷出去迎接贵客之前，知道各位一定在醉乡楼用过饭，所以就吩咐厨房只预备点心。咱们宁波菜素来多盐，各位吃了那些油腻之后，不如尝尝这些各有特色的小点。这儿一共是十道，中间的是糯米猪油元宵，虽说如今还未到正月，但这道名点却是宁波府的一大特色，不可不尝。其他的则是龙凤金团、豆沙八宝饭、猪油洋酥馈、鲜肉小笼包子、烧卖、水晶油包、三鲜宴面、鲜肉蒸馄饨、豆沙合子，还请各位贵客一一品尝。”

    因范兮妍刻意穿了一件高领小袄遮住了颈项，谁也看不清是否有喉结，张越原本只认为这是一个受宠的小厮。此时听那语声清脆宛然，身上隐约有一股幽香传来，再看范通那目光片刻不离其左右，他顿时恍然大悟。尽管曾经听说过江南富户好以姬妾男装打扮，但对于这种勾当，他实在没什么兴致，当下就无可无不可地尝了一个烧卖，随即就放下了筷子。

    “范大人怎么知道我来了宁波府？”

    一听张越开口直截了当问这个，范通心中立时咯噔一下。刚刚一时情急，竟是忘了人家乃是微服来到宁波府，自己从前并没有见过，怎么就能赶得那么巧？就在这时候，他却听见了一个轻轻的笑声，却看见站在张越身后的范兮妍笑着接了话茬。

    “张公子，咱家老爷虽说比不上汪公公的手段，但市面上的人也素来注意着，公子这等不凡人物自然不会遗漏了。其实老爷也是没法子，虽说是市舶司的提举，但大小事务无不是那位汪公公大权独揽，他一点都插不上手，自然只能事事留心。就拿如今天香阁那位陆公公来说，人家到了足足有大半个月，可老爷连一面都见不上。这会儿谁都知道这海禁从宁波市舶司开始，都想从这碗里分一杯羹出去，老爷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听范兮妍口口声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条可怜虫，范通恨得牙痒痒的，但却知道这会儿装小伏低总比飞扬跋扈的好。见张越的目光过来，他连忙小心翼翼地说：“张公子，如果说市舶司里头有十分的权，我这个市舶司提举顶多能把持三分，其他的都在汪公公手里。这些年，汪公公也不知道从朝贡使手中收过多少好处，也不知道庇护过多少走私的商人，单单这样也就算了，偏生他还……”

    见张越面色丝毫不动，他忽地咬了咬牙，也顾不上座上还有两个外人，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瞒您说，这几年市舶司副提举也换过几任，只要是和他不和的，这官非但当不长久，而且离任之后就会被搁置起来，所以我这个提举不过是亦步亦趋罢了。他每年都要从江南采买丝绸木器珠宝以及女子等等，都是强行取的低价，也不知送给谁。为了坐得稳这提督太监的位子，这江南官员能喂饱的都已经让他喂饱了，听说他还建议过皇上以内廷监税。”

    张越此时深深皱起了眉头——这还只是开海禁，不但要抵挡穷凶极恶的倭寇，还要应付贪得无厌的官员太监，这里头的利益纠葛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朝中甚至还有明枪暗箭无数，真心做事就那么难？

    尽管心里已经是信了大半，但他却不愿意不明不白给人当了枪使。可不愿意归不愿意，眼看陆丰和市舶司提举汪大荣走得极近，他自然不会轻易放掉范通这条线，当下便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叩击着靠椅的扶手。

    “范大人在市舶司多少年了？”

    范通见张越并未质疑自己的话，心中不禁大喜，忙欠了欠身说：“下官自永乐初年就以监生选入市舶司，历练多年逐步迁转方才升为提举，如今已经有十六年了。相比之下，那位汪公公是永乐十二年到任，如今也只上任了五年而已。”

    “这么说来，范大人更熟悉市舶司事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一旁的范兮妍瞧见张越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表情极其专注，便在一旁趁热打铁地说：“老爷吃亏就吃亏在不是正途出身，所以能够凭借的也就只有真本事。就拿前几天来说，若不是老爷平息了满刺加的两个朝贡使团，只怕这争贡的风波就大了。谁都知道那些西洋小国是贪图天朝的赏赐，但也不能把人往外头赶不是？

    汪公公只知道收钱，真正和朝贡使打交道的事情全都是咱家老爷做的。公子别看这座宅子，要说起来，老爷的俸禄根本造不起这宅子，这是一家原本要迁去北京的富民的产业。老爷怜惜他年纪大了，所以就说了情，让他儿子替他迁徙北京，人家感激送了这宅子，老爷却只肯借用十年。其实这完全是为了充朝廷门面，毕竟往来番人多，要丢就是丢朝廷的脸！”

    这前头一席话听得范通极其舒坦，但听到这宅子的勾当，他顿时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旋即便借着苦笑掩饰了过去。这宅子是他多年前就预备好的一招棋，不单单是为了表现自己并未贪赃，而且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此事就连他最宠爱的姬妾都不知道，这丫头如何得知？

    尽管满桌点心色香味美俱全，但方青和马钦久都只是跟着张越动筷子，就是吃在嘴里也没功夫去品那鲜美滋味。方青这一次跟来不但是为了杨家，还想看看方氏一族能否在这开海禁之后有所收益。而马钦久则是完完全全为了赚钱，这当口渐渐猜测出了张越的身份，除了庆幸之外还有惊骇。所以，听到这些官场密辛，两人竖起耳朵的同时却闭紧了嘴。

    一番长谈之后，张越就答应范通暂时借住在范家——毕竟，范通都已经大张旗鼓去接他，他在客栈也住不好——自然，他又让胡七去接来了灵犀琥珀和秋痕以及在那里保护她们的三个护卫。而为了保证张越住得舒心惬意，范通也顾不得什么二门之内是女眷，将整个东院都腾了出来给一行人居住，亲自忙前忙后打点。只是，瞧见张越出门在外还带着三个丫头，他心中却有些嘀咕，原本已经预备送出去的一个绝色丫头也就不好出手。

    直到月上树梢时分，他方才安排好一切，如释重负地出了东院，顺甬道自回房安歇。然而，他前脚才走，后脚却有一行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后面的却是范兮妍，主仆三人竟是径直往上房走去。恰巧秋痕端着一盆水从里头出来，正要扬手泼水，一抬头便发现面前有人，忙将水盆搁到了一边。

    “你们这是……”

    “这位可是秋痕姑娘？是爹爹让我来送夜宵的。”

    尽管觉着这个理由很有些奇怪，但秋痕不好把人拦在外头，只好对里头禀报了一声，旋即才打起帘子请人进去。即便出来的时候杜绾并未额外吩咐过某些话，可她对此却极为上心，见张越看到来人之后微微一愣，她自然更不敢轻易挪动步子。

    饶是张越先头猜测过，但听秋痕一说来者的身份，再看到面前这人，他还是诧异了。毕竟，哪户官宦人家招待男客的时候需要一个千金小姐出面，更何况还女扮男装到花厅去当小厮？等到范兮妍开口说话，那种甜美中夹杂着一丝魅惑的嗓音更让他想起了在花厅时，范通仿佛还要看她的脸色，心中更多了几分警惕。

    “区区夜宵还要烦劳范小姐相送，范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我只是听说公子身边的三位姑娘刚刚到，所以才让厨房准备了些许夜宵。”刚刚在人前范兮妍还得依足小厮低头垂手的本分，此时那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往张越身上瞟来瞟去，当发现对方始终只是冷冷看着自己时，这才收敛了一些，“公子莫非打算让兮妍一直站着？”

    “范小姐，如今夜已经深了，有什么话不妨明日再说。”

    “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也罢，我今日特地送来的这几道夜宵，还请公子好好品尝。”

    直到范兮妍盈盈一礼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门，秋痕方才松了一口气。见张越坐在那儿皱眉不动，她犹自不放心，连忙来到那黄花梨案桌上，小心翼翼打开了一个食盒的盖子。只瞅了一眼，她便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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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 食盒与东番

﻿    第三百三十七章 食盒与东番

    两个食盒，两样天上地下的东西。

    那个盖子上雕刻着荷花的食盒里头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翡翠碗，里头盛满了珍珠。也不知道那送来的丫头一路上如何小心翼翼提着，总之竟是连一颗都没有洒落在外，全都静静躺在这碗中。那一汪碧绿的颜色和乳白色的珍珠交相辉映，愈发显得其物珍贵。

    而那个圆桶形做工略有些粗糙的食盒内的情形则是大不相同。尽管是三层食盒，但只有顶头第一层中装有东西，而且只有一张纸，那张纸上用秀气的笔法寥寥写着两个字。

    “东番？”

    张越微微一愣，随即便醒悟了过来。他来到大明之后，对地理倒是花了一番功夫，毕竟如今这年头和他所知的地理名词有很大区别。所谓的东番，指的就是后世名号响亮的台湾。然而明初的东番不过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屿，洪武帝朱元璋下令海禁的时候撤销了岛上巡检司，并下旨让居于东番的百姓全数迁徙到漳州和泉州，但最终还是有不少人居留。

    毕竟，偌大的中国第一岛如今不用交赋税服徭役，而且完全没有官员管辖——当然，这也意味着不用指望在岛上杀人越货之类的勾当有人管。

    此时琥珀和灵犀也先后从里头出来，不免都围上来看究竟。虽说那翡翠碗中珍珠璀璨，但两人也就是惊讶了一会——毕竟，她们本就不是看见珠玉首饰就心动的人——然而，看到那张纸，她们不禁都觉得奇怪，连寡言少语的琥珀也问道：“少爷，东番是什么？”

    张越差点一嗓子说出东番就是台湾，好在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沉吟良久方才一摊手解释道：“东番是这海对面的一个岛，很大的一个岛。”

    由于朝廷禁止民间造三桅以上的海船，因此福建一带的私港悄悄建造的海船大多在两桅以下，载重量一般都低于五百石。尽管这些船一旦遇到海上极端恶劣天气多半在劫难逃，但走私不用大船乃是约定俗成的行规，为的也是能用速度甩脱官军。

    然而，当此次浩浩荡荡几十艘大船沿海一个个岛屿私港扫荡过去，即便是再快的船也禁不起这些鼓起风帆的宝船，盘踞在浙江沿海的倭寇和海盗们无不是望风而逃。于是，杨进才坐在这艘小帆船上在海上航行，吐得胃里空空不说，而且更觉得未来一片渺茫。

    看见凤盈翘足坐在高凳上，一脸的满不在乎，杨进才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烦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这东番是什么地方？老爷子那天的话你也都知道了，他还惦记着父子情份，只要我老老实实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不会有事，顶多就是软禁我三五年罢了。可现在这时候出海，要是撞在那帮巡海捕倭的官军手里，我就死定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头：“东番是什么？那里都是些化外的野蛮人，除此之外，想要逃避大明赋役的，犯了罪怕官府追缉的，想要做海外贸易却想避开官府的，乃至于海盗或倭寇劫掠的人，也有不少都住在东番岛上。那是一片没有王法的地方，谁的拳头大就是真理，谁的实力大就能遮天，我这样孤身带着财货，岂不是送上门去的肥羊！”

    “想不到少爷你一向养尊处优，居然还会知道这些！”

    尽管是逃难，但凤盈依旧是浓妆艳抹盛装丽服，仿佛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女子在海上这漫漫旅途中会是怎样诱人的存在。见杨进才仍然是那种心灰意冷的绝望样子，她那脸上的笑容很快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厌恶。

    “软禁三五年……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就凭你先头给倭寇透过某些讯息，倘若你爹知道了，他又怎么会放过你？即便东番那地方乱得很，总比你在家里给人关一辈子黑屋子或是没命强！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一个男人，大不了没了财货，又有什么好怕的？”

    “你……”

    见杨进才额头青筋毕露，眼睛死死瞪着自己，她又嗤笑了一声，继而慢条斯理地说：“我把你从杨家那个火坑救出来，又赶在官军前头让你收拾好了横沙岛上存下的这些财货，还帮你收服了船上这么些人，别说丫头，就是姨娘正房，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好了。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自个儿就是东番出来的，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给人当做肥羊。若不是有你，我上头那位主儿也没法搭上京里那几位的线，毕竟一辈子当海盗可没多大意思。”

    尽管杨进才平日对凤盈爱宠有加，恨不得整日捧在手心里，但听到这话，他不禁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脑际，旋即便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跳了起来，一个箭步扑了上去，这时候什么恩爱情分全都丢在了脑后，他心里留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杀了这个蒙骗自己多年的贱人！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柔美的脖子，肚子上忽然就传来了一股剧痛，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弓了下来。蹲在地上的他竭力抬起头来，却见那张往昔最是熟悉的容颜此时却满是冷煞的表情，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我从小就是在东番长大的，为了活命为了钱，没有什么不可以卖。以前我可以对你逆来顺受，但现在你若是想在我面前摆少爷架子，那就别怪我把你扔下海去喂鱼！”

    说到这里，凤盈看也不看痛得连冷汗都出来的杨进才，跳下高凳往舱外走去。尽管这海上风急浪大这小小的帆船飘来荡去极其不稳，但她的步子却相当稳健，直到门边上方才回头冷冷一笑：“当初从东番送到陆地上的那艘船上一共有十二个人，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只有我。死人我见得多了，这一趟路难走得很，我已经尽心了，你支持不住是你的事。”

    她撂下这话正要走，外头忽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皱了皱眉的她伸手打开门，一阵咸湿冰冷的海风顿时兜头兜脸扑了过来。她眯了眯眼睛，这才注意到是一个健壮的黑脸水手。然而，这个往日极其彪悍的家伙此时死死抓着旁边的一根绳子方才稳住身子，满面尽是惊惶。

    “凤姑娘，不好了……官兵……海上有官兵的船！”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不但船舱内满心怨毒的杨进才呆若木鸡，就连凤盈也不禁面色大变。她再也顾不上舱内那个累赘，匆匆来到船头，甚至顾不上摇晃的海浪将自己的衣服打得透湿。寒风之中，她终于看清了远处那一溜十几条船，看清了那上头的龙旗。

    这次的运气竟然这么糟糕！咬牙切齿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下了决心。

    虽然在金乡卫杀过倭寇，但坐船出海对于张超却还是第一次。原本张攸并不乐意让他跟上船，可他终究是天子亲自点的将，于是在两位副总兵的帮衬下，他总算是能够以千户的身份独挡一面。然而，在最初的新奇之后，面对一成不变的大海，他渐渐就有些厌倦了，只在昨日和一条走私船相遇时稍稍提了提神，但也只是抓了十五个人。

    如今他方才觉得张越没有说错，虽说犯海禁乃是杀头大罪，但为了一个利字，照样有那么多人铤而走险。那条船上最年轻的水手才十六岁，可按照大明律却仍要处死。

    “大人，前头又发现一条船！”

    张超原本是希望能够遇上倭寇的船或者是海盗船，闻听此言来到船头远望，他顿时有些失望。那孤零零的小船分明和昨天缴获的船一模一样，只要追上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只不过这实在没多大意思。虽说很没有兴头，可他眼下既然是主官，麾下将士都是摩拳擦掌，他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泼冷水，当下便沉声下令道：“追上去，如有反抗就放铳炮！”

    由于张超所部中有半数都是随郑和下西洋的精锐兵士，精通海战，他又并不是随便插手胡乱指挥的性子，因此这趟甚至不能称得上是遭遇战，但结果却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也不知道是在铳炮的威胁过于强大，还是那些船员水手过于害怕被逮回去砍头的后果，总而言之当几个军士搭上舷板上了船时，除了一个十四五岁勉强把着舵的半大孩子和船舱中一个五花大绑奄奄一息的女人之外，竟是没了旁人，只在船舱中发现了不少金银财物。

    “那少年声称是被人挟持，而船舱中那个女子则是他们掳来的，其他人都跳了海？”

    张超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这里离海岸已经有好几里，别说是大冬天，就是夏天，跳下海难道还能奢望游回去？心中大为疑惑的他立刻命人带上了那个抓到的少年，亲自审问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便先搁下了此事，等到上岸之后方才亲自去看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然而，只是瞅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他不由愣了一愣。

    他自然不会忘记当初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时候他帮战死沙场的袍泽送东西传讯息回去，就在泗水街遇上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怀的那个女子。在那段日子里，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责任，也忘记了自己正在谈婚论嫁的事实，只是一心一意地当着一个陷入爱河的富家子，甚至还曾经动过退婚和私奔的主意。

    尽管那次张越当头棒喝断了他的妄想，但他回到泗水街去见她的时候，却还仍抱有一丝侥幸，谁知道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而之后他和新婚妻子一同拜见父母尊长，听了祖母那一番敲山震虎之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她。

    此时此刻，盯着那张苍白的面庞看了许久，张超终于确定这并不是自己梦里的那个人，然而，那眉眼那容貌却让他怦然心动。他自然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但上天既然把这样一个女人送到了他的面前，也许就是对他那段刻骨铭心记忆的补偿？

    “大人，这个女人……”

    “既然是被人胁迫，如今又是奄奄一息，先叫军医来看看，等她醒过来再说……还有，报告上头就说那条船上的海盗全都跳水了，那个少年让他画押，然后就放他走好了。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你该知道怎么做。”

    那亲兵跟着张超大半个月，对于这个上司的脾气也算是摸清楚了一点，此时慌忙连连点头。而张超一直看着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这才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双目紧闭的女人，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她从来都是爽朗大气，毫不矫揉造作——可如今那个人在什么地方？他忽然觉得心中一痛，胸膛中填满了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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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 因势利导

﻿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因势利导

    即便是靖难功臣，却也得分三六九等，这其中，世爵和不世爵便大不相同。房家初封伯爵，世指挥使，在功臣之中排名第二十二，但其他封伯爵的功臣有的进封，有的御赐世爵，而房胜靖难之后没有再建功，且永乐四年就去世了，这世袭指挥使到了房陵父亲头上就再未挪动过。虽说房陵是勋贵子弟，但上头有嫡出的大哥，但凡宫中有饮宴也没他的份，要不是曾经在那时候为皇太孙挑选侍读和伴武的时候进过一次东宫，他甚至不可能见过朱瞻基。

    所以，尽管天子已经不在南京宫城，但平生头一次站在午门前头，房陵还是有些紧张。发现进进出出午门的官员不少都在打量他，他更是感到浑身不自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诫着自己要镇定自若，决不能丢脸——这不单单是他自己的脸面，而且也是张越的脸面！而且，他也不能辜负了顶头上司周百龄的好意。

    良久，终于有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出来，上上下下端详了他一会便高声道：“房大人，皇太孙殿下宣你进文华殿！”

    闻听是皇太孙肯召见自己，房陵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毕竟，张越当初嘱咐他们的时候虽然说得深有把握，但做起来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更何况，他手中这些东西虽说名义上是他和周百龄派人暗访得来，但这暗访也实在是忒容易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跟在那小太监身后，只看着路过这座宫那座殿，心里有事的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直到遥遥看见文华殿那蓝底金字的牌匾，他方才醒悟过来，连忙整了整衣冠。

    朱瞻基这几天心情并不好，任凭黄润怎么查，那两个老宫女的死因却仍是扑朔迷离，到最后竟是惊动了太子妃张氏。在母亲的提醒下，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打消了继续彻查的主意。而昨日听说母亲见了张越的妻子，他派人打听了半晌却没消息，这心事又多了一桩。只是今天听说房陵要奏报先前的粮仓弊案，因此他只得打起了精神。

    摆手吩咐房陵起身，他少不得又瞅了对方两眼，发现其人相貌端正英气勃勃，只是颇有些紧张，不像张越这么坦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他不禁自失地一笑，暗想自己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别人实在是苛求了。看着那张脸，他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我记得你，那时候你和孙……唔，孙翰带着张越逛国子监，你一个人孤身出来撞见了我，后来还使劲给张越打眼色，是也不是？”见房陵讷讷难言，他不禁莞尔笑道，“一晃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张越从科举入了文途，偏生你和孙翰都改走了武官的路。不过人各有途，文武都一个样。只是张越倒任人唯亲，没有让那位周千户来，偏偏让你来奏报？”

    房陵没想到朱瞻基的记性竟然这么好，心头颇有些激动，但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方才神色一正，连忙恭恭敬敬地一揖道：“启禀皇太孙殿下，张大人原本是吩咐周大人来的，但周大人说他一介武夫，生怕面见皇太孙殿下的时候有失仪之处，况且有些细节也怕说不全，这才让臣面见。此次若不是周大人安排得宜，早就被周遭窥伺的人找出了破绽，暗访亦是由他主导，臣不过是辅助而已。”

    说了这么些话之后，见朱瞻基微笑不语，他便知道该呈报正事，连忙将早就记好的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本就在国子监读了多年的书，记性自然极好，足足说了两刻钟，竟是连一个顿都不曾打，临到末了，他又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书，双手呈了上去。

    “总而言之，京师之内三大粮仓，粮仓固然整修一新，但其中米粮短缺却高达五千石。甚至在新粮入库置换陈粮的时候还从中舞弊，与奸商勾结卖出新粮留下陈粮。而且，这些人请作帐高手伪造账目，内外两本帐。若不是臣等悄悄弄到了真正的卖粮账本，只怕得把整个粮仓翻过来查一遍。朝廷建粮仓是为了备荒年备战事，却被这些胥吏败坏了。”

    朱瞻基最初听得漫不经心，之后就渐渐紧锁眉头，到最后震惊之余更是大怒。他原本只当作这是祖父派张越下来的一个借口，如今却再不认为这是一桩小事。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他便立刻吩咐黄太监去请杨士奇来，。一刻钟之后，鬓发花白的杨士奇便到了，他随口吩咐小太监把一应证据都拿了过去，又淡淡地解释了一番原委。

    “杨卿，你既然是留守大臣，此事便由你办理。若是有要用兵的去处，我会吩咐成国公倾力相助。如今承平日久，这些人都忘了太祖皇帝肃贪的手段，实在是可恶之至！”

    杨士奇早就猜到张越这个所谓的钦差是另有要务，因此对于他抛下粮仓清查的事情而金蝉脱壳并不意外，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悦。此时听了朱瞻基这话，又听房陵解释说一应帐簿不好携带，都还收在钦差行辕，又扫了一眼手中那沉甸甸的一沓文书，他方才释然。杜宜山的学生，料想也不会因为大事而轻忽小事。

    “能够两头办事两头齐全，张元节倒是周顾得好，房百户和周千户这一次也功不可没，若不是你们细心缜密，也未必能抓到这样的弊案。此事我会让户部会同应天府仔细清查，决不会放过一个贪赃枉法之徒。”

    杨士奇这个留守大臣日理万机，自然不能一直留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匆匆回了文渊阁。房陵原本也要走，但却被朱瞻基开口留了下来。因这回不是说公事而是说私事，他最初很有些诚惶诚恐，渐渐地方才自然了。即便如此，在提到自己的家事时，他仍是极其谨慎——毕竟，朱瞻基不是张越，他总不能在这种场合编排父兄的不是。就在他顺着朱瞻基的问题说起当初在孟俊生辰宴上与张越初识，朱瞻基忽然冒出了一句让他始料不及的话。

    “房陵，我这儿正好缺一个能文能武的侍读。你心地倒是实诚，此次的事情办好之后，我向皇爷爷说一声，你便先留在南京吧。”

    范家大院东院正房。

    尽管摸不透这写有东番的字条是什么意思，但张越实在是懒得打哑谜，次日一大清早范通来见时，他便把两个食盒指了给对方看，笑说昨夜范兮妍特意送了这份“夜宵”过来，又在自己这里逗留了好一会。而某个胖得不像话的市舶司提举大人战战兢兢上前揭开两个盖子，看清楚里头的东西之后，顿时呆若木鸡面如死灰。

    他僵硬着身子转过身来，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大……大人，卑职知罪！”

    张越原本是想警告范通有什么事情直说，不要这样藏着掖着试探他，却不料激起了对方如此反应。面对这样始料不及的场面，他心念数转，最后还是把那惊诧劲完全藏在了心里，只淡淡地问道：“范大人昨夜在饭桌上说了那许多，推心置腹言之凿凿，这会儿怎么请罪了？”

    尽管算不上封疆大吏，在这市舶司上头还有一位镇守太监压着，但因背后有人撑腰，范通和汪大荣相见时也只是略躬躬身罢了，这下跪的滋味已经多年没有品尝，此时膝盖跪在那坚硬的青石地上，他只觉得又酸又疼，心里骂了一千声一万声小贱人。

    “大人，那个丫头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而是两年前她忽然出现，硬是住到了我家里，身份来历俱是不明。要不是她拿我的把柄要挟我，我怎能容得下她！大人不要一味听信她胡说八道，卑职这几年确实收过严家的钱，为他们保下过几艘船稍稍行了方便，但那是因为……因为严家后头是那位富阳侯。别说我惹不起，就是那位汪公公也惹不起！”

    两害相权取其轻，范通为官十几载，这点手段已经是玩弄得炉火纯青，见张越若有所思，显然是已经被自己说动，连忙膝行挪上前两步，摆出了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大人兴许不知道，这沿海一带虽说岛屿众多，但大多都是些不毛之地，补充淡水饮食极其不易，所以无论倭寇还是海盗，有不少都在东番岛上有据点。倭寇在沿海劫掠之后，大多就逃到东番，休整之后再远遁而去！所以，那丫头编排我和东番有勾结，这是货真价实的血口喷人！”

    一张写着两个意味难明字的纸条一下子换来了这么多消息，对于张越来说无疑是意外的收获。然而，既然已经诓骗出了这些，他自然不介意再虚言恐吓两句，当下便站起身走到黄花梨案桌旁，随手抓起了那翡翠碗中的珍珠，任其从指掌中一颗颗滚落了下来。

    “这珍珠大约是上好的合浦珠吧？闻听合浦南珠闻名天下，这么大这么均匀的珍珠似乎难寻得很，况且这只翡翠碗也不是俗物，我记得翡翠还是缅甸的贡品。令千金说……”

    刚刚还死赖在地上的范通一下子从地上弹跳了起来，那肥硕的身子再次表现出了不同凡响的敏捷，见张越身边那个护卫身子微弓，仿佛随时就能扑上来，他这才没有贸贸然靠前去解释，而是讪讪地笑道：“这些小玩意都是我送去堵她的嘴的，谁知道她如今竟是咬了我一口。大人不要听那丫头胡说，珍珠是南边过来的，并不是什么好珠子，而且这也不是翡翠碗，是寻常的碧玉碗。我不过是用缅甸贡品的名头骗骗她而已，谁知道那丫头竟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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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江南好

﻿    第三百三十九章 江南好

    尽管昨儿个还是第一次见张越，但凭借那人仔仔细细的一番剖析，再加上又打了一番交道，范兮妍自忖摸透了张越的路数——不过就是心思缜密一些做事谨慎一些，归根结底还不是和其他当官的一样？所以，送上了那两个食盒之后，她便等着张越来请，谁知道这天早上却是范通将她叫到了厅堂，当着张越的面这样吩咐了一番。

    “兮妍，我还要去市舶司应卯，你横竖闲在家里无事可做，就陪着张公子四处逛逛……唔，就穿昨儿个你那身行头好了。”

    范通居然主动让她女扮男装带着张越出去！范兮妍眉头一挑看了看张越，见他仿佛并不在意，而范通则是笑得犹如一尊弥勒佛，心里不禁疑惑了起来。虽说在范家过了两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但她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因此略一沉吟觉得对自己有利无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又回房去换衣服。她前脚刚走，范通就满脸堆笑地对张越点了点头。

    “我就把她交给大人了。这丫头虽然鬼得很，但料想也逃不开大人的手心。该交待的我昨天晚上已经都交待了，请大人一定要相信我。回头我会把知道的那些原原本本写出来，以供大人参详。我多年以来收集的那些汪公公的罪证，晚上也会一并交给大人。”

    “那我就静候范大人佳音了。”张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旋即又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有令千金作陪，我待会吩咐我那三个丫头也去换换装。她们难得跟我出来一回，这次恰好可以四处走走瞧瞧。有她们陪着，范大人也不用担心令千金有什么勾当，我说的可是？”

    范通连忙打了个哈哈：“大人说笑，说笑。”

    等到张越也出了厅堂，范通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他不是正途出身，所以有些事情不得不剑走偏锋，可能够爬到市舶司提举这个位子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最重要的是，他身后的人根本没打算把他安到其它位子上。倘若他有朝一日不干这个市舶司提举，只怕接下来便是死路一条。所以，面对这样一个分明是眼线的“女儿”，他才会如此容忍。

    但容忍并不代表他就一直会让这个丫头放肆下去！尤其是这一次，范兮妍在张越面前耍的花招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他才不信这个丫头有这样自作主张的胆子，也就是说，那极有可能是永平公主和富阳侯的主意，人家瞧着风头不对，已经准备弃掉他这颗棋子！

    咬牙切齿地站在宽敞的厅堂里，范通不禁想起了昨天晚上忽然出现在自己寝室之中的岳长天。那时候他不相信这个白莲教叛徒，可眼下的情形已经让他不得不信。既然已经给逼迫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再不自救就没机会了，至少拖得一时是一时。

    尽管灵犀三人一路跟着下了江南，但哪怕是最少思量的秋痕，也知道这一趟她们跟下来另有原因——否则当初张越去青州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带上她们？于是，这会儿在屋子里试穿那几套簇新的行头，三人少不得低声交谈，而秋痕怎么穿怎么别扭，好容易才把满头青丝藏进那顶小帽子里，但面上却满是兴奋。

    “少爷平日里那么不好说话，这一回怎么忽然改了性子？”

    琥珀忙着给灵犀修饰眉毛，闻听此言不禁微微一笑。虽说隐约猜着一星半点，但她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逞强说出来，索性打趣道：“少爷都说了是那位范家小姐跟着去，既然如此，带上咱们也就不奇怪了。就算少爷不吩咐，只怕姐姐也会强求着跟去吧？”

    闻听此言，灵犀忍不住扑哧一笑，秋痕却不干了，丢下束腰的腰带就跑上来找琥珀算账，两人少不得闹成一团。结果，秋痕手肘一偏，恰是碰丢了灵犀放在梳妆台上的耳坠。眼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灵犀连忙喝止了她们，又在地上摸索着捡回了那珍珠耳坠。

    这时候，秋痕方才气咻咻地瞪了琥珀一眼：“哼，别只顾着打趣我，你们敢说没防着那位范家小姐？这大户人家都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平日咱们这些丫头都足不出户，哪有千金大小姐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反正我瞧着那不是正经人，自然得替少奶奶好好看着少爷。”

    “好了好了，回头等见着少奶奶，我一定对她说你忠心耿耿！”

    随手将珍珠耳坠收进贴身锦囊，已经装束停当的灵犀没好气地撂下一句话，便催着琥珀和秋痕赶紧穿上袍子。不多时，三人便先后从屋子里出来，一色的青袄小帽黑鞋，除了容貌比男子俊秀些，只要低下头不让人看见颈项，倒也不虞有人能识穿她们女子的身份。

    若不是担心把灵犀三人留在范家不安全，张越并不想让她们女扮男装招摇过市。然而，刚刚跨进屋子听到里间那些彼此打趣的话，他不禁想到自己此次下江南别说带着三人游山玩水，就连像往日那样坐着好好说说话都是难能，前时甚至还遭遇了一趟倭寇。此时见她们穿戴得整整齐齐出来，灵犀还笑吟吟地对他深深作了一揖，他不禁莞尔。

    “难得这么打扮一回，倒是都露出了几分英气来，若是再配上宝剑，那就象是古之花木兰了。”

    听了这话，秋痕顿时极为高兴：“我还担心人家看出来呢，既然少爷你都这么说了，不如借那把剑给我佩着试一试？就一回嘛！”

    张越素来对秋痕很是宠溺，此时见她痴缠，他不禁哑然失笑，却仍是一口答应了下来，遂解下腰中佩剑给秋痕挂在了腰带上。带着三女挑帘出门，他就看到胡七和田文等人都早就等在了外头，方青和马钦久都是独身，而打扮得精神利落的范兮妍也在其中。

    看见张越这一趟竟然带上了三个丫头，范兮妍不禁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听那个饭桶的吩咐。她此时和昨日的小厮行头大不相同，乃是一身杭州织造黑青纻丝袍子，脚下一双青潞绸小靴，赫然一幅贵公子的派头。一出范府大门，她见众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却是由着马夫牵来了一匹毛色鲜亮的黄骠马，一个翻身利落地坐在了马背上。

    “张兄刚到宁波，我不如先带你们去东边的万人市看看。这里虽说没有番人，却有不少从榷场买到的珍奇，乳香没药之类的香料虽说是违禁物事，但若是有我带路却也好寻。就连宝石犀角象牙之类的东西，也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

    张越今日出来本就没有一定的目的，对此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只是看到范兮妍一抖缰绳飞驰出去的时候，他想到了范通隐隐约约那番提点，随即哂然一笑。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匪类，但范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边的话他都不妨姑妄听之，横竖他自己另有打算，决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在这偌大的宁波府，他不光有眼线，而且还有臂助心腹。

    江南好，

    风景就成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这首白居易大家的《忆江南》琅琅上口，一直都是张越最喜欢的诗词之一。然而，在原先那个年头，什么水乡古镇都带着几分人造的味道，而所谓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也已经变了味，因此到了万人市前头寄放了马匹和马车，和众人一道悠闲自得地一路逛过去，他倒是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耳边是纯净的叫卖和吆喝声，眼前是古色古香的典型江南民居，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多半是男人，只有寥寥几个女子。但就是那么几个女子，一抬头的时候却能看见一种婉约的笑容，无论姿容如何，却已经先让人赏心悦目，让那明媚的春光也增色不少。

    那衣衫并不十分艳丽，柔和的天青，娇艳的桃红，素淡的藕色，他看着却觉得无比舒心。都说江南女子是水做的，这相互问候的时候那种软糯的声音，那一颦一笑间流露出来的古典韵味，更是让人心旷神怡。而跟着范兮妍进了几家隐秘的香料铺子，他身上也免不了沾上了几分乳香没药的气息，而灵犀琥珀秋痕的怀里则是多了好些犀角象牙梳子之类的物事。

    范兮妍尽职尽责地当着向导，有意和张越紧挨着，本以为他定然会趁此机会追问自己昨天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但让她异常失望的是，这位分明有着铁血名声的小张大人竟然多半时候都在陪几个侍婢挑选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甚至连海外那些做工粗糙的珠链都能引起他的莫大兴趣。当张越在一家首饰铺中又看中了一支镏金簪子，她终于忍无可忍。

    “张公子应该是见惯好东西的人，何必在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上浪费时间？”

    她这话音刚落，还不等张越转过头来，就听到门边上传来了一声冷笑：“见惯好东西？这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人见过什么好货色！张公子，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天下那么多好地方你不去，偏偏到这宁波来。就凭你私藏火器，随从擅自带刀，我看你到官府如何狡辩！”

    莫名其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不打算理睬范兮妍的张越不禁转身瞧了一眼。看清楚大门口那个身穿五彩袷纱锦袍的家伙，他顿时眉头一皱，心想这个叫做王全彬的家伙怎么忽然之间又冒了出来，而且还无知无畏地大放厥词。见一旁的马钦久面如土色，他便吩咐胡七买下灵犀看中的那根镏金簪子，也懒得搭理这种货色，带着一群人就预备出门。

    王全彬在倭寇败退的当天早上就带着随从气咻咻地走了，并没有听说过张越出自锦衣卫这种传闻，而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乃是匪类。此时看见张越并不理他，他顿时又羞又恼，正打算喝令随从堵门，他忽然听到了背后的一个声音。

    “贤侄在这儿和人争论什么呢？你可是大家公子，别没来由丢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这回跟自己一起出来的那位主儿，王全彬脸上的气急败坏之色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殷勤的笑意。侧身让了让，他便对来人点点头道：“汪公公说的是。只是这些人当初私藏火器，这会儿随从还佩着刀，我这不是怕他们伤着了您么？”

    听到汪公公三个字，张越不禁眉头一挑，旋即就看到了那个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的人。白面无须颇有威严，可不是昨日在醉乡楼惊鸿一瞥见过的汪大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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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小丫头拜师，周王府来人

﻿    第三百四十章 小丫头拜师，周王府来人

    尽管冯远茗是个执拗性子，但小五却是更难缠，于是，一心要走的他在她每日的唠叨声中渐渐打消了要走的心思，暂时住了下来。平日里除了杜绾来看他，小五送来一日三餐，别的下人并不轻易踏入这个院子，日子过得安静而惬意。他闲来写写字看看书，或者是在院中打打太极拳，仿佛那些曾经在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医术全都忘了个干净，甚至连那些烦心的太医院旧事也渐渐抛开了去。

    因此，这天当小五拿食盒送来了一品粥的时候，他便若有所思地说：“你家小姐天天让人变着法子在饮食上头变花样，又让你常常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实在是让她费心了。我老了，其实什么名利都无所谓，只是想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以后权当没学过医术。只不过，在孟家就是被人供着，如今又一直都是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日子，我实在不习惯。”

    “冯大夫，这几天的饮食都是给你调养身子。当初你在青州可是心宽体胖，如今瘦了十斤不止，总得等你养胖了，以后才好让你干活，免得你说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看见冯远茗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小五不禁扑哧一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头漂泊，难道就很快活？小姐有一句话说得极是，人活一辈子，没有亲人也该有朋友，否则这日子就过得太寂寞了。你在张家这种大宅门里头确实不习惯，等回京之后不妨去老爷那住一阵子。你们都是面冷心热的人，一定能凑成一块去，反正杜家如今缺人手，你去了也不是吃白饭的。”

    “小丫头，我算什么面冷心热！再说，我若是到杜家去，指不定给杜大人添什么麻烦！”

    眯起眼睛打量着小五的白绫袄子白绫裙，冯远茗不禁想起从初见那会儿开始，她就始终是素淡颜色打扮。若不是杜绾曾经说起过，他怎么也不会猜到她竟然是那位被誉为大明第一谋士的和尚捡回来的。跟在那个浸淫在阴谋诡道中一辈子的人身边，却还能有这样的心性，不得不说这丫头的心天生便是纯净清澈。忽然，他猛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小五，你可愿意和我学医术？”

    “学医术？”

    面对这么一个突兀的问题，小五顿时愣住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她觉得学好了医术以后对杜绾大有用处，而且还能够名正言顺将冯远茗留下来，顿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而倏忽间，她猛地想起了儿时在街头遇着笑眯眯的老和尚，想起了他就在面前含笑逝去，那笑容渐渐就淡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深深的哀伤。要是她早学会医术，应该能够救老和尚吧？

    好容易将这千头万绪整理好了，她方才抬起头来，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我学了，是不是要遵守冯大夫你的规矩？比如说不能随便给人看病，看病必须要像你那样收诊金？我只想给自己想看的人看病，可不想拘着那么多条条框框。”

    “小丫头，我不是也都是随着性子给人看病的么？”

    听到这话，小五方才恍然大悟，旋即立刻点了点头：“我学我学……只不过冯大夫你可别嫌我笨。我写字写不好，下棋也下不好，厨艺女红都学不好，认字还是好容易才认全的，跟你学医术肯定也是那什么……嗯，事倍功半。总之一句话，我要是笨，你不许骂我！”

    冯远茗刚刚就是又好气又好笑，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这世上学什么不难，学什么不要费神？你要是笨没关系，但你要是入了我的门却半途而废叫苦不学，我不但骂你，还要打你！从明儿个开始我教你医理和认穴，我也不指望你成什么名医，但你要是认真学，以后自己有个头疼脑热总能医好。”

    “是是是，我就拜了你这个师傅还不行么？”

    一个是一时起意起了再次收弟子的心思，一个是灵机一动平生头一次想认认真真学一样东西，于是既没有人见证，也没有摆酒席请客，就只是小五到了屋子里给坐在圈椅上的冯远茗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这师徒名分就算是定了下来。然而，让小五瞠目结舌的是，这拜师之后，冯远茗递给了她一本书，那竟然是《易经》。

    “回去让你家小姐好好给你讲解，你自己也好好研读。有道是不为良相，便为名医。医理穴位之类的东西能够死记硬背，但要当好一个真正的大夫，却不能不读《易经》，而且更得多多看书。你这个丫头既然对嫁人没多大兴趣，就好好读一些书，这对你有好处！”

    由于孙氏应邀去了成国公府，这天家里便只有杜绾。年关将近，南京城里如今仍然留着不少勋贵大臣，她少不得要一份一份预备正月初一的节礼。尽管这年头以简朴为主，但一些世交通好总不能太过寒酸，这分寸把握拿捏却是考验人。毕竟，总不能因为节礼把家里庄子上刚刚送来的进项全都搭进去。就在她对着账本在心里细细算帐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瞧就看见小五打起帘子进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怎么了，又和冯大夫拌嘴？”杜绾这些天见惯了这一老一小斗嘴斗气的情景，此时不禁笑道，“今儿个是谁输谁赢，说来给我听听？”

    小五没好气地将手中那本《易经》往炕桌上一搁，随即便盯着杜绾看了一会，最后竟是垂下了头，无精打采地说：“小姐，我今儿个拜了冯大夫为师，以后要跟他学习医术。我原本还以为就是学如何把脉如何施针如何开药方如何看病，谁知道他竟是让我看《易经》！天哪，难道他就不知道我平生最讨厌看书么！”

    杜绾原打算打趣一番，但听了这番原委顿时愣住了。略一沉吟，她便若有所思地说：“读书人若是读书不成而改学医术，原本就比寻常人学医更容易些。松江府的何家号称岐黄世家，其实族中人人都是读书的。小五，既然你拜了冯大夫为师，不拘易经，其他书也确实应当好好看看。又不是要你死记硬背，我天天给你一段就好。”

    愁眉苦脸的小五这时候方才转忧为喜，旋即便站到了杜绾身边，见那账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和符号，她顿时拧起了眉头，屈一膝在炕上给杜绾捏起了肩。

    “小姐，还是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好，家里的事情从来不用你操心，如今你成天除了家务就是账本，要不就是应付那些满嘴假话的官眷！那些人都什么嘴脸，口口声声都是试探，就差没直接问咱家在这次开海禁里头是不是落下了好处！”

    撇了撇嘴，她又说道：“今儿个冯大夫还对我说起孟小姐呢，他说离开孟家的时候，敏姑娘特意给他预备了四季衣裳鞋袜，孟老爷也很感激他，送了他一千贯宝钞的路费，另外又送了他二百两银子作为酬谢。他只留下衣裳鞋袜，其余的都推辞了。”

    见杜绾没说话，小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敏姑娘对他说，原本他帮了那样大的忙该好好报答，但如今家里迭遭大变又正在丧期，所以只能送他走。可他说在孟家办丧事的那些天，虽然吊唁拜祭的人不多，但也有几个神神秘秘的人，敏姑娘送他走是存着好心，生怕他遭了连累。不过，因为孟家太太去世，孟家老爷发誓永不续弦，倒真的是难得。”

    “孟大人只是太过于热衷功名前途，性子偏激了。”

    杜绾怔怔地想了一会，旋即答了一句。当初父亲和孟贤同下锦衣卫狱，虽则孟贤先放出来，而父亲还是张越去求恳方才得释，但境遇却截然不同。她和张越成婚之后甚至没过几天，父亲杜桢便再次复召入翰林，可说得上是圣眷依旧，而孟贤革职之后竟是没有任何动作，由此可见天子的心思。孟贤若是此后能记住教训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只怕孟家……

    “少奶奶，外头周王府的一位妈妈求见，说是奉了陈留郡主的钧命来的。”

    闻听此言，沉思中的杜绾立刻回过神，思量片刻就吩咐小五去二门迎接。不消一会儿，小五便带了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进来。只见她身穿朱墨色杭绢小袄，下着深青色纬罗裙，头发用一支银簪挽起，看上去收拾得朴素利落，进来之后便深深行礼，认出那正是朱宁乳母应妈妈，杜绾忙亲自扶了。

    应妈妈却执意不肯上炕，最后便在一张坐墩上坐了，寒暄一番之后便说道：“年关将近，王府派人往北京行在送节礼，也打发人往京师这边皇太子和皇太孙处送一份，郡主惦记杜姑娘……看奴婢这记性，如今该说是杜宜人才对……郡主惦记杜宜人，所以特意让奴婢跟着下来捎带几样东西。郡主还说，送东西去山东太扎眼，如今周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她就算不顾着自己，也得为周王着想。”

    陈留郡主朱宁那边的节礼杜绾已经备好了，本打算送一个亲自绣的荷包还有几样小五在市面上淘来的新鲜玩意，此时见人家更早一步送来了东西，她连忙谢了。然而，后头那番话却听得她心中一震。情知在应妈妈之前不必拐弯抹角，她少不得问了朱宁的状况。

    “年前有人上密折弹劾，周王殿下是硬生生忧虑成疾的。皇上登基以来，齐王官属爵位尽夺，废为庶人。岷王和辽王的官属和护卫也都没了，晋王宁王那些王爷也个个噤若寒蝉。如今尚保有三护卫的就只有周王殿下……唉，所以郡主的婚事方才迟迟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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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子剑断了？

﻿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子剑断了？

    一把抓住了陆丰的命门，汪大荣这一天的心情格外好。他当然知道陆丰手下很有一些争强斗狠的角色，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手上能用的人可不是更多？因此，腾出手有了空的他自然少不得安抚一下远道而来却被他晾了好几天的王全彬，索性把人带到了万人市，预备寻一些好物件补偿。毕竟，镇守提督太监的位子炙手可热，方方面面的关系却也轻忽不得。

    和张越打了个照面，他顿时皱了皱眉，随即王全彬的那番话便钻入了耳中。其他的字眼他倒是无所谓，但火器这两个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扫了一扫那几个人身上的佩刀，旋即更看到了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还佩着剑。

    只觑了一眼那剑鞘，他登时想起上回司礼监太监黄俨特意让人送来的那图例还有那一幅某人的影子图形，心中一凛。再打量一番为首的年轻人，他越看越觉得像，于是立刻抛开了原本预备找个由头给王全彬出出气的打算，笑容可掬地走了上去。

    “咱家还在想陆公公到了宁波府，怎得小张大人没有来。想不到小张大人竟是静悄悄一个人不惊动就到了，这可是存心让咱家出洋相了。”

    留意到汪大荣刚刚的目光，张越便斜睨了一眼秋痕腰中的佩剑，心里不禁暗自冷笑。自己这一路上始终佩着这把剑，看来倒是惹人注意了。若是有心人，能认出他来也不奇怪。他看也不看一旁呆若木鸡的王全彬，含笑点了点头。

    “我也是昨日刚到，预备随便逛上两日再去叨扰汪公公，想不到今天这么巧就遇上了。听说这宁波府曾经萧条了好一阵子，如今却是兴旺发达。想来市舶司功不可没，汪公公也是劳苦功高。若是海禁一开，以后这港口万船扬帆，市舶司恐怕还要忙碌几分。”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当久了土皇帝，汪大荣自然听惯了好话，但此时仍是喜笑颜开，连忙谦逊了几句。瞅见旁边的王全彬尴尬得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便想起了刚刚这小子说的蠢话，心想幸好自己眼尖，消息又灵通。于是，看在那一家的面子，他只得打了个哈哈。

    “刚刚王贤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小张大人不要见怪。其实要是算起来，他和你还算是亲戚，他的父亲乃是英国公夫人的本家弟弟，也是如今的两淮盐运使司都转运使，这次来是托咱家办一批海外的货，也好送去北京恭贺英国公喜得嫡子母子平安。”

    张越出门在外没来得及打听家里头的事，听到王夫人平安产子，脸上顿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毕竟，他自从出来之后多得英国公夫妇爱护帮助，也分外希望这对膝下荒凉的夫妇能够有子嗣承欢膝下。于是，尽管不喜行事跋扈的王全彬，但见对方在汪大荣的提醒下上前赔礼，他便揭过了此事不提，又随汪大荣出了这首饰铺。

    由于张越直言道出了马钦久和方青的身份，因此汪大荣少不得在两人身上瞅了瞅，继而笑道：“这事情好说得很，只要开海禁之后咱家还是提督宁波市舶司，这开取引凭的时候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小张大人，不瞒你说，这如今的市舶司看似家大业大，其实压根是空壳子。历来正贡之外的东西是要抽分抽税的，但皇上说这有损国体，这一条就免了，于是这一年到头竟是少有进项。若是开了市舶司能课商税，转眼间便能为国库带来好大的收入。”

    跟在后头的范兮妍听到汪大荣滔滔不绝地说着如何抽分、如何定税、如何开取引凭管理海商、如何规定航路杜绝奸商钻空子……林林总总一堆听下来，她忍不住感到，虽说范通在市舶司的年限远远大于这个阉人，但相形之下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饭桶。只看张越那听得越来越入神的神情就知道，汪大荣这番话已经打动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背上肩上传来了一阵剧痛，随即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就朝前头倒了下去。正好在她前头的张越猝不及防，只感到背后重重贴上来一个温软的躯体，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胡七一声厉喝。

    “有刺客！”

    感到一双坚实的臂膀很快托住了自己，范兮妍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倏忽间直冲了上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使劲一咬舌尖，这才总算是保持了一点知觉。这时候，她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声惊咦。

    “八方手里剑？”

    “原来……是这东西……”范兮妍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随即费劲地拽出了藏在胸口的一个锦囊，“这剑有……有毒，把这里头的药……药丸喂……喂我……”

    见范兮妍连说话都异常困难，张越连忙一把扯下了那锦囊，打开一看，里头恰是两个乌黑的丸子。他随手拿起其中一颗塞入了她的嘴中，发现她还能吞咽，这才稍稍放心了些，于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汪大荣狼狈不堪地坐在身旁不远处，那脸上满是惊慌失色；看到王全彬和方青马钦久三人连蹦带跳地躲到了路旁某个小摊贩的大车后头；看到满街百姓小贩四处乱窜，他不禁把目光投向了那边挡住了几个刺客的护卫们，紧跟着就感到视线被挡住了。

    “少爷，快走，这儿我拦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灵犀和琥珀全都是呆若木鸡面色煞白。尽管上次也遭遇过一次倭寇来袭，但那时候她们都躲在最安全的地方，甚至连死人也没有看见，但这时候却是实打实的刺客。直到发现秋痕张开双手挡在张越身前，她俩方才一下子清醒了，慌忙奔了过来。

    张越见他们也要学秋痕，只得连忙出声示意道：“来，先帮我把范姑娘扶到那边靠墙的地方。秋痕，别逞强，我可没有让女人挡在前头的习惯。”

    对灵犀和琥珀吩咐了一声，他就一把抓住了秋痕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了自己身后。尽管不知道那手里剑的目标原本就是范兮妍还是那人手一抖射偏了，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么多的时候。信手从秋痕腰旁拔出了自己那把佩剑，见胡七已经放倒了两个刺客，持刀一溜烟跑了回来，他心中一动，立刻扬声道：“老胡，护着汪公公到这边来。”

    天下人都怕死，居于高位的汪大荣自然更怕死，所以每次出来都会带上好些精通武艺的护卫，这一次也不例外。然而，看见那群全部身着深蓝色紧身衣服的家伙招招凶狠，竟是死死缠住了自己的那些护卫，这会儿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底。因此，乍听得这个声音，当有人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时，他只觉得又惊又喜。

    于是，好容易和张越等人会合在了一块，他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油光锃亮的脑门子，结结巴巴地说：“小张大人，这仿佛是倭人里头的忍者！”

    “穿戴像忍者并不代表这些人就是忍者。”眼看那边的刺客节节败退，张越不禁冷笑了一声，“若真的是倭人的那些忍者刺客，哪里会用这种硬拼的法子？洒出一把淬毒的手里剑，咱们这些人就剩不下几个，再不济也能假扮成寻常人假意接近刺杀。若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瞧见对面屋顶上人影忽现，随即就听到了一个异常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感到拿在手上的长剑传来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竟是一下子脱了手。幸亏胡七眼疾手快挥刀一挑，那崩飞的一截剑尖方才高高飞了出去。而去势未减的羽箭则是紧擦琥珀的右肩，一下子钉在了土墙上。

    尽管张越此时手腕发麻，但看到自己那把长剑竟是已经断成了两截，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可以想见，能够射中剑脊的眼力，能够射断长剑的力量，这两者结合在一起，若是真的要刺杀他，他怎么可能留下命来？望着如今空空如也的屋顶，他方才没头没脑地对胡七问道：“他们已经追上去了？”

    尽管挑飞了那剑尖，但胡七这时候仍感到一阵掩不住的后怕。张越能够想到的他自然不会想不到，一想到自己的三个兄弟一直埋伏在暗处时刻警觉着，却仍是冒出了这样一个始料未及的角色，甚至差点取了张越性命，饶是他平素再胆大，此时亦是两股打颤。

    定了定神，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放心，都追上去了，决不会被那家伙跑掉！”

    “人跑了无所谓，我只希望他们不要逞强，囫囵回来就够了。”

    张越实在不希望自己仅有的心腹折损在这种未知的敌人上头，于是便苦笑了一声。看到那边的厮杀已经结束，地上丢下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刺客已经都跑了，他便上前去将那断剑和剑尖捡了起来。审视着那整齐的断口，他忽然皱了皱眉，旋即就记起了之前某次类似的经历。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次是示警，而这一次却意味难明。

    就在他满心疑惑的时候，身旁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呼。

    刚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破了胆的汪大荣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小张大人，你的天子剑……天子剑竟然就这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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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危在旦夕？

﻿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危在旦夕？

    由于昨天的晚宴不欢而散，因此陆丰这天并没有出门，而是呆在了屋子中冥思苦想——想要杀人灭口又怕强龙难压地头蛇，反而被汪大荣抓住更大的把柄；想要暂时妥协拖延以后再想办法，他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手中的那支狼毫笔就遭了殃，最后硬生生被拗成了两截。然而，当程九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之后，他登时愣住了。

    张越不声不响到了宁波府？他居然在路上遇上了汪大荣，还无巧不巧地正好遇刺？最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天子剑断了？

    脸上阴晴不定了一阵子，他忽然劈手丢出了手上那两截笔，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幸好咱家今天没跟着汪大荣出去，否则不但要受这么一场惊吓，而且还得担着天大的干系！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赐了随身多年的佩剑给张越，除了咱家这个亲自去颁赐传话的人，其他人知道的应该不多，这汪大荣却一嗓子喊出什么天子剑断了……”

    一旁的程九立时恍然大悟，旋即凑趣似的说：“甭管他什么用心，总之是坏了小张大人的事！只不过，既然是货真价实的天子剑，这回剑断了，汪大荣这一嗓子又吼得人尽皆知，小张大人这一道关坎只怕是不好过去呢！”

    “谁说不是？”陆丰笑着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皇上多疑，而且还喜怒无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能把他捧到天上，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却能把人踩在泥里，解缙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用完了就杀，比如说纪纲……不过这事情也没准，皇上摆明了是不喜欢张越太过于文弱，所以才会让他去杀人，那次从青州回来，张越命人悬硝制的首级于旗杆，弹劾的人那么多，皇上偏偏就喜欢，若是知道前一次他力阻倭寇的事情只怕会更高兴，说不定这次的事情也就一笑过去了，毕竟谁能料到他遇刺……”

    说到这里，见程九瞪着眼睛听得仔细，还在那儿不停地点头，他不禁没好气地在那脑瓜子上头一拍：“多学着一点，你如今还年轻，十二监头头的位子以后说不定还有希望！不说这些了，汪大荣既然已经殷勤地把人请了过来，凭咱家和张越的交情，怎么也得去好好瞧一瞧安慰一番，顺便督促这地方官员好好追查。”

    在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朱瞻基派来的四个护卫都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滑溜的胡七更是毫发未损，只有张越被震裂了虎口。相形之下，汪大荣的八个护卫竟是死了两人重伤两人，其余都是轻伤。所有人都是在最近的药堂中处理伤口上了药方才来到汪府休整，少不得又有人往范家报信。毕竟，伤势最严重的是背上中了两枚手里剑的范兮妍。

    汪府西院厢房中，那位特地请来的伤科名医仔仔细细把着脉，那眉头蹙成了一个结，最后竟是连连摇头。看到他这个光景，张越不禁心中一沉。

    “真的无从设法？”

    既然是提督市舶司的汪公公请人，又严厉警告说事关重大，那大夫哪里敢不尽心竭力，此时连忙解释说：“大人，这暗器上淬了很厉害的毒，我虽然精于伤科，但对于这毒术实在是没什么研究。如今看这位姑娘的脉象，体内仿佛有两种毒，我是无从下手。这用毒的法子千变万化，若不是真正精通的人，乱用药反而更糟糕。”

    两种毒？张越猛地想起自己给范兮妍吃过的那一颗黑色丸药，正想拿出那个锦囊时却又改了主意，当下便问道：“既然如此，你先想个办法让她苏醒过来。还有，这宁波府内有什么擅长解毒的大夫，你告诉汪公公，让他派人去请。”

    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让人苏醒过来的手段这位大夫却有大把，此时少不得精心选择了一样损害最小的——尽管他认为不管怎样床上的这位姑娘都希望不大——等看到她悠悠醒转了过来，张越告诫他不得说出范兮妍已经苏醒的事实，对外只说她仍旧昏迷不醒命在旦夕，他连忙满口答应，知机地告退了出去，免得自己无意间听到什么有的没的。于是，在临出房门前他很是纳闷地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某个小厮。

    苏醒过来的范兮妍发现自己俯卧在床，背上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心里不禁有些黯然。瞥了一眼站在床前的张越，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背后的那个丫头身上，想起那时候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三个丫头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张越身前。摇摇头竭力摆脱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量，她艰难地伸出右手轻轻搭了搭左手腕脉，良久，她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变成了一种难看的死灰色，旋即死死咬住了嘴唇。

    “张公子，请帮我记一下药方。”

    “你说。”

    见张越只有这短短的两个字，她不禁愣了一愣，但随即就把心一横：“丁萝卜三钱、万年青二钱、青木香三钱、七叶一枝花二钱……”报完了一长串药名之后，她顿了一顿又说道，“除了先前敷的金疮药之外，再取散血芹、鱼腥草研末和猪苦胆汁调敷在伤口。”

    见张越点点头就出了门，而那个丫头则是留了下来，范兮妍不禁微微失神。忽然，她感到冰凉的脚边多了一个温暖的脚婆子，这才发现那个丫头正在忙忙碌碌。不消一会儿，她的腰腿上又多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而裸露在外的背部和肩部也被人细细包裹好了，只有露出两处可怖的伤口，最后手中也被人塞进了一个小小的铜制汤婆子。

    好容易忙完了，秋痕看见范兮妍正盯着自己瞧，不禁叹了一口气。虽说讨厌这个举止轻浮的范家小姐，但这会儿人家身受重伤的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她何必和人家过不去？想到这里，她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口中说道：“这南方没有火炕就是不方便，只能用这汤婆子暖着，若是冷了还请范小姐告诉我，别伤好了却冻病了可不值得。少爷已经让那位汪公公去请最好的大夫，你尽管放心。”

    听着这关切的安慰，范兮妍只觉冰冷的身子稍稍有了些暖意，随即低声说道：“多谢姑娘了。若是我待会服药之后没法醒过来，请你告诉你家少爷，市舶司东边启圣街有一座三进小院，里头的大槐树底下埋着一只木箱子，里头那些东西兴许是他要的。”

    说到这里，她也不去看秋痕那大惊失色的表情，自失笑了一声。她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满心以为自己捏着人家的痛脚人家就奈何不得，却没想到她自己的身份也就是一个棋子，并不比那个饭桶高贵到哪儿去。这样一箭双雕的事情，就怕上头知道了想必也是乐见其成？只是，迷迷糊糊间看到的那惊天一箭……他为什么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张越到堂屋吩咐灵犀和琥珀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去，随即写好了药方吩咐田文亲自去抓药。正打算回身进门，一个小厮一溜烟跑上前来报说陆公公范大人都到了，和自家老爷一起正在花厅坐等，他方才跟着其往那边行去，心里仍在思量这次诡异的刺杀。想到如今人人都知道他那把天子剑断了，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真是晦气！

    尽管汪府里头住的乃是一位太监，但豪奢轩敞绝不逊色于范家大院。出了二门顺甬道来到正厅，他便看见中间悬着金字大匾，其上写着“富贵堂”三个字，旁边一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王勋亮书”。厅堂中书案桌椅字画齐备，但那引路的小厮却脚下不停，只带着他往左边侧门走。掀开门帘却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恰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到了尽头方才是一排三间厅，挂着厚厚的大红夹帘子。

    “范大人居然让令千金鞍前马后地跟着，献殷勤献到这个份上还真稀罕。”

    “我那女儿至今还生死未卜，汪公公你这风凉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你在任上惹来仇家，连累了我女儿和小张大人，怎会闹出这样大的祸事，还弄断了皇上钦赐的天子剑？”

    “好了！你们两位都消停些，如今要紧的是追查，是善后！既然知道那是天子剑，就该知道这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事。小张大人过不去这坎，我们也全都危在旦夕！”

    尚未进门，张越就听到里头传来了阵阵争吵声。发觉这一字一句都是冲着所谓的天子剑，他不禁哂然一笑，随即打起门帘径直入内，口中却淡淡地说：“有劳三位担心了，弄断了皇上钦赐的佩剑乃是我的疏失，若是有怪罪也自然是我一人承担。当务之急是追查刺客来源，无论是否倭人，都得好好查清楚才行。”

    说话的同时，他少不得暗中留心三人的面色。果然，话音刚落，汪大荣便松了一口大气，旋即便陪笑着说一定让宁波府官员好生追查，而陆丰则是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惟有范通的反应最是激烈，他竟是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大人，听说小女伤势危重……她留在这里却是不妥，不如我将人接回去？”

    见范通朝自己连连打眼色，张越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范小姐如今身受重伤，这命在旦夕之时，还是先不要挪动的好。大夫已经开了药方，说是只要不动，她兴许还能多拖延几天，但对于那剧毒却是没有法子，所以她至今尚未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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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算无遗策

﻿    第三百四十三章 算无遗策

    汪大荣和范通一个是市舶司提督太监，一个是市舶司提举，表面上还能打个哈哈，实际上却是水火不容，因此，张越说居然要把那个奄奄一息的范家千金留在自己家，汪大荣不禁很有些想不通，而且更不乐意。然而，看到范通争了两句便唉声叹气，他心中不由得一动，渐渐觉察到了今天这档子事情的古怪。

    刺客总共死了七个，护卫之中各有死伤，但要说真正差点没命的就只是范家那个丫头——话说回来，范通怎么说也是读书人，居然就放任女儿女扮男装跟着张越逛街，这些读书人不是最重礼教的么？再算下来，损失最大的就是张越。毕竟，据司礼监太监黄俨派人传来的信说，那天子剑可是货真价实的天子佩剑，皇帝从靖难到两次北征都是带着它。

    这样心爱的物事若是折断了……那后果他简直不堪设想！当然，甭管张越此时口中说得如何好听，总之他今天既然是在路上碰着了，那么谁也说不好人家究竟是冲着张越，还是根本冲着他来，总之第三倒霉的就是他自个了！

    于是，陪着范通去看范兮妍时，汪大荣不禁多留了一个心眼。见对方甚至伸手去试了试鼻息，那端详脸色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古怪，他更是犯了嘀咕。不止是汪大荣，陆丰也是在宫中厮混了二十年的人，瞧着这情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目光便始终在无甚表情的张越身上打转。等到张越送了怔怔的范通出去，这两个身体残缺心计却不残缺的家伙方才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出了里屋到了外间，却是一屁股就在左右太师椅上坐下了。

    由于张越并不是此间的主人，因此代为送客的他送到二门就打算止步。然而转身还来不及走，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大人，这丫头我就交托给您了！我的家人都在老家，唯有她跟在我身边，这次她极有可能是代我受过。若是可以，大人能否把外头两个护卫借给我，那些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不敢轻易带出来……”

    二门里头有两个正在打扫庭院的粗使丫头，外头正好等着两个小厮，此时听到这位赫赫有名的饭桶大人说出了这样一番话，那两个粗使丫头蹑手蹑脚往后头退出老远，而两个小厮则是一味低着头。张越仿佛没注意到这些人，丝毫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等到远远望着范通和那两个小厮远去，他方才转过身来原路返回。进门之后，他却只是对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两个大太监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径直入了里间。

    灵犀琥珀和秋痕这会儿全都在这里，一见着张越进来，秋痕立刻从锦墩上跳了起来，一溜烟奔上前，一把拽住了张越的袖子，低声将范兮妍那番话重复了一遍，随即才紧张地问道：“范小姐刚刚喝了那服药之后就吐了血，然后就一直昏睡不醒，难道真的救不回她么？”

    “就连大夫也束手无策，能否活下来就要看她自己了。”

    张越自忖对范兮妍的伤势已经尽了全力，此时到床头看了看之后，见她依旧昏迷不醒，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便出了外间。当着汪大荣和陆丰的面，他直接把胡七叫了过来，语气淡然地将事情交待了下去，一回头就看见座上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陆丰是恍然大悟中带着幸灾乐祸，而汪大荣则是某种恼羞成怒的表情。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们这三个人，因此张越也不拐弯抹角，在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便直截了当地说：“今天的事情来得蹊跷，我初来乍到，论理没多少人知道，更不会莫名其妙引来刺客。汪公公应该是见到我的时候才知道我来了，陆公公显然也是今天才知道，而且这次首当其冲受害的乃是范家小姐，若没有那惊天一箭，大约所有人都会当成那拨刺客和范家有仇。”

    汪大荣此时面色铁青，正在寻思所谓藏在大槐树底下的箱子是不是有不利于自己的证据，听张越这么一说，心思立刻收了回来。抬头看了张越一眼，他便重重哼了一声：“要是那家伙存心杀人，小张大人确实会没命，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缘由，就以为是咱家做的。那个饭桶是和咱家不合，但咱家可没必要冲着他的女儿下手，更没必要冲着你的天子剑去。要知道天子剑断了，咱家当时在场，一样得连带倒霉！”

    原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会儿陆丰渐渐品出了一些滋味来。刺客看着像是倭人，但倘若是倭人，那这回开海禁的反对声音就要更大了，他这个钦差下来徒劳无功，回程的时候少不得就会灰头土脸，到头来只怕那铁板钉钉的新职务也会化成泡影。而倘若不是倭人，就得好好追查了，说不定还有别样好处。

    想到这儿，原本翘足而坐闲适自如的他立刻换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笑嘻嘻地冲着张越问道：“看小张大人你这胸有成竹的势头，仿佛是心里有底了。汪公公那句话咱家可是不认同，万一你是听了司礼监黄公公的话，成心想要陷害小张大人一遭呢？”

    “你……陆公公，你不要血口喷人！别忘了我手里有……”

    汪大荣霍地站了起来，陆丰也丝毫不客气，一拍那黄花梨大案也索性站起，皮笑肉不笑地说：“就算你拿着那字据又有什么用？咱家乃是暗访，那字据就是严家罪证，只要咱家往皇上手里头一递，咱家不但无过而且还有功！”

    “两位不要争了！”

    看见这两位你眼瞪我眼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张越哪里还不知道原以为的两相勾结却原来是彼此提防，当下便轻喝了一声。正想开口说什么，他却看到旁边门里的葱绿撒花帘子一掀，随即竟是秋痕探出头来：“少爷，范家小姐醒了，想见见少爷和汪公公陆公公！”

    “人都醒了，汪公公请吧，咱们一起进去听听这位范家小姐怎么说。”

    抢在张越前头，陆丰却是似笑非笑地撂下了一句话，旋即自顾自地第一个弯腰进了门里头。此时此刻，汪大荣心里转了无数念头，从杀人灭口到死不承认再到毁灭证据，最后他猛然想起陆丰原本就打算把自己赶出市舶司，这多一个把柄少一个把柄无甚区别，而即便这当口找借口溜走，顶多也就是仓皇逃亡海外，到头来天子一怒之下，说不定他死得更惨。于是，想到张越刚才说话的口气仿佛大有余地，他索性把心一横跟了进去。

    张越最后一个进屋，发现范兮妍已经半坐了起来，身上捂着厚厚的被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明白她这不过是强撑着而已。

    “这拨刺客应该是我爹派的。”范兮妍并不理会屋子里众人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用沙哑的嗓子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那些不是倭人，是中原人，什么八方手里剑之类的东西都是他通过倭寇从倭国弄来的……严家背后是富阳侯没错，但他们和富阳侯中间还有一个我爹，富阳侯则是事事听永平公主的……这次的倭寇是我爹传递的讯息，他和沿海各岛上的倭寇海盗都有联络，所以听说皇上突然派船派兵沿海扫荡，方才乱了方寸……”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范兮妍只觉胸口一阵阵烦闷，那股难言的晕眩感又来势汹汹地袭来。狠狠咬了一记舌尖，她挣扎着又说出了一句话。

    “要是沿海各岛乃至于东番不扫除干净，这海禁就是开了，以后也会祸患连连！”

    当天傍晚，两个护卫从范家拉回了一个大箱子，紧跟着，胡七和田文又从启圣街拉回来了另一个木箱子，所有这些都径直送到了市舶司。即便是提督市舶司多年的汪大荣，面对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五百精锐军士和二十名服色鲜亮的锦衣卫，也不由得瞠目结舌。尽管两个箱子中的证据大相径庭甚至彼此矛盾，但是，当自打离开北京就不见踪影的赵虎三人也将整整一箱东西和几个人证送到这儿的时候，纵使是陆丰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小张大人，你这是……”

    “别人给的证据自然不如自己的，但若是单单靠我收集的那些，自然也需要一些佐证。”张越意味深长地看着陆丰，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陆公公，开海禁最大的拦路虎无异于倭寇。若是能除了里通倭寇的害群之马以儆效尤，以后应该就不会有再敢向倭寇通风报信的人了。这张名单还请陆公公过目，若是认为可以，我眼下便派兵出去抓人。”

    虽然心里别有打算，但此时看到张越这笑吟吟的模样，原本打算撺掇张越把汪大荣一同拿下问罪的陆丰忽然有些犹疑了起来，到最后干脆打了个哈哈一概点头，决定作壁上观——当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种场面话他不会吝啬。到了这份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准数。

    要说张越已经算无遗策，倘若不是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一箭射断了天子剑，这趟事情必定是办得滴水不漏。只可惜，这一招被人所趁，就有可能满盘皆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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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

﻿    第三百四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

    尽管沿海有三四个卫所，但宁波府各州县内并没有多少驻军，所以，骤然之间大街上满是服色整齐划一的军士横冲直撞，百姓们无不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惧，街头巷尾更是议论纷纷。虽说有不少民众曾经亲眼在万人市上目睹过那趟刺杀，但那会儿个个都是屁滚尿流恨不得赶紧逃生，哪里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当范家附近住着的人们瞧见一大群军士气势汹汹地闯进去抄检拿人的时候，那种惊惧顿时变成了疑惑。眼睁睁地看着范府大院里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被搬出来，听说市舶司提举范通里通倭寇敛财无数，百姓们仍是有些半信半疑。直到有几个箱子被军士们一把掀开，看到那些真金白银和宝石翡翠之类的东西，围观人群方才一时大哗。

    堂堂朝廷官员竟然通倭！

    浙江地界素来多倭寇，而宁波府更是常常遭受其害，因此百姓无不是对倭寇深恶痛绝，若是别的罪名也就罢了，偏偏这通倭两个字却是让人容忍不得。于是，哪怕是那些原本对官兵四下出动颇为不满的读书人，这下子也紧紧闭上了嘴。

    被一群军士粗暴地推上马车，范通只觉得天都塌了。他自然不会愚蠢到把东西全都存在自己住的地方，可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眼睁睁看到官兵从自己家里流水般地往外搬东西，他方才从心底深处感到一种恐慌。

    那些东西他就算不能全部认出来，却也认识不少。这其中只有一少部分是那些番人的馈赠，更多的却是“假番人”送来的珍奇。若没有他这个市舶司提举提供引凭，那些冒贡的家伙怎么可能进港交易？还有，那些里通倭寇的证物哪里来的……他分明早就命人销毁了！

    直到马车行出了老远的距离，被四个军士牢牢看守着的他方才一个激灵醒悟了过来，连忙厉声质问道：“本官是吏部任命的市舶司提举，你们想挟持本官到哪里去？”

    “挟持？”马车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范大人大约脑袋糊涂了，咱们这是缉拿，和挟持可是毫无关联。”

    此时此刻，范通什么也顾不上了，当下色厉内荏地说：“缉拿？笑话，文武不相通，你们有什么权力缉拿本官！要摘下本官的乌纱帽，得有皇上的圣旨，吏部的公文！”

    “大人这官威不用找我们显摆，小张大人以天子剑传令，如今观海卫、龙山所、定海后所的兵奉命总共派兵五百人进驻宁波府，肃清里通倭寇的奸细，顺便清查那些来历不明的刺客。三日之内，里甲根据赋役黄册清查人口甄别商民，若有可疑人一律捕拿下狱。”马车前头的那个人略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说，“小张大人还用钦差关防给张总兵送去了紧急公文，敦请他们扫荡完舟山各岛之后继续南下，至福建长乐补给之后寻当地向导，直扑东番。当然，这件事小张大人会先上奏皇上，所以是敦请，而不是下令。”

    听了这些话，范通顿时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城内如今还逗留着什么人，若是寻常的清查也就罢了，但若是按照赋役黄册清查，那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而且，那把天子剑分明是断了，他怎么还敢用这个由头节制官府，张越不要命了么！

    然而，那马车又行了老长一段路途，却忽然停了下来。眼见那车帘掀开，面前赫然是一个毫无表情的军官，他顿时吓得一个哆嗦。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莫非眼下就……

    “我想范大人你应该知道，你这次犯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一怒之下必定是下诏狱审理，落在咱们锦衣卫手里，恐怕你会连个痛快的死法都难。即便你供述出了那些幕后指使者，恐怕也奈何不了他们吧？”

    “我……”

    尽管想要反唇相讥，但范通却知道这就是可悲的事实，心中不禁生出了最后一个念头。而那个军官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意，竟是又似笑非笑地说：”三木之下但求速死，只不过，你若是就这么死了，皇上一怒之下，你的妻儿姬妾就少不得要籍没入官。”

    “你……”范通挣扎了好一阵，终于还是颓然认命，心底隐隐约约明白了过来，”你们锦衣卫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只求你们能放过我的家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就是。”

    面对张越这雷厉风行大动干戈，汪府之内的汪大荣和陆丰也都是震动不小。根据范兮妍提供的东西从几处秘密地点抄检出来的金银宝石和各式文书，证死了范通的罪名也就罢了，但张越那张名单的详尽程度实在让人吃惊——单纯为利益而走私的小商人算作是一拨，卖给倭寇补给的又是一拨，至于里通倭寇暗自通风报讯的更是一拨，至于宁波府最大的富商严家也是分了三六九等，抓了十几个，其余的家人则是一个都没碰……加上其他各种类别，林林总总的分类整整齐齐，甚至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张越只派了三个人办到的。

    即便是一向对于功劳均沾很是热衷的陆丰，这会儿也渐渐有些吃不准。先前张越在青州杀人固然是奉旨，但他是半路落荒而逃，人家却是始终不动如山。这次天子剑断了，张越并不着急解决这个问题，反而更是大张旗鼓地明干，他不得不怀疑青州那一幕会重演。

    难道这回还得掉下几百颗脑袋？

    对于商人贪利走私，张越并没有多少厌恶，毕竟，这年头的海禁完全是许进不许出，自唐宋元以降日渐昌盛的海上贸易一下子完全禁绝，有人走私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里通倭寇，甚至为倭寇提供补给，这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勾当，要不是大明死刑需覆奏，他早就动手杀人了。此时，见汪大荣满脸油汗，陆丰则是心不在焉，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单单走私的商人暂时下监，但卖补给给倭寇以及里通倭寇的人却不可放过。倭寇之所以能来去如风肆虐沿海，没有补给没有内应如何能成事？这些人我和陆公公会专折上奏皇上，但如今取了口供核实罪名之后，先在市舶司外以重枷枷号三个月！”

    “此等刁民，确实应该严惩！”

    一来是房间中烧着炭炉热气蒸腾，二来是紧张和惊吓，汪大荣只觉得衫子已经完全贴在了背上，脊背上一阵湿漉漉的感觉。尽管市舶司此时重兵屯驻，但交易却是秩序井然——那些番人甚至比往日更规矩了三分，连争价钱都没了精神。虽说他这个提督太监现在还是好好的，但谁知道过几天是不是还能囫囵完整！

    于是，当张越随便寻借口打发了他时，他更是感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可如今他是进退之间都有军士跟着，别说做事情，就连说话也不自由，只好回屋里干坐着。

    而这边汪府富贵堂中的那块金字牌匾下，太师椅上对坐的两个人你眼望我眼，却是张越先开口发了话：“陆公公，汪大荣这个人贪固然是贪，但他还是有些手腕。这手腕不是说和番人打交道的手腕，而是说管理这市舶司的法子。我知道他是司礼监黄公公的人，但黄公公远在北京，这边的事情未必一桩桩一件件都知道。再者，赵王不比汉王，一直都是皇上钟爱的皇子，拔掉了一颗钉子，若是再拔另一颗，你能保准以后派来的就是你的人？”

    陆丰面色一凝，随即一字一句地问道：“小张大人，你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当然是提醒！”张越哂然一笑，却是不得不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太监面前多说两句，“海禁初开，如今天下商人都汇聚到了宁波，难免有些打各种主意的人。我这一趟雷厉风行，想必就是有别样心思的也给震慑了。但与其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到这来，以后出了岔子让人家算在我们头上，还不如延用一个老人。明里看是给司礼监黄公公一个面子，给赵王一个面子，但实质上也是让别人看到我们并不是单纯为了立威，市舶司的人心也就定了。之后立刻就是开禁给引凭放船出海如此种种，汪大荣脱离大难必定会尽心竭力。”

    “所以也就是变相多了一桩功劳？”

    面色微变的陆丰说着便站起身，见角落的高几上摆着一只汝窑手绘美人青瓷瓶，不禁嗤笑了一声，索性连称呼也变了：“你也应该从先前汪大荣的话里头听出来了，他竟然敢威胁我！这样的人背后若是捅一刀子，你我谁承受得起？再说，单单这个瓷瓶就可见他贪了多少，这种狗东西若是放过了……”

    水至清则无鱼，张越从来不相信重罚可以肃贪，没看朱元璋连人皮都剥了，到最后洪武朝该贪的还不是贪？况且，如今朝中有多少人清正廉明？当下他便笑着打断了陆丰的话“以前他是有凭恃在，现在有这么一箱子证据，他还有什么凭恃敢威胁你我？至于他贪的那些东西，若是为了性命自然会吐出来。你只要去试一试，他今后兴许就真正变成了你的人。”

    来来回回踱了几步，仔仔细细琢磨着张越这番话，陆丰渐渐觉得深有道理。卖了黄俨那老货面子，还在那老东西手下埋了一颗钉子，另外还能狠狠敲上一笔，指不定在皇帝面前更能立功留个好印象……相比之下，一口气没出完根本算不得什么。想到这里，他转头端详着张越，忽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张大人，多承提醒，否则咱家为了一时之气肯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放心，天子剑的事情咱家一定给你好好想想办法。咱家这次听你的，这边的事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汪大荣那儿，咱家也会和他说清楚，少不得让他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当天深夜，被敲骨吸髓了一遭的汪大荣将陆丰送出了房门，随即就长长松了一口气——毕竟，比起性命前程，身外之物着实算不得什么。然而，当他正准备安歇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他匆匆回身打开门，一瞧见是张越，立刻堆上了一脸笑容。

    毕竟，刚刚陆丰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他这回能保下来都是张越的说情。此时此刻，他少不得满心思量该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打发走这一位主儿，然而张越一开口说的话却大出他意料之外：“汪公公，皇上既然已经下旨从宁波市舶司试行开海禁，事不宜迟，明日就开始办理吧。具体的章程，咱们今夜就商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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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杀鸡儆猴，意欲诈死

﻿    第三百四十五章 杀鸡儆猴，意欲诈死

    市舶司开始登记出海堪合引凭了！

    一道从宁波市舶司起开海禁的旨意让整个天下的商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宁波，而两淮和南直隶浙江一带的商人更是动作迅速地直接赶到了这儿。正因为如此，一连三天的抓人查抄自然让他们心惊肉跳，甚至有人打起了退堂鼓。然而，即便是打点好行李预备离开的，乍听得这样一个消息，也不免延后了行程，纷纷赶到市舶司门口打探消息，真正进去办事的人却少之又少。

    原因很简单，因为市舶司那八字墙两边，枷号示众的足足有上百人，站得密密麻麻！

    枷号并非常刑，大明律中并没有这一条，但官府却是常用。尤其是在征收赋税的时候，官府门前枷号示众的百姓往往能达到几十上百。由于有监察御史的存在，地方官也不敢太过分地闹出人命来，往往都是七斤半的轻枷。然而，旁观者就算再没眼力，也能看出这会儿市舶司门口枷号示众的那帮人顶着的玩意分量沉重，这当口少不得议论了起来。

    “这大冬天的，瞧着他们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怕是至少有二十斤吧？”

    “二十斤？没见识了不是，要不是有这些家伙通倭，咱们这儿怎么会三天两头闹倭寇！我正好有亲戚在市舶司里头做事，听说那位钦差大人放出了话，无圣旨和刑部大理寺决议不能擅自杀人，既然如此，就让这帮该死的狗东西先戴着三十斤大枷枷号三个月！”

    “枷号三个月？那可真得要站死了，那位钦差大人真狠！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沿海捕倭也是来真的，听说临海好几个岛上盘踞的海盗倭寇都给剿灭了！”

    “那是，要是沿海不宁，开了海禁之后商船开到大海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远远看着就觉得一股森寒之气扑面而来，走到近处看到那一张张枷号示众者煞白绝望的脸，马钦久更是觉得心里发毛。这当口别人都不敢上市舶司办事，他原本也不敢，奈何张越派人送了一张条子，他就是不想来也得来，好在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方青，这两个人在一块胆气总归更壮一些。即便如此，等到进了那两扇大门，他仍是长长嘘了一口气。

    正如张越看准的那样，汪大荣这个提督太监虽然说贪了一些，心眼多了一些，但确实有一套手段。不过三天的工夫，他就让人根据宋元旧例查出了引凭格式，仍暂时沿用三十税一的税率，让市舶司中的书吏先去印出了百八十张引凭，随即又根据发给各番国的那些堪合试制了十副堪合。再加上头两个来的又是早就安排好的人，一番核对画押之后，马钦久和方青只用了一刻钟就办好了。

    “五百石海船，明年四月自宁波起航前往倭国。”

    看到有人从市舶司出来，少不得有围观的人上来询问究竟，当得知已经开出了引凭时，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们顿时心动了。而不比犹在梦中的马钦久，面对七嘴八舌询问的人们，方青只是笑容可掬地说因为如今乃是初定，这堪合只不过试制了十副，错过这一次就得等到之后一批了。于是，一群商人立时蜂拥进了市舶司衙门，哪里还有刚刚畏首畏尾的架势？

    商人们为了第一批十张堪合抢得正欢，张越这时候却正在屋子里看着松门卫送来的捕倭捷报，心中颇为欣慰。虽说太祖皇帝朱元璋禁海并不完全是因为倭寇，但不可否认，倭寇骚扰却占了很大因素。这沿海不宁，商船开出去没有保障，自然赚钱课税之类的勾当也就无从谈起。而郑和宝船舰队之前下西洋时曾经消灭过好几股海盗，恰好保证了东南亚航线安全。

    “这第一步总算是完成了！”

    张越感慨一声把信塞回了封套，看到秋痕正站在那里瞪着他，不禁想起自己刚刚正在和她们说话，却被这么一份捷报给打断了。只是对付这么个鲁直的丫头，他自然有主意，当下就笑道：“二伯父和大哥一路捷报频传大有收获，算起来我上次送去的信也该到了。这儿的事情我已经写好奏折用驿传邮递送去了北京行在，大约不日之内咱们就能回去过年了。”

    “少爷，咱们是问你天子剑断了怎么办！”

    这时候，就连灵犀也不禁开口问了一句，而秋痕更是忍不住了，满面懊恼地说：“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死磨硬泡要带上那把剑，若是藏在家里就没事了，谁知道会招来贼人惦记！琥珀，你一向主意多，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

    自打刚刚说话的时候，琥珀就默然站在一边不做声，此时也仿佛没听到似的。直到灵犀轻轻推搡了她一把，她这才恍然醒过神，撇了一眼淡定的张越，又斜睨了一眼焦躁的秋痕，随即微微笑了起来：“都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少爷自己都不担心，咱们担心什么？”

    “琥珀，你这是什么话，少爷糊涂，难道你也一起糊涂了？”

    看到秋痕火气上来暴跳如雷的模样，灵犀不禁摇了摇头，上前去硬是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忖度张越这镇定自若的模样必定是心有凭恃，她渐渐品出了一些滋味，索性安抚道：“好了好了，少爷有分寸，秋痕你别闹了。有这个功夫不妨到里头去看看范家小姐如何，这三天她时昏时醒，状况很不好，又不让咱们请大夫。”

    “哼……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看你们去看！”

    张越见秋痕一面使小性子一面偷偷瞧他，不禁莞尔，索性就掀起侧门那道葱绿撒花门帘，径直来到了里间，结果还没站稳就感到后头有人，回头一瞧，却是刚刚还满脸不乐意的秋痕。见她脸上还是气鼓鼓的表情，他哪里不知道小妮子嘴上逞强，又转过身朝床那边走去。

    秋痕却是后发先至，抢着打起床上挂着的银红绡纱帐子，看见范兮妍醒得炯炯的，连忙在床沿坐了下来，在她肩后垫上了厚厚的引枕，却是根本不给张越留坐的地方。

    跟进来的灵犀见她这副做派，连忙搬了一个锦墩过来给张越坐了。心思缜密的她打量着范兮妍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颇有些思量。这次范通倒台都是因为这个假千金的出首，虽说逃过了充军卫所的处置，也算是小小立了一功，但哪怕是范兮妍能够活过来，难道还能回范家？

    “这一次多谢大人派人照顾，否则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范兮妍的脸色已经比三天前好看了一些，但说话仍然是有些勉强，“如今范通已经死定了，我也不想要什么出首之功，也不想再顶着范兮妍这个名字过日子。我希望大人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对外头说我死了。”

    “你要诈死？”

    “不错，我正是要诈死！”勉力吐出这句话，范兮妍不禁用帕子掩口连连咳嗽了几声，旋即看也不看就将那块雪白的手帕揉成了一团攥在手里，又抬起头说，“大人曾经对外宣称我中毒之后奄奄一息，大夫也说我死定了，那天陈公公和汪公公更是都亲眼看到了我那半死人的模样，如今就是说我死了，想必也不会引人怀疑。”

    “范通此次的罪行免不了一死，按律更要抄没其家，你出首有功，况且他杀你旨在灭口，这范家的家产多半会发还你一份，难道你都不要？”

    “家产？我要那些不干不净的钱有什么用？”范兮妍冷笑一声之后，忍不住连连咳嗽，到最后嘴角竟是溢出了鲜血。见旁边坐着的秋痕手忙脚乱地拿着绢帕上来擦了，她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中了那两支毒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谁下的手，虽说我从来没把他当成父亲，但这两年好歹也为他做过不少事，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想除掉我。”

    感到胸口一阵阵刺痛，她使劲抓着底下的锦褥，好一阵子方才缓过劲来，这才抬起头看着张越：“我是永平公主派来的人，为的就是监督这条财路，毕竟公主和富阳侯有不少财货都投在这条海路上。倭寇的事情我曾经上报过公主，公主说随那个饭桶去做，我也只好听着。就在几天前，公主派来了一位特使，如果我没有看错，在屋顶上射出那一箭的就是他。不过凭我这一面之辞，大人也不用奢望能指证什么，我也不敢站出来指证一位公主。”

    因这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张越想到那天的惊天一箭，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骇。自从上次皇帝流露出那样的态度，他就没指望在朱棣在世的时候能动那些皇子皇女，此时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特使是谁？”

    范兮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满脸苦笑地说：“那是白莲教叛徒岳长天。”

    此话一出，不但张越悚然动容，就连刚刚进门的琥珀也一下子僵立在了那儿动弹不得。然而范兮妍却没注意到别人的反常，自顾自地说：“江南一带乃是繁华之地，但赋税太重百姓不胜其苦，因此不少人都在家里供奉神像信奉白莲教。只是因为官府严查很少串联，所以没有北边那么大的风头。两年前岳长天曾经来和范通谈过事情，所以我知道他是白莲教中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叛了白莲教。”

    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岳长天现在在哪？”

    “是他来找的我，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如今他应该已经远遁了。不过……”范兮妍蹙起了眉头，旋即若有所思地说，“他的肤色比从前暗沉了许多，竟有些古铜色。他自然不可能去种田当苦力。若是这样，他之前很有可能隐姓埋名躲在运河的漕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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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各自奔走的兄弟们

﻿    第三百四十六章 各自奔走的兄弟们

    宝船沿海捕倭大捷，累计斩杀倭寇四百四十二人，生擒六百五十七人，沉倭船七艘，俘获倭船十四艘！

    宁波市舶司提举范通里通倭寇，擅自给民船引凭，以民船冒充海外朝贡使船出海，并图谋行刺钦差！宁波全府捕获通倭贼党一百一十二名！

    因为之前倭犯松江府的事情，北京行在的众多官员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当这两条消息先后传来的时候，更是完全炸开了锅。一时间，原本就反对开海禁的官员们顿时前赴后继上书陈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恳请皇帝收回成命。不少人更是质疑张越下江南原本是为了查粮仓之事，怎么忽然就跑去了宁波，连因倭寇之事上书请废市舶司的人也比比皆是。更有甚者干脆连篇累牍地陈述宝船下西洋耗费巨大，请废宝船以休养生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边正在闹腾的时候，一个更大的谣言倏忽间席卷了整个北京城。传言者言之凿凿地声称，张越在宁波府遇刺，而且期间竟然因为不慎而折断了天子亲赐的佩剑！满朝官员为之哗然的同时，不免求证于几个天子最亲近的内阁大臣，但无论杨荣还是金幼孜都是一问三不知，但面色都阴沉得可怕。

    张家自打下半年开始便是连番喜事，结果最后一桩却是方水心小产，少不得有些败兴。顾氏如今虽然牵挂正在坐褥的王夫人，但她毕竟年纪大了，不敢冒着寒风在外奔走，也就是三天两头打发大媳妇冯氏去探望。即便她再不喜欢方水心，可念在张攸的份上，又觉得这次小产实在是蹊跷，也加派了人仔细看护。单单这两头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就连新婚燕尔的张怡也都顾不上了。这天，当从东方氏口中听到外头那样的传闻时，她顿时惊得脸色煞白。

    东方氏仔仔细细打听了三天，确定这并不是空穴来风，这才特地跑了这一趟，此时连忙劝道：“老太太，虽说是流言，但实在是传得太广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来报这么一声。那些人说得有板有眼，说什么这并不是寻常的尚方宝剑，而是皇上南征北讨的时候佩戴过的，打蒙元的时候甚至还用这把剑杀过人。若真是如此，此次越哥儿真是闯了滔天大祸。”

    “那朝廷上有什么说法么？”

    一听到这话，东方氏顿时想起了大冷天还要沿海捕倭的丈夫和儿子。原本有心反讽一句，但想到张攸张超父子临行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想到丈夫并非世爵，却头一次当上了总兵官，她那股子酸水方才压了下去，但语气少不得有些埋怨。

    “老爷不在，英国公还在宣府用兵，这朝中消息实在是不好打听。我上午特地去了一趟保定侯府，听说皇上以风痹症发作为由罢了朝见，万事由内阁斟酌后进呈，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章程。说来也是越哥儿太过鲁莽，得了这赏赐就应该珍而重之好好保管，竟然随便带在身上，这不是明摆着给别人机会么？”

    顾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随即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此事让我好好想一想。”

    眼见东方氏悄然退下，白芳便对几个小丫头使了个眼色，把她们打发下去之后方才端了一张小杌子过来，坐在炕下用美人锤给顾氏捶腿，觑了个空子便低声劝道：“老太太，三少爷大约也没想到有人那么大胆，况且，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行刺钦差，他也险些丢了性命。”

    “你懂什么！”顾氏倏地睁开了眼睛，随即就苦笑了起来，“这次保全了性命，但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他也未必就能逃得过去！这样，先派个人去杜家那边问问……”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老太太，顾家七少爷来了，说是想见老太太。外头高管家问老太太可有空，若是没空，就请二少爷或是四少爷代见了。”

    “顾家小七？”顾氏闻言不禁愣了一愣，“如今还不到国子监放假的时候，他怎的会过来？罢了，他也不是那种打秋风的秉性，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请他进来。”

    约摸一刻钟工夫，外头便响起了一阵说话声，旋即门外就有丫头打起帘子放了人进来。顾彬穿着一件蓝绸棉直裰，恰是之前顾氏命人送去的冬衣，头上亦是带着狐皮暖帽，脸上被寒风吹得通红。见他一进门便脱下帽子上前行礼，顾氏便颔首笑道：“你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平日少有空闲，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老太太，我在国子监里听到不少传言，如今就连几个教授都在议论。陈司业之前对我颇为照顾，他对我暗示，说此事颇为古怪，毕竟从宁波府到北京上千里路，捷报传得快毕竟是有驿传邮递快马，但此等流言竟然散布得那么广，实在是不正常。所以我今天特地请了一天的假出来，就是想问问三表弟最近可有捎过信回来。”

    原以为顾彬忽然来见是因为在国子监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此时听他直截了当就说这个，顾氏不禁五味杂陈，旋即方才欣慰地点了点头，却又叹了一口气。

    “好孩子，难为你费心，还特地请假跑这么一趟。我一把年纪也不管事，竟是刚刚才知道的，如今也正在琢磨。越哥儿一去之后就没有来过信，倒是他爹和他媳妇捎来过一次信。说是因为越哥儿奉圣命行止隐秘，所以连他们也不怎么知道音讯。何止是他们，就是你二姨夫和大表哥，咱们要等消息也只有看朝廷的捷报。”

    顾彬原以为张家必定有准信，此时听顾氏这么说顿时有些失望。如今他虽说仍是不精于人情世故，但却不比以前的孤傲，只呆坐了片刻便连忙岔开了话题，随意说了些国子监中的事。饶是如此，讷于言辞的他也只是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出了院子走在路上自然是心事重重，一味低着头冥思苦想，结果在二门险些撞着了一个人。

    “哎呀……咦，是小七哥！”

    听到这一声小七哥，顾彬方才揉了揉脑袋抬起头，瞧见是张赳，忙不迭开口赔礼。正准备走的时候，他却听到张赳开口说话了：“小七哥可是为了三哥的事情特地来的？我刚刚去过西牌楼巷，正好见着了万大哥和夏大哥，他们今日正好休沐。虽然他们劝我说三哥生性稳重，一定不会那么不小心，但那些流言蜚语说得有板有眼，实在让人担心。不过，二哥已经去安远侯那儿打听情况了，你就放心回国子监吧。”

    顾彬虽说是张家的亲戚，但真正最熟的还是张越，毕竟一来有张倬昔日义助顾家的关系，二来和张越是府学的同窗得过不少帮助提醒，平日里顶多和张超张起还能多几句话，和张赳却是几乎没打过交道。此时听见这么一番话，他不禁感到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异样的感觉，甚至连张赳之后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走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一旦有事便是全家奔走，这就是顾家四分五裂家道中落，张家却欣欣向荣的缘故么？

    虽说一直有张家资助各项开销，但顾彬生性好强，不肯接受过多的馈赠，因此今天竟是不曾坐车马，而是从国子监一路走了过来。这会儿出了张府东角门，顺着路走到巷口，他不禁止住了脚步细细思量了一番。奈何他对于朝堂并没有多大了解，思来想去不得要领。

    忽然，他猛地想起自己有一样始终不曾用过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花费，找了最近的车马行雇了一辆车赶回了国子监宿舍，从抽屉深处找到了一个锦囊。看到里头那纸片和玉佩仍然在，松了一口气的他立刻将东西原样放回去，然后揣起锦囊便急匆匆出了门，却是一路坐车紧赶慢赶，很快就寻到了前门大街的杨府。

    在南京北京的国子监呆了两年多，顾彬还是头一次拜访除了张家之外的官宦人家。刚刚沿路经过了好几座侯府伯府，尽管杨府规制大大不如那些豪宅，但瞧见西角门外有不少车马进出，他仍是有些心里发怵，好容易方才打起精神和门房说话，结果却大失所望。

    “老爷今儿个确实不当值，但身上不舒服，所以不见外客，这些来拜会的大人们都没见着，并不是咱们有意阻挠不给公子通传。”那中年门房见顾彬衣着寻常，心里颇有些讶异，但说话却是客气得很，“不过，公子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咱们可以代转告一声。”

    顾彬捏着手中那个锦囊，咬咬牙便递了上去：“烦请您将此物进呈杨大人，就说这是他当初留下的物件，昔日故人之后来访。”

    那中年门房瞥了一眼那锦囊，发现是边上已经起了绒的落花流水锦，不禁有些狐疑。虽说很怀疑这监生是来打秋风的，但既然对方说这是老爷留下的物件，他也不敢怠慢，连忙拿着东西寻了管事禀报。这一层层也不知道转了几遍手，最后才到了书房中的杨荣手中。

    杨荣反反复复看着那枚玉佩，心中渐渐有了印象，却是感到极其意外。当初刚刚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可谓是年轻得志时，他曾经想过来上一段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佳话，但随着他地位日高宠信日隆，对方却从未找上门，他少不得让下人去昔日那地方打听了一番，却得知对方是外乡人早就离开了，这便成了一段了不断的恩情。此时重见旧物，他不由觉得心中一松，立刻吩咐下人去请来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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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子释疑？更生风波

﻿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天子释疑？更生风波

    时值腊月，惜薪司早就开始按例供应各宫柴炭，仁寿宫自然是头一份。朱棣昔日为燕王时就住惯了北平，倒是不觉天气寒冷，因此得报王贵妃病了，他便下令裁了仁寿宫的一半银霜炭送去秀春馆。尽管这不合规矩，但谁都知道这位天子最不在乎的就是规矩，因此这等小事自然无人进谏。然而，王贵妃这一病便意味着朱棣面前没人规劝，于是无论赵王还是皇孙公主驸马，来探病的时候最希望的便是他拒之不见，这就只要在外叩头就能回去了。

    仁寿宫东暖阁内此时正暖意融融，朱棣高卧榻上，却看也不看旁边高几上堆得老高的奏折文书，只是一味望着屋顶出神。一个宫女正跪在榻下为他揉捏着膝盖和小腿，忙活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吭声，周遭侍立的几个太监则是屏气息声，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此时此刻，人人心里都在埋怨远在江南的张越——要不是因为他折断了天子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何至于不见外臣，却冲着他们这些底下人发火？

    就在屋里一片寂静的时候，外头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暖阁前头那厚厚一层大红织金孔雀纹夹帘子忽然被人打起，旋即便有一个人闪进了屋子。几个小太监没料到这当口还会有人撞进来，扭头瞧见是司礼监太监黄俨，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

    回过神的朱棣一皱眉头正要发火，瞧见是黄俨弯腰控背站在榻前，火气便稍稍消解了一些，语气却仍是不耐烦：“朕不是都说过了么，除非蒙元打过来那种军国大事，其他的就由行在六部和杨荣金幼孜他们几个斟酌着办，京师还有皇太子监国，不用什么事都来烦朕！”

    若是别人听了这声色俱厉的训斥，早就吓得慌忙告退了，但黄俨终究是服侍了几十年的人，此时满脸堆笑丝毫没有惧色：“皇上容禀，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是好事。和宁王阿鲁台之前不是出兵瓦剌大败太平部么？如今他已经派使节贺正旦，并贡名马二十匹。”

    “不过是狗咬狗而已，此等跳梁小丑时归时叛，如今这进贡归顺也不过权宜之计罢了，算什么好事？”

    “皇上所言极是，但若不是皇上先后两次北征大败蒙元，如何能有如今的归顺？”

    尽管这是赤裸裸的奉承，但从自己用了多年的黄俨口中说出来，朱棣少不得欣然一笑，当下就吩咐黄俨与礼部官合议正旦使节觐见等事宜。然而这一些话交待完之后，黄俨却没有告退的意思，他不禁眉头一挑：“还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报上？”

    黄俨仿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几个小太监都是泥雕木塑一般垂手肃立，那个宫女仍是低头忙着按摩，并无闲杂人等，这才笑说道：“老奴刚刚去了一趟通政司，结果发现江南那边送来了奏疏，所以记档之后就立刻送过来了。这外头的流言不可信，小张大人自个写来的折子总归不敢蒙骗皇上。”

    “奏疏？他先前的奏事折子早就到了，行在六部和内阁众人还没拿出处置的条陈来？”

    见黄俨摇头，朱棣不禁有些不耐烦了：“那些人就知道揣摩圣心！张越在松江府杀倭和善后的时候倒是心硬，这会儿却心软了。开海禁是开海禁，之前走私的又是另一回事，按律那些胆敢走私的商人全都该死……算了，比起那些通倭贼党来说，这些人还有可恕之道，况且初开海禁杀了商人终究不祥。这样吧，只杀首恶，家属不问，余者从轻论处，不过仅此一回，不为永例。至于那些里通倭寇的贼子，也不用杀了，让他们戴五十斤重枷在市舶司门口永远枷号，至死为止！回头你去传话，就说是朕的旨意！”

    即便是黄俨这等漠视人命的性子，此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廷杖下头固然也是能打死人的，但那毕竟是短痛，这枷号死人却是长痛。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脖子上发凉，答应一声后就毕恭毕敬呈上了手头的奏摺。

    朱棣决定了这件事，此时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接过黄俨手中的奏折瞧看。大明朝并没有密折制度，除了张越之前不用走正经路子的札记以及锦衣卫的例行呈报之外，一应奏疏都由通政司分拣呈递，因此他也知道这样一份东西一定被许多人仔仔细细看过琢磨过。他原本只是一目十行扫过去，但看了几行字之后，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没了。

    “倭寇从倭国远道而来，必趁东北风，然一年东北风盛行之季不过数月，缘何倭寇来犯却不分月份？昔日太祖皇帝将沿海诸岛百姓撤至内陆，此坚壁清野之术，奈何仍有庶民勾结倭寇乃至于货卖补给，使沿海各岛皆为倭寇海盗盘踞。而东番大岛，更是为彼等乐土。今陛下以大军沿海捕倭，正当铲除此等祸根，今后可常保沿海靖宁。”

    对于这样的正事，朱棣自然极为上心，沉吟片刻便决定召廷臣商议再定。看到下文写的都是商人云集市舶司的境况，他渐渐露出了笑容，直到看见最后一段，他原本已经舒展的眉头方才再次紧紧皱起。

    “前时臣与提督宁波市舶司太监汪大荣偶遇，遂同行游万人市，不意竟遇刺客。彼以暗器重伤范氏女致死，诸护卫死战力敌，遂惊退刺客。然因微臣不慎，为一身手高绝刺客所趁，以至于一箭之下佩剑断折。臣传令以赋役黄册大索全城，得刺客与各色人等数十人。此等人并非游商流民，身份不能自圆其说，又无路引凭证，殊可疑也！坊间或云断者为天子剑，臣殊为惊异。盖因陛下赐臣宝剑一口，知其为天子佩剑者有几人？知其曾随陛下征战沙场者又有几人？臣不欲置辩，异日回京之日，必定亲佩此剑，以报圣恩。臣张越顿首。”

    看到这里，朱棣不禁轻轻用手弹了弹那奏疏，莞尔笑道：“他居然说不想置辩，到时候佩了剑回来让那些家伙统统闭嘴！好，好，那些流言尽管去传，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

    尽管如今的太监多半不识字，但黄俨却是例外，这一路上反反复复早就看了这奏折无数遍。可饶是他想到张越这份奏折能打消皇帝心头疑虑，听到朱棣这番话，他不禁心中不快。就算自己的心腹汪大荣此次并没有受到牵连，但由着张越和陆丰出风头却并非他所愿。

    想到这里，他便微微躬下了身子，笑容可掬地说：“小张大人这主意实在是不错，用事实让那些人闭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不过，这奏折通政司必定会流传给其他人，保不准那些罗嗦的官员生出其他想法，到时候免不了流言愈演愈烈。他们兴许会认为这天子剑分明已经断折，皇上袒护小张大人，任凭他李代桃僵蒙混过关，那时候……”

    “放屁！”朱棣此时顿时沉下了脸，一蹬脚就坐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那把佩剑陪着朕南征北战，上头每一处缺口每一处损伤朕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回来之后朕就要收回，怎容他欺君！唔，回头等张越到了京师，让他把朕先前赐给他的全套行头一起穿戴回来，麒麟服紫貂皮大氅天子剑，一样都不许少！”

    “老奴记下了！”

    恭声答应之后，黄俨心中顿时志得意满。就算天子剑真的不曾断折，但如果他打听的没错，张越的紫貂皮大氅却是早就没了。张輗那个蠢货被王夫人一番措置给吓住了，他可没有那么蠢笨。总而言之，紫貂皮大氅加上天子剑，这两桩里头少说也得应上一桩。

    多亏了那位不甘心的汉王，多亏了他那些撒在北京城的眼线传的满城流言！紫貂皮只有关外出产，例为贡品，其他公侯大臣自然不会轻易出借，如此赵王便能卖上张越一个天大的人情，当然这也是天大的把柄。

    三日后乃是王夫人生辰，恰巧又是儿子满月，她少不得请了各家女眷诰命热热闹闹地操办了一回，结果英国公府门前的清水巷子险些给堵得水泄不通，竟是连病中的王贵妃也命人送来了赏赐。宴请过后，后院又搭起戏台唱戏，女眷们各自在早就装设好的暖棚中坐着。因张越奏折的事情早就传了开来，张家众人心事尽去，自是好一番欢乐景象。

    保定侯夫人吕氏来得稍晚一些，但她毕竟是张家姻亲，因此引路的媳妇径直把她带到了居中的棚子。一一厮见之后，她就在王夫人左侧坐了下来，瞅见旁边都是张家自己人，她这才低声将孟俊刚刚传回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皇上做事素来雷厉风行讨厌拖沓，因此召集尚书大臣廷议了一回之后，今日就明发了诏令下去，却是准了越哥儿的折子，让张总兵率军到福建长乐休整补给之后直扑东番。除此之外，奏折最后还加了一条，让越哥儿回北京的时候穿戴整齐，麒麟服紫貂皮大氅和天子剑一样都不许少，径直入宫觐见。”

    王夫人原本笑容满面，一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心中一震。好在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吕夫人身上，并没有留心她，但知根知底的惜玉却是明白那桩公案的，连忙在旁边岔开了话题，继而又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堂堂天子日理万机，决计不会记得这种小事，究竟是谁挑唆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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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八章 下辈子记着不要当汉奸

﻿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下辈子记着不要当汉奸

    大明律：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但凡沿海商民，一直被这么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头上几十年，如今一朝海禁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角，竟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些或服饰光鲜或衣着寻常的人往市舶司里钻，然后或欢天喜地或满面愁容地出来——发愁的却也不是为了引凭，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开了海禁那也得有船，这么多人都想往海上谋一条财路，可是船呢？

    张越自然没打算把这一条条都给人解决了。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去横插一杠子，既然早年海禁的时候福建广东沿海一带都能造出可以出海的小船，眼下就更不用说了。五百石的海船虽然在大海上风险重重，但让皇帝开海禁就已经极其不易，还能奢望朱棣现在就允准民间造大船？而自从他和汪大荣熬了一晚上敲定了所有章程细节之后，他就觉得这位提督市舶司太监在自己面前的态度改变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虚伪的恭敬。

    转眼间就过去了小半个月，市舶司一下子发出了五十副勘合以及代用引凭，以每副勘合引凭需缴钞一百贯钞计，总共也就是五千贯钞，折银不过六十多两，对于那些商户自然是九牛一毛，反而人人皆大欢喜。由于这么一些大商人的到来，原本就在市舶司交易的朝贡使倒是更有了选择余地，办好的货出得精光不说，回程的船上也装得满满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张越终于等来了北京行在送来的加急圣旨。原以为自己这屠夫的名号极有可能要传到江南来，但当他仔仔细细看着那圣旨，渐渐舒了一口气——此次捕倭抓到的走私船，只诛船主，余者充军沿海各卫所，以水手职将功赎罪；凡宁波府境内罪证确凿的走私贩子，如不曾勾结倭寇，则与前者一体办理；前时枷号三月潜通倭寇海贼的所有贼党，着永远枷号市舶司门前示众；满城大索抓到的刺客斩首示众，范通及其他可疑人押送南京。

    尽管岳长天已经无影无踪，但张越却没在这件事上大张旗鼓，就算此人仍然在漕船上，问题是一条运河的漕船数千，他上哪儿找人？

    他眼下忙活的便是按圣旨行事。在青州监斩杀了数百人，在上海县外拦截倭寇杀了数十人，这一次满城大索中抓到的七名刺客送上刑场斩首时，他却是已经麻木了。而对于那些观刑的百姓来说，斩首根本比不上市舶司门口那永远枷号的百多号人。由于天气寒冷，那木枷又换成了五十斤重枷，每天都有几具尸体送往北郊的化人场焚化，端的是让人不寒而栗。

    这一天，几个好事者看到市舶司门口那条宽阔的大街上停了两辆云头青幔车，前前后后还簇拥着好些服色整齐的军士，不禁都好奇了起来。不一会儿，去打探消息的人一溜烟跑回来，说是两位钦差今天动身。得知这么一个消息，围观的人顿时更多了。当远远望见张越出门上车的时候，人群中却有人嘀咕了一声。

    “杀人不眨眼的张屠夫总算走了！”

    忽然，市舶司那八字墙两旁头戴重枷的两排人中，有人扯开嗓子大声嚷嚷了起来：“砍头不过头点地，有种的就杀了老子，老子不想零零碎碎受苦！”

    正在上马车的张越顿时止住了动作，回头一瞧便在两排犯人中找到了说话的那个人。那汉子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五短身材，看上去流露出一种精悍的气息来，别人戴着重枷都是气息奄奄，惟有他还能勉强站直了。瞧见张越回头看见了他，他那眸子里顿时冒出一股凶光，紧跟着仍是耿着脖子大喊大叫。

    “大人，要不就干干脆脆一刀杀了咱们，要不就给咱们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人生在世，谁不犯个错处，谁不贪财好利，凭什么就只有咱们该死！那个勾结倭寇的范通，还有其他和海贼眉来眼去的官员，还有那些搂钱无数的贪官……凭什么只有咱们这些人要受这个苦楚！”

    这一嗓子吼的声音极大，围观的百姓听到了，汪大荣自然也听到了，当下就气得面红脖子粗，连忙喝令差役抡鞭子上去打人。然而，那个差役走到近前，高高抬起的手还没挥下去就被人抓住了，回头正要骂人时方才看清是张越，连忙讷讷退了下去。

    “你说得没错，这人生在世谁不犯个错处，所以为了生计做出的事情若是不害人，也就有可恕之道。”

    张越淡淡地说了一句，见那汉子眼睛滴溜溜乱转满脸喜色，倏忽间便沉声喝道：“但这世上也有犯不得的错处！要是人家挟制你的妻儿家小让你给倭寇通风报信，若是倭寇掳走了你们逼着作恶，那至少还算是情有可原，但你们是自愿的！贪图蝇头小利就卖食物饮水给倭寇，就给倭寇传递讯息，而且不止一次，你们知不知道这害死了多少人！倭寇所犯之地，连襁褓幼儿都不放过，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汉奸！将功赎罪？你们拿什么功去换那些无辜百姓的性命！你的命是命，难道人家的命就不是命？”

    无论是陆丰还是已经上了马车的灵犀琥珀秋痕，都不曾看到张越这样大发雷霆的模样，汪大荣更是吓得脚下一个踉跄，暗自庆幸自己不曾猪油蒙了心干出勾结倭寇的勾当。而旁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子，有那等亲戚友人死在倭寇之乱中的不免喝起采来。

    深深凝视了一眼那个满脸死灰的汉子，张越冷笑道：“下辈子记着不要当汉奸！”

    撂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便吩咐起程。伴随着外头一阵阵车轱辘的声音，他听到了无数叫好声，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水至清则无鱼，但有些事情可以容忍，有些事情却容忍不得。今日看到这些人永远枷号的悲惨下场，明日就不会有那么多汉奸，倭寇在沿海一带就不那么容易容身，大明就不会被倭乱生生拖进泥潭！

    “少爷，那些话说得真好！”坐在张越旁边的秋痕自然而然地拉了拉张越的袖子，眼睛里满是兴奋，“你听，大伙儿都在叫好呢！下辈子记着不要当汉奸……听着真有气势！”

    灵犀和琥珀原本就都是心思重的人，刚刚上马车的时候看到那两排头戴重枷的犯人，心中都有些不忍，可是听到张越刚刚这番话，她们顿时醒悟了过来。于是，秋痕这么一说，灵犀也赧颜地点了点头：“我原本还在想皇上如此惩治是不是太重了，现在才明白他们害了那么多人，若不能重惩以儆效尤，民间就会有更多人效仿。”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可即便有不怕死的人，硬生生只能等死却是怕的。”

    琥珀轻轻嘟囔了一声，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张越所说的这番话确实不错，但她更在意的却是那一句——这世上也有犯不得的错处——须知祖父丘福昔日妄议立太子一事，之后又北征冒进大败，这两件事无一不是犯不得的错处，甚至没有补救的机会。她那位堂兄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岂不也是一错再错？

    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却感到冰凉的左手忽然被人抓住了，顺着那掌心传来了一股温热的感觉。抬头一瞧，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张越，顿时怔了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条厚厚的狐狸皮毯子就兜头兜脸一下子罩了过来，却是把她身上捂得严严实实。

    “心事别这么重，好好盖着毯子歇一会，等一觉醒来就到定海了。这次咱们坐船从海上绕道大江到南京。”

    不等琥珀说话，秋痕便硬是挤在了这同一条毯子下，又笑吟吟地和她咬起了耳朵。灵犀毕竟年长些，自不好像秋痕那样胡闹，随手便将一个手炉递给了张越，又张罗着在他的膝盖上盖了一件披风，自己也加了一件墨青色酡绒比甲。即便如此，随着马车的行驶，仍然有冷风从棉帘子的缝隙钻了进来，四人渐渐都蜷缩到了那条狐狸皮毯子底下，脚也伸到了一块。

    “这么冷的天，少爷让赵大哥他们护送范小姐去南京，不要紧么？”

    “她这伤拖延不得，就是再冷的天也只有试一试。”见秋痕皱了皱鼻子叹了一口气，张越忍不住打趣道，“当初是谁老是死死盯着她，眼下又这么一副关切的模样？我已经吩咐赵虎他们三个一路小心护送，范小姐自己也懂一点医术，不会胡来的。”

    秋痕虽然喜欢张越亲昵的态度，却不满意他这种戏谑的语气，当即就钻到了灵犀怀里，随即又哼了一声：“那把人送到南京之后呢，少爷你拿她怎么办？还有，既然那些通倭寇的人该死，那位永平公主……”

    话说了一半，秋痕总算是及时硬生生掐断了话头。她自然不能指摘一位金枝玉叶该和庶民一样论罪，然而，这心里头不舒服却也是难免的。

    “腿长在人家身上，她若是挺过去自然天南海北都能去得，人家的事情何用我做主？再说，永平公主和富阳侯母子已经去北京了，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来。”张越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想到马上就是除夕团圆夜，那些被倭乱祸害的人却永远只能躺在冰冷的地底下，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句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些通倭之人该死，幕后之人也同样该死！”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呸，那不过是骗小孩子的！”

    同一时间，在定海码头上了海船的岳长天却是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自从白莲教事败之后，他就敏锐地察觉到局势不对。也幸好他跑得快，这才得以逃过了汉王世子朱瞻坦的杀手。虽然早就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但他实在没料想报应来得这么快。好在凭借他的身手和捏着的那些把柄，朱瞻坦不敢太过明目张胆派人追杀，因此他很顺利地在漕船上安下了家。自那时候起，他就再没有担心什么家族前程，心中就只有一种莫名的愤恨。

    凭什么他就像丧家之犬，凭什么那些皇族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坐享一切？

    想到自己一箭射断了张越的天子剑，岳长天便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意。他用汉王印信骗来了永平公主的信任，之前在北京又对黄俨那个老家伙打了保票，结果两边煽风点火，自以为聪明的范通和范兮妍便双双坠入陷阱却不自知。然而，最让他得意的就是那惊天一箭，要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让那一箭没有对准张越的咽喉！

    赵王和黄俨不就是想用张越来圈住张辅么？这一次捅出了这样大的漏子，他倒想看看他们究竟用什么法子把张越救下来好卖人情给张辅。至于张越此时还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维持得住那种淡然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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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家人

﻿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家人

    虽然孙氏不曾依着王夫人的话大剌剌搬进闲置的英国公府中，但由于原先那座宅子实在是小了，于是便暂时借了英国公府的西院。留守的管家起先就是得过吩咐的，自是说府中一应开销均由公帐上支出，但孙氏哪里肯占这种便宜，硬是每月贴补银钱。她素来不是苛严人，眼看年关将近，少不得又给拨过来使用的下人添了一个月月例，于是自然人人说好。

    这会儿坐在炕上，她一面逗弄小女儿，一面对杜绾笑道：“皇上还真是体恤臣下，知道越儿这回下来马不停蹄公不顾私，竟是说让他在南京过了年再走。自从三年多前开始，咱们一家就不曾一块过年，头一年他是在南京英国公府过的，第二年是到北京照料英国公，第三年就去了青州。菁儿都已经三岁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竟没好好亲近过。”

    见张菁朝自己晃动小手叫了一声嫂嫂抱，杜绾顿时笑了，伸出双手就将她抱了过来。小丫头自小就是孙氏亲自奶大的，却是极其喜欢沾人，此时便腻在杜绾怀中咯吱咯吱地笑着，全然没听懂母亲刚刚的话。瞧着她那张喜人的脸蛋，从小没有兄弟姐妹的杜绾越看越爱，忍不住在她胖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

    “绾儿，趁着越儿回来，你们也赶紧生一个，不管孙子孙女都好。”

    “嫂嫂生一个！”

    听到张菁童言无忌地嚷嚷了一声，杜绾不禁面上一红。一旁的珍珠觑着这光景，便笑着打趣道：“少爷大约这两天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太太不妨提点一下少爷。少爷和少奶奶这么恩爱，说不定没过多久就能有好信，到头来家里就更热闹了！”

    到南京这些时日，杜绾早就和珍珠芍药这两个大丫头混熟了，此时便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随即便对孙氏说：“娘，先前你不是和我说过珍珠和芍药年纪大了，该许配人了么？前头的男仆小厮虽说有几个，但随便拉一个配了却不免委屈了她俩。我看不妨让她们自己挑选，太太若割舍得下，就是外头人也未尝不可，只要敦厚老实能待她们好就行了。”

    珍珠没料到话题一下子绕到了自己身上，拉起芍药就想避开，结果才到门边就听到孙氏喝了一声：“都是终身大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不成你们就在我屋里熬上一辈子？学学你们少奶奶，该大方的时候就大方，就是在太子妃面前也是进退自如。太子妃那样严正的人，却还赏了她一幅亲笔题字的画。”

    “咱们是什么牌名的人，怎么能和少奶奶比？”

    芍药嘟囔了一声，和珍珠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转身挪上前来，却在炕前双双跪了，仍是生性爽利的珍珠先开了口：“太太和少奶奶既然体恤，那咱们也索性说实话。虽说咱们三房的人并没有那些奸猾狡诈的，但要说真正能托付终生的却也难找。至于外头的人咱们却也见不着，更不知道人品好坏，若是眼下贪图不做奴婢让外人聘了作正头夫妻，日后兴许会后悔一辈子。所以并不是奴婢和芍药拖着不想嫁人，实在是怕嫁错人一辈子苦楚。”

    两个丫头都是自己一手拣选教导出来的，孙氏一向不把她们当成外人相待，此时听见这么一番话不禁连连点头，又对杜绾叹道：“她们实在是看得透彻，若像是那些糊涂的只图脱籍虚名，寻一个殷实人家嫁了，以后如何却也难说。前头那些男仆单身的只有两三个，品行容貌也确实配不上他们，绾儿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杜绾曾经听张越说过公公张倬在外头颇有些产业，此时不禁心中一动：“外头的人事咱们不清楚，娘不妨问一问爹的意思，想必他也想让珍珠芍药找个好人家。”

    “对啊，我竟然忘了你公公！”孙氏当即眼睛一亮，当下就不假思索地拉起了珍珠和芍药，拍着胸脯打了保票，“你们俩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会让老爷给你们留心，一定找两个年纪相合又有上进心的小伙子！”

    张倬从外头回来，在门口只站了一小会就听到这么一番话，即便他心中还搁着一件要紧悬心的事，也不禁哑然失笑，旋即就挑了帘子进来。看见屋子里主仆几个其乐融融，他便轻咳了一声：“你们娘儿俩不声不响，就又给我派了一件差事！好了好了，她们的婚事我会留心，一定给她们找个好人家。”

    珍珠和芍药不曾料到张倬竟然这时候回来了，不禁都有些尴尬，听到这番许诺方才大喜，连忙双双上来磕头谢恩。孙氏和杜绾也站起身来，张菁更是直接扑到了父亲的身上。一番闹腾之后，芍药张罗着给张倬脱下了身上那一袭厚厚的灰鼠披风，挂在了屋子角落里的云头立柱雕漆衣架上，又跟去了里屋，而珍珠则是接过张倬手中的纸包搁在了炕桌上。

    不消一会儿，脱去了外头大衣裳的张倬便从里屋出来，先前的乌纱帽和官袍自然都扒了，身上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黑青色盘领缎袄，下头靴子也换成了家常棉鞋。见孙氏已经让了位子坐到了杜绾身边，他便在炕上东头坐了，随即动手解那纸包。

    “今儿个得了一样新鲜东西，所以带回来让你们看看。”

    一句话说得屋子里众人都来了兴致，珍珠芍药也忙凑了过来。等到那一层层纸打开，露出里头雪白的霜状物体，孙氏不禁满心奇怪地问道：“老爷，这是什么？”

    “是白糖。”

    孙氏这时候货真价实糊涂了：“这白糖算什么稀罕物，厨下多的是！”

    杜绾见张菁伸出手指头沾了一点霜末子往嘴里放，连忙哄着她擦了手，随即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厨房里头用的白糖其实是黄片糖，绝不像这样晶莹雪白。这还是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听说寻常百姓使的糖几乎都是黑青色的，更贫苦的一等人家则是根本用不起。”

    张倬原以为杜绾并不怎么通厨艺，也未必知道这些，此时不禁刮目相看，因笑道：“还是绾儿有眼力。之前越儿不是打发过一拨人到南京么，这就是他们在福建捣鼓出来的东西。这天下如今还没有地方能制出这样白净的糖来，就是进贡上用的也不如这个。我今儿个让人送去了成国公府一包，回头若是好，今后达官贵人自然都会改用这个，谁不爱颜色好？”

    “这是越儿派去的那些人弄出来的？”

    孙氏这才恍然大悟，看那白霜的眼神便不一样了。虽说她也知道丈夫在外的那些产业勾当，但张越竟然能想到这些，她却是打心眼里高兴，当下自是喜笑颜开。正打算吩咐珍珠拿着这包糖去厨下做碗甜羹试一试，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老爷，太太，少奶奶，跟少爷的灵犀姑娘她们回来了！”

    猛听得这一声，屋内众人无不是一愣。不过一会儿，灵犀秋痕和琥珀便从门外进来，齐齐上前行礼。心中疑惑的孙氏也顾不得其他，忙吩咐三人起身，旋即便一气问了一连串问题，待得知张越去皇宫拜见皇太子和皇太孙，因此要晚些时候回来，她这才释然。旁边的张倬这时候便笑道：“先公后私，他倒是精乖，如此也省得别人挑毛病。既如此，吩咐厨房去好好预备几个菜，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一家人？那要不要叫上红鸾和赴哥儿？”孙氏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见张倬面上一僵，这才哼了一声，“罢了罢了，她也未必愿意过来立规矩。让厨房做好了依原样给她送一份，让她不必过来了，在那儿自己快活受用就是。还有，别忘了给冯大夫准备一些清淡饮食。”

    见公婆两个仿佛有些别样气象，杜绾自然不会杵在那儿碍事，连忙借口说去厨房便站起身告退，少不得把灵犀三个也拉了出来。她这几个人前脚出门，珍珠和芍药也紧跟着溜了，几个人在院子里你眼看我眼，不禁各自莞尔。

    当下珍珠和芍药便把去厨房传话照看的活计给揽下了，杜绾自带着灵犀她们回屋，还没坐下小五就撞开门帘兴冲冲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亮晃晃的银针。

    “小姐，今儿个师傅又夸我能干，说那么多穴位一天就记住了，下针又稳又准！”

    一听见这个，即便在太子妃面前还能镇定自若的杜绾，这时候也不禁头痛了起来，抢在秋痕开口问话之前就笑着夸奖道：“好好好，咱们的小五自然是天才！瞧你这大冷天还满头大汗的，赶紧进屋去换一身衣裳，相公待会就要回来了。”

    直到小五喜滋滋地进了里屋，她方才对灵犀三人低声警告道：“她如今是冯大夫的关门弟子，这些天正是学医术的兴头上。内院几个丫头眼下都怕了她，珍珠芍药更是见了就躲，你们可别惹上她，否则到时候少不得拿你们试针！”

    冯大夫的关门弟子？灵犀琥珀和秋痕面面相觑了一会，同时想起了这一次的惊险经历，渐渐的脸上就有些古怪。要知道，那位冯大夫的第一个弟子可是货真价实的白莲教教主，那小五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前程？还有，冯大夫什么时候上自己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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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不止脉脉是温情

﻿    第三百五十章 不止脉脉是温情

    直至夕阳西下，张越方才出了皇宫。田文四人已经送还给了朱瞻基，赵虎三人也已经派了出去，这会儿竟是只有胡七跟着他一同回来，而陆丰则是早就回马府街钦差行辕了。若是没有那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他只会感激皇帝体恤让他能够合家团聚好好过一个年，然而，眼下他却觉得满心烦躁，即便是一路风驰电掣也难以打消这种情绪。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朱棣怎会想起那件紫貂皮大氅？

    由于天色渐晚，张府门前已经挂上了两盏灯笼。他在门前堪堪停下，才跳下马，一个中年门房便一溜小跑奔上前来，抓起缰绳之后就笑道：“少爷总算是回来了，老爷太太已经命人催问过好几回，这会儿人都在上房里头等呢。”

    尽管心里有事，但这会儿张越不想表露在脸上，当下就嘱咐胡七先去休息，随即便径直往里头走。从甬道进了二门，早有一个年轻媳妇迎上前来，隐隐约约更能听到有人往里头通报的声音，一时间，身心俱疲的他只觉得脚下步子陡然之间轻快了起来。等到顺台阶到了檐下，见门外的珍珠已经高高打起了帘笼，他连忙快步迈过了门槛。

    上房里头极其亮堂，除了高几上的灯台之外，房梁上还悬了一盏富丽堂皇的鲤鱼跳龙门式样的宫灯。张越随手解下那一袭织金妆花绒大氅，又脱下头上的皮帽子和黑貂皮暖耳，一并递给了旁边的灵犀，这才上前拜见了父母。起身之后，他就紧挨杜绾站了，右手悄悄伸出去握住了她的左手，丝毫没去管有没有人看见。

    “这么冷的天东奔西跑，也着实难为你了！”

    孙氏向来最疼爱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张越，见他分明又瘦了一圈，不禁直叹气，心想人家都是暗箭，偏生自己儿子遇上的全都是明刀，正预备多安慰两句，见一旁丈夫的眼神丢过来，情知他必定是慈母多败儿这一套，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改成了另一句。

    “这件织金妆花绒大氅仿佛是新的，是别人送的还是你怕冷置办的行头？”

    没料到母亲竟然这么眼尖，张越心里苦笑，面上却仍是带着笑容：“是今天进宫面见太子殿下的时候，殿下瞧见我那件苏合青云缎披风旧了，所以就赐了一件。不单单是我，陆公公也得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皇太孙殿下派的那四个护卫每人都得了两匹绢十锭钞。”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

    张倬却没去理会孙氏这句话，盯着那黑貂皮暖耳看了一会，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这织金妆花绒大氅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如果我没看错，这黑貂皮暖耳仿佛也不是你自己的东西，可是皇太孙殿下的赏赐？”

    见张越点头，他只觉得脑仁发胀，不禁用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两边太阳穴，心想继皇帝的旨意之后这东宫的两位竟然如此做派，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要表示什么？

    杜绾根本没料到张越站过来之后就忽然抓住了自己的手，原是想挣脱了去，但这会儿感到张越的手凉得很，不禁有些疑惑。待听得张越进了一趟宫就得了这样的好处，看到张倬那表情仿佛不是高兴而是担忧，她顿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不安。

    心中各有思量的三人都没有在孙氏面前流露出来，而孙氏本就是不在意外头事情的人，吩咐把大氅和暖耳拿过来仔细瞧了瞧，便吩咐灵犀拿下去收好。不多时，芍药便从外头进来，屈膝笑道：“厨房饭菜都已经齐备，请太太示下，是在后房安设桌椅摆饭，还是在这屋里？”

    “不用后房，就在这儿好了。去把那张黑木大炕桌子搬上来，在炕上团团圆圆吃一遭就行了。你们几个在下头摆上圆桌子，大伙儿一块也热闹！等过两天除夕夜的时候也这么办，如今家里人原本就少，冷冷清清就更不像样了！”

    因不在北京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更不用担心有人唠叨，孙氏也懒得管什么规矩上下，索性这么吩咐了一遭。当下自然是人人欢喜，珍珠芍药把小炕桌撤了，与灵犀琥珀合力将那张黑木大炕桌子搬上了炕，秋痕又拉着小五一溜烟把圆桌子搬了过来。不消一会儿，两个年轻媳妇就提着食盒进门摆菜，见着这光景先是有些差异，旋即便抿嘴一笑。

    随着两个媳妇一层层揭开了那食盒，各色菜肴渐渐摆满了一桌子，水晶鹅、炒面筋、炖鸽子雏、酸笋汤、熏肉、醋熘鱼六道热菜，酥脆小角儿和白糖糕两样点心，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几个丫头的份例菜也都摆上了圆桌，珍珠又用烫酒壶一个个杯子斟上了酒。

    见珍珠一个个斟满了回席坐下，张越便向杜绾使了个眼色，和她一起双手捧起了酒杯：“爹，娘，今儿个这第一杯就让我和绾妹一同敬你们二老。这几年一直在外头忙碌奔走，我也不曾尽过多少孝心，便以这一杯赔罪。”

    见儿子媳妇举杯敬酒，随即先干为敬，孙氏只觉得这半辈子操心都是值得的，眼眶不禁有些湿了。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就看见张倬已经一口喝干了，不禁嗔怒地斜睨了他一眼，这才饮尽了杯中的酒，旋即又盯着张越和杜绾瞧了又瞧，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俩要是真有孝心，赶紧努力就好。不拘孙儿孙女，我就是等着抱呢！”

    “娘你放心，咱们一定努力。”

    张越笑容可掬地答了一句，紧跟着就感到腰上一痛。情知杜绾拿自己出气，他自是端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旋即亲自拿起那只八仙过海纹样的青花八角烫酒壶，先是在杜绾杯中满上，旋即又给自己斟满了，这才放下酒壶双手拿起了杯子。

    “这第二杯酒敬贤妻，我不在这些时日，你既要侍奉爹娘，还要周顾其他，劳心劳力，我这边厢多谢了。”

    感到炕桌底下的脚被谁轻轻踢了一下，杜绾哪里不知道恰是张越在作怪，此时见他二话不说就喝干了，不免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这才扬脖饮了，旋即亮了杯底。见张越半开玩笑地向满脸好奇的张菁敬了一杯，她不禁莞尔，张倬孙氏和底下一群丫头也都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她不禁想起自己在青州和张越一块过的那个春节。比起那时候，如今可不是更热闹？

    这么敬来敬去，两个烫酒壶不多时便见了底，虽然众人兴致仍高，但却不敢多饮。因黑木大炕桌上的菜肴太多，孙氏便拣了一盘水晶鸭，又拨了一半的酥脆小角儿和糖糕让几个丫头去吃，到最后各自饱了，便让管厨的媳妇把饭菜散出去。漱口上茶之后，孙氏原本要打发张越早点去安歇，张倬却忽然开口发了话。

    “越儿，你和我到书房去一趟，我有话要和你说。”

    孙氏自然不知道这是借口，瞧见张越跟着张倬出了门，不禁没好气地对杜绾埋怨道：“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说，都多大的人了，就是改不掉心急火燎的毛病……绾儿，你也回去吧，整理整理稍等一会，越儿也就该回去了。”言罢她又冲珍珠吩咐道，“把昨儿个成国公夫人送的那两块绣样找出来，眼下没事正好描一描，看他们爷俩能耽搁多久！”

    张倬的书房并不大，但四壁书架上摞着整整齐齐的书，书桌椅子等等一应俱全。进屋之后将灯台放在了一旁的高几上，他便在书桌后头坐了下来，听见门外的张越正在嘱咐胡七守在外头，他不禁耐着性子等了等，待到张越进来大门掩上，他摆摆手吩咐其坐下，先说了福建那边已经将白糖送来，他送去了成国公府等等，然后直截了当入了正题。

    “你在宫里也应当听说了，皇上要你回京的时候穿好全套行头觐见。我知道你必然不会不慎弄断了天子剑，但那件紫貂皮大氅却是麻烦。这东西从赐下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也不知道是谁一心惦记着你，竟是又翻出了这件事。你说会是谁泄露的风声？”

    张越刚刚在母亲面前丝毫不露，此时听到父亲这番话不尽叹了一口气：“大伯娘行事缜密，必然不会是英国公府的人，此事大约要着落在二堂叔身上。而且，要是追究下来说损坏了御赐的东西，到头来即便二堂叔受责，大伯娘也要受牵累，挑起此事的人实在可恶！此等物事颁赏都是有定例的，即便是交情再好的人家也不能借来蒙混过关。一来泄露风声，二来也连累了人家。”

    见父亲张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更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不止一丁点棘手，顿了一顿就说道：“我去年在青州的时候有不少关外的皮件商人送皮货孝敬，收了不少狐狸皮灰鼠皮猞猁皮。只可惜听说紫貂皮乃是朝廷下令让女真人进贡的贡品，根本收不到。”

    听说张越竟是打探过此事，张倬不禁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曾想到么？虽然辽东历来不设锦衣卫，但你袁伯伯之前也设法让人去关外打探过。这紫貂皮都出自关外白山黑水那些深山老林子里头，但女真每年进贡的紫貂皮都难以凑足，更是不会随便卖给那些皮件商人。一貂之皮，方不盈尺，至少得六十几张貂皮方才能做成这么一件大氅……唉，总之你好好陪你娘过年，我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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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春宵苦短，童言无忌

﻿    第三百五十一章 春宵苦短，童言无忌

    “菁儿如今都三岁了，平素最喜欢缠人，今儿个你抱她的时候还差点吓着她，看你这个哥哥当的！她倒是越来越可爱，成天腻在我怀里叫嫂嫂，让人放都放不下。”

    “既然喜欢，咱们就生一个比她更可爱的。绾妹，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你还说！今儿个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还那么肆无忌惮，要是让爹娘看见了……”

    “爹娘看见也必定是欣喜咱们恩爱，心里只有高兴，决不会说什么二话。”

    杜绾被张越两句话堵了回去，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她正想翻身过去不理他，偏偏张越却忽然凑了过来，两张脸竟是几乎毫无距离地贴在了一起。见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她不禁没好气地嗔道：“别闹了，她们都睡在外间。都已经不早了，小心明天爬不起来。”

    “她们知道咱们夫妻俩新婚燕尔却一别就是两个月，早就睡到对面暖阁里去了，这会儿就是咱们闹得再大声，也惊动不了她们。至于明天……好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非得睡到日上三竿不可，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原本还懒洋洋的张越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突然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那一抹芬芳，随即翻身压了上去，又拉上了锦被。当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只觉得心中一片火热，忍不住吻了吻那娇俏的鼻子和修长的睫毛。

    “以后咱们的宝宝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

    不论是新婚之夜还是之后的那些夜晚，张越素来体贴得很，杜绾更不是恣意癫狂的人，这男女之事都只是浅尝辄止，因此她完全没料到这一夜的张越竟然如此需索无度。临到最后，被他紧紧揽在怀里，她虽然浑身疲软无力，但却觉得异常安心，那些白日里的烦恼不安全都丢开了去。寂静的夜里，伴随着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渐渐睡着了。

    次日一大清早，睡在堂屋对面暖阁中的灵犀和琥珀早早爬了起来，瞧见秋痕和小五睡得正香，她们便索性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了她们。梳洗过后，灵犀便来到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掀起那门帘一角往里头望了望，见那张花梨木雕漆螺钿大床上挂着的雨过天青色绡纱帐子垂落于地，床上的两个人仿佛都没有动静，这才又轻轻放下了门帘。

    “琥珀，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想起这时候该是去上房请安的时候。虽说都是谨慎人，但想到昨儿个晚上张越和杜绾指不定怎么缠绵，她们谁也不想到里头打扰他们的好睡。于是，灵犀就索性留下琥珀在房间里头看着，自己径直往西院上房去了。

    她才进院子，就看到正房那儿门帘一动，却是珍珠端了一盆水出来，随手倒在了一旁的沟里。见此情景，她紧赶上前两步，因问道：“珍珠，老爷太太都已经起了？”

    “原来是灵犀姐姐！”珍珠这才看见灵犀，忙笑着点了点头，“老爷太太都已经起了，刚刚盥漱之后吩咐芍药去传早饭。怎么就你一个过来，少爷和少奶奶……咳，我明白了，姐姐和我进来吧，这又不是在北京，迟了一次老爷太太不会在意。”

    见珍珠打起那梅兰竹三君子纹样的厚缎子门帘，灵犀连忙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进门。正巧这时候张倬和孙氏从内室中出来，刚刚听见外间那番话，又见只有灵犀单身而来，夫妻俩哪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张倬哑然失笑，孙氏却是笑吟吟地说：“越儿平素从来不犯错的人，这回却难得放恣一回，还带累了媳妇。今天的请安就罢了，由得他们俩好好睡一觉，横竖也是难得的。”

    “奴婢只是想着太太昨日那番话，所以才乍着胆子没去叫起。”灵犀上前行过礼后，这才笑道，“好教老爷太太得知，昨儿个晚上奴婢和琥珀她们一起歇在了堂屋对面的暖阁里头，全都怠慢了没去上夜，若是少奶奶怪罪下来，还请太太给咱们几个转圜转圜。”

    听了这话，就连张倬也笑了起来：“好你个灵犀，以前跟着老太太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伶俐！罢了，既然越儿和他媳妇没来，你便在这伺候吧。回头等他们两个起了，你就传我的话，让他们去各处该去的长辈亲朋那里走一趟，把礼数尽了，其余的让太太斟酌就是了。虽说是难得休息几天，但人情毕竟不能忘了。”

    灵犀连忙答应了，等芍药带人上来摆饭，她又站在旁边安箸布让伺候。不多时红鸾也来请过了安，却是略站了一站就被孙氏打发了回去。而犹在襁褓中的张赴因实在太小，为免进进出出感染风寒，孙氏一早就命乳母和保母仔细看护，不许随便带出来。夫妻俩对坐炕上正用着早饭，张菁就牵着保母罗妈妈的手进了门。她乖巧地上前行了礼，紧跟着就四下里张望了起来，可东看西看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她便奇怪地问道：“嫂嫂呢？”

    瞧见珍珠和芍药都是忍俊不禁的模样，孙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哥哥回来了，你嫂嫂难得偷一回懒，自然要等着他一块过来。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后头这话却是冲着罗妈妈说的，然而，罗妈妈还不及回答，小不点的张菁就嘟囔了起来：“哥哥一回来就和我抢嫂嫂，哥哥真坏，嫂嫂是我的！”

    此话一出，不单单是张倬和孙氏呆住了，一众丫头也都愣了神，好半晌，这屋子里方才爆发出一阵笑声。张倬大乐之下失手落下了筷子，借咳嗽蒙混了过去。孙氏用力过猛，结果背后的大红织锦炕椅靠背一下子翻了，那姜辣萝卜的味儿一股冲到了喉咙口。珍珠和芍药笑得蹲下了身子，就连捧着茶的灵犀这时候也差点拿捏不住，险些将两个茶盅翻在了炕上。

    罗妈妈拼命忍着笑，随即才解释说：“小姐可不是喜欢少奶奶？虽说也就是想出了这两个月，愣是常常念叨这是嫂嫂说的，那是嫂嫂说的，有时候若是不肯睡，我把少奶奶搬出来她就听了。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嫂嫂而是娘了。”

    “这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孙氏这才起身将张菁抱起来坐在炕上，又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这都是家里人，你胡说八道不要紧，让外人听到可不得笑话死？来，你爹要去衙门了，还不赶紧向爹爹告别？”

    乱哄哄闹腾了一阵，张倬便笑吟吟地出了门。孙氏留下女儿说话，逗着她吃了一块糕，等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灵犀回房去服侍，又吩咐厨房额外做一碗甜羹。约摸过了两刻钟工夫，她才看到张越和杜绾穿戴了整齐进门来，精神气色都不错。身后跟着的是秋痕和琥珀，却不见灵犀，想来是在屋子里收拾。

    正扭来扭去要嫂嫂的张菁一看到杜绾，立刻便爬下了炕，等到张越杜绾行过礼后，便紧赶着上去拽住了杜绾的手，死活把人拉到了一边，却是拿小眼睛气鼓鼓地瞪着张越。面对这种情形，张越自是莫名其妙，等依着母亲的话在炕上坐下，这才得知是怎么回事，不禁哭笑不得——自己的妹妹偏爱黏着自己的妻子，这算是怎么回事？

    虽说名义上是奉旨在南京过年，但张越自然不可能真的闭门不出，成国公府得去拜访，杨士奇那里也得抽空去拜见，皇太孙妃胡氏甚至也召见了杜绾一回……夫妻俩轮流转了这么一圈，再加上要应付登门拜访的其他客人，竟是一直忙到除夕。

    当然，忙碌却也有忙碌的价值，成国公朱勇和几家勋贵合计在一起，挑选了一个精干家人预备办货下海，而之前送去的白糖更是让这位年轻的国公为之大喜，于是，远从福建送来的两车白糖竟是一扫而空。虽说全都是送人，但两车白糖换来的好处却难以计数。

    眼看着杜绾正按照厚厚一摞礼单分类入库，张越不禁感到这年头的当家主妇也不是好当的。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杜绾却信手递过来一份礼单子，他拿过来瞧了瞧，却不甚明白。

    “这是之前陈留郡主特意派了应妈妈从开封送的礼，东西不过是寻常土产，但却说起了祖宅那儿留守家人的事。以前老太太在的时候还能约束族人，如今少了约束，渐渐就有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单单这些也就罢了，据说有好几个还和周王的几位郡王交往甚密。郡主说如今周王的病是忧惧而生，唯恐皇上容不下，这当口若是张家有人不检点，只怕会麻烦不小。”

    朱棣这个皇帝是趁着削藩举旗造反的，但登基之后却是大刀阔斧地削藩，张越自然知道周王忧惧何在——毕竟，地位尊荣隆宠不衰未必是真心实意，也可能是做给别人看——正因为如此，对于陈留郡主朱宁的这番好意，他不能不领情。

    “回头若是见着郡主，真是要好好谢谢她，否则等闯了大祸就来不及了。不过，依照此前几位亲王的旧例，倘若周王交还三护卫应该就能保全，郡主冰雪聪明，怎得不劝周王？”

    “周王殿下在建文年间被远迁云南，受了不少苦，如今一直患得患失，唯恐交了兵权翌日再无抗拒之力，所以一直在犹豫。再者，郡主也说了，要交三护卫也得有时机，贸然提出若是皇上坚拒，更认为周王殿下是别有用心，那就弄巧成拙了。”

    想起朱宁身为金枝玉叶却无法自主自己的命运，杜绾不禁有些黯然。而张越亦想到了这一层，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旋即便对上了她略有些迷离的目光。

    “少爷，少奶奶，英国公夫人派了荣管家过来送节礼呢！”

    就在这时候，秋痕忽然撞进了门，这嚷嚷完了方才发现这幅光景，顿时瞪大了眼睛，尴尬地后退了两步就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我去吩咐他们好好招待荣管家，少爷您迟一会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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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刹那烟花

﻿    第三百五十二章 刹那烟花

    要想舒适，从北京到南京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坐船，但若是要快，就只能选择从北京、涿州、德州、徐州再到南京的驿道。尽管是南下，但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策马狂奔却是异常遭罪的勾当，即便是荣善一直打熬得好筋骨，赶到南京的时候也是浑身犹如散了架子。这会儿随行的四个家仆安置下了，他由人服侍着洗脸换了衣裳，就坐在东耳房暖烘烘的炕上。一碗滚烫的姜茶下肚，他已经冻僵的身子总算是活络了过来，只有一双脚仍是硬梆梆的。

    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个年轻小厮端了铜盆进门，在他脚底下放好了，便半跪着要扒他的鞋袜。见此情形，不敢托大的他连忙推辞，待听得是张越的吩咐，只得又坐了下来。

    拖了鞋袜之后，那小厮却是用双手替他揉搓活络了血脉，搓到脚背发红，这才将双脚浸没在热水中，继续揉搓按捏，又一连兑了三次热水。等擦干之后，他在几处冻伤上小心翼翼地涂了油膏，旋即拿来了新袜子和新鞋子给他换上，又解释道：“太太说，这鞋子未必合脚，请荣管家先暂时将就一下。那棉靴却是暂时不能穿了，回头得晒过了才行。”

    尽管在英国公府也素来炙手可热，但被人如此经心地服侍了一回，荣善自是感到心里头滚烫妥贴。不多时，他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又见张越挑帘进了屋子。这时候，他连忙站起身来，极其恭敬地弯下腰去。

    “荣管家不用多礼。”

    张越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旋即就将其按着坐下。见其眼中血丝密布面容憔悴，又想起刚刚那小厮说他脚上冻伤了好几处，他便真心实意地说：“你这大冷天的匆匆赶路，从北京到南京才走了五天，实在是辛苦了。明天就是正月，索性在这里过完春节，和我一起回京，也好将养几日。”

    “多谢越少爷的体恤，但留下却不成，夫人那儿还等着我回话。”

    因见张越在炕上对面坐了，荣善这才斜签着身子坐下，见屋子里别无外人，他便拿起了身后的包袱，郑而重之地双手递了过去。“夫人说，不想事情会闹得如此地步，仔细想想都是她当初一时大意疏于管教所致。夫人曾经秘密寻过善于织补的能工巧匠，先是找了几件同样用刀戳破的狐狸皮银鼠皮衣裳让人去补，结果那巧匠手艺倒不错，但却一定得要有皮子方才能完全补好，可紫貂皮难找，夫人只好死了心，如今只能寻了一件差不多的。”

    英国公府就是真让人送节礼，也不必荣善这个管外事的管家亲自出马，因此张越早料到就是为了那桩紫貂皮大氅的公案。接过那个包袱，他却不忙着打开，因问道：“紫貂皮向来都是贡品，所制皮裘也几乎都是宫中物件，大伯娘这件大氅是从哪里来的？”

    见张越眼神炯炯的，原本想推说不知的荣善只得叹了一口气，实话实说道：“这是皇上先头赐给老爷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老爷这等物件多，此物没穿上身几遭。夫人说，尽管样式有些差别，但一时半会蒙混过去应该不要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

    “大伯娘虽然是一片好意，但这事情莽撞不得，否则一旦被人识破，反而连累了英国公府。”张越摆了摆手示意荣善不用劝说，却是看也不看就将那包袱递了回去，“你一路奔波紧赶慢赶送来了这件东西，我很感激，但别人既然有意勾起了皇上想起这件事，自然会死死盯着英国公府，到头来若是让皇上以为英国公府也是蓄意欺君，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可是……”

    “此事我自然会写信向大伯娘说明，她绝不会怪罪你的。”

    当日的事情荣善也听说过一丝风声，虽说只是杖毙了一个丫头，庾死了一个妾，但对于一向宽和的王夫人来说却是头一遭，给内院的震慑极大。这次奉命出来，他心中实有些担忧——这固然是英国公府出的事，但若是按照王夫人这样的布置，万一有事牵累更大——然而，他更知道如果英国公张辅在北京，说不定会径直入宫请罪，因此也没敢开口劝王夫人，却不想年纪轻轻的张越竟然看得这么透彻，毫不犹豫地推却了这件可以暂时救命的东西。

    思来想去，五味杂陈的他便又抬起头来：“夫人先头悄悄地打探过，那一年关外建州女真总共贡了三百余块紫貂皮，皇上命御用工匠一共做了四件，一件自己服用，赐了皇太孙和赵王一人一件，剩下的那件便一直放在库中，直到上回听说了越少爷的事情之后，一时心血来潮，这才赏赐了出来。之前几年虽然也有关外贡紫貂制成大氅的，但除了赏赐秦王晋王齐王等等亲王，就只有英国公和成国公，其余勋戚几乎没得过这种赏赐。”

    张倬先前只告诉张越这相同的三件大氅如今在谁身上，并没有说这竟然是王公专有，即便如此，这也没多大区别。哪怕内库中有，难道他还能指使谁将其偷出来不成？皇帝和其它亲王是不用指望了，即便是朱瞻基，这种事也是万万不能去求的。否则那位年轻聪颖的皇太孙必定会想，今日你能蒙骗天子，翌日难道不会骗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满心叹息的荣善摇了摇头，手无意间碰到旁边一个包袱，连忙将其拿上了炕桌，又动手解开了那蓝绫包袱皮，将里头那件衣裳给抖开了：“这件破损的夫人也让我一起带出来了，上次遭了人惦记，所以夫人一直都压在自己的箱子里，唯恐再被人给做了手脚。”

    当日这件大氅遭劫之后，张越就没有拿回来，而是一直收在英国公府，此时接过之后展开一看，端详着上头那些难以弥补的破损，他不由得恨得牙痒痒的——就算他也能像贾宝玉那样有勇晴雯相助，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皮子的破损就是织补功夫再好也白搭。

    老是纠缠这件糟心的事情自然让人心情不好，因此荣善见张越默然将破烂不堪的大氅叠好放回了包袱里头，只得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夫人这一回中年得子，实在是高兴坏了，先头洗三的时候就极其热闹，这一次满月酒更是连摆了三日，就连皇上也赏赐了不少东西。只希望老天爷这回能开眼保佑，让夫人这一双儿女能平平安安。”

    “以大堂伯和大伯娘的为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小堂弟。”

    张越虽说笑着这么说，心底却半点都不相信，要是真有老天开眼这回事，为什么天底下还有这么多恶贯满盈的人，还有好人遭难？然而，尽管自己家里后院就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但他一来不好做人家的主，二来知道医术这种勾当没什么保票可打，因此就暂时隐过不提，预备回京之后再作打算。然而，当荣善说起茴香给张超添了个儿子，方水心却不幸小产时，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尽管对于二伯母东方氏和那个方水心都谈不上好感，但二伯父张攸素来豪爽大方，对他也一向不错，他对其倒是比大伯父张信更加亲近。只是，张攸张超父子领兵出征的这当口，家中两个妾侍却是一个喜得贵子一个不幸小产，也不知道父子俩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滋味。

    得知英国公府派了荣善过来，傍晚从衙门封印回来的张倬少不得亲自见了一趟，见厨房已经将年夜饭送来厢房让荣善和几个随从受用，屋里柴炭俱是充足，他方才放下了心，又站着说了一会话，随即径直回了上房。

    难得全家都聚在了一块，这一晚的年夜饭自然是极其热闹。屋内点着粗大如椽的守岁烛，照耀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主人们全都坐在炕上，底下的圆桌子旁则是坐着一群丫头，这当口哪里还有平素的规矩，欢声笑语不断。即便是孙氏也没计较坐在角落里的红鸾，一面哄着活泼爱笑的女儿，一面顾着难得在身边的儿子，那笑容竟是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多，一杯杯滚烫的酒喝下了肚，到最后自是脸色酡红煞是娇艳。

    待到一餐热热闹闹的晚饭吃完，一家人便齐齐出去放鞭炮烟花。张越一手拉了杜绾，一手牵了张菁，一来到后门口，几个眼尖的男仆便嚷嚷了起来，一个小厮连忙用纸媒儿点燃了早就在巷子里摆好了鞭炮，那鞭炮顿时噼噼啪啪地炸响了开来。尽管戴着貂皮暖耳，但最怕响声的张菁仍是吓了一跳，想要和往常那样找嫂嫂的时候，却发现张越正揽着杜绾站在一边，才一愣神就被孙氏一把抱了起来。

    “小菁儿，别打扰了你哥哥嫂嫂的好事！”

    相比那热闹的鞭炮，各式各样的烟花更是让人称奇。尽管张家平日向来不讲排场，这一次却在空地上摆开了不少烟火盒子，既有旗花、桶子花，又有地老鼠、盒子火，但只听炸响如轰雷，花卉鱼虫飞禽走兽竞相争艳，夜空中现出无数绚烂多姿的影像，那黑夜竟是仿若白昼。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成国公府赠送的一座长明塔，那架子高达五层，每层烟火尽皆不同，有楼阁，有人物。最上一层更是吐出漫天飞花，那晶莹辉耀之处让人目不暇接。恰是丝竹肉声不辨拍煞，光影五色照人无妍。

    张越见杜绾仿佛有些冷，便替她拉紧了身上那件大袖披风，又指着多彩多姿的烟火笑道：“今晚的烟花比咱们在青州放的更漂亮，怪不得人说恨不得日日过年！”

    “若这烟花不是刹那该有多好？”杜绾睁大眼睛望着那绚烂景象，发觉张越的臂膀忽然僵硬了一下，随即转头笑道，“以后能不能年年看烟花，爹娘和我可全都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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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群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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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真正的长辈

﻿    第三百五十三章 真正的长辈

    尽管因为迁都在即，官府已经奉命将一拨拨江南富民迁到了北京一带，就连周边的一些城镇也充实了不少户人家，但要和南京比起来仍是相差甚远。在这些邻近北京的州县中，以通州最为热闹，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官员入京第一站，也是官员离京第一站。

    既然是如此要紧的地方，自然少不得驿站。通州驿位于通州西南边，新建的馆舍屋子比寻常府县的驿站大三倍不止，成日里迎来送往的官员无数。由于这是天子脚下，驿丞待人接物少不得分一个三六九等，中间的正房堂屋素来是给大员留着，两旁光鲜敞亮的厢房则是按品秩分给那些进京离京的官员，至于后院一排排犹如鸽子笼一般的屋子，自然就是留给那些受了贬斥凄凄惨惨戚戚去边疆上任的官员，抑或是解送入京的犯官。

    此次正逢天下各布政使三年一朝贺的时候，如今朝中事毕，这些封疆大吏们也顾不上这会儿还是天寒地冻，陆陆续续踏上了回程。眼下这通州驿的馆舍里几乎住的全都是等船的各地布政使，要不就是挂着副都御史衔出去巡查的的官员，馆舍里头挤得满满当当，忙得那驿丞脚不沾地，所以，当一个驿丁进来说是有贵人驾到要求腾屋子，他顿时满心气恼。

    “什么贵人，这驿站里头谁不是贵人？他娘的，品级还都是没差别，我能让谁腾？”

    那驿丁见顶头上司骂娘，顿时脸色一紧：“您老低声些，这次来的是司礼监的人，还有锦衣卫！两边为首的都口气大得很，说是腾屋子给钦差留着。我听到那两位的称呼仿佛是黄公公和袁大人，您是不是去迎一迎……”

    “黄公公？袁大人？”那驿丞虽说是不入流的小官，但人在天子脚下对于京中人事却清楚得很，这会儿细细一思量，他顿时面如土色，“司礼监太监黄公公？还有锦衣卫袁指挥使？老天，皇上要办什么事情，居然同时要派出这两拨人？甭说了，你赶紧把他们请入正堂，沏上最好的茶，我眼下就去和那几位大人商量腾屋子！”

    一番张罗之后，两位炙手可热的宠臣便进了驿站。此时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黄俨拿起茶盏呷了一口，发觉这雀舌牙茶根本就是假冒的，皱了皱眉就没有再喝，却是笑着对袁方说：“皇上对于年轻人还真是爱惜，派了咱家一个不够，竟然还使了袁大人过来安排护卫。话说回来，袁大人这锦衣卫指挥使已经上任有三年了吧？这三年皇上最信赖的外臣大约就是你了，不过今年东厂一立，以后你这头上可就得压一座大山了。”

    “黄公公说笑了，我本就是越级提拔，怎敢不尽心竭力？至于设东厂更是皇上旨意，我奉命行事也是应当的。”

    “咱家就欣赏袁大人你这秉性，做什么事情都是不骄不躁从不居功，就连文官那儿爷素来都是说你好话，实在是难得。不过，陆丰那个小猴儿年轻识浅，新官上任若是给你气受，你尽管对咱家说，咱家虽说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却还有法子治他一治。”

    “那就多谢黄公公了。”

    见袁方依旧是那副淡然谨慎的面孔，黄俨顿时撇了撇嘴，也没指望这么两句话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拿下这个油盐不入的人物。不管赵王还是汉王，甚至于南京的皇太子皇太孙，眼睛素来都盯着锦衣卫，但愣是没瞧见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和谁亲近过。当然，也就是因为袁方乃是货真价实的孤臣，皇帝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否则这一位的锦衣卫指挥使早当不下去了。

    在通州码头靠岸时，张越就发觉码头上的排场非同小可。尽管他是钦差，随行还有五百京营卫士，足足用了三条船，但这会儿码头上服色鲜亮的赫然是锦衣卫！他自然不会认为是袁方脑袋发热，只能判定这是皇帝的主意，可这样大张旗鼓简直和把他放在火上烤没区别。尽管心里这么想，他还是只能脸色淡定地下船。

    由于之前朱瞻基上书朱棣，因此房陵就留在了南京，如今这五百军士便只有四个百户统领。对于房陵能够得皇太孙青眼，张越自然是乐见其成，心中对周百龄也颇为感激。这会儿听得那为首的锦衣卫军官传令京营卫士先行回营，他便瞅了个空子和周百龄说了一句话。

    “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可就直接向安远侯点周千户你的将了。”

    周百龄先前心甘情愿替张越在南京做了一回戏，又把绝好的立功机会让给了房陵，此时得了这么一句话，他哪里不知道张越这是承诺绝不会抹煞了自己这些人的功劳，顿时眉开眼笑，行了军礼便带队先行一步。当初要是他去向朱瞻基禀报粮仓弊案，能够得到的赏赐顶多就是几十锭不值钱的宝钞。如今与人方便自己也得了方便，何乐而不为？

    一行人到了通州驿之后，驿丞早就腾出了北院，又带着一群驿丁杂役前后奔走，那架势比伺候亲爹还殷勤。当然，他少不得对张越解说这屋子是他依着那位黄公公的吩咐请山东布政使和浙江布政使让出来的。张越虽说心知不妥，却只能让驿丞去向那两位品秩至少比自己高四等的封疆大吏道谢，然后就和陆丰整理了一下衣冠前去见人。

    甫一见面，黄俨就笑吟吟地说：“原本这通州到北京也就是五十里路，你们又不比外臣，今儿个直接觐见也没什么。但因着皇上实在是厌烦了没完没了的上书，所以才让你们在通州驿住一晚上，明日早上由锦衣卫护送出发，正好赶上暹罗、占城、爪哇、满剌加四国使臣朝觐。你们在江南立了大功，这回好生露一露脸，不但让朝臣闭嘴，那可真的是扬威域外！”

    陆丰先头就知道了张越的天子剑安然无恙，心中最后一块大石头也安然落地，此时听黄俨一扫往日的轻视态度亲密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他渐渐生出了一丝新贵的得意和矜持。客气了一番之后，见袁方借口安排防卫避开了去，他也懒得在这里说鬼话，索性自回房去休息。

    这碍事的人都没了，黄俨心头大定，很是打量了张越一会方才笑道：“小张大人大约不知道，为了你的事情，朝中简直闹翻了天。那些新锐的官员都说开海禁之举是利在千秋万代，那些保守的老家伙则是说违反祖制多此一举，总之到现在还没消停下来。可皇上很是嘉许你这回的功劳，咱家天天伺候在身边，还听到皇上对小杨学士和金学士提过，说你此次在上海县力抗倭寇，大显张氏忠勇门风，就是赐爵也不为过。”

    “若非皇上一力支持，我此行只怕一事无成，万不敢当皇上如此赞誉。”

    张越此时在心里少不得嘀咕开了。大明的爵位向来是重军功，哪怕是开国功臣，也只有李善长一个文官获赐国公爵位，其他的顶多不过是个伯，而李善长的爵位也压根没传下来。靖难功臣封爵位的一概武臣，就连道衍和尚的荣国公爵位也是死后追赠，他还不至于认为自己芝麻大小的功劳就值一个爵位，须知这开海禁还没见成效，这一位绝对是信口开河。

    这老太监怎么不说皇帝打算封他国公？要说鬼话别人是否相信！

    黄俨却不管张越如何谦逊，又嘿嘿笑道：“先头听说你不慎折断了天子剑，咱家还吓了一大跳。别人不知道，咱家跟随皇上多年，可是知道那把剑对于皇上的意义。那是太祖皇帝临死前让人送到北京赐给皇上的，皇上奉天靖难的时候佩的是这个，北征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上头每一个缺口每一处磨损都记得清清楚楚，怕是一摸着剑柄就能知道真假，说爱不释手都是轻的。直到后来看了你那奏折，咱家才松了一口气，皇上的心情也才好了。这不，皇上此次派了锦衣卫来，又让你穿上全套御赐行头，也正是要让别人看看我天朝的年轻俊杰。”

    见张越微微色变，黄俨顿时更笃定了。这些天他思来想去，觉得张越敢在奏折上那么说，足可见天子剑确实不曾损伤，也就是说，另一边处心积虑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然而，那紫貂皮大氅张越却肯定是拿不出来的。拿捏准了这一点，他自是底气十足，随手弹了弹袍角站起身来：“咱家和英国公是从燕王府开始的老交情了，也就当你和自个子侄差不多，今儿个咱家也住在这里，你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到东厢房就是。甭管什么事，咱家一定帮忙。”

    对于这么个自说自话以长辈自居的家伙，张越面上带笑，等把人送走，他不由得沉吟了起来。未几，在房中踱步的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上前打开门一看，他恰是看到一位真正的长辈站在外头。自从当日南京大德绸缎庄一晤之后，他尽管一直知道袁方在背后帮了无数忙，但真正能够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却是再也没有过。

    “小张大人，明天的事情我得和你交待一下。”

    见袁方背后还有两个虎背熊腰的锦衣卫军士，张越连忙将人请进了屋，随即掩上了房门。当他再次转过身时，就看见一向沉着脸的袁方正笑呵呵看着他。此时此刻，他竟是福至心灵地迸出了三个字。

    “袁伯伯。”

    袁方欣慰地一笑，口中打趣道：“能听到你这声袁伯伯，我这几年的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上次你成婚的时候我不能去你家吃酒，就连礼物也没法送，这次正好补一份你最需要的大礼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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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恩浩荡，洪福齐天

﻿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恩浩荡，洪福齐天

    西宫秀春馆。

    相比早逝的昭懿张贵妃和恭献权贤妃，王贵妃一来没有显赫的出身，二来才艺并非绝顶出众，永乐七年张贵妃和权贤妃双双册封的时候，她不过是昭容，之后才封了贵妃。然而，权摄六宫的权贤妃红颜薄命，张贵妃也是多病多灾去得早，反而是她多年把持六宫大权。即便是坐在这样显赫的位子上，她也不曾骄矜倨傲，皇宫上下人等没一个说她不好的。

    这会儿进暖阁探望的便是永平公主。论年纪她甚至比王贵妃还要年长，但面对这位庶母，她仍是极其恭敬。待得知王贵妃病倒的这些时日颇有头痛眩晕的症状，她便连忙殷勤地说自己带来了得自云贵的天麻，又从匣子里取出一串佛珠，亲自给王贵妃戴在了手上。

    “父皇如今的脾气越来越难以捉摸，平日也亏得娘娘常常从中回护，咱们心中无不感激。这是我从庆寿寺特意求来的开光佛珠，除了辟邪之外更能有佛祖庇佑。娘娘只要好好将养，这病一定是不碍事的。”

    尽管亲王公主都尊称一声娘娘，但其中真心与否却难说得很，王贵妃也素来不计较。此时笑着谢过了，她便露出了一丝疲态，旁边的宫女连忙端着药碗上来，但永平公主却没有告退，而是仍坐在床前的锦墩上，笑呵呵地拿着帕子为王贵妃掩着衣襟。

    “如今天寒地冻的，父皇身体又不好，明儿个上朝也不知道是否会冻着。我今天来的时候还听说父皇派了锦衣卫去通州驿……话说回来，父皇就算再信任那个张越，这样的隆宠也实在有些过分了，总得给年轻人留着以后的上进地步不是？听说他在宁波府的时候强横得很，仗着天子剑在手雷厉风行，屠夫之外又得了个抄家的名声。而且无缘无故还传出了天子剑断折的消息，天知道他在外头怎么招摇。真正算起来，他还不是正经勋贵子弟呢！”

    见王贵妃只是淡淡地笑着，永平公主顿时觉得有些气馁。她是痴长了几岁，她是金枝玉叶，可是在这位出身平民的贵妃面前好似总矮了半截，这种感觉让人异常不舒服。想到自己那回在太子妃张氏那儿见到了杜绾，她索性又把话说得透彻了一些。

    “娘娘，不是我搬弄是非，父皇用人全凭一己喜好，未必一定能看清人的心性。先头我在大嫂那儿居然看到了他的那个新婚娇妻，此外还有成国公夫人。虽然大嫂说那是她请来的，但大嫂堂堂太子妃，怎会屈尊召见一个小小的宜人？肯定是他挑唆妻子说动成国公夫人，又预备攀附大嫂这棵大树，此等居心……”

    “口口声声居心，你又是什么居心！”

    乍听得这个冷森森的声音，说得正起劲的永平公主一下子感到背上汗毛猛地一炸，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子。瞧见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暖阁门口，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了起来，慌忙跪下行礼，却是连头都不敢抬。好一会儿，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砖缝的她方才隐约瞧见一双厚底黑朝靴从身旁过去，紧跟着就听到一声冷哼。

    “不要以为贵妃护着你们就可以成天跑到这里搅扰，没瞧见她都病成了什么模样，还要听你这些别有用心的话？有工夫就好好管你的儿子，不要让他成天飞扬跋扈自以为是，世袭的勋贵要是都像他这样，朕还能指望他们为国效力？”

    朱棣越说声音越高，旋即竟是一脚踢翻了那个锦墩，声色俱厉地说：“你一个公主竟然跑到这里来议论一个外官，难道还想让贵妃在朕耳边吹枕边风？要是下次再让朕听见看见你干这种勾当，以后你休想再踏进宫一步！滚，赶紧滚！”

    一连两个滚字吓得永平公主浑身哆嗦，连忙重重叩首之后就跌跌撞撞退了出去。等到她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吭声的王贵妃方才低声说：“公主虽说是为了私心，但说的也未尝没有半点道理。臣妾知道皇上看人的眼光必然是好的，但总得顾忌别人。张越太年轻了，即便少年老成，但别人看到的却是皇上的隆宠，似公主这样想的人只怕不少。”

    “朕用人若是那么谨慎，当初杨士奇杨荣他们几个也不至于骤然得预机密！”朱棣不满地冷笑一声，见王贵妃长发垂肩面色蜡黄，便在床上坐下，轻轻为她掖好了被角，旋即皱了皱眉，“这些朝廷上的糟心事你不要管，好好养病要紧，倘若还有人过来唠叨，直接赶出去！二丫头只知道搬弄是非，也不想想朕的秉性，既然重用了他，怎会没有锦衣卫侦伺？”

    尽管人人都称赞贤德恭谨，但若是单单贤德恭谨而不善于察言观色，不善于恰到好处地进言，王贵妃怎么也不可能劝服喜怒无常的朱棣。此时知道朱棣心有定见，她便岔开话题，笑着提起之前周王妃命人送来节礼的时候，特意在信上问过陈留郡主朱宁的婚事。

    朱棣却只是哂然一笑：“老五的几个儿子朕都看不上，倒是宁丫头教导得不错，就是性子英果完全不像女孩。朕先前还是燕王的时候，可以用武臣子弟配郡主，但如今若是用勋贵配宁丫头，却得顾忌其他。那些寒门出身的如今觉着当仪宾好，翌日妨碍了前途必定会苛待了她。别说朕那个弟妹，就是老五也私底下送了书信过来，说是索性让他自行把宁丫头配了人……笑话，朕要是真能随随便便拉个人就让她成婚，何必拖拖拉拉一直到今天？”

    “有了皇上这句话，臣妾对周王妃可是有交待了。不过陈留郡主蕙质兰心，皇上即便要万里挑一，只怕还是择不出能配得上她的人。皇上既然对这事情烦恼得很，不妨从宗人府的名单里头挑选几个，让周王府那儿也参详参详……”

    朱棣在秀春馆足足盘桓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起身离开，从最初的满面阴沉到眼下的笑容满面，看得外头随侍的太监宫人不禁面面相觑，但人人心中都高兴得很——皇帝心情好，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有利无害。然而，等到一帮人簇拥着朱棣上了肩舆，张了伞盖回到仁寿宫时，却早已有人等在了那里。一看清那人形貌，一群随从们不禁感到心头咯噔一下。

    “臣叩见皇上。”

    见到是袁方，心情极好的朱棣便摆了摆手，到正殿前下了肩舆，他便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办事情朕放心，想必人都已经安置好了。有老黄俨留在那儿，料想也出不了差错。先头王贵妃提醒过朕，明日一来是接见使臣，二来是群臣奏事，若是御门听政只怕那些番邦使臣不惯这寒冷。谨身殿既然落成，明日便御谨身殿听政，你到时候布置安排一下。”

    袁方一面答应，一面落后皇帝身后数步进了大殿。此时，除了亲信的太监宫人之外，其余的都各自回值房等候，大殿之内自然是空空荡荡。

    “对了，你先前所奏之事已经都办妥了？”

    “是，臣亦是近日查锦衣卫之前的旧案卷，又翻出了一些老口供，这才发现此事。当初籍没纪纲全家，老少戍边，抄没金银珠宝无数，原本谁都以为这就是全部，谁曾想纪纲抄没已故齐王时，竟然别设密地藏宝。臣已经命人将此中所有珍藏一一造册，粗略估计珍玩不下三百件，各色绸缎更多，有的已经烂了，簿册造好后两日后就能呈上。”

    “这等旧事，若是你不呈报而是私自藏没，别人也无从得知，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朱棣此时只觉极其满意，这些钱对于内库来说兴许不算什么，但若是袁方留着自己使用，则必定是富及数代。想到王贵妃刚刚说过自己看人的眼光好，他更是心中得意，旋即便欣然点头：“你这次几乎不亚于战功，然纪纲之事过去已有数年，朕不欲重提。你入主锦衣卫已经有三年多了，功劳卓著，便与你世指挥佥事。”

    乍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袁方顿时怔住了，良久，他才讷讷解释道：“皇上恩典臣感激不尽，不过臣并无子侄，妻室也已经过世，这世官……”

    “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是个一直不续弦的鳏夫！”朱棣见袁方仍旧愣在那儿，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若是不续弦，朕不如在宫中选一个良家女赐给你？”

    天子居然一时兴起管这种事？饶是袁方平素沉稳多智，这时候也着实乱了方寸。见朱棣满脸戏谑地瞧着自己，他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又吞了下去。武职世官向来难得，不少封了伯爵的勋贵也只是世袭指挥使，他这个没有丝毫军功的锦衣卫指挥竟然得了世袭指挥佥事，即便当初如纪纲那样得宠，也没得过这样的恩典。

    想到这里，袁方定了定神，再次下拜坚辞，言道是亡妻情重，他早已誓言不娶。心情极好的朱棣看到他这副光景，不禁笑道：“能对亡妻如此，殊为难得，反正朕的世官是给你了，大不了你过继一个或是找一个义子！”

    出了仁寿宫，袁方不禁微微一笑。那处地方的东西看似珍贵，但件件珍玩上头都有皇家印记，恐怕满天下也没人敢收，绸缎也几乎都是御赐之物，纪纲大约就是因为这缘故方才没搬进自己家里。他为了那件紫貂皮大氅恨不得上天入地，结果还是这几个月一直埋在案卷堆里头的沐宁在眼皮子底下找着了。

    好在刚刚皇帝并未逼迫，他总算不用遵从圣旨硬娶一个，还能对得起早逝的妻子和儿子，只是这世官浪费了可惜，他也应该寻个人继承家业了。话说回来，这次的事情，于他来说是天恩浩荡，于张越来说是洪福齐天，恰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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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六部直房中的侃侃而谈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六部直房中的侃侃而谈

    尽管北京皇城只是初成，但高高宫墙却难掩其恢宏壮丽的气象。由于太子在南京监国，朱棣的风痹症时有发作，行在各官员的早朝也往往断断续续，再加上如此寒冷的天气，露天早朝实在是一件让人叫苦不迭的差事。因此，听说天子御谨身殿听政，久未上朝的大臣们各有各的思量，这一日免不了一个个早早起床。

    于是，尽管天色仍旧昏暗，东西长安街上却是车马不绝，相熟的官员少不得彼此打招呼说话，一时之间尽是嘈杂的人声。等人都到了东西长安门前，这时候便能看出文武官员的差异来，东长安门各军都督府的勋贵们往往都是身披轻裘，鹤氅披风等御寒之衣极尽华丽，而西长安门的文官们则多半是在官袍之外罩着家常的大袄，甚至还有人的旧衣裳上头打着补丁，那种寒酸劲就别提了。在这一片灰暗中，穿着金彩提花绒大氅的杨荣便显得鹤立鸡群。

    一群文官云集左长安门正等着入宫，忽然有眼尖的瞧见正阳门大街上仿佛有大队人马行来，一时间少不得议论纷纷。待到近前，众人方才看清那是穿着大明官服的番邦使节，顿时恍然大悟。看着那些穿着好衣服偏偏还笨手笨脚，站在宫门前左顾右盼满脸好奇的使节们，好些官员都生出了一丝属于天朝上国的骄矜来。

    “咦，那边又有人来了！”

    随着这个声音，众官员少不得又极目望去。这一次来的人却是比先头更多，而且个个服色鲜亮，在宫门前熊熊燃烧的火炬前更显得锦绣辉煌。有得到风声的人不免就指指戳戳地对同僚说：“瞧见没有，就算是文官，人家勋贵之家出身的就是和咱们不同。那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御赐的东西……啧啧，就不知道他佩的那把天子剑究竟是真是假！”

    金幼孜看着身旁的礼部尚书吕震，微微皱眉叹息了一声：“皇上一向乾纲独断，为了之前迁都的事情就曾经迁怒于多人，之前雪片一般的弹劾劝谏飞入通政司，只怕皇上是恼了，所以这回才如此大张旗鼓。不过吕尚书也瞧见了，即便不算锦衣卫护送，不算紫貂皮大氅和麒麟服天子剑，到底是世家子弟，只怕他身上的其他服饰也不是我等穷苦文官办得起的。”

    “咱们的俸禄怎么能和人家的家资比？”

    杨荣一向自傲，因此听到金幼孜对吕震说这些，他便轻哼了一声：“既然出身富贵之家，若是沽名钓誉作简朴打扮，那才是伪君子！左长安门已经开了，吕公和金兄不进去么？”

    见杨荣抬手让了一言不发的蹇义和夏原吉，随后便昂首而入，一群正在议论纷纷的文官们顿时觉得没意思，有的撇嘴有的冷笑，一个个跟在后头鱼贯而入。而吕震金幼孜虽然不悦，却也知道杨荣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能按捺不满一一进宫。此时，武官们也已经从右长安门入了皇城，文武两拨一遇上，那议论声顿时如冰雪消融一般无影无踪，直到张越等人在锦衣卫簇拥下也进了宫，方才引来了无数目光。

    司礼监太监黄俨此时满脸阴沉，因他不是朝参官，自然懒得跟着这些文武官员一道走。此时盯着张越身上那一袭紫貂皮大氅又瞧了一阵子，他就冲其硬梆梆打了个招呼，竟是扬长而去。两个小太监一时措手不及，竟是隔了一会方才拔腿追上，其中一个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因天冷路滑，没跑出几步远，那个小太监就重重摔倒在地，那包袱一下子脱手，那打好的结不免松开了一些，恰是露出了一角。

    张越一眼就看到了里头流露出的一角深紫色，顿时心中冷笑。今早他就发现黄俨精神不振满眼血丝，仿佛昨夜没睡好，如今想来，这一位大约是等着他去敲门。既然这个老太监和赵王交好，想必里头的东西便是来自赵王府，只可惜到头来却白费了。

    此时还未到上朝的时辰，各官员便按照职司在朝房候朝待漏。右阙门南是锦衣卫直房，下三间为翰林直房，端门内左侧有直房五间，名曰板房，乃是东宫诸官及司经局官候朝之所，如今东宫官皆在南京，自然人就少了。六部和都察院各有其所，原本显得杂乱的人群很快就各自分流。而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用朝参的陆丰竟是径直入了锦衣卫直房。而张越如今身上还没有正经职官，正犹豫的时候却看到户部尚书夏原吉冲自己招手，于是便跟着其入了六部直房。

    屋子里摆着炭炉，但仍然是难抵寒冷，因此十几个六部官员都是裹紧了衣服。即便是夏原吉这样的二品大员，也只罩着一件旧得掉了毛的老羊皮袄。张越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瞧，便目不斜视地静静站在那里等着这位老尚书说话。

    “皇上之前曾经召阁臣和我们几个尚书说过宁波的事情，那时我就向皇上说过，但你年纪轻轻有锐气是好的，只是雷厉风行处置太过苛严了。单纯以德服人固然是纸上谈兵，但也不能一味以威服人，更不能一味投皇上所好。”

    尽管已经一把年纪，但夏原吉仍然是脊背挺得笔直，说话铿锵有力：“开海禁成效如何暂且不提，但你能够想着开源，这份心思值得嘉许。今日朝会上你缴还圣命之后，我拟向皇上请示调你入户部，所以和你说一声。”

    自从朱棣设了文渊阁，从翰林学士当中挑选了一批人参赞机务，六部尚书的地位便渐渐不如洪武朝，但蹇义和夏原吉仍是朱棣登基后最为信赖的人，于是一个掌吏部，一个掌户部，其余尚书几乎都是唯其马首是瞻。此时夏原吉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闪不避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屋子里的尚书侍郎和各司郎中不禁人人侧目，就连蹇义也有些讶异。

    礼部尚书吕震精干油滑，骨子里却是个挑剔人，先前在西长安门前头看到一众锦衣卫簇拥着张越过来，他便有三分不喜，所以才附和了一番金幼孜。然而，刚刚见张越进门之后团团行礼，也并不自恃宠眷和出身傲视他人，他这才觉得皇帝宠信这个年轻人不是没来由的。于是，此时听到夏原吉这番话，他便有意干咳了一声，又走上前去。

    “自从刘总兵望海埚大捷之后，这次又狠狠打疼了那帮倭寇，你功劳可算是不小！要知道，日本之前上书臣服，又受了朝廷册封，可如今这位新任国王却悍然断了奉表入贡，皇上心里早就极其不满了。这次沿海捕倭之后，肃清了航道倒是其次，东南沿海从此之后就可以安宁一阵子，诸国入贡再无后顾之忧，这才是最要紧的。”

    张越此次在松江府宁波府转了一圈，既有汪大荣这个掌管市舶司多年的太监解说，又和熟悉东洋事务的杨家人打了一番交道，对如今的日本更多了几分了解。由于有成吉思汗东征日本几乎全军覆没的前例，尽管日本在洪武朝的时候多次拒绝臣服，洪武帝朱元璋虽然愤怒，但也按捺着没有出兵。直到永乐二年郑和率领水师亲临，日本方才接受了明廷册封，同时接受了十年一贡的圣命。自然，日本看重商路，这之前的朝贡使何止十年一次。

    然而，大明册封的那位日本国王名曰源道义，那竟然不是日本天皇，而是幕府太上将军足利义满！如今足利义满已死，其子足利义持真正把握了将军大权，中断奉表入贡的理由更是滑稽得很，竟然借神意说日本自古不向人称臣！

    那从前向大唐派出无数遣唐使的国家是谁？先头接受大明册封的又是谁？

    脑海中转着这些念头，他便笑答道：“吕尚书所言极是，震慑外邦需恩威并济，更何况彼等倭寇即便在日本也是罪人。据我所知，日本弹丸小国，如今中断奉表入贡一来是狂妄自大，二来却也有别样原因。别看那位新任国王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他不过是僭称国王，而且之前那位国王的奉表入贡也是别有用心。不说别的，如今的日本各藩割据，真正的国王受制于幕府，幕府又不能完全控制各地的封疆大吏，而即便是下层的武士也敢冒犯尊上。按照他们的话来说，这叫做下克上。”

    吕震堂堂大明礼部尚书，即便也负责四夷往来，但这些蕃国的情况自然有四夷馆和会文馆去管，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尚书并不知道小小日本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此时他听张越说到下克上这三个字，顿时脸色大变，到最后不禁怒哼了一声。

    “小国可恶，竟然如此目无君父不遵礼法！”

    尽管屋子里那些官员大多数都不喜张越少年得志，但此时听到他侃侃而谈说了这么一番话，大多数人都留上了心。而就在这时候，张越又皱着眉头说出了一席话。

    “据市舶司与日本朝贡使打过交道的一些书吏说，当初那位日本国王接受我国册封，国内的不少大臣群起而攻之，还说什么‘日本虽小国，皇统相继，独立而为天下皇帝。人皇百会，代为夷国，不受王号。而今源道义代为武臣如斯，似彰日本耻辱于异朝乎’。如此可见，若是给他们机会，举国以下克上也未必可知。”

    听到这一口一个异朝，屋子中顿时一片安静。即便是最初不过随口一问的吕震，此时也铁青了脸。张越情知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也就不再撩拨。在他看来，堂堂大明派使节几次三番到达日本，那个足利义持竟然敢拒之不见不准进京，难道真以为日本弹丸小国很了不得？一举打过去固然不符合中原仁义道德的法子，但某些动作却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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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子好名，书法之道亦是大道

﻿    第三百五十六章 天子好名，书法之道亦是大道

    四夷率土归王命，

    都来仰大明。

    万邦千国皆归正，

    现帝庭，朝仁圣。

    天阶班列众公卿，

    齐声歌太平。

    谨身殿刚刚落成便迎来了朱棣迁居北京之后的第一次朝会。钟鼓司齐奏四夷舞曲之中的《殿前欢》，天子安坐之后，几个蕃使在人导引下往这边来时，尽管曾经在会同馆中由礼部侍郎教导礼仪，但在金碧辉煌和丝竹管弦中仍是几乎迷失了方向，束手束脚屏气息声，一个个看上去仿佛是蹒跚学步的提线木偶。

    在两边排班入见的那些乌纱帽纱罗袍的官员当中，披紫貂氅穿麒麟服的张越极其显眼，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腰间的佩剑。别说文官，就是再功勋彪炳的武官，在这种场合也不能佩剑，然而，结合先前的传言，但使聪明人都知道这佩剑恐怕是天子很快就要收回的，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什么质疑。即便如此，仍不免有人多瞧上几眼。

    由于是在朝会上，文左武右，诸如安远侯柳升和保定侯孟瑛这样的姻亲长辈都是在勋戚班中，在此等场合自然难能打招呼。说是御殿，但文武百官都是在谨身殿下丹墀御道排班，站在相对末尾的他恰是看到岳父杜桢和杨荣等人从身旁走过，在自己上首不远处站定。

    文武大臣一拜三叩头，这朝会就算是开始了。谨身殿规制极大，站在这个位置，张越只能看见那恢宏的宫殿，根本看不到大殿之内的宝座，更不用提看清朱棣是什么样子，因此他绝对相信十年京官不识天子的说法。大殿门前站着无数明铁甲胄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文武两班背后甚至还有执刀校尉，肃杀之气挟着赫赫威势迎面而来。

    第一次上朝的他最初还有些新鲜，但在寒风中站的时间长了，更知道监察御史和鸿胪寺官员都瞪大眼睛准备纠劾失仪官员，他站在那里自然一动不能动。只听得礼部官员在殿内引导蕃使献表陈词，皇帝又口授敕命，他渐渐明白为何明朝皇帝不喜欢上朝。这还是御殿，若是御门上朝，皇帝除了有伞盖之外也是风吹日晒雨淋，谁乐意做这种苦差事？就当他几乎走神分心的时候，耳中乍然听到鸿胪寺官员一声高喝。

    “奉议大夫张越！”

    张越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肃然出班，由台阶而上，旋即跨入大殿。此时两旁尚有蕃使、勋戚班和高品文武官，他解下腰中佩剑双手捧起，行至御前方屈膝跪下：“臣奉旨视宁波市舶司事，蒙皇上亲赐佩剑，幸而弹服众官，肃清贼党，如今事成归来，特缴还天子剑。”

    一个小太监疾步从御阶上下来，躬身接过那把宝剑之后，又拾级而上，在御前双膝跪倒将其高举过头。众目睽睽之下，拿起这把剑的朱棣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竟是信手将剑从鞘中拔出，左手食指中指在剑脊上缓缓抹过，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朕虽然深居宫中，却也听到过外头的传言。大约眼下也有人在想，这把剑是否真是先头朕赏赐出去的那一把。”

    朱棣的声音中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风，刮得大殿中一片寂静，仿佛连那些呼吸声心跳声都一下子全都停止了。而他却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众人，语气更显森冷：“朕先前赐张越麒麟服一袭，宝剑一口。如今倒是人人知道那是天子剑，诸卿消息灵通啊！”

    尽管面前乃是外邦蕃使，但朱棣丝毫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竟是站在那儿拎着宝剑，与其说是皇帝，还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满腹怒火杀心的将军。此时此刻，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偌大的谨身殿中顿时满是他的咆哮声。

    “没错，朕赐给他的就是朕的随身佩剑，就是朕起兵靖难数次北征的佩剑！既然要揣摩朕的心思，就该揣摩得再透彻一些，怎会以为他敢用假的来糊弄朕？朕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朕的剑更是杀人剑，不是那种软绵绵只能做摆设的玩意，难道朕还认不出真假来？你们在背地里做的事情，你们在背地里传递的消息，别以为朕看不到听不到，倘若有人为了别人许的前程不要脑袋，那么朕可以成全他！”

    恰在御前的张越给那回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他毫不怀疑这番中气十足的话足以让殿外大多数的人都听见，他也毫不怀疑，要是之前呈上一把造假的剑上去，朱棣这时候会不会在暴怒之下直接一剑砍了他。直到警告够了，上头的声音方才倏然一变。

    “张越，把你在宁波的事情奏一遍。”

    所谓朝会上的奏事，其实只不过是大声朗读自己的本章，因此要求美仪容，大音声，要是没有这样的自信，鸿胪寺和通政司还可以代奏。被朱棣刚刚那袭话一激，张越竟是忘了从袖中拿出自己的本章，索性朗声说道：“臣奉旨下宁波市舶司查历年朝贡使及开海禁之事，访得市舶司提举范通不法事……”将一样样勾当呈报了一遍之后，他却陡然之间词锋一转。

    “陛下治通倭者以重刑，则此后奸民不敢放纵；以大军沿海捕倭，则倭寇海盗无法安居，沿海可安享靖宁；以天朝财货通商各国，则各国慕大明威名；如今沿海各地百姓称颂陛下，今后望风而称吾皇圣明者将遍布天下诸夷。”

    尽管不少文官仍不以为然，但眼见刚刚暴怒的朱棣这会儿已经悠然坐下面露笑意，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当炮灰。犯颜直谏是一回事，但明知道必死还要触霉头又是另外一回事。而刚刚在直房听到张越那一段剖析的六部官员更是个个面露沉思之色，即便是号称“每朝兼奏三部尚书事，诵牍如流”的礼部尚书吕震，这会儿也在琢磨张越先前说出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某人开了海禁不够，还要挑唆天子去打日本？

    如果是这样，那就该挑唆皇帝，而不是在直房里对他们这些六部官员说。虽说金幼孜对张越颇有微词，但他吕震可不认为张越就那么不知天高地厚。须知皇帝性子是最难捉摸的，若以为是张家人就可重用那就错了，没看见张家长子张信如今还窝在交趾那块地方？

    朱棣却没有往深处琢磨张越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一群颇懂汉语的蕃使在听了张越的陈奏捕倭和通商之事后个个大喜过望，甚至一个个拜伏于地连连称颂，他心里甭提多得意了。扬威域外，万民称颂，这原本就是衡量明君的标准，倘若称颂的万民之中还要加上番邦子民，那岂不是更加让人满意的结局？

    大悦之下的他自然觉得张越这才是真正体察自己的心意，当下少不得嘉奖勉励了一番，然而就在这时候，夏原吉却忽然站了出来：“皇上，张越缴旨之后尚无职司，其人既然善于财赋之道，请准其户部行走学习机务。”

    话音刚落，吕震竟是笑容可掬地也出班奏道：“皇上，张越敏于倭事，可于礼部任用。”

    这两位尚书忽然出来争抢一个人，别说殿上文武都愣住了，就连朱棣也呆了一呆。他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张越，忽然笑了起来，旋即便毋庸置疑地摆了摆手：“他未必擅长六部的琐碎事务，你们不用争了，朕自有主意。”

    自从有了太子监国之后，朱棣除了自己亲自任命的阁臣以及六部尚书之外，并不经常召开朝会，也很少见寻常官员。如今起居都移到仁寿宫之后，他更是随心所欲，一旦脾性上来或是风痹症发作，就连亲王公主也会吃闭门羹，但若是心性好的时候，偶尔还会叫来沈度沈粲这样的文学臣子来写写字，时常也有亲笔墨宝赐给亲近臣子。

    此时下朝之后回到仁寿宫，朱棣就兴致大发，却是专心致志地站在书案前写字，心情很是不错。信手划下最后一笔，朱棣便满意地看着那墨迹淋漓的白卷，随即头也不抬地说：“朕素来爱书法，最喜沈民则的字，端的是婉丽飘逸，雍容矩度，你的那一手字能学到沈民则的三分，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书法亦讲究刚柔文武之道，这也是大道。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该软的时候不妨软。但若是朕看来，宁可过犹不及，亦不可稍逊三分。”

    这是一幅横卷，朱棣刚刚写字的时候用镇纸压了一头，却命张越用手拂着另外一头，恰是把他当成了人形镇纸使唤。此时听到这句话，张越愣了一愣，连忙点了点头。

    “多谢皇上提醒，臣这手字只是临帖，当面却只是向大沈学士讨教了两回。以后定当谨记文武相济，刚柔并施之道。”

    “沈民则为朕草诏十余年，不少年轻士子想敲开他的门路，或是写字或是写文章，可无不吃了闭门羹，平日往来的也就是几个密友。除了沈民愿之外，杨士奇与其同入翰林十余载，最为相得，其次就是你岳父了。你能讨教两回，那还是借了你岳父的光！”

    朱棣很满意张越的回答，又笑着打趣道：“杜宜山和沈民则一样的脾气，只交相合之人，别的人丝毫不理会，就连你家这姻亲也不常走动，算得上是一大怪人。别人还担心朕拔他入阁，却不想想他这张冰山脸比杨荣的傲脸更胜三分，再加上敏于文字却也有些傲骨的金幼孜，只怕这三个一言不合就得翻脸……话说回来，你二伯父此次用兵进退有度，加上他先前在交趾的战功，归来之后就可封爵了。你心性英果机敏，这幅字带回去挂在你家瑞庆堂，三日之后再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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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 昔日共患难，如今可能共富贵？

﻿    第三百五十七章 昔日共患难，如今可能共富贵？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顾氏眼下是听到御赐两个字就脑仁疼。尽管她还不知道张越为了那件紫貂皮大氅曾经焦头烂额，但之前那天子剑闹得沸沸扬扬却是真真切切的事。于是，听说皇帝御赐亲笔题字，并指明将那幅字挂在瑞庆堂，她忙不迭地吩咐白芳出去，让管家高泉以后日夜派妥当人看守，以免再闹出什么不可开交的事情来。

    原先在河南开封时，张家正堂便是瑞庆堂，如今尽管乔迁北京新居，但顾氏仍是决意以此三字题正堂，以昭显不忘本。张家正房堂屋中间的赤金黑地金字大匾乃是英国公张辅亲笔所书，虽比不得文人墨宝的潇洒飘逸，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锐气来。

    天子墨宝上却是题的一句《孙子》——“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见两个中年仆人将天子御宝挂在瑞庆堂后堂正中的墙上，张越心中忍不住叹气。并不是他不遵旨意要将朱棣的墨宝藏起来，实在是因为前头有一块张辅亲题的大匾，要是把皇帝的亲笔字挂在下头，立马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如今腾空了这面墙独尊御笔，别人也就不好寻这个错处。他可不乐意把张辅题的那块匾给撤下来！

    管家高泉刚刚在外边听了里头老太太传来的吩咐，此时便也进了后堂来，端详了一会那御笔就对张越笑道：“要说皇上还真是看重三少爷，这几年每年都有赏赐，而且还变着花样从不相同。听说皇上的御笔即使在勋戚高官那儿也是稀罕物，大伯父和二老爷出仕多年也不曾求得这样的大恩典大体面，还是三少爷有缘。”

    眼见这幅字已经挂好了，张越正准备往北院里去见祖母，乍听得这一句，忍不住想到在朱棣那儿听到的另一桩消息来。大明立国以来多以军功封爵，倘若二伯父张攸真的能够一举扫平东番，肃清沿海各岛上的海盗倭寇，回朝之后确实极有可能封爵。就算是一个不能世袭的伯爵，对于张家而言也是极大的荣耀。

    如今想来，大伯父张信获罪被贬，极有可能不单单是因为曾经与汉王交好，这都已经将近三年了，朱棣一面重用张攸张超父子，对他也是信赖有加，为什么偏偏压着张信不许回来？而且，倘若二伯父张攸真的获封伯爵，这家里就真的是嫡庶倒置，以后难免不太平。

    揣着这样的心思，他这一路顺甬道而行，未免就有些心不在焉，进二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方才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却是张赳。兄弟俩分开不过是三个月，可他瞧着这位四弟又长高了不少，于是笑着厮见过后少不得打趣了一番，待得知张赳恩荫监生，数日前刚刚进国子监读书，今天正好休沐回家，他不禁眉头一挑。

    “国子监里头规矩大，而且平日难得出来，虽说等闲人不至于和你过不去，可总得提防一些，别像你房大哥那样给人算计了。若是遇着委屈，真是错了就不妨低头，但若是人家有意找碴，你当面隐忍一下，回头告诉咱们几个当哥哥的，我们设法给你出气。”

    自从入了国子监，张赳几乎被祖母和母亲唠叨得耳朵起了老茧，所以张越一开口，他就预备满口答应，可听到最后就愣住了。祖母和母亲不外乎是说谨慎小心切勿拿大，哪有张越说得这么直接？长辈们不都是说让他学学张越的少年老成，不要计较一时之气么？

    见张赳满脸迷茫，张越便笑着拉着他进了二门，绕过那道影壁，他便解说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你更要记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国子监中当然有人品好才学好的人，但勋戚子弟乃至于皇亲也有，这些人若是觉着你好欺负，难免会蹬鼻子上脸成天拿你做靶子。寒门学子中也有人学业还没长进，偏爱看官宦子弟出丑。想当初小七哥若不是那位陈司业护着，当初还有你房大哥照应一二，在里头也难能容身，可就是你房大哥，最后还不是遭了暗算？总之你平日只管好好读书，有事情找我们这些哥哥就是。”

    “多谢三哥，我明白了！”张赳使劲点了点头，旋即就想起不久之前的天子剑公案，连忙把此事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然后又心有余悸地说，“二哥是心急的人，径直到安远侯那儿讨主意，好在安远侯拍着胸脯说若有事必定帮忙。我去寻了万大哥和夏大哥，结果他们都说这是三哥你故意的，让我别操心，那时我还不相信。就连小七哥也特意请了假，上了家里来探问。对了，此次听说是小杨学士特意请示了皇上，纠劾在宫中直房里头议论此事之人，一下子抓出好几个，有的降阶有的记档，一下子就消停了。”

    杨荣？倘若做此事的乃是杨士奇，张越决不会感到奇怪，毕竟杨士奇和岳父杜桢以及沈度沈粲兄弟相交莫逆，定然讨厌这种阴谋小道。但杜桢此前也说过，杨荣乃是最机敏的人，做事情必然会从自己的角度考虑，要说此次完全是为了帮他，却是有些古怪。

    兄弟俩一路走一路说话，很快就到了北院，早有丫头通报了进去。一个是初次入学好容易放一天假，一个则是远行数月刚刚回家，因此张越和张赳进门之后都是俯身拜了四拜。等到起身之后，顾氏一手一个拉了过来，看看张越便摇摇头叹道瘦了，看看张赳便点点头笑说高了，旁边的白芳只觉得乐不可支，一群小丫头也都是各自抿嘴偷笑。

    “如今咱们家除了两个小的，竟都是大人了。”

    年纪大的老人自然喜爱孙辈，而一个是长房长孙，一个是圣眷正好的孙儿，顾氏自是越看越喜欢。此时看着兄弟俩坐在左首的椅子上，她不免唠唠叨叨问了几句话，就在这时候，外头便传来了一个通报声：“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赹哥儿来了。”

    话音刚落，门前的天青色撒花帘子便高高打起，先后进来了三个女人一个孩子。前头的是冯氏牵着四岁的张赹，东方氏居中，莺歌落在最后，眼睛却一直望着前头的张赹。冯氏看到张赳自觉欢喜，但仍是行过礼后，方才拉起了屈膝下拜的儿子，端详了好一番。

    一旁的东方氏不禁嘟囔道：“进了国子监才不过几日，大嫂就舍不得赳哥儿了。我家老爷和超儿如今都在大海上头，我可不也是成天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就是起儿也是三天两头在军营里不归家，这家里如今却是我最苦。”

    冯氏一听此言，顿时想起自己的丈夫如今还在交趾，心中不禁极其不快。然而，即便恼怒东方氏话中藏锋带刺，但她生怕一言不合争吵了起来，便没有接话茬。莺歌见屋子里气氛有些僵硬，忙推着儿子张赹上前，心里颇有些企盼。而张越看到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懵懵懂懂走上前，顾氏仍然沉着脸眉头大皱，他便站起身抱起了张赹，将其放在了炕上。

    “要儿子成才自然得舍得，没看越哥儿也是遭了几趟凶险才有今天？好了好了，赳哥儿既然好容易回来一遭，老大媳妇便好好陪他叙叙话，下一次再回来指不定什么时候。至于老二媳妇更不用抱怨，这一趟过年的时候，单单宫里贵妃娘娘赏赐给你的尺头就不是小数目，若不是他们父子俩上阵拼杀，能有这么多东西？”

    一番话说完，听得张赹用清亮的声音叫祖母，顾氏面色稍霁。而冯氏东方氏妯娌俩眼见得老太太又动了气，哪里还敢争辩，连忙讪讪地上前认错。当下顾氏便打发了东方氏去派发下月的月例，旋即又让冯氏带张赳回去。见莺歌眼巴巴望着自己旁边的张赹，她便淡淡地说：“我难得见赹哥儿，留下他和越哥儿陪我，你们都回去吧。”

    冯氏闻言一怔，旋即连忙点头称是，而莺歌却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妻妾二人各揣心思，便和张赳一起起身告退。等到她们都走了，顾氏方才疲惫地揉着额心叹了一口气：“年纪越大越是喜欢争个长短，真是不让人省心……越哥儿，皇上留着你都问了些什么？”

    “祖母，皇上今天兴致好，所以留着我不过是让我看着写了刚刚御赐的那一幅《孙子》横卷，又勉励了几句，随后又问了二伯父的事情。”

    白芳见顾氏将张赹揽在怀里摩挲着他的脑袋，听了这话却忽然停了手，忖度意思便把几个小丫头撵到了院子中，自己也闪到了门外。这时候，张越方才继续说道：“皇上的意思是，二伯父这次平倭有功，再加上之前在交趾的战功，回来之后大约会封爵。”

    “封爵……”顾氏这下子再也顾不上张赹，竟是撇下他站起身来，面上又惊又喜，“即便不是世爵，那也至少是封伯爵世指挥同知。你二伯父自幼便是爱好舞刀弄枪，而且性子又死硬，最是钦佩你大堂伯，想不到张家竟然能再出这么一位……可惜，你大伯父不如他果决，不如他聪明，也不如他的运气。”

    说到这里，她忽然苦笑了一声：“你二伯父封爵自然是好事，只是你大伯父人在交趾尚未得归，我倒是希望皇上能稍加恩典准许了他回来，哪怕就是闲置也好。我一把年纪了，实在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越连忙劝慰了两句，心里却想起了身在南京的皇太子和皇太孙。皇帝将太子丢在南京已经将近三年，身边只有一个赵王，汉王虽屡有逆举却丝毫不问。如今寻常百姓家尚可不论嫡庶，只看才能，但天家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却得因长幼定君臣，那两位自然是不甘心。

    而家里也是一样，昔日能同舟共济共患难，如今共富贵可能不生龃龉？

    想到当初在南京时陈留郡主朱宁让人传来的口讯，他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如今咱们一家都搬离了开封，但张家还有不少旁支子弟仍然住在那里。毕竟是百多年的大族，不少人交游广阔，甚至据说和周王的几位郡王交往甚密。须知龙生九种各有不同，周王身边有几位郡王一向行为不谨，若是让人揪着这一点说事，怕就是咱们也得担一个罪过。”

    当初长子在京为官，次子在交趾征战，三子难以独当一面，这家中的事情难免都是顾氏掌管，此时她顿时上了心，当下就点了点头：“这事情确实小觑不得。我回头就吩咐人送封信回去，那儿还有我两个老妯娌，还有几位长辈在，让他们好好整治整治。若是太过分的就逐出族里，免得以后成了害群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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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师生翁婿情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师生翁婿情

    北京城西的杨树巷尽管不是勋戚云集高官齐聚的那些繁华之地，甚至可以说有些幽僻冷清，但当初皇帝赏赐的这座宅院无疑很合杜桢的秉性。翰林院原本就是清贵之所，他又从不迎来送往，结交的只是那些合自己脾胃的人，所以门前冷落车马稀反而自在。有这样的主人，下人们自然不会埋怨没有油水可捞——要是为了钱财，当初杜家只有母女二人撑持，只靠十几亩水田度日，他们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因此，见着张越进门，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下人们便笑容可掬地行礼打招呼，旋即各自忙各自的。老门房岳山把张越送进了屏门，便乐呵呵地说：“并不是下人们怠慢偷懒，实在是老爷太太早就吩咐过，姑爷随时来随时进，以后不用通报，您自己进去就是。”

    之前孙氏说好了多留杜绾十日，算算时日她还在路上，这天张越便是单身前来。见惯了别人家门前的车水马龙，骤然踏入这个安静的地方，他不由觉得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淡了很多。从前还不是娇婿的时候，他就是这儿的常客，因此杜家下人拿他当自己人待，他也觉得自然，当下就点了点头。

    从外院入了二门，他思忖片刻便先不去北院上房。沿着鹅卵石小路往西走了一箭之地，远远就望见了那一排三间书房。他才认出守在书房檐下是鸣镝，那边人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当初在开封的时候，杜桢给他授业启蒙，却也同时教过鸣镝和墨玉读书认字，因此他和他俩自然是最熟。见鸣镝躬身一礼，他便笑吟吟地说：“岳父可在书房里？”

    “姑爷可是来得巧，今儿个大沈学士也来了。”

    “大沈学士也来了？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还思量什么时候去沈家拜访，这回却是正好撞着了。对了，岳父和大沈学士是正在里头闲话，还是在商量事情？若是说正事，我这会儿若是贸贸然撞进去不免惊扰了他们，索性先去岳母那里。”

    “姑爷可是猜错了，大沈学士今天兴致很好，正在里头写字呢！”

    “写字？既如此我待会倒是要好好观瞻观瞻……唔，岳父说过大沈学士的书法重在静心二字，他不写完我不好进去，你就陪我在门外等一会吧。”

    虽说知道沈度的字乃是一绝，但张越更明白这位翰林学士绝不清闲。沈度每天陪伴皇帝左右，凡诏、诰、制、敕及御制诗文碑刻，无论是朝堂使用、内府收藏，还是颁赐属国，几乎全都是沈度书写。任凭是谁，这样一天天的字写下来，也鲜少有兴趣泼墨挥毫，故而据他所知，沈度如今的爱好是鉴赏收藏书画，平日已经很少写了。

    随鸣镝走上两级台阶到了檐下，他就看见书房门前挂着厚实简朴的青布棉帘子，里头却没有丝毫动静。情知这时候必定是沈度专心致志地在写字，旁人不敢出声打扰，他便站在门外等候。刚刚进来的时候天空就灰蒙蒙的，此时更是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虽上头有屋檐遮挡，但一阵阵寒风还是挟着雪扑面袭来。裹紧大氅的他约摸等了一刻钟工夫，终于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连忙打起帘子跨进了门槛。

    “咦，是元节来了？”

    张越一进门就看到杜桢在书桌边上执着一幅竖卷的一角，头发花白的沈度则是拿着另一角，两人正在品评着什么。看到他进来，沈度将笔搁在了笔洗上，含笑点了点头。

    “自从被皇上召入翰林，我一天也不知道要写多少字，所以平日别说自己写，就是人家上门求也往往出不了什么好字。今天你岳父说得了一块好墨，我才一口气写了这么些。元节，看你这模样，外头是下雪了？”

    跟进来的鸣镝忙解释道：“外头只是飘了一丁点雪珠子。姑爷早到了，得知大沈学士正在书房里头写字，他说大沈学士的书法重在静心，生怕搅扰了，所以就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

    书房内摆了炭盆，因此沈度和杜桢都只是一身家常便袍，显得闲适自在。闻听此言，沈度不禁面露讶色，旋即对杜桢笑道：“前两日还有一位翰林庶吉士向我求字，因他文章做得好，我便应了。结果到了家里头，我才拿起笔，他却将自己的墨卷送上，说是特意仿我的帖子习练多年，然后一味在那里掉书袋卖弄学问，竟是不知道写字必得静心。宜山，你这个学生兼女婿倒是深得我心，你下手可是深得稳准狠三味！”

    张越恰好上前行礼，听到沈度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地说了一通话，就明白沈度是想起了昔日旧事。朱棣善武，但同样爱重年轻俊才，单单这些年通过科举简拔出来的文官就不计其数。这些人初出茅庐雄心勃勃，自不比前辈们的谨慎心性。沈度当初在洪武年间因为长辈丧事未能及时应举荐而做官，结果就获罪戍边云南，哪里看得惯那些耐不住性子的人？

    当下他就笑道：“我这一手字都是临大沈学士的帖子练出来的，这便有半个弟子的名分在。昨天皇上写了一幅字赐给我，还让我好好向您请教书法之道。都说是尊师重道，今日我偏巧在岳父家里遇上了，在门外等上一刻那可不是应该的？”

    纵使是杜桢，此时也不禁莞尔：“民则兄，你看看，眨眼间你便多了半个弟子！”

    “好好好，这个弟子我收下了！”沈度一向不喜欢公私应酬，今日随兴本就心情好，此时便扬手示意张越上前，又指着那墨卷说，“看看，这是你的岳父兼老师硬是逼着我写的。他就知道我这个人见墨心动，又撺掇了两句，竟是有意钓我上钩。”

    碧云深，碧云深处路难寻。数椽茅屋和云赁，云在松阴。

    挂云和八尺琴瑟，卧苔石将云根枕，折梅蕊把云梢沁。

    云心无我，我无云心。

    走近几步，张越见那幅字上钤一方“沈民则”鲜红印章，竟然不是沈度一向擅长的楷书，而是一手圆润好看的隶书，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厚重质朴来，写的恰是一首卫立中的《殿前欢》。他深知沈氏楷书名动天下，以后的馆阁体就是从此而来，自己不过是因杜桢的便宜占了个先，因此从不敢自诩在书法上有什么造诣，此时听沈度指点笔法气度，自是专心聆听。

    杜桢也知道沈度在教导子孙上极其上心，却很少对外人有什么教导，于是时人即便是临摹沈氏字帖，也鲜有得其神韵的。沈度当初于他有半师之分，而他对沈粲也有半师之分，杜绾还小的时候，留在张堰乡间的沈度之子沈藻还曾经指点过她的学业，两家人乃是真正的世家通好，所以他才会明白沈氏书法的真谛。此时，他免不了也是一面听一面琢磨。

    “我的楷书脱胎于赵孟頫宋克，讲的是方圆相济刚柔兼备，皇上最爱的也正是这种风韵。临帖的人往往讲究一丝不苟雍容端方，却不知道这楷书也有上下品。若是没有一丝灵气没有一丝气势在里头，那自然不过是花架子……隶书和楷书字体虽不同，道理也是一样的……你将来不限于文道，这字写得好固然要紧，但领悟其中气韵则更要紧。有了气韵，纵使是马虎一些，这字仍是有神……世人皆道是我和民愿一正一草相得益彰，其实我这草书并非不能见人，只是草书有草书的要旨……”

    沈度说得兴起，竟是信手拿过一张宣纸，蘸足浓墨亲手示范，这一说就是足足一个多时辰，鸣镝单单磨墨就磨了三砚台。到最后，意犹未尽的沈度直起腰来，这才发现腰酸背痛手腕都抬不起来，再一看书房中点的那支蜡烛，他不禁哑然失笑。

    “年纪大了，竟是不知不觉唠叨了起来，你们翁婿俩竟是不提醒我一声！”

    见沈度揉着手腕，脸上却颇有满足之色，杜桢便对张越笑说道：“当初就是民则兄教导我写字也不曾说过那么多，恐怕连教导儿孙也不过如此。元节，你还不赶紧谢过自乐先生？”

    得了这提醒，张越哪里还不知机，连忙上前一揖到地：“多谢自乐先生指点！”

    年过六旬的沈度半辈子起起落落，自然知道杜桢让张越改口是什么意思。他这个翰林学士其实就是皇帝手中的笔杆子，只管誊抄书写，别说参赞，就是圣旨上头增减一字也由不得他，所以他从不认为天子的宠信便能带挈一家如何。今日固然是一时兴起，也确实是因为他看着张越投缘——这和才学无关，只是纯粹看得对眼而已。

    扶起张越之后，他少不得笑着勉励了一番，又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告辞。毕竟，他这个御用笔杆乃是朱棣一天也离不了的，今日还是朱棣放了他一日假方才得空，如今在杜家逗留了这么久，自然少不得回去陪陪家人。

    杜桢和张越亲自将人送到大门口，直到看着马车缓缓离去，翁婿俩才往回走。此时大雪纷飞，张越小心翼翼地一手举着一把油毡大伞，一手扶着杜桢，又少不得提醒注意脚下路途。饶是如此，两人来到北院上房时，外头的斗篷上已经都是雪花，脚上靴子赫然湿了大半。

    见此情景，裘氏连忙上来收拾了斗篷，又命丫头去取上了两双旧鞋子。等到收拾停当坐下之后，张越便讪讪地说：“岳父，先前我得赐天子剑之后，瞧着剑鞘和你当初送我的那一把有些相像，所以下江南的时候就随身带了这一把，真正的却交给了几个暗地里去访查的随从。只是我没料到被人盯上了，结果竟是让人一箭射断了……今日出来的时候我将其送去了铁匠铺，但那位匠师说是只能试一试，未必能接起来。”

    “原来断的是那把剑！”杜桢微微一愣，随即就板起了面孔，“既然用上了便是得偿其所，剑是死物，人可是活物！你该感谢人家瞄上的是那把剑，而不是你这条命！有道是一招算错满盘皆输，精于算计者必败于设计，以后好好记着！”

    一旁的裘氏见杜桢摆出了少有的严厉架势，连忙吩咐春盈暂时退下去。因见张越满面惭愧躬身长揖，杜桢紧跟着又是耳提面命一番教导，原本预备出声劝阻的她不禁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却是满面慈祥地端详着他们俩，心中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女婿。

    算起来丈夫重新回到朝廷也已经三年多了，可那脾气却始终不曾改过，登门的人还是早年那些交好的朋友同僚，其他年轻后辈更是一个没有。换作是其他年轻人当了自家女婿，谁能应付这样顽固冷硬的岳父？想到这里，她不禁笑意更深，最后悄悄起身避到了里间。

    杜桢一番教训过后，见妻子已经不在，他也不以为意，遂细细询问了张越此次南下的情形。等张越事无巨细详细说明了一番之后，他便若有所思地说：“要说赋税，我朝远远低于唐宋蒙元，但民间有邪教，商人不惜冒杀身之祸也要出海，足可见单单降低赋税严刑峻法字并不够。迁都北京固然是为了安定北方，但征用徭役工匠实在是太多了……对了，你请开海禁应该只是其一，只怕还有其他想法吧？”

    “还是先生深知我心。”张越一时心有所感，竟又是本能地脱口叫出了先生二字，见杜桢毫无所觉，他便也不改口，细细地将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道来，末了又说道，“虽说三十税一已经是极其低廉，但难免仍有奸商一心想着避开这些，况且倭寇确实是心腹大患。而且，据我所知松江一带本来就多有小船出海，就连杜家族人……”

    “你管他们做什么！”杜桢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随即仍是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好吧，此事由你去做，我那些族人也该有个约束。至于你想的这几条先搁一搁，不要趁着皇上还宠信你的时候一下子都提出来，也得有个缓冲。我的安危不用你操心，白莲教那些贼匪若是冲着我来，那是正好，我还就怕他们隐匿不出！倒是你此次回来的职司，杨勉仁曾经对我暗示过，恐怕皇上的想法出人意料……对了，你可知道，你那位在国子监的表哥曾经为了你的事情去找了杨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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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赵王出言试探，天子钦点随从

﻿    第三百五十九章 赵王出言试探，天子钦点随从

    由于惦记着朱棣那句三日后到仁寿宫的话，这一天张越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吃完早饭，正预备出门赶往皇宫，可才一出院子便有一个小丫头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说是宫中派了人过来。满心疑惑的他赶到前头，结果恰是发现一张老面孔。

    “小张大人，咱们可是又见面了。咱家如今已经兼了提督东厂的差事，这传旨的勾当以后恐怕是做不成了，所以今儿个恐怕是最后一次来传话。”人逢喜事精神爽，陆丰终于熬出了头，这会儿自是眉开眼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越，他便提醒说，“皇上今儿个不在仁寿宫见你，所以着我过来知会你一声。别穿官服，随便找一件能骑马的衣服就成。”

    骑马？今天这是去哪？

    张越没指望能从陆丰这个阉人口中套出什么话来，一路回去换衣裳的时候少不得思量了开来。因此，灵犀和琥珀忙着在箱子里头翻找的时候，他便吩咐道：“不要只顾着找那些绸缎之类的，我记得当初为了方便和老彭一起习武，特意做了一件宝蓝色的云绢箭袖，把那件找出来，然后拿一双鹿皮靴子就好。秋痕，你把我当初练武时用过的长剑和弓箭找出来。”

    这几句话把三个丫头唬了一跳，可看看张越闲适的模样，又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当下只好一桩桩照办。等到张越利索地穿好了那件箭袖，秋痕把长剑和弓箭捧了过来，又忍不住问道：“少爷，你不是要进宫面圣么，这怎么瞧着像是要去打仗？”

    “有备无患而已。”张越接过长剑往腰中一配，又接过了那把柘木弓，因笑道，“放心，皇上不是一时兴起打算去微服打猎，就是准备去京营看看，我总得预备齐全了。否则皇上若是到时随手给我一把一石两石的强弓，那时候拉不开就丢脸了。放心，等我回来。”

    那边厢陆丰在瑞庆堂中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张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原本到了嘴边的埋怨却化成了一声惊叹：“小张大人，咱家可是一个字没说，你怎么知道皇上今儿个预备出城去京营，顺道去狩猎？”

    张越笑而不答，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便犹如水面上的一个小水花，须臾就没了踪影。他跟着陆丰在北京城里绕了一大圈，足足花了两刻钟方才到了地头，随即竟发现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朱棣身边簇拥着三四十个健硕汉子，袁方赫然就在随行之列。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另两张熟识的面孔——那竟是姐夫孟俊和二堂叔张輗！而在张輗身边，另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则是穿着玫瑰紫富贵满堂纹样的锦袍，身披紫貂皮大氅，眼睛一直在他身上瞟。

    见张越要上前行礼，朱棣便摆了摆手：“既然都是微服，就不用多礼了。你倒是乖觉，竟换了这么一身衣裳，可是陆丰对你说了这趟是狩猎？”

    话音刚落，那个三十出头的锦袍人便笑道：“父亲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他们一同去青州杀过人，又一起去江南办过事，小陆子提个醒也是正常的。既然人都到了，不如走吧？”

    “赵……三公子您这可是冤枉了小的！”虽说看见朱棣笑呵呵的并未动气，但陆丰哪里肯不明不白背上一个泄露风声的罪名，连忙解释道，“老爷，小的去张公子那儿传信的时候，只是说让他随便换一件能骑马的衣裳，别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等他换上这一身出来的时候，小的一时惊叹才说漏了嘴……”

    “好了好了，他向来机敏得很，朕还不知道他？”朱棣没好气地一挥马鞭，随即对张越一努嘴道，“既然有了预备就最好，其他人你都认得，这是朕的老三，要行礼等回去之后再说。老三，别没事情尽挑人刺，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因看见那瘦高个穿着一件紫貂皮大氅，面貌又和朱棣有几分相似，因此张越早就猜出了那大约是赵王。但猜测归猜测，觉察到朱棣对朱高燧说话的语气中油然流露出一种父亲对儿子的亲昵，竟不像平日做派，他心中大是惊讶，等众人全都扬鞭纵马飞奔之后方才醒觉过来，连忙打马跟上。他沿途留心了一下，见各处路口等要紧地方都有身着便服的彪形大汉，便知道袁方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早就有所布置，毕竟，皇帝微服出行可不是闹着玩的。

    北京的冬天向来寒冷，因此自从腊月开始，仍在各处营建的就只有从天下征发来的囚徒，工匠和其他徭役人等便是换班轮休。那些从江南之地被抽调出来充实北京的富户也没能逃脱徭役征发，每家必有人充役，于是此时出城缓行的时候，张越就看到城墙处正有好些人顶着凛冽寒风奋力劳作，一分神却没注意到前头有人放慢了马速，正好和自己策马并行。

    “我家老二曾经收容了一房家人，当家的那位是杂犯死罪的囚徒，大冷天的还得砌城墙，他拿了几千贯钱这才赎出来的。张越，听说这一家人和你有些渊源，可是当真？”

    张越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乃是赵王朱高燧。三位皇子中，他只见过太子朱高炽一次，虽说没看出什么，但结合他所知的历史，那恰是一位扮猪吃老虎的主儿。而汉王朱高煦则是只学到了和朱棣一样的暴躁易怒，皇帝老子看人看事的冷静透彻却没学到。至于今天第一次打交道的朱高燧，他更是不想和对方有什么牵扯。

    尽管还记着在大相国寺中和那一家三口的话别，还记得那次孟敏一时好心救人，但张越更明白这一家三口已经进了王府。一进侯门深似海，进了王府就更不用说。他不理会他们，他们兴许还能够太太平平地活着；他若是理会了他们，那这一家三口将来的死活就很难说了。

    于是他便有意装起了糊涂：“三公子恕罪，您这说的是……”

    朱高燧微微皱了皱眉，旋即便笑呵呵地说：“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也不奇怪。那一家人如今好得很，那个当娘的虽说生了一个小子没养住，但我家老二也正好添了一个男孩，于是就用了她作奶娘，至于那个改名叫翠墨的丫头则是让我家老二送去了给孟家四姑娘。孟贤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如今他丧妻之后家里下人又多有不省心，我总得助他一把。”

    说完这话，朱高燧便笑呵呵地一挥马鞭，追上了前头已经去远了的朱棣一行，而满心吃惊的张越也只是留在原地片刻，这才狠狠地一鞭抽在马股上。朱高燧能够在朱棣眼皮子底下和他说这种话，自然不怕他去告状。事实上，连那样罪证确凿的汉王朱高煦他都奈何不得，更何况是早早收敛了某些本性，学得无比精乖的赵王朱高燧？

    更可虑的是始终放不下的孟贤，这一位难道就不知道什么是自寻死路么？

    既然说了是顺便狩猎，一行人自然是直扑京营。到了门前，袁方拿出锦衣卫关防亲自前去交涉，门前的守军自是乖觉，立刻就去通报了安远侯柳升。不一会儿，一身戎装的柳升便带着几个亲随出来，等看清被重重护卫簇拥在当中的朱棣时，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疾步冲上前来，却是不敢贸贸然行礼。

    “怎么，你也要学周亚夫的细柳营么？”

    柳升勇猛粗疏，但若是百粗无一细，他也不可能在靖难之役之后从左军都督佥事一路扶摇直上，由伯爵而侯爵。行过军礼之后，他便笑呵呵地说：“别说是军营，这天下都是皇上您的，要想去什么地方去不得？只不过若是您早说，臣一早就会齐了所有人操练，也让您看看我大明的强军如今有什么长进！”

    “你既然这么说，想必是颇有成算。”朱棣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狩猎，兴致大动，“今天来的有文有武，你既然夸下了海口，也该让大家看看你究竟练出了什么兵。”

    “不是我练出了什么兵，而是臣按照皇上的法子练出了什么兵。”柳升看了一眼皇帝身后，勉强找出了一个算是文官的张越，目光却不禁在那身云绢箭袖上头转了好几圈，心中甭提多纳闷了，但紧跟着就把这些思量先丢到了一边，“皇上先头说过，神机营所持火器一定要好生改进，其战阵之法也得细细琢磨。臣天天撵在军器局那些人后头让他们改进火铳，最近总算是有了几款新玩意，而且神机营的操练也比以往强多了。”

    听了这番话，不但其他人个个兴致勃勃，就连张越也是起了好奇之心。他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大明由于有一个爱打仗的皇帝朱棣，因此在用兵上头毫不手软——虽说人道是穷兵黩武，但后期的矫枉过正在他看来却更不足取——他实在很想知道，神机营究竟有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战法。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在转头打量了一圈之后，却指了他和袁方。

    “张越和袁方带两个锦衣卫随朕去神机营看看，老三带其他人去打猎，中午朕要看看你们的收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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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嫡庶长幼的奥妙，天子的托付和信赖

﻿    第三百六十章 嫡庶长幼的奥妙，天子的托付和信赖

    永乐皇帝朱棣总共有四个儿子，除了早夭的幼子之外，其他的三个儿子都是元配徐皇后所生，其余后宫妃嫔即便受宠如权贤妃王贵妃，亦是一无所出。所以，老大朱高炽要学经史明礼仪，老二朱高煦则要上战场拼性命，但作为幼子，朱高燧自小便深受宠溺，唯有他是优哉游哉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便能坐享其成。唯一的遇险便是靖难之前千方百计从南京逃归，顶多再算上多年前朱棣大怒之下杀了他的长史顾晟。

    但那一回只是掉了别人的脑袋，他最终却是安然无恙。比起一而再再而三犯错却不知悔改的汉王朱高煦，他就乖觉得多，至此之后逐渐收敛，至少那些大错处别人就抓不到了。

    即便善于隐藏，但这会儿憋着一肚子气，朱高燧自是满心不快，瞥见不远处一只兔子窜出来，他冷笑一声便搭弓射箭，只听嗖的一声，那支离弦之箭死死将其钉在了地上。看得这一箭，张輗便纵马上前笑道：“若是皇上在此，看到赵王殿下如此箭法，必定会赞不绝口。尔等还不去为殿下驱赶猎物，好让殿下大显身手？”

    北地的春天原本就来得晚，前几天还刚下过雪，但比起隆冬四处银装素裹的肃杀光景自然好得多，躲了一冬的动物也有不少趁着天气转暖出来觅食的。听出张輗这话别有意味，朱高燧也不想让锦衣卫这些耳目时时刻刻跟着自己，便开口喝道：“还不快去？”

    孟俊眼见一群锦衣卫无可奈何地四散而去，瞅见朱高燧背后还有四名随从，再加上还有一个张輗，便觉得自己在这儿有些碍事。他正预备找个借口开溜去碰碰打猎的运气，却不想朱高燧冲他招了招手。尽管心中极其不乐意，但他仍是一夹马腹上前，脸上异常恭敬。

    “想当初老孟善带着你进宫的时候才一丁点大，如今你却是已经娶妻生子了！”朱高燧上上下下端详了孟俊一番，忽然笑道，“在左军都督府跑腿的感觉如何？早知如此，你爹就该送你入宿卫，至不济到我那王府护卫中厮混厮混，总比堂堂小侯爷做文书功夫强。”

    不等孟俊开口辩解什么，旁边的张輗自也插话道：“满京城的勋戚子弟多了，但成器的却没几个，俊哥儿无论人才还是品行都是一等一的，若不是保定侯压着自己的儿子，早该是独当一面。想当初我进宫宿卫又蒙恩封指挥使的时候，也不过和俊哥儿一般大，哪里像他这等年纪仍是小小的五品官？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功臣之后！”

    作为保定侯府未来承袭爵位的嫡子，孟俊一向被称之为老实人。见赵王朱高燧和张輗一搭一档，他只能双手一摊苦笑道：“赵王殿下和张叔叔就不要抬举我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不过是中人之资，和祖父父亲都没法比，就是在左军都督府里管些小事亦是常常出差错，更何况大用？我这人也没多大雄心，再说了，若是以后继承了爵位便是超品，何必计较如今的品级？娇妻爱儿陪伴膝下，于愿足矣。”

    朱高燧自己乃是颇有心思的人，否则这赵王当得舒舒服服，何必考虑其他？而张輗就更不用说了，一向便觉得自己作为次子吃亏。在他看来，虽说兄长张辅的爵位是一刀一枪打回来的，但若没有战死沙场的父亲张玉，张辅也不至于如此年轻就封了国公。再者，张辅宁可提携堂兄弟堂侄儿，也不想着拉他一把，更不管嫡亲的侄儿，他越发觉得其薄情寡义。

    于是此时此刻，两人心中都对胸无大志的孟俊颇为不屑，张輗甚至在心里埋怨起了当初张辅从中牵线搭桥的那桩婚事。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三妻四妾开枝散叶，就该把妻子管得服服帖帖，哪里像孟俊那般老老实实对妻子俯首帖耳？等到孟俊笑着说要去试一试运气，带些野味回去敬献父母给妻子尝个鲜，两人再也懒得开口留人，任由他拍马而去。

    “孟贤苦求爵位而不可得，这孟俊小子却只想着安乐度日，老天真是瞎了眼！”

    听到赵王朱高燧这不满的嘟囔，张輗便挽着马头靠上前去：“赵王殿下不用恼，孟瑛本身亦是优柔寡断的怕事人，儿子亦是如此，以后左军都督府那边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朱高燧轻哼了一声，四下里一看便压低了声音说，“你大概不知道，等到你那位堂弟张攸巡海归来，你们张家就要再出一位伯爵了！”

    “这……这怎么可能！巡海捕倭隔几年就有一回，这算多大的功劳？”

    “父皇要封爵还顾得上这些？想当初永新伯许诚的伯爵是怎么来的？父皇让谭深和赵曦杀了驸马梅殷，随即又授意许诚出首举发两人，于是给了他伯爵，你那位堂弟曾经跟着英国公在交趾征战多年，之后又随丰城侯李彬打过数场硬仗，如今再往海上走一趟，谁敢说他不能封伯？话说回来，张攸若是以庶子封伯，嫡长子的张信却还在交趾窝着……我看朝中那些老不死的还叫嚣什么嫡庶长幼是越不过去的礼法！”

    这边厢两个人在嘀咕嫡庶长幼的时候，那边厢孟俊却已经纵马一路来到了树林边上。今儿个他原本就是恰逢其会让皇帝抓了差，并不想出头，此时不由得寻思起了张輗今天煽风点火的用心。人人都认为他老实，入仕之后的表现乏善可陈，可他们也不想想，有一个那样野心勃勃的大伯父，他要是不老实，皇帝会怎么看？

    正沉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面前有一条黑影窜过，来不及细想就本能地拈箭上弓猛地射出，等到看清了自己射中的东西，他不禁又惊又喜，策马上前侧身一捞。

    “要是早看仔细就该射它的脑袋，好好一张狐狸皮，这下子只能送给阿晴当坐垫了！”

    他正寻思回头拿着这只狐狸怎么向妻子献殷勤，就只听噼哩啪啦一阵巨响。吓了一跳的他还来不及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下的骏马便受了惊，竟是猛地嘶鸣一声高高撩起了蹶子。这一突发事件闹得他措手不及，花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安抚好了坐骑，辨清那声巨响的方向风驰电掣地奔了过去。半道上，他又遇到了几个锦衣卫，随后是朱高燧和张輗，众人少不得会合在一起慢慢寻去。等到一群人出了树林，看到的却是远处那层层军士戍卫的营地。

    长达百步的空地尽头摆着一排用坚实的厚牛皮蒙着的木靶子，然而此时硝烟散去，只要运足目力就能看到那上头的一片焦黑。安远侯柳升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十几个亲兵奔上前去，很快就将东西推了过来。刚刚远看还是焦黑，如今却能看到那上头的处处伤痕，那一层厚牛皮几乎都被打烂了。

    “好，好！”

    看到这新火铳有这样的威力，朱棣不禁满面红光，重重点了点头。而他旁边的张越则是死死盯着柳升特意挑选出来的那三排三十名神机营军士，或者说，盯着他们手上的火铳。尽管已经见识过明军的火器，但这些人哪里及得上完全火器化的神机营？刚刚这一番快速射击中，他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排军士分奇数位和偶数位两次射击，第二排军士则是专管传递火铳，第三排军士专司装填火药，刚刚一连六次射击，威力着实非同小可，而且也没有炸膛。

    由于京营本就是中军所在，神机营更是随扈两次北征，因此柳升虽说派出了自己的亲兵将皇帝牢牢保护在中间，却也不担心会出现什么哗变。听到皇帝连道两个好字，他也觉面上有光，连忙对一个心腹亲兵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亲兵就捧了一个盒子上来。

    “皇上，您看，这就是此次军器局新制成的火铳。”

    见柳升连盒子一起呈递了上来，朱棣便信手接过，随即把里头的那把铜手铳取了出来。在手上掂量着试了一试，又查验了一番，他便递给了一旁满脸好奇的张越，因笑道：“这做工倒是比从前精细了许多，拿在手里轻了短了，威力倒是比从前有增无减。有了这样的利器，若是再北征，朕倒要看看阿鲁台往哪里逃！”

    捧着这把极其精巧的手铳，张越少不得翻来覆去仔细端详。铳身一尺有余，最前端的口径却绝不超过两厘米，铳筒从后往前呈圆锥状递减，表面更是打磨得颇为光亮，没有半点粗制滥造的痕迹。点火孔上还有护盖，可防止火药被雨水打湿，他刚刚甚至还瞥见木盒中有一把药匙，想来是用作称量火药的。

    瞧见铳身上镌刻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永乐十七年正月，天字第一百零四号，他忍不住问道：“安远侯，这为何不是天字第一号？”

    柳升正预备对朱棣好好表表上阵杀敌的决心，乍然听到这一问顿时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军器局每年造办的军器多了，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按照旧有的模子造，这新的当然不能立刻就拿出来，少不得要在演练场中一次次试过。你不是问天字第一号么？这天字第一号自然是炸了膛……别说这第一号，就是到五六十七八十号，也几乎都是失败品，直到百号之后方才渐渐成型。话说回来，这火器固然犀利，怕的就是炸膛……”

    他这话还没说完，袁方就走上前来，低声报道：“皇上，赵王他们听到了这儿的动静，担心您的安危，如今正在营门之外等着，是否要放他们进来？”

    朱棣却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去接张越双手呈递过来的手铳，忽然突兀地迸出了一句话：“张越，你以为这火铳如何。”

    张越定了定神，随即朗声答道：“皇上，这些火铳正是沙场利器。臣以为，军器局造出了这样的利器，自当嘉奖，但钻研改进的工匠更该赏。既然先前安远侯说过为了改进这些火铳，演练场中不知道试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制造过多少试制品，足可见彼等殚精竭虑。”

    “赏工匠？”朱棣眉头一挑，随即便说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士人辅佐朕处理朝政，农人耕种劳作，商人互通有无，这些工匠所作的也是分内事。若每次有东西造出来都赏，那天下又有谁不该赏？”

    “皇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匠优劣正是武器好坏的根本。农人若是辛勤耕种，上交税赋之后自然能够有更多余粮，长年累月便是余财。而那些手艺精湛的工匠若是造出了好东西，仍然和其他人一体待遇，如何能激励他们造出更好的兵器？若是蒙皇上赏赐，他们自然感恩戴德，以后也会更加竭尽全力。至于其他工匠，见到有人因此脱颖而出，必然也会更加用心。好比军功，将士们血战沙场报效朝廷，若是没有军功，恐怕这劲头要弱一半。”

    “也罢，此次研制手铳有功之的工匠，让军器局报上来，人各赏钞十锭。”

    “皇上，恕臣直言，赏钞不如赏名。”

    柳升虽说是张家的姻亲，但也只是听说皇帝对张越颇为信赖，此时听这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仿佛抬起了杠，心中不禁捏了一把汗。毕竟，这朝中高官在皇帝面前素来不敢高声，张越怎敢如此不畏天颜？让他更诧异的是，朱棣在忽然沉下脸沉默了一会之后，忽然迸出了一番让他始料不及的话。

    “好，既然你对此事如此上心，那朕倒是有新的职司派给你。挂兵部武库司员外郎衔，负责神机营换装事宜。至于这军器局的有功工匠该如何赏，写来条陈给朕看……柳升！”

    正吃惊的柳升乍听得这一声唤，立刻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连忙上前躬身答应。谁想朱棣竟是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托了一托，这罕有的亲密动作登时让他心中巨震。

    “替朕看好京营，朕这背后和腹心全都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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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一章 家事国事，无一省心

﻿    第三百六十一章 家事国事，无一省心

    半年的时间对春风得意的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对朝不保夕的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然而，大多数人都只是经历了隆冬和盛夏又迎来了八月金秋，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年份，仅此而已。北京城六月里才发生了一次小小的地震，眼下已经全然恢复了正常，该修建的城墙照建，该迁入的富民照迁，官府甚至在城中的不少地方盖起了廊房，却是租给百姓的。

    张府北院上房之中，东方氏正满脸堆笑地称赞着这一条仁政：“皇上徙天下富户充填北京，自然是要有房子住。听说这廊房中的大房都在宣武门和钟鼓楼附近，大房每间的房租是每季四十五贯宝钞，九十文钱，却是比置产便宜多了。最近咱们家里添了好些人口，雇的人也比往日多，我听说咱们家附近也有不少大房，索性去租上十间八间，也好让家里宽敞些。”

    顾氏如今已经年近七旬，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寿。然而即便如此，她如今无论是眼力还是耳力都大大不如从前，平日顶多在白芳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两步，连门都很少出，闲的时候便抱抱小孙子和重孙子重孙女，仅此而已。这会儿听到东方氏算起了管家帐，她便懒懒地皱了皱眉，随即淡淡说道：“如今既是你管家，你觉着妥当就去办吧。”

    “既然老太太这么说，我便让人去天财库交钱租房子了。”

    东方氏满面笑容，正要站起身退出，却只见那厚厚的黄褐色夹门帘忽地一动，紧跟着就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个人，竟是她的两个媳妇。前头的赵芬一身亮闪闪的遍地金时样衣裳，满脸的盛气；后头的李芸则是一身藕荷色衣裙，面上颇为不安。两人进来之后，李芸先向两位尊长行过礼，赵芬却是径直上前，在顾氏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太太，您得还我一个公道！”不等顾氏发话，赵芬便是重重磕了三个头下去，旋即方才挺起了腰，原本那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顿时有些散乱，“我进门之后从来都是依着规矩照着礼仪，谁知道竟是这样还有人看我不顺眼！我房中四个丫头都是小时候舅母送给我的，跟随我多年，我从来都不曾苛待过她们，如今怎么忽然要裁她们的用度？还有我院子里那四位妈妈，两位我的奶娘，两位是服侍过我母亲的旧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她们搬出去住？”

    顾氏原以为是张起和赵芬小夫妻之间有什么过不去，一听这话顿时大吃一惊，忍不住瞟了东方氏一眼。既恼怒老二媳妇的小家子气，又讨厌赵芬竟然不知为尊者讳，当面把事情揭了出来。然而，就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预备训斥的时候，不想赵芬竟是回头将李芸也拉了过来，又撂下了更重的一番话。

    “老太太，媳妇侍奉尊长是应当的，可您问问大嫂，她这日子过得如何？她在家里乃是伯府千金，论身份比我更尊贵得多，又是长媳，您亲自让她学着管家的，可她什么大事务都插不上手，更不用说管什么用度了。她就是贤惠地将贴身丫头给了丈夫，那丫头又养下了头一个重孙子，结果还不是被人甩脸子看？我当初过门才三个月，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往房里头添人，还暗示我说不收就是不贤，如今更是连我的人都要一个个弄走！”

    因之前玲珑的事情在李芸那边碰了钉子，东方氏见赵芬入门之后并没有露出什么彪悍泼辣的本性，早就忘了那些传言，便一点点拿出婆婆的威风来。她哪里料到，这二媳妇分明是一步步退让到了墙角处，却忽然亮出了这样的尖牙利齿，这时候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之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够了！”

    自从打张越那儿听说张攸回来之后极可能要封伯爵，忖度长子张信如今的光景，顾氏也知道长房如今已经是没法去争没处去争，因此她早早地就吩咐冯氏借病不要再管家务事，即便东方氏借着杜绾年轻的缘故不让其插手，她也一并忍了。然而，如今孙媳妇跑到这里来这样直言不讳告婆婆的状，她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际。

    张攸还不是她的嫡亲儿子，想当初东方氏进门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刻意刁难，顶多是分个亲疏远近，这个不省心的二媳妇难道就不知道李芸赵芬后头的娘家都还显贵么？

    眼见老太太满面阴霾，二太太气得直打哆嗦，两位少奶奶都是跪在地上，一个仰着脑袋梗着脖子，另一个则是揉搓着衣角不作声，屋子里的丫头们不由得面面相觑，最后全都看向了白芳。然而，即便是顶了灵犀的位子，真正遇上了这样的事情，白芳仍然是心里发怵，犹豫了老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吭声。也不知道这僵硬的气氛维持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老太太，外头刚刚快马送来了讯息，咱家二老爷和大少爷已经到了通州码头，如今正往北京赶呢！二老爷还让人传话说，如今必定是先行面圣，大约要晚些回来。”

    听到这么一番话，一张张原本死硬死硬的脸顿时渐渐舒展了开来。想到张攸父子这一回出海就是大半年，扫平沿海诸岛，在东番岛上平倭寇杀海盗，也不知道遇过什么样的风险，若是一回来就家中闹家务，传扬出去无疑是笑话，因此顾氏立刻就打定了主意。

    “都听到了？老二和超哥儿都要回来了，不论有什么不痛快或是不高兴的，眼下都给我放下！二太太刚刚说什么出去租房子，我看就不必了，家里头空地还有的是，若你连给儿子媳妇用的人盖几间房的钱都没有，我这里还有私房！起哥媳妇，纵使你家太太急脾气什么事情做得不妥当，你大可悄悄提醒，也可以悄悄对我说，这样大吵大闹的成何体统！你没出阁的时候再如何尊贵，如今出了阁就是张家的媳妇，就要记得尊卑长幼！”

    气恼上头的顾氏一口一个硬梆梆的二太太堵住了东方氏，随即又重重训斥了赵芬，三言两语平息了刚刚那番闹腾，她就索性把人全都撵了出去，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旁边不敢作声的几个丫头，她不禁感到身心俱疲。她已经六十有八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如今能看到次子封爵便算是应了一桩心愿，可若是要完成另一桩，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粒粒转动着左手腕上的佛珠，她只觉心烦意乱：“白芳，越哥媳妇出去多久了？”

    白芳这时候才缓过神来，忙答道：“三少奶奶早上辰时就出了门，若是按照以往，英国公夫人多半是要留饭的，大约至少得午饭之后才会回来。”顿了一顿，她又低声添了一句话，“三少爷如今天天都扑在京营，早出晚归的，至少得晚上亥时才能到家。”

    顾氏轻哼了一声：“问你一个你倒是答两个，你怎么不说起哥儿和赳哥儿？”

    “老太太，二少爷一向都是准时出门准时回来，再规矩也没有了，四少爷不是还在国子监，除了过节每三个月才有一次假么？”

    然而，白芳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回答今天却出了错误，连续半年忙得脚不沾地的张越这会儿却并不在城外的京营，而是正在英国公府。

    因晚年得子，再加上儿子一开始先天不足，王夫人特意给儿子起小名天赐，又去佛寺寄名。此时，眼见张越正端详着还在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小堂弟天赐，王夫人不禁笑着提醒了一句：“越哥儿，你都已经盯着他看一刻钟了！”

    “看大伯娘您说的，我只是瞧着天赐一天一个样，十天大变样，这几天不见又壮实了一圈，和小牛犊似的！不说别的，哪个孩子不满一岁有那么壮？”

    张越一面说一面看着杜绾，心里说不出的感激。不说别的，只凭张辅和王夫人这几年来对他的关心爱护，他自然希望保住夫妻俩这唯一的子嗣。二十年之后他这位堂弟就能继承张辅的衣钵，那时还愁什么？

    尽管先前顾氏下令所有人不许胡说，但王夫人也知道自己这一胎生得艰难，那会儿家里几乎就没有断过大夫。直到杜绾将这位冯大夫带上门之后，用各种药材为孩子泡澡，又为乳母额外开方子调理，孩子的身体方才渐渐好了，近两个月竟是没生过病。她老来得子本就是患得患失，听到张越说这话，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还不是你媳妇的功劳？几乎天天都要跟来走一趟，以后若是我媳妇有她一半的好，我就放心了。话说回来，听说你还常常住在京营里头？不是我说你，虽说皇上吩咐的事情要尽心竭力，但也不用急在一时，这天底下的事情做不完，更不用你一个人做完。皇上一会使唤你做这个，一会使唤你做那个，这心思实在难猜。你大堂伯又不在，否则还能参详参详。”

    说到这里，王夫人的口气又郑重了几分：“刚刚惜玉也说了你二伯父回来了，这一趟他是立了军功，眼看就要封爵，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我并不是阻你当文官，但武官毕竟是世袭，若是有个爵位便一辈子不用愁……昨日我还听说孟贤先头在山东海丰服丧时恰遇倭寇从海上过来，知县没了方寸，倒是他组织丁壮杀了好几十，结果被山东布政司报了上来。皇上终究念着老孟善昔日的功劳，他如今一年丧期满了回来，大约就会复职了。好好一个人这么起起落落，如今好容易再起，还不是为了眼睛看着那爵位闹的？”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张越只觉眼皮子一跳。尽管知道孟贤必定不会一辈子这么闲置着，但服丧一年刚刚期满就这么顺利地复出，是不是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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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皇帝的用人之道

﻿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皇帝的用人之道

    大明立国之初就苦于倭寇，巡海捕倭于是成了功臣武将的常见差事，而朱棣登基之后立刻派了郑和率领水军去了日本，总算是让足利义满俯首称臣，因而这沿海也小小消停了一段日子。直到前几年日本再次中断入贡称臣，倭寇方才再度猖獗了起来，但是，那些刚刚成了气候的据点和补给基地，却在张攸这一次扫荡中被连根拔起。

    随船的监军乃是随郑和多次下西洋，同时经验丰富的内官监太监王景弘，和那些动辄索贿指手画脚的太监相比，他这一路上和将校都相处得不错。此刻朱棣在西宫奉天殿见过一众将官各有赏赉之后，便在仁寿宫单独见了这个心腹，当头抛下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你觉得张攸此人的才具如何？”

    和幼年入燕王府的郑和相比，入府时间较晚的王景弘尽管也跟着下西洋出使各国，名气却素来不显。然而，当初立太子的时候他就曾经力挺朱高炽，凡事都会多拐几个弯细细想，闻听此言之后便小心翼翼地说：“张将军用兵谨慎，从不妄自尊大，在将官中间颇有好评，此次虽然长子随行，他也一向疾言厉色，并不因是自己的儿子而多方照应。”

    “要听你这些话朕还不如去看奏折！朕要听的是你的观感，问的是你觉得此人如何？”

    尽管低垂着头看不见皇帝的脸色，但单凭这不耐烦的语气，王景弘就知道朱棣是有些恼了。沉默片刻，他便索性老老实实地说：“张将军豪爽归豪爽，兴许是因为他总是表现得过于大公无私的关系，臣总觉得他心机深沉。臣听说他先头在交趾时，曾经应丰城侯之请前往黔国公那里调运东西，半道上为摆夷女子所救，后来娶回做了侧室。那女子是土司的女儿，又是黔国公做的大媒，可那会儿他仿佛却忘了家里的原配苦守了空房多年。”

    听到上头的天子没有动静，他又继续说道：“他从交趾调回北京，路遇汉王的座船横冲直撞，他带回的那个侧室落水，结果还是他的嫡亲侄儿张越派人救起的，虽说不知道是他的人没法救还是没去救，但他事后并未向皇上提起。之前他的兄长张信因故得罪下锦衣卫狱，原本正好获准回乡的他却没有贸贸然进京，而是由得儿子和侄儿出面去办，自己不声不响又回了交趾，一头照顾兄长，一头又不声不响积功升迁。所以臣以为，此人极能忍。”

    王景弘倒并不是和张攸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把这些东西一条条拿出来说道，实在是他深悉朱棣多疑，他知道的这些皇帝必定都知道，索性把这些该说的都说了，省得天子提拔了之后再怀疑，那时候反而更糟糕。而且在他看来，皇帝对于张家人信赖太过，实在不是好事。果然，这番话说完，朱棣便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摆了摆手吩咐他退下。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张家人这几个有出息的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此算起来，张攸能忍算不得什么错处，至少比没出息的跋扈狂躁好。罢了，也该是时候把张辅从宣府调回来，让他夫妻父子团聚好好荣养。”

    朱棣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声，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案桌上翻找出了山东布政使送来，内阁进呈的奏折。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微微思量了一会，又用朱笔在上头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准字，随即唤来了一个小太监。

    “去文渊阁传旨，让杨荣金幼孜把封赏的明细拟出来进呈给朕。还有，你去张家传朕口谕：这都已经几个月了，竟是没有一篇札记送上来，实在不像话。《论语》读完了还有《尚书》《春秋》，总之不拘四书五经，三日后立刻送上来！按照朕的原话传，一个字也不许少！”

    那小太监虽说不到二十，却也是在御前呆了两年的人，自然不会傻呆呆地问去哪个张家传旨。答应一声正要疾步出去的时候，他却听到上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正想止步时却发现皇帝是在吩咐别人。饶是如此，他仍免不了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

    “去御用监吩咐张谦，以王贵妃的名义赏赐英国公成国公黔国公夫人各云缎十匹，再让他去庆寿寺点上长明灯……太医院养那么多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当初皇后和张贵妃的病他们没办法，朕的顽疾他们没有办法，如今王贵妃的病也没有办法……”

    后头的咆哮那小太监再也不敢听，连忙快步出了正殿，等到了外头就一阵风似的朝文渊阁奔去，心里头却是有一种莫名担忧。自打王贵妃这病一日比一日重，皇上的脾气就日渐暴躁，若是贵妃哪一天真的没了，这以后皇上一怒之下处置人还有谁敢规劝？

    由于王夫人知道张攸父子回来，张家必定事多，于是留着张越和杜绾吃了午饭，少不得早早让他们回去。出了英国公府上了马车，张越正想说些什么，结果车轱辘一转，他就感到杜绾轻轻抓住了自己的手，连忙扭过了头。

    “孟大人是不是不该回来？”

    杜绾如此直截了当，张越不禁愣住了。沉默了一会，他便苦笑道：“孟伯父当初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足可见不甘寂寞的心性。毕竟，保定侯官居超品执掌左军都督府，他还是保定侯的兄长，怎么会甘心做一介平民？他若是单单凭那功劳东山再起也就罢了，我就担心他一头扎进了夺嫡里头，那时候便不单单是他这一支受害，即便是保定侯……”

    “既如此，我明日去保定侯府见见大姐。”杜绾乃是干净利落的性子，当即便打定了主意，“大姐是正儿八经的孟家长房长媳，有些事情保定侯总不该瞒她。大伯娘适才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头的意思已经明白得很，大约孟大人还是常山中护卫指挥。保定侯府向来不偏不倚，以后怎么办总会有个章程。”

    听杜绾这么说，又感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张越不禁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握住了，心里却免不了思量了开来。皇帝素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秉性，已经弃置不用的人万万没有道理忽然又简拔出来，哪怕是孟贤立了功也是一样——只要朱棣愿意，大功可以变成小功无功，甚至干脆变成有过；那么，明明是深深厌恶了孟贤的皇帝为何会改主意？

    是禁不住别人说情？还是干脆另有深意……或者说要看看保定侯府的反应？那是以嗜杀闻名于世的永乐皇帝，可不是放任九龙夺嫡自己坐山观虎斗，满心都想要仁君之名的康熙！若真的是因为事情闹大而勃然大怒，只怕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由于张攸张超父子得胜归来，因此张家门口虽不至于张灯结彩，但少不得有下人将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特意在门楼上挂起了红灯笼。等到张攸张超父子带了十余名随行的家丁进了巷子在门前下马，门房们立刻上前忙着牵马伺候问候道安，恰是一片热闹气象。

    因面圣时万事顺遂，这会儿张攸心情极好，一反在外头对张超的疾言厉色，下马之后竟是褒奖了长子之前举止得体。张超习惯了父亲在外头三天两头的板面孔，先是讪讪的，旋即才高兴了起来。正预备从西角门进去，他忽地瞥见大路那头有车过来，细细一瞧就发现是自家的，连忙停了步子。果然，等到马车停稳了上头跳下来一人，他立刻兴冲冲地上了前。

    “三弟！”

    “大哥！”

    张攸此时正好转头，见两兄弟笑呵呵地厮见了一番，便停住了脚步等他们上前。他原本就不是板着面孔的道学君子，在军中要立威，如今看见晚辈侄儿，顿时又恢复了老模样。笑着拍了拍张越的双手臂膀，他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不但通文，而且遇到大事的时候也是好样的，军中好些人都夸你上次机敏！这次我和超儿在东番岛上清剿了一番，没有别的东西捎回来，就只有一箱子乱七八糟的药材。听说是壮阳大补之物，回头就送给你了！”

    杜绾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恰好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脸色顿时绯红。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旋即就是一匹快马驮着一人飞驰而来。尚不及停稳，马背上的骑手忽地一骨碌跳了下地，恰是宦官打扮。来人四下里一望，随即冲着张越疾步走来。

    “小张大人，皇上有口谕。”

    原本正围成一团的张家人听到这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都愣住了。一群人慌忙张罗了一阵，终于把这个传旨的小太监让进了院子。等到听完那一句明显没有加过任何改动的天子原话，张越不禁看了杜绾一眼，恰逢她也正好看过来，四道目光死死纠缠了一阵方才松开。

    亏得杜桢曾经提醒过皇帝素来心血来潮，他偶有空闲的时候就写了不少稿子存下。要知道，他今天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接下来的几天正要和兵部尚书工部尚书两位大人物打擂台，恰是半点空闲都没有，倘若半点没有准备，三日后拿什么呈递给天子？

    召之即来，挥之则去，这还真是皇帝的用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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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察人心性

﻿    第三百六十三章 察人心性

    这一天晚上张府自然是热热闹闹，三间花厅中灯烛煌煌，三代人各自按着辈分陪坐下手，纵使已经好几年不曾喝酒的顾氏也破了例。虽说今日面圣时未得明言，但张攸也已经隐约听说了封爵之议，自是倍感振奋，于是少不得殷勤奉承，到最后筵席散时见顾氏面色酡红，他便吩咐其他人各自回房，单单叫上了张越一左一右搀扶。等出了门，见门外台阶下头恰是停着一架竹椅，他不禁露出了讶色。

    顾氏坐上去之后，见张攸犹在好奇地打量着这竹椅，便笑着解说道：“这是越哥儿的主意，家里用那些繁琐的肩舆，传扬出去别人又要说咱们逾制豪奢，不若是这两根竹子架上竹片做成的躺椅方便。我如今年纪大了，走几步路便要人扶，在家里就用这个，下头人也省些力气。这竹子弹性好，一路晃晃悠悠也还舒适，做成滑竿恰是轻便。”

    “原来是越哥儿的主意。”

    张攸不禁微微一笑，旋即上前在顾氏身上盖好了毯子。两个小厮稳稳抬起了滑竿起步，顺甬道一路来到了二门，这才垂手退下，旋即就有两个健妇上来接手。顺着夹道拐了两三个弯，远远就能看到北院门前有人打着灯笼，她们连忙加紧了脚步。等到在正房门前稳稳落下，张攸便和张越双双把顾氏搀着进屋，又扶了她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顾氏一坐下就吩咐道：“白芳，你把丫头们都带下去。”

    见白芳带着大小丫头鱼贯退出，又发觉顾氏好似有要紧话对张攸说，张越便也想寻一个借口退下，毕竟自己是晚辈。然而，那一层厚厚的门帘才落下，上头祖母便开口说了话：“有道是立祖业难，守祖业更难。张家守在祥符足足有上百年，先祖当初创下这份家业，历代的长辈又是尽心竭力经营，于是方才有了张家的今天。只不过，咱们这一支能有今天，其实一直都是承荣国公和英国公父子俩的光，所以我一向盼着自家能有撑起门户的人。”

    顾氏的目光一下子倏然一变，竟是死死盯着垂下了头的张攸：“老大自小勤学苦读，二十出头就中了解元，随后入朝，又凭着英国公的帮衬一路升至工部侍郎，我原本一直都将希望放在他身上，却不想他终究还是行错一步。好在上天总算垂顾咱们张家，老二你一刀一枪挣出了自己的前程，越哥儿也争气，不到弱冠就已经名闻天下！看到张家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我这个老婆子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多年征战在外，再加上顾氏乃是嫡母并非生母，张攸自然是敬多于爱。然而，此时听到死了这两个字，他仍是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双膝跪下：“母亲何出此言？您如今筋骨健朗少有病痛，古来寿星活过百岁也是常有的事，您何必出此不祥之语？大哥虽然不在，但我如今总算能够承欢膝下，一定能让您的诰封再上一层。”

    见张越也默默上前跪了下来，这高大的伯侄俩只比高坐太师椅上的她矮了一丁点，顾氏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把手按在了两人的肩膀上，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我不稀罕什么诰命敕命，我只是希望咱们家的子辈孙辈能友爱和睦，不要像英国公那两个弟弟一样！老大媳妇和赳哥儿满心想着老大能回来，我也想，可我更知道此事如今不可轻提！老二，你们兄弟三个，如今是你官职最高，我要你答应我，不管老大如何，异日能帮的时候帮他一把。”

    “母亲若真的希望，我愿意……”

    “什么用前程用性命担保他回来的话就不要提了！”顾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三分，右手重重拍在了旁边的扶手上，“你的前程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拼杀得来，而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荣耀，也是整个张家的！就是你在皇上面前提了，皇上也不会嘉许你的孝悌之道，只会认为你不识抬举！你只要记着，咱们张家的道理是立身持正。”

    “是，儿子记下了。”

    见张攸深深俯首，顾氏只觉得心中异常疲累，但仍是弯下腰将他扶了起来，随即又苦笑道：“你和超哥儿远征在外，我原本该看好你家里的人。超哥儿那个倒是平安产子，只是你的那个二房却是……都怪我那时候只想着宛娘，疏忽了她这一头。”

    “她原本就在路上受了惊，即便是家里滑胎小产，也只是下人照应不周，儿子的福分不够罢了。”张攸低垂着头，半晌方才抬了起来，面上满是苦涩，“因辅大哥的缘故，黔国公素来对我照拂有加，得知她对我有意，便竭力撮合，更道是得芒市土司之助，云南各部的归服就更容易，我那时在外多年不近女色，喜她娇俏年轻，一时心动就纳了她。我不曾禀告就把人带了回来，又不曾教导她家中规矩，多承母亲没有见罪。”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纳妾毕竟不同于娶妻。可是，你也得为你媳妇想一想，她在家里一守就是几年，哪里是容易的？她素来就是精明好强的人，如今却往往好强得过度，竟是欺压到自己的儿媳上头了！罢了，这些是你的家事，我也不管，你回去吧，不要只顾着安抚你那二房，多多劝劝你媳妇！”

    眼见得张攸退出，顾氏才叹了一口气，又对张越说：“越哥儿起来吧，过来陪我坐着说说话，我这心里憋得慌。”

    张越原以为顾氏刚刚已经一口气把心中所思所想都倒了出来，如今听到祖母仍说憋得慌，他不禁大为讶异，连忙站起身来，结果腿脚酸麻一不留神却一个踉跄，结果却被一双手牢牢托住了。抬头看见是祖母，他不禁有些讪讪的，连忙稳住了身子站直了。

    “都是常常见皇上跪来跪去的人，若是在御前也来上这么一下子，轻则是失仪，重则是大不敬！”顾氏没好气地斜睨了一眼张越，半晌却又叹息了一声，“一晃都已经四年了，当初你大伯父被锦衣卫拿了那会儿，我才第一次觉着你和其他兄弟不同。刚刚对你二伯父说的那些话你听过便罢，如今我只问你，你觉得皇上缘何不让你大伯父回来？”

    老祖母这是觉察到了什么？

    张越微微一怔，见顾氏的脸上满是惘然，丝毫不见刚刚那个强硬的老祖宗模样，顿时打消了劝慰的主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便索性把心头的疑惑都倒了出来：“英国公当初曾经说过，大伯父只是因为曾经和汉王走得近而遭了池鱼之殃，所以方才从轻发落贬到了交趾，但如今既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皇上也应该气消了，为何仍是死死摁着大伯父？”

    见顾氏连连点头，他声音又低沉了一些：“可若是真的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皇上便该厌憎了咱们家。当初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虽说也有其他缘故，但一听说我是英国公的侄儿，他便立刻上了心，之后更是几次三番提携，足可见并未对咱们家有什么恶感，否则二伯父这一次次叙迁升转也不会这般顺利。只看皇上对保定侯一家素来恩宠得很，对孟贤伯父则是多有苛刻，我总觉得，皇上看人固然有爱屋及乌，但更多的却是察人心性。”

    “你是说你大伯父心性不为皇上所喜？”

    面对这样一个答案，顾氏只觉得浑身都似乎要僵了。尽管她很想训斥张越胡说八道，但她活了一大把年纪，纵使不管外头的朝政大事，但大道理仍是懂的。无缘无故把人搁置在交趾不放回来，这边却提拔张家其他人不遗余力，张赳却是最后一个被惠及的，那么张越所说极可能就是事实。回忆起从前张信逢年过节打发人从南京往开封老家送礼，那些珍玩摆设决不是俸禄能够备办得起的，她越发觉得心中不安。

    这么说，张信就不是单单和汉王交往甚密，而是还有其他的勾当？定是这样了，否则当初她六十大寿时，汉王怎么可能送来那一尊白玉佛？如今这白玉佛她还供奉在后堂佛龛！

    “原来如此……原来皇上把他放在交趾，除了贬谪厌弃，此外也有保全的意思……”

    守在外头的白芳也不知道在院子里转了多少个圈子，这才听到里头传来了叫声，连忙带着几个小丫头进了门。见顾氏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她不禁吓了一跳，忍不住瞥了旁边的张越一眼，心想平日三少爷极讨老太太的喜欢，这会儿怎么把老太太怄成了这般模样。直到张越告退出去，她方才上前将顾氏搀扶了起来，却是安顿到了里间一具暖榻上歪着。正张罗着打洗脚水等等事宜，她忽然听到榻上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这一夜，张家上下好些人没有睡好。有的是同床异梦各有思量，有的是独守空房苦涩难耐，有的是心中焦虑辗转反侧，更有的是数不尽的怨愤道不出的苦楚。只有小一辈的三对夫妻纠缠了大半宿，到清晨不得不起身的时候方才恼火地各自叹了一口气。

    要真的是日日在家饱食终日的纨绔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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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波澜的微动

﻿    第三百六十四章 波澜的微动

    永乐朝的功臣武将不计其数，但文官当中信赖不衰的人并不多。六部中蹇义和夏原吉都是老成持重之人，朱棣信任他们做事方正；杨士奇为人不偏不倚学问精深，朱棣便素来命其辅佐皇太子；但要说如今在北京行在真正参预机密的，除了胡广杨荣金幼孜之外，兵部尚书方宾必得算其中一人。明制，勋贵功臣理五军都督府，兵部则委文官把持，因此皇帝忽然塞进来一个张越，方宾这个兵部堂官最初颇有些不以为然。

    但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上次礼部尚书吕震和吏部尚书夏原吉两个人抢着要张越的前例他当然记得，于是平日相见也是和颜悦色，不时还提点两句。只不过，对于张越在京营换装之后常常往工部军器局跑，甚至捣腾出了一些新鲜古怪的制度，成天和那些百工之属厮混在一起，他却是有些弄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工部时时刻刻通气。

    工部尚书老宋礼如今是病得七死八活，一应部务都是侍郎蒋廷瓚兼领。蒋廷瓚昔日和张信乃是同僚，看在旧人的份上，忖度张越所做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索性也就撩开了手由得他折腾，反正到头就是有事，他违心认一个罪责也就完了。

    毕竟是英国公的本家侄儿，总不可能把大明最机密的火药和火器配方泄露出去不是？

    于是，这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在仁寿宫前碰上其他几部的堂官之后，彼此点头打了招呼，少不得低声谈了谈各自的部务。随兴聊了几句，吕震便笑道：“我和夏尚书争着抢着都没要到人，结果人却是跑到你们兵部和工部去了，皇上用人还真不是我等臣工可以揣测的。就是我这个礼部尚书都听说了，自从朝廷嘉奖了那三个匠户之后，据说军器局所辖老匠户收弟子的比从前多了一倍，他们视若珍宝的技艺也全都拿了出来传授人，军器局的效率高了不少。”

    蒋廷瓚便笑道：“吕尚书不愧是消息灵通，这军器局乃是朝廷机密之所，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这话虽说听着像是打趣，但方宾却不禁苦笑：“虽是机密事，但既然是工部已经呈报了皇上，这宫里人多嘴杂，哪里还能藏得住？张元节既然是武库司员外郎，我倒是听他提过一些话。自古而来，工匠不肯将拿手技艺传授给了徒弟，无非是怕带好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但长年以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好思路好法子好技艺失传。如今不纯以工匠技艺定等级俸禄，而是佐以徒弟多寡优劣，若是有好点子能够呈报上去，有好技艺入册存档，立刻便赏以名利惠及其家，如此一来，敝帚自珍的人少了。原本单单神机营数千人换装便至少得半年，如今军器局产量比往日多了三成，连京卫也已经换上了一小半。”

    一旁的蹇义和夏原吉对视一眼，后者便面色凝重地说：“士农工商，百工亦是不可或缺，他这么做自然是没有错。只不过是匠户若是也学那些灶户，每年不给钞而是给工本米，户部的负担便非同小可。不过市舶司开了总能够多一门进项，再加上他提过匠户所产其他物件的措置，如若都奏效倒也不惧这些。我最怕皇上看着火器犀利，犹自想着北征。”

    提到北征，这里数位当朝品级最高的文官顿时全都沉默了。除了工部尚书蒋廷瓚和吏部尚书蹇义，其他人都是曾经跟着北征过一次或两次。艰险倒是其次，明军有火器在手，再加上训练还精良，即便遭遇上蒙元精锐马队，赢面也着实不小。问题是，如今那些该死的鞑子是越来越狡猾了，打不过就跑，根本抓不着首尾，大张旗鼓出兵有什么用？

    况且，天子已经老了，一而再再而三御驾亲征岂不是儿戏？

    当看见有一个小太监从挂着蓝底金字的牌楼下出来时，众人便本能地停止了说话。然而，原以为是天子传召宣进，谁知道那个小太监竟是面无表情地迸出了另一句话。

    “皇上说眼下身体不适，不见各位大人了。”

    闻听此言，从蹇义夏原吉到吕震方宾金纯蒋廷瓚，全都一下子愣在了那儿。先头明明是皇帝传召，怎么他们赶到这儿的时候，皇帝就忽然说身体不适？想到刚刚夏原吉那句话，几个人顿时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资历最老的蹇义立刻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质问，里头却急匆匆地出来了两个人。

    前头的正是御用监太监张谦，见这边都是各部大臣，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思忖片刻便开口说道：“各位大人，只要不是要紧的军国大事，还请暂时回去。刚刚秀春馆来报王贵妃忽然昏了过去，皇上闻讯大发雷霆，所以命咱家带史院判先去诊治，不多时便要亲自过去，只怕没功夫接见各位。”

    见张谦拱了拱手就带着太医院院判史权匆匆离去，各部的堂官大佬顿时面面相觑，旋即便一同打道回府。若是换成其他嫔妃，他们自然会要劝谏皇帝不可因美色废朝政，但既然是王贵妃……天子如今愈发暴躁，即便是他们这些外臣，也隐隐听说王贵妃婉转规劝着皇帝少发脾气。倘若这位贵妃真有个三长两短，天下还有谁敢劝皇帝？

    尽管是兵部武库司员外郎，但张越知道自己只是挂一个衔，平素并不贸贸然插手部务，但每日不论早晚，他总会往兵部走一趟，这一日也当然不例外。

    兵部乃是典型的八字衙门，内中套着好几个院子。堂官和属官议事及接见往来各处办事官的是大堂，高大轩敞，四司则是占据了大堂左右的四个小院，再加上存放案档的架阁库和册房，从里到外足足上百间屋子。张越从甬道绕过大堂，便来到了尚书平日办公理事的便堂。发现兵部尚书方宾神色郁郁，他照例呈报完今日之事，便准备先行退下。然而他还没走到门口，方宾却是忽然出口叫住了他，沉吟再三却吐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这些天忙里忙外奔前走后，也辛苦了，今日无事，你早些回去吧。”

    尽管顶头上司发了话，但张越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回本司去看一看。毕竟，大明的皇帝最喜欢用勤勉两个字要求官员，这种小差错让人逮着实在是不划算。一路来到了本司，看见武选司郎中柴车正在和武库司郎中钱云说些什么，他便止了步。不多时，两人便说完了话，柴车转身就走，看见他时也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并不多话。

    两人一个是武选司，一个是武库司，只是点头之缘的同僚，张越知道对方出身清贫脾气刻板，对此也不以为意，遂上前见过了本司主官钱云。如今乃是年中，武库司最忙的一件事让张越接了过去忙活，钱云和其他下属不免悠闲了起来。但如今这年头官员悠闲却不是什么好事，因此钱云眼见得比自己小了二十几岁的张越偏能常常觐见天颜，心中自是不痛快。

    “今儿个是八月十五，你难得有了闲，不早些回去，居然有空回武库司？”

    今天是八月十五？张越一愣之下方才想到了这一茬，总算是明白方宾为什么会有那一说。虽然钱云这话说得很有些尖酸，他却无心和对方一般计较，当下也不提方宾让自己早点回去的事，便笑道：“多亏了钱大人提醒，否则我还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既然是中秋，其他同僚可是回去了？”

    “托了你的福，这些天武库司闲得很，我一会儿就吩咐大伙儿都回去。”见张越并不着恼，钱云顿时觉得没意思，随即懒懒地说，“既然今天你回来了，就进来大伙儿一块坐坐。前几天赵王府还来人问过，说是常山护卫的兵器大多老朽不堪，是不是该换了。你既然在忙京营和军器局那一头，我就暂时搁下了此事，回头你问问方尚书究竟是什么章程。”

    自打京营京卫一拨拨换装，张越便听到了不少风声，此时听钱云提到赵王的常山护卫，他并不觉得奇怪。跟着钱云进了本司直房，又和几个员外郎以及主事说了一些话，不多时果然尚书方宾就使了人来吩咐散衙回家。看着两手空空的一众同僚，张越不禁在心中嗟叹。

    中秋节也算是一大节日，朝廷就连一点赏赐都没有，甚至连月饼都看不到一只？

    兵部衙门对着正在营造的皇城右长安门，即便今日号称早散衙，仍旧已经是酉时，日头也渐渐偏西了。由于俸禄微薄，员外郎以下的官员大多数都是步行，坐车骑马的官员并不多，甚至还有几个骑驴的。因此，看到张越和两个小厮会合上了马，不少人都窃窃私语了起来。然而，圣眷这种无影无踪的东西尚且能够期盼异日的机缘，出身又岂是羡慕就有用的？

    “我差点都忘了今儿个是中秋，你们俩常在外头走，可知道北京什么地方月饼最好？”

    连生和连虎没料到张越上马之后第一句话就问这个，顿时愣了一愣。向来比哥哥机灵的连虎连忙抢先说道：“少爷要说这个，我倒记得东大街上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名叫千味斋。虽说铺子小，但小的上次买过一次东西，糕点倒是做得倒是用心。咱们家里头的厨房就有糕点师傅，买东西不过为了图个新鲜，不如上那儿去？”

    张越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个机灵的家伙，随即点了点头。当下三人便拍马前往东大街，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千味斋。只见那门面只有一间，顶头挂着小小的牌匾，隐在旁边几家酒楼中极其不显眼。跨进店堂，他便发现狭小的店堂里头还有其他两拨客人。一对夫妻正在指指点点让一个伙计挑东西，另一个带着丫头的少妇则是正在和掌柜分说什么。

    只一会儿，前头的那对夫妻就转过身来。驻足等候的张越看清左手那个身穿藕色裙子的朴素女子，不禁愣住了。而对方亦是在打照面的一刹那将他认了出来，她一把拉住了旁边的男子，随即才挤出了一个笑容。

    “三表哥，好久不见了。”

    任凭张越千思万想，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许久不见的金夙。自从大伯父张信贬谪到了交趾，他就再没看到大伯母冯氏和冯兰有过来往，而在金夙那一次随母造访过英国公府之后，他就再也不曾遇到过她，只是隐隐听说其父已经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看此时她和身边那男人的光景，大约是已经嫁人了？

    那男子身材高瘦，大约三十左右，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素绢袍子，见张越身上仍是官服未褪，不禁眼睛一亮，旋即笑道：“娘子，你怎么不曾说过还有亲戚在北京？”见金夙不答话，他误以为妻子是一时高兴欢喜得愣了，便上前对张越拱了拱手。

    “我是常山护卫总旗王瑜，不知道尊驾是……”

    怎么又是常山护卫？张越瞟了一眼金夙，见她只是咬着嘴唇不作声，不禁想起了那时候她的毅然决然。虽说是昔日的恩怨早已经过去，但有些事情却不是说淡就能淡的，至少此时相见，他心情起伏，金夙那模样也绝对称不上久别重逢倍感亲切。

    “相公，我和三表哥原本就是远亲，你追着人家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金夙终于从惊讶和尴尬之中回过神来，随即又恢复了当初那爽朗大方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旋即就对张越裣衽行了一礼：“三表哥办婚事的那天娘原本想要去的，却给我拦住了。如今咱们两家是两个牌名上的人，若是少走动各过各的日子，这样彼此忘了旧事也舒坦。相公刚刚也说了，他是常山护卫的总旗，三表哥若是想照应不妨帮他一把，若是不想，也请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我嫁了他是我的福分，并不指望什么诰命敕命。”

    王瑜素来是对妻子言听计从，虽说后知后觉，也感到金夙这番话别有用意，但妻子一拉，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仍是忍不住打量了张越一眼。而张越望着这对小夫妻的背影若有所思，根本没注意这店堂中另一对主仆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到了外头，看见王瑜和金夙夫妻上了一辆马车，那个扶着丫头手的少妇不禁皱了皱眉，旋即轻轻咬起了嘴唇。张家的事情她进京之后也已经悄悄打听过不少，那个女子就是曾经和张超定过亲事，之后又退了婚的昔日金家千金？哦，不对，应该是那位金家千金的妹妹。

    好好官宦人家的千金，到头来偏嫁了一个小小总旗……不过，就算金蘅当初嫁给了张超，只怕也没什么好结局，张超睡梦中也常常念叨的女人，可并不是这个名字！出身好又怎么样，走错了一步还不是一辈子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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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诚夫婿无心觅封侯，敏夫婿欣闻惊喜脉

﻿    第三百六十五章 诚夫婿无心觅封侯，敏夫婿欣闻惊喜脉

    弯弯曲曲的小巷中，一匹瘦马正拉着马车缓缓而行，车轱辘转动的同时，还不时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厢的板壁斑驳掉漆，车辕也已经露出了本色。马车前头是一个赶车的老汉，裹着一件灰褐色的大棉袄，眼睛盯着前方，却竖起耳朵听着车里的话。

    “娘子，看你那表哥穿的官服，似乎是五品官？”

    王瑜确实很纳闷。他父母双亡，一向多承舅父照顾，最后在常山护卫中谋了个小旗，不过是芝麻大不入流的小官，所以在娶妻上头也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了下来。后来还是舅父说媒，这才娶到了如今的妻子。虽说那时候说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儿，岳母守寡在家，但他平日里看金夙举止，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待妻子极好的他还是一直都没往别处去想。然而，今天意外遇到这么一遭，他不由得再次生出了疑问。

    “所以我都说了，咱们是穷亲戚，高攀不上人家。”金夙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见丈夫依旧盯着自己瞧，便强笑道，“而且人家当初遇到过一个沟坎，咱们家做过一件极其理亏的事，狠狠得罪了他们，如今看到人家得势，哪里还敢高攀上去？幸好今天遇到的是通情达理的三表哥，若是遇到其他人，只怕咱们当面就下不来台。”

    “原来如此……只不过，我看你那位表哥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大的官，倒是难得的很。”王瑜笑着抓起了妻子的手，入手发觉冰凉得碜人，他就温言安慰道，“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就别想这么多，我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并不想去巴结人家求前程。只是委屈了你，凭我这才能秉性，也确实挣不到什么凤冠霞帔给你。”

    “我又不是那等庸俗女人，谁稀罕那东西？”

    夫妻俩一路上又说了些闲话，马车很快便拐入了一条正好可容一辆车进出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整齐划一的瓦房。如今达官显贵多半住在西城，而东城地块则是矗立着一座座朝廷建好的廊房。由于房钱便宜，因此大多数军官多半都爱在这里赁房居住，王瑜因接了岳母同住养活，舅父也常常来住几天，便索性租了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子。

    这宅子北房三间乃是夫妇俩自住，东厢房是冯兰和一个丫头住着，因她如今吃斋念佛，所以很少出门，而西厢房平日里空着，若是王瑜的舅父高正前来，也会在这里逗留一个晚上。此时此刻，夫妇俩一进门，雇来的一个中年男仆便上前说，舅老爷正在西厢房等候。

    “舅舅好些天不曾来了。”

    王家虽不过是小康，但自从金夙进门之后，精打细算持家有道，样样家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陆陆续续也添了好几样大物件。因西厢房乃是高正常来常往的地方，这里的摆设更是全都换了一遍。此时见王瑜进门，高正便笑着站起身来，指着身边的那张大案说道：“自从你媳妇进门，你家里这境况倒是比以前强多了，如今竟是连紫檀大案都置办得起了？”

    见王瑜投来了疑惑的目光，金夙便连忙解释道：“舅舅，咱们家哪里买得起紫檀？这是榆木，只不过是紫榆，上次正好有人卖了木材，我就买了下来让人打造。除了这一张大案之外，里头的大床和书架都是用这几根紫榆所制。原先那些我也让人拆了做成各种能用的家什，只是费几个工钱，并不敢浪费。”

    “今儿个是中秋，我也就是来看看。你们懂得过日子，我就放心了。”

    金夙陪着坐了一会，便起身说是要去厨下准备饭菜，腾出了地方让甥舅俩说话。尽管刚刚在妻子面前说不在意，但王瑜毕竟好奇妻子娘家有什么样的富贵亲戚，于是便将今日在千味斋的巧遇告诉了舅舅，最后便问道：“她们当初母女俩日子孤苦，即便是远房亲戚，昔日有些恩怨，义助几个也是应该的，怎么就闹得如同陌路？”

    高正盯着外甥看了一会，忽然叹了一口气：“为了你的婚事，当初我也是费足了心思。若同样在军官之中找，那些或是粗鲁不文，或是没见识，别说你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但若是出身人品好，又多半挑拣聘礼。所以那时候遇上你媳妇她们娘俩，我就上了心，谁知道一提就应，那时候我还纳罕了好一阵子。我也是前些时日才知道，她们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被家里赶出来？这怎么可能……岳母一向吃斋念佛，很慈和本分的一个人，娘子也是通情达理的女子，莫非是家中争产，或是岳父死了之后家里人容不下？”

    “这事情说来就话长了。”高正沉吟片刻，随即避重就轻地说，“她们家原本是官宦是家，她父亲曾经做到了开封知府，金家那么大的族里头，就属他官职最高。她父母给她姐姐定下了一门好亲，结果那一家忽然遭了变故，父母两个一时昏头就退了亲，风波闹得老大。结果人家东山再起，她父亲又吃了官司，长辈难免把事情都怪在了她母亲的头上，去年七月她父亲去世，金家就把她们母女赶了出来。”

    王瑜听得眉头大皱，正要开口发问，却不料高正冲他摆了摆手：“这些事情你就不要问了。总之，你的妻姐当初要嫁的是原本是一户顶尖豪门，那是你岳父岳母犯下的大错，怪不得人家无情。你今天遇上的那人还算好说话的，当初要不是他说情，你岳父必定在大牢里就送了性命。这些都不要想了，你的顶头上司就要走马上任，你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尽管仍然惦记着妻子家中的事，但高正既然让他不要多管，王瑜只好点了点头。待听得顶头上司这四个字，他顿时愣了一愣：“舅舅是说罗百户要调任？”

    “没出息，我怎会在乎一个小小的百户！”高正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旋即正色道，“我说的是常山中护卫指挥孟大人。先前孟大人离任，之后又是革职又是丧妻，如今再度复任，必定和以前光景不同。他正在用人之际，你若是好好表现，将来前程自然不止区区一个总旗。”

    “可孟大人乃是指挥使，我一个总旗，如何见得到他？”王瑜满心疑惑，随即又陪笑道，“为了我的前程，舅舅奔前走后已经很费心了。其实我并没什么雄心大志，只希望能多攒些家底，以后有了儿女能过上富足的日子就够了。”

    听到这样的话，高正顿时恼怒了起来，张口就呵斥道：“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点上进心怎么行！赵王殿下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这常山护卫也多半是精锐，人人都想着向上爬，偏你半点不热衷！我一把年纪了仍不放松，就是为了让你舅母和你那表哥表弟以后能坐享荣华富贵，你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怎能学那些没志向的小民百姓？”

    见王瑜面色通红只顾低垂着头，高正便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三日之后孟大人就会到任，你好好把握机会。至于他是否见你，你尽管放心，我自然会去设法。你只要记着，进一步便是大好前程，这就够了。”

    另一头的张家正在欢欢喜喜地过着中秋节。因顾氏如今不喜走动，再加上张赳也从国子监回了家，她便索性在北院上房的三间耳房中摆开了宴席。为求高兴，她又命不用上什么七大碗八大盆的，但只吩咐随各人喜好列出两三样菜色单子，让厨房依样做菜，人各一几，吃得也自然舒坦爽快。而张越带回来的三盒月饼也因馅料丰富甜而不腻，最后被众人分得干干净净，尤其张超更是一口气吞下了三个。于是，一顿饭足足闹腾到了晚上亥时方才算结束。

    “三弟。”

    张越正准备和杜绾回房，陡地听到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回头看见是张超大步走上前来，他便走上前去，却见这位长兄面露难色，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站在后头的杜绾忖度片刻，便对灵犀琥珀和秋痕招了招手，四人便先行避开了去。

    “三弟，我想问你借些钱使，不知你可方便？”

    闻听此言，张越顿时极其纳闷：“大哥你什么地方要用钱？”

    张超期期艾艾犹豫了一阵子，旋即把心一横，一五一十地说：“你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去泗水街的那一回么？虽说之后我再也没找到她，但这一次因缘巧合，我竟是遇到一个和她长得极其相似的女人。即便明知道两人不一样，但我还是放不下，所以就把人带回了北京，安置在外头。当初祖母的那些田庄是娘保管，其他零碎进项则是你大嫂保管，我若是到帐房取几百贯宝钞，或是兑个几两金子不难，但若是多了……”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得脑袋发胀。想当初张超因为成婚的事情就险些闹出过麻烦，如今都已经两年过去了，怎么竟然会生出要养外宅的主意？恼怒地瞪着那张脸，直到张超讪讪地别过头去，他方才没好气地说：“如今你已经成婚，若是真的喜欢，就应该把人纳进门，这么不明不白养在外头，你就不怕言官知道了参你？”

    “可是她身份有些不清不楚，祖母和母亲不会答应的。况且两年前你也看到了泗水街那座宅子人去楼空的模样，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张超说这话的时候，面上露出了挣扎难明的表情，竟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树上，最后方才抬起头说，“总而言之，三弟你究竟帮不帮忙？”

    此时此刻，张越哪里听不出他心中那股郁郁之情，但想要提醒也无从提醒，想要责怪更是说不上来。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最后郑重其事地说：“这事情我不能随便答应你，担干系是其次，我总得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吧，改日你带我去见见她。”

    今天先是巧遇金夙，然后又听到张超这样一番话，张越直到踏入了自己的小院，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滋味。得陇望蜀原本就是男人的本性，张超也不例外，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免想到大嫂李芸，继而更是想到了在家里苦守多年的二伯母东方氏。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前，还来不及打起门帘进屋，他就听到了里头传出来一番话。

    “小五，你可别信口开河！”

    “小姐，你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好歹和冯大夫学了大半年，他可特意格外教过我如何看准喜脉！要不是这些天日日忙得没功夫给小姐把脉，也不至于今天才发现！”

    “小五妹妹，你也说了才大半年，万一有错，少奶奶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你们居然还不信……算了，我不和你们争，我亲自到外头去请一个大夫回来瞧！”

    话音刚落，张越就感到面前门帘被人一下子甩开，旋即一个人竟是直接撞到了他的怀里。好容易退后几步稳住了身子，他也没顾得上揉着鼻子气急败坏的小五，一个箭步冲进了门去。见杜绾正从居中的椅子上站起身来，他连忙疾步走上前，按着她的双肩呆呆看了一会，随即干脆就把她一下子搂在了怀里。

    小五探头探脑在外头张望了一会，忽然冒出了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话：“小姐，姑爷，你们还要不要我去药堂请一个大夫来瞧瞧？”

    即便是一向稳重的灵犀和琥珀，这时候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秋痕更是没好气地说：“今夜是八月十五，总得让人家好好过节，要请也等明日一早再说。再说了，你没看到少爷这高兴的模样么？要是错了，明日看少爷和少奶奶怎么对付你！”

    张越浑然没注意到四个丫头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当此时刻，他压根没有考虑过小五诊错的可能性，满心都想着自己前世今生的第一个孩子。好半晌，他才稍稍松开了手，见杜绾面上红霞密布满是喜色，他不禁更觉得那股欢喜的劲头充斥着四肢百骸，对着那红唇重重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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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恩威

﻿    第三百六十六章 恩威

    如今张家第三代共有三个孙媳妇，虽说前头两位都是来自功臣之家，但只有杜绾乃是顾氏亲自开口提亲，自然是深为喜爱。因此，一大清早，张越和杜绾双双前来请安之后，旁边的小五笑眯眯地禀报说杜绾大约有了身孕，要去英国公府把冯大夫请来看脉确认，顾氏立刻喜上眉梢，自是满口答应。把满脸笑意的张越赶去衙门理事，她便索性把杜绾留在了上房，又唠唠叨叨地对跟来的秋痕吩咐了一大堆。

    一个多时辰后，小五就从杜家把冯远茗请了来。因乃是熟识的大夫，顾氏便吩咐外头管事媳妇径直带进来，又吩咐丫头们去搬锦墩，不用避开。须臾，冯远茗便进了门，却只是轻轻一揖，坐定之后，他依次诊了左手右手，旋即便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是冲着小五去的。

    “脉来流利，如盘走珠，确实是喜脉，你总算没有白和我学这么些日子。”

    顾氏听杜绾提过这位大夫的古怪脾气，听他这么说也不以为忤，连忙开口问道：“冯大夫，我这孙媳虽然一向身体还好，可这毕竟是头一次，可有什么需要额外调养的地方？”

    虽然隔一日便会去英国公府一趟，但冯远茗却是住在杜家。因杜桢懂不少医理，平时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少不得与其辩论一番，那些家常饭菜更是养人，这大半年竟是让他心宽体胖，不复当初憔悴苍老的光景。此时见顾氏关切，他便解释说：“老夫人放心，你这孙媳血气旺盛，身体好得很，只要饮食上注意一些，走路做事的时候多两个人照应就够了。至于调理的方子，我会一一嘱咐小五，她肯定比谁都上心。”

    顾氏见小五满身是劲的模样，顿时笑了，心想家中有这么个能应急的能干人在，还真是省心不少。就在此时，只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不多时就有人在门外禀报说：“老太太，二老爷和大少爷都回来了，说是请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奶奶按品大妆，宫里传旨赐诰封的公公已经出发了！”

    刚刚还为了这桩喜事而欣慰万分，这会儿又听到这么一个消息，顾氏竟是觉得心跳飞快，不用人扶便自己站了起来，连忙催促着白芳去拿全套凤冠霞帔。见杜绾要起身，她寻思片刻便说道：“虽说是老二封爵，但家里人在家的该当都要去接旨谢恩。绾儿如今有了身孕，跪久了恐怕有妨碍。不如这样，我让人额外打点一下传旨的公公，让绾儿暂避。”

    冯远茗原本还担心顾氏因为后一桩喜事忘了前事，此时倒觉得顾氏着实是体贴的长辈。思量片刻，他就提醒说：“久跪确实易滑胎，老夫人想得周到。只不过还请看看来传旨的是谁，若是和府中亲厚的自然不妨事，但若是和府中不合的，却也不可不防。所以，还请把杜宜人的冠服一并取来，若是不行便只有硬挣着走一趟。膝盖上绑上垫子，然后由我施针安胎，一时半会应该不妨事，料想也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为难张家。”

    “好好好，多亏冯大夫提醒。”

    顾氏连连点头，一面吩咐人出去打听，一面让秋痕回去取杜绾的宜人冠服。那头冠上缀着沉甸甸的珠翟、珠牡丹、翠云、翠牡丹叶、抹金银宝钿花……林林总总的缀物足足有几十样，单单看着就觉得沉重。那大袖礼服则是真红色纻丝绫罗所制，霞帔上绣着云霞鸳鸯文，倒也华丽。然而，比起顾氏年近七旬穿戴起来的那一身，这一套五品宜人冠服便显得寒酸了。

    旁边的小五因头一次见顾氏戴着满是黄灿灿金事件的头冠，再加上那一袭金绣云霞翟文的霞帔，差点没晃花了眼睛，到最后见杜绾白了自己一眼，她方才觉得自己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不恭敬，连忙讪讪地说：“老太太别怪我，我这是没见过世面，看到那么多金子眼睛都花了……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鼓励着夫婿当官呢！”

    “小丫头，若不是为了封妻荫子起居八座一呼百诺，何必教夫婿万里沙场觅封侯？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寒门之中只要出了一个官员，带挈的便是一个家族，而且子孙都有福荫，自然是人人都想当官。”顾氏哂然一笑，却有一句话搁在心里不曾说——以本朝的那么一丁点俸禄，若真的是靠官俸过活，那肯定是饿死了算数。

    不多时，上外头打听的小丫头便急匆匆奔了回来，道是二老爷所说，今日传旨为求慎重，乃是司礼监太监黄俨和御用监太监张谦一同前来。闻听此言，即便是原本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的杜绾，这时候也不敢怠慢。张谦可算得上是和自家亲厚之人，但黄俨却居心叵测。倘若给抓着了今天的把柄，那好端端的喜事转眼间就会成了祸事。

    “冯大夫，麻烦你帮忙施针保胎，今日我非去不可。”

    “……拨乱经邦，赖之臣谋；平叛郊野，倚之将勇；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张攸，前有征战交趾之功，后有扫荡倭寇之劳，其克平东番，一举震慑海外贼寇，功莫大焉。今封张攸阳武伯，世指挥使……”

    尽管是黄俨和张谦一同来，但黄俨既然是司礼监太监，这诵读圣旨的差事自然便是归由了他。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地念完，他便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张谦便亲自取过了诰券递给张攸，随即几个小太监便捧过了诰命封轴来。由于此前张信曾是三品官，因此张家曾经追封二代，授了三轴诰命，如今张攸册封伯爵，自然是追授三代。原本身着三品淑人服饰的东方氏颤抖着接过那彩绣辉煌的伯夫人凤冠霞帔，心里着实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由于年纪大了，顾氏起身的时候不免一个趔趄，旁边的张攸忙搀扶了一把，而正在面前的黄俨却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顾氏，因笑道：“老夫人真是好福气，以后就该改口称太伯夫人了。只要阳武伯再好生努一把力，以后这世券必定会变成世伯券，那荣耀方才更是非同小可。况且伯爵之上更有侯爵，侯爵之上还有公爵，指不定张家还能再出一位国公。”

    顾氏连忙谦逊了一番，眼角余光看到李芸已经是将杜绾搀扶了起来，看着面色还算不错，她这才如释重负。正准备示意旁边的管家高泉奉上早就预备好的黄金礼钱，却不料黄俨竟又冲着她笑了笑：“话说回来，皇上对阳武伯固然是恩宠有加，对小张大人也是极为信赖。京营不隶五军都督府，就是兵部也素来无管辖之权，皇上却吩咐小张大人奔走其中，无非是存着信赖的意思。今儿个应常山护卫三位指挥使之请，皇上已经命他们换防于京营南侧三十里驻扎，让小张大人检视数目按例发给兵器。”

    此话一出，不但顾氏心头讶异，就连旁边的张攸也是颇觉此事不寻常。然而，母子俩都知道司礼监太监黄俨不好对付，当下便只是连忙谦逊。高泉送上了丰厚礼钱，黄俨随手一捏那沉甸甸的喜封子，忽然又笑呵呵地看了顾氏身后的杜绾一眼。

    “听说杜宜人有喜了？今儿个这可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咱家如今接了这喜封，说不定过几日还要再来叨扰一回。张公公，咱家还要去赵王府和几位公主府宣召，先走一步，这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正如黄俨所言，还沉浸在妻子怀孕喜讯中的张越一到兵部便迎来了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常山护卫乃是赵王的王府护卫，三护卫一共一万五千人，原本就是隶属于北平都司的精兵，平日当然也并不驻扎在北京城内。然而，这忽然的换防，而且是直接安排在京营边上，说是皇帝对赵王朱高燧有戒备之心也罢，说是皇帝对其有保全之心也可，但问题是，这样的麻烦事情为何偏要他做？于是，即便脑袋想破了头疼得很，他仍是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常山左护卫本是永清左卫，常山右护卫本是永清右卫，常山中护卫本是彭城卫，但自从三护卫改名常山护卫隶属赵王朱高燧，朱高燧更是定居北京之后，这三护卫的衙门便一直设在北京西城的大柞树胡同。比起之后迁到北京的那些文官衙门以及五军都督府，这里的门头竟是更显齐整威风，恰是显露出当初赵王朱高燧在北京主事时的风光来。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张越已经拿出了兵部公文，把门的两个衣衫鲜亮的军士还是将张越死死拦在了外头，一个声称中护卫指挥大人还不曾到，其它两位不见外头各部院办事的人，另一个则是更加尖酸刻薄，竟是嘿嘿笑道：“就是五军都督府的人找上门，咱们也不敢放出去，大人只是兵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还是先请回吧。要事……再要紧这会儿也得搁下！”

    张越冷冷看着这两个兵痞似的家伙，一把按住了火冒三丈的胡七和赵虎。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考虑是别人有意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这本就是常山护卫的习性，抑或是这压根就是人家激他犯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禁冷笑道：“你们要藐视圣命？”

    “这常山护卫本就是皇上赐给赵王殿下的，皇上从来没有圣命传到这儿来，大人可别随便拿大帽子砸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忽然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冷哼：“两年不见，常山护卫竟然变成了这样没上没下无法无天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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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心机深沉

﻿    第三百六十七章 心机深沉

    大红虎豹纹纻丝纱罗袍，白银高梁头冠，随着这一声话语走上来的中年人脸色铁青，身后只跟着两个亦步亦趋的随从，赫然是妻子丧服期满之后再次复出的孟贤。他对张越略一点头，旋即就冷冷看着那惊疑不定的两个军士。

    大明的军官未必一定是军户出身，但底下的寻常军士却必定是军户出身，若不得脱籍就得干上一辈子，而且鲜少从一卫调入另一卫，往往是一个地方干到死。这两个军士三十出头，在常山护卫中少说也已经当了十年的兵，怎么会认不得先头那位深得赵王信任的中护卫指挥孟贤？可这位大人官复原职，前头几天却根本没出现，说是仍在家里料理些事情，不过是左右护卫指挥决定了什么事，他就二话不说盖印画押，可这会儿怎么忽然出现了！

    “孟大人……”

    “当日常山护卫军纪森严操练齐整，何等强军，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居然敢阻拦兵部司官，狂言悖上大放厥词，你们好大的胆子！”

    张越以前见过的孟贤从来都是说话和颜悦色，此时见他声色俱厉威严毕露，哪里还不知道这位是旧官新上任再次立威。他站在一旁冷冷瞧着，只见那两个军士被这一番话训斥得呆若木鸡，到最后全都垂头丧气地跪了下来。很快，这边的动静就惊动了里头，不消一会儿，一大群服色各异的军官就涌了出来。为首的两人穿大红袍着黑靴，脸上都是讪讪的。

    孟贤一看到两人就皮笑肉不笑地说：“王大人，吴大人，咱们这常山护卫的衙门如今气派倒是大得很，竟是连兵部司官也敢拦了！”

    左右护卫指挥王舫和吴荣昔日被孟贤压制得久了，自他调走之后便是联手排挤那新任中护卫指挥，闻听孟贤免官丧妻从此之后极可能永无复起之日，却是还额手称庆了一阵子。如今兜来转去孟贤再次回到了原位，当初吊唁也不曾去赙仪也不曾送的两人都心虚得很。此时乍听得这么一说，他们不禁愣了一愣，随即便朝张越看了一眼。

    不过是兵部小小一个司官，晾着有什么打紧……等等，这么年轻的兵部司官……仿佛天下只有一个！

    两人正惊疑不定的时候，孟贤却大步张越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这常山护卫乃是皇上御赐给赵王殿下的，自是尊皇上圣命，服兵部调度。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刚刚那两个家伙非但有眼不识泰山，而且口出狂言悖上之语，纵使小张大人肯宽宥，我也不敢宽纵了他们。否则若传扬出去，人都道常山护卫恃宠狂妄！重责八十军棍，小张大人看如何？”

    尽管昔日和孟家颇有渊源，但张越却不想搅和到孟贤和同僚争权夺利的勾当里头，当下只是淡淡答道：“这是常山护卫军中事，下官只是兵部武库司员外郎，不敢当孟大人此问。是否该行军法，自然是由军规定。”

    左护卫指挥王舫和右护卫指挥吴荣一听到这重杖八十，全都陡然一震，心想孟贤从前仿佛是老掉了牙齿的老虎，如今忽然便是下马威，这岂不是打给他们看的？虽然不知道那两个兵油子究竟说了什么，但王舫还是走上前笑道：“军规中轻慢上官不过是责二十军棍，况且他们也是一时糊涂不认识人……”

    “一时糊涂？王大人不妨问问他们俩都说了些什么！”孟贤冷笑一声，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八十军棍，一棍都不许少！如有辗转呼喝，加倍！”

    话音刚落，张越就眼见得王舫和吴荣背后那群沉默的军官齐齐折腰下拜，恭称“得令”。再看看那两位瞠目结舌不知所措的左右指挥，他顿时恍然大悟。没想到孟贤人还没有到任，却已经完全掌控了底下的军官，恰是架空了应该与其平起平坐的这两个人。哪怕今天不是他恰逢其会，孟贤明天也会用别的法子慑服王吴二人，端的是好心计。

    张越跟着常山护卫的一众军官从大院进入穿堂的时候，行刑却是已经开始，只听噗噗噗大棍子着肉的声音，却是听不到半点惨叫呻吟求饶。军中的军棍虽然不像锦衣卫的廷杖，但论厉害却犹有过之。毕竟，朱棣登基以来鲜少动用廷杖，就是偶尔动用也大多是教训勋贵，多数时候还是手下留情。然而军中有的是悍兵刺头，这军棍的同时更不准辗转翻腾叫喊，否则便要加倍，这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而他更敏锐地察觉到，除了王吴二位护卫指挥面色惨白，其他军官竟都是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兴奋，甚至还有人在轻轻舔着嘴唇。

    到了里间把正事一说，他就发现王舫和吴荣脸色大变，根本不像是事先三个护卫指挥一同上过奏折的样子。而不等两人有所反应，孟贤就抢在前头说：“眼看天气就要冷了，多亏了皇上体恤，如此在腊月之前还能办好此事。我听说京营和京卫大部分都已经换上了新铳，这一回也该轮到咱们常山护卫了。每百户铳手十人，三护卫一万五千人，应当是一千五百支。其他兵器也颇有折损，从刀牌到弓箭不少都该换了。”

    尽管张越曾经听说过明朝的火器质量低劣，但毫无疑问，他在军器局和京营中间跑了大半年，早就丢开了原本那些根深蒂固的印象——诚然，铳身容易炸膛、火药容易受潮、射程近、打不响等等各种因素客观存在，但至少如今明初对于火器却是空前重视，军器局的成品率之高，火器质量之高都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倘若真的是一千五百支新火铳发给常山护卫，哪怕是卡住供应火药的源头，但天知道万一会有什么事情？

    所幸这都是有前例的，他当下就笑道：“孟大人，除了神机营之外，如今纵使是京卫，配发新铳也并不按照原有的比例。毕竟，从前的洪武旧手铳有些仍然能用，一概换装耗费巨大。所以所有京卫亲军，都是以每卫一百人的标准换。再说，军器局产量总是有限的。”

    孟贤皱了皱眉，也不理论，旋即便爽朗地答应了下来，又留下张越商量了众多事宜，其他千户等也各有建言。自始至终，另两位指挥完全被冷落在了一旁，愣是没有说话的机会。到最后，实在无心也无颜留在此地的两人干脆一起寻了个借口离开，而这一回除了张越开口相留，其他人竟是没有任何表示。

    出了穿堂，王舫便瞧见了青石地上那刺眼的血迹，不禁更觉恼怒，恨恨地骂道：“孟贤真是欺人太甚！我还以为他吃一堑长一智，谁知道他之前不来竟是装模作样给人看的！”

    虽然同是常山护卫指挥，但孟贤是保定侯孟善之子，正儿八经的勋贵之后，两人都知道自己不能及。这会儿吴荣也是紫胀了面皮，恼羞成怒地建议道：“不如咱们去求见赵王殿下，就说他架空咱们俩是居心叵测，让殿下收拾他！”

    “老弟，你醒醒吧！他能回来听说就是殿下从中出力……倭寇？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倭寇！”愤愤不平的王舫瞧见一个抱着文书的军官向自己行礼方才往里头走，不禁又冷笑了一声，“今儿个还有人向咱们行礼，明儿个说不定连个假意恭敬的人都没有！我前几日听到一个消息还没在意，这会儿却想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孟贤把弟弟举荐给了赵王殿下！”

    “孟贤还有弟弟，我怎么没听说？”

    “那些公侯伯都是勋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如今那位保定侯乃是头一代保定侯的嫡子，可同一辈的庶子却不止孟贤一个，下头还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孟贤这次举荐的就是他弟弟孟三……哼，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也不知道生母是什么身份！”

    两人说话声音并不算高，但抱着文书往三堂去的王瑜自小天赋异禀，耳力极好，竟是听得清楚分明。他今天这一趟是被舅舅高正硬是差过来的，原本就是心里七上八下，此时更觉得高官中间的勾当太过复杂。上了台阶到三堂门口，他就向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声，本以为让人转交即可，谁知道通禀之后，里头竟是吩咐他进去。

    他只是瞥了一眼满屋子颜色鲜艳的官服就单膝跪了下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糊里糊涂在人的吩咐下站起身来。无论是千户还是卫镇抚都是往日他只能仰视的顶头上司，他认得别人，别人不认得他，而孟贤这个中护卫指挥他更是头一次接触，自是束手束脚。然而，看清了孟贤左手边坐着的那个人，他不禁呆若木鸡。

    这不是妻子金夙的三表哥吗？

    刚刚王瑜进来的时候，张越就认出了这个表妹夫。见其举止拘束紧张，他便隐隐觉得此人恐怕真的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小旗，应该很少接触这种场合。然而，让他诧异的是，孟贤的口气却仿佛流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关切。面对这种情形，他顿时有些吃不准了。

    由于有诸多事情需要一一敲定，因此张越又和孟贤跑了一趟城外常山三护卫的驻地，一直到日头西下方才回城。分道扬镳时，等到别人都散去了，孟贤却忽然向张越下了邀约：“前几天陈留郡主送过信来，说是不日就要回京，到时候若有空会来探望敏敏。如今一年大丧已过，但若是陈留郡主登门，我家里竟是没有能陪客的。我已经和俊哥媳妇提过了，若是你媳妇方便……当初我落难的时候，你们夫妻照应我家良多，以后也不妨走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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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皇妃和郡主

﻿    第三百六十八章 皇妃和郡主

    这天晌午，几十个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行入了北京城。那马车乃是青铜珠顶，垂银香圆宝盖，前头掩着青销金罗缘边红帘，车四周围还裹着用于防雨的红油绢雨轿衣。车中的陈设尽显奢华，红交床上设坐踏褥，海棠高几上摆着一只银瓶，竟好似活动的小屋子。人在红交床上或坐或卧，甚至觉察不出马车行驶时的震动。

    “郡主，您还是第一次用这翟车呢，外头人似乎都在朝咱们看。这样直接去皇宫拜见皇上是不是太招摇了？”

    “坐船实在是太慢了，若不是这翟车结实，我也没法这么快赶过来。再说，只要我还是父王的女儿，就是青衣小轿停在宫门口，那也同样是招摇。皇上特意派了锦衣卫过来传召，又是一路护卫，足可见王娘娘的病势很不好，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对得起她？这许多年来，王娘娘没少为父王说过好话，我上回逗留期间也没少照应我，总得赶上最后一面。”

    相比这车内豪奢的摆设，陈留郡主朱宁的服饰却简单得很，银白袷纱衫，外头罩着一件松花色彩绣蝴蝶比甲，底下则是一条素淡颜色的裙子。她乌黑的秀发上不见那些复杂的珠玉发簪，只干净利落地用一把宫制玉梳绾起，耳垂上只戴着一对白玉耳坠，其他饰物皆无。即便如此，她仍是流露出一种掩不住的凛然贵气。

    旁边一个侍女还想再劝说什么，另一个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又觑了朱宁一眼。见主人虽懒散地坐着，目光却显得极为锐利，不禁缩了缩脑袋，老老实实坐好。

    马车沿着前门大街一路前行，最后便抵达了西宫奉天门。因护送的乃是锦衣卫，宫门禁卫自然不敢拦阻，看清马车上下来的那主仆三人后，他们更是连忙低垂了头。朱宁入了右角门，很快便有早早等在这儿的小太监迎上来带路，却是往少有大臣经过的僻静路上引。

    等到四周没了外人，他方才放慢了步子，低声说道：“郡主，皇上这些天不见大臣也不见赵王和诸公主，动辄杖责宫人内侍，如今几个为贵妃娘娘诊治的御医也已经给下到了内廷大牢中。安阳王妃昨日说错了话被罚在家禁足，一位顺仪因为忤逆了皇上被褫夺了尊位贬了，就连赵王和几位驸马爷也根本不敢劝皇上，大伙儿都盼着您呢。”

    “秀春馆中伺候的那些人呢？”

    那小太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那声音更是轻得好似蚊子叫：“皇上说了，他们伺候不周，倘若贵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秀春馆上上下下二十多号人，皇上要所有人殉葬！”

    朱宁身在皇家，自然知道这殉葬的悲惨。当初秦王正妃次妃都是奉旨殉葬，其余亲王郡王薨逝的时候也常常用姬妾婢仆生殉，但她先前在宫中时曾经在王贵妃处住过好一阵子，和秀春馆的那些宫人太监全都熟识了，一想到这些人全都要死，她实在是颇有不忍。

    然而不忍归不忍，她却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太多的小太监：“你在秀春馆有交好的人？”

    见朱宁一句话就问在了点子上，那小太监顿时面如土色，旋即竟是跪了下来，哭丧着脸说：“郡主，小的有一个嫡亲弟弟一直都在秀春馆，小的实在不想看着他去死！”

    “你起来！”朱宁皱了皱眉，旋即淡淡地吩咐道，“不用再说了，能设法的我自然会设法，但若是保全不了，那也是天意。走吧，不要耽误了时辰。”

    虽说西宫只是一座别宫，但由于朱棣每到北京就来这里住，渐渐地也就成了事实上的皇宫，只是殿阁楼台稍少罢了。秀春馆原本只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别馆，因王贵妃喜爱这里的幽静，一年前才特意搬来了此处，此时小小的院子里站着赵王朱高燧父子三人，公主驸马七八人，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不敢高声，直到听见一个突兀的叫声，他们方才纷纷转头。

    “宁妹妹你可是来了。”

    自打上次嚼舌头被朱棣抓了个现行，永平公主便不敢贸贸然到秀春馆晃悠，这天皇亲齐聚她方才敢过来，此时一见朱宁，连忙首先开口叫了一声。然而她出声虽快，却有人动作更快，安阳王朱瞻塙便是一个箭步赶上前，一躬到地说：“宁姑姑，皇爷爷已经在里头大半天了，谁也不许进去，咱们实在是担心，只能拜托您了……”

    眼睛一扫这院子中满地站着的人，朱宁不禁心中叹了一口气。一个亲王一个世子一个郡王，再加上一大堆公主驸马，竟是全都避在外头不敢进去，足可见是深深怕了里头的皇帝。她那位至尊四伯父确实是脾气暴躁，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正探明过他的心思？她把那些思量都压在心里，和众人略寒暄几句，又答应一定会设法规劝皇帝，旋即便上了台阶入了门去。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里头，永平公主不禁低声嘟囔了一句。

    “父皇真能听她的劝么？”

    “二姐若是不相信，不妨自己进去试一试！”

    朱高燧和永平公主并非一母所生，一向知道她的聒噪贪婪，此时便不耐烦地刺了一句。其他人此时也都正在心烦意乱的当口，因此也是个个不理会她。此时此刻，永平公主虽深悔不该多这一句嘴，但心里却越想越怒，最后忍不住想到了之前汉王送来的一封信。

    从正殿往里走，朱宁只觉得那股阴森森寒津津的意味越来越浓，外殿那些犹如木头桩子一般站在那儿的太监宫女已经换了一拨，原先的大约都已经下到了牢里，这更是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到了里间，见那张龙凤雕花螺钿黑木大床前的绡纱帐子高高挑起，朱棣犹如泥雕木偶一般坐在锦墩上，她沉吟片刻便缓步走上前去，随后低低唤了一声。

    “四伯。”

    这个阔别已久的称呼顿时让朱棣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自从登基以后，一应称呼之前都加了一个皇字，乃至于他自己都早就遗忘了某些遥远的记忆。僵硬地扭转头一瞧，看清是朱宁，他竟说不出心中是高兴还是如释重负，丝毫没有计较她不曾大礼叩拜。

    “贵妃前几天就念叨你快要到了，你既然赶回来了，就好好陪陪她吧。”

    朱宁走近前去，这才发现床上的王贵妃犹在昏睡。原本一个最是沉静婉约的江南女子，如今那丰润的双颊完全凹陷了下去，双唇没了血色，整个人更是憔悴得不成样子。想到这位贵妃昔日对自己的好处，她竟是忘记了身后还有皇帝在，单膝跪在床前，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却是再没有动再没有出声。

    朱棣自己便是犹如泥雕木塑一般在床前枯坐了许久，因此眼见朱宁这番举动，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知己之感。他虽然有数之不尽的女人，单单从朝鲜要来的美貌处女就有数十人，相形之下，王贵妃并不是最美的，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劝谏，平日有她在身边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可如今太医说病入膏肓无可设法，他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宁忽然感到握在手里的那只手轻轻颤动了一下。又惊又喜地往床上看了过去，见王贵妃微微睁开了眼睛，她连忙语无伦次地转头叫道：“四伯，四伯，醒了，人醒了！”

    此时此刻，朱棣只觉心中一跳，连忙一个激灵站起身来，竟是径直上前单膝跪在了床上。见王贵妃果然是醒了，那眼睛正微微张着，他登时不假思索地抓紧了朱宁递过来的那只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我这宫里的人……”王贵妃此时悠悠醒转，费尽力气方才总算是又提起了一些气力，“饶过他们……还有御医……”

    尽管原本心中尽是愤怒和杀机，但这会儿王贵妃已经开口求了，朱棣不由得生出了些许犹豫。徐皇后死了，权贤妃和张贵妃也死了，如今竟是连王贵妃也即将走上那条不归路，以后他怎么办，他身边还有谁？那些下人都是饭桶，那些御医都是骗子！

    “他们都该死！”

    眼见朱棣面色通红怒目圆瞪，王贵妃想要再劝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朱宁。此时此刻，朱宁哪里看不出朱棣已经在狂躁的边缘，但面对王贵妃的目光，她只得把心一横劝道：“四伯，王娘娘一生行善，从来不曾责罚过身边人，如今秀春馆中的这些太监宫女都跟了她数十年了，人人都记得她的好，又怎么会不尽心竭力？娘娘昔日常常为各位殿下公主乃至于驸马求情，今天还是第一次为了其他人向皇上求情。”

    听到朱宁这番话，朱棣不由得愣住了。这么多年来，王贵妃只为赵王和诸公主驸马求过情，纵使是娘家人也从未提起过要加恩，如今气息奄奄之际，她又开口求了他，若是不答应，他这个皇帝便实在是亏心了。良久，他才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也罢，朕放过他们的性命，打发他们去给你守陵。至于那些御医，全部回乡算了！”

    王贵妃也知道再求宽恕不可能，只能接受了这个结局。努力转头看着朱宁，她终于气息微弱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阿宁，嫁一个好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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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天机

﻿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天机

    直到第二天一早，达官显贵并文武百官们方才得知了一个最坏的消息——王贵妃薨！

    皇妃丧礼素来是辍朝一日，旋即赐封号，然而，此次朱棣竟是下旨辍朝五日。初丧之日，皇帝、亲王、公主分祭三坛，未几，又赐了谥号昭献。然而，五日之后，朱棣虽然重新临朝视事，却是始终铁青着一张脸，但凡奏事，稍有谬误便是严厉处置，而即便是六部官员和阁臣个别觐见，也难能有好脸色待。于是，仁寿宫更是成了谁都不想进去的地方。

    哪怕是号称最机敏最擅长应变的杨荣，这天来到仁寿宫前候见的时候也不禁心中忐忑，毕竟，这些天他碰的钉子实在是够多了。足足等了一盏茶功夫，他才看到里头有人出来。两厢一打照面，认出是陈留郡主朱宁，他不禁挑了挑眉，记起有小太监私底下透露说，如今王贵妃薨逝，其他人劝谏皇帝压根不理会，也就是朱宁说话十句里头还能听两句。

    “臣拜见陈留郡主。”

    因西宫本是别宫，内宫外宫的分别就不如真正的皇城那般际野分明，再加上朱宁自小充男儿教养，出入仁寿宫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时见杨荣施礼，她便还了一礼，沉吟片刻便说道：“张越正在陪皇上下棋，小杨学士不妨再等上片刻。皇上今天的心情比前几日有所好转，有事回禀大约也能听得进去。”

    这自然便是提醒了，杨荣心领神会，连忙躬身谢过，见朱宁带着两个侍女下了台阶从甬道离去，他方才收起了笑脸，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朱宁乃是周王之女。皇帝即位以来软硬兼施一一削藩，如今天下再也没了昔日燕藩那样的天下强藩，仍保有护卫的亲王都是少之又少。周王虽说是天子的嫡亲弟弟，可皇帝平日颇多猜忌，为何偏对朱宁如此厚爱？

    话说回来，他可是尝过和皇帝对弈的滋味，即便朱宁说天子心情还算不错，但天知道张越下棋下到一半会不会捅出什么漏子。他仅仅和朱棣手谈三次，第一次皇帝因下错一着却不愿悔棋，结果在棋局过半的时候砸了棋盘；第二次下了和棋结果那位至尊却极其不悦；第三次他干脆输了，此后总算避开了这苦差事。张越这是平生头一次，这一关大约难过得很。

    杨荣只猜对了一半，这会儿仁寿宫东暖阁中的张越确实已经下棋下得满头大汗，这不是被热出来的，也不是被吓出来的，而是急出来的，因为此时此刻朱棣找他并不是下围棋，而是下象棋。他的围棋师承杜桢，水平倒还过得去，但他哪里会下象棋？

    仅仅只能算是超级菜鸟的他连着和朱棣下了五盘，结果每盘都是被杀得人仰马翻，那盘面惨不忍睹。他实在不明白，朱棣明明已经知道他这象棋下得其臭无比，为什么还一盘接一盘不肯放过他，难道就是为了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好久没有这么爽快了！”

    在第六盘终了之后，朱棣终于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见张越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那表情甭提多丧气，足足大半个月不曾笑过的他忽然生出了一股想笑的冲动，继而却又压了下去。他想起了当初和道衍和尚下棋的情景——老和尚围棋下得精妙，可是这象棋上的杀伐却差他远矣。那时候他只要在围棋上头输一局，象棋上头必得赢三局回来。自从那个老和尚病了之后，他许久没碰过象棋，今天也是一时兴起方才找上张越。

    随口吩咐一个小太监去拧了一条毛巾递给张越，直到看着他把油光可鉴的额头给擦干净了，他才淡淡地说道：“围棋是杀气尽在其中，象棋是杀气显露在外，道不同理同，以后有空好好不妨学一学。你这些天应该安置好了常山护卫，觉着这些兵比京营如何？”

    前头才提到围棋和象棋，这会儿忽然就提到了常山护卫，对于这位至尊的跳跃性思维，张越着实是叹为观止。好在他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连忙答道：“回禀皇上，常山三护卫乃是王府护卫，两次北征都未曾随行，而且多年没有上过战阵，战力怎可和京营相比？”

    “那差点当了你岳父的孟贤呢？”

    刚刚还能维持得住沉稳的面孔，但这会儿张越着实被噎着了，竟是比刚刚被杀得片甲不留时还要狼狈。好半晌，他才憋出了一句实话：“比常山左右护卫指挥，孟大人治军驭下的手段要高明许多。但孟大人从未上过战场，安远侯却战功赫赫，若是要相提并论只怕不公。”

    “柳升秉性勇猛，打仗全凭一股冲劲，但能抵得住他这冲劲的人却少之又少，也算得上是一位名将了，孟贤乃是恩荫入官，自然比不上他。”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便缓和了下来。尽管柳升不是靖难功臣，从伯爵到侯爵还是后来一步步封的，但即便如此，他两次北征都用柳升将中军，竟是盖过了不少靖难老臣。柳升壮年忠勇，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胜在其人心浅一看则透，所以他才一直都用其掌管京营，甚至遇到提督太监告状时，他大多数也是置之不理。而重新起用孟贤不过是看在当初孟善的功勋，再加上常山护卫这两年实在是太不像话，也得用一个人好好整治政治。

    再怎么不成器，朱高燧毕竟是他的儿子！

    这几天心烦意乱无心看奏章理国事，朱棣又不想在王贵妃丧期之内去做其他事情消遣，所以平日除了发呆发怒就是看书，少不得也重新看了几篇张越新送来的札记。只不过他如今心情极度不好，什么国政大事都兴趣缺缺，此时也懒得提起此事。等到张越开始循例陈述军器局和武库司诸事，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最后却又忽然吐出了一番话。

    “功臣们当初跟着朕打天下，和兵部官员打交道的时候难免有些龃龉，所以朕才委了你兵部司官，毕竟，看在英国公的情面上，那些悍将至少都不会为难你，毕竟是昔日战场袍泽之后。另外朕已经下旨召皇太子皇太孙到北京，迁都诏不日就会下达，这北京难免会有人有异样心思，所以京营京卫乃至于常山护卫北京兵马指挥司，在这次换装期间你都要牢牢盯着。上次青州白莲教之乱就有人偷运卫所兵器，所以朕要你及早预防，你明白吗？”

    内里朱棣正郑重其事地向张越交待事情，外头等候的杨荣却渐渐有些焦急。十月的天气并不算太冷，但他如今只戴着乌纱帽穿着袷纱袍的他被一阵阵冷风吹着，渐渐就有些吃不消了。这不但是因为身上冷，更是因为心中不安。

    最近几天，他着实感到了深重的压力。他当然知道朱棣脾气暴躁容不得半点差错，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当面和皇帝硬顶，但是，如同前几日这样奏事情说一件驳一件，只要稍有谬误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这种情形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当初设文渊阁的时候一共有七个人，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如今硕果仅存的就只有他们三个——解缙冻死雪地，胡广病死，其他人更是换的换撤的撤，两个月前新上任的三人因为见罪而被黜落。偌大的文渊阁，如今就只有他和金幼孜两个人！

    即使是杨荣，如今也不禁羡慕起了独在南京侍奉皇太子的杨士奇，虽说皇帝时不时会猜忌，但杨士奇那太极推手却是好生了得，即便下了一趟锦衣卫狱也是须臾即出。相比之下，他看似始终荣宠不衰，但面对的却是皇帝正面的压力，那种滋味实在不为外人道。

    “杨大人。”

    听到这么一个声音，杨荣立刻从沉思中回过神。见张越正站在面前施礼，他便颔首回了一礼，待要进去时却又停下脚步多问了一句：“你陪皇上下棋下得如何？”

    情知必定是朱宁泄露天机，张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不好看，最后只能含含糊糊答道：“皇上棋艺高明，我自然是甘拜下风。”

    见张越匆匆离开，杨荣钦佩之余倒是有些纳罕。臣下和皇帝下棋自然是顶多只能下成和棋，而以朱棣的棋艺，输一盘都不容易，看张越这样子仿佛是输了好几盘？直到揣着满心思量踏入正殿拜见之后，他才把乱七八糟的思量收了起来，因为今天他揣着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要试探分明，非得使尽浑身解数不可。

    南京到北京的驿道自朱棣即位之后就经过了数次修缮，若是紧急大事，日夜兼程快马三日就能到。由于朱棣特命锦衣卫选出最精干的人充当信使，因此东宫众人第一时间就得到了王贵妃的死讯，可还没等他们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皇帝的第二道上京旨意紧随而至。

    虽说王贵妃只是庶母，但得知父皇定下的丧仪规格是一如太祖成穆贵妃的旧例，朱高炽立刻便让太子妃张氏带人预备齐衰丧服，又吩咐朱瞻基和杨士奇等人预备北上及留守事宜。尽管有能干的妻子和儿子在，可他这个皇太子仍免不了忙碌，这天见过成国公朱勇，他回到端敬殿中，才坐下没多久，心腹太监钟怀便蹑手蹑脚上得前来。

    “太子殿下，北京城小杨学士使人送了口讯来。”

    原本一只手半支着扶手闭目养神的朱高炽顿时睁开了眼睛，盯着钟怀看了一会，这才淡淡地问道：“他怎么说？”

    钟怀早就把屋子里的其他人遣开了去，此时便深深弯下了腰，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说：“杨大人说，皇上的意思是，赵王年纪还小，又是幼子，往日狂放不羁惯了，若是之国，闹出汉王那样的大乱子，还不如暂时留在身边便宜拘管。”

    这一刻，肥头大耳的朱高炽猛地眯起了眼睛，随即吩咐道：“你告诉来人，就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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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疾风骤雨知何来

﻿    第三百七十章 疾风骤雨知何来

    尽管薨逝的只是贵妃而并非皇后，但文武百官还是自然而然地停止了各项活动。正在嫁娶的暂时搁置延后，准备庆生的自己家人团坐吃一顿饭就算完了，哪怕是再喜欢歌舞戏文的，如今也都消消停停坐在了书房里看书。即便是有些勋贵家中成天跑马戏耍的纨绔子弟，也都被老一辈关在了家里头。各家亲近的勋贵诰命则是轮流入宫拜祭，尽管一趟下来便是腰酸背痛，却仍然不得不撑着。

    张家因为张攸刚刚晋封了伯爵，原本要好生摆宴庆祝，结果因那时张谦在传旨之后提点了一番，一应庆贺便都省了，就是有人登门送礼也是除了至交亲朋一应回绝，果然不久之后王贵妃死讯传来，正在气头上的朱棣一口气发落了好些“行为不检”的勋贵，从申斥到停禄不计其数，张家上下却是安然无恙。

    这天因是王贵妃的七七，尽管公面上的拜祭应该只有皇帝亲王公主亲临，尚在南京的皇太子遥祭，但公侯伯夫人仍是齐齐入宫，顾氏和东方氏自然少不了。因此，为了照顾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李芸和赵芬便跟着前往料理照应。

    杜绾不是什么公侯伯夫人，在初丧之后入宫致祭了一回就不用再去，因此如今便只有她一个正经女眷在家。自从确诊了有喜之后，即便是她一向身体健壮，那害喜的反应却也是不轻，因此冯远茗索性又从杜家搬了回来，小五更是寸步不离守在跟前，唯恐有什么损伤。这会儿见小五笑嘻嘻地抢过了她手中的捧盒，她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你该不是说连梅子都不能吃吧？”

    “小姐，虽说孕妇都喜欢吃酸的，但吃多了可不好！”

    因杜家书香门第，所有的婢仆都并不是卖断的契约，因此当日杜绾出嫁的时候并未有陪嫁家人，唯独自由身的小五硬是跟了过来。而过门之后，她也没分什么彼此，依旧留着灵犀琥珀秋痕。今日顾氏因灵犀琥珀稳重，便带着她们俩入宫，此时留下的就只有秋痕。

    “少奶奶你可别不当一回事，这害喜的事情说不准，我当初也听家里姨妈说过，梅子确实不能多吃。少爷不是还曾经嘱咐过一堆禁忌么？他都说了，这不单单是为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好，也是为了您自个好！”

    摩挲着尚不明显的小腹，杜绾见小五和秋痕一唱一和，索性只低头不理她们，渐渐地却是胡思乱想了起来。小时候常盼望有个兄弟姐妹，但父亲却多年不归，等到父亲好容易回来了合家团聚，母亲却几乎已经没了再生儿育女的希望。因生怕杜家绝后，母亲倒是提过纳一房妾室，父亲却说子嗣天注定，只说若是到了五十岁上头仍然无子，便从本家侄子中挑一个过继。可当初在老家那么多年，她何尝看到过什么好心性的人？

    别人的究竟不如自己的，可是，王夫人年过四旬产子便是险些去了半条命，母亲比王夫人更年长些，就算真的有了，还不是一样凶险万分？

    “少奶奶，亲家太太来了！”

    闻听外头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杜绾顿时从沉思中回过了神，小五则是站起身来一个箭步窜出了门去。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她清亮的声音：“小姐，你身子重，我代你去迎太太就是了！秋痕，好生照看少奶奶，可别磕着碰着了！”

    “这个丫头，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秋痕在旁边扑哧一笑，伸手一摸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凉了，连忙去泼了残茶又续了一杯，随即去拿来了另一个八珍雕漆捧盒摆好，又细心地在旁边的炕上换了一副炕椅靠垫。做完这些，她便笑呵呵地来到了杜绾身后，伸手替她轻轻捏了一会肩膀，因笑道：“少奶奶，前时太太来信不是说想在年前回京么？您怎么不和少爷说说，让他设法给老爷谋一个京官？如今除了大老爷之外，咱们家的人谁不在京城，偏老爷在南京，就是升官也不自在。”

    “你以为朝廷是你家少爷开的，想当什么官当什么官？”杜绾情知秋痕素来是没什么心计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打趣了一句之后便解释道，“如今皇上虽然要迁都了，但应天毕竟是根本，若是老爷才升官就急着要回来，风评就不好听了。”

    然而，杜绾心中却明白，公公张倬留在南京更多的是为了张越的名声考虑，更多的是为了照料有些不适合摆在北京的事情。张越曾经提过的那个范兮妍，如今便是仍在南京休养。而张倬曾经拿回来的白糖，如今已经成了富贵人家的必备品，就连上次惜玉奉王夫人命来探望她的时候，在燕窝银耳人参等各种补品之外，还额外加了一包这所谓的雪片糖。

    忽然，房前的银红帘子被高高挑起，却是裘氏当先走了进来。她素来是喜爱素净颜色不爱奢华的人，只在绢衫外头加了一件蓼蓝比甲。见杜绾站起身来上前行礼，裘氏忙伸手扶了，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目光却是在女儿的小腹上流连了好一会。

    母女相见之后，杜绾便让裘氏坐了东头，自己却不是在下首相陪，而是上前紧挨着坐了。接过秋痕送上来的茶递过去之后，她便奇怪地问道：“娘今天没带上春盈？”

    裘氏原本还满脸笑意，一听到这话，面色渐渐就有些变了。看了一眼秋痕和小五，她却是欲言又止。机灵的小五瞧着不对劲，眼珠子一转便死活把不明就里的秋痕拉了出去。等到那门帘落下，又隔了好一会儿，裘氏方才叹了一口气：“我今天一来是看你，二来就是有件事要问问你的主意。这两天家里头怪事不断，先是外院里养的一只看门犬忽然死了，随后就是去采买的老廖莫名其妙摔折了腿，再然后是厨房里发现一滩莫名其妙的血迹。最最离谱的是今天早上，你爹昨晚上写的几张帖子，竟是被人扯得粉碎。”

    原本只以为是什么为难的家事，一听说竟是这样的怪诞事情，杜绾渐渐皱紧了眉头。觉察到母亲双手冰凉，她不禁心中一跳，忙又问了个仔细。沉吟了好一会儿，她方才再次问道：“这事情爹怎么说？”

    “你爹那个天生冷面人，还会有什么好说的？”裘氏这个一辈子夫唱妇随对丈夫言听计从的人，这会儿不禁有些无奈，“你爹说什么见怪不怪，这世间没有什么鬼神，大多是人作祟。作祟的人要是真有什么歹毒心思，那防也防不过，索性任凭他们去折腾。可他也不想想，这回撕碎的是帖子，明儿个要是碎的是奏折呢？”

    张越今天上午的事情办得快，此时赶巧回来吃午饭，正到了门外忽然听见最后一句，便打起门帘入内。见屋里只有岳母裘氏和杜绾，别的人都不知道上了哪里去，不禁有些奇怪，旋即便问道：“岳母刚刚说碎的是奏折，什么奏折？”

    裘氏也没料到说了一半便撞见张越回来，想起丈夫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对张越说，顿时有些后悔。她本打算含含糊糊岔过话题，奈何她一个心地实诚的人，哪里经得起张越这般精细的性子？于是，被张越三拐两套，她没过多久就把事情原委吐露了一个分明。

    知道杜家主仆相得家风严谨，绝对不是下人作耗，张越不禁联想到了上次去杜家时杜桢的耳提面命。虽然已经事隔多日，但那时候的一句话这会儿忽然就跳了出来。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眉头更是锁紧了展开，展开了又锁紧，忍不住推敲了又推敲。

    自从先前一举在青州杀了几百号人之后，一度在山东地界闹得轰轰烈烈的白莲教一下子就偃旗息鼓，教主唐赛儿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次他在途中遭行刺的事情也归在了白莲教头上，结果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刘忠亲自率兵镇压，群龙无首的白莲教余孽死的死散的散。杜家并不是家将云集防卫森严的勋贵之家，当初袁方还让人盯过一阵子，几个月后没有动静也就渐渐撤了。如今时隔一年多却又有了古怪动静，这难道真会是白莲教？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但张越却不敢怠慢，找了个借口便到外院找来了胡七，将事情解说了一遍。等到胡七换装之后悄悄出门，他才重新回到了自己屋里，少不得又安慰了岳母一番。用完午饭，裘氏一力要走，他只得借口自己也要去衙门办事，亲自一路送到了杨树巷杜府，出巷子的时候忍不住四下里望了望。 以前觉着这里清幽宁静乃是安家的好地方，如今他方才发现，这里实在是太僻静了！

    张越带着赵虎和其他几个随从打马飞奔离去之后不多久，街角处一座小酒肆中便有两个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身材略瘦的朝着那烟尘滚滚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便对旁边的人轻声说道：“三姐，他大概已经发现了，咱们还要守在这儿么？”

    “看了今天晚上的情形，咱们就该走了。”唐赛儿身穿青布直裰，脚蹬黑色布履，仿佛前来参加礼部试的赶考士子。她却不像唐青霜那样咬牙切齿，面上丝毫没有表情，“他们师徒俩虽说心狠手辣，但你不要忘了咱们此次的目的。若没有那些王公权贵，这世道才真正是干净了，至于他们这所谓的冷酷也好屠夫也罢，不过是别人捏着的刀子罢了。人家利用了咱们，咱们怎么能不收回这笔账？少不得要他们斗一个血流成河！”

    唐青霜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这才冷哼道：“我明白，皇家人都是一丘之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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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亲族

﻿    第三百七十一章 亲族

    这世上向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昔日孟贤被贬时，孟家门前门庭冷落车马稀，甚至连往日常常上保定侯府打秋风的各种亲戚也少了。如今一朝风雨过去又见晴天，两处地方也就渐渐又热闹了起来。保定侯夫人吕氏看惯了这些嘴脸，再加上原本就是闲散心性，索性就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长媳，于是张晴忙得脚不沾地，只得晚上找丈夫出气。

    这天晌午，处置完了琐碎家务，她实在懒得在小议事厅多呆，索性便带着抱夏和迎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才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歇一口气，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禀报声。

    “大奶奶，越少爷来了。”

    “三弟？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衙门办事情么？”

    张晴这些天敷衍那些牛鬼蛇神不胜其烦，听到张越来了不禁心中欢喜，连忙吩咐抱夏去二门接一接，又打发人去对吕夫人禀报一声。不多时，一身便服的张越便跟着抱夏进来，手中却还拿着一个盒子。瞧见这情景，她顿时面露嗔怒之色。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张越素来知道大姐张晴是爽利性子，闻听此言便笑道：“大姐这话说得早了。你一不知道我带了什么过来，二不知道我这东西是送给谁的，可别这么快说不要。对了，我那外甥呢？他如今也该四岁了，回回看到回回都在长，大哥上次还说小家伙比他小时候还壮！”

    “昂哥去他祖母那儿了。他是长房长孙，婆婆疼爱得不得了，要不是我可劲儿管着他，他指不定敢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说起儿子，张晴顿时忘了这些天的糟心事，竟是眉开眼笑，又冲着张越说，“以后得空了多来看看他，别到头来也像菁儿那样不认识你这个哥哥！至于你带了什么东西我也不管，既然来了就先吃饭再说，忙了一上午，我都前胸贴后背了！”

    说笑间姐弟俩便坐了下来，不消一会儿，出去传饭的迎春便提着食盒进了门，很快便在桌上摆好了饭菜，不过是两荤两素一汤五样家常菜。张晴亲自向张越递过了一双筷子，又打趣道：“保定侯府如今开销大，况且进项又不多，一应都俭省。我也不拿你当客人，我吃什么你吃什么，要想吃山珍海味你就回家去。”

    “大姐，你都把我当什么人了！”

    见桌子上那几样菜都是平常得很，又听到这么一声，接过筷子的张越不禁心中诧异，却是随口回了一句。等到一餐饭吃完，他方才奇怪地问道：“保定侯食禄一千二百石，平日还有左军都督府的俸禄，再加上田庄等等，进项也不少了，这开销和收入应该能相抵吧？”

    “你知道我公公那一辈有几个兄弟？”张晴见张越摇头，随即便举起巴掌比划了一个手势，“一共是五个，除了他和大伯父，其余的三个都是只有寄禄没有实授官职，那点俸禄怎么够用？虽说都是分了家出去，但他们若是回来打秋风，公公婆婆总不能打出门去。每年一千二百石的俸禄也不是全部给米，大半都是些宝钞，根本不够使用。若不是当年听英国公提醒置办了一些田地和铺子，一家人就喝西北风吧。”

    说到这里，张晴犹觉得心里窝火，随即又冷笑了一声：“公公当初看似不管大伯父的事情，但若不是他悄悄地请托了几家勋贵，常常在皇上面前说先祖功绩，大伯父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起复了，只是谁也不曾想皇上居然又把人给了赵王。大伯父还把三叔举荐了出去，听说是赵王授了护卫千户。结果公公这几天犯了老毛病，就连左军都督府的事也没心思管！”

    就在两天前，张越听说有官员上书敦请皇帝让赵王朱高燧之国，结果却遭到了当头痛斥，联系之前朱棣的那番话，他如今不禁觉得皇帝的心思异常难测。因此他今天到保定侯府来，就是为了透过张晴问问保定侯孟瑛的想法，这时候方才明白这里的主人们也是焦头烂额。

    “对了，大姐可去孟伯父家里探望过？”

    “他们才一回来我就去过了。家里迭遭大变忽落忽起的，别说下人，就是主人们也都是变了个人。韬弟和繁弟如今比昔日懂事了许多，一面守孝一面读书，说是以后再不玩闹。四妹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虽然懂事，但总是显得软弱了一些，可如今做事情却雷厉风行得很。回山东老家下葬母亲之前，她就打发了从小服侍她的红袖嫁人。后来因大伯父放话说再不续弦，家里头几个姨娘不免蠢蠢欲动，她硬是裁用度裁人手，后来就是赵王送去的人也裁了两个。听说那两个人回去之后就被赵王大棍子打死了……话说回来，不这样还真是震慑不住某些心思诡异的人。要是换成以前的她，必定拉不下脸。”

    想起昔日那个温柔可亲的少女，张晴只觉得满心嗟叹，但旋即便打消了这种没用处的心思。以前孟敏管家，不过是因为有吴夫人这个嫡母在背后撑着，如今方才是真正的难。孟俊昨日回来还提过皇帝驳了让赵王朱高燧之国的奏疏，但在她看来，把那位赵王打发出了京城，把孟贤调作他职，兴许才能真正保全得了那一家，也不用担心有事牵累了保定侯府。虽说这想法自私了些，可谁不为自己家着想？

    见张越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她连忙岔开了话题：“这回王娘娘薨逝，因是依照之前成穆贵妃的旧例，所以太子和赵王汉王都是期服，其余人原本尽皆无服。听说陈留郡主原本是想要为王娘娘服丧的，结果皇上一力驳了，说是其心可嘉，在城里赏了一座不下于公主府的大宅院，又下令宗人府和司礼监共同择选适龄子弟名单给郡主亲自圈阅选择。”

    “宗人府和司礼监？”

    张越大吃一惊，顿时想到了上次黄俨使坏的时候，朱宁还递过一次讯息，不禁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朱棣既然几乎把朱宁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甚至不惜让朱宁自己圈阅选择，应当不至于让黄俨捣什么鬼。又说了一会闲话，他方才记起今天带来的东西，忙取来那个盒子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把做工精美的木剑，此外还有一把桦木小弓和一袋圆头木箭。

    张晴原本还笑他神神秘秘，等看清了这些，不禁笑道：“保定侯府素来都是弓马传家，可还不至于四岁就让昂哥学武，你倒是准备得早。”

    “昂哥如今他还小，不到读书练武的时候，你说他既然顽皮得很，大约会喜欢这些。毕竟真刀真弓这年纪用起来太小了，伤人或是伤己都不好。这都是我让连生连虎两个做的，横竖他们闲着发慌，两个人对做这种小玩意也喜欢得很，我还打算以后绾妹生了孩子，让他们两个把所有玩具的事情都包办了。他们俩还说会做鲁班锁，等做成了我送一套过来。”

    尽管不知道孟昂是否会觉着好玩，但张晴自己拿着这两样东西反复端详，倒也觉得精巧可爱，直到听了张越这么一番话，她方才恍然大悟，当即就取笑道：“我还道是你变了性子竟是疼爱起了你那外甥，结果竟还是为你那未来的孩子着想！罢了罢了，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你尽管送过来，到时候我全都一古脑儿给昂哥，他这贪新鲜的必定喜欢。”

    对于这种程度的取笑，张越自然并不在意：“这孩子到了五六岁上头固然要识字读书，像咱们这样的勋贵之家，难免更要学武骑马，但更小的时候若是一直跟着乳母腻着丫头，总不是一回事。这些东西极其适合小孩子摆弄，再说不论是做成什么，总能有些成就感。我还吩咐了他们去做些识字的拼图，也好磨一磨他们的心性。”

    这确实是他为了自己未来的儿女想出来的招数，因此见张晴仍是在笑，他只得解释道：“我是想着咱们兄弟姐妹几个陆陆续续都有了孩子，虽说落地都是富贵，但若是单个养着难免娇生惯养，所以打算到时候找个稳妥地方，让孩子们白天都上那儿去，让他们能够自小在一起玩耍学习，长大了之后也能知道互助友爱，不要一代代下去隔阂了血缘亲情。”

    听到这么一种说法，张晴不禁稍稍有些犹豫。想到自己每日忙于家务，能管教儿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多半时间都是乳母看着，婆婆宠着，渐渐就有些心动。想到这里，她便点了点头道：“你既然有主意，那我去对婆婆提一提。她素来是通情达理的人，总会答应的。说起来，三妹妹和五弟六弟，大伯娘还有一儿一女，大弟妹那儿也有一儿一女，再加上你家的和我家的……咱们几家如今确实孩子不少，还是你想得周到。”

    虽说张越幼年时和几个兄弟姐妹有亲有疏，但这么几年下来，彼此又经历了风雨磨难，彼此之间自然是渐渐有了真正的血肉情谊。此时他就笑道：“就好比咱们兄弟姐妹几个，还不是在开封一起呆的那几年，方才像如今这么和睦？到时候咱们几家还可以凑个份子，给几个孩子添上一份产业，就连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合家欢，你看如何？”

    张晴反反复复琢磨着合家欢这三个字，不禁连连点头。正想着张家以后的前景，她猛地记起了另一件事，刚刚还欢喜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三弟可知道，二堂叔家的珂丫头原本要嫁人了，逢上如今这丧事，那边把婚事拖到了明年年后。邓二婶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女儿，我原以为许给富阳侯李茂芳也算是门当户对，结果竟是听说，那个富阳侯是出了名的暴躁好色脾气，在家里光通房就有五六个，而且隔一两年就会全部换一茬。”

    张珂？张越拧着眉头想了许久，这才记起了当日斗诗会上那个小丫头。虽说那时她听了父亲张輗的话给他设了套，但毕竟仍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若是真如张晴所说，那还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是，张輗不是和赵王走得近吗，怎么会把嫡女许配给李茂芳？据范兮妍那时候所说，永平公主和李茂芳可是朱高煦一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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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蛇鼠一窝

﻿    第三百七十二章 蛇鼠一窝

    丰城胡同位于北京城西，原本只是一条寻寻常常的巷子，但由于朱棣将这里的一大块地赐给了丰城侯李彬，这条胡同便自然而然地被丰城侯府的人叫做了丰城胡同，就比如南京城有徐府街邓府巷等等。于是，等到永平公主在这里造好了府邸之后，哪怕是想将这条丰城胡同改名为永平胡同或是富阳胡同，却也已经是无力回天。

    老百姓都已经口耳相传叫开了，难道能为了这些许小事让皇帝下旨？好在公主府规制素来超过侯爵府，从大门到里头，她这座府邸造得富丽堂皇，远远盖过了丰城侯府，而丰城侯李彬出征在外，更没有人和她别苗头，总算也出了她一口气。

    尽管并非嫡出，夫婿过世得又早，但由于永安公主两年前过世，永平公主在如今四位公主当中居长，再加上唯一的儿子又早早袭封了侯爵，因此尊荣自然不逊于其他公主。逢年过节赏赐时，朱棣怜她英年丧偶，颁赐的东西往往比别人更丰厚些。然而，尽管俸禄赏赐多，可她实在抵不住儿子李茂芳的一掷千金，因此以公主之尊却落下个搂钱贪婪的名声。

    公主府七间五架绿油铜环大门平日里都是紧紧关着，进出都是东西角门。这天傍晚，李茂芳带着数十个随从风驰电掣地进了巷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西角门前。听得动静，门内很快便有两个门房迎了出来，一个一溜烟奔上前牵马，另一个则是上前跪下垫脚。等到李茂芳下马，那人方才站起身来，丝毫不顾肩膀上那个污黑的脚印，紧赶两步追上了李茂芳。

    “侯爷，您总算回来了，公主已经一连催问过好几次……”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由于如今算不上国丧，因此李茂芳在服饰上头只是稍稍收敛了些，不用大红大紫这样的颜色，但仍然额上勒着滚珠金冠，穿一件金线绣牡丹花锦袍，腰间束了玉带，不肯丢了身份。从甬道匆匆来到二门，见一个看到自己的丫头正匆匆跑去里头报信，他眉头一皱，不禁想起今天和别人吃酒时听到的几句戏言，更觉得心烦意乱，随即便紧赶两步一路到了上房。

    见到儿子上前行礼，永平公主忙把他拉了起来，看到那一身装扮不禁眉头一皱：“如今虽不是国丧，可毕竟还犯着忌讳，你穿衣裳也该小心些，要是万一让对头抓了把柄可怎么好？皇上如今向来是一怒之下当面发作，你大姨父袭封侯爵多年，结果说停禄就停禄，说杖责就杖责，你难道也想尝尝大棍子的滋味？”

    李茂芳自打生下来便是父母疼爱，家中除了一个已嫁的庶出姐姐，再没有别的兄弟姊妹，平日里自是娇生惯养任性使气，直到数年前一直疼爱自己的舅舅汉王朱高煦几乎丢掉了王爵，又被打发到了乐安，他这才有了些收敛。这会儿虽不以为然，但他仍是低头应是。

    永平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会一味教训，使了个眼色便把屋子里的丫头都打发了出去。把李茂芳拉到身旁坐下，又亲自为其解下了束发金冠，她这才嗔道：“若不是正好出了这么一桩丧事，你都是要娶妻的人了，也该好好收心。不拘是读书还是谋一个武职，总比在家当一个闲散的侯爷强，也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帮帮你二舅舅。”

    一听到娶妻两个字，李茂芳顿时恼了上来，他霍地站起身，却是瞪眼睛看着母亲：“娘亲既然说娶妻，那么我想问一句，您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我也是世袭侯爵，京城的公侯伯那么多，为什么我非得娶一个小小的神策卫指挥使的女儿？凭咱们家的身份地位，就算要娶，也只有英国公的嫡千金方才般配，外头人如今都在笑话我！”

    “谁敢笑话你？”永平公主脸色倏地一沉，一字一句地说，“身份高贵有什么用？我这个公主在父皇面前也是想骂就骂，说打就打，那一点尊荣体面不过是给别人看的！你永乐二年才三岁就袭封了这个富阳侯，可到如今你有什么正经职司？你就连神策卫指挥使这样的职衔都没有！眼下是我在，若是我死了，你说你会不会变成你大姨父那般光景？”

    想起原本张扬跋扈的大姨父袁容如今却是好一幅谨小慎微的模样，李茂芳顿时哑口无言。可即便如此，他却仍是有些不服气，只是在母亲的铁青脸色下选择了一声不吭。

    “若不是张辅的嫡女如今两岁不到，你以为我不想替你聘下那一门亲事？”永平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旋即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因为上次冒犯过你的那个人如今反而得了机缘，但我那回都碰了钉子，你就不能暂且忍忍？”

    “可张輗分明和三舅舅过从甚密……”

    “你三舅舅我也讨厌，但我要的就是他们的过从甚密！”

    此时此刻，永平公主索性也站起身来，拉着李茂芳来到了里间。这里乃是她平日闲来无事写写画画的书房，四壁上挂着几幅颇有些格调的山水，只有正中央的那幅笔法拙劣。然而，比起其他几幅画，这一幅却是装裱得极其精美，紫竹杆绫边象牙轴头，单单这些便是价值不菲，而且，那画上更有两方极其显眼的大印。

    指着墙上的那幅画，永平公主便沉声对李茂芳说：“你看看，这是你二舅舅画的画，你三舅舅题的词，上头两方大印便是他们的亲王大印。就是因为他们单个人没法撼动东宫之位，这才常常会有同气连枝之举。你以为我不知道张輗和你三舅舅走得近？可是你别忘了，你二舅舅那儿，还死死攥着张軏的要紧把柄！其实，谁在乎他们俩，人人盯着的都是张辅！”

    李茂芳自然知道张辅这两个字在朝中意味着什么。洪武朝的国公都已经是老皇历了，如今永乐朝曾经封过的三位国公里头，淇国公丘福已经是过眼黄花，成国公朱勇完全都是靠的父亲朱能的功劳方才坐上了如今的位子，唯有张辅是既有家世又有战功。这样一个人，哪怕不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他说一句话却能代表一多半的勋贵！

    “再说，我亲自让人去看过那丫头，花容月貌亭亭玉立，也不怎么辱没你。再说了，你喜欢女人，以后多多纳妾在屋里，难道她还敢二话？再说一句不好听的，十年八年后若是她死了，那时候大事已定，你再娶年轻貌美家世好的也不是难事，如今闹什么别扭！”

    “要说这个，娘你当初不是答应过把雨卿给我，结果转手就让她去姓范的身边窝着，白白送了她性命，我还不曾上过手呢！”

    一听到这话，永平公主不禁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以后不许提这个范字！我看那丫头能读书认字，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期望，结果她竟是被范通那个蠢才给杀了。别成天惦记女人，你身边的女人还不够多？赶明儿我把芙月给你，这总行了吧？”

    李茂芳自从懂事起就几乎没见过父亲，因此对母亲言听计从惯了，此时有了这样的饶头，刚刚一时情急下说的那番话顿时被他忘在了脑后，连忙点头答应，那点火气早就平了。想到家门外头那绿油大门，想到公侯伯府的金漆大门，他的嘴角渐渐就翘了起来。

    大明制度，朱门方为至尊至贵，什么时候门前若是涂上朱漆，那才是扬眉吐气！

    从里间出来，永平公主就打发李茂芳回房去沐浴换衣服，自己又回到了炕上坐下。然而，厨房的晚饭尚未送来，一个丫头却进来报说，她先前派去乐安的一个信使有了回音。听到这个消息，她立刻把其他事情都丢在了脑后，忙吩咐把人领到前头外书房等候，自己换了一件大衣裳便匆匆赶了过去。

    由于母子俩都不是喜读书的性子，这外书房不过是公主府的一处摆设，平日也就是用来接见一些见不得光的要紧人。此时吩咐两个心腹妈妈在外头守着，永乐公主便推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里头书案边上正站着一个身穿灰褐色衣裳的中年人。

    “小的叩见公主。”

    永平公主也不理会这个跪下的人，径直来到书案后头，在那张黄花梨交椅上坐了，这才问道：“汉王那儿怎么说？”

    “汉王听说此事后大怒，说是手下并没有岳长天这样一个人，是有人冒用名义欺骗了公主。”尽管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但话才出口，那中年人便感到了一股深切的寒意，忙解释说，“小的生怕搞错了，设法又见了一趟世子殿下，结果世子殿下愣了一会，告诉小的说，那个人和汉王无关，当初却曾经为他做过事情。”

    得知自己竟然错信了人，永平公主顿时又惊又怒，悔不该当初看他有汉王府金牌便信以为真。而且，由于乐安到北京这一路素来是锦衣卫监视的重点，她一直都没有派人过去查证，谁知道竟然是冒牌货。

    “朱瞻坦竟然这么大胆子，背着他父亲捣鬼？”

    “回禀公主，世子殿下病得极重，小的听说就是这几个月的光景。”那中年人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低声解释说，“世子殿下还让小的带话回来，说是那个人胆大包天，说不定还会再来找公主，公主还请伺机格杀，不可容情。此人武艺高强，心计也颇多，留不得。”

    “他做出的好事情却让我来收尾！”

    永平公主怒不可遏地重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想到朱瞻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却也没法和他一般计较。朱瞻坦若是死了，朱瞻圻幽禁，难道汉王世子之位会落到一群庶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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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痛斥

﻿    第三百七十三章 痛斥

    由于杜绾已经怀胎四月不便坐车走动，张晴又因为吕夫人忽然急病而分不开身，因此陈留郡主朱宁去孟家这一天，便只好收了两家特意赶过来的小五和抱夏，乘车前去孟家。

    宅院还是旧宅院，人还是旧人，昔日办丧事的白布丧棚等等都已经撤去，但朱宁冷眼旁观，却总觉得孟家多了一些了冷森森的气息，生面孔亦是不少。尤其是瞧着孟敏身边那个面生的丫头，她更是不肯轻易说话，直到在二门口临告别的时候她拉着孟敏的手，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眼下说什么都是空的，趁着你守孝这三年，好好管教你那几个弟弟。只要他们异日成才，你这长姊的担子也就能放下了。”

    孟敏感到朱宁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头自是清明。即便从前不懂世道艰难，不懂人心险恶，但这么经历了一趟，她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把握到其中道理。重重点了点头之后，感到身边的翠墨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抱夏跟着张晴原本是常来常往的，自不愁没有说话的机会，临别之际只是嘱咐孟敏好好保重身体。而小五如今也渐渐懂了这些事，觑着光景不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等小姐平安生产之后再来看你诸如此类的话，只是说让孟敏试一试自己带来的那几张滋补方子。

    一阵依依话别之后，朱宁等人便由管家引着离开，孟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翠墨打起帘子，她弯腰跨过门槛，见屋子里并没有一个人，和刚刚待客时满屋子站着好几个妈妈和丫头的情形大相径庭，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小姐，不是我有意拦着你和郡主说话，实在是因为后头那两位妈妈……”

    孟敏转过身子，瞥了一眼局促的翠墨，便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我那时候差点糊涂了，就算不为自己家着想，也得为了郡主着想。她已经够难了，却还能这时候来看我。家里如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不论我这里说了一句什么，明日别人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虽说我上次发落过一回，他们不敢太过份，但这种大事情是一定会留心的。”

    翠墨点了点头，心中这才如释重负。在王府只呆了仅仅两年，但所看到的一切就让她对富贵人家的幻想完全破灭，才几个月大的弟弟因为王府奴婢不许随便请大夫，硬生生送了性命，母亲才失去了儿子就被招入内府当奶娘，从此竟是见不上父亲一面。她自己更是要面对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每一天都想要远远逃开那个地方。于是，虽说父母都仍然留在安阳王府，她临行前又受到了安阳王一番严厉的告诫，但她更在乎的是母亲的那句话。

    “孟家四小姐是好人，那份恩德我是没法报了，所以你不能对不起她。”

    由于郡主翟车实在是太过显眼，因此朱宁进京之后便再不曾使用，如今进进出出用的都是一辆寻常青幔车。今天为了不惊动别人，她甚至只挑了一个武艺不错的护卫作车夫，其他随从都没有带。出了孟家之后，她就打发了抱夏先回去，随即和小五一同上了车。

    马车缓缓行驶了一小会，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有些话我实在是不能在那儿说，看孟家的光景，赵王对孟大人是且用且提防，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若是聪明，他就应该在把常山护卫整肃好了之后尽快想办法请辞或是调任，否则今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在孟家连说话都说不畅快，真是憋气。”

    有杜绾这么一个主人，小五虽很少把国政大事放在心上，但想着孟家如今上上下下古怪得紧，她不禁本能地嘟囔了一句。直到听见朱宁又说起如今宗人府和司礼监再次大张旗鼓给她选仪宾，列出来的名单足足有四十二个人，她方才惊咦一声。

    “既然有这么多可挑的，郡主你可有看中的？”

    “勋贵子弟虽说列了不少，但那些不过是充数的，我这个郡主能挑的也就是翰林院庶吉士和国子监监生。可前者寒窗苦读数十年就是为了前程，娶我这个郡主有利无害；后者倒是兴许能挑挑……我如今实在没什么兴致，所以待会还是到你家让你家小姐帮我参详参详好了，她的眼光比我准。”

    尽管说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朱宁却是满脸漠然。随着车轱辘的声音，她的思绪更是飞出去老远。王贵妃临死前求了皇帝两件事，一是免除了整个秀春馆几十个人的殉葬，于是让这些自忖必死的太监宫女感恩戴德；二就是让皇帝能给她一个如意郎君；却是根本没有提到王家的其他人。对于这位心善的贵妃，她自然是极其感激，但却知道所谓如意乃是妄想。

    天家之中，哪有如意事？

    随手挑开旁边的窗帘，见此时这条胡同的一边尽是一排排的官建廊房民居，她不禁想起了之前的天财库传闻——尽管这不是司礼监该管的勾当，但那个贪得无厌的黄俨却又是横插一脚中饱私囊。要知道，那个老太监当初狠狠得罪了太子，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就在这时候，她瞥见不远处一座宅子前有两个人正在东张西望，愣了一愣后就轻喝了一声。

    “停车！”

    马车嘎然而止，里头的小五这才回过神来。这时候，朱宁却是把前头的车帘挑开了一条缝，对她努了努嘴：“你认认，这是不是跟着张越的那两个小厮？”

    这么一提，小五连忙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她就使劲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连生和连虎，他们天天都跟着姑爷出门的。这会儿马上就是大中午，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偏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没什么好事，咱们赶紧下去看看！”

    “一共是四匹马，就算加上他们俩，还有张越，里头也还有一个人。”朱宁皱着眉又看了两眼，心中思量了一番，却也不想多事，当下就笑道，“说不定是张越陪着友人到这里来找人，这又不关咱们的事，算了，赶车吧！”

    然而话音刚落，一直不肯挪开眼睛的小五却是忽然嚷嚷道：“人出来了，是姑爷和……大少爷？”

    尽管刚刚还说不用管闲事，但一听到是张超，朱宁顿时愣住了。顺着小五手指的方向朝那边远远看去，她赫然瞧见张超和张越正站在那门前，两人身前还有一个身着银红衣裳的女子，虽看不清头脸，可却能看出体态妖娆。当瞧见那个女人上前亲密地为张超整理着衣服，她不禁大吃一惊，原本已经舒展开的眉头完全拧紧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身旁的小五却跳下了车。

    “姑爷！”

    张超昨儿个傍晚在家门口遇上张越的时候，得知他今天不当值，于是就费尽唇舌说通了张越，今儿个一早就死活把人拉了出来。让他欣喜的是，今天的凤盈极其柔媚小意，待人接物一丝不差不说，而且还流露出一种款款大方的大家闺秀仪态来。虽说张越的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但他觉得要说通这个三弟麻烦并不大，这时候已是心头大石落地。然而，听到那突如其来的叫唤，看到那个气冲冲走上前来的人，他顿时呆住了。

    “小五！”

    张越看到小五那柳眉倒竖的样子就知道不好。虽说他自忖光明磊落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奈何被张超硬是拉出来这么一趟总归是有错的。果然，小五三步并两步上来之后，先是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狠狠剜了他和张超一眼，随即就紧紧盯着那个女人。

    凤盈今日刻意经过了一番打扮，上穿银红色绉纱衫子，下穿白绫裙，淡扫娥眉轻敷朱粉，有意遮掩了那种风尘气息，却是让自己看上去更年轻了几岁。因她见过张越，张越却不曾见过她，她倒是不虞身份泄露，只没想到半路忽然杀出了另一拨人。听到张越管这个俏丽丫头叫做小五，她虽弄不清对方身份，却愈发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来。

    想到刚刚张超和这个女人的亲密姿态，小五只觉满心窝火。毕竟，张家上下对于善于做人待人宽厚的李芸全都深有好感。若是换成别人，总会记着张超的身份，但小五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爆炭性子，当即冲着张超冷笑道：“大少爷，她是谁，怎么不见你告诉家里？”

    张超虽没和小五多打过交道，却是知道这不算是自家丫头，因此这时候也不好摆出大少爷的谱，只得讷讷说：“我原本想过一阵子再告诉阿芸……”

    就在这时候，张越就看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缓行过来。透过那掀起的车帘，看清了里头那个人，他顿时愣了一愣。果然，等马车停下，朱宁便从上头利落地跳了下来。

    “过一阵子？你的意思是说，等到她有了身子，你就可以光明正大迎进门去？”

    才站稳的朱宁冷冷瞪着张超，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家老祖宗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知道这种事情怎么能容得下？若是气出了什么好歹来，你这个孙子就是忤逆不孝！堂堂大家子弟做出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你对你娘如何交待，对你媳妇如何交待？婚后才两年多就养外室……张家还从来没出过这样有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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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大变

﻿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大变

    朱宁自然不是那种一味锁在闺阁学女红，只读过几本女训女德的皇室郡主。她是周王朱橚从云南回到开封之后所生的女儿，自小充男儿教养，行事素来凭借本心。虽说周王和张家曾经同在开封府，但一边是藩王，一边搭连着勋贵，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密切的往来。然而，如今她的密友杜绾嫁给了张越，她自是对张家的事情更留心了些。

    当头痛斥了一番之后，见张超面色狼狈，她便又转头看着这个身穿银红色衫子的女人，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要装大家闺秀也得再下下功夫，如今虽不是国丧，但倘若真是有教养的家里出来的，便绝不敢穿这种鲜亮颜色的衣服！我也不管是你勾搭上的她，还是他意乱情迷给了你什么许诺，我只想提醒你一声，他家里头的正房可是襄城伯的嫡亲妹妹！”

    凤盈在江南时看惯了那些说话娇娇怯怯弱质纤纤的千金，哪曾见过朱宁这样的性子？纵使她早就是不在乎脸皮面子的人，此时也不禁恼羞成怒，当即反唇相讥道：“这位姑娘说话好没有来由，你是大公子的什么人，居然管他家里的事？”

    “我是什么人？”

    朱宁原本只是想警告张超悬崖勒马也就算了，此时见这女人竟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那脸色顿时变得更冷了。她瞥了一眼张超，见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心头火气顿时从七分变成了十分，当下竟是不再理会凤盈，而是冲着张超训斥道：“就算真要找外室也该找个好的，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留在身边？你爹爹封了伯爵，你自己升官一级封赏无数，你难道真以为这封赏只是因为你们父子的功劳？要是让皇上知道你居然如此不检，你爹爹都要担一个管教不严的过错，以后休想再有大用！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样子，你看看你都给兄弟作了什么好榜样！”

    言罢她再也懒得多说，冲着张越一扬头道：“张越，别再管你大哥的事情了。若是他连这种事情都想不明白处置不好，这二十年白活了不说，也是活该你二伯父二伯母倒霉，活该你张家生出了这样不明事理的子孙！上马，我正好要去你家看绾儿，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小五的满腔怒火被朱宁这么一番话一下子浇灭得干干净净，当下瞪了张越一眼便返身先行上车。而看了一眼无地自容的张超，张越忽然感到自己原本准备在回程路上拿出来的当头棒喝没了用武之地。今次领教了朱宁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气势，他忍不住忆起了三年前在栖霞寺桃花林中遇见她的情景，那回她让家将把张斌张瑾撵跑的同时，那番教训也是毫不容情。

    这样爽利干脆的女子，大明朝实在是不多见！

    “大哥，我先走了，连生连虎留在这里随你使唤。我只提醒你一声，她并不是当初那个你星星念念惦记的人。”

    眼看朱宁也回转身去上了马车，张越便对张超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就牵过马翻身上了马背。等到出了巷子上了大道，他感到满心烦躁烟消云散——今日半路杀出个朱宁实在是及时雨，省却了他老大功夫。要知道，比起看似倨傲实则软弱的四弟张赳，大哥张超其实更难劝说，尤其是他心里头仍旧搁着前事，有些话就更加递不出去了。

    当马车行过张家正门的时候，朱宁撩开车帘稍稍看了一眼，见那大门已经经过了再次粉饰修建，变成了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大门，她不禁嘴角一挑哂然一笑。那门楼上赫然用金漆写着阳武伯府，却是气势非凡。忖度那左右不过是皇帝亲赐，然后由翰林院那些以书法著称的文官手书，她如今瞧着便觉得有些讽刺。

    亲王可傲视公侯大臣，朱宁一个备受宠爱的郡主，原本走到哪里都该让人家开中门迎接。然而，她最是厌恶这些繁文缛节，因此从前去杜家孟家都是静悄悄的。然而，杜绾嫁到张家之后她就回了开封，此番回到北京又恰逢王贵妃去世，她竟还是第一次来到张家。

    看了看正门，她便吩咐车夫继续前行，直到张家西角门前方才停车。后小五一步跳下马车，她一站稳便似笑非笑地对张越说道：“你二伯父封伯爵，这门楼倒是换得快。你家五间七架的瑞庆堂如今可以换成七间九架了，准备什么时候动工扩建？”

    “祖母早就发话下来，说是不要刚封了伯爵就大动土木，没来由露出暴发户气派。这门楼也是因为皇上派了朱孔昜朱大人前来题字才修的，否则也不会选在这时候粉饰大门。”

    “你家老祖宗多年操持家务，能够把张家带到如今的地步，果然是不同凡响。当初绾儿没嫁给你，我也不好随便上这儿来。今天既然来了，应当先去拜会她再去见绾儿。只不过我两手空空，到时候老太太别怪罪我厚颜登门就好。”

    张越情知朱宁是说笑，忙吩咐一个门房进去知会一声，这才请了朱宁进去。从甬道一路来到二门前头，已经有得到风声的两个头等管事媳妇候在那儿迎接，随即头前领路。进门之后，他陪着朱宁又走了一箭之地，却见大伯母冯氏和二伯母东方氏都迎了出来。

    冯氏和东方氏虽听说朱宁和杜绾交好，但此时见到人家上门，这才知道传言不虚。两人昔日在开封时也曾去贺过周王妃生辰，远远看到过这位陈留郡主，但毕竟比不上如今这样直面相见。见朱宁银白袷纱衫，白绫裙子，外头披着一件银狐皮大氅，举止落落大方，说话毫不扭扭捏捏，她们心中不禁生出了一丝念想来。

    一个是暗叹自己的儿子年岁稍小了一些，这仕途前景也还渺茫，娶不到这样的金枝玉叶；一个是后悔自己没多生一个儿子，否则家里就能再多一份显赫。

    一行人了北院上房，顾氏早已出了门，正要行礼时，朱宁却是上前两步搀扶起了她，因笑道：“不管是当初我庆百日还是抓周的时候，老夫人都曾经到过场，我怎么敢受您的礼？我这次回开封，父王和母妃还常常提到您，说是您福寿双全，如今张家蒸蒸日上正是因为有您在。看您精神好，人参燕窝这些未必用得上，我这回正好从开封带了一些土产，回头让人送来让老夫人尝尝鲜如何？”

    顾氏确实曾经出席过陈留郡主的百日宴和抓周礼，但那时候整个开封世家大族的女眷谁没有去过？周王宠爱这个女儿是出了名的，每岁的生辰必定是大操大办，只是她不曾多接触过，更没想到这样娇生惯养的皇族千金竟是这样的谦逊有礼，不禁大生好感，连声道谢之后便把人请进了屋。因杜绾身怀六甲，她又知道朱宁登门必定会上那里去，因此也就没把人叫来。留着朱宁说了一会话，她便任由人起身去了西院。

    “绾儿，我来看你了！”

    杜绾早就听小五说了朱宁登门，只不过既是至交好友，也没什么可准备的。这会儿人还没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声，她不禁扑哧一笑，下一刻，她就看到张越打起了帘子，正是朱宁进了门。这会儿朱宁没了早先训斥张超的威势，也没了在顾氏面前的笑意盈盈举止有度；一看到杜绾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竟是三步并两步上来，竟是把手轻轻搁了上去。

    “不是说怀了身孕孩子会踢肚子么？怎么偏生没动静？”

    “郡主，哪有那么快，得五个月才会胎动，七八个月的时候次数才会多起来！”

    见张越站在那儿只是笑，杜绾不禁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拍掉了朱宁的手，又嗔道：“宁姐姐要是那么喜欢，赶紧选好仪宾，然后自己生一个，偏来闹我！”

    “你以为我不想嫁么？”朱宁这才直起腰在另一头坐下，见张越亲自去沏茶，末了在她面前送上之后，竟是又把另一个特制的杯子塞到了杜绾手中，她不禁微微笑道，“这世上有几个人像你这般好福气，张越别的不说，对你却是好的。不过，绾儿你可知道今天我怎么会正巧撞见他？”

    尽管刚刚小五一回来就已经添油加醋说了一回，但此时听到朱宁又一五一十地讲了当时情景，杜绾不禁看向了张越。这时候，张越只好挨着杜绾坐了下来，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之后，又将当初那段往事也大略说了，末了才解释道：“所以我打算跟他去过一回，然后让人查清楚那女人的底细再说。若是清白出身另论，若是别有用心之徒，那长痛不如短痛，我直接把实情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只想不到刚出来就遇见了郡主。”

    想到当日张超的婚事竟有这样的隐情，无论是杜绾还是朱宁，心中都颇不是滋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年头的婚事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怪就只能怪张超明明应该知道这些道理，偏还去招惹战死袍泽的妹妹，到头来连对方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如今却又做糊涂事。

    眼见杜绾和朱宁都是默默不语，张越正打算开口岔开话题，却听见外头有人叫唤。出门一问得知是胡七有紧急要事求见，他只能对房中的两人打了个招呼，旋即匆匆出去。才到二门，他就看见满面焦急的胡七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胡七把声音压得极低，声线甚至有些颤抖：“少爷，刚刚袁大人派人送了密信过来，说是……说是……有人密告周王……周王谋反，皇上吩咐锦衣卫查办！皇上大怒之下极其狂躁，袁大人说密告的有多名地方官，罪证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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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气定神闲vs来势汹汹

﻿    第三百七十五章 气定神闲vs来势汹汹

    宗人府和司礼监一同拟定的名单总共四十二个人，但心有定见的朱宁自然不会把那么多人全都记下来，不过是挑了一些身家清白，传闻中脾性人品还好的。此时对杜绾说了几个人名家世之类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一件奇事，不禁笑了起来。

    “前几天黄俨那个老家伙还笑呵呵地对我说，你们张家的小四不错，虽说比我小一岁，但人品学问都还使得。那时候我差点想照着他的老脸一巴掌打过去，要是我真的选了你们张家人，皇上怒我不知好歹不说，就是你们家里也不得太平。这二房才封了伯爵，长房就娶郡主，到时候非但不是好事，货真价实要闹腾得不可开交了！”

    “好好的怎么会算上咱们家四弟，这也太离谱了！”

    因这是朱宁的闺房密事，所以小五和灵犀等人全都避开了去，此时杜绾听了也不由得皱眉。虽说能和朱宁作妯娌是好事一桩，可如今看的事情经历的事情多了，她自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皇室和勋贵联姻不断是事实，周王的次女兰阳郡主还是嫁的徐达之孙徐茂先，可徐家早就不是当初声名显赫掌握军权的徐家了，但张家除了张辅之外，张攸如今亦掌兵权。

    朱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嗓子，这才把两只手支上了炕桌，似笑非笑地端详着杜绾：“你若是也挑不出来，就把我刚刚说的那几个拈成纸团，到时候抓阄决定好了。我早就想明白了，千挑万选的金龟婿尚且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婚姻原本就是凭运气。我也没什么其他想头，只求上天赐给我一个健康的孩子，我管那仪宾三妻四妾，只要别领到我面前讨嫌就行！”

    杜绾正要答话，却忽然听到外头有响动，抬眼一瞧，却是张越走了进来。察觉到张越脸色有些不对劲，她便准备站起身来，谁想才一挪动张越便走上了前，轻轻按了按她的双肩。

    “是出了什么事么？”朱宁生在皇家，一向最善于察言观色，张越一去一来的神色变化她自然分辨得出来，眉头一皱就开口问道，“是你大哥的事情发了，还是交趾那儿又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有人弹劾你或是对杜大人不利？不会啊，事先没听到任何风声……”

    她话还没说完，张越就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有人密告周王殿下谋反！”

    乍一听此话，朱宁还没反应过来，待到明白这短短几个字的意思，她顿时面色巨变。她用力一撑炕桌直起腰，随即却又缓缓坐了下去，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沉思了一会，她不禁抬起头来看着张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大的事情你当然不会信口开河。”

    看了一眼张越的面色，她便苦笑道：“我就知道，有些事情你常常能未雨绸缪先行布置，总是有你的手段，这一次算是见识到了。这种时候你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告诉我，自然是没有拿我当外人，既如此，我也不拿你当外人。咱们周王府在北京有不少探子眼线，纵使此时比你的消息晚些，迟一会我也会知道。只不过……”

    “这已经是皇上登基之后第四次了！”

    朱宁淡然一笑，一根根屈下了手指头：“第一次是永乐四年齐王谋反之后，有人告父王谋反；第二次是永乐十二年皇上北征回来之后，又有人告父王谋反；第三次是永乐十五年谷王谋反事败，再一次有人出首告发。之前三次虽说皇上每次都不追究，但任何一次父王都是战战兢兢上书请罪，随后少不得病上一场。他不过是对那些药物本草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对皇位从来没有动过心思。有时候我替他想想，还不如不要这个亲王爵位算了！”

    看到张越没有说话，杜绾不禁开口问道：“那宁姐姐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朱宁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在消息没有泄露之前，我自然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没事人。等到这件事藏不住了，我自然是顿首请罪，试探试探皇上究竟是什么章程。按理说，父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只要这谋逆仍是借口，那便是福不是祸，至少那三护卫可以交出去了。总而言之，这件事情你们帮不上忙，我也不要你们帮忙，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张越和杜绾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朱宁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客气，而是实实在在的话。而在刚刚惊诧失态之后，朱宁又变回了那个气定神闲的小郡主，拉扯了一会闲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却是再也不曾提她刚刚调侃过的婚事。张越亲自将人送到了大门口，眼见朱宁朝马车走了几步又转身冲着他没好气地摆摆手，吩咐他直接回去陪杜绾，他不禁呆了一呆。

    倘若不知道的人看到了眼前一幕，又怎么会认为朱宁知道了那样惊天动地的消息？

    由于搁了这么一桩沉甸甸的事情，张越往回走的时候不免是心不在焉，在过了屏门绕过影壁的时候险些和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他才发现是管家高泉，当下便点头敷衍了他的问安，径直往里头走去。而他这边渐行渐远，愣了片刻的高泉方才想起族学中尚有一件事要禀告张越，原本准备提脚追上去，但沉吟良久还是打消了这念头。

    看这位主儿仿佛心情很不好，与其这会儿追上去禀报触了霉头，还不如赶明儿去禀告杜绾。横竖都是杜家人的勾当，让杜绾寻着那位杜大人出面就行了。

    而张越一路回到了自己的西院，挑开帘子进了门，他忽然脱口而出道：“不对！”

    刚刚避开去的几个丫头这会儿还没有回来，杜绾正盖着毯子倚着引枕发呆，听到这一声不禁吓了一跳。看见张越站在门口，手仍是举着帘子不曾放下，那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她便连忙问道：“什么不对，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张越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帘子，快步走了两步上前，在杜绾身旁坐下，低声说道：“郡主说得简单，但须知我得到的消息是说，周王谋反证据确凿！既然有确凿这两个字，足可见并不是空穴来风……虽然我不信周王会真的谋反，但此次事情来势汹汹自不用说。倘若是皇上真的要穷治周王，只怕并不会看在周王乃是一母胞弟的情形网开一面，就是郡主……”

    “就是郡主以前再得皇上宠爱，这次也没有用？”

    即便张越并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杜绾何等聪明，这下半截自然就续上了。想到朱宁走时仍是和往日一般无二的模样，她不禁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继而忧心忡忡：“虽说当初谋反的谷王和齐王也不过是贬为庶人，但却祸及子孙一辈子幽禁不得见天日。郡主一向是刚烈脾性，若真的周王有什么好歹，她断然是不会自恃皇上宠爱独善其身的。”

    “绾妹，你不觉得这次的事情很古怪么？按照刚刚郡主的话来说，第一次有人举发周王谋反是在齐王谋反之后，第二次是北征归来皇上对皇太子不满，第三次则是皇上治罪谷王，不管是否只有这三次举发，但摆在明面上的至少就是这三次，足可见皇上也有敲山震虎的意思。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倘若说是因为王贵妃去世皇上心性大变，可皇上之前召见我的时候分明是仍有条理，不至于随意迁怒。而且，告发皇族的官员从来没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张越已经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要知道，自从朱元璋建国以来，大明对于皇族可谓是绝对维护。寻常官员根本不敢干预皇族的举动，而即便是举发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哪怕是支持削藩的方孝孺等人，建文帝在北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还不是一样预备抛出来顶罪？可以说，举发周王这个皇帝的嫡亲弟弟，不是寻常官员能做得出来的。

    见杜绾仍在思量，张越又站起身，反过来正对着她：“你记不记得当初郡主曾经给咱们传过警讯，说是张家留在开封的不少子弟中，有不少人和周王底下的几位郡王过从甚密？我后来禀告过祖母，祖母让人回去知会了那儿的几位尊长。如果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别人的算计，别人算计的会不会不单单是周王？如果不单单是周王，也不单单是张家，你说会不会连皇上一并算计在内？”

    面对张越提出的这种可能性，杜绾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郡主刚刚对我说过当初规劝皇上的事，先是皇后撒手人寰，继而是权贤妃张贵妃，如今又是王贵妃，皇上身边如今已经全然没了知己。就算皇上召见你的时候还有条有理，但脾气比往日更暴躁自然是在所难免。若是他在急怒之下，确实有可能因一时之气……”

    “不止是这个！要知道，皇上的病最忌急怒，若是被人一再激怒之下病倒……皇太子和皇太孙虽然应召，但南京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们如今尚未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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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纷乱

    管先前皇帝已经在宫外赐府，但毫无问，那是给朱备的，所以如今她只是把十几个护卫安置在那里，自己仍然住在西宫。回程的路上，她自然不复在张越杜绾夫妇面前的镇定，抱膝而坐满面忧虑。有道是可一可二不可三，父亲躲过了三次劫数，这一次真能平安无恙？皇帝对于亲生儿子尚且会怀有心杀心，那对于封在一方的嫡亲弟弟呢？

    “郡主，西宫到了。”

    闻听此言，朱宁恍然回过神，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掀开车帘跳下了车。此处乃是西宫一侧行人较少的神威门，她平日进进出出都是走的这里。那车夫虽然是周王府精挑细选的护卫，但却无法进宫，此时她便遣了他回去，自己单身入宫。才进神威门没走几步，她就看到迎面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那个老者白面无须，大红丝罗纱袍上赫然是锦竹是在找您呢！”

    即便是朱宁，面对这个头号权阉亦是打点起了全副精神：“黄公公可知是谁找我？”

    “还会有谁，自然是皇上！”黄俨满脸堆笑，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如今东边的宫城已经造得差不多了，所以皇上决定这两天迁居乾清宫，让内宫各位娘娘也渐渐搬过去，郡主当然也得一并搬迁。如今图卷已经送到了仁寿宫，皇上必定是想让郡主挑一处好地方住。”

    看黄俨那笑容可掬地恭谨模样，朱宁着实猜不透这个老太监是否知道有人出首密告周王谋反，当下连忙笑着谢过。因黄俨还要前往新造成的司礼监署去看看，因此只分了几个小太监随侍朱宁前往仁寿宫，等到人走了，他便没好气地对那些回头观望的随从喝了一声。

    “你们要真的想跟郡主，赶明儿她出嫁的时候，咱家就打发了你们去郡主府伺候！”

    几个随从都不到十五岁，俱是戴着乌纱小顶帽，乃是司礼监中供使唤的小太监，此时顿时大多噤声。只有一个仗着是黄俨地徒弟，遂笑道：“公公，皇上待郡主比那些公主还好，就算进了郡主府，以后总比在宫中做杂役强吧？”

    “没眼没皮的，你要是乐意咱家眼下就把你送给郡主！”黄俨一瞪眼睛，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就算皇上宠爱，郡主毕竟不是公主！那几位公主的驸马个个都是顶尖的勋贵，可郡主虽说是得了御命亲自挑选仪宾，可她敢挑勋贵？哼，她要是敢挑那就不是陈留郡主了！闲话少说，赶紧和咱家走，司礼监要搬过去，诸多杂事一大堆，耽搁不得！”

    敲打了这些小太监。黄俨望了一眼已经相隔老远地朱宁。心里想起了陆丰那边刚刚传来地消息。有道是得志便猖狂。那个小猴子才多大地年纪多深地资历。竟然敢打他地主意。他在朝鲜地那点勾当乃是皇帝默许地。他夹带地私货里头更有赵王地份。那小子倘若不知天高地厚。这一次他非得让其栽一个大跟斗！想到这些。他重重一甩袖子。背着手就往神威门地方向而去。口中哼起了不着调地小曲。

    朱宁赶到仁寿宫见了朱棣。果然是为了移宫之事。她对于这些事情素来是可有可无不上心地。于是就在那幅阔大地卷轴上随手指了一处僻静地地方。谁料朱~瞧了一眼。竟是哑然失笑：“宁丫头果然是和朕一条心。东西六宫那些嫔妃住地地方大约你会嫌聒噪。也就是西边地紫绣苑还清静。朕原本就寻思着留给你地。”

    见朱棣面色霁和丝毫不像是发过火。朱宁应对时不禁更存了几分小心。陪着闲话了几句。她正预备告退。谁知朱~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今天去了孟家和张家？”

    虽说只带了一个随从出门。朱宁却本就不打算瞒着皇帝这些事情。于是便点了点头。少不得大大方方地把在两家说地一些话原原本本都说了。甚至自己找杜绾参详选仪宾地事情都没有隐瞒。末了。她又笑嘻嘻地说：“瞧着张越对绾儿那呵护劲。我不指望将来地仪宾能当多大地官有多高地爵。只要有张越对绾儿那一半好就够了。”

    朱棣素来知道朱宁性子大方。此时也不以为意：“贵妃在时就指望你能嫁一个如意郎君。只要慢慢挑。朕就不信没人及得上张越。这高官朕大约许不了。厚禄却无所谓。以后赏个不世地伯爵也还使得！你是五弟最宝贝地女儿。你地婚事要是马马虎虎。他可不得找朕拼命？”

    面对这样颜色慈和地皇帝，朱宁几乎动摇了心中念想——倘若朱~真的接到了告发周王谋反的密报，怎么会漫不经心地说这种话？正当她满腹惊疑地时候，一个太监忽然报说工部侍郎蒋廷求见，她连忙告退。从侧角门离开的时候，她有意放慢了一些脚步，结果就听到蒋廷在拜见之后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宫城营建情况。

    “乾清门乾清宫以及其后地交泰殿坤宁宫已成，奉皇上旨意，皇城东南的皇太孙宫也已经修成，只等皇太孙殿下回舆……”

    朱宁无心听这些，正预备加快步子离开地时候，忽然只听到里头传来了咣当一声。吓了一跳的她连忙转过身子，却只听那正殿内传来了朱~恼怒地咆哮声。

    “还没死就想着死后的事，朕怎么有这么没出息的孙子！”

    虽说不明白朱~好好地听着蒋廷的呈报，怎么忽然又莫名其妙扯到了这种事，但朱宁忖度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留在原地，连忙匆匆离开。回到自己在宫中的居所，她便吩咐几个宫人和太监收拾东西，这一忙就到了晚间。然而，她这晚饭才吃了一半，那一头仁寿宫使唤的小太监倒是来了一个。

    “郡主，自打您走了之后，皇上看了一本奏~就忽然大发脾气，结果奏事的蒋侍郎狼狈地告退走了。眼下尚膳监送去的晚膳皇上都给掀了，斗胆劝谏的小魏子给拉了下去打板子，这会儿有没有命还不知道。刚刚黄公公张望了一会也不敢进去，所以让小的来请郡主。”

    朱宁随手用丝帕在脸上一抹，这才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小太监当初常常在皇帝发怒时去求王贵妃，这会儿见朱宁一举一动竟是酷似那位刚刚逝的贵妃，不禁呆了一呆，旋即哭丧着脸说：“究竟是什么事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说那是汉王世子殿下送来的奏~。听说世子殿下病重快不行了，所以大约在奏~上求皇上赦免什么人，结果惹得皇上大怒……”

    这接下来的话即便不听，朱宁也能猜得出是怎么回事。汉王只有两个嫡子，如今一个快死了，一个还在幽禁当中，朱瞻坦自然是希望世子之位能够落在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只不过，以皇帝的脾气，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当初以子告父不忠不孝的朱瞻？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东西，明里恭良俭让暗里居心叵测，以为朕不知道！”

    “这个奏请添护卫，那个说护卫的兵器磨损需要调换，还有的则是死捏着兵权不肯放！如今天下太平，他们要那么多护卫干什么，要造反吗？”

    “什么兄弟，什么儿子孙子……大概朕死了他们就能安心了！”

    在仁寿宫足足盘桓了两个时辰，好话说尽手段用足，朱宁方才哄了朱~吃药安歇，等到出了寝殿的时候，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走路都是飘的。虽说从前她也曾经担当过这种救火的角色，但那时候毕竟王贵妃仍在，可适才朱棣说出的话简直犹如刀子似的句句诛心，若不是她心里有所预备，这鼓起的气早就被戳破了。

    心事重重的朱宁一路走到大殿门口，一阵冷风一吹，她顿时打了个寒噤，刚刚昏昏沉沉的脑袋陡然之间清醒了。她原本还以为皇帝把张越安置在兵部是一时起意，如今看来，难道是皇帝对于五军都督府和京营京卫等等都不放心？若是如此，那还真的是“大用”……

    迁宫并不如外人想象中那样规模浩大。新造好的皇宫中一应家什木器摆设都已经齐备，除了朱棣中意的物件书籍以及用惯的器具衣物等等需要随同搬过去，要搬过去的实际上只有人。即便如此，单单是皇帝移宫就足足花费了五天。这五天之中，朱棣还在朝会时下诏正式改北京为京师，随同北巡的一应官员也顺理成章地去掉了官衔前头的行在二字。

    在这上上下下乱哄哄的时候，风尘仆仆的英国公张辅带着七八个家将随行，终于回到了这新晋的京师。在宣府练兵将近两年，他较之当日瘦削了不少，额头上又多了几条刀刻般的皱纹，但腰背却比从前更挺更直。面对奉旨前来迎候的几个昔日战友，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不管愿意不愿意，他终究是回来了！

    PS：又晚了，唉……理论上今天那个高尔夫就能打完了，所以晚上还可能会晚，大家不用掐着时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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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规矩方圆

﻿    张辅回来的这一天，阳武伯府却正笼罩在一片yīn云之中。

    兴许是朱宁的一番当头痛斥把人给骂醒了，兴许是难以背负始乱终弃的骂名，兴许是咬咬牙下了最后的决心，总而言之，在前一天浑浑噩噩回到家中熬过了一晚上之后，次rì一大早，张超来到北院上房向祖母请安之后，就直挺挺跪在那儿把事情一五一十兜了出来。彼时一家老少都正在上房，听到这话，东方氏险些背过气去，而张攸更是面sè铁青。

    “老二你身上还有职司，去你的左军都督府做事，别忘了顺便给超哥儿告个假。”

    顾氏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了一句，恰是把张攸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看了一眼房中神情各异的一群晚辈，她又不咸不淡地说道：“超哥媳妇留下，越哥儿留下，其他的都散了，该去衙门的去衙门，该去上学的去上学，该管家务的去管家务。只有一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张起张了张口想要求情，却不防张攸拉着他上前行礼告退，他只得怏怏出了屋子。不多时，他就看到其他人也一一退了出来，母亲东方氏脸上尽是懊恼，大伯母冯氏皱着眉头，自己的媳妇满脸幸灾乐祸……等到别人都走了，他不禁用求助的目光看着父亲张攸。刚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刚刚在胸膛中翻腾的那股火气顿时消减了许多。他能怪谁？怪自己没管教儿子？怪妻子宠溺？怪儿媳没用？他自己年纪一大把都曾经荒唐糊涂过，教导儿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也难怪顾氏把他打发了出来。

    看了一眼张起，他便.沉声说道：“自己做的事情就得自己负责，你大哥既然能说出来，总比继续糊涂下去的好。不要惦记他了，先做好你自己的事。”

    东方氏在气恼之后，却.觉得刚刚婆婆那种冷肃的表情实在是骇人，在她看来，不过是儿子一时糊涂藏了个女人，虽可气却并不是什么大事，见张攸要走，她连忙叫道：“老爷，超儿还小，左右只是一个女人，他若是喜欢纳回来作妾就是了，不如咱们再去求求老太太……”

    “这事情你别掺和！”张.攸回头瞪了妻子一眼，随即就觉得自己过头了些，又放软了语气说，“男子汉大丈夫没了担当，受点教训也是应当的！再说，母亲刚刚都已经吩咐过了，还有什么好回头去求的？你别忘了，眼下你是阳武伯夫人，超儿是我这个阳武伯的长子！”

    此时此刻，上房之内一片寂.静，外头的说话声从门帘的缝隙中清晰传了进来，越发让站着的人跪着的人心里不安。[吾嗳紋學網快发]直到人声渐渐远去，顾氏超，一字一句地说：“你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旁的话我也不想多说，那次你媳妇过门的时候，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本以为你虽说xìng子粗疏，却还懂大体，谁知竟是这么不懂事！去宗祠里跪着，好好想想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好好想想你眼下的荣华富贵是哪里来的！白芳！”

    一旁的白芳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对张超低语了两句。这时候，张超方才艰难地挪动着发麻的腿站起身来，犹如提线木偶一般往外走，一直等到了门边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却是转身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祖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她无干，都.是我一时糊涂把一腔心思放在了她的身上，把别的思量都忘了。祖母，我只求你放过她，我……”

    “住口！”顾氏此时方才真正怒了，当即站起身怒斥道，“你以为张家是那等仗势欺人，只把过错推给别人的人家？你是我的孙子，我自然只管你，和她有什么相干？难道我还得派上三五十个人，把人家撵出了běijīng或是打死，把张家的脸都丢尽了才算完？你以为我是你这个满心只想着自己的混账东西？规矩方圆你都忘了，你这是……”

    顾氏从来不曾发这样大的火，这一通骂完顿时有些接不上气来。张越见状大惊，连忙瓶中倒了一杯热水。眼见她恢复了一些，他便连忙朝张超打颜sè，旁边的白芳见机得快，连忙把人拉了出去。忙活完这些，他方才看见大嫂李芸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脸上一丝血sè也无，手中的绢帕已经被绞成了一团糟。

    “芸丫头，你过来！”

    刚刚大动肝火，此时顾氏自是满心疲惫，却仍是打叠jīng神招手示意李芸过来。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她便深深叹了一口气：“超哥儿虽然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但其实却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脾xìng。今天这事情自然是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是，但你也得明白一条，你对他实在是太百依百顺了。女人贤惠自然是好的，但一味贤惠连一丝小xìng儿也没有，他自然会贪图外头的新鲜撂开了手。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若是你想明白了愿意了，就去见见他。若是你恼他，那索xìng先让他饿上一天好好清醒清醒！”

    即便摊上了东方氏这样难处的婆婆，常常有为难的时候，李芸也实在学不来学赵芬，因此刚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那儿的。此时听到顾氏这番话，她更是觉得心头一片茫然。她自己的哥哥就是贪新鲜的人，所以嫂子就变着法子在自己家里挑丫头，只是为了让哥哥不在外头厮混，她也是照着嫂子的吩咐贤惠大度，为什错了？

    眼见李芸挣扎着站起身点头行礼，又一步步挪出了房门，张越这心里也颇觉得不是滋味。此时屋子里再没有外人，顾氏怔怔坐了一会，便对张越叹了一口气：“多亏你昨晚来告诉我一声，也多亏了陈留郡主狠狠训斥了你大哥一顿，否则这事情不尽早解决，之后必定酿成大乱子！早知道如此，兴许当初在超哥媳妇嫁过来之前，我就应该好好教训他……”

    张越当初陪张超再访泗水街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于是他尽管知道这其中另有名堂，但此时听祖母说出来，他不禁本能地问道：“祖母，当初那位姑娘真是您打发走的？”

    “我还不至于那么霸道！”顾氏狠狠瞪了张越一眼，随即冷冷说道，“我知道你劝过他，但当初你若是陪着他见到了人，他硬是不肯撂开手，你又怎么办？你当初能够教训赳哥儿，可毕竟不能教训自己的大哥。那一次是跟着他的小厮生怕出事禀报了我，我就派甘妈妈去见了那位姑娘。甘妈妈只是简简单单将家里的情形说了，说超哥儿其实一早定了亲，问她是否乐意作二房，人家姑娘却是一等一有骨气，一口就回绝了，还说以后再不和他往来。可你看看他，要和人往来却不敢报家底，不敢说出已经定婚，他哪里有半分大家子弟的自觉！”那时知道，与其错到底，还不如半路扭过来，谁知道他竟是到现在还不拧弯！要真是那位有骨气的姑娘，不论她是什么缘由又跟了超哥儿，我如今还会允准了她进门，但眼下这一个……来历不明且不说，居心如何也说不准！越哥儿你既见过，你觉得人如何？”

    张越那天陪张超去见人的时候，就觉得那个秦凤容貌确实妖娆，但大约是先入为主的观感，他每每不由自主地想要敬而远之。此时听到顾氏这一问，他便思量片刻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虽说并非满城禁婚嫁，但只要是晓事的都不会穿红，而且，昨天她还极其殷勤地劝酒，心思并不是完全在大哥身上，常常偷瞥我。所以，即便昨rì没遇上郡主，我也打算先查一查。毕竟，算算时rì，这个女人大约是大哥下江南平倭的时候带回来的，军中军纪森严，怎么会接触到女人？所以昨儿个下午，我就派人过去看住了那个院子。”

    “你已经派人过去看着了？”顾氏诧异地一挑眉，旋即点了点头，“横竖咱们也不曾喊打喊杀的，不过是派几个人过去看护看护，那也是应当的。我待会派两位妈妈过去，先把人悄悄送去稳妥地方。昨儿个郡主骂得痛快淋漓，只可惜老婆子我无缘得见。罢了，不说这个，我留你下来还有件量。你把灵犀借回来给我使两天，我有要紧事差遣她。”

    “灵犀？”张越没料到顾氏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禁愣了一愣，随即方才笑道，“祖母既然要用她，我回头与绾妹和她说一声就是了。”

    顾氏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三言两语打发了张越出去，这才悠悠叹了一口气。她把灵犀给张越原是有那一层意思，只孙媳妇杜绾缜密谨慎，学问见识都远不是灵犀能及，秋痕琥珀则胜在跟着张越时间长。看张越那脾xìng，又岂是会单单为了暖床收了她的？如今之计，只有等灵犀为她办好那件事再作计较了。

    PS：总算高尔夫打完了，老天保佑让我休息几天。真的快挂了，今天连晚饭都是很晚才吃的，就是为了赶那几篇采访稿。幸好米克尔森同学争气，否则要是打延长赛我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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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郎舅和甥舅

﻿    第三百七十七章 郎舅和甥舅

    “孟大人毕竟是孟大人，如今上上下下都是整整齐齐！”

    “可不是？先前咱们走到外头，人家当面说咱们是常山护卫，背地里还不是骂咱们兵痞子？如今可好，这门前站桩的站有站相，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扯皮事处理得干干净净，前两天我跟着孟大人和那位小张大人去了一回西郊军营，那儿的破烂兵器家什也都换了！”

    “小张大人就是太死硬，听说有好几位千户大人背地里去塞了银子，结果他还是一板一眼按照帐册，要多一件都没有。就是换下来那些破烂流丢，他居然还让人仔细收回去！”

    大柞树胡同的常山护卫衙门这些天不但更加热闹，而且还有了几分整齐肃然的气象。这一日天还没亮，几个办事军官就赶到这里应卯办事，少不得在门外议论纷纷了一阵子。正当说得起劲的时候，众人忽然瞧见那边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过来，少不得有人嘟囔了一声。

    “不过，孟大人怎得偏偏挑了王瑜辅佐小张大人？能在衙门里挂总旗衔头办事的足足有十个八个，个个都和上头的沾亲带故，这才能捞到好差事。你们谁听说过他有什么好亲戚？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琐碎的事情要是交给我，估计一刻钟就要头昏眼花了！”

    由于是往衙门办事，不得穿便服，因此王瑜只穿着一如其他人的交领窄袖齐膝红袢袄。虽说不知道别人正在议论什么，但看见那些目光都往自己身上瞟，他自然能够联想到自己的好运上头。只不过，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露脸差事，与其说他是高兴，还不如说那是茫然。任凭先头舅舅高正曾经露出过一些口风，他也着实没想到，妻子居然有那样显赫的亲戚。

    那可是一门一公一伯的张家，除了一门两公的徐家，谁能及得上那份尊荣？纵使是徐家如今也不掌兵权，但英国公张辅刚刚从宣府练兵归来，阳武伯张攸如今正理左军都督府事，若不是妻子娘家当初一时糊涂，他岂不是会有一个身为阳武伯长子的连襟？但若是张家仍惦记着旧日嫌隙，知道他娶了金夙，人家会不会伸出一个手指将他直接摁死？

    这个念头才浮上心头，王瑜就摇摇头把这种愚蠢的念想赶了出去。他不过是父母双亡的穷小子，又只是最不入流的小军官，倘若不是冯兰和金夙母女落难，他也娶不到那样知书达理的如花美眷，若是再不知足就要遭天谴了。而且，张越对他倒是和善，看上去并不记仇，就连孟大人也对他很是不赖，反正他又不求飞黄腾达，还有什么苛求的？

    于是，将马拴在衙门旁边的拴马柱上，王瑜便沿着墙根站了，又和几个同僚说些闲话。不多时便是点卯时分，主官齐集把正经事情分派了下去，张越自然是又带着王瑜前往西郊常山护卫大营办事。由于前些天该办的事情差不多都办完了，也就是扫个尾，因此张越也不像往日那般紧赶慢赶，出了正直门之后只慢悠悠地纵马徐行，后头几个随从也是不紧不慢跟着。

    “王瑜，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因出了城就是笔直的大道，王瑜坐在马上不禁有些发呆，乍听得这一声，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方才醒悟到是张越在问话。手忙脚乱地抓住缰绳勒了马，他这才解说道：“回禀大人，卑职父母去世得早，除了一个舅舅没别人了。舅舅看卑职家境不好，常常资助一些，就连卑职那媳妇……”说到这里，他恍然觉得有些失言，但此时止口不言也不合适，他只好讷讷加上了一句，“就连大媒也是舅舅做的。”

    “这又不是在衙门里头，没人计较那些礼数，不用一口一个卑职的！”张越一夹马腹，又放慢了一些马速，又轻轻叹了一声，“上一辈人做错的事情，小一辈却受了莫大牵连，要是真正说起来，未必就是当初我家长辈想看到的结局，如今既然你岳父都故去了，自然更不会有人再计较当年的事。别人如何我不好说，但你家媳妇依旧是我的表妹，你自然也就是我的表妹夫。以后倘若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王瑜不想张越竟说出这样的话，此时不禁高兴了起来，忙点点头说：“多谢大人，我回头一定告诉我家岳母和媳妇……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她们安心一些。我这老大不小的年纪还能娶到这样的妻室，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这一段时日相处下来，张越哪里不知道王瑜是个心地实诚的人，此时便笑着点了点头。抬手吩咐其跟上来，他又打趣道：“不止是你福气好，而是因为你还有个好舅舅。倘若是其它父母双亡的人家，有几个舅舅会管外甥的死活？对了，你既是在军中，你舅舅呢？”

    “舅舅当初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只是在科举上头屡屡失利，所以一直在北京的私塾教书。”说到这里，王瑜方才发现，对于自己视若父母的舅舅，他知道的事情极少，甚至连舅舅如今在何处教书他都不知道。于是，他只得赧颜地说道，“舅舅很少和我说他的事情，倒是常常敲打我上进，博一个封妻荫子之类的话，只可惜我实在是辜负了他的期望。”

    “那倒未必，人的前程谁说得准？再说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只要你自己觉得眼下的日子还舒心，你媳妇也乐意，那眼下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张越笑着撂下了一番话，旋即便轻轻一扬马鞭，飞快地驰了出去。直到身后那些随从跟了上去，王瑜方才急忙拍马跟上，心里却极其高兴。不论是舅舅还是同僚，人人都讨论着如何向上爬，可他偏偏并无此心，好容易遇上一个赞同自己的，他自是有一种知己的感觉。

    直到巳时三刻，一行人方才来到了常山三护卫大营。由于这里本就是京营的旧营地，调防等等都进展得极其顺利，如今超过三分之二的士卒都已经安置妥当，只有一小部分还在原先的地方。刀牌手和枪手弓箭手的破损兵器都已经换下，如今的只剩下最后三百支火铳。

    因军器报废换新都要一一记录在册，此前朱棣又下了严命，因此张越不敢有半点马虎。翻看帐册上那一条条详细列明了编号的记录之后，他又带着王瑜去一一查看了那些装着废旧火铳的木箱子。掀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他就看到一把把上头满是铜绿锈蚀的手铳，伸手想要拿一把看看，谁知道一手抓下去，那把外表就极其不堪的火铳竟是断了半截。

    看见张越皱了皱眉，说话的那个千户连忙陪笑道：“大人也说过，此次是先换下那批实在废旧不堪的，所以自然都是这些货色。这些从洪武末年开始使用，如今都已经过了二十多年，自然是不成样子。其实剩下那些军士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毕竟得一步步慢慢来，否则我巴不得所有人都换了。”

    这话听上去毫无破绽，但张越仍是一个个箱子打开，每次都会拿出一两把看看上头的编号。好在当初的工匠在编号镌刻上丝毫不敢马虎，依稀仍然能辨别出那些字样。在检查了所有二十个柳条箱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他方才在公文上签字画押。当下早已等在这里的武库司书吏和军器局属官少不得忙碌了起来，又是核实名册，又是安排人员，足足用了三个时辰，三百支永乐火铳方才全数发下去。自然，核发的火药只够三次射击而已。

    若是没有火药，这火铳就只能用来砸人，不虞有人心怀不轨。

    直到太阳下山时分，张越方才带着王瑜和随从们上马回城。进城之后，他自然是先回兵部，王瑜这个小小的总旗却不用在这个时候回衙门，于是便径直回家。兴冲冲的他紧赶慢赶到了家门口，还来不及推门进去，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今儿个又是这么晚回来？”

    “舅舅！”

    回头看见是身穿湖绿潞绸袍子的舅舅高正，王瑜忙转身施礼，随即笑道：“这几天跟着张大人东奔西跑，几乎天天都是这么晚，好在从明儿个开始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张大人在兵部的事情忙，哪里有空常常光顾咱们的常山护卫？”

    说到这里，他想起张越今日提到的事，自是欢欢喜喜地告诉了高正。而高正听了这话，不禁也高兴了起来，当下就乐呵呵地说：“他虽说只是晚辈，但无论是阳武伯府那位老太太，还是英国公，都能听得进他的话，如此一来你媳妇也就不用担心了。他说能帮你就能帮你，以后你这前程自然是一片光明，也不用我担心了。”

    “对了，我对他说能有今天多亏了舅舅，所以他还问起了舅舅如今的情形。”

    刚刚还满面喜悦的高正此时却是脸色一沉，随即便掩饰了过去。一面往里头走，他一面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叫我一声舅舅，我帮着你当然是应该的。只不过我这等牌名上的人，以后你若再遇上人家可不要提起。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我这个秀才与之相比，这脸也不知道往哪里搁了。总而言之，孟大人既然用你，你就不要让他失望，好好干才是真。人都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你如今有了这门亲戚，可得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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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又闻丧报

﻿    第三百七十八章 又闻丧报

    年近四旬的王夫人自然比不上那些姨娘丫头的年轻貌美，由于连着生了两个孩子，比起当初的保养得宜，如今的她不但有些发福，就连脸上也不如往日白净细致。因此，这会儿被张辅目不转睛地盯着瞧，她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

    “老爷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如今才算是真正明白。”虽然张辅正当壮年根本算不上老，但多年征战自是落下了不少隐疾。只不过，相隔两年再次归来，看见自己膝下的一双儿女，他仍是对妻子生出了深深的感激，“夫人，辛苦你了。”

    王夫人这才醒悟到丈夫不是在看自己脸上多出来的那些细纹，尽管是年纪一大把，她仍是免不了脸色一红，心里却是烫贴得很。见碧落用丹漆横纹茶盘捧了一个瓷盅过来，她连忙站起身亲自将那个瓷盅摆在了张辅旁边的梅花几上。

    “冯大夫之前为雍儿调养身体的时候，我就和他提过你的风湿老毛病。他那时就说，用核桃仁、松子、栗子、大枣还有黑豆红豆好些豆类熬出粥来，却是比吃药强。还有桑椹酒，每日饮上一盏也有效用。虽说不能断根，总比你一日日发作的时候好。话说回来，这北方的天气比南方干燥得多，兴许能少发一些，也能让你少些苦楚。”

    “夫人还真是费心了，其实都是老毛病，我哪里有那么金贵？”

    张辅打开那个瓷盅，见里头尽是些干果豆类，清香扑鼻，倒是有了些胃口。须知他在宣府练兵，即便并没有人敢委屈了他这个国公，但他不可能随身带厨子，更不愿意做出挑剔饮食之类的事情，因此自然是不如家里的讲究。他胃口原本就大，满满一瓷盅的豆粥很快就吃了个干干净净，接过绢帕随手一抹嘴，他不禁笑了起来。

    “出去这两年又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要我说，什么居移体，养移气，万一在原先那种地方又呆了一大段时间，还是得故态复萌。练兵讲的是令行禁止，要是我这个掌总的扭扭捏捏偷懒，那练出来的无疑就是一群兵痞子！而且宣府这种地方靠近北边，常常会有蒙元密谍悄悄摸进来，我晚上都睡得轻。乍一从那里回到了这帝阙，这几个晚上还真是睡得不习惯。”

    虽说张辅说得轻松，但王夫人十四岁嫁给他，又经历了最是惊心动魄的靖难，哪里不知道这带兵打仗的风险？好在如今丈夫平安归来，她放下了一桩心事，当下就只命乳母抱了一儿一女来，夫妻俩逗弄了好一会，外头方才有人进来。

    “老爷，夫人。”

    尽管张辅回来这几日都是歇在王夫人房中，但惜玉还是一如既往日日侍应，就是在衣裳上头也素来小心，从不像其他年轻姨娘那样穿桃红葱绿这些鲜艳颜色。此时，一身雨过天青色衣裙的她拿着几张烫金帖子进门，瞧见张辅正笑呵呵地抱着女儿，不禁愣了一愣，随即方才走上前去，将那些帖子呈了过去。

    “虽说皇上有旨让老爷好好休养，但老爷这一回来，往门上投帖的就多了。这些多半是各家勋贵的婚丧嫁娶，除了武安侯的长孙，其余的都并不要紧，还请夫人裁度。”

    “既然你说不要紧，这些事情你忖度着处置就行了。”王夫人看也不看那些帖子就点了点头，“有了皇上的话，老爷就是不出面也没人会挑错处，但若是全都不去也不好，武安侯既是长孙的婚事，老爷总不能不顾袍泽同僚的面子。”

    见张辅对自己含笑点了点头，惜玉这才欢喜了起来，忙顺着王夫人的意思将一丁点大的张雍抱在了炕上。她正打算凑趣地说几句吉祥话，外头就传来了声音：“老爷，夫人，阳武伯府打发了起少爷过来，说是来探望老爷并送帖子。”

    闻听此话，王夫人连忙吩咐请进来，心里却有些纳闷。虽说那几个堂侄儿逢年过节都会过来送礼问安，但平日里往来最多的却是张越，就是顾氏有什么事也往往打发张越来说，这次怎么是张起？就算真是张攸那边有事情，也该派长子而不是次子。

    张起平日除了随大流，确实鲜少上这里来，进门行礼问安又按着礼数说了一通话，他便有些局促，索性直截了当道出了正题，又双手奉上了一张帖子。原来，半月之后就是东方氏的生日，因新近晋封了阳武伯夫人，又是四十大寿，少不得操办，因此顾氏也就吩咐了张起送来请柬。虽说王夫人和东方氏情分平平，却得看婶娘的面子，当下就答应了。可等到人一走，她便满心奇怪地对张辅说：“今儿个来送帖子理当是超哥儿来，怎么换了他弟弟？”

    张辅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许是正好有事，他们兄弟俩不是都有军职么？这军中告假都有定例，总不能像那些无职无司的纨绔子弟那样成天闲逛。比起张斌张瑾那两个不成器的，他们几兄弟倒是还好，一个个都还有出息。对了，惜玉你让人捎个信给张越，让他得闲了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此次在宣府因缘巧合得了一箱书法帖子，有赵孟頫黄庭坚苏子瞻的，据宣府几个老夫子说都是真迹。他和沈家兄弟交好，这些都用得上，让他有空了过来取。”

    “老爷还真是惦记他，别让那些小的到时候说你偏心。”

    “那些东西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也不过是和厕纸的作用差不多，送给张越也不至于明珠蒙尘，转手送人也适宜。况且，惜玉不是已经把该分的东西分送了各府么？他们都是奢侈惯了，我那点素绸他们只怕也看不上眼，我听说他们如今非妆花织金不穿，这奢侈的名气都传到外头去了！老二老三还嫌弃官职低，嫌弃我不提携两个侄儿，可他们哪里扶得上墙！”

    见张辅说着说着就动了气，王夫人少不得劝说了几句，又朝旁边的惜玉打颜色。于是，惜玉少不得插科打诨了一番。然而事与愿违，张辅这气还没消，陡然之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老二家的珂丫头要嫁给富阳侯李茂芳，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看到王夫人诧异地点了点头，张辅不禁皱起了眉头，“那门第自然是无可挑剔，但李茂芳……先头皇上几次让他到国子监去读书，他却硬是不去，飞扬跋扈贪恋美色倒是名声在外。况且，永平公主向来不安分，珂丫头嫁过去没有好日子过倒是其次，怕只怕以后的麻烦！而且，你不觉得这门亲事是二弟高攀么？”

    “二弟妹来见我的时候倒是满面喜色，说是二弟往日对于珂丫头不怎么上心，这次却选了这样一门好亲事，我也没往深处想，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王夫人听张辅这么一说，渐渐也有些不安，“可我听说乃是永平公主派人去二弟家说的媒，再说咱们张家的门头也并不辱没了富阳侯，高攀怕是说不上吧？”

    “话不是这么说……”

    张辅正想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说清楚，这话才说到一半，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的声音。惜玉忙告罪出去，不消一会儿却是面色凝重地回转了来，先屏退了那些丫头，她方才屈膝一礼急急忙忙地说：“老爷，夫人，二老爷府上出事了。二夫人忽然失足掉进了池塘里头，这会儿情形很不好。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了，所以派了两位妈妈来。我已经吩咐她们不许胡说八道，请夫人示下是否过去看看。”

    王夫人自然听说过张輗家里那些妻妾相争宠妾灭妻之类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会儿不禁又惊又怒：“失足，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这种时候让我过去看有什么用，家里那么多丫头婆子做什么吃的，居然会让主人大冷天掉进了池塘？”

    即便是最不想管两个弟弟家事的张辅，这时候也动了真怒。虽说不喜邓夫人这个懦弱的弟妹，但大冬天的谁会没事情在池塘边闲逛，甚至还闹出了失足，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想到父亲一世英名，他自己也是从来谨小慎微，两个弟弟却偏偏不省心，他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容易压下怒火，他便对王夫人嘱咐了一番，又让她带着碧落和两位妈妈前去。

    然而，王夫人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天，直到晚间方才有消息传来，说是邓夫人殁了。听到这样出人意料的消息，张辅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待到惜玉在旁边连声提醒，从来不拿东西出气的他却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盖碗，劈手砸了出去。直到听见那清脆响亮的咣当一声，他方才以右手遮眉眼，深深叹息了一声。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噤若寒蝉的丫头们方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而惜玉则是悄悄指挥人撤去了桌上的饭食，等到出了屋子又让人去预备一应丧服礼制，并派人前往阳武伯府报丧。经办这一大堆事情的同时，她隐隐更感到了一丝心寒。

    那还是正经的三品诰命淑人，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既如此，张珂已经定下的婚事是往后头延三年，还是热孝里头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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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甘

﻿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甘

    由于是轻丧，张家除了顾氏以下都换上了各自的丧服。张越这一辈的几个兄弟需服小功五月，而张攸连同冯氏几个妯娌以及李芸赵芬杜绾三个孙媳妇则是缌麻三月，而张赳也从国子监先告了假。于是，得闻丧报，顾氏仍是命停了全家当天晚上的饮食，自己在后头小佛堂中诵了一个时辰的经。

    张越也得了五日丧假，次日少不得和长辈同辈们前往祭奠。他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堂叔张輗的府邸，进去之后只见四处一片雪白，家人奴婢尽皆戴孝，而刚刚丧妻的张輗面对致奠的亲朋好友，面上的哀色却勉强得很，却是带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滋味。

    彼此之间本就不是多亲近的关系，因此上香祭奠之后，张攸说了几句劝慰之类的话告辞，同行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多留。然而，前脚走出灵堂，张越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紧跟着那嘤嘤哭泣声就忽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怒声咆哮。

    “现在嚎什么丧，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一个个平日里都是乌鸡眼似的斗得不可开交，这会儿猫哭老鼠装什么慈悲！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这群只知道衣食打扮的蠢货，如今这家里怎么会要办丧事！蠢货！贱人！全都给我滚，别在这儿碍眼！”

    张攸回头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灵堂，转身想要进去相劝，但看到张輗暴跳如雷的模样，想到自己和这个堂弟关系不过寻常，一时不禁进退两难。正在这时候，他看到身穿丧服的王夫人带人走了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嫂子……”

    由于张輗没了主妇，儿女又都是不中用的，因此王夫人竟是在这里忙碌了整整一晚，此时面色疲惫，两眼亦是有不少血丝。扫了一眼张攸和张越张超等兄弟几个，又看了看年纪最小的张赹，她便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们已经来尽过心意了，就回去吧。二弟发脾气也不止这一回了，昨天晚上跟着二弟妹的那些丫头仆妇全都挨了板子，要不是我拦着，只怕这会儿连办丧事的人都不够。待会等你们家妯娌几个过来的时候，我少不得留一个帮忙。”

    “既然如此，我们自然听嫂子的。晚些时候她们几个都会过来，大嫂身子不好，几个晚辈毕竟年轻，倒是我家那位在这些事务上头还熟悉，嫂子就留下她吧。”

    王夫人平日和东方氏情谊平平，此时想到这一位好好的四十生辰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丧事给搅了，这会儿还要留着人家帮忙操持，便有些犹豫，见张攸极其诚恳，这才答应了下来，却又提出留下李芸这个长孙媳。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原本是极其自然的事，张攸却微微皱了皱眉，就连几个小辈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超哥媳妇最近身上不爽快，若是嫂子担心人不够，待会留下起哥媳妇好了。”

    然而，对于张攸的这个提议，张起却皱起了眉头。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上次得知赵芬在祖母面前大闹了一场，他之后自然恼火得很，足足半个月没理会过她。眼下要留着母亲和媳妇这完全不对付的一对下来帮着王夫人，谁知道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情？可偏偏杜绾如今身怀六甲，总不能让家里头那几个姨娘来接待各处女眷吧？

    王夫人不过是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倒也不在乎究竟是谁过来帮忙，当下也无暇深究，自然点头答应了。见张攸一行要告辞，她忽地想起来昨日张辅提过的事，忙开口叫住了张越，嘱他抽空去一趟英国公府。正说着话，瞥见那一头张軏也已经带着张瑾来了，她连忙打发了张越回去。由于避不开，张越少不得和张軏张瑾父子厮见，等到告辞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就听到了随风飘来的一番对话。

    “大嫂，猝不及防遇上这种事，二哥这一回确实难有好气性。咱们这等牌名的武将可有可无，一年丧服自然必得出缺，等到二哥丧服满了，神策卫指挥使还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别人的。再说了，好好的珂丫头年后就要成婚，这下十有八九得耽搁了！”

    “谁说要耽搁？那是她母亲还在的时候定下的婚事，也是她母亲最大的心愿，按照古制，这七七热孝之中就可以成婚！大嫂，眼下我已经六神无主，这婚事还得麻烦你帮忙操办，我在这儿多谢你了！”

    此时此刻，张越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见张輗竟是不管不顾地对着王夫人跪了下去，王夫人忙不迭地相扶，他顿时再也不想再看，急忙加快脚步往外走。热孝之中自然是能够成婚的，如今过了王贵妃的七七，皇帝那里也能说得过去。可邓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她娘家若是追究起来甚至是大麻烦，这当口张珂却要急吼吼地去当永平公主的儿媳，别人会怎么看？

    不单单是张越，出门上了马的张攸亦是长长吐了一口闷气。张越听到的那些话，他自然也全都一点不漏地听到了，这心头的憋闷何止一星半点。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张超，他忽然语带双关地说：“要是你也想家里闹出这样的情形，那就尽管由着性子来！”

    即便张起素来唯张超马首是瞻，今天见识了这般情形，心中也不知不觉起了变化。他虽说也有一些鲁莽，但却不如张超那么粗疏，结合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心里能联想到的只有八个字——宠妾灭妻，自作自受。想到大嫂李芸比自己那媳妇贤惠了不知道多少，如今却经历了这样的打击，他只觉得无话可说，索性拍马就走。

    情知这时候该当让张超自己冷静冷静，张越便抱着幼弟张赹上了马车，嘱咐随行的乳母好好看护，又和张赳一同上了马。眼见张超一个人呆呆愣愣地留在原地，他只得策马走上前去，低声提醒道：“大哥，走吧，要思量也等回家再说。”

    由于顾氏乃是长辈，又没有服丧之义，再加上她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比往日，这一日致奠便只是一众儿媳孙媳前来。等到上香临奠之后，东方氏便和赵芬一同留了下来帮忙，只杜绾和李芸同车回去。随车的小五一路上只吩咐那车夫慢些稳些，而杜绾则是始终盯着痴痴坐在那里的李芸。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禁狠狠心说了一通重话。

    “大嫂，我知道这种事情别人纵使是劝，也说不到你的心里。可是，你还有一个嫡亲女儿，与其自怨自艾坏了身子，还不如想想她。刚刚二堂叔家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虽说满堂都是哭声，但真正伤心的只怕只有一个珂姑娘。二堂婶过世，她甚至连守孝都不能就要嫁到另一家去，甚至不知道未来的丈夫会对她如何，何其可怜？”

    除了昨天顾氏说过那么一番话之外，也就是张起来安慰过李芸两句——可小叔子这么一个大男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多大效用，因此整整一天一夜，她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刚刚在灵堂上也不过亦步亦趋犹如行尸走肉。然而，这会儿杜绾寥寥数语，她却猛地惊醒了过来，猛地攥紧了拳头，甚至没察觉到指甲陷进了肉里。

    “大嫂，老太太如今还在，她还能体谅你一些，可容我说实话，二太太并不是体谅媳妇的性子，你能做的就是自己好好珍惜自己。大哥这次虽说糊涂混账，可总比二堂叔好，而且，你难道想学二堂婶那样懦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既然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认为自己没法子，除非你想就这么不死不活过下去，否则你就得想法子挽回来！”

    虽说是妯娌，但李芸平日也只知道杜绾见识多，只知道张越和她琴瑟和谐，所以心里颇多羡慕。可是，此时听到这么一番直刺心底的话，她仿佛觉得一盆热水当头淋下，本来冰冷冰冷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暖气。她本能地抓住了杜绾递过来的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胸口却不由得剧烈起伏。

    “如今大哥正是失魂落魄的时候，哪怕是狠狠骂他一顿，也比大嫂你避而不见的好，所以老太太昨天才会让你去送饭。你可以避一时，可总不成一辈子避着他？既然心里有恨有气有苦有恼，那就索性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这样兴许才能拔掉了那根刺！如果大哥还知道对不起你，那么还有机会，若是他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回头再灰心丧气也不迟！”

    “可那个女人……”

    “她只是恰巧有那般容貌，大哥不过是把她当成了别人而已！”事已至此，杜绾索性把张超当初那段往事简略地提了提，见李芸脸色愈发白了，她又再次用了重锤，“当初那位姑娘既然撂下了话说决不做人二房，决不和他再有往来，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大哥面前，那是永远过去的事了！大嫂，你问问自己的心，你甘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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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 分寸

﻿    第三百八十章 分寸

    泰宁侯陈珪奉旨营建北京以及内廷宫城，除了三大殿之外，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乃是内廷三宫。如今交泰殿和坤宁宫无主，只有朱棣搬进了乾清宫，一应起居都在此地，侍奉的宫女太监又换了一批。自打王贵妃薨逝，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召幸妃嫔，脾气竟是越来越暴躁。在这种情形下，黄俨张谦海寿陆丰这几个大太监自然羡慕起了动身前往南京准备再下西洋的郑和，平日里很不对付的他们这几个在碰头商议良久之后，不得不到紫竹苑求朱宁救火。

    于是，陈留郡主朱宁便勉为其难地住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凡朱棣饮食起居一应事宜皆由她料理。虽说她没法子像王贵妃那样劝说皇帝少发脾气，但却在其他法子上下足了脑筋，药膳调理药汤沐浴，甚至把别的宫女最为害怕的劝吃药这一条也兜了下来。于是，少挨板子少受苦楚的太监宫女们自然更是交口称赞她的好。即便如此，她却仍是吩咐人留心，外臣进来时她每次都是及早避开了去，若是遇上重大要事，她干脆直接避出乾清宫。

    这天，她照常例带人给朱棣送上下午的点心，正陪着说了几句话，就有小太监说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来见。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想到了父亲谋反被人密告谋反这一条。尽管此时此刻很想知道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她仍是死命压抑下那种期望，立刻告退出去。

    她走的本就是连通正殿和西暖阁的穿廊，自然和袁方碰不上。可她在西暖阁中坐下看了一刻钟的书，那书页仍是翻在头一页，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心底蠢蠢欲动全都是那些探听的念头。为防自己做出傻事，她索性披上御寒的银狐皮斗篷，戴上貂皮暖套和手套，又换了一双羊皮靴子，带着两个宫女出了西暖阁边上的小门，预备去宫中其他地方走一走。

    然而，朱宁刚刚出了乾清门，后头便忽然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才一转头，她就看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不禁颇为讶异。

    那小太监甚至来不及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郡主，您赶紧回去，皇上又发火了！刚刚小张大人正好到了，皇上宣进，谁知道他还没说话就遭了殃，被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通，先头袁大人还挨了皇上一砚台，这会儿不知道皇上会用什么东西出气！”

    他这话还没说完，朱宁便悚然而惊，也不等问个清楚便急匆匆往里走去。她深知朱棣的脾气，这就算是暴躁也得是看人说话。这些天张越来过两三次，朱棣虽不苟言笑，但也没有拿人撒气，这次若不是真的气得狠了抑或是遇上大事，断然不会这样发作。

    “朕问你，你那位堂婶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张輗在女儿热孝里头就要把她嫁出去，你说？朕原以为张家忠孝贤良，好一个忠，好一个孝！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张辅就教出来这样的混帐弟弟，你家祖母也不管一管？这国孝家孝全都在一块，他倒是好急的性子！”

    然而，她顺着汉白玉阶梯还只是走了一半，朱棣那招牌式的怒吼声就传了出来。听清楚其中的意思，她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迁怒。此时此刻，即使她很担心朱棣借题发挥让张越遭了池鱼之殃，但细细一思量，她却倏地停住了脚步。若单单是一个张越，她进去求情还能说是看在和杜绾交往一场的情面，可还有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在，她绝对不能莽撞。

    皇帝气急败坏一砚台砸了那个一向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其中缘故决不是她该知道的。她若是进去，就是把自己赔进去也帮不了张越，指不定还得赔上父亲周王！张越不是那种头一回面圣战战兢兢的初哥，他应该能应付！

    想到这里，朱宁顿时转身又走了下来。这时候，那气喘吁吁跟在后头的小太监顿时一愣神，旋即眼巴巴地说道：“郡主，您再不进去，大殿里头就要翻天了……”

    “笑话，皇上在召见外臣的时候，我什么时候贸贸然闯进去过？”一向待人谦和没有架子的朱宁这时候却是露出了森然怒色，竟是厉声斥道，“纵使是当日王娘娘在的时候，这种时候也万没有出面的道理，我又岂是不懂得分寸的人？以后记着，除非是皇上一个人的时候动了怒，抑或是王叔和几位公主因什么事情惹了皇上发火，别没事情就来找我！”

    眼见朱宁气咻咻地带着两个侍女又下了台阶，那小太监顿时傻了眼，最后懊恼地直跺脚，深悔自己不会说话。只不过这一眨眼的功夫，黄公公那笔赏钱就犹如煮熟的鸭子，飞了！

    正殿之中，张越却正陷入了窘迫的境地。这确实是迁怒，确实是无妄之灾，但他更知道朱棣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见袁方胳膊上大腿上赫然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去的墨迹，面色却一如往常，他心里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继而又垂下眼睑，竭力不去看皇帝那刺人的目光。尽管他不待见张輗这个堂叔，但如今朱棣已经把整个张家都兜了进去，他自然不能再做火上浇油的勾当。

    “皇上，长兄如父固然不错，但长兄毕竟不是父亲，况且大堂伯他们三兄弟分家之后都已成家立业。大堂伯刚刚从宣府回来不过五日，他自然不能仗着是长兄去管别人家的婚丧嫁娶。堂妹的婚事已经对过庚帖下了定，二堂叔苦求大伯娘时说这是二叔母的遗愿，大伯娘也不能硬是拦着。而二叔母这回忽然亡故，二堂叔亦是悔恨交加，这几日整夜都守在灵堂中不曾离开，三日未曾进食。”

    “管不了婚丧嫁娶……好，好，他管不了是不是要朕替他管？”

    朱棣恼怒地拂袖转身而去，回到御座拿起朱笔方才冷静了下来。他把张辅调回来，又吩咐他在家静养，没有分派官职，就是因为考虑到张辅的资历人望。他自己的儿子，他自己自然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脾性。想要那个位子就只有靠兵，虽说眼下兵权看似都在兵部，但那些文官有什么人望，还不是只有靠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功臣勋贵？

    若是能让张辅响应，无论是谁都会多上五成把握，就像那时候他除了自己的燕山左中右卫之外，又裹挟了大宁三卫，这才有了足够的本钱。张辅倒不偏不倚，但他的两个弟弟却是混帐！所以他用了张攸供职左军都督府，这既是张家一块招牌，也不至于让人动出别样的心思。毕竟，张攸资历浅，二子一女都已经婚配，不愁有人在这上头动什么脑筋。

    看了一眼正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他不禁心中一动。今天这正殿里那么多噤若寒蝉的太监宫女，自然有人会把话传到张輗耳中，到了那时，那个不成器的混帐应当不敢在这个时候嫁女。就是那些话传到了某些人耳中，他们也该消停一阵了。

    “听说张辅从宣府回来，送了你一箱字帖？”随口问了一句之后，见张越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继而竟是往旁边的袁方瞪去，朱棣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没法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于是便一板脸道，“你去看袁方做什么，朕的锦衣卫还不至于有这么多空闲！你把东西送给沈民则，沈民则昨儿个进来草诏的时候就提了，还说你有心，对他这个半师亦是尊师重道。这样的名家真迹，张辅一送一箱也就算了，你这个读书人竟然也是整箱送！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不识风雅的粗汉！”

    把字帖连箱子送给沈度，张越却是想让人家把人情记在张辅头上，不想沈度竟是对朱棣如此说。但能够把皇帝的话题从那种危险的方向拉回来，他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便赧颜说道：“臣只是记得民则先生喜好收藏这些，所以就送了。再说，送过了之后，下次若是我想练字，也可以从民则先生那里再借回来，更可得评点，总比我一个人揣摩强。”

    有了这样的缓和，朱棣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才发过火，又对张越最初奏的公事评点了几句，这才摆摆手道：“好了，你退下……袁方，你也下去，好好思量分寸那两个字！”

    由于刚刚被那劈手丢来得砚台重重擦中了腰际，袁方站起身的时候不免一个踉跄，正当他以为自己会御前失仪重重跌倒的时候，却不料旁边伸出了一只手，竟是稳稳当当扶住了他。当此之际，他不禁心头暗恼张越不知轻重行事孟浪。果然，下一刻上头便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你倒是好心。”

    见袁方已经站稳了，张越方才转身深深长揖，理直气壮地说：“启禀皇上，先生昔日教导我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见死不救非人也，能助人时不助人，亦非人也。就好比说落水的乃是仇人罪人，也该先救起他再论恩仇国法，这是天理大道！”

    “都已经是你岳父了，还改不过口来！”朱棣的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此时早就全都消了，忍不住笑骂道，“好了好了，朕就问你一句，偏瞎掰这种大道理，果然是那个冷面人的女婿！来人，将太医院秘制的活血清淤丹拿一瓶来！”

    看到袁方呆站在了那里，他便沉声道：“袁方，你凡事用心是好的，但不要用心太过！回去记着敷药，朕不想看到你缺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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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煊赫的代价

﻿    第三百八十一章 煊赫的代价

    自从东缉事厂设在了保大坊的头条胡同，并大张旗鼓地将整条胡同都改名成了东厂胡同之后，曾经风光无二的锦衣卫渐渐受到了压制。锦衣卫的事情东厂常常要横插一脚，东厂的事情锦衣卫却什么都管不着，头头们也就罢了，但下头的锦衣卫校尉小旗总旗之类的差官，在办事的时候免不了就要下人一等，于是调到东厂的同僚少不得天天被人念叨。

    然而，奉了圣旨在东厂当着掌刑千户，算得上位高权重的沐宁却并不感到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好过。虽说东厂并没有多少太监，满打满算加上提督太监陆丰，总共也就只有六七号人，但成日里要对一群阉人行礼说话，甚至还要陪笑脸，他难免是心中窝火。

    这天，脱去了那身官皮的他来到了前门大街的一处酒楼，蹬蹬蹬上了三楼直奔一处包厢，关上门之后便把头上的那顶六合一统帽重重一摔，随即方才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面前的茶杯一口喝干了。咕嘟咕嘟灌了这么一气茶水，他方才没好气地发牢骚道：“早知道如此，我怎么也不会到东厂去当劳什子掌刑千户，简直是人都憋闷死了！”

    “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事情除了你没人做得了，也只能你勉为其难了。”袁方知道沐宁口中这么说，做事却不含糊，因此也毫不拐弯抹角，“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件要紧事。先头张越让人传信，他那位老师的府邸周围有不明人等窥伺，甚至还有人趁夜进了屋子，我就派出了两拨人。就在当天晚上，他们发现了可疑人的踪迹，结果最后却把人跟丢了。”

    “跟丢了？这怎么可能！”沐宁深知锦衣卫在跟踪和隐迹上头的本事，此时立刻把起初那一点抱怨心思收了起来，“大人派出了多少人？”

    “四组共八个人，连人家一根毫毛都没抓着。”袁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表情异常凝重，“张越当初说很可能是白莲教余孽，我还不信，眼下却觉得八九不离十。除了那位有本事躲过州府天罗地网和锦衣卫侦缉的白莲教教主，谁还有这个本事？”

    “可既然是进了屋子，那时候杜府又没有人防卫，她为何不……”

    沐宁这句话只是说到一半便嘎然而止，一下子想到了某个可能。和袁方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他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说，人家原本就不是意在骚扰杜家，而是想看看咱们有什么应对？要是真的锦衣卫前去查探，他们就会知道，锦衣卫和杜大人关系不寻常……要知道，当初杜大人在青州雷厉风行地查禁白莲教，恰好是大人你嘱咐的我，还是我带人提供的后援情报！可那时候不是因为大人秉承皇上心意办事么？”

    “你是知道，别人却未必知道。所以说，即便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白莲教余孽，是不是唐赛儿，这件事也不能马虎。虽说我这次多了个心眼，派去的都是些生面孔，也没有带什么锦衣卫腰牌，但也不能保证人家就一定不知道。总而言之，你回去之后不妨对那个陆丰提一提，就说是从锦衣卫得到的消息，白莲教余孽当初行刺不成，如今还预备对他不利。他在东厂招揽了这么多人，不利用一下就可惜了。”

    见沐宁答应一声，戴上帽子就准备走，袁方忽然又叫住了他：“虽说你是掌刑千户，只管东厂刑罚不管其他事务，但这刑罚尺度掌握在你手里，想必你这些日子也该有了些人脉。别人可以不管，但你得嘱咐他们盯紧黄俨，尤其在宫外的一举一动都要牢牢看死。横竖陆丰与其不和，纵使他知道也只会高兴不会怪你。黄俨之前出宫的时候，已经一连四五次从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消失，再加上孟贤重掌常山护卫，不能放任他们不管。”

    “大人放心，我都记下了。”

    眼见沐宁戴好帽子出了门，袁方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仍然坐在原位，继续品着那盏已经完全没了滋味的茶。这家酒楼虽说不是他的产业，但也和是他的差不离，上上下下都用的妥当人，也算作是一个可靠的联络点。他是不得不如此，周王如此谨慎都会被人举发，更何况是一应权力都来自于皇帝的他？此时此刻，他忍不住轻轻抚了抚腰，面前又浮现出了皇帝那张暴怒的脸。

    须臾，那扇大门再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文士，平凡的相貌平凡的衣着，放在如今满街应礼部试的举子中间，就好比沧海一粟毫不起眼。那人掩上房门之后便深深一揖，等直起腰之后便仍然站着。

    “坐。”

    “属下不敢。”

    尽管没有显赫的出身，但袁方执掌锦衣卫多年，办过的秘密营生无数，这种一呼百诺的日子过得久了，自然而然就有一种难言的威仪。此时此刻，稳当当坐着的他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一会面前的这个人，最后挑眉笑了笑：“锦衣卫中并没有你的正式职司，所以你这声属下是自称错了。范姑娘若是要安稳，留在南京岂不是更好？须知锦衣卫名声可不好听。”

    “皇太子和皇太孙已经受召离开南京，以后那儿就只有一些留守的文武百官。当初东宫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不敢有什么动作，如今迁都北京，更不可能把精力放在江南。可是，汉王却曾经在南京经营多年。即便他已经去乐安就藩三年多了，但南京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我若是在那儿被发现了，就只有一个死字，相形之下，还是北京更加安全。”

    她微微顿了一顿，随即便又说道：“锦衣卫虽名声不好听，但总强过那些道貌岸然却更加龌龊的皇亲国戚。大人既然使人问我内情，自然是认为我还有用。虽说我可以和盘托出所有一切，但要说对于永平公主的了解，天底下没有人能胜得过我。”

    “好，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袁方面色一正，刚刚淡然内敛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精光毕露，“锦衣卫上头还有东厂，这人员都有定数，所以我没法给你什么正经职衔，不过锦衣卫编外的密谍却素来是我亲自控制。你既然曾经跟随永平公主多年，对于他们的密件往来人员印信应该了解得很，这一条线我授权你建起来，一应用度和人手我拨给你。只不过，你这个名字自然不能用了，你不妨给自己另起一个名字。”

    “公主当初曾经为我起名雨卿，后来在范通身边又改叫范兮妍，但这些如今都不能用了。众木成林，聚沙成塔，请大人以后称我林沙便是。”

    定了主从，接下来自然还有大堆的事情要谈，因此青衣文士打扮的林沙足足在这里呆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起身告辞，离去时仍是轻手轻脚关上了门。直到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声音，确定该走的人确实已经走了，四处并无别的动静，袁方这才没好气地说：“看够了听够了没有？我都说过那一点小伤不碍事，男子汉大丈夫用得着这么婆婆妈妈？”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道板壁便无声无息地被人挪了开来，从里头走出了一个人，正是张越。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隐身其中的地方，他不禁心中称奇，然后才说道：“袁伯伯，我此来自然是为了你的伤势，可这只是其一，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先头怎么会触怒了皇上？”

    “皇上喜怒无常，不论是谁，触怒了他都是常有的事，我又不是第一个。”

    袁方淡淡地答了一句，见张越施施然在面前坐下，分明是不信，他这才自失地一笑：“知道蒙骗不过你这个心思重的。皇上命我彻查周王谋反一事，你也知道，我就是从开封出来的，在那里自然眼线最多，结果从开封周王府随便一搜罗就是无数确凿证据。可是，周王的为人秉性我清楚得很，谋反的胆子决计没有，于是我疑惑之余，少不得倒手查了查那几个出首密告的人，倒是搜罗出了不少劣迹。我知道陈留郡主帮过你不少，虽说我在周王这件事上不能和皇上犯拧，但倒是可以治一治那些家伙，于是一并将此禀报了皇上，结果皇上就发火了。”

    张越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是有人趁着这机会浑水摸鱼，然而，从朱棣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态度看来，莫非这原本就是皇帝有意而为？

    “这关系谋逆大案，所以我那时将亲自写的折子呈了上去，皇上看完之后就丢了那个砚台，随即命人取来炭盆，把那奏折丢到炭盆里全部烧了——我眼看着它烧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里，袁方不禁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越，忽然开口问道：“张越，我虽然和杜宜山不曾正面打过交道，但却知道那是光明磊落从无半点鬼蜮心思的正人君子。杨士奇沈民则等等虽不如他敢言，但亦是清流中人，有我为你扫除那些阴私之事，你大可当你温润如玉的洒脱君子，其实不必亲自劳心劳力。”

    “岳父和士奇先生民则先生他们都是真正的读书人，可我终究有一大家子，洒脱不起来。况且，纵使是袁伯伯深受信赖，这一次还不是一样惊险？况且，一朝天子一朝臣。”

    想到昨日皇帝那种让人警醒的态度，张越终于对自己这个世家子的身份生出了深深的感慨。身在显赫之家，自然是落地就比别人多了无数优势，但同时何尝不是多出了无数麻烦？都说永乐皇帝朱棣是最善待功臣的天子，但肱骨如张辅也免不了受猜忌，他要是不警醒一些，哪天一觉醒来说不得就变天了。

    煊赫的代价，素来如此。张辅尚且不愿急流勇退，更何况是年纪轻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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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惊变，统军

﻿    第三百八十二章 惊变，统军

    由于来年便是三年一度的礼部会试和殿试，因此如今时值年底，陆陆续续就有举子从各地赶来了北京。这已经是北京第二次举行会试了，比起当初那会儿，内城九门齐整城墙高耸，四处街道也已经整修一新。

    只不过，那些新建的廊房只对本城百姓供应，外地举子仍需四处觅房居住，于是早在上次落榜之后，就有些手面大的举子想出了好主意，在宣武门附近陆陆续续或买或赁开了些同乡会馆，但凡来赶考的同乡都可免费借住，自是免去了高额赁钱的负担。考中了自然会记得这情分，考不中也能够同乡之间多些往来。

    这天一大早，崇文门外头固然排了长长一队预备进城的人，崇文门里头也有不少举着地名牌子正打算接人的汉子，都是各同乡会馆雇用的杂役。虽说出城比进城容易，但由于人太多秩序有些混乱，张越不得不勒马等着前头疏通，又回过头对身后人说道：“你看，那些人里头背着书箱穿直裰的不少，还有一些是跟着书童来赶考的。如今像浙江这些富庶的省份都建了同乡会馆，比起去年你和小夏四处找房子住却是强多了。”

    这一批翰林院庶吉士刚刚正式散馆，按理说才思敏捷的万世节能够轻轻松松地留馆，然而，他本就为人不羁，结果在关键时刻给人告了一状，铁板钉钉的勾当也就泡了汤，反而是想放外任的夏吉顺顺利利得到了编修之职，他却在六部遴选的时候进了兵部为主事，又被上司派来给张越“打杂”。此时看到那些满面期冀之色的举子，他自是想到了当初。

    “那倒也是，那时我们俩不是便宜了你这个土财主？小夏可是花了老大一笔钱！”

    “你还好意思说！这两年我可没向你们收过房钱，你们还不是白吃白住？”

    “可我也才五天回去住一次，还帮你照应着方敬那个小子！”

    两人俱是理直气壮，对视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虽说这两年多时间里散多聚少，但既然是彼此投契的朋友，自然不会觉得彼此情分有什么褪色。顺着人群缓缓出城，张越不禁想起了后世崇文门曾经被称作天下第一税关，如今却还不曾收着多少商税，不禁起了思量。然而，他这思量刚刚起了个头，就只见大道尽头一匹马风驰电掣地奔了过来，竟是把城门外排队的长龙冲得乱七八糟，随后又是几骑人飞也似地冲来，也是一样无视人群直闯城门。

    万世节见状不禁怒了：“天子脚下，谁敢这么放肆？”

    张越皱了皱眉，心中也生出了如是疑问。就在这时候，那打头的骑手猛地一勒马，竟是扯开嗓门大声嚷嚷道：“让路，快让路，别拦着咱们向赵王府报丧！”

    原本怨声载道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而听到是赵王府报丧，张越略一思量便恍然大悟。和太子以及汉王不同，赵王朱高燧兴许是贪恋美色过度淘坏了身子，在子嗣上头恰是艰难得很，总共就世子和安阳王这么两个儿子，而且都是早年嫡妃所出。这位赵王世子和病恹恹的汉王世子朱瞻坦可算得上是难兄难弟，据说半年前搬到了北京城外潭柘寺调养。

    既然是这样的急报，守城营的那些兵卒也不敢拦阻，慌忙让开路途放了这一行人进去。等到过去之后，人群中方才发出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不过，这皇家的事情究竟和寻常百姓没什么相干，他们也不知道多少讯息，须臾读书人的话题便转到了本科的考题上，更有不少人在张越和万世节一行人出城的时候好奇地端详了一番。

    对于这些还未步入仕途的人来说，当官自然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京师西郊京营驻地。

    按照规程，京营京卫都是平日发给兵器，战时发给甲胄，兵部和各卫所两边各自记录在册，平日就算有核对也只是草草了之。由于朱棣让张越趁着换装之际盯住京营京卫乃至于五军指挥司和常山护卫，他即便如今办完了该办的事，但既是方斌代传圣命，他自然不好不来。和万世节带着两个武库司的精干账房来到了这里，他见过柳升便直截了当提出了来意。

    “账册？”

    柳升虽说性子豪爽，但对于某些事情仍是异常敏感，此时忍不住皱了皱眉：“虽说这京营乃是我掌总，但左右哨左右掖名义上却是其他各家勋臣统管，再说还有内臣提督，兵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再说了，这些账册年年查月月审都快给翻烂了，我敢说今年也查不出什么新东西来。难道你还打算兜兜老叔我的家底，看我吃了多少空额，藏没了多少军器？？”

    这话虽说听着仿佛是半开玩笑，但张越却明白要是一个不好，玩笑也可能变成真芥蒂。此时此刻，他便正色道：“谁不知道侯爷是掌京营时间最长的勋贵，谁敢信不过侯爷？再说皇上每次出征必得京营三大营随从，这要是缺了人少了兵器何其显眼，我也不信侯爷会干那种事。只不过，其实不止兵部，皇上也曾经再三吩咐，神机营火药的事情必得仔细查验。”

    柳升这才释然。他虽说是掌管京营三大营，但最熟悉的就是神机营。跟着张辅征交趾，他亲自见识过火器对象阵的威力；跟着朱棣北征，他又一次看到了火器对骑兵的威力；所以，这火器若是出纰漏会是什么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怎么不早说是为了神机营？这火器既然有如此威力，军中素来有一条不成文的制度。你上次在换发新永乐手铳的时候给咱们神机营将士配发了充足的火药，但按照定例，火药不能让他们单独保管，毕竟受潮是一条，失落又是一条，所以向来是统一保管到时一并发放……算了算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跟我去瞧瞧！”

    见柳升不由分说地拖着张越出了轩敞的大堂，却根本没看上自己一眼，万世节不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鼻翼，随即快步跟了出去。他算是明白皇帝让张越干这件繁琐事情的用意了，甭管是他还是武库司的那位郎中大人，哪怕是换上兵部尚书方宾来，恐怕这位倨傲的安远侯也会爱理不理。物尽其材人尽其用，天子的用人手段恰是炉火纯青。

    张越当然明白不配发火药的火铳就和不配子弹的枪一样，只能用那沉重的铜家伙砸人。然而，看到那修建得极其结实，足足配了一百个人看守的库房，他仍是不禁呆了一呆，心中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神机营总共五千人，单单那一万五千份火药若是万一炸起来，只怕这个营盘就要上天了。更何况，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有火药够使用，库房中更有备份的火药，足够每人再射击五次——总共八次的分量，早就远远超出了神机营在战阵上的需要。

    柳升亲自取出钥匙开了第一扇大门，紧跟着便有负责看守的队正拿钥匙开了第二扇门。这时候，柳升站在门外也不进去，指着那一格格写得清清楚楚的抽屉说道：“这火药是按照百户分的，若有急命，半个时辰我就能将其分发到所有将士手上。一应火药出入都有明确记录，除非是我和两位坐营参将，还有提督常公公，其他人要想进来除非整个京营哗变……”

    就在柳升自信满满说着这些措置的时候，一个军官却一阵风似的奔了过来，尚不及站稳便气喘吁吁地说：“侯爷……皇上，皇上派了御马监海公公前来传旨，请侯爷、常公公……还有小张大人一同接旨！他已经等在了堂上，请侯爷动作快一些。”

    圣旨？为什么还指名要叫上他？张越想到来这里之前在城门口见到的那拨报丧的人，渐渐皱起了眉头。虽说是君王无情，但毕竟是嫡亲的孙子，朱棣得闻丧报自然是不会高兴的。可是，此事该当和京营无关，更没必要在传旨给柳升和那位常公公的时候捎带上他。

    柳升却没张越那么些弯弯绕绕的肠子，一把抓起张越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即便是在这样的紧急状况下，他仍是没忘了看着人锁好门，又严密嘱咐了一番。等到匆匆回到了大堂，看到那位高瘦的常公公一身麒麟服等在了那里，居中的则是一身绯色锦袍的御马监少监海寿。

    海寿却没有像以往传旨那样摆什么架子，见柳升和张越进来，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事急从权，这香案其他也来不及准备了。三位直接接旨吧。”

    “上谕，提督京营柳升常泰调神机营一千人，入京师拱卫大内。”

    当张越跟着柳升和那位常公公听了这简简单单的一道圣旨之后，原本一头雾水的他不禁心头一紧。难道是北京出了什么事情？可若是真的如此，调一千人有什么用？

    见三人站起身之后全都盯着自己瞧，海寿顿时气急败坏地说：“今儿个赵王府先是报了世子薨逝，随即汉王府那儿又来了信说世子病危，请皇上看在祖孙的份上派太医诊治，紧跟着这还在半道上的皇太子又命人送来急奏，说是皇太孙病了……皇上召了钦天监王射成，结果他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说这些天的星象不利于皇孙，皇上气急之下就犯了老毛病，好容易缓过来之后就吩咐咱家来传旨。除了京营，还征调京卫神策卫一千人和常山护卫一千人。小张大人，皇上吩咐了，这总共三千人暂时有你和咱家一同统管！”

    此时此刻，张越顿时悚然而惊。这算是什么，三军协防，彼此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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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恶意善意

﻿    第三百八十三章 恶意善意

    傍晚时分，赵王府已经是一片缟素。由于薨逝的世子乃是赵王嫡长子，因此自赵王安阳王以下，所有人都换上了麻衣衰裳。即便是天家亲情淡薄，即使是儿子落地就有乳母教养师傅教导，但赵王朱高燧不是汉王朱高煦那样视儿子犹如猪狗的，也不是朱棣那样时时刻刻防儿子犹如防贼偏生又异常护短的——想想自己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两个，如今还死了一个，他自是心情郁郁，不用刻意也是满脸的悲痛。

    “殿下，你要知道，京营、神策卫和常山护卫都进城了。”

    朱高燧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此时仍然坐在书房中。见对面坐着的黄俨正皱眉看着自己，他这才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继而又疑惑地问道：“父皇调京营调神策卫都正常得很，可是调我的常山护卫干什么？这王府护卫原本就是给我的，莫非父皇要收回去不成？”

    “我说赵王千岁，这当口你怎么就想不明白！”黄俨霍地站了起来，冲着朱高燧连珠炮似的说，“皇上若不是信赖你，京卫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调你的常山护卫？这京师要地，除了每次轮值防戍的京营京卫，皇上还会毫不犹豫地调用哪位亲王的护卫？咱家知道世子殿下忽然殁了，你这心里不好受，但眼下不是不好受的时候！”

    见朱高燧呆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黄俨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来来回回走了两步便转过身道：“世子殿下这一去，偏偏挨着汉王世子病危，连皇太孙也病了，这可不是最好的机会？为什么皇上那么多不满，那么多不放心，却偏偏没有废东宫，可不就是因为皇太孙么？钦天监既然已经说了星象不利于皇孙，若是皇太孙也跟着没了……”

    此时此刻，一旁天女献莲青瓷灯台中的火苗竟是猛地向上窜了窜，同时窜动的还有朱高燧的心。他面上血色倏地全部褪尽，就连声音也有些沙哑了下来：“老黄，你可不要胡说八道，瞻基从小练武，一向打熬的好筋骨……再说了，大哥看着像尊不哼不哈的泥雕木偶，其实却不好对付！他的心思那么重，这种事情会没有提防？”

    自打当初靖难的时候和朱高炽结下仇，黄俨就一直对东宫那个位子虎视眈眈。最初想让朱高炽朱高煦两虎相争再适时把朱高燧推出去，其后他又帮着朱高煦借着那一回迎立的由头打算把朱高炽拉下来，后来上窜下跳也不知道用过多少工夫，这朱高炽固然是得罪到死，可东宫的位子依旧稳若泰山。要是再这么下去，别说司礼监，到时候他就是活路都没有！

    “谁不知道太子妃和皇太孙是皇太子的两大傍身法宝，咱家可不曾吃了豹子胆，不过是借一借那名头！总而言之，眼下是机会，殿下你只要在家里好好扮演伤心欲绝的父亲，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了。”

    眼见黄俨转身到衣架上去拿起了那件连帽油毡大斗篷，朱高燧顿时再难保持淡定，连忙起身提醒道：“老黄，你可别忘了，谁都知道你和我亲厚……”

    “这点当然不用殿下你提醒！”黄俨利索地穿好了斗篷，又将帽子拉到头顶，这才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有了之前殿下给的那些人，再加上我手中拿捏的那些个，不愁事情不成。好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轻轻放过岂不是可惜？殿下可不想学汉王窝在乐安那种地方吧？”

    看到那个人影消失在门口，朱高燧不禁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一颗心不争气地上下跳动了起来。相比朱高炽在文官中的人望，相比朱高煦在武官中的威名，他真正的实力除了常山三护卫之外，就只有宫中那几个大太监可使可用。依靠这些，他平日里也就是消息灵通些，要做什么却是难能，可若是真正碰到什么紧要关头，宫中有人却是最大的便宜！

    想到这里，他顿时冲着外头喝道：“来人，去把安阳王找来！”

    对于文官来说，神策卫入北京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京卫上十二卫素来就是更替入值宿卫。然而，神机营调来的一千人和常山左护卫调来的一千人却是非同小可。一时之间，内阁仅剩的两位学士便遭到了众多询问，甚至连兵部尚书方宾也不得不面对众多人的盘诘。到最后，两学士一尚书只能无可奈何一摊手撂出了真心话。

    这事情六部压根没有合议，而是皇帝不曾经过内阁的中旨！

    另一头，即便张越思量不透皇帝的意思，但他仍是按照临行前柳升的提点，将三千人安排到了皇城的东西北三面，神策卫镇守皇城之东，神机营镇守皇城之北，常山左护卫则是留在西面——至于那个号称和他一起统管这三千人的海寿，则是先他一步进了宫。毕竟，御马监中还有三四千号称亲军中的亲军可供调使，比起这三千杂牌军，自然是那边最最要紧。

    由于得到消息便急急忙忙发火药点兵，进了京师之后又是分派各方防卫，又是安排晚上伙食宿处值夜，张越竟是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更不用说什么填肚子。此时终于一应分派完毕，阴沉沉的天上忽然下起了雪，寒风更是一阵紧似一阵，他不由感到饥寒交加。

    因柳升乃是姻亲长辈，这次少不得假公济私，特意派出了曾经跟着张越出过两趟公差的千户周百龄，此时这位就跟在了后头。早上出来的时候不算太冷，张越只在官服之外罩了一件薄薄的红绒斗篷，这会儿被寒风兜头兜脸一吹，衣裳便显出单薄来。沿着皇城根走了小半圈到了长安左门的时候，他就发现发现雪下得越发大了，手脚也冻得发麻。至于从那门里头下直回家的一群文官一个个经过的时候全都往他这边瞧，他只好当做没瞧见。

    “元节！”

    在无数审视疑惑的目光中，陡然听到这么一个平和的声音，张越顿时一愣。循声望去，见是沈度和一个面貌陌生的中年男子，他连忙疾步走上前行礼。才刚刚躬下身去，他便感到一双手托住了胳膊，紧跟着肩上一沉，发现那中年男子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半旧不新的洋青色毡面绫里的鹤氅，再看到对方如今只穿着一身便袍，他连忙想要推辞。

    “穿着吧，一时半会你又回不去。这是你凝清世兄，他带着马车来接我，我们上了马车之后也冻不着，这件衣服就借给你了。要是这会儿你岳父在，也定然是不会让你受冻的。”见张越忙不迭地向儿子沈藻见礼，头发斑白的沈度不禁笑了起来，“你的公事我不多问，只这会儿天色不早，你差人回家报信是一条，也该让人去弄点东西先垫垫饥。年纪轻轻也要自己保重，打熬好筋骨才有将来。”

    目送沈度笑呵呵地由儿子搀扶走向街那边马车，再瞅了一眼肩上这件厚厚的鹤氅，回味着刚刚那番言语，张越不禁感到暖心异常。从长安左门里头出来的文官们也大多看到这幅情形，一些老成的高官捋起了胡须若有所思，年轻的则是羡慕张越的好运，走在礼部尚书吕震之后的杨荣更听到前头那位尚书大人轻轻嘟囔了一声。

    “沈民则倒是会做好人！”

    直到门里头的官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张越方才带着周百龄又冒雪往皇城东边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就感到头上多了一把伞，随即旁边竟是递过一只手来，手上赫然是一个油纸包。

    “老万？你怎么来了，你没有回兵部？”

    万世节见张越不接东西，却是问了这么一句，不禁没好气地说：“我早就回去了一趟，为着你这三千个人，那里已经乱成一团了！要不是因为这三千号人全都不属于五军都督府管辖，恐怕那边也有的是闹腾。我知道你这会儿不得圣命不会回去，这是我在前门大街上头买的羊肉饼。羊肉驱寒，嘿，就像大沈学士说的那样，好好填肚子！”

    张越这才知道万世节刚刚也在，只是那时候人人目光都集中在沈度身上，所以大约没多少人注意到，包括他自己在内。摸着那油纸包犹带余温，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大冷天万世节必定是贴身藏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却只见这个新鲜出炉不多久的兵部武库司主事径直朝他背后走去，定睛一看，却是万世节往周百龄手中也塞了一个相同的油纸包。

    “周千户，元节就拜托你了。”

    沿着皇城又走了大半圈，就着风雪吞下了三个羊肉饼，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周百龄也解决了这份意料之外的晚饭，心中倒是觉得张越那个兵部的朋友很不坏。又走了几步，见张越回头尽往他身上瞧，他就笑道：“小张大人放心好了，我们京营将士这一身军袍都是特制的，里头连棉花放多少都有定例，否则万一北征遇上什么坏天气如何受得了？”

    被周百龄揭穿心思，张越倒是觉得对方这粗豪大汉实在是缜密。毕竟，骤然把三千人拉进城，如今天上又下起了雪，万一因天冷倒下几个那就事情大了。接下来又是一路前行，好容易抵达了东安门，那条进宫大道上忽然有人飞也似地跑了过来。

    “张大人！”那个小太监脚下步子太快，临到最后竟是险些收不住脚。到了面前躬身一揖之后，他便急急忙忙地说，“皇上口谕，吩咐您先行回家去，明日乾清宫面见！”

    大声说完这句，他却又鬼鬼祟祟东西瞧了一阵，这才低声说：“郡主让小的转告，说是皇上心情不好，晚上也未必睡得好。明天您提早一些去乾清宫，到时候自然有人带您去后头见郡主，郡主有些话需得对您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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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内有贤妻，外有良友

﻿    第三百八十四章 内有贤妻，外有良友

    由于府中上下几乎都要服丧，再加上如今已经晚了，因此张家只有西角门仍旧开着，上头挂着一盏昏暗的素纸灯笼。两个门房都已经打起了呵欠，但只要听到动静还是时不时会探出头去观望观望，随即少不得又窃窃私语一番。眼看雪越来越密，风越来越大，两人不禁连连跺脚取暖，到最后实在受不得了，不免便溜到了旁边的小屋中取暖。

    然而，他们只偷了一小会的懒，外头就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人呢，都上哪里去了！”

    听到这声音，一老一少两个门房顿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出了这温暖的屋子。刚刚捂热的身子被那凛冽寒风一吹，再看到面前那人阴沉的脸色，两人顿时齐齐打了个哆嗦，随即垂手叫道：“老爷。”

    既然长兄张信和三弟张倬都不在，张攸又封了伯爵，因此家里上下便深有默契地省去了那个“二”字，连带东方氏也是直接称之为太太。然而，后者毕竟是长年一手把持家务的，张攸却很少管这些。眼见这位回来之后从不上前院的老爷这会儿出现在这里，两个门房在惊惧之外还有些好奇。

    “既然还没闭门，就用心一些，若是让贼人进来你们吃罪得起？”

    张攸板着脸斥了一句，却不再看唯唯诺诺的两人，而是背着手站在雪地里。身后的一个心腹随从高高地给张攸打着伞，心中却是难解得很。要说平日张超张起兄弟也时常有晚回来的时候，可却从来不见老爷如此上心，今天怎么烦躁得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再说了，三少爷已经打发人回来报过讯息，用得着老爷亲自上这儿等？

    足足站了一刻钟，张攸方才转过了身，正想对两个战战兢兢的门房再吩咐几句什么，他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估摸着也该是张越回来了，他连忙掉头回去走到了门口，恰好看见六七个人在门前下了马，打头的果然是张越。见张越看到自己之后就疾步走上前来，他便点了点头，招手叫过他，又并肩朝里头走。

    “你见过皇上了？”

    “之前有中官出来传皇上口谕，让我明日一早到乾清宫觐见……二伯父，听说皇上下旨辍朝三日？”

    “历来都是皇妃亲王公主薨逝了方才报丧，这一回与其说皇上是悲痛所致，还不如说是惊怒交加。若是单单赵王世子薨了也就罢了，谁知道汉王世子偏偏也这个时候病危。但是，恐怕最让皇上痛心的还是皇太孙。虽说太子只是说皇太孙偶感风寒，所以要暂时延迟行程，可钦天监说什么星象不利于皇孙，皇上若能把持得住才是怪事。”

    张攸虽只是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但由于保定侯孟瑛如今差不多是半隐退状态，他实质上却是半个掌总的。兵权调动固然是归于兵部，但真正带兵的还是他们这些勋贵，再加上和内廷总有这样那样的关联，于是消息比那些文官何止灵通一倍。对张越解说了一番今天消息出来之后功臣勋贵那儿的反应，等进了二门，沿甬道走了一箭之地，他便停住了步子。

    “老太太刚刚歇下，如今她年纪大了，你今晚也不必过去。明天是你二堂婶的二七，你是没空过去了，我和老太太商量过，这天冷，你媳妇身子又重，也不必去了。你二堂叔眼下正在战战兢兢的时候，不会挑这种刺。倒是你大哥的事情，我得谢谢你。”

    “二伯父这个谢字实在是不敢当，这事情其实我该早些禀报您和祖母的。”

    “我不但谢你，而且也得谢你媳妇。因你媳妇一番劝，你那大嫂难能不贤惠了一回，那天回来之后几句话说得那个混帐小子无地自容，如今夫妻俩至少不再是不冷不热温吞水了，兴许能有些转机。”

    想到这件事，张攸不禁颇为满意。虽说襄城伯留守南京，李芸的脾气也不是会把娘家人拉过来大吵大闹的，但家里不安宁总是不好。此时此刻，他早就把那个所谓的张超外室丢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没有费神多去想一想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话题又转到了张越这次领受的圣命上。问了几句措置，得知柳升之前提点过，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打仗，缜密第一，我就是担心你一时情急做错了事，还是安远侯周到。”

    和张攸分别之后，张越自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西院。才一进正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不禁鼻子一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闹出了这样的动静，盖着一件宝蓝色披风蜷缩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的秋痕顿时惊醒了过来。看见是张越，她连忙跳了起来，随手把那件披风丢到了一边，上前麻利地替张越解开了斗篷。发现赫然是里外两件，她不禁愣了一愣。

    “外头这件明天拿出去让人好好浆洗，回头等我有空了亲自去还给民则先生。”

    杜绾这时候也由琥珀扶着从里头出来，听到张越这吩咐不禁笑道：“我就想着你早上出去没有这一件，原来是大沈学士的好心。刚刚眼看天上下雪越来越冷，得到你派人送回来的口讯，老太太担心你一时半会回不来，原本是打算让人给你送衣服点心的，结果我劝下了。我对老太太说，你接了这次的事情原本就显眼，注意你的人又多，一个不好就是人人侧目。若是你今夜回不来，明天一早再静悄悄送过去。”

    “你不让人去是对的，那时候从长安左门出来的一大堆官员里头，十个里头至少有九个都在盯着我看，就是民则先生让凝清世兄解衣相赠，回头少不得招致别人议论。”

    张越说完又接过秋痕递来的热毛巾，严严实实在面上擦了一把。放下毛巾之后，看见杜绾的身子如今愈发显怀，他忙走上前去搀着另一边的胳膊，又问道：“这都已经不早了，怎么不早些睡下？若是我今天晚上不回来，难道你还等一晚？”

    “谁在等你，我这是在等小五！”见张越满脸错解情意的无奈，杜绾不禁扑哧一笑，“我早就和琥珀提过了，顶多等你到亥时三刻，再不回来就去睡了。我原本是拉着秋痕在里头作针线，她偏说要在外头等你，结果没多久就睡着了，还是琥珀出来给她盖的披风。”

    “我只是困了打个盹……”

    秋痕面上微红，讪讪地答了一句之后，便不安地偷瞧了杜绾一眼，因见她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这才赶紧端了那盆残水一溜烟出去泼了，却是老半晌不曾进来。于是，琥珀扶着杜绾到里间坐下，也找了借口避开了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虽说郡主住在宫里，但一应消息都是郡主府从那儿周转。下午那儿有人过来，说是郡主的乳母应妈妈病了，结果小五下午就上了那儿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消息回来——皇上今儿个一早下的旨，召周王明年二月入京。小五晚上又和冯大夫去了英国公府，大约不会回来，我早睡也睡不着，所以才等你。”

    “我就知道贤妻确实是在等我。”张越笑了笑，旋即就注意起了前半截话，“召周王入京的事是皇上亲口对郡主说的，还是郡主打探到的？有没有说这是为了有人告周王谋反？”

    “是皇上亲口对郡主说的，如今此事已经明发上谕，自然不必再瞒着她，有人告密的事情皇上也明说了。郡主还提醒说，最近情势非常，让你万事都谨慎一些。”杜绾看到张越表情不对，连忙问道，“怎么，是你还得到了别的消息？”

    此时此刻，张越登时霍地站了起来：“我就说总觉着心里不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郡主极有分寸的人，怎么会贸贸然让一个太监传话，要在宫里私下见我？内有贤妻外有良友，她是什么性子，我早该想到的……”

    外间的堂屋中，秋痕刚刚就偷偷溜了进来，此时正凑着门帘的缝隙悄悄往里头看，见张越忽然站了起来，她生怕漏馅，连忙回身就想溜，却不想迎面正对上一张恼怒的脸。吓了一跳的她赶紧一把拉起琥珀，等到了西边套间里头，她才吁了一口大气。

    “幸好没人看见，否则就完了！琥珀，你用得着这样吓人么？”

    琥珀见秋痕满脸不痛快，不禁提醒道：“你要是真想知道少爷和少奶奶说什么，直接出声然后进去不就行了？他们纵使是说正事，平时也是不避你我的。”

    “谁要听他们的正事。”秋痕一屁股坐了下来，揉捏着衣角嘟囔道，“灵犀姐姐让老太太叫回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她说着就忽然抬起了头，认认真真地看着琥珀，“琥珀，你说等孟小姐三年孝期满了，少爷会不会连她一块娶了？还有，少爷和少奶奶如今常常谈着郡主的事情，难道是……”

    “秋痕姐姐！”琥珀此时货真价实地又好气又好笑，只好一口喝住了她，“你想的太多了！”

    “我哪里想得多！”秋痕不服气地站起身来，却是直勾勾盯着琥珀一字一句地说，“前些天玲珑进来看我，还说起家里头那些大了的丫头有不少外头人来求配，琥珀你自己问问自己的心思，真的就愿意嫁给那些粗鄙的家伙？玲珑还提过，说是有好些人向她那位公公，也就是高大管家打听过如何从咱们府里头赎人，还有人说是你的亲戚。”

    情知秋痕虽然率直，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有意刺自己，琥珀的脸色不禁渐渐变了。反反复复思量着最近这一段时日的行止，确定自己甚至连二门都不曾迈出过一步，她顿时再也没心思理会秋痕这赌气话，撞开帘子便匆匆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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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何苦来由

﻿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何苦来由

    琥珀打起帘子才进堂屋，就看到张越披了一件大氅，恰似要出门，旁边还站着杜绾。尽管心里头发慌，但瞧见这幅光景，她仍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忙上前两步问道：“少爷，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嗯，刚刚正好想起一件要紧事，所以得赶紧出去一趟！”张越三两下系好了那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见琥珀面色不好看，他也来不及多问，只吩咐说，“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睡，若是有什么事情或是为难之处，你直接和少奶奶说，她和我一个样。我这回过去一时半会未必能回来，家里头就拜托你们了。”

    看见秋痕也从西边套间那儿探出了脑袋，张越无暇多说，冲她点了点头就接过杜绾递过来的灯笼，戴上暖帽急匆匆地出了门。此时已经是晚上亥时二刻，张家上下的人大多已经睡了，后院自然一片安静。地上积了一层雪，靴子踩在上面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才刚刚出了二门，他就看到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随即那边便传来了喝问声。

    “这么晚了，谁还在走动？”

    “是我！”

    因最近京师事情多，高泉一连数日都是亲自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值上半夜。此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不禁举高了灯笼，看清果然是张越，他连忙带人迎了上去：“三少爷，这么晚了出去是有事情？若真的要出门，我赶紧去打发人备马！”

    “高管家，我有急事出门，你赶紧去南院马厩准备两匹马……不，五匹马，再叫上胡七他们四个，让他们穿厚实一点，连生连虎就不用了。”

    情知张越这么急必定有缘由，高泉也顾不上巡夜，连忙吩咐跟着的人各自去办，自己亲自接过了张越手中的灯笼在前头引路。等到了东角门，五匹马早就被人牵到了外头，胡七赵虎几个也已经穿上了厚厚的黄褐色棉袍，问也不问就跟着张越上马疾驰而去。等到这人都消失在了夜色当中，高泉方才面色一正，招手叫过了一个小厮。

    “去二门口看看你玲珑嫂子在不在，若是在赶紧让她去老爷那里禀报一声。就说三少爷不知道忽然遇上了什么事，带着四个随从大晚上的又出去了，请他的示下。赶紧去！”

    昔日北平还不曾升格为北京的时候，原就有宵禁，如今成了京师自是更不例外。张越才拐上前门大街就遇上了五城兵马司的夜巡卫士，出示了官凭印信之后，领头的队正虽说扬手放行，却还是提醒道：“大人，这晚上盗贼横行，还请您小心一些。”

    张越原本一夹马腹已是准备走，听到这话立刻停了下来，因问道：“你是说如今的京师到了晚上就盗贼横行？”

    那队正不防张越竟然如此上心，愣了一愣方才老老实实地说：“京师靠近北边，又是营建了多年，如今混居城中的既有工匠也有刑徒，还有从各地充实京师迁移过来的一批人，鱼龙混杂好坏难分，所以一般到了入夜时分便很少有人外出走动，如果是求医的也往往要结伴而行。大人大约是不太晚上出门？其实大户人家都有家丁巡视，那些盗贼当然不敢光顾，而小户人家如今也有不少在院子里修了木栅栏，于是盗贼常常是一伙一伙的。”

    因为有宵禁，张越自然不会没事情晚上出门，此时竟还是头一次听说堂堂京师的治安竟然如此糟糕。谢过那队正提醒，他便带着胡七等人快马加鞭，好在这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不长眼睛的贼子，很快就到了北安门之后的营房。跳下马往里头走了几步，他就看到御马监少监海寿带着几个太监从一间屋子里头出来。

    “海公公！”

    海寿看到是张越，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就诧异地迎了上来：“小张大人？周百龄不是说有皇上口谕打发了你回去么？怎么你这会又来了……啊，我明白了，你做事情还真是仔细。放心，一应守备安排有刘公公和我担着，出不了事。御马监侍卫亲军有刘公公主管，这儿就是我。咱可是跟着皇上北征过的，这点子事情不在话下……”

    吩咐身后几个宦官退开一些，他自以为猜准了张越的顾虑，便走上前去笑道：“咱家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御马监掌天子亲卫，这从里到外当然都是忠心于皇上和东宫。皇上只是因为最近身子不好，调兵主要是为了防备，不是为了厮杀，你又是文官，让你这趟掌总，不过是皇上想起此事没个文官居中兵部那边少不得聒噪，所以想到了你，并不是真让你去打仗。”

    由于心中断定那太监捎带的朱宁口讯乃是陷阱，因此张越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走上一趟。毕竟，海寿在京营中传的是圣旨，后者是口谕——虽说他坚信别人敢假传朱宁的口讯，绝不敢假传圣旨，但按照朱棣如今喜怒无常翻来覆去的脾性，第二天一早忘记口谕的可能性很大，到时候难免会翻脸怪罪他擅离职守。但海寿有意表心迹卖人情，这就不是他能料到的了。

    看来，这宫中既有心向朱高煦朱高燧等人的藩王党，也有心向东宫的东宫派，并不是一个权阉一手遮天。既然如此，发生某些事件的可能性应该就很低了。

    交谈了一会，得知张越预备晚上留在这里，海寿也就不多说，交待周百龄一应都听张越的。因张越提起这里靠近皇城北安门，他便干脆说明日辰时二刻亲自来接其从北安门进宫，随即带着几个宦官扬长而去。他前脚一走，后脚进了营房的张越便对周百龄说道：“这镇守防戍的事情对于你来说是老本行，与其说是你一应听我的，还不如说我一应听你的。老周，咱们是老交情了，安远侯这次既然挑了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百龄早在柳升挑中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准备，此时也不说什么谢字，只是拍胸脯重重点头：“侯爷信任大人托心，我定当不负期望。”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到下半夜就停了，然而，京师之内仍是一片银装素裹，地上最深处甚至积了半尺厚的雪。由于辍朝，群臣不用冒着风雪天上朝的苦楚，往日官员云集的长安左门和右门在一大清早就显出了几分寥落来。然而，洒扫杂役等处供职的宦官们却已经早早地起了床，沿着午门清扫积雪，即便是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依旧挥汗如雨。等到他们埋头清扫出了中央大道，大道那头靠近皇城长安左门处却已经陆陆续续有官员进来了。

    眼见一拨又一拨的官员从身旁走过，或是往文渊阁，或是往六科廊，或是往光禄寺去，在午门已经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的那个年轻太监渐渐焦急了起来。虽说天上没下雪，但他脚下却尽是积雪，站在上头没多久，他的脚就完全冻僵了，这会儿甚至冷得连手都失去了知觉，薄薄的圆领衫根本抵御不了寒风。偏生在这种地方又是不能搓手跺脚取暖，因此他不得不硬挺着。从大清早一直等到中午，他愣是没等到那个自己要等的人，人都快冻成了冰柱子。

    直到晌午时分，他方才看到一身锦袍的黄俨带着几个随从走了过来。见到这么一个救星，他连忙一溜烟奔了上去，满脸的不忿和委屈，因低声道：“黄公公，那张越好大的胆子，小的在午门整整等了一早上，他却愣是没来！他居然无视皇上口谕，这一回什么借口也不用找就可以置他于死地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他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紧跟着竟是踉跄退出去两步远。见黄俨满脸寒霜站在那里，他就是再愚蠢也知道说错了话，但愣是不知道错在那里，只得怔怔地站在那儿，甚至都不敢拿手去捂发麻的脸。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蠢货！”看见午门那边好几个禁卫都在伸头探脑，黄俨也不想在这儿闹出太大的风波，因此厉声道，“别杵在那里，跟我过来！”

    出了东华门，沿着护城河走了一阵，直到行人渐渐少了，过了北花房，黄俨这才停住了脚步，盯着背后那个半边脸高高肿起的太监骂道：“蠢货，张越有几个胆子，竟敢不听皇上的口谕？人早就被海寿从皇城后头玄武门带进宫了，你这个蠢货居然一直在午门苦苦等，就不知道差遣个人回去问问？还有，咱家要他死做什么？咱家要的是一个活生生能攥得住的张越！原想借此机会咱家求求情保下他，顺便让皇上发个火把陈留郡主弄出宫去，省得她碍事，可你都干了些什么！要不是看在你是咱家干儿子，眼下就该把你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得知事情竟有了这样的变故，那年轻太监不禁呆若木鸡，旋即便想到了最要紧的一条。眼看黄俨暴怒，他不禁噤若寒蝉地问道：“公公，那这次的事情究竟是海公公无心而为，还是他们已经知道，所以有心戏耍咱们？”

    “这事情咱家怎么知道！”黄俨咬牙切齿地一瞪眼睛，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是不知道，这一大早海寿亲自去接的人，再说营地是在北边，由北安门从玄武门进也并不奇怪。你这半边脸肿着，我找人替你的差事，你安安分分躲两天再说！”

    此时此刻，黄俨深深后悔起了当日和张谦刘永诚等人一起去求了朱宁——那时候是为了抵挡皇帝的暴怒，可如今要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绕过身在乾清宫的她，真是何苦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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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至亲和陌路

﻿    第三百八十六章 至亲和陌路

    乾清宫西暖阁。

    自从搬到了这里住之后，朱宁倒不曾挑剔别的，只是吩咐御用监在这里添置了一面靠墙的书架，将自己的几箱书全都搬到了这里。除了照料朱棣的饮食起居之外，其他的时候她便多半是看书写字画画，抑或是解解那些流传千古的残局，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一个逍遥自在的郡主，仅此而已。

    此时，坐在椅子上的她盯着面前的黄花梨小几上的一盘棋局，手上拈着一颗洁白如玉的云石，心里却正在想着另外一件事。皇帝既然是召父王入京，那么自然是事情已经有所定论，说不定就是谋反的证据也已经一应俱全了。可是，开封距离京师并不算太远，为何非要明年二月才让父王入京？皇帝连告密者的身份都告诉了她，难道就真的那么放心她？

    “阿宁。”

    听到这一声唤，朱宁立刻回过了神，但仍是把手中棋子轻轻拍在了棋盘上的一个方位，然后才回过头，旋即慌忙起身行礼。见朱棣看上去心情还好，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她不是王贵妃，天天面对这么一个狂燥易怒的天子实在是力不从心。

    “来看你的时候几乎都是下棋，你都快疯魔了。”朱棣在围棋上头极其寻常，但闲来无事也常常找朱宁下一盘，倒是有输有赢，但这会儿却没这个兴致。盯着朱宁看了片刻，他忽然笑道，“那几个老货为了省事，竟是把你请了出来，这些天也多亏了你尽心。宗人府和司礼监选出来的那张名单早就给了你，你可选定了么？”

    因连番事故，朱宁早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这会儿朱棣一提方才想起来。虽说她很想在脸上憋出一缕红色来，奈何实在是没有这等本事，只好直截了当地说：“多谢皇上关心，我之前早已经把圈定的那几个人的名单给了宗人府和司礼监。至于从中择定谁，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我一个女人做主的道理。”

    雄峻威烈，不苟言笑。这是文官们对于朱棣这个皇帝的印象。

    身先士卒，横刀立马。这是武将们对于朱棣这个君王的观感。

    但朱棣慈和的那一面此时却显露无遗。看着面色淡然的朱宁，他不禁对周王朱橚生出了一丝嫉妒——他也有五个公主，为何就没有一个比得上朱宁？长女次女还是郡主的时候就嫁了，之后夫婿都封了侯，其他几个女儿也都嫁给了顶尖的勋贵。而据司礼监送来的那张名单，朱宁择的都是几个家境只能算殷实的国子监监生。恐怕就是周王朱橚自己择婿，所得的结果也比这个强，而且圈定名单的时候，据他所知，朱宁竟是信手而为一丝犹豫也无。

    “阿宁，朕的几个女儿都早就出嫁了，不如朕向五弟要了你来，你给朕当女儿如何？朕封你陈留公主，以后你就是出嫁了也可以常常进宫住。”

    即便是朱宁素来镇定，从朱棣口中听到这样惊人的消息，她也不由得愣在了当场。昨日从皇帝口中证实了有人密告父王朱橚谋反，又得知父王会在二月进京，她身为人女，自然是痛词陈情殷殷请罪，然而朱棣却丝毫没有露出怒容。那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谁能想到，皇帝竟然会动这样的念头！

    这并不是没有前例的，当初太祖立国的时候，南昌王女和蒙城王女两个侄女就都封过公主，但如今可不比当年！

    电光火石之间，她便打定了主意。因这并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便没有下跪，而是裣衽施礼，又换了称呼：“若是四伯喜欢，我自然可以把您当成父亲看待，但封公主还是不必了。家里是家里，国法是国法，您总不至于想别人说我不知分寸吧？我如今为您所做的事情，也正是在家里为父亲做的事情，原本就没有区别，何必为了一个名号大动干戈？”

    “好，好！真真是好女儿，老五有福气！”

    王贵妃尚未下葬，迁都诏也只是刚刚颁布，如今出了问题的恰恰是三个儿子的嫡长子，即便是并不信邪的朱棣，对于钦天监所奏天象不利于皇孙这一点也未敢全然不信。可以说，如今他的心情恰是前所未有的糟糕。但是，只不过和朱宁说了这么一小会的话，他就觉得那些阴霾竟然被冲散了不少，甚至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她的婚事很有些无稽。就在他心情正舒畅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启禀皇上，提督东厂的陆公公有机密要事禀奏。”

    朱棣原本打算和朱宁下一盘棋散散心，听到这事顿时皱了皱眉。瞥了朱宁一眼，他便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继而笑道：“虽说那几个老货求你在这里照应，但你也不用成日里闷在这儿。朕连太医都赶走了，你也索性出去走走。张越刚刚奏完了事情离开，他这几天太忙，昨晚上朕让他回去，他居然回去了又抛下娇妻在军营里头住了一夜。你既然和他媳妇交好，索性去看看人家，唔……朕记得昨天尚膳监送来的那道水晶冻糕不错，你捎带一食盒去吧。”

    朱宁最初还以为朱棣只是随口取笑，待听到最后方才知道这是真心话。虽说她并不喜欢闷在宫里，但心里仍是有些不放心，忙摇摇头道：“东西我让人送去就好，您身边不能没人，我还是过两天再出宫……”

    “朕说今天就是今天！”朱棣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就在打起门帘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步子，旋即转头吩咐道，“半个时辰之后要是你不走，朕可就要派人赶你走了！”

    拗不过皇帝的一时起意，朱宁只得照办。虽说平日里她并不会擅作威福，但今天既然要出去，朱棣又说过那样的话，她少不得带着侍女去尚膳监走了一趟。吩咐过朱棣今日的饮食，她便挑了几样点心攒了两个捧盒，却只有一个格子摆了水晶冻糕。

    如今天气冷，杜绾又是身怀六甲，哪里能多碰这种冰凉的东西？不说别的，连那些刚刚做出来的山楂糕，她也摆手示意不要。多吃了山楂滑胎，这一点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昨夜一场大雪让京师大街小巷全都积上了厚厚的一层，那些大道自然有专人负责扫除，但四通八达的小巷中甚至连马车都不那么容易行进。得知今天马车不好走，朱宁只好选了轿子，因雪天路滑，前后又多加了几个护卫。一行人离宫之后就只挑大道走，但即便是这些大道，也只不过清出了当中的一小段通路，走起来颇为艰难。虽说四个轿夫都是最稳妥的人，那轿子仍免不了颠簸。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昏昏沉沉的朱宁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哗。

    “什么事这么吵？”

    “启禀郡主，是前头也正好有仪仗车驾过来，仿佛是哪位侯爷。这路两旁都是积雪不好走，所以一时半会不好过去。”

    朱宁不禁将轿帘挑开了一条缝，遥遥望见那仪仗上头赫然写着富阳侯，她不禁挑了挑眉。富阳侯李茂芳如今已经是十八岁，早该到了婚配的年龄，但由于永平公主左挑万选却是找不出合适的人家，前些日子才听说和张輗家定下了婚事。结果张輗丧妻，热孝里头成婚的打算又被皇帝吓得完全打消，这位富阳侯还得再等三年。

    由于朱宁是郡主，又是长辈，因此那边浩浩荡荡一行人只得让开了通路。等到路过的时候，朱宁轻轻揭起窗帘瞧了一眼，看见这赫然是一顶公主凤轿，前头垂落着青销金罗缘边红帘，隐隐约约还听得里头传来女子的娇声呻吟，她不禁脸色一沉，有心想要开口提醒，最后仍是硬生生忍住了。永平公主不比其他公主，早年孀居，最是溺爱儿子，她不想多管闲事。

    太祖早有祖制，勋贵不问老少无特旨皆不得乘轿，况且如今什么时候，这李茂芳居然敢擅用公主凤轿，还在里头和侍婢胡天呼地，若是要安罪名，丧心病狂四个字就够了！

    等到朱宁这一行过去，正在和侍女狎玩的李茂芳感到轿子微动，这才没好气地冷哼道：“让让让，迟早一天你们都得给我让路！轿子抬快些，三舅舅还等着我呢！”

    两拨人分道扬镳，李茂芳这一行浩浩荡荡走了，朱宁也一路行到了张家门前停下。因她之前来过一次，门上自然认得，连忙将她迎了进去。这边张府贵客临门，西牌楼巷张越名下那座小院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方锐的户籍如今也在英国公的帮助下迁到了这儿，万世节和夏吉如今散了馆日日住在这里，两人少不得轮流给方锐讲解功课。方锐原本就是心地实诚的人，自是更加发狠苦读，预备考入国子监和张赳做伴。此时被老家人匆匆叫出去，看到的却是许久未曾谋面的大哥，他他不禁显得很有些茫然。

    “小弟，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直到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方锐方才反应过来，使劲挣脱之后便往后退了几步：“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清楚！我已经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孩子了，你不要事事都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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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 知己，决意

﻿    第三百八十七章 知己，决意

    官不需高，够用就行；房不用大，够住就行；友无需多，仗义就行。万世节的做人原则素来很简单很实用，因此，即便在一群翰林庶吉士当中他看似和谁都谈得来，真正的好友仍是只有夏吉一个，但他并不认为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如今选了兵部主事，他便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而其他的闲暇时光则多半是花在了方锐身上。

    免费住了人家家里的房子，他自然就应该教好那个懂事的小家伙！

    此时，尚未拐进这条巷子的万世节乍听得方锐熟悉的嚷嚷声，以为家里头出了什么事，顿时加快了脚步。来到门前，他只匆匆瞥了一眼门前那辆黑油马车，随即就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院子，看到方锐小脸涨得通红，正使劲从一个青衣人那里挣脱开了胳膊，他不禁恼怒地喝了一声：“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民居，还对一个孩子动手动脚的，尊驾想要干什么！”

    “万大哥！”

    方锐一看到万世节，登时满面喜色，连忙径直跑了过来，死死抓住了万世节的右胳膊，这才感到心里安定了些。见万世节望着那边徐徐转过身的人，满脸的恍然大悟，他连忙低声解释道：“大哥忽然上门来，说是让我整理东西跟他走，可是……可是我不愿意！”

    最初见到方敬如此态度，方锐还觉得他兴许是年纪小一时糊涂，然而，当看到自己至亲的弟弟竟然拉着别人的手满脸信赖，而且竟然那么直截了当地说自己不愿意时，他原本伸出去想要抓住方敬的右手顿时停在了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见万世节亲切地将方敬揽在怀里，他的手不禁渐渐垂了下去，继而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想不到如今竟是连亲弟弟都不要我了……小敬，既然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那我以后也不会再来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只当没有我这个哥哥就是。”

    万世节正亲切地拍了拍方敬的肩膀，听到这么一番话，他连忙抬头，却看见方锐已是大步从身边擦过，头也不回地往大门那儿走去。低头瞧了一眼方敬，见其面上满是惶惑，他顿时反应了过来，冲着那瘦削落寞的背影大喝道：“方锐，你给我站住！”

    “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一会儿说要带走小敬，一会儿说让他以后只当没你这个哥哥，你把他当成什么人了！现在也是，当初也是，你从来就是自顾自地做事，什么时候考虑过你这个弟弟！你好歹是个举人，当初若是真的为弟弟着想，去英国公府投亲的时候就该把缘由解释清楚，男子汉大丈夫，连说真话都不敢吗？”

    看到平日里说说笑笑极其随便的万大哥竟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方敬顿时愣住了，死死抓着那只袖子的手渐渐松了开来。然而，此时此刻的万世节却丝毫没注意到这一头，他甚至一连上前三步，声音更提高了三分。

    “那时候你还可以说是遭逢大变不得已，之后小敬搬出来，你好歹还来看过他，总算还像个哥哥。可是，你知道送衣服送食物，怎么就不知道陪他好好说说话，怎么就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虽说只有十四岁，可已经懂事了，你知不知道他夜里头常常在嚷嚷着大哥不要走，知不知道他常常和咱们说自己的大哥如何如何好，知不知道他心里头最担心的还是你这个大哥？你这会儿突如其来跑过来让他跟你走，又是一句交待都没有，你让他怎么跟你走，你让我们几个怎么信得过你！小敬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弟弟，他也是咱们的弟弟！”

    “万大哥说得好，把我想说的也都说完了！”

    万世节一口气把心里头郁积了多时的话全都宣泄了出去，正觉得畅快得很，听到这一声不禁抬头望去。发现是一身青色官袍的夏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恰是把院子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不禁暗自高兴两人的默契。转头看了看背后的方敬，他便一把将两眼睛红红的小家伙拖了过来，没好气地训斥了起来。

    “没出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和小夏怎么教你的？赶紧，上去向你大哥要个交待！”

    哑口无言的方锐看到方敬疾步冲上前来，不禁本能地一把揽住了他，脑袋一片空白。能够从一无所有一步步走到今日，他凭借的固然是一股执念，但却有很大一部分缘由是为了相依为命的弟弟。可是，若真是按照万世节刚刚所说的，他都为弟弟做了些什么？他足足把弟弟丢在别人那里两年多，刚刚还奢望方敬跟他走……小家伙没有不认他就是一大幸事了！

    “小弟，大哥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别人能坐享荣华富贵，咱们兄弟却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大哥从来都没想过抛下你，我只想做出一番事情，来日让人刮目相看……”

    眼见兄弟俩终于开始交换真心话，万世节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却也不乐意站在原地碍事。悄悄走到院门处，他轻轻一拉夏吉，两人便来到了外头那马车边，有意无意地向马车夫搭讪了几句。待得知对方不过是车马行雇来的，万世节还不肯打消寻根问底的念头，结果还是夏吉生怕他嘴碎丢脸，死活把人拉到了另一边的墙根边上。

    由于皇帝辍朝，各部院衙门事情不多的也都各自早早散了，所以夏吉也是早早地回来，此时此刻，他也没费神去听里头兄弟俩究竟说了些什么，而是郑重其事地问道：“万大哥你刚刚固然骂得痛快，我也觉得痛快，可是上回元节回来说起了江南的事，足可见小敬的大哥做的勾当不是好勾当。万一他再这么错下去，岂不是得连累了他弟弟？”

    “我就是怕这一点！”即便是浪荡不羁如万世节，这会儿也感到万分棘手，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咱们瞒着小敬，就是不想让他成天担心兄长。他这么小年纪遇上了这许多事情，好容易安定了下来也不容易……可如今他大哥偏偏跑了出来要带他走！我当然也想直截了当把人骂走，以后不要这家伙上门最好，可毕竟人家是骨肉兄弟，我不忍心。”

    “唉，我也不忍心。”

    两个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的知己兄弟你眼望我眼，最后同时苦笑了一声。皇帝对于翰林庶吉士不能说不重视，他们在翰林院这将近三年，学问等等也长进了很多——但是，对付某些人，学问什么的都不管用。就好比万世节虽说同在兵部，可面对张越如今的新差事，他非但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被上司用各种琐事差得团团转。虽说他并没有一心往上爬的心思，但是这种使不上力的情形却让人觉得极其难受。

    “只希望方锐能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连累了那么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对了，话说回来，咱们和小敬住在同一屋檐下，若是出了事情是不是也得一起兜着？不行，这家伙今天绝不能放走了，给小敬背黑锅咱们乐意，换了别人我可不干！”

    看见万世节风风火火又冲进了院门，夏吉顿时没好气地拍了拍脑门，随即也跟了进去。真不知道万世节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这种事情居然到现在才想到？

    张越轻轻松松借助海寿躲过了早上第一关，紧跟着又是有惊无险度过了朱棣那儿的第二关，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按照皇帝的吩咐让周百龄将三千人每百户混编镇守，让他们一一把守住了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和午门。这三千人从防戍皇城一下子变成了镇守宫城，还未离开内廷的官员自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惧，杨荣甚至是径直寻到了通政司。

    “东宫还没有消息过来么？”

    “北直隶早上急报，因昨夜暴雪，眼下官道驿路很难走，运河大约三四天之内都无法行船，东宫昨天早上才派人报了急信，今天应该没法这么快又来信使。”

    “让北直隶各州县加派人手，总不能让京师里的人变成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虽说是傍晚时分，丰盛胡同孟府后门处沿墙根一溜小吃摊子却正生意红火，时不时有里头的下人出来买些糕团点心之类的东西。两个年长的仆妇各捧着一碟方糕进门时，正巧撞见一个头扎三丫髻身穿青缎小袄的年轻丫头从里头出来，连忙叫了声翠墨姑娘，等到人点点头从自己身侧过去，其中一个才嘟囔了一声。

    “她来了没多久四小姐就把红袖撵了嫁人，红袖哭着求了许久都不应，还不知是怎么撺掇的，真真好手段！”

    翠墨却顾不得别人怎么说，出门左顾右盼了一阵子，便看到那一溜小吃摊尽头有一个捂着大棉袄的中年汉子，连忙赶上前去。当看清了那人面目时，她顿时又惊又喜，脱口叫道：“爹，真是你！”

    这三年吃住做事都在安阳王府，论理日子比在外头舒心许多，但康老三看上去竟是比当年的输罪囚徒看上去更老。端详着女儿红润的脸蛋，他心中颇觉欣慰：“我这回是正好接了外头差事，这才能悄悄来看你一眼。翠儿，你在这儿好么？”

    “好。”翠墨使劲点了点头，双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小姐待我很好，我在这儿觉得很舒心。爹爹，虽说小姐信我，可她也管不了孟大人的事情，而且你和娘在王府里头，我实在是不放心，娘……娘还好么？”

    “你娘好端端的！傻丫头，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依足了本心，其他的别管那么多！好好跟着孟四姑娘，听她的话，天塌了有高的人顶着，记住，别冒失！”

    康老三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女儿一番，又留她多说了一会话，旋即就催促她回去。看到翠墨恋恋不舍地消失在那后门，他刚刚的慈祥面色顿时倏地消失了。妻子莫名其妙地病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尸体下葬入土，甚至不敢对女儿说……早知道如此，他宁可当死囚修城墙，也不会签了死契进王府！

    他慢吞吞地朝旁边看了一眼，隔了几步远等得不耐烦的那个中年汉子顿时板起了面孔，没好气地骂道：“康老三，咱们担了好大的干系让你去瞧女儿，你居然耽误了这么久，要是让千岁爷知道，还不得扒了咱们的皮？你这个混账不要命，咱们可不想回头挨板子！”

    和以往一样，康老三自是赔笑拱手谢了又谢，随即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见着这个，刚刚那个骂不绝口的汉子顿时止住了声，一把抢过来往腰里一揣，旋即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一趟事情我替你撸平了就是！快走，外头老马等了好一阵子，再晚了就真麻烦了！”

    小巷口的街道上停了马车，那中年汉子径直来到车前，猫着腰和对方将钱分了，旋即就冲康老三挥了挥手。康老三连忙加快脚步从后车厢爬了上去，又放下了帘子。狭小的车厢中堆满了一个个大箱子，只有一个极小的空间可供坐人。挤在那丁点大的空间中，他听着外头两个赶车人极其不堪的言辞，面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惨笑。谁都认为他不知道这马车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然而，他偏偏知道。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法对人说，也没法传出什么消息。

    自始至终，他都给人盯得死死的。

    听着外头那车轱辘声的转动，努力辨别着方向，直到在黑暗的车厢中感觉马车应该远远脱开了孟家的范围，四周围仿佛没听到什么人声，康老三方才狠狠心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将其在一个箱子上猛烈撞击了一下。

    轰——

    外头两个赶车的压根没留心车厢里头的康老三究竟怎么样了，当听到那巨大爆响的时候，他们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那剧烈的爆炸一下子吞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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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闻讯

﻿    第三百八十八章 闻讯

    皇城北安门靠近什刹海，附近的胡同原本就是京卫军户家眷居住，一色整整齐齐的屋子，全都是当初由工部尚书宋礼督工营建，上千间屋子绵延了方圆几百丈方圆，此次少不得腾出了三分之一。由于新调来的三千人是每日三班轮值，大冬天的极其辛苦，因此支米粮等等自是从优，每日下直更有充足热水，那些吃惯了苦的兵卒自然没有什么不适应。

    虽说是共同统管，甚至占的责任更大些，但海寿这个大太监在宫中享受惯了，自然不肯住这些专供军户的屋子，所以到了傍晚便不肯再呆。他前脚刚走，后脚进来的周百龄看到张越坐在火盆边看书，不禁凑上去瞧了一眼，旋即笑了起来。

    “大人倒是风雅，这么冷的天还在这里看书。”

    周百龄原本就是北征立功从军户提拔上来的豪爽汉子，又和张越熟悉了，知道他不拘礼节，于是便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看到张越放下书，把手也凑上来烤火，他就朝门口那边努了努嘴，满脸的不屑。

    “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喜欢用这些阉人！这海寿是早年朝鲜送过来的，没几年得了宠便升到了如今的位子，听说每每回国都是索贿无度，最贪婪不过的家伙！别看他如今对小张大人你客客气气，那是看在你家里权势赫赫，他惹不起，要是换成别人试试？他们自己是阉人，居然还雇人打理产业，司礼监那位黄公公光是安定门附近的铺子就有十几间！”

    “老周，这些话给我听到就算了，别四处混说！”

    张越知道周百龄并不是嘴碎的人，此时便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周百龄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又裹紧了身上的大红棉袍子，却是叹了一口气：“比起地方那些卫所，咱们京营算得上精锐，米粮供给都是上等，可若是要养活全家却还是紧紧张张，一年剩不下几个钱。我那儿子也是军户，可我这千户又不是世官，未必能留给他。”

    大明将天下百姓编户入册，那赋役黄册的厉害张越自然明白。然而，现如今军户子弟也常有参加科举的，他便劝慰了周百龄两句，得知其子就在城里头住着，索性嘱咐用张家亲戚的名义把孩子送去自家族学念书，面对这么个喜讯，周百龄自是喜出望外。

    这京师的私塾束修不菲，人家又瞧不起军户子弟，若是单请老师他更是没那个能耐，有张越帮忙那就轻松多了。他倒不指望儿子能科举，但识字的军官总比不识字的军官升迁容易。他虽没读过几本书，可和他同样立功的人有些仍是百户和镇抚，他却当上了千户。

    两人烤着火又说了一会话，周百龄便站起身来，预备出去巡视。昨夜张越回去得早，回来之后和衣而睡没有去巡视过，此时便说这一次他去，等到了晚上再换过来。周百龄思量着晚上又静寂又冷清，那时候让张越出去他实在不放心，于是也不再相争，等张越披上大氅出了门叫上了胡七四个之后，他又加派了四名随行军士，总共九个人从北安门进了宫城。

    北安门里主要是宦官的二十四衙门，此时虽已是天色昏暗，内里有不少屋子仍然是点着灯烛，不时有人进出。因张越等人的灯笼乃是特制，上头书写着斗大的御字，那些大小太监又都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马驻扎宫城左近，看到有人过来也没有上前查问，有些甚至绕道走。等张越一路行去，遥遥看见东华门的时候，左手边的内东厂却有一行人出来，两边正好撞上。

    “陆公公。”

    “咦，是小张大人，居然这么巧！”陆丰原本正在呵斥几个属下，一看到张越，他方才挤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你还真是尽职尽责，居然亲自带人巡视。咱家还有些事，先走一步，回头得空了再和你说话。”

    张越见陆丰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全都是满脸苦色，心中微微一动，却是没说什么，点点头便放了人过去。须臾，他便带着人来到了东华门，刚向领头的队正问了几句防务，旁边几个卫士就露出了注意神色，他连忙转过身来。定睛一看，却是不远处有一行人护持着一乘四人抬大轿过来，为首的两人提着的绢纸灯笼上赫然是一个周字。他心里才浮现出了一个倩影，那轿子就稳稳落地，一个精壮轿夫高高打起轿帘，里头恰是他意想之中的人。

    “郡主？”

    朱宁弯腰从大轿中出来，看清是张越，她当即笑道：“这回可真是巧了，我刚从你家看了绾儿回来！你这家伙只顾着公事顾不上身怀六甲的她，今儿个我可是碰到绾儿屡屡胎动，将来生出来必定是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怎么，你这会儿还得沿着御道一路巡视过去？”

    “刚刚从北安门进来，午门西华门还都没去，还有一大圈没走。”

    瞅见张越身上罩着一件紫貂皮大氅，朱宁不禁眯起了眼睛端详了一番，继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手递了过去：“你爹从江南捎了信给家里，一封是给老太太请安的，一封是给你的。你不在，绾儿就代你看过了，听她说很要紧，别人送过来不方便，所以就让我捎了过来。我原本还打算绕个道去北安门，谁知道正好在这里遇上你。”

    “多谢郡主费心了。”

    “费什么心，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朱宁大大方方地一笑，摆摆手示意周围几个随从退开了一些，这才低声说，“今天早上的事情绾儿告诉我了，还好你们想得仔细，否则便上了人家的当。吃一堑长一智，我虽说和你们夫妇俩交情不错，但做事情总不会逾越了规矩方寸。这世道便是如此，什么都可以改，就是规矩不会变！”

    “郡主提醒的是，我当时没细想，回去的时候听见了那么一说，再仔细一思量便觉得不对。总而言之，以后我自然会更小心。”

    听朱宁这番感慨，张越不禁想到了这几日借着邓夫人丧期向军中请了长假的张超，又想到了朱宁那天对张超劈头盖脸的痛斥。原以为朱宁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必定有些大大咧咧，但如今渐渐领会了她仔细的那一面，着实觉得她不是寻常巾帼英豪。因此时在东华门，他也不便和她一直站在那里说话，说完这话便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预备带人继续巡视。

    此时此刻，朱宁又提醒道：“刚刚又下了一场雪，虽说宫里有人清扫，但难免还有些地方结冰，走路小心些。如今宫门还未下钥，却是一天中最懈怠的时候，指不定会有人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宫，若是遇上可疑人……咳，这都是我的白嘱咐，你姑且听一句就算了。我也走了，你有空别忘了回去看看。”

    张越自是含笑点头，见朱宁步行进了东华门，把一应护卫都留在了外头，他便朝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一行人继续前行。还未走上几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剧烈无匹的爆响，抬头看去，只见西南边的天空赫然一亮，旋即便隐现出微微红光。这时候，已经进了东华门的朱宁也匆匆跑了出来，一看到那边的亮光，她不禁看向了张越。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怪了，火药局乃是在皇城东北面，军器局在城西北，这西南面应该是新建的空置廊房民居，怎么会爆炸？”张越此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看东华门内有好些个宦官正在探头探脑，便对朱宁说道，“郡主还请先进宫，我差遣人去看个究竟。”

    “好。”朱宁爽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道，“皇上那儿我会去禀报，你的职责是镇守防戍宫城，这事情有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派个人过去就好，别多管闲事！”

    眼看朱宁走远了，张越连忙让赵虎回去见周百龄，又吩咐东华门诸卫士暂时戒严，不许人进出，自己则是带人继续往午门那边赶去。由于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就只见沿途瓷器库篦头房等等地方的宦官都跑出来看动静，他只得带着人上去驱散，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等到他终于绕了小半圈来到了午门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已全部戒严，一问才得知是正在内廷的御用监太监张谦亲自来吩咐的。

    “张公公还有其他什么话？”

    看守午门的乃是周百龄底下极其得用的钱百户，恰也是和张越一同去过青州，一同下过江南，自知和这位年轻大人不用绕什么圈子，因此便老老实实地说：“没有了，卑职只瞧见张公公那时候脸色极其难看，衣衫上头还有污渍，大约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

    情知以张谦的谨慎，封了午门不会漏掉其他诸门，张越也就不急着往西华门去，而是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少不得打量了一下刚刚这会儿被拦下来的几拨太监。由于这大多是各宫出来往各司局去，此时预备回宫的办事太监，并非住在廊下家的那些杂役听差，因此大多穿着红色或青色的葵花胸背团领衫，戴着乌纱帽犀角带，只是面色各自不一。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太监正在东张西望，瞧着仿佛有些紧张。当那目光和他对上的时候，那人似乎是吓了一大跳，一下子垂手缩胸地站着不动了，脑袋只看着地上。

    “老钱，那个人，把他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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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事泄

﻿    第三百八十九章 事泄

    尽管南京尚留着不少宦官宫人，但如今自从朱棣以北巡的名义留在北京之后，陆陆续续留用的太监却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数目庞大的宦官中，大部分都只是答应长随一类的粗使杂役，能够拨入特定的宫宇服侍妃嫔皇帝的少之又少。于是，这时节能够通过午门之前的左右掖门入宫的，全都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太监。

    所以，当钱百户上前让那围着围脖的太监出来的时候，被堵在门口不得入内的这些太监不禁不满了起来，但多半仍只是窃窃私语，只有个把人的嘟囔声音大了些。

    “什么时候轮到外官来管咱们这些人了？”

    张越却没去理会这些质疑的声音，见钱百户上前做手势相请，这个年轻太监却死活不肯出来，他原本的疑惑顿时变成了警惕。而那个太监眼见钱云不耐烦之下就要用强，顿时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尖细地叫道：“张大人，咱们都是各宫娘娘的使令，可不是那些寻常答应长随，你若是要立威的话还请三思！”

    虽说频繁进宫，但张越去西宫仁寿宫的次数最多，乾清宫也就是那么两三次，每次领路的太监都往往是往僻静的路上带，撞见人的次数少之又少。此时此刻，张越一挑眉，却是拨开了钱百户径直上前，冷冷问道：“你刚刚说是娘娘的使令，可我从来不曾踏入内宫半步，你怎么会认识我？其他诸位，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见那些太监疑疑惑惑没一个认得自己，他愈发断定了心中思量，当下便冷笑一声道：“那么，我再请教各位一个问题，谁认识这位公公，他服侍的是宫里哪位娘娘？”

    既能够拨入特定的宫殿服侍嫔妃，这些太监无疑都是聪明人，不禁全都往那个太监看去，良久竟是无人出声。这时候，他们刚刚因对方一番言语而生出的些许不满全都化作了乌有，站在那太监旁边的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散开了去，恰是把他孤零零撂在了中间。

    起初觉得此人可疑，继而又发现那些色厉内荏的言语更有挑拨离间的意思，此时经过这么一番交锋，张越的那一丝怀疑已经变成了警惕，更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些疑团。此时此刻，他便沉声吩咐道：“钱百户，把他拖出来，搜身！”

    想到中官势大，钱百户原本还有些畏缩，此时听张越这么不留余地地下了命令，他顿时再无犹疑，立刻带着手下上前把人架了过来。他一把扯下了这年轻太监的皮围脖，这下子，原本打算搜身的念头顿时丢到了九霄云外，当下就失声惊呼道：“怎么有喉结！”

    这一声不但让张越吃了一惊，其他各太监也都是为之大哗。这宫城地方极大，东西六宫的太监少说也有数百人，至于皇城二十四衙门当差的就更多了。他们刚刚也就是认为这太监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弄到了通行腰牌不知要到宫里去做什么勾当，此时听到这喉结两个字，纵使是猪脑袋也知道事情大条了。这往小处说是私入宫闱，往大处说则是图谋不轨！

    眼看身份暴露，又看到几个凶神恶煞的军官军士已经是把手按在了腰刀上，仿佛是只要张越一声令下就会把自己乱刀砍死，那假太监顿时魂飞魄散，当下就连声求饶道：“大人开恩，小的乃是司礼监少监江公公的养子，因有急事又找不见父亲，所以才出此下策，并非有意冒入宫闱！”

    一个眼疾手快的军士一把摘下了这个假太监的腰牌，旋即退回来呈给了张越，见上头赫然写着司礼监三个字，张越不禁皱了皱眉。由于黄俨的缘故，他对司礼监实在是没什么好感，更何况此人并不是最初坦陈出来，而是闹出了这样一番风波，他若是轻纵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当下他看也不看这个哀求不已的家伙，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

    “搜身！”

    此时已经是晚上戌时一刻，天色早就黑了，单是阵阵寒风就刮得人面上生疼，更不用提在这种时候解衣开怀遍体搜身。不多时，这个年轻的假太监便是冻得眼泪鼻涕直流。钱百户亲自抱着搜得的一堆杂物走了过来，张越拨开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随即便拈起了三张纸片。看清楚上头的字之后，他心中登时一跳，原本就阴沉沉的脸完全挂了下来。

    “来人，把人送锦衣……内东厂！”

    眼看一众军士如狼似虎地把人扭起架走，午门前头的这些太监顿时噤若寒蝉。尤其是刚刚几个发过牢骚说过怪话的人。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前脚把人押走，张越便冲着他们冷淡地点了点头：“今天的事情也多亏了各位指认，若是东厂问起来，各位只要照实回答就是。虽说宫里这么多人，你们未必能认全了，但他日如果再遇到这种事，还请擦亮眼珠子不要被人当了枪使，否则这祸事上身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软硬兼有的一番话顿时让众人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了几分戒惧来。张越并不大算亲自去内东厂，正准备吩咐人跟着去那儿提醒一声，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瞧见端门那边有一个亮光由远及近，顿时站住了。不多时，那亮光就到了面前，人们方才看清是一个提着灯笼的禁卫，而张越认得那是周百龄身边的一个亲卫，连忙迎了上去。

    “出了什么事？”

    “大人，营房那边来了一个人，说有紧急要事见你！周大人自然是说您进宫巡视去了，让他直接说，可那人偏说什么十万火急只能对您一个人说，还说是你的表妹夫。大人没办法，所以差了咱们到玄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和午门四个地方守着，专等您过来！哦，大人还说，那边的动静已经让人去瞧看了，让您放心。”

    一声表妹夫，张越顿时想到了知足长乐的王瑜。虽说眼下这边的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但他思来想去都觉着王瑜不会是那种拿家务琐事来说道的人，最后便决定走这一趟。扣下了那三张极其要紧的纸，他就吩咐曾经和陆丰见过面打过交道的胡七跟着去内东厂，又嘱咐钱百户好生守着午门，旋即便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去。一路踩着积雪出了长安左门，看到那儿赫然等着几匹马，马蹄上还裹了防滑的稻草，他不禁暗赞周百龄想得周到，连忙翻身上了马背。

    风驰电掣回到了北安门外用作临时住所的小院，他一跃跳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一个马弁就径直往里头走去。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进了正屋，他一眼就看到火盆旁边坐着王瑜，周百龄则是正在屋子里踱步。见着他来，王瑜连忙站起身来，而周百龄则是信手捞过了旁边一顶皮帽扣在头上。

    “小张大人，你既然回来了，那我出去巡视巡视！”

    周百龄素来知情识趣，既然王瑜死活不肯说，他在之后也就索性只陪在一旁一句话不问，此时见张越点头就出了门。出院子的时候，他顺便回头看了一眼，见张越身边寸步不离的两个护卫这会儿正守在了门口，他不禁疑惑了起来。那个王瑜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总旗，这样的身份怎么配得上张越的表妹？不过不得不说，这小小总旗瞧着倒是沉沉稳稳，否则他也不至于轻易被其说动，命人十万火急地把张越找了回来。

    正屋里头的王瑜见张越抬手吩咐他坐下，这会儿却是无论如何都沉稳不起来。坐在热烘烘的火盆边，他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僵的。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死死握着左手指节，旋即方才憋出了一句话。

    “三表哥，我舅舅……他要谋反！”

    即便是张越素来把持得住，这会儿也不禁感到心脏猛烈跳动了两下。即便知道王瑜不是那种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哗众取宠之徒，他仍是不禁站起身低喝道：“你应该知道分寸，这种事情胡说八道不得！你不是说你舅父待你极好么？”

    “他是对我很好，也很相信我，可是，他今天醉酒之后，给我……给我看了这个！”王瑜猛地拉开了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袍，从贴身的衣服里头取出一个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揭开之后方才双手将其中的物事递给了张越，“三表哥，你看看，我那时候看完这个，几乎不曾吓瘫了！”

    张越接了过来，一眼就认出那折叠好的纸片乃是特制的仿澄心堂宫纸。然而，比起这一点细节，当他看到那第一行字的时候，那方才是真正的惊愕。一目十行地一路看到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虽说文采比起那些妙笔生花的中书舍人来还略有不如，但这份诏书仍是花团锦簇，其中废皇太子立赵王的缘由更是说什么皇太子这三年礼数疏忽不知仁孝等等，若是糊弄百姓绰绰有余了。

    “这总不是你舅舅一个人而为吧？”

    “确实不是。”王瑜重重地用指甲掐着手心，竭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我也是在今天舅舅喝醉酒之后才知道，他一直都是孟贤孟大人的幕僚。其他谋划此事的人有军中将领，也有宫中的太监，他们已经让人通过司礼监准备了入宫关防，只要盖上御宝就能率兵出入皇城宫城诸门，只要……只要把这份诏书送进去用御印，等皇上晏驾，他们就能够以兵劫内库兵仗符宝，分兵执府部大臣，拥赵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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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死！

﻿    第三百九十章 死！

    张府位于西城，虽然爆炸的地方离得有些远了，但府中上上下下仍是听到了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西院上房的暖阁中，杜绾刚刚听完琥珀那一席话，这时候攒眉苦思正觉得棘手无比，骤听这声音不禁吓了一跳。小五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去倒了一杯热茶来，又到外头去问怎么回事，过了老半晌方才回转了来。

    “小姐，别担心，不是咱们家的声音，大约是外头。”小五放下帘子，见杜绾微微点头，便上前搀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琥珀，旋即便嗔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琥珀姐姐你不用那么紧张！只看那家伙藏头露尾连真姓氏都不敢露出来，只到咱们家问过替你赎身的事情，而不是亲自上门来找你，就说明他还知道轻重，不至于把其他丘家人和你搅和进去。要我看，这人是害群之马，那心思好没意思！当初淇国公既然能够凭一己之力让满门荣华，丘家后人只要有才能也一样可以，这样搅风搅鱼算什么！”

    “小五说得好！”闻听小五这番话，杜绾不禁笑了起来。把琥珀拉到身边坐下，她便轻轻拉过了她的手，“如今你不要想这么多，他只是一个人，和丘家其他人无关，况且，做事只凭着阴谋全无一丝正气，必然会自食其果！你的身契来历都是干干净净，和丘家并无一点关联，他连累不了你。你是咱们家的人，这一点如今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她向来心思缜密，继而又若有所思地说：“要让我说，此人简直是愚钝到家了，丘家既然远谪海南，族人必定有官府拘管，不会平白无故跑了一个人，他必定是诈死逃遁。既然是一个死人，那么哪怕他真的建功立业，难道还能重振丘家？就算他做成了事情成了功臣，一个躲在阴暗角落连身份都不敢公开的人，不但不能赦免丘家满门，反而要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我虽说是女流之辈，却也知道战场上的耻辱便该用战功洗刷，若真有那个心思，早年上书皇上请投军旅，哪怕是一介军户，兴许也可以凭军功出头，何必来做这种事！”

    小五素来唯杜绾马首是瞻，这时候忍不住连连点头，就连一向对身世讳莫如深心结难解的琥珀也不由得怔住了。虽说她一向知道杜绾知书达理为人宽厚，除了家事之外张越大事也不避她，但两夫妻商议事情的时候她很少在场，因此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宽和之外的另一面。

    “他若是对皇上的措置耿耿于怀，那么就该知道，昔日和你祖父陪葬在草原上头的，尚有四员大将和十万大军！家族荣辱固然要紧，但若是不辨是非失了正气，就算丘家再回世家公侯之列，依旧要被人耻笑，依旧会抬不起头来！这舆论风评何其厉害，到时候能保一世爵位，难道还能以这样阴私上不得台面的功劳保数世爵位传家百年？”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杜绾只觉得刚刚心里轻松了些。琥珀终于坐不住了，她轻轻抽开了杜绾握住的那只手，下了炕再次跪了下来，一言不发对着杜绾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就在这时候，屋顶上忽然传来了咚地一声，继而又是一阵瓦片响动。小五反应极快，仰起头一瞧便飞快地撞开门帘冲了出去。到了外头，她四下里瞧了瞧却什么都没发现，顿时疑惑了起来。摸着下巴站了好半天，她最终把这事情归结到了老鼠出没，摇了摇脑袋便往回走，嘴里还嘟囔道：“怪了，这大冷天老鼠不在窝里头好好躲着，偏到外头钻营做什么！”

    一刻钟之后，武安侯胡同隔壁的一条死胡同里，一个黑影倏地停了下来。虽说前头只是一堵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的两人来高墙壁，但他非但没有贸贸然攀越过去，而且还往后退了两步。果然，下一刻，一个人影便轻轻巧巧地只手一撑，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岳兄倒是走得快，竟是连我都赶了你好一会才把你堵在了这儿。”

    尽管是大冷天，唐赛儿却只穿了一袭单薄的青衫，赫然是文士打扮。打量着面前一身灰衣的岳长天，负手而立的她便冷冷说道：“刚刚那番话想必岳兄也都听到了。虽说我和官府势不两立，却很是赞同那位杜姑娘的话。阴私上不得台面，这几个字用在你身上确实合适得很！若不是听到你心情激荡之下踩碎的那块瓦片，我也未必能发现你。”

    岳长天眯起了眼睛，渐渐攥紧了双拳，重重哼了一声：“她不是我，她知道什么！”

    “我不是世家子弟，不知道你们丘家当初究竟是怎样荣华富贵，所以也无从领会你从高处骤然跌下来的滋味，可我却知道十万大军葬身草原对于平民百姓意味着什么！你祖父是死了，可那枉死的十万将士，他们的妻儿父母怎么办？难道你们丘家不该为他们负责，还要继续享受那荣华富贵，这才应该？”

    唐赛儿越说越怒，旋即伸手一按腰间，手上顿时多了一泓明亮的寒光：“你祖父造了这样的孽，你也是同样的货色！我一向当你是兄弟，青霜一向当你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白莲教兄弟们一向当你是真心真意为他们着想的教首，可你干了什么？你只知道肆意利用咱们去讨好皇族权贵，事败了之后又单身逃窜，你良心何在！”

    刚刚被杜绾那番话动摇了心神，这会儿又被唐赛儿劈头盖脸痛斥了一番，纵使是一向心志坚定如岳长天，此时此刻竟是辩驳不出来。情知自己精于弓箭，在厮杀上远远及不上唐赛儿，他再不开口便会心神受制，到时候动起手来更讨不了好去，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唐教主你难道就是悲天悯人之辈？口口声声把什么良心挂在嘴上，岂不是可笑！你因为丈夫之死便恨上了官府，纠结教徒要造反谋逆，你又何尝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一旦造反祸及山东各州县，朝廷派兵镇压，死的人和流离失所的人难道会更少？别以为你行医舍药就真是什么佛母，你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

    “岳长天，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牲，这种时候你还要血口喷人？”

    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娇喝，岳长天心中一震，旋即便露出了若无其事的笑容。两姊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唐赛儿既然出现了，唐青霜没有道理不来，更何况他和她的恩怨纠葛更深。他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看着面前的唐赛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今夜京师多事，教主真的打算把所有心思都花在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山东白莲教遭了灭顶之灾，虽说我确实做错了几件事，但比起率兵清缴的那对师生，我顶多也就是一个帮凶罢了，教主舍本逐末岂不是让别人渔翁得利？至于我和青霜……我可以老老实实地说，这么多年来我只有她一个女人，除了身世来历之外，我从未蒙骗过她。”

    一个她字话音刚落，他便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一丝失衡的气息，顿时疾退数步，径直往他感知中唐青霜的位置撞去。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他一直以来做人的原则，唐青霜的武艺极其寻常，只要能手到擒来，他不但可以摆脱白莲教的格杀令，而且还有大把手段可用。

    然而，就在他心中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背后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尖厉的风声。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是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向左腾挪了半个身为，旋即便感到右臂一阵断折一般的剧痛，与之相随的一股强大冲力更是将他往前推了两步。百忙之中，他仍是看清了臂上赫然钉着一支弩箭，箭深入骨。他顾不得伤势，跌跌撞撞左右闪了几步，堪堪躲到了墙边，正要设法翻越过去，他却感到颈后一阵冰凉。

    “到了这种时候仍要耍如此伎俩，我该说你冥顽不灵，还是该说你自以为是？”尽管是一柄软剑，但唐赛儿皓腕轻抖，却是一直保持着剑锋笔直，“你投靠汉王世子，对他说可以利用白莲教成事；事败之后你成了白莲教叛徒，怕汉王世子将你灭口，于是又和司礼监太监黄俨勾勾搭搭，骗了永平公主之后更将她的事情透露给了赵王……就凭你这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个性，你以为青霜还会看不透？”

    痛得直冒冷汗的岳长天勉力转过身子，看到唐青霜手拿弩弓逼了上来，这时候方才真正醒悟到此次赵王那边的计划固然是多半完了，他自己亦是陷入了必杀之局。若早知道如此，他既是奉命到张家来挟持顾氏，就不应该鬼使神差上西院去，也不会眼巴巴撞到了唐赛儿手中。只是，唐赛儿不过是一介平民，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可以发毒誓，以后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谁相信什么见鬼的毒誓？你叛过一次，难道就不会叛第二次？”

    唐赛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剑尖却是丝毫没有抖动：“你能背叛白莲教，能叛了汉王赵王，以后自然还会再叛了我，我何必要养一条时时刻刻会反噬的毒蛇？你这等世家子弟大约不曾看过三国演义，那里头的吕布原本也是英豪盖世的名将，可最后落得什么名声？他是三姓家奴，曹操即便爱才，却仍是杀了他。更何况你曾经叛过我，还想我会放过你？”

    “就算我叛了白莲教，可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教友！”

    “可事实上他们就是你害死的！要不是你撺掇那几个教首，他们会狂妄自大？要不是你把卸石棚寨的地点告诉他们，他们怎么会不知天高地厚在这种时候起事？要不是你打算青州一乱趁势让汉王府能够多招揽流民入军，这青州会有几百颗脑袋落地？这一年多的日子里我和青霜连那位汉王世子都见过了，你可知道，人家出了一万两银子向我买你的头！”

    见岳长天脸色剧变，唐赛儿不禁哂然一笑：“白莲教如今四分五裂，我不想造反了，天下人不愿意造反，我何必螳臂当车？所以这银子我收了，汉王世子的病我也治了，他求我帮的忙我也当然会帮。大明天下原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他们这些视百姓如蝼蚁的都该死！”

    尽管和唐赛儿相交多年，但直到这时候，岳长天方才觉得自己一直都看错了人。他频频目视唐青霜，见她一直垂着头根本不看过来，一颗心不禁更沉了下去：“教主三思，你纵使能杀了我也未必能换回那些人的性命，这世上没有别人能帮……”

    唐赛儿将剑尖猛地向前一送，恰是将岳长天的最后一个字堵在了喉咙口。见自己曾经倚为心腹的这个男人犹自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自己，她便冷冷说道：“杀了你是挽不回那些人的性命，但不杀你，我一辈子寝食难安！岳长天，你应该庆幸死在我手上，否则若是落到锦衣卫或是东厂手里，凭你这个性什么都会招出来，到时候整个丘家就完了！”

    唐青霜眼看岳长天的惨状，此时已经拿不稳那弩弓，但仍是竭力挪动僵硬的双腿上前两步，低声问道：“三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前门大街，把之前写成的那几份赵王勾结汉王一同谋反，皇太子皇太孙已死的柬帖射进宫墙去！狗皇帝的皇位本来就是篡夺来的，他杀了咱们这么多人，我也要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那张家和杜家……”

    “看在杜绾好心帮过师傅的份上，这次暂时放过他们。”

    进气少出气多的岳长天听到这么一句干脆利落的话，眼睁睁看着唐赛儿抢过唐青霜手中的弩弓丢在地上，又将其拖出了巷子，他顿时满心不甘——凭什么人家那一丁点恩惠她们就死死记着，凭什么他就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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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老东西的老面子不管用了

﻿    第三百九十一章 老东西的老面子不管用了

    烧着火盆的屋子中暖意融融，然而，只隔着一层厚厚棉帘子的门外仍然能够听到寒风呼啸作响，仍然能听到巡行将士的呼喝。张越没有看王瑜，只是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利害得失，但越是计算，他越是觉得头疼——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他当然知道孟贤热衷名利野心勃勃。可是，有野心想要帮着赵王夺嫡是一回事，扯起虎皮做大旗谋反又是另一回事。如今伪造的遗诏都铁板钉钉地放在这里，这谋逆两个字可以说是钉死在了孟家身上。就算皇帝念在昔日保定侯孟善的功劳，保全了这一代保定侯孟瑛一家，但因谋逆之罪，孟贤全家则必死无疑！而且，若是翌日皇太子朱高炽登基，就是孟瑛也势必遭到清算，这简直是一个人害死一堆人！

    暂时把这些烦心事抛在了一边，他便沉声问道：“你既然把这伪造的遗诏弄了过来，那你舅舅呢？”

    “舅舅酒醉之后拿出了遗诏，我看了之后便吓坏了，再三恳请他为家族计，不要做这样灭九族的事，不要拿鸡蛋碰石头，但舅父却怎么也不肯听。”想到那时候面色酡红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的舅舅高正，王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时候他一把抄起椅子就往我头上砸，说男子汉大丈夫连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白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原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恼，结果我躲开的时候，他狠狠砸在我的手臂上丝毫不曾留手，竟仿佛是要真的杀了我！”

    此时此刻，王瑜只觉得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那种恐怖的情形，甚至连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夙儿听到动静进来劝阻，结果被舅舅一把推开。他又掀翻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不论我做什么，如今的事情都已经不可挽回。要么我听他的跟着孟大人好好做一番事业，要不我就和夙儿一起死……那时候我看见夙儿吓得面色发白直打哆嗦，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下子便爬起来打昏了舅舅……那是我舅舅，从小疼我爱我的舅舅，我平日怎么敢动他一指头！可谋反乃是大逆，皇上英明神武，他们怎么可能成功，我不想把全家搭进去！”

    说到这里，王瑜不禁猛地用手抱住了头：“夙儿有身子了，我不能让她连娘都当不成就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火盆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头上身上，恰是流露出一抹无限凄凉的色彩。而张越看着他那绝望的模样，心里清楚得很——王瑜举发谋逆固然有功，但其舅舅高正却是死定了，而且妻儿必定也会受到株连。但若是不揭露，那就很可能得再加上王瑜自己全家陪着一块死！

    虽说不知道那爆炸声是怎么回事，但如今他手里可还捏着三张司礼监出具的关防，也就是王瑜口中只差盖印就能出入宫闱的关防！事情已经整个都泄露了出去，就算他这儿无动于衷，有的是人揭发，到了那时事情会更加不可收拾！

    把心一横站起身来，他便疾步来到门边，一把掀起了那重重的棉帘子。一时间，那凛冽的寒风如刀子一般扑面袭来，中间甚至还夹着雪粒子。借助那种彻骨的寒意，他觉得脑袋更清醒了几分。伸手招来赵虎，他用最简练的词语把该说的都交代了，末了才低声说道：“把这一切禀告袁大人，一定要快。我只能在这儿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我立刻带着王瑜入宫面圣。如果在衙门找不到袁大人就去刚刚爆炸的地方找，记住，缜密小心。”

    “大人放心！”

    目送着赵虎出了院子上马疾驰而去，张越却迟迟没有放下帘子。刚刚那样大的爆炸如果即便不是军器局或是火药局出事，却也必定得牵涉到火药。如果是火药，这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发生爆炸？是巧合还是蓄意？目的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伫立了多久，直到觉得原本那热身子冷得发麻，他方才僵硬地放开了手，任由那棉帘子重重落下。转过身后，他方才发现王瑜仿佛丝毫不曾动弹过，仍是刚刚那姿势。他缓步走上前去，又在刚刚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去说什么大义灭亲是应该诸如此类的话，在这样的大变面前，所有的选择都是一瞬间的，更何况王瑜已经尽力劝说过。

    “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带你入宫面圣。”

    心乱如麻的王瑜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多大反应，然而，隔了许久，他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登时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张越。见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自是领悟了其中的意思，顿时惊惧交加：“我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只怕到时候会进退失据，大人若是代奏岂不是更好？”

    他从心底深处就没觉得自己配得上当张家的亲戚，此时便本能地换上了最顺口的称呼。见张越盯着自己，他心中有些退缩，但继而便鼓起勇气回看了过去：“我虽然不得不出首告发，但作为晚辈状告尊长已经是不孝至极，更何况在皇上面前……”

    “若是你去，兴许还能让你的舅母和表亲有一条活路，若是你不去，那么我只能据实以报，其余的爱莫能助，你可明白？虽说在皇上面前晓之以理未必有效，但动之以情却兴许能管用。再说，皇上若是问我这伪造的遗诏哪里来的，我照样得把你说出去，到时候皇上盛怒之下再下令召见，你就没有那么多便宜了。”

    尽管早上见过张越送走朱宁的时候心情很好，下午还兴致勃勃在宫城中转了一大圈，但随着一场大雪败了兴致，朱棣的脸上又是和天色一样阴沉。当傍晚那一声剧烈的爆响传来时，他在一惊之后立刻吩咐人出去打探，继而在张谦来报的时候又毫不犹豫地下令宫城四门禁止进出，等到朱宁匆匆赶到，他已经是处在了暴怒的边缘，经她好说歹说哄了一番才放下。

    这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堵在心里，朱棣甚至连晚膳都没有心思，结果还是朱宁又劝了一番，这才勉强坐了下来。如今乃是赵王世子丧期，照旧是不上酒，热菜是炒豆芽、烩豆腐、焖茄子、锦绣汤等等六个，再加上豆沙小馒头、香油饼两道点心。口戴纱巾的几个尚膳监年轻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御膳一样样在桌子上摆放整齐，随即便全都瞥了一眼朱宁。

    朱棣在饮食上素来俭省，但顿顿必须见肉，猪肉羊肉一顿得用去不少。此时见这些菜皆纯素，他不禁想起自己的嫡亲孙子死了，刚刚举起的筷子顿时又放了下来。一旁的朱宁见这情形，只能以目示意，将那道锦绣汤放到最前头，又亲自去把那一盘豆沙小馒头端了过来。

    “四伯，这豆沙小馒头是我亲自改过的配方，不甜不腻，您尝尝试一试？至于锦绣汤不单单是名字好听，却也是滋补身子的。”

    因是朱宁开口，即便朱棣丝毫没有进食的兴致，此时也只得勉为其难吃了一些。直到朱宁从旁指挥着几个尚膳监的太监一个个菜挟上来，又很是陪着说了些外头的琐事，他总算是有些缓转，继而便吩咐再去传两品肉食。尽管朱棣需得为嫡孙服孝一年，但天子为先皇服丧尚且是以日代月，更不用说是为了嫡孙，因此这饮食上头更无人敢有二话。然而，就在几个尚膳监的小太监飞快得往外跑的时候，外间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又尖又亮的声音。

    “老奴司礼监太监黄俨求见皇上！”

    “这老货怎么这时候来了？让他进来。”

    若是别人在晚膳的时候擅自求见，朱棣必定是想都不想立刻吩咐打出去。然而，黄俨毕竟是从他开府北平的时候就开始就跟着他鞍前马后地服侍，即位之后又把偌大的司礼监打理得颇有条理，每次出使朝鲜也都是顺顺当当，他没法时时刻刻把功臣武将召入宫中，也就只有这么个老伙计能够随时随地陪自己唠唠家常。然而，当黄俨一进来之后便一头撞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止的时候，他仍是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干什么！”

    “皇上，江保给东厂带走了，老奴实在是闹不明白，东厂先是清查老奴当初去朝鲜卖私货，这次又干脆把江保带走，陆丰那个小猴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别人不敢在朱棣面前倚老卖老，黄俨却是例外。想当初靖难之际朱高炽留守北平的时候，他都敢在背后告刁状，更何况是区区陆丰的挑衅？膝行两步上前，他便一五一十地将东厂来人把江保强行拘走的恶行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继而又是连连叩头。

    “皇上明鉴，陆丰分明自恃宠眷不把老奴放在眼里。江保的养子犯了罪，可他跟了皇上多年，是忠是奸难道皇上还不知道？陆丰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有人给他在背后撑腰，他怎么敢如此无视上下擅作威福！”

    一旁的朱宁只觉得这老家伙的形状异常恶心，几乎忍不住就想开口刺上一句。就在此时，外头却传来了一个响亮的通报声。

    “启禀皇上，御马监少监海寿求见。”

    “怎么全都凑在一块来了？”心烦意乱的朱棣本能地皱起了眉头，旋即便喝道，“滚进来！”

    虽说海寿乃是小意善媚之人，但自然还不至于听了这么一句话就真的乖乖滚着进来。疾步进来行过礼后，他瞥了一眼前头的黄俨，随即毕恭毕敬地说道：“启禀皇上，刚刚那爆炸声之后，有人往宫墙里头射了东西，禁卫已经去查看了。因内宫四门紧闭，所以东厂陆公公让人来禀报，说是司礼监少监江保养子冒充宦官想要混入内宫，被张大人当场拿住使人送了内东厂，据说身上还搜出了大逆不道的东西……”

    听到这一声，黄俨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江充乃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这几天也正是让江充出去散布消息，说是皇帝不喜皇太子，唯独偏爱赵王，如今皇太孙重病不起东宫便要易主诸如此类云云。这些话固然是大逆不道，但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这又从何说起？如今乃是最好的机会，他让孟贤去帮忙造势，想要趁着东宫尚未抵达京师之际蒙蔽了皇帝改立储君，难道孟贤还背着他干了什么不该干的？

    对了，起初那爆炸声……难道是火药？

    一时之间冒出无数要命的念头，黄俨只觉得眼前发黑，进乾清宫时那告刁状的打算早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说不出的惊惧。而一旁的朱宁终于品出了滋味，情知有些人是动了不该动的打算，见朱棣面色铁青双手紧攥成拳，顿时明白皇帝要发怒了。

    果然，下一刻，朱棣就狠狠一拳捶在了那张桌子上，厉声咆哮道：“之前又是爆炸，这回居然又有人往宫墙中射东西，好大的胆子！张越呢，那些禁卫都在做什么，让他带着人去查去抓，若有拿到格杀勿论！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好，真是好极了，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传旨，让陆丰速来乾清宫，带上江保，还有那个什么养子！”

    见海寿答应一声便匆匆退去，朱棣看了一眼面前的残羹剩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见此情形，朱宁忙招手唤过一旁的小太监，吩咐去尚膳监传话，那两品肉食暂时不忙着做。等到她回过身时，她就发现朱棣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黄俨，心里不禁冷笑了起来。

    老东西的老面子，这回也不管用了！

    朱棣三两步走到黄俨跟前，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个老家伙，但最终还是因多年的老情分而硬生生忍住了。见黄俨可怜巴巴地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冷冰冰地斥道：“滚到一边去，等弄明白了事情朕再收拾你。”

    “老奴谢皇上，谢皇上！”

    虽说得了这么一句话，但黄俨连连叩头之后，丝毫不敢起身，却是如蒙大赦地膝行到了一边。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朱棣又回到了位子上，朱宁正捧了一盏茶递过去，他方才把膝盖和脑袋的刺痛给丢到了一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孟贤谋逆，千万别是江充和孟贤搅和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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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火药桶旁边的活春宫

    去见袁方的赵虎还不曾回来，张越却等到了海寿带谕。此时的海寿全然没了在皇帝面前的卑躬屈膝，脸上尽是快意的笑容。把该交待的交待完了，他甚至还幸灾乐祸地说了黄俨在乾清宫的狼狈模样，最后笑呵呵地抖了抖身上大氅上的雪花。

    “小张大人，这回多亏了你眼尖，竟然在午门那边逮到了这样一条大鱼。要知道，江保向来是黄俨的左膀右臂，少了这么一个家伙，老家伙便是孤掌难鸣，以后要再倚老卖老就难了！若这次真的是谋逆，咱家可以担保，你这发奸的功劳得值上一个伯爵！咱家得火速回御马监整顿兵马作防备，还得和刘永诚刘公公通个气，这儿就全都交给你了！”

    见海寿扬长而去，张越见说话间刚刚回来的周百龄正站在一边，连忙叫过他问道：“往宫城里射的是什么东西，你可曾让人去捕拿？”

    “已经吩咐下去了。”也不知道是脸上冻得发白还是吓得发白，这会儿周百龄的脸上丝毫没有血色。他从贴身的棉袍里头摸出了一摞还带着余温的纸，郑重其事地递给了张越，“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紧急调了人防戍南面的宫墙，一共捡到了七八份这样的东西，幸好我瞧了瞧便火速吩咐捡到的人全部交上来，又下令所有看到的人不许议论。虽说如此，但不能确保没有遗漏，再说防人之口甚难，消息只怕还是会走漏出去。”

    尽管已经看过一份倒黑白的伪造遗诏，但是此时扫了一遍这柬帖，张越只觉得头皮发麻。赵王勾结汉王造反，皇太子皇太孙在半道上遭人劫杀……这都是谁编出来的词！他可以相信这是造谣，但别人呢？今夜这一系列变故已经坐实了赵王谋逆——至少也是孟贤等人谋逆，只要王瑜面圣，柬帖上半真半假的陈述就会有无数人相信。朱~总共就这么三个儿子，这回一股脑全都被这张该死的柬帖烩进去了，只怕看到此物，皇帝会完全失去理智！

    “大人，接下来……”

    “老周，如今不当值地应该还有两千人，其中常山护卫应该还有六百人是吧？你把神机营和神策卫的人全都悄悄叫起来，然后立刻把常山左护卫那六百人的兵器先收了。留下七百神策卫看押他们，七百神机营配合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满城大索，如有犯夜者一体擒拿，若反抗则格杀勿论。”

    周百龄原本就已经觉得今夜情势非比寻常，这会儿听到张越这番话更是悚然而惊，喉咙口更觉着堵得慌，答应的字眼在嗓子眼久久跳不出来。他终究见过大风大浪，这会儿使劲吸了一口气，便沙哑着嗓子问道：“大人，其他的事好办，但收兵器这件事若是遇上有人反抗，万一弹压不住……”

    “告诉他们，眼下常山护卫有人事涉谋逆，若是附逆，便该株连家属，如果他们自觉清白便当束手，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的家人！把这六百人打散了控制之后，就先许以举报有功，让他们彼此揭发。所有没有人指摘的暂时就是清白地，让他们赤手去外皇城的那些大门镇守，等翌日甄别之后另行叙功。之后，再依样画葫芦把今天当值的常山护卫中人也换下来。依我看，内中有逆心地绝不会超过百人，如此留下看守的六百人留下一百大概就够了，至少可以腾出五百人应付万一。其余的事情一律由你全权处置，出了事我顶着。”

    “是，卑职明白了！”

    张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道出了谋逆两个字。周百龄终于再无犹。重重点头就转身大步离去。不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他地高声叱喝。随着那一阵阵马蹄声倏尔远逝。夜晚渐渐又恢复了静寂。但很快。夜色中便再次传来了急促地马蹄声。那声音在门口嘎然而止。紧跟着便是一个半身雪白地人疾步冲了进来。

    “大人！”

    由于来回太急。赵虎这会儿不禁有些气喘。站了一站方才尽可能流利地说道：“袁大人回复说。他前几天就察觉到了此事地一丝端倪。只是为了拿到确凿证据。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今晚上爆炸地内情他心中有数。如今锦衣卫已经出动了。这件事情大人不用操心。他自然能处理周全。

    这次是建功地大好机会。你只管放手去做。至于王瑜不妨让人送他入宫就好。您不必陪着去。须知做比说强。

    只要能把外头地事情料理齐整。异日皇太子皇太孙回来了。这也是一桩不能抹煞地功劳。今天引燃地火药只是一部分。剩下地火药藏在富阳侯李茂芳城东灯草胡同那座私宅里。他本人还以为那是赵王托他变卖地珍玩……”

    赵虎尽管到最后压低了声音。但张越仍是听得悚然动容。更能体会到字里行间那种自信和关切。锦衣卫密探自然不是万能地。可那天他在暗房之内听到了袁方对沐宁和林沙地交待。分明是已经有所预感。所以便觉得锦衣卫这次实在是迟钝了些。少不得差人前去知会一声。结果。姜还是老地辣！

    “好，你预备一下，护送王瑜入宫。”

    撂下这句话，张越就立刻回到了屋子里，见王瑜一下子从坐处跳了起来，他便点点头说：“我本来说要陪你入宫的，眼下外头又闹出了事情，所以我只能让人送你进去。你虽是头一回面圣，但只要记住一条，万事照实说，不要添油加醋或是掺杂太多个人感情，更不能像你刚刚对我说话时那番挣扎的模样。皇上兴许会暴怒发火，那时候一定要冷静一些，只要度过这一关，至少你全家就能太太平平。若是要替你舅舅家的其他人求情，一定要看准皇上的心情，宁可暂时缓一缓也不要贸然行事。”

    看到王瑜拼命点头，张越便把刚刚的那份伪造遗诏还给了他，，略一沉吟又加上了自己出入内宫的惊不定，却也不敢贸贸然派人出去打探。和西城的慌乱相比，东城这边地动静明显就小些，毕竟，这里没几户显贵人家。

    东城灯草胡同一座三进院子的上房寝室内，此时正点着亮堂堂地蜡烛。靠墙的一张鸳鸯四喜螺钿大床前，各色绫罗绸缎的衣裳丢了一地，粉色的纱帐子长长垂落下来，隐隐映照出两个正痴缠在一块的人影，娇吟喘息声不绝于耳，那结实的大床也嘎吱嘎吱地摇个不停。

    “侯爷，饶了奴家……奴家受不得了！”

    “呸，吊起爷的心火就想停？今晚不弄个畅快，我怎么也不放过你！”

    李茂芳虽说还年轻，在女人上头的经验却是极其丰富，公主府中只要姿色稍好的几乎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魔爪，唯一的例外便是被永平公主派出去的雨卿。此时此刻，他完全把赵王送的这个丫头紫襄当成了当成了那个自己始终没上手的那个女人，十八般手段尽皆施展了出来，丝毫不曾怜香惜玉。更让他尽兴的是，无论他如何摧残，身下的紫襄都能婉转承欢，那种让人欲仙欲死的妙处简直是让他无法罢手。

    他一连折腾了三个回合方才云收雨散，尽管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但他仍是不肯停歇，一只手仍是恣意玩弄着那一双玉兔。想到白日里张居然跑上公主府退婚，结果被自己的母亲一番痛斥骂走，他不禁恨得牙痒痒的，手上忍不住加重了几分力气。这下子，即使是紫襄忍耐力再好，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哼。

    “叫什么叫，他娘的，爷让你叫个痛快！”

    李茂芳勉强支起胳膊，左手便狠狠一巴掌打了过去，见那半边面颊一下子肿得老高，他又生出了一股凌虐的快意，随手从枕后一探，他便抓起了自己寸步不离手的那根牛皮鞭子，狞笑着便狠狠一挥鞭打了下去。看见那鞭子在那雪白的胸膛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鞭痕，听到那凄厉的惨叫，他不禁愈发兴奋了起来，反手又是重重一鞭。就这么一鞭子又一鞭子，他渐渐又到了亢奋得不得不发泄的时候，于是丢下鞭子又扑了上去。

    那紫襄虽则善于床第承欢，但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最初不禁辗转躲闪嘤嘤哭泣求饶，但躲又躲不开，越是求饶那鞭子越重，她不禁又痛又怕，等到李茂芳再次上来折腾，她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骂了一声。

    “只知道在女人身上折腾，你算什么男人！”

    李茂芳原是在长驱直入的舒畅时候，一听到这骂声顿时火冒三丈。见紫襄用眼睛死死瞪着自己，他忍不住想起那些不肯将女儿嫁给自己的公侯伯，忍不住想起了上门退婚的张，忍不住想起了这些天的那些议论和眼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随手丢掉了鞭子，腾出手来死死地照着那脖子掐了下去。

    紫襄哪里料到李茂芳如此凶残，一下子被掐得几乎背过气去。正当她眼前发黑自忖必死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喧哗，紧跟着就只听砰的一声，仿佛是那大门被人踢开了。眼见有人进来，李茂芳不禁松开了双手，待看清来人，他再也没功夫理会紫襄是死是活，竭力按着床板就想爬下来，结果手一乏力便重重摔在了紫襄的身上，却是把她碰晕了。

    “张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爵的屋子！”

    “要不是擅闯，我怎么会头一回知道富阳侯竟然有欢好之后掐死人的习惯。”张越厌恶地扫了一眼浑身精赤的李茂芳，随即冷冷又添上了一句，“况且，我也头一回知道还有人居然喜欢在火药桶旁边上演活春宫！”

    “你……你说什么！”张越头一句话就把李茂芳气得七窍生烟，待听得第二句，他不禁陡然大惊，“什么……什么火药桶！”

    “去库房，好生把火药都起出去！”

    朝身后随行卫士沉了一句之后，张越方才冲着李茂芳冷笑道：“富阳侯，那库房里头的几箱火药，至少够你上天一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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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皇帝的外孙不值钱

﻿    第三百九十三章 皇帝的外孙不值钱

    尽管李茂芳对于张越的冷嘲热讽极其火大，这几个晚上的频繁房事也掏空了他的身子，但火药两个字实在是干系太大，因此在张越的目视之下，他只得恨恨地匆忙穿了几件衣服跟着出去。然而，让他没料想到的是，在经过外头两个直打哆嗦的年轻丫头身旁时，张越忽然停住了脚步，对着两人吩咐了一声。

    “你们两个，去一个到里头去看看床上那位怎么样了，再去一个找大夫。”

    李茂芳本就心中有气，此时忍不住刺了一句：“一个奴婢而已，你倒是好心！”

    “谁的命都是命，难道这时候死了人难道对你富阳侯就有好处？”

    说话间张越已经下到了院子里，当几个军士从院子里充当库房的西厢房中抬出了几个箱子，又有一个神机营中的老军小心翼翼地一一打开验看，又站起身点点头确定了其中盛装的东西之后，张越固然是并不意外，但院子中其他人却是顿时一片死寂。

    这里多半都是隶属于神机营的壮年军士，平日没少装过火铳没少用过火药，这里头的东西有多大的威力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清楚。但他们疑惑的是，这些东西打哪儿来的？

    “不可能……我当初检查过，这里头分明是珍玩！”

    见张越径直上前，吩咐暂时封存这些火药箱仍然原地放回西厢房，刚刚还大叫不可能的李茂芳顿时大惊失色。他也顾不得天气依旧寒冷，三两步从台阶上头奔了下去，冲着张越便怒喝了一声：“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这儿，若是出了事情怎么办，你快些带人统统运走！”

    “危险，这东西在富阳侯你这里已经存放了不止一两天了，为何非要今天晚上运走？”张越这才回过头来，见李茂芳满脸的气急败坏，他又问道，“另外，富阳侯刚刚还说过你当初都检查过，这么说，这些火药放在这里你原就是知情？”

    “我知道又怎样……好你个张越，一个芝麻绿豆一般的小官，居然敢诳骗本爵！”

    李茂芳虽说肚子里没装几本书，但出身皇家，很多东西就仿佛吃饭睡觉一般自然，一下子就醒悟到张越这是在套自己的话。然而，只骂了一句，他就又惊又怒地想到了这十几箱火药堆在自己这西厢房里意味着什么，脸上立马就白了。

    “本爵怎么会知道这些是火药，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王八蛋干的！”

    “别说这十几箱，就是一箱火药，只怕也不是富阳侯你能弄到的。”张越此时也不想再和李茂芳多说废话，便直截了当地说，“京师有人谋逆，事关重大，既然在这里找到了火药，还请富阳侯更衣进宫向皇上陈情。来四个人，护送富阳侯入宫！”

    本来就是纵欲过后浑身乏力，一出来吹了冷风又发现了这样可怕的事实，这会儿再听到那清清楚楚的谋逆两个字，纵使是骄横跋扈如李茂芳，也不由得两脚发软乱了方寸。他自然曾经在心中转过那些大逆不道的念头，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在他看来，让别人谋划计算他坐享其成那才是正理，没来由怎么会把自己搭进去？

    “张越，你不要公报私仇血口喷人！”

    “我要是真想公报私仇，这会儿就直接把火药亲自抬进宫去让皇上看看！”

    张越此时满心都惦记着孟家的事情，见李茂芳还在缠夹不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便径直吩咐道：“十二个人留下好好看守西厢房这些火药，去两个人通知五城兵马司，再留下四个人陪富阳侯入宫。要是他不想去也不用勉强，到时候自然有锦衣卫来拿人。其余人跟我走，晚上还有无数事情要做，没来由在这里耗费时间！”

    眼看张越一挥手，满院子里身穿红袢袄的军士们齐声应诺，随即整整齐齐分派好了留下的和跟从的人，又看见张越头也不回地大步出门，李茂芳这才真真正正地醒悟到这次的事情决不小，否则张越怎么会不管不顾丢下他径直走人？这腊月里的天气冷，他的身上也冷，但现如今他的心里头更冷。他就是傻瓜也知道，自己帮别人顶了最可怕的一件勾当，这要是不能做点什么，他这黑锅就背定了！

    “张越，你给我站住！”

    情急之下，李茂芳自然没法再张口本爵闭口本爵，但却仍是没有放低身段求人的习惯。他疾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张越的袖子：“你一定有法子帮我一把！我是皇上的亲外孙，只要能度过这一次的难关，异日皇上气消了我就没事了，到时候我决不会忘记你！我娘可是永平公主，我爹当初为了跟随皇上，连祖父和其他家人都赔进去了，皇上一定会念那功劳！”

    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挣脱了出来，张越便淡淡地说：“富阳侯，我只是一个芝麻绿豆一般的小官，这样的大事恕我无能为力。”

    见张越翻身上马，一群军士小跑跟上，气得脸色发青的李茂芳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地上须臾留下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脚印。在那里站了老半天，他忽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全然忘了什么家教规矩。想到大姑妈余下一个嫡子，皇帝的外孙当中自己居次，平日也颇为纵容，他不禁渐渐有了底气。没错，有父亲昔日的功劳和母亲的身份，区区几箱火药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顿时傲慢地一甩袖子，大步回到了上房。挑开侧屋的帘子进了寝室，他便发现紫襄已经被那个丫头扶得坐了起来，那粉嫩的玉颈上却是一圈发紫的淤痕。想到自己被朱高燧这个三舅舅狠狠坑了一回，他几乎又有一种上前掐死人的冲动，但思量再三还是硬生生忍住了，遂再也不看吓得蜷缩成一团的她，粗声粗气地叫过那丫头找衣裳穿。

    一刻钟之后，李茂芳装束停当出了屋子。由于刚刚丢了脸，他此时头戴紫金冠身穿麒麟服脚踏鹿皮朝靴，刻意从头到脚极尽华贵，甚至连避雪的那件鹤氅也是通体雪白的银狐皮，一丝杂色也无。倘若不是院子里的军士全都见过他刚刚的狼狈模样，只怕还会在心里喝彩嫉妒一番，但这会儿他们的心里却全都在嘀咕。

    这是进宫请罪又不是进宫拜贺，打扮成这副模样做什么？

    自从升格为京师之后，这座北部第一大城还是第一次这么乱。满城都是各式打扮的兵卒，身上的袢袄有红的有青的有蓝的，虽说在这满城大索中约束还算严明，少有人做出什么劫掠百姓之类的事，但被吓得不轻的人仍不在少数。就连张越带着四十余人通过前门大街的时候，也不免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截查，直到看了官印方才放行。

    “大人，不先去孟家？”

    听到胡七的这句问话，本来就是纵马慢行的张越回头望了一眼不急不徐跟在后头的四十余人，随即方才沉声说道：“袁大人心思缜密，必定早就带人直扑了那儿，只等皇上吩咐，如今我就是去了也白去。”

    胡七自打从青州开始就跟着张越，知道张家和孟家不但有姻亲关系，而且张越至少对孟家那位四姑娘有过好感。此时此刻，虽说知道不应该自己多嘴，他仍是谨慎地提醒道：“大人，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若是不能谨慎处置，只怕要牵累无数。尤其是孟家……”

    “牵累无数……那些人谋划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牵累无数！我来灯草胡同之前就派了人先去王家看住高正就是为了这个，司礼监关防的事情暂且撇开不提，这谋反种种包括伪造遗诏归根结底都是高正说出来的，也只有他最清楚真相，眼下正好将其带回宫去。若他只是扯起孟贤的虎皮做大旗那就好办了，那样的话接下来就还能想想法子。”

    尽管怀着这样的希望，但张越却没有再说下去。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以孟贤之前的那些言行来看，要说这次的事情没有参与，就连他也是压根不相信。但即便如此，他总得先找到高正盘问清楚，这条路不通再想其他办法。若真的坐实了罪名，保定侯府倒是有五成希望逃过一劫，但倘若孟贤家惨遭籍没……那最好的结果也是无论男女都没官为奴！

    “对了，刚刚大人就算再不待见富阳侯，也至少该敷衍一下，他毕竟是皇上的外孙。”

    “皇上的外孙不值钱！”心情正极其糟糕的张越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若是他在皇上面前不要胡乱辩解好好认错服罪，编出一个可以接受的借口来，那兴许顶多就是夺爵禁闭。但若是他不知好歹，那么盛怒之下的皇上会如何处置，谁也说不准。总之，即便他的母亲是永平公主，这一次也救不了他。”

    而最后一句话，张越却只是在心里转了一转——朱棣兴许有可能会庇护一下赵王，但李茂芳这个外孙又不姓朱，在皇帝心中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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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就这点小样还想谋反

﻿    第三百九十四章 就这点小样还想谋反

    城东羊毛胡同附近的一大片廊房大多都是军官赁下住着，平日里少不得常有彼此熟识的串门，因此远近几十户人家都知道王家娘子人长得漂亮，而且爽利明快极会打理家务。女人们常常上门唠唠家常，而男人们虽说都惋惜如此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竟然嫁给了年近三十的王瑜，但这儿的住户全都是总旗小旗一类的小军官，谁也不比谁高贵，王瑜又新得了好差事，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没事情往门前的巷子过，哪怕是隔着墙听那声音也是好的。

    所以，这天晚上听到王家乒乒乓乓的声音，左邻右舍有的亲自过来探问，有的则是使人过来查看，结果王家雇来的一个仆妇开了门，却支支吾吾不肯说那动静是怎么回事。

    直到王瑜亲自出现在门口，解释说家中一时不小心砸了东西，人们方才渐渐散去，但仍有好事的暗地摇头。起初仿佛听说是王瑜的舅舅来了，刚刚又分明是砸东西的声音，王瑜总不可能对舅舅发脾气，想来受气的总是那个漂亮的王家娘子。等不少管闲事的听到马蹄声，又从门缝里看到王瑜气咻咻地骑马疾驰而去，这种猜测更是坐实了。

    “娘子，门外肖家婆子来敲门了，说是您有什么事尽管对她说！”

    听到门外那仆妇的声音，金夙顿时更觉得心烦意乱，咬咬牙才吩咐道：“你出去告诉她，多谢她惦记。相公出去了，改日我再登门致谢，如今夜已经深了，请她回去安歇吧。”

    待那女仆答应一声走了，她方才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竟是望着那盏仍然明亮的灯呆在了那儿。小时候母亲常常唠叨什么嫁个贵郎君以后一辈子荣华富贵，她懵懵懂懂地记下了，那时候头一回去张家做客的时候见识了真正富贵人家的光景，心里并不是不羡慕，可陡然之间家里遭遇那样的大变，继而姐姐更是落得那样下场，她早就寒了心。

    她如今只想夫妻和睦好好过日子，为什么偏偏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

    “夙儿，夙儿！”

    死死咬着嘴唇的金夙恍惚了好一阵子方才听清了那个声音，顿时大吃一惊。三两步奔上前去打开门，看见门外赫然站着身形瘦削形容枯槁的母亲冯兰，她连忙伸手把人搀扶了进来，等掩上门之后便不安地问道：“这么冷的天，如今又晚了，娘你还没有睡下？”

    人生经历了一回大起大落，冯兰当初那点子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气性早就打磨光了，女婿虽不宽裕，但这世上能找到几个女婿肯接没进项的岳母一起过活的？发觉女儿双手冰凉，她便忍不住说道：“刚刚虽说你们都压低了声音，但砸东西的声音邻舍都听到了，我怎么会没听到？只是等姑爷出去没动静了，我才想过来瞧一瞧。你们俩从来都不红脸的，若是难得他做错了事情，你也别放在心上，毕竟你如今有身子了，更何况还有他舅舅在。”

    这舅舅两个字顿时让金夙变了脸色。而冯兰看到这情形，误以为女儿是因为高正的缘故方才和王瑜闹了别扭，于是便教训道：“若你不是为了自个，而是为了他舅舅惹恼了他，那就更不应该了。他从小没了爹娘，就是靠舅舅帮衬，向着人家一点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你们的婚事还是靠着他舅舅牵线搭桥……”

    “娘，你别说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话语，冯兰顿时大吃一惊。仔细打量了一番金夙，见她面色已然发青，她不觉吃了一惊，旋即就听到内室里头一阵咿咿唔唔的声音。此时此刻，她终究忍不住那惊疑，疾步上前到了侧门处，一把掀起了那帘子，结果被入眼的一切给吓呆了。

    “老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母亲已经发现了端倪，金夙连忙上前死活把她拖开，又将其按在了正中的椅子上。正想解释，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须臾，这些声音又变成了砰砰砰一阵高似一阵的敲门声以及叫喝声。待听得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大恐的她不禁死死拽住了冯兰的胳膊，那颗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夙妹妹，开门，我是张越！”

    当这样一个声音钻入耳畔时，惊惧交加的金夙不禁愣了。略怔了一怔，她也顾不上面色发白的母亲，疾步上前打开了房门。见院子里黑压压的都是身穿红袢袄的军士，即使她知道张越决不会无缘无故害她这一家，脚下仍是忍不住退了两步。

    “你家相公已经入宫面圣去了，这儿的事情你不用管，全都交给我就好。”

    张越对金夙点点头撂下了一句明白话，旋即就一脚跨过门槛。看见居中的太师椅上坐着冯兰，他又拱手一揖行了礼，旋即便径直来到侧门处打起门帘进去。紧随其后的胡七进了屋子之后，便吩咐两个兄弟守住了侧门，也跟着进了里屋。直到这时候，冯兰方才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战栗，那段好容易才压下的往事一下子又浮上了心头。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好端端的家中也是一下子闯进了许多全副武装的军士，然后就是丈夫下狱家产没官，也就是那么一会儿工夫，她一生心血化作了乌有。她原以为噩梦已经过去了，难道现在女儿女婿还是同样的命运？于是，当金夙半拖半拽把她往外头拉的时候，她不禁犹如泥雕木塑一般。直到进西厢房坐下，浑浑噩噩听了一席原委，她这才渐渐回过神。

    谋逆……佛祖在上，怎么会是谋逆！

    正房寝室内，高正早就醒了过来，然而，双手被缚的他嘴里塞着一块手绢，脚下还拴着一条铁链，毫无一丝挪动的余地，只是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当张越示意胡七取出那块堵嘴的手绢之后，这个满身酒气的人却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见张越站在那儿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笑够了的他方才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苦涩地说：“我一直嫌我那个外甥优柔寡断胸无大志，想不到关键时刻他竟然能有那样的胆子。不过小张大人，你既然知道这是谋逆，竟然还敢让他一个人去面圣，就不怕他这个从未见过天颜的家伙进退失据反遭大祸？你就那么相信他？”

    “王瑜心地实诚，初见皇上有些怯阵情有可原，再说，他哪怕是为了你这个舅舅着想，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我自然相信他。”

    “为了我这个舅舅？我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久的事全都被他给搅和了，你居然还说他为了我这个舅舅着想？”

    “谋划这么久……你谋划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谋划着破族灭家么！”张越本就是一肚子火气，此时见高正说话仍是不阴不阳，顿时火冒三丈，“你那份遗诏倒是写得妙笔生花，但要谋逆也得想想你们有些什么倚靠！除了几个军中跳梁小丑，除了几个无知狂妄的太监，除了寥寥几个想要升官发财的军士，还有什么人支持你们？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真的据了京师成事，之后东宫振臂一呼天下勤王，单单京营京卫就有数十万人，难道还拿不下你们！你外甥已经劝过你这是破族灭家，你非但不听，还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还要他怎样！”

    高正顿时狂躁地反驳道：“什么京营，京营常公公早就答应响应起事，京卫的不少军官我们也联络过了，等到事成之后，咱们就是新一班功臣……”

    张越这才知道插了一脚的还有那个提督京营的常太监，当下便冷笑道：“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安远侯，一个是凭着皇上信赖才提督京营的阉人，你以为将士会听谁的？也不知道是谁自以为聪明想出来的计策，简直是看低了天下英雄！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本事还想当功臣？你看看这满班靖难功臣，谁不是从前就饱经战阵，谁单单靠阴谋诡计就能爬上来！”

    “你这种落地就享荣华富贵的家伙懂什么！我的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又有什么用，考举人次次落地，国子监根本就只是为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开的，哪里有我的机会。要不是我认识了孟三公子，他又把我举荐给了孟贤大人，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赵王虽龙子凤孙却一直都犹犹豫豫只做着准备，孟贤大人尚未下最后决心，只听那位黄公公的话造什么声势……光有声势有什么用，皇上昔日席卷天下还不是靠的兵，咱们这是要帮着他下决心……”

    听着这些神经质的嘟囔，张越越发觉得此人冥顽不灵无药可救，但走到门口时却听到了最后一句话，顿时心中一动。他总觉着此次的事情看似周全，其实却是东一锤子西一棒子，恰是四面失风八面纰漏。倘若真是如高正所说，那么闹到如今的地步就能够说得通了。

    这一帮愚蠢的家伙竟是原本就心不齐，就这点小样还想谋反，简直是嫌命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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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知情！

﻿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不知情！

    乾清宫东暖阁。

    自从陆丰把江保及其养子带到了这里之后，朱棣的脸色就始终是那种阴霾密布的恐怖模样。四周围垂手侍立的太监宫女无不是屏气息声，唯恐多余的喘气声让皇帝注意到了自己从而丢了性命。至于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垂头待罪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是老面子管用了多年的黄俨，此时此刻别说替江保求情，一脚踹死他的心思都有。

    “冒充宦官擅自入宫，只是为了家务琐事求见你的养父？”朱棣此时却没有大光其火，脸上只是露出了阴恻恻的冷笑，但那股阴风却比暴烈的怒火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果然，下一刻，他那阴冷的声音就变成了炽烈的咆哮，“你以为朕是三岁小孩，你以为朕会相信你这种鬼话？擅自窥视宫禁便当杖六十流三千里，更何况你竟然擅闯宫禁！”

    江保膝下养子甚多，这区区一个的死活并不放在他心上。然而，他更明白此时若是皇帝盛怒之下杀了这一个，那么下一个他就难逃惩处。见黄俨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求饶，但话才说了两句就被砰的一声给吓退了。

    “别说他是你的养子，就是嫡亲儿子，朕也不会放过他！朕还没有过问你失教之责，你居然还有脸求饶……来人，把江保拖下去，杖三十！”

    上至朱宁，下至黄俨等一众太监宫女，全都以为盛怒之下的朱棣必然会拿胆敢假冒太监的江保养子开刀，却不料皇帝的矛头竟是径直指向了江保。而江保自己更是目瞪口呆，直到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太监上前左右挟持住了他，他方才恍然大悟，声音中顿时带上了哭腔。

    “皇上，老奴并不知情……”

    “你要是再敢多嚷嚷一个字，加倍惩处！”

    直到这时候，江保方才醒悟到朱棣这一回是动了真怒，顿时紧紧闭上了嘴巴。虽说此时内廷行刑决计是东厂的人，但料想以他的地位权势，那些人必定不敢真打，到时候许以利益顶多小小吃些苦头。想到这里，他不禁恨恨地朝黄俨投去了一睹，深恨他关键时刻不肯帮忙，几乎就想一嗓子吼出他这个该死的养子会冒充入宫，原就是黄俨让人传去的讯息。

    宝座上的朱棣看见江保被人叉出去的时候还拿眼睛看黄俨，顿时更加恼怒。想到之前屡黄俨常常提出些乱七八糟的请求，想到陆丰告其在朝鲜强行卖私货，想到杨荣曾经暗自提醒过多次宦官当中有横行不法的，他却一而再再而三保下了这个老家伙，于是，那恼怒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痛恨，到最后江保被拖到门口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

    “黄俨，江保是你属下的人，你就没有什么话说？”

    平日面圣的时候不过是略弯弯腿，遇上皇帝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能够随时陪坐着说话，因此这么多年来，黄俨几乎就没跪过这么长时辰，那膝盖更是犹如针刺一般的剧痛难忍。而要一直保持俯伏于地的姿势，他这腰背就更不用说了，仿佛全都僵死在了那里。骤然听到这句话，他几乎本能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皇上明鉴，老奴虽不知情，确实管教失职……”最后四个字一出口，他不禁极其后悔说错了话，登时心中一凛。听到上头那喘息声仿佛微微重了一些，这会儿他又不敢抬头去看朱棣的面色，揣度了又揣度之后方才心怀惴惴地说，“老奴罪该万死，该当杖十……”

    “哼！”

    听到这一声丝毫不是宽纵，却是质疑的冷哼，黄俨顿时冷汗直流，忙改口道：“该当杖二十，以儆效尤！”

    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弄鬼，朱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沉声喝道：“来人，一并拉出去，就按这老货说的杖二十！还有，把这个贼眉鼠眼的狗东西押回东厂严刑鞫问，问明口供之后再明正典刑！”

    今天晌午才因为告发黄俨被皇帝训斥得狗血淋头，这会儿却风水轮流转，陆丰心里乐开了花，好容易才没把这欢喜流露在面上。答应一声后把两个随行的小太监遣回了东厂，他也不提什么要出去监刑的话——毕竟，打板子的都是他的人，他再出去那公报私仇的痕迹就太明显了。哪怕只是不痛不痒打一顿，但却硬生生落了那老东西的面子，这好事上哪里寻去？

    再说了，刚刚他从东安门急急忙忙赶进宫的时候，听说皇城里还有些混乱，要是能把两桩事情并成一桩，到时候还怕老黄俨不死？

    见朱棣面沉如水地坐在那儿，朱宁却是心中有数。她这位四伯的天下便是从杀戮中取来的，所以平素并不忌讳杀人，若真的是厌恶到了极点，不是直接杀了就是送去锦衣卫永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头，动板子的次数反而极少。也只有皇亲国戚以及身边的近侍，方才可以略吃些皮肉之苦逃过一死。如今这番处置，足可见朱棣对司礼监的两位主管太监仍然没起杀心。

    “启禀皇上，兵部主事张越派人言说，有紧急大事禀奏皇上，人已经在乾清宫下跪候。”

    就在大殿中一片静寂人人转着各自念头的时候，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个通报声。朱宁正诧异于张越竟然不亲自来禀报，而是派了别人，宝座上的朱棣就恼怒地骂道：“他也是越来越滑溜了，有什么事情竟然随便派一个人来！传，朕倒要听听他查出了什么！”

    王瑜还是头一次进宫，尽管有人引路，他仍然是在无数七拐八绕的过程中迷失了路途。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觉得身上这件张越借的衣服有多管用，没人上前质疑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在乾清宫下跪候的这一小会，他就几乎要冻僵了。就在他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上头终于传来了声音，他这才懵懵懂懂站了起来，随着那太监上台阶。

    “皇上刚刚大光其火处置过人，你小心些，别到时候连累了小张大人！”

    还没从这句提点中回过神，王瑜就进入了灯火煌煌的正殿。瞧见那正中间宝座上坐着一个人，他便再不敢抬头，随着那引导太监入内之后便亦步亦趋地四叩首，随即就把心一横呈上了手中的东西。很快，他就真正领会到了张越所说的小心仔细是什么意思，在那无穷无尽的怒火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叶小扁舟什么时候会翻船沉没。

    乾清宫外直房之内，两个曾经权势煊赫的老太监被架进去之后就没了声息。然后，就在听壁角的人等得不耐烦冷笑着准备回去报信时，里头却传来了一阵惨哼呻吟，间中还夹杂着大棍子着肉的声音。良久，这两样声音方才停了，那偷听的这才满意地溜了回去。

    这大冷天的在屋子中行刑挨板子，哪怕是那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很是做了些手脚，那滋味也绝不好受。尤其是两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一下子吃这样的苦头，那更是少不得眼泪鼻涕直流，刚刚那哀嚎竟全都是真的。末了，两个难兄难弟对看一眼咕嘟咕嘟喝了一瓶伤药，这才缓过气来，由着跟过来的几个司礼监杂役小太监忙忙碌碌地敷药，哼了两声便开了口。

    “老黄，你这次把咱家害苦了！”

    “老江，你这次把咱家害苦了！”

    异口同声说了这么一句话，黄俨和江保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各自的心里都生出了一股子邪火。然而，还不等他们在这种地方对掐起来，外头便响起了一个嚷嚷声：“这板子打完了没有？皇上口谕，打完了立刻把人架回乾清宫！”

    黄俨和江保平日里乃是宦官里头的顶尖人物，何曾听到过这样不客气的口吻？然而，那口谕两个字却让两个人同时心里一沉，立刻忘记了刚刚那一丁点不痛快。

    眼见那几个掌刑的校尉手忙脚乱地收拾，想起自己两个在这儿说是受刑，其实磨磨蹭蹭耽搁了一个多时辰，黄俨便支撑着胳膊扭过头去，低声喝道：“别敷药了，赶紧把那些药膏什么的痕迹先清理干净……喂，那几个，赶紧看看这像不像挨了二十大板的样子，要是不像再加上两板子，、然后再敷药，否则到时候你们一起倒霉！”

    一番折腾之后，两个老太监又吃了老大的苦头，甚至不用装五官就挤成了一团，不用看就知道自个的屁股上已经是皮开肉绽。饶是如此，几个校尉仍不敢在这冰天雪地里就这样把人架去乾清宫，少不得寻了两副竹床，又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把人抬了出去。

    然而，当这两个被人抬着来到乾清宫正殿前头的时候，就听到内中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黄俨和江保被人架着下了那竹床，心中正疑惑，一抬眼便瞧见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又挟着一个人飞快地奔了出来。他们本以为谁又和自己一般倒霉，可人到近前瞧仔细之后，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两边腮帮子上肿得老高的，竟然是富阳侯李茂芳？

    然而，比这更离谱的是，那两个太监把李茂芳架着往他们旁边的雪地按着跪了，旋即便急匆匆往回走。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的黄俨此时再也顾不上老面子，上前叫住一个问了一声，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心脏紧缩的答案。

    “先是常山中护卫总旗王瑜告高正等人谋反，之后小张大人在富阳侯住处搜出了火药，使人带着富阳侯来面圣。来人原本只是直言事实，富阳侯刚刚进来之后却大叫大嚷，说是小张大人诬陷他，这火药根本就是他使的计谋，还大骂小张大人是奸臣。皇上听了谋逆原本就是大怒，听了这么一番话顿时气急败坏，当即打了富阳侯两巴掌，让他滚到外头先跪着反省，回头再收拾他。”

    那太监虽知道这司礼监的两个头头刚刚挨了打，但亦是不敢怠慢了这两位大佬，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即就急匆匆地和同伴会合进了大殿。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茂芳，再想想刚刚那谋反两个字，黄俨和江充同时感到遍体直冒寒气，那温暖的大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

    这平日里在外头跪着反省没关系，这可是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想当初解缙就是这么死的！还有，高正……这个名字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老天爷，难道那帮杀千刀的挑在这个时候动起来了？

    尽管大殿中暖意融融，但这会儿只要是在里头的人，都能感到一种遍体生寒的寒意。即使是事不关己的朱宁，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攒眉沉思了起来。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赵王朱高燧怎么会如此不智，合计朱棣活下来的就只有三个儿子，这会儿全都陷进去了！

    “阿宁。”

    听到这一声，朱宁方才回过神来，发现刚刚挨了板子的黄俨和江保这会儿正跪在地上，随即便看到朱棣已经站起身来。虽不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仍是连忙靠近两步，却见朱棣朝自己微微颔首，随即竟是负手下了御阶进了侧门。心中惊疑的她慌忙跟了上去，却见皇帝在廊道的中央停住了。

    “你可相信赵王谋反？”

    尽管知道这会儿朱棣必定是心情焦躁，但问出这样难以招架的问题，朱宁仍是不由得一愣。要说这证据确凿铁板钉钉，要说赵王全然不知情必然不可能，但要说赵王真的谋反……她这个伯父虽说雄峻威烈，可是对于儿子素来是能包容则包容。否则，就算先前汉王的事情有太子求情，按照国法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过的。

    于是，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低声说：“我想赵王兴许确实不知情。”

    朱棣诧异地转过了头，见朱宁面上颇有惘然，忍不住想到了之前有人暗告朱橚谋反，就连河南境内的官员也有不少证据呈递上来。朱宁那时候叩头陈情说朱橚绝无反心，他那时候心里并不信，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却是轮到了他的嫡亲儿子！她这一句确实不知情，比自己那时候对她宽泛的安慰却是强多了……

    一瞬间的严父慈心之后，他旋即便又恢复了一向的冷峻面孔：“朕希望那个该死的小子确实不知情，但凡他有一丁点知情的去处，朕决不饶过他！”

    希望那个该死的小子真能对得起朱宁的这不知情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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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时候知道怕已经晚了

﻿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时候知道怕已经晚了

    如果说金家因一步走错就从暴发户彻底沦落成一个不入流的家族，那么在大多数人看来，孟贤一家还能在京师立足，终究是占了先代保定侯孟善的光。否则，按照孟贤先头那些犯忌之举，就足够他永世不得翻身了。于是，在重新回到京师之后，孟贤比往日收敛了许多，儿女们也借着守孝的缘故很少会见外客，除了多出的那些下人，家里仿佛是风平浪静。

    傍晚时的那声巨响由于离得远了，因此孟家上下多半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这是集市上那些爆米花之类的响声。用过晚饭，孟贤遣走了几个年纪还小的儿女，只留下了孟敏和孟韬孟繁兄弟。问了兄弟俩的课业进展和武艺，他便吩咐他们下去，又瞧了瞧一身缟素的女儿。

    “这两个小子原本是根本闲不住的性子，如今总算长大了。虽说也有你娘去世的缘由，但你这个长姊也是功不可没……如今你的孝期已经过了十六个月，按照二十七个月来算，也就是还剩下一年多。你娘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的事，我也说过要选一个好女婿。”

    见孟敏咬着嘴唇只不作声，孟贤不禁皱了皱眉，旋即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张輗那种没轻没重仿佛打算卖女儿的人，你若是自己有觉着合心的人也不妨直说。孝顺在心里头，若是你异日嫁得不好，就是你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你的女红厨艺都是第一等的，又通诗书文字，嫁给谁家都是得力的当家主妇，这世上并不只是张家一户好人家。”

    “爹！”

    此时此刻，孟敏不禁面色发白，脱口叫了一声便轻声说：“女儿想为母亲守足三年的孝。”

    对于这样一个回答，孟贤并不觉得怎么意外。虽说曾经让黄俨为女儿挑选合适的人家，但那时候他正在最倒霉的时候，兴许还有投机的肯把女儿嫁给他当填房，但他要让女儿嫁得好却并不容易。如今他回京之后日日奔忙，那些主动送上门的人家他看不上，此时也只是白嘱咐一声。想到那时候和弟弟孟瑛在保定侯府商议儿女婚事，如今兄弟俩却是形同陌路，他不禁苦笑了一声，心中满是无力和苦涩，但最后仍是打起了精神。

    等到他一步步谋划到了最后，一切便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在他打算答应孟敏这个要求的时候，那屋子的门帘陡然之间被人撞了开来，紧跟着便是一个人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房间。那人身穿一件黑色大氅，满身都是白乎乎的积雪，一进门便不管不顾地在身上乱拍了一阵，结果自然是冷风和雪屑齐飞。孟敏默不作声地行过礼后往旁边退了一步，孟贤却受不得来人这种大大咧咧的个性，遂恼怒地站起身来。

    “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规矩！”

    相比孟贤孟瑛兄弟的高大健壮，孟三矮了半个脑袋，人也生得瘦削，因自幼习武不成，他只是在国子监混了个监生，之后则是一直当着个闲散的勋贵子弟，久而久之本名都给人忘了，别人只叫他孟三。他在外头认识了不少狐朋狗友，分家时的那点家底早就抖落光了，保定侯孟瑛几乎不认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庶弟，只有孟贤看在同母所出的份上常常拉扯他一把。

    此时，他瞥了孟贤一眼，旋即便冷笑道：“规矩？大哥你明明居长，就是因为这个嫡庶这规矩胜过了长幼，所以才没轮上保定侯这个爵位，怎么还惦记着规矩？而且，这都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拘泥着这些条条框框不放，要知道我可是救你来的！”

    “救我？”孟贤被孟三讽刺得七窍生烟，但听到最后那一句话，他虽说觉得莫名其妙，但仍是本能地问道，“我如今好好的，哪里用得着你救？”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罗罗嗦嗦的自矜身份！”孟三重重一跺脚，连珠炮似的嚷嚷道，“刚刚那爆炸声音那么大，难道你们家的人都耳聋了没听到？这会儿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满城出动，四处撵得鸡飞狗跳，你和大侄女还没事人似的，我真是服你了！”

    听到爆炸两个字，孟贤终于为之变色，示意孟敏退下之后，他才冷冷地问道：“这爆炸关我何事？如今常山护卫虽说调了一千人进来，但都不归我管辖，就算先前那些火药也都是在三护卫驻地，需得赵王手谕或是三指挥的联名手札方才能动用……”

    他猛地截住了话头，脸上的阴霾一下子变成了无与伦比的震惊：“难道你使了什么法子，把营地里头军器局刚刚运过去的两箱火药弄进了城？”

    “哪里止那两箱！”孟三用马鞭敲了敲手掌，继而满脸不耐烦地说，“京营那摊子柳升一个人掌总别人根本插不上手，常公公一直都觉着如今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早就向赵王输了诚。再说这京营里头有好些个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要弄点火药出来还不容易？总之没了那火药，西郊神机营那些人就成了摆设。原本这些该是运到北安门后头隐秘地方，等关键时刻轰地一声……咳，总之眼下失了风，那就赶紧发动吧，择日不如撞日！”

    即使是向来对这个弟弟颇多容忍的孟贤，听到择日不如撞日这几个字，一时之间几乎气得发昏。想到自己一面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梳理着常山护卫，一面听从黄俨的吩咐在外头给赵王造势，就是为了争取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举奠定大局。谁能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家伙竟然以为造反就是儿戏，可以随随便便就发动？

    “你这个该死的蠢才！”

    气急败坏的孟贤指着孟三的鼻子骂了一句，旋即便怒不可遏地骂道：“都这个节骨眼上你才来说这个，你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存心想让孟家灭族！发动……我拿什么去发动，眼下要兵没兵，要人没人，我只能在家里等死！”

    “想当初赵王调大哥回来，不就是因为常山护卫那些军官只听您的么？这会儿常山护卫在京师的就有一千号人，这一千人若是用得好就大有可为！再说了，我已经让人通过司礼监弄到了进宫的关防，只要能顺利盖上大印就能入宫，连皇上的遗诏我也让高正备好了！大哥，你可别像我那个保定侯二哥那样把人给看扁了，我孟三也不是孬种！”

    想到自己因是庶子便极少有人看得起，孟三不禁心头火起，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内便狠狠地扎在那张高几上：“常太监是我去联络的，司礼监江保的那个养子也是我亲自去见的，先前京营运出来的另一批火药我亲自去游说的赵王，藏在富阳侯李茂芳的宅子里头。就连府部大臣等等的府邸详图我都弄到了手，就等着最后一击，连赵王也觉得此事可行！我蠢……若是我蠢赵王如何会信任我，若是赵王只信你一个，为什么东一个西一个往你家里安插眼线！”

    最初还能够冷笑以对，但是当孟三一句一句道出了此番措置，到最后甚至干脆利落地揭开了自己心中最大的伤疤时，孟贤不禁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把这个弟弟举荐给赵王，不过是为了让他有口饭吃，异日能够同享富贵。谁能想到，他已经认为自己够疯狂了，眼下却还有一个比他更加疯狂更加野心勃勃的家伙，而且赵王还偏偏信了他！

    怎么办，究竟怎么办？他确实愿意冒着破家灭族之祸去做某些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被别人硬推着去做一件毫无把握的事情！但是，赵王朱高燧显然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做了，那么眼下他已经没有了退路，换句话说，就是刀山剑林，他也非得闯一闯不可……

    “大哥，你还要不要公侯之位！”

    这陡然一句提醒顿时把孟贤从那些考量中拉了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豁出一切的时候，外头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惶急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一大堆锦衣卫，为首的一个说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使，还说请老爷立刻出去！”

    锦衣卫！

    一瞬间，孟贤脸上血色褪尽。发觉刚刚豪言壮语的孟三满脸失魂落魄，脚下的步子都有些站不稳当，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异常滑稽的感觉。就是这么一个人想出的那么一番乱七八糟的计划，居然能说动那么多人？赵王这位天璜贵胄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居然这么轻信？

    “老三，和我一起出去见这位袁大人。”

    “不不不！”孟三慌忙摇手，见孟贤满脸冷漠看过来，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大哥，我终究没在官场厮混多久，锦衣卫那种人我应付不来。这样吧，你去前头，我躲在暗处，趁其不备伺机而动。只要能除掉他，锦衣卫自然是不击自溃。”

    强忍一巴掌狠狠打过去的念头，孟贤一把拽住了想要溜之大吉的孟三，冷冷说道：“你刚刚那意气风发的劲头上哪儿去了？不过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能难倒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赵王千岁的你？别动什么刺杀的主意了，锦衣卫既然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走的，这时候知道怕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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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冻得严严实实的叹息

    知道高正曾经是有恩于王瑜的舅舅，但眼下非常时是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他也没心思再和高正多罗嗦，直接吩咐将人捆严实了架出去。匆匆出了王家，眼见金夙送了出来，他少不得又多嘱咐了一句。

    “今夜非比寻常，接下来看好门户不要轻易开门。王瑜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多谢大人……”

    此时此刻，金夙早就收起了那表哥的称呼。神情复杂地看着五花大绑站在雪地里的高正。虽知道此人险些给家里带来了灭顶之灾，但想到他平日的照顾，想到母女俩落难时他也让妻子帮过一把，她不由得忘记了之前那个面目狰狞的高正，又开口求道：“这天冷又下着雪，我这里之前还做了棉衣和棉鞋给舅舅，大人能否容许我让人给他换上？”

    见张越没怎么犹疑点了点头，金夙连忙反身进去，不一会儿就捧出了一叠衣物。尽管她已经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但她仍是上得前去，亲手将那一件放了新棉花的棉袍披在了高正身上，又费劲地弯腰换下了那双半旧不新的鞋子。高正起初还只是冷笑着，待到外甥媳妇蹲下身来帮自己换鞋子，他方才渐渐怔忡了起来，但直到金夙退回去，他也没有说话。

    “走吧！”

    见此情景，张越只觉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随即就开口吩咐了一声，见其余军士簇拥了高正跟上，他就一夹马腹走在了最前头。待到出那巷子的时候，他匆匆回头瞥了一眼，见金夙依旧倚门而立望着这边，他不禁叹了一口气。然而，在这冰天雪地的夜里，这一声叹气刚刚出口就被冻得严严实实，再不露一点痕迹。

    京师的夜晚原本是小蟊贼和江洋大盗出没的最佳时节，如今却成了他们的末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晚上会有这么多兵马在大街上奔走，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晚上官兵会这样骁勇或者说蛮横，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晚上会有这么多明晃晃地火炬，让那些夜入百姓家的梁上君子完全没了躲藏的方向。若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也就算了，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睛想要负隅顽抗的，立刻就是刀剑加身死路一条，格杀勿论四个字可谓是落实无误。

    一路上遇见了好几拨兵马指挥司以及神机营军士，也碰上了好几次官兵捉强盗地情形，即使是亲自下令犯夜者如不束手则格杀勿论的张越，看到那些被押走的活人被格杀的活人，看到街道上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他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后头被押着跌跌撞撞走了好一会的高正一路吹着冷风，一路看着这些纷乱的情景，原本那种狂热和暴躁渐渐化作了惊心和恐惧，继而又成了绝望。当经过崇文门大街，看到一具尸体被人从身边抬走的时候，他终于感到身上那厚厚的棉袍也抵挡不住那种彻骨地寒意，牙齿亦是打起了战。此时此刻，他再也不复刚刚出门时的硬气，竟是完全瘫软了下去，一时间竟是连走路都不成了。

    “大人。他走不动了！”

    张越立刻一勒缰绳停了下来。又回头看去。隔着这么几步远。他自然能够看到高正那张又青又白地脸。想起刚刚金夙命人给他加棉衣换鞋地时候此人还是不曾松口。此时真正见到了血却又是如此光景。他不禁暗自叹息。遂吩咐胡七暂时下马。把高正扶到了马背上。又使左右军士好生看管。

    忙活完这些。发现几个兵马指挥司地军士又搬运了一具尸体过去。他便随口问道：“你们这边一共抓了多少人？如今四处情形如何？”

    那几个军士虽不认得张越。却知道这兵荒马乱地晚上能骑马地至少都是个官。当即一个领头地便上前请了个安：“回禀大人。这一晚上咱们净了四条街。一共抓了七个人。其中三个胆敢顽抗地都死了。这会儿死人全都是抬到街中心一扔。自有化人场地大车拉走。天明了再送出城去。别说咱们这东城。就是西城那些达官贵人地家里附近也有事端。刚刚咱们过来地时候。听说西城武安侯胡同附近还发现了死人和弩弓。”

    听到武安侯胡同这五个字。张越只觉得心中巨震。因自家隔壁就住着武安侯郑亨。所以那条胡同自然而然就被人叫做了武安侯胡同。那附近都住着顶尖地勋贵。按理说应该没有和今夜之事相干地人。怎么会有死人和弩弓？

    “究竟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小的都是刚刚听西城几个弟兄说的。据说是武安侯胡同隔壁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剑穿喉，手臂上还中了一支弩箭，地上丢着一具军中所用地制式弩弓，上头还刻着编号。因附近住的都是贵人，顺天府尹亲自过去一家家敲门询问，不过听说那边几座侯府伯府都没受到惊动，各家地家眷都好端端的。”

    拱拱手谢过那个军士，张越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此时此刻，胡七连忙上前牵起了主人地缰绳，因问道：“大人，可要我赶回去看看

    “不用了，咱们家毕竟是阳武伯府，那位顺天府尹总不至于错过，既然说是好端端的，家里应该没事。”

    从崇文门大街沿着城墙根转到大明门大街，又绕到长安左门，张越就看到早有几个太监等候在了这里。为首地那个太监三十出头，身穿竹皇上并不打算牵连保定侯！”

    “明白了，多谢陆公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越只觉那叹息还未出口就冻在了嘴边。

    这句话说出了口，眼看张越带着人上马疾驰而去，陆丰总算也心里有底了。他欠张越的人情已经欠大发了，如今总算是设法还上了一星半点。只不过，从先头的~问审讯来看，这一回所谓的谋逆，怎么越看越玄乎呢？要他说，那真是一群比饭桶还笨的蠢才！

    虽说满城都是兵，但相比东城军士地穷凶极恶，住满了达官显贵王公勋戚的西城明显就要冷清了许多，但宣武门大街上仍是能看见不少熊熊火炬。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人物，走在半路上，黑暗中常常会横出一拨拦路的，却都是神机营的军士，一个个都是在脚底捆扎了稻草，一来防滑，二来则是为了走路没有声息。由于这些人几乎都认识张越，自然不必查验了。

    然而，当张越从宣武门大街拐入丰盛胡同的时候，前头却忽然闪出了一行人。相比寻常京卫京营地红青蓝+祅，他们却是一色的红祅黑靴，只有领头的矮胖中年人穿着一身锦袍，恰是锦衣卫。看了张越的官印之后，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中年人顿时换上了一副恭敬地模样，却仍是没有让路，口中提醒道：“大人，袁大人刚刚已经带人进了孟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办事了。您这趟来是……”

    情知袁方让人守在这儿，无非是暗示他应该把自己从孟家的事情中摘出来，但张越却明白，自从把王瑜送入宫地那一刻，他就已经摘不干净了。虽然他可以对自己说就算他不管还有别人管，但事实总是无法改变的。

    正当他准备拿出天子剑地时候，寂静的夜空中却忽然传来了一个惨叫。一时间，不但他心中一惊，就连那一行锦衣卫也是勃然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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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壮士断腕还是死中求活

﻿    公、侯、驸马、伯服，绣麒麟、白泽。除此之外，除了天子近侍的中官，也就只有锦衣卫高官和寥寥几个武官能够获赐麒麟服，张越这个特例当然可以不用考虑在内。

    尽管是入夜时分，孟家大院中依旧灯笼高悬并不昏暗，因此，当孟贤出了二门那道垂花门，看到院子中站着的袁方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件麒麟服上。尽管他曾经憧憬过无数次公侯伯之位，但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像今rì这般认认真真地看过这身衣裳。

    那衣裳交领右襟，阔袖束腰，料子是大红丝纱罗的，又厚实又细密，最是适合这大冷天服用。前胸后背两肩和通袖的麒麟流云江浪海牙图案乃是用五彩丝线夹杂滚针法和乱针法绣成，据说最好的绣工也得足足忙活一个月。如果他没有猜错，衣裳和袖子的折边都是jīng心所制，一件衣服上头所费的功夫大约只逊于皇帝的龙袍和皇族的蟒袍。只可惜，就因为投错了娘胎，他这辈子就和这件衣服无缘，无论他付出了多少努力，结果仍然是一样。

    “这么晚了，袁大人所来何事？”

    之前孟贤下狱便是在锦衣卫，袁方还特意审问过。那会儿他对皇帝的意思心知肚明，再者看在张越的面子上，所以别说用刑，甚至还命人不得折辱。等到张越婚事定下迎娶了时候，他的心中隐隐约约还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也觉得张越要是摊上孟贤这么一个岳父，今后总有少不了的麻烦，谁知道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孟大人也不是第一天为官了，锦衣卫乃是侍卫亲军，若非是遇到大案，我自然是不会来敲你家这两扇大门的。”袁方斜睨了一眼孟三，见此人悄悄往孟贤背后缩了一缩，不禁心中嗤笑，随即神sè一正，“奉皇上口谕捉拿逆党，来人，把孟贤孟三拿下！”

    一声令下，院中十二个锦衣.卫顿时齐齐抽刀出鞘，那一sè的绣chūn刀露出了森然寒光。看到这一幕，原本尚在院子里的孟家家人顿时大惊失sè，有胆子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相比孟贤的脸sè微变，孟三却骇然后退了两步，本能地伸手想到怀里去掏匕首时，这才想起匕首已经留在了上房之内。[.Cn]想到落到锦衣卫手中也是死，他不禁心头大恐，转身拔腿就往里头跑。然而，还不等他跑出几步，那领子就被人牢牢拽住，紧跟着就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当孟三四脚朝天摔.在地上的时候，院子里的一群人全都愣了。袁方看着站在孟三身边的孟贤，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却摆手阻止了要扑上前去的锦衣卫。他执掌锦衣卫已经有数年，要说对属下如臂使指事情还真的是早就察觉了端倪。在他看来，让这群人发动一下并没有坏处——至少，深信阉竖的天子应该能收敛一些，而一向兴风作浪的那些皇亲国戚也能够消停一些——而他自然也知道，这些时rì孟三都究竟干了什么。

    “大……大哥！”

    “你还有脸叫我大哥！”倘.若说之前在上房中孟贤还有所收敛，那么，此时此刻他再也懒得遮掩心中怒火，劈手一捞抓住了孟三的前襟把人半拎了起来，他便冷笑道，“你用我的名义在外头招摇撞骗，又巴巴地跑上门来劝我造反谋逆，劝我择rì不如撞rì，告诉我公侯之位指rì可待，这个节骨眼上倒知道撒腿就跑？老三啊老三，二弟说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还不信，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看人的眼光我果然及不上他！”

    因是一母同胞，孟三.虽说被别人瞧不起，但这个二哥至少还一直照应有加，顶多不痛不痒骂两句也就算了。然而，刚刚那一摔他几乎七荤八素，这会儿嘴里尽是腥腥甜甜的味道，再看到孟贤那幽深看不见底的眸子，他那惊疑顿时变成了恐慌。低头瞥了一眼孟贤空垂在下头的右手，他毫不怀疑那只紧攥的拳头会抢在锦衣卫之前打死自己。

    “大哥，你就是打死我也是一.样的结果，要不是用了我的！事情都已经出了，我干的和你干的又有什么两样，横竖谋逆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就是二哥那个保定侯也一样逃不过去！反正都是要死，我只是想看着能不能逃出去，给咱们孟家留一条后……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还不行么……”

    话没说完，他就感到那双攥着自己衣.襟的大手忽地一松，紧跟着便再次倒在了地上。看见孟贤好歹离自己远了两步，他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勉强用手支撑着爬了起来，却不料才直起腰，一道寒光便忽然从脸旁寸许远的地方擦过。侧头瞧了瞧旁边的地面，他赫然看见一把匕首插在了手指旁边的雪地上，顿时吓得几乎失禁。

    “你刚刚拿这个扎那高几不是当成豆腐.似的么？这时候怎么吓得两腿直打颤？是男人的就爬起来领罪，别战战兢兢的丢咱们老孟家的脸！”

    此时此刻，瞧见孟贤撇下那个窝囊废一般的孟家老三，随即上前一步膝盖一弯跪倒在了雪地上，袁方原本就紧蹙的眉头不禁更拧紧了，但旋即若有所思地渐渐舒展了。见一干手下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了一眼那洞开的垂花门，他不禁在心里冷笑了起来。

    虽说他知道孟贤并不无辜，虽说他知道孟贤一直都有逆心，但他眼下面对此人忽然不暗赞一声——好一个孟贤！于是，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随即沉声喝道：“孟贤，你可是打算束手就擒？”

    “臣孟贤罪该万死……”

    “来人，追上孟三！”

    就在孟贤说出那几个字的一刹那，只见刚刚还坐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孟三忽然一把拔出了雪地上的匕首，撒腿就往垂花门那边跑去。几乎是同一时间，袁方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然而，刚刚仿佛已经心灰意冷束手待缚的孟贤却猛地一下子从雪地上弹了起来，反身疾步追了上去，竟是重施故技一把抓住了孟三的领子。正当一群已经冲出去几步的锦衣卫以为这又是刚刚那一幕的重演时，却只见孟三忽然反手往后重重一扎，旋即便是噗地一声沉响。

    孟贤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明亮的锋刃迎面刺了过来，然而他却纹丝不动，只是在那利刃及体的一瞬间奋起了最大的力气一拽一抓，却是硬生生地再次把孟三丢回了门里。看到这个败坏了所有大事的弟弟惨叫一声从垂花门前的五格台阶上滚了下去，恰恰好好一头撞在门前的青石上，旋即滚落在了雪地上动弹不得，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咱们孟家怎么会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家伙！有贼心没贼胆，做出了事情连累家人，却敢担当……我当初真不该帮你，真不该……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所有这些动作都不过是转眼间的功夫，当院子中的一大群人最终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孟三，还有一手扶垂花门，一手握着右胁那把匕首，前胸渗出了一大滩血迹的孟贤。此时此刻，即使是最初自以为看清了孟贤心意的袁方，也忍不住讶异于这突发事态，愣了一愣方才沉声吩咐一群锦衣卫上前查看。

    孟家儿女闻讯赶来时，院子里已经是乱成一团。被锦衣卫死死拦在后头的孟韬孟繁兄弟看见父亲衣衫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顿时大惊失sè。比他们俩更早来一步的孟敏则是被网开一面放到了前头，这会儿正跪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眼睁睁看着两个锦衣卫手脚麻利地包扎胸口。

    “不碍事，天气这么冷，血一会儿就凝固了，死不

    匆匆赶到的张越恰好听到这么一句，然后方才看到这里一片乱糟糟的情形。他并不认识孟三，因此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被锦衣卫抬走，他并没有多少关切，但看到孟贤满面苍白正由两个锦衣卫校尉裹伤，他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袁方一直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到张越出现便皱带过话暗示，怎么张越还上这个是非之地来？于是，抢在别人注意到张越之前，他便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拦了，随即低声问道：“张大人怎么上这儿来

    “圣命所遣，不得不来。”

    得到这么一个回答，袁方不禁生出了一股无奈。瞧见张越的目光正往孟贤那儿看去，他少不得把刚刚那一番惊险场面说了一遍，旋即就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孟贤还是保定侯，都给孟三这个蠢才给害苦了。只不过，孟贤这一招壮士断腕有什么效果却未必可知。”

    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看见孟贤被人架着勉强站起身，张越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念头——与其说这是壮士断腕，还不如说是死中求活！，支持作者，支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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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好，你很好

﻿    第三百九十八章 好，你很好

    可以败，可以伤，但眼下却绝不能死。

    正是凭着这样一个念头，孟贤硬生生在剧痛之下保持了清醒。孟三武艺稀松气力寻常，那发狂之下刺出的一匕首并不算太深，而且他当时有意避开了要害，因此在拔出匕首止血之后，他仍然在两个人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看见袁方旁边的那个人，他的思绪不由得又回到了当初保定侯府初见的时候，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尽管如今英国公已经有了嫡子，却仿佛丝毫无损于张越那稳当的位置。官职不高不要紧，爵位没有也不要紧，要紧的只是天子的信赖，这偏偏是他一辈子也没能获得的东西。

    自从匆匆赶到这里，听说了父亲是逆党，孟韬孟繁兄弟俩几乎就觉得天塌了。此时此刻，看见父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脸色苍白，两人都很想打翻那几个拦阻的锦衣卫冲上前去。然而，兄弟俩好歹在为母亲守孝期间读了一年多的书，性子不再如以前那般急躁，只能站在那里咬牙切齿干着急。终于，眼尖的孟韬瞥见了张越，遂高声嚷嚷了起来。

    “我爹不是逆党，他是被我三叔连累陷害的，这里满院子人都能做证……”

    “住口！”

    张越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只听到了这暴怒的声音。循声望去，他就发现出声喝止的不是别人，正是孟贤。此时此刻，一群锦衣卫看到袁方一个手势，连忙一拥而上将四周闲杂人等都赶了开去。孟韬因父亲这一喝失了心神，也被人拨到了一旁，只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家门不幸闹出如此笑话，我是咎由自取。”孟贤脸色异常平静地扫了一眼张越，这才对另一边的两个儿子喝道，“是非曲直自有圣断，只顾着纠缠做什么？国法又不是私情，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们胡搅蛮缠这一条！搀着你们四姐回去，这当口别再添乱了！让所有下人都回屋去，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撂下这么一番话，孟贤只觉得伤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停下来喘息了一阵。看见张越的目光往两兄弟那边扫了一扫，他稍稍安心了些，便甩开那两个架着自己的锦衣卫上前两步，惨淡地笑了笑：“我只有一件事想请教袁大人，只不知道此事可牵连保定侯？”

    不等张越回答，袁方便抢在了前头：“我奉旨捕拿逆党，其余的你无需多问。来人，将孟贤押出去！留下二十人，把孟家看好了，不准走了一个！”说完这个，他就对张越问道，“张大人，皇上既然差了你来，咱们就照名单一个个来，这里是头一家，耽误的时间久了，接下来少不得得快一些。好在如今满城已经戒严，都跑不了！”

    此话一出，张越看到孟贤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心里自是明镜似的敞亮。这所谓的名单一是按照官职，二是按照首末主从，袁方虽仿佛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是给了孟贤一个答案。毕竟，倘若朱棣连保定侯也不放过，那便是准备株连到底抹杀孟家满门，那孟贤刚刚那一番举动便是白费工夫。但如果朱棣并不打算株连保定侯，那么刚刚的举动或许并不足以让孟贤脱罪活命，但总有几分可能救得了儿女。

    原本算计的是东宫储君之位，如今却要算计家人的死活……这实在是天壤地别。

    袁方素来不愿意如前任那般把事情做绝了，于是在把人押出去的时候也没吩咐上刑具。一眨眼的工夫，满院子的锦衣卫就退得干干净净。当此之际，张越也自然不可能对孟家姐弟几个说什么话，当下只能掉转身跟着袁方往外走。即将出屏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丫头站在门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由得怔了一怔，等到出了大门时方才想起那是何人。

    那个丫头仿佛是翠墨？是了，当日大相国寺的时候他曾经帮过他们一家三口，之后孟敏又救助过这小丫头的母亲，结果那一家三口反而进了安阳王府，翠墨却辗转来了孟家，上次赵王还有意提起过。如今想来，从前大相国寺的那段缘份，兴许对他们有害无利……换言之，相见不如不见，真是一点不假。

    他却根本不知道，翠墨眼睁睁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面上露出了深切的失望。

    由于仓促之中没带囚车，再加上皇帝的圣旨又是把人全部送进宫亲自鞫问，袁方到了之后就吩咐人去准备马车，此时吩咐给孟贤上了镣铐推了上去。把一队人差去将其先行押回宫，他便和张越一同上了马。由于这是钦命抓人的差事，两人自然找不到说话的空子，于是一行人几乎是把整个京师翻了一遍，照着名单一个个抓过去，足足忙活到了丑时一刻。

    丑时原本就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辰之一，而此时天上雪花也是越来越大，几乎是走一段路就得抖一抖身上的雪花。张越把紫貂皮大氅借给了王瑜，身上只穿了一件油毡斗篷，可紧赶慢赶四处折腾，这会儿反而是出了一身汗，半点感觉不到身上寒意。

    其他的锦衣卫也都是个个精神抖擞，毕竟，他们的差事就是侦缉拿人，虽说这一回并未加上籍没抄家这一条，但该拿的油水都拿足了，腰褡裢里头都揣了一些小东西。由于一切顺利，袁方阴沉沉的脸上也露出了几许笑容，回去的路上便和张越交谈了几句，少不得问明了之前一切缘由。待到把一串囚犯押到长安左门的时候，早有等候在这儿的锦衣卫上前会合，又言道皇帝已经到了右顺门，吩咐把所有人犯都押过去。

    听到这一条，袁方不禁问道：“这么冷的天，皇上居然亲临右顺门？无论是三法司还是咱们锦衣卫审问，按理都应该够了。”

    守候在这里带队的乃是一个锦衣卫百户，此时忙答道：“皇上这回是真的怒了。孟氏兄弟押到之后，皇上召来赵王之后，原本打算传召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大臣齐集右顺门一同鞫问，后来还是陈留郡主劝说方才罢了，但仍是下令召所有公侯伯和六部内阁大臣。一刻钟之前人就都到齐了，这会儿全都在右顺门那儿。大人和张大人赶紧过去吧，怕是已经开始了。”

    得知文武高官齐至，张越情知这次是动了真格，连忙和袁方一同进了长安左门。由金水桥入承天门端门午门，由西向东的正是归极门，也就是右顺门。此时此刻，这右顺门前头张开了伞盖设了宝座，文武大臣分列两班，有的服用了避雪的油毡雨衣，有的则是仓促之中只穿了官服。中间的雪地上一溜跪着好几个人，当又一批人犯被锦衣卫押过来的时候，左右文武官员不禁微微骚动了起来，而站在最前头的赵王朱高燧那脸色比霜打的茄子更难看。

    武官之中，张辅眉头紧皱，而他之后的几位侯爵则是频频以目视保定侯孟瑛。保定侯孟瑛却压根没去想那个已经死了半截的三弟，只是死死盯着孟贤。虽说他也约摸猜到孟贤有过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但想归想做归做，如今闹了这么一出，那是必死无疑！虽说兄弟俩不是一个娘养的，也并不是一条心，可他那些侄儿侄女却是可怜！

    由于朝会素来是锦衣卫押班，因此袁方赶到之后原本准备入列，谁知道端坐在宝座上的朱棣却是眼尖，伸手就将其召了过来。询问了一番之后，他若有所思地冷笑一声，当下就摆摆手任其侍立一旁，又命人叫来了张越，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只是吐出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你很好。”

    看到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的海寿便一一报名，锦衣卫依照次序把一个个人犯挟到御前十余步远处，由着天子一个个讯问。多半人知道阴谋败露，便索性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其中倒有一个心怀侥幸坚决否认，结果被暴怒的朱棣吩咐锦衣卫脱下去杖毙。耳听那惊天动地的惨叫，至此再无人敢抵赖不认。天子右下方第一位的赵王朱高燧渐渐得几乎站不住了，可左顾右盼也找不到能给自己求情的，于是面色几乎如白纸一般。

    “司礼监太监黄俨！”

    先是在乾清宫内跪了许久，紧跟着受了二十大板，接下来又被干撂在乾清宫正殿。此时此刻，跪在这冰冷刺骨的雪地上，黄俨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上下直打颤的牙床甚至连说话都不利索，这时被人架上来之后，整个人便只维持着那俯伏的动作动弹不得。

    朱棣穿着厚厚的大氅，膝盖上盖了一条毛毯，还有锦衣卫组成的人围子挡风，所以这会儿他非但不冷，反而感到满心燥热。面对这个最信赖的心腹太监，他并没有让别人代为问话，此时竟是一推扶手站了起来，任由那毛毯落在了地上。他也不顾左右都是文武大臣，指着黄俨的鼻子大骂道：“老东西，朕一直信你用你，这么多年你享的福也该够了，竟然还这样不知足！”

    “皇上，老奴……老奴真的不知情，这完全是他们冒用了老奴的名义，皇上明鉴！”尽管看到前头人只要抵赖便是杖毙的结局，但黄俨仍然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此时便挣起最后一点力气连连叩头道，“老奴虽然和赵王亲善，但赵王千岁向来胆小，怎么敢支使老奴做这种事……”

    “够了！孟贤，把孟贤带上来！”

    此时此刻，除却天子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看到面色苍白的孟贤被两个锦衣卫挟着胳膊拖了上来，即使向来厌恶他的野心，张越也不得不佩服那股韧劲。

    受了这样重的伤，又在这冰冷的雪地里跪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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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死，活

﻿    第三百九十九章 死，活

    对于当初跟着自己起兵夺得天下的那一拨燕山护卫老臣，朱棣素来极其优容。先代保定侯孟善自永乐元年起镇守辽东，七年召还时已经是须眉皓白，只因为这一条，在孟善去世之后，他对孟家可以说得上是恩宠有加。以庶子得封护卫指挥的，在一干侯爵子弟中，也只有孟贤这么一个。也正因为如此，他方才分外腻味这个颇有能力却心术不正的家伙。

    “尔弟四处奔走，都说是受你指使，全都是你的主谋？”

    “回禀皇上，罪臣教弟无方，罪该万死。”

    “这么说你是不承认？”朱棣此时一把甩开一个想将其扶着坐下的小太监，满脸讥诮地说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孟三只顶着你的名字就能说动那么多人，你孟贤的面子倒是不小，逆心也是不小！朕若是将你下锦衣卫严刑拷问，你敢说问不出你丝毫逆举？你父亲当初兢兢业业善始善终，未料却生了你这样的好儿子！”

    “罪臣确实心术不正，但罪臣从未敢有对皇上不敬的心思，更不曾有那个胆量。”

    “朕当然知道你没那个胆量，满朝文武谁有那个胆量，天下谁有那个胆量？”

    这是在宫城中的开阔地带，如此的咆哮声自然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武官们有些是第二代了，但无论他们还是张辅这般曾经从皇帝打过天下的武臣，面上都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敬意。杨荣金幼孜乃至于吕震方宾等人都是当初首批迎附之人，则是很有些不自然。而张越品味着朱棣这种狂热的自信，终于明白为何如汉王这般悍将亦不敢动起兵的歪心思。

    虽说之后的仁宣之治被人一直推崇，但要破除某些积弊，便只有从朱棣开始。只有这位天子方才有改洪武旧政的魄力，只要能真正让朱棣动心，便如同开海禁一样，一样样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做起来。而经由这一次的事情，天子对权阉宦官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想必也应该削减了不少。如黄俨这种跟随了几十年的老心腹都不能保证，更何况别人？

    “朕自登基以来，北平蒙古，南定交趾，西洋诸国望风臣服，东洋小国入贡称臣，可是你们，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竟然敢打朕的主意，竟然敢用一份狗屁不通的东西冒充遗诏！劫部院大臣？劫公侯勋贵？你们问问你们那个要拥戴的主子，朕这个皇位他敢不敢坐！”

    此时此刻，赵王朱高燧终于再难以抵抗那种沉重的压力，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涕泣交加地连连叩首：“父皇明鉴，儿臣从来没有指使过他们，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歪主意！如今大哥和二哥都不在京师，他们这些逆党要拥戴皇族自然只能把主意打到儿臣身上，可儿臣……可儿臣实在是冤枉！什么遗诏，什么火药，什么拥戴，儿臣根本一丁点儿都不知情！”

    “你不知情？”朱棣冷冷看着这个幼子，疾步上前一脚将其踢了一跟斗，随即怒骂道，“当初你母后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你顽劣，就说过要多多管教你，朕一直都没怎么留心，只以为你长大了就会懂事，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文不成武不就，你哪一点像我！”

    尽管这一脚很是不轻，但比起那种冷冷的不理睬的态度，挨了这一脚的朱高燧反而觉得松了一口大气。他看惯了自己父皇杀人的情形，那时候杀的是别人，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单单那种凌厉的目光就能杀死人。这一刻，他没有注意到黄俨恳求的眼神，也没有注意到李茂芳愤怒的目光，他只知道，眼下可以先把自己摘出来。

    “父皇，这些家伙不都说孟贤主谋，孟三联络吗？这孟三分明是招摇撞骗，父皇也可以问孟贤儿臣究竟是否知情。要是他说是，儿臣任凭父皇处置就是！”

    朱棣原本就希望相信朱高燧并未参与此事，这会儿听见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心动。转头看了看垂头低目的孟贤，他却没有发问，而是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杨荣，你说赵王是否和这些逆党同谋？”

    “回禀皇上，赵王天璜贵胄，兴许真是被这些小人蒙蔽了。”

    “金幼孜！”

    “皇上，此乃皇上家务事，臣不敢妄自揣测。”

    “哼……吕震！”

    “臣以为赵王有失察之罪。”

    见朱棣沿着一群文官一个个问过去，张越不禁心道庆幸。还好杜桢既不是六部大臣，又不是内阁学士，不用在如此寒冷的晚上站在这里，也不用回答这种异常棘手的问题。如果杜桢站在这里，他这位从来和圆滑无缘的岳父兼恩师极有可能会不顾皇帝的心意直截了当地说——“赵王倘若不知情，则彼等挟一傀儡号令天下，就不怕天下勤王之军？”

    然而，还不等他那股庆幸劲头过去，他就忽然对上了一道冷冽的目光：“张越，今日发奸你功劳最大，你告诉朕，赵王与这些逆党可有牵连？”

    张越没想到朱棣兜来转去，竟然会挑出他来。电光火石之间，他瞥了一眼一众文官，心中琢磨起了他们的回答。杨荣吕震之辈可称得上是狡猾透顶，一个避重就轻，另一个则是扣上了一个可轻可重的罪名，但要说心意却是都希望赵王倒霉。至于金幼孜这会儿把问题推回给皇帝反而愚不可及，这当口要么落井下石，要么拉赵王一把，最不需要的就是和稀泥。

    此时此刻，他也看清了那些公侯伯的表情，英国公张辅岿然不动，保定侯孟瑛面色惶恐，武安侯郑亨眉头紧皱，二伯父张攸微微摇头……至于那些人犯则是多半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是他查到了司礼监那三张关防，立马把人送入了东厂；是他在王瑜前来急告伪诏之事后安排其入宫面圣首告；是他从富阳侯李茂芳金屋藏娇的别府中搜出了火药；更是他跟着袁方把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个拎到了这里，就是黄俨和江保的倒霉也跟他少不了关联。

    他既然是点燃这个炸药桶的导火索，这当口他是不是该回答赵王罪该万死？

    上前两步之后，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臣以为赵王所言不虚不实。”

    一句话语惊四座之后，他也不管赵王朱高燧的目光如何冒火碜人，文武百官的眼神如何古怪，只是挺直腰朗声说：“这些人当中既有王府护卫，也有外官内监，不少人甚至彼此之间并无关联，若不是有人以赵王之名将他们汇集在一起，他们恐怕也未必会有所串联。赵王深居王府，他们的谋划兴许并不完全知情，但堂堂亲王岂该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到？更何况孟三功名不过监生，赵王一给便是千户之职，这无疑是给了他招摇撞骗的本钱！”

    他已经见惯了朱棣刀子一般的目光，此时在那种审视下自是毫不动容：“退一万步说，即便赵王此次不知情，但此等逆党会以此为名图谋不轨，也是因为赵王平日多有行为不检之处，多有妄言泄露于外，昔日唐玄宗之所以责岐王，便是因妄言妄行四字！”

    当面给官卑职小的张越如此顶撞，朱高燧只觉得肺都气炸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奈何这雪地上跪着实在不是好受的，就这么一会他的腿就僵了。正要反唇相讥，他只觉得身后有人拉了拉自己后头的衣裳，才一怔方才发现有人在身旁跪下了。

    “皇爷爷，父王只是平日和属下不拘礼惯了，纵使酒后妄言也只是偶尔，绝非有心！”

    眼见安阳王朱瞻塙也陪着跪下了，朱棣冷不丁记起了刚刚薨逝的赵王世子，原本就只有五分的杀心狠心顿时又弱了两分。在他看来，张越那一席话才是真话，最要紧的就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完全不知情他自然不信，但要说是这个儿子在背后策划要他老子的性命，他更是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孟贤！”

    “回禀皇上，罪臣虽万死亦不得不直言，吾弟一应策划连罪臣都蒙在鼓里，与赵王何干？臣受皇上简拔赵王任用，却辜负圣恩辜负信任，罪臣罪该万死！”

    从孟贤嘴中得到这样的回答，朱棣忽然感到这右顺门的风太大了，冷得让人难受。右手扶额坐回了宝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沉声吩咐道：“赵王禁闭府中，非旨意不得外出。富阳侯李茂芳废为庶人，毁夺诰券，禁锢西内。孟贤……发交趾军前。黄俨江保常泰身为内监却私通外臣，即刻处死。其他一应人犯下锦衣卫狱严刑拷问，不许让他们早早死了！”

    一口气吩咐完这些，满身俱疲的朱棣斜睨了一眼张越，继而又说道：“张越王瑜发奸有功，王瑜授辽海卫千户。张越，你的封赏之后再说，眼下领御马监骑兵五百，去接皇太子皇太孙入京！那些柬帖之中胡说八道说什么东宫死了，以为朕是三岁小孩么！”

    面对这样一番措置，文武百官自是齐声称颂，而黄俨则是咕咚一声直接栽倒在了雪地中。孟贤好容易逃脱死劫，当两个锦衣卫上来架着他离开的时候，他自然不会像李茂芳等人高声申辩喊冤，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从来不曾想过的一个念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他就在海丰一直给妻子守墓，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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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生路即死路

﻿    第四百章 生路即死路

    乾清宫正殿遍铺金砖，烧制这些金砖的相城陆慕砖窑曾经因此而得到了御窑的美名。平日保定侯孟瑛即便是瞥见这些金砖也只是觉着精美，但如今跪在这金砖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由下往上顺着膝盖缓缓爬上来，不一会儿双手就有些僵了。

    “知道朕为什么留孟贤一条命么？”

    那场让人心惊胆战的鞫问已经过去了四天，但此时乍然又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孟瑛仍是不禁惊骇了起来。想到父亲因守保定有功而封保定侯，如今传到自己才只是第二代，万不能让这爵位就此断在自己身上，他连忙定了定神说：“自是皇上天高地厚之恩。”

    “狗屁！”

    朱棣重重冷哼一声，随即方才冷冷地说：“你父亲一生兢兢业业，你也一直小心谨慎，朕不过是看你们父子俩的份上，给你们孟家留一个面子！交趾如今正是多事的时候，文官有的没于贼寇之手，武官有的死在阵前，每天都死人，死了一了百了！”

    这无疑是赤裸裸地说孟贤此去便是送死，然而，孟瑛在一怔之后仍是感激涕零，连忙叩头称谢。毕竟，比起刑场处死，战死沙场总是名头上好听些，他以后在同僚中也能抬得起头。想到这几天有几户大逆犯人的家眷都惨遭籍没入官为奴，孟贤家眷却好歹保全了下来，他不禁更是加重了几分力气，须臾便是额头青紫。

    “好了，朕不要磕头虫，这金砖你就是磕死了也没有声响！”

    不耐烦地喝了一声，朱棣便唤了孟瑛起来，旋即吩咐道：“朕知道你之前称病很少管左军都督府的事，眼下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学忧谗畏讥的那一套，朕看不顺眼！你那长子，唔，就是孟俊，朕上次去西郊京营的时候带上过他，倒是不错。功臣子弟留在京师这种地方，出息始终是有限，你要是舍得他，就让他去宣府历练三年！”

    孟瑛素来最看重嫡长子，但正因为看重，他在左军都督府也一直都压制着孟俊的上升，就是怕儿子被人蛊惑着太重功利心走了邪道。然而，随着他渐渐明白儿子的本性，原本的那担心倒是没了，要担心的反而是孟俊对前途太过恬淡，失了进取心。此时，面对皇帝这样的分派，他登时大喜过望，最初的惶恐不安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慌忙拜谢答应。

    由于生恐株连，保定侯府自从四天前开始就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而这天孟瑛被召入宫则更是让上上下下一阵慌乱，吕夫人干脆到了佛堂中念经，就连孟俊也不好在这时候没心没肺地去左军都督府，于是他一个公子哥少不得在家里团团转了起来。

    百无聊赖的他到哪里都是看到一张张苦脸，便干脆到了屋子里指点儿子孟昂写字，心中少不得想起了上次张晴说过张越的那个提议。原想着几家都有小孩子，凑在一块上学读书都好，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父母是晓事的，固然不会怪上张越，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暗地抱怨？如今妻子在家里也有些尴尬，看来他以后就是想把儿子送到小舅子那儿去也是难能。

    五岁的孟昂生得虎头虎脑，此时一笔一划写完了一张字帖，便炫耀似的拿给孟俊看，见那夸奖带着些敷衍的劲头，他就不高兴地嘟囔了起来：“爹也是这样，娘也是这样，大家都是无精打采的，没劲透了！”

    “昂哥，你要知道，大人是很麻烦的。”孟俊小时候见惯了父亲孟瑛的严肃面孔，因此最不喜欢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板脸，此时便笑着在孟昂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大伙儿在考虑的是生死问题，你考虑的却是有趣还是没劲，这就是差别。你要是能体会到大伙儿干什么愁眉苦脸，也就说明你长大了。”

    “我知道，不就是大爷爷谋反么！”

    尽管刚刚还和儿子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此时此刻，孟俊的脸上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一把抢过孟昂手中的毛笔，沉声问道：“谁对你说的！”

    看到父亲突如其来露出了少有的正色，孟昂顿时迟疑了起来，好一会儿方才讷讷说道：“是周妈妈说的，她说大爷爷都是三舅舅害的，还说什么是亲戚也不知道帮着遮掩，为了自己的富贵不顾情义，最瞧不上这种人。昨天我还看见娘偷偷哭过……”

    “别说了！”

    孟俊顿时大怒，站起身一把就将孟昂抱了起来，随即疾步出了屋子。一路来到了母亲的小佛堂，他竟是不管外头那两个丫头的拦阻，径直闯了进去，直到最里边方才放下孟昂。正在念佛的吕夫人没料想孟俊会这么进来，不由得愣住了。

    “昂哥，把你刚刚那些话对奶奶再说一遍。”

    吕夫人闹不清这儿孙俩究竟是唱的哪出戏，直到孟昂期期艾艾地把刚刚那些话又转述了一遍，她方才明白了过来。转动着手中念珠，她一时间犯了踌躇。从道理上来说，这等谋逆大罪，休说是张越，就是她那丈夫知道了，若是劝不住也只有出首告发——亲亲相隐乃是说的寻常罪名，大逆却不在其中——更何况张越并非出首，只是正好经手。可从感情上来说，孟贤也就罢了，孟家几个儿女却是她都喜欢的，如今因为此事，这一辈子怎么抬得起头？

    “周家的在府中也是多年的老人了，想不到如此嘴碎……她年纪大了，打发她回去养老吧。”她说着便叹了一口气，继而又淡淡地说，“我知道这几天你媳妇受了委屈，可这么大的事情，家里没一点反弹怎么可能？就拿眼下来说，你爹进宫不知是福是祸，眼下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更何况别人！”

    “可是娘不要忘了，皇上已经是法外开恩，家里头稍稍有些埋怨我听着也就当耳边风过去了，但周嫂子那些话已经不单单是过头，说得不好听就是怨望！”孟俊这会儿脸上肃然，再也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色，“无论是父亲还是我，对于将来也没什么太大的想头，能保住保定侯门楣不坠也就够了，正因为如此，这节骨眼上不能不小心。大伯父家的弟弟妹妹咱们以后可以多照应也好，接过来也罢，但规矩却得重申，否则就是给家里招惹祸事！”

    和孟瑛一样，吕夫人也一向觉得孟俊太恬淡太不管事，如今听他破天荒道出这么一番话，她寻思片刻不禁有些惊喜。正要答话，佛堂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夫人，大少爷，老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往这边来！”

    得到这么一个消息，吕夫人顿时念了一声佛，孟俊连忙扶着她往外头去，而刚刚听了老半天却什么都没听懂的孟昂便蹦蹦跳跳跟在后头。及至祖孙三人出了佛堂到了院子里，正好看见孟瑛进来。与早上出门时的沉郁相比，此时的孟瑛赫然神采奕奕，唯独额头上那一团青紫的痕迹却看着触目惊心。

    “老爷，你这是……”

    “没事没事！”孟瑛随手把下人都赶开了去，随即三言两语说了面圣的经过，末了便叹道，“若不是已去的老爷子面子大，这一关怕是咱们怎么也躲不过去，偏偏皇上还看中了俊儿，这真是万千之喜！夫人，这几天家里头太不像话，该好好整肃一下，否则若是让人家告一个怨望，那就真的招惹祸事了！”

    瞥了一眼孟俊，吕夫人顿时把最初的犹疑丢得一干二净，因笑道：“俊儿刚刚也和我说了这个，我待会就去小议事厅。谢天谢地，总算是过去了！”

    相比父母的欢天喜地，孟俊此时更多的却是庆幸。倘若皇帝不看已故祖父的面子夺了保定侯的诰券，只怕眼下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吧？他和妻子张晴固然是琴瑟和谐，但若是到了那个份上，即使是他，可能在那些流言蜚语下保得住自己的妻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行逆也可能牵连无数，真真是兴也一人，败也一人！

    午时一刻，京师西四牌楼正是人山人海。往日外乡人最是流连那四柱三楼描金油漆彩画的木质牌楼，但这会儿那上头斗大的“履义”两个字却无人去瞧。虽说决死囚都在秋后，可寻常处死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民，哪里像这一回杀太监那么轰动？前排的人可着劲抵挡后面人的推搡，后面人一面拼命往前挤，一面踮起脚尖拼命往前头瞧，唯恐错过了那鬼头刀杀人的情形。

    而文人雅客之类的则是云集在刑场四周的高楼上，全都在议论这难得的盛况。有的说此情此景不下于昔日纪纲凌迟处死，有的说皇帝终于恍然醒悟诛除权阉，有的则是低声议论起了那一夜四处破家拿人的情形，也有人酸溜溜地冷笑了几声。

    “若那时候换成是我，未必比张元节做得差！”

    在这种闹哄哄的情形下，挨着窗栏杆一桌坐着的三个人却一言不发。万世节和夏吉原本是最喜欢说话的，可方敬郁郁寡欢，他们俩也就不好说什么。虽说那天方家兄弟总算是交了一番心思，但方锐却坚持不肯吐露自己如今的景况，到了最后仍是一走了之。结果，这四天京师仿佛犁地一般被锦衣卫和东厂带人犁了一遍，可方敬还有兴趣来看杀人。

    “这平日里顶多值十几个钱的位子东西今天却要卖一贯，真是黑心到家了！”

    万世节不满地撇了撇嘴，旋即看到下头那三辆囚车过来，这才闭口不言。眼见得旁边的人群把无数烂菜叶果皮朝那三个不死不活的老太监扔了过去，他又轻哼了一声：“黄俨一个太监，抄家所得竟是珠玉宝石不计其数，还有黄金万两银数十万两，死了活该！”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嘟囔：“大哥将来也会如此么？”

    夏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宽慰了一阵，旋即就和万世节面面相觑了起来。敢情这个小家伙今日来观刑不是为了散心，也不是为了好奇，而是惦记着这个？想起那个骂不醒的家伙，万世节只觉恨的牙痒痒的，在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千万次。就在那边三个囚犯被一一提上刑场的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响声，紧跟着便拥上了几个壮汉，不一会儿，一个相貌不怒自威的老者和一个青年便出现在了楼上。

    “老天爷！”

    万世节一眼就认出了那边的两个人，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顺手拉了拉夏吉的袖子，于是带挈着友人也一同头皮发麻。然而，让他们更加没想到的是，因楼上的大方桌这会儿除了他们这里已经都给人占满了，那伙计竟是把人往这边引了过来。一时间，万世节和夏吉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拽起了懵懂的方敬，那脸上竟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好。

    朱宁跟着朱棣过来，看见这边三个人如是光景便明白他们认出了自己这一行。觉着其中那个年长的有些面善，她不免多瞧了两眼，但却想不起来，也就搁在了一边。而朱棣扫了一眼两人，认出了上科探花如今留馆的夏吉。他隐约记得张越和其人交好，不禁皱了皱眉。

    “行刑就这么好看，难得休沐一天也居然出来看热闹？读书人的心性哪儿去了？”

    “黄大人，家里孩子好奇，所以咱们陪着他来看看。”万世节见朱宁在朱棣左首坐下，那伙计已经被几个壮汉赶开了去，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读书人空谈仁义不见血，事到临头不免少了几分血性果决，所以小孩子要看热闹，咱们也不好阻了他。”

    朱棣审视了方敬片刻便言简意赅地说：“坐。”

    眼见方敬还愣着，万世节连忙拉起他，在最下首的位子坐了。瞧见空出的只有右手边的座位，夏吉只能在心中大骂万世节不讲义气，随即硬着头皮坐下。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呼喝。

    “午时三刻，开刀！”

    一时间，无数人都把目光投在了刑场上，朱棣也不例外。当看见那一闪而逝的血光时，他面色丝毫不变，只是在听到围观百姓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时，脸色这才冷了下来。虽说那天夜里在右顺门下定决心杀人，但他之后还犹豫了许久，谁能想到那老东西竟然贪没了那么多东西，竟连朝鲜贡物也敢私藏，赫然是第二个纪纲！

    想到这里，他便随口对身后侍立的一个中年人说：“这三个老货既然死了，在你那边的人犯也应当严刑拷问够了，三日之后一并杀了，一个不留。”

    早料到是这般结局，袁方便面无表情地微微躬身，又朝那刑场上的血泊扫了一眼。纵使皇帝宠信，一旦得意忘形走错了便是如是下场，这教训他一定会牢牢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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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 福星，灾星

﻿    第四百零一章 福星，灾星

    德州临大运河，京师往南京的驿道必得经过此处，原本就是通衢大城，如今北京成为京师，北上旅人行商众多，此地自然更是日渐繁华。然而，因今年这段日子的天气异常寒冷，运河封冻驿道积雪，因此有不少往来客商和上京赶考的举子都被堵在了这里。然而，对于德州上下的一群官员来说，住在运河行宫之中的那一拨人方才是最最要紧的。

    一连数日，从知州到同知判官，一大群往日高高在上的官员几乎把德州上下的名医都给搜罗了一个遍，一股脑儿全都送到了行宫，可结果却是皇太孙依旧高烧不退。于是，从德州赶往旁边各府州县请大夫告急求援的快马络绎不绝，所有人都不敢去想皇太孙在德州地盘上出事情的后果，从上往下的官员就是睡觉也睡不好。这天一早，一夜无眠的德州知州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正预备赶往行宫，一个差役却上前报了一个说不上是好是坏的消息。

    “大人，皇上打京师派人过来接皇太孙入京。那位大人领的都是御前亲军，已经到行宫了。”

    尽管这会儿形容憔悴，但这位知州大人仍是第一时间清醒了过来，顿时生出了一肚子火气：“混账，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该早些击鼓呈报的！要是上头怪罪，少不了你们的限棍！”

    永乐皇帝朱棣当初镇守北平无拘无束惯了，即使成了天子也不愿意垂拱而治，登基之后除了北征就是北巡，于是陆陆续续沿运河建造了数座规模不小的行宫。德州这座行宫乃是山东境内的唯一一座，自然是历年修缮，这次终于又派上了用场。一干德州官员匆匆忙忙赶到了这里，看到那一帮身穿红袢袄满是彪悍之气的侍卫亲军，连忙心中忐忑地上前通报。

    等了许久，方才有一个太监出来传话：“太子妃正在见张大人，各位大人请在直房等吧。”

    这些人在直房中枯坐苦等的时候，张越则是正在行宫西边的暖芳阁。由于驿道上不好走，他便听了周百龄的意思，找了个好向导绕了一条远路过来，路上湿滑外加雪大，竟是整整走了三天。此时见他的却并不是皇太子朱高炽，而是太子妃张氏隔着帘子接见。

    听完了张越关于京师之乱的陈述，蹙紧了眉头的张氏沉吟了良久，这才说道：“天气寒冷水路陆路都不畅通，没想到竟有逆党借着这个机会生事！张卿这一路辛苦了，只是皇太孙的病不能鞍马劳顿，太子殿下生性畏寒，也有些受不住，恐怕路上暂时走不得。如今还要请你派人回京师奏报父皇……”

    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外头一个声音高声报道：“回禀太子妃，皇太孙殿下的高烧退了！”

    这一声顿时让张氏喜出望外，竟是带着一个宫人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见张越亦是喜形于色，她思量片刻就说道：“既是皇上派了你来，你也随我过去看看。皇太孙若是醒了，看到你来一高兴，兴许病也好得更快些。”

    张越正满心惦记着朱瞻基的病，听见这一声连忙本能地躬身说：“多谢太子妃！”

    听张越一嗓子竟是冒出了一个谢字，张氏不禁莞尔，心道果然还是少年心性，当即颔首示意张越跟上。到了外间，张越就发现此时雪仍然极大，大约是路途不远，外头并未备车舆，几个年轻太监举着红油绢金凤头伞盖等候在那里。看着那大片大片的雪花，他忍不住想到了这一路过来时甚至看到过冻殍，正感慨的时候，面前却忽然递来了一把红油绢伞。

    “张大人，这是太子妃殿下给您的。”

    虽这一路穿蓑衣戴斗笠，张越内里还服用了先前那件紫貂皮大氅，但一番奔波下来所有衣服上已经都是泥泞不堪，适才入见之前，还是张氏特别吩咐太监给他换了一件鹤氅，又在暖阁中坐了一刻钟，等他冻僵的身子暖和了方才接见。此时此刻，他称谢后接过伞撑起，心中不禁觉着这位太子妃心细如发。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前行，等到了暖殿，几乎肩上身上都白了一大片。张越解下鹤氅交给一个小太监，又弯腰除下了靴子外头那一层雨套，然后才跟着张氏入内。一路到了最里头，当一个小太监打起那朱红绣牡丹门帘的时候，一股浓浓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屋子中除了靠墙的一张红漆描金架子床之外，其余陈设不过是衣架盆架高几桌椅等物，并不奢华。隔着床上那半边落下来的青幔帐，张越依稀能看见一个半坐着的人，看到张氏走上前去，他犹豫了一下，索性也跟上前去，在床尾处站住了。

    张氏亲自将那半边帐子用帐钩挑起，这才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见朱瞻基已经醒得炯炯的，她连忙伸出手去试了一试，待发现果然已经退了烧，面上那一丝浅笑顿时变深了些。轻轻给儿子掖了掖被子，她便点头示意张越上来，又对跪在地上的黄润说：“起来吧。传话下去，昨天来瞧病的那个大夫果然是好医术，重赏。”

    上前行礼起身之后，张越便站起身来往帐子中看去，见朱瞻基看到自己赫然是又惊又喜，他连忙笑着点了点头，旋即醒悟到这不太恭敬，连忙收起了笑容，很是肃然地站在那里。坐在床沿上的张氏又怎么会漏过张越的这神色变化，便回头对朱瞻基说：“你皇爷爷惦记你，所以特意让张卿带着御马监亲兵来接。他这一来你的高烧就退了，倒还真是福星。你如今且养病，每日我让他过来一趟，倘若你要有什么折子转呈你皇爷爷，找他代笔就是。”

    朱瞻基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可听到这样一条登时大喜。要知道，病了的这几天人人都是战战兢兢，父母尽管也有过来，但多半都是劝慰，黄太监虽忠心，可指望陪着说话却是妄想。因此，骤然之间从天而降这样一个伴当，他不由觉得这场病末了总算还好运。

    “多谢母亲。”

    没想到自己能以这样一个理由留下，张越自是颇感意外。之前听说张氏召见杜绾的情形，他还以为这位太子妃对自己颇有些不以为然，想不到竟仿佛不是这么一回事。因朱瞻基的病不过是刚刚好转，只坐了一会，张氏起身要走，他自然也只能跟着一起离去。

    直到晌午，张越方才见到了皇太子朱高炽。这位肥头大耳的东宫储君和前一次一样，照旧是问得多说得少，只是对右顺门鞫问那一番情形问得极其仔细。情知这种事朱高炽以后也会知道所有细节，他也就解说得事无巨细，等到原原本本说清楚之后方才被放了回去。

    见过了这三位顶顶要紧的人物，接下来张越总算是得了空闲用午饭，然而，一顿饭还没吃完，四天四夜没曾合眼的他就歪倒在炕上睡了过去。瞧见这情形，被张氏派来服侍的一个小太监便蹑手蹑脚抱了一床毯子来盖上，旋即便悄悄退了出去，谁知道刚刚出门便撞上了一个人。

    “杨大人！”

    “张元节还在里头？”

    那小太监本能地点了点头，等杨士奇打起帘子进去，他这才醒悟到张越还是刚刚睡着。想起杨士奇乃是东宫三位都敬重的老臣，他也不好追上去拦阻，只好守在了门口，免得还有什么人贸贸然闯进去。

    由于水陆都不畅通，之前去京城的信使尚未回来，算来算去这些天张越竟是头一拨从北边过来的人，因此听说了种种传闻的杨士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问一问。此时从堂屋来到东屋，他正要说话，却发现张越裹着毯子歪在炕上，一头靠着板壁睡得正香，不由得愣住了。想到刚刚见过的几个德州官员都说官道上仍然积雪极深，张越也不知道如何赶了过来，他心中若有所思，转身打算出去的时候，脚下却忽然绊倒了一个小凳子。

    虽说疲累交加，但张越听到这咚地一声，顿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发觉是杨士奇，他连忙把那毯子撂到一边，又起身下炕：“原本打算好吃过午饭便去拜见杨大人的，结果竟是睡着了。杨大人刚来么？”

    “见你睡着，我原本打算走的，谁知道还是惊醒了你。”杨士奇这才看见张越两眼血丝密布，心中也知道此时来得急了些，但仍是在炕上对面坐了下来，“这两天行宫之中颇有些谣言，虽说我禀奏太子殿下惩治了几个，可有道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效用并不算大，幸好你带着御马监亲兵赶到了。元节，京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今天已经对太子妃张氏和皇太子朱高炽先后说了两遍，但事关重大，张越虽说哀叹自己成了传声筒，仍是不得不拣要紧的对杨士奇说了一遍。好在这一位并没有像朱高炽那样盘问的习惯，得知一切之后便放下了心，遂起身告辞，嘱咐张越先好好睡一觉的同时又留下了一句话。

    “你父亲原有机会调任顺天府，他却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南京。好在留守的一是成国公朱勇，二是襄城伯李隆，不是你家的世家通好就是姻亲，你不用为他担心。至于那些求见你的德州官员我会一概挡驾，你好好歇一晚就是。你这灾星名声够碜人的，若是知道了京中事，他们全都得担心你你这一回会不会把德州官员也撸下十个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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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暖心

﻿    第四百零二章 暖心

    一连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得到皇帝的吩咐之后即刻带着御马监侍卫亲军出京赶路，如此一番忙活下来，张越早就把朱宁转交的那封信给忘得干干净净。等到杨士奇一走，他方才手忙脚乱往身上找。好在他之前只是换下了外头那件袍子，内里的衣服却仍是老一套，此时很快就寻出了那封皱巴巴的信。从信封中取出信笺来一目十行一扫，发觉起头是吾儿，里头一如父亲往日闲话家常那般口吻，他不禁倍感亲切，但看到最后几段就愣住了。

    “应天府日后虽无京师之名，但南直隶富庶远胜北直隶，且京师有你祖母和二伯父，我意仍是留于江南经营。如今江南大户都用白糖，虽如今无人得悉制法，但此方终不可保密一世，并非常利，江南绸缎棉布天下一绝，此常利也。若经营得法，三年得钞上百万不在话下——如今银禁日紧，铜钱不敷使用，宝钞日贱，民间困顿，你为朝官，不可不设法。

    今刘达已从福建北上抵南京，言说福建之事已经齐备，无须他再管。他此上南京途中偶遇两位为人所逼至背井离乡的紫砂妙手，因言行投契生了交情，抵南京后便请我收留他们。两人言道宜兴紫砂名满天下，紫砂陶器各代闻名，但寻常匠师有匠气而无神韵，他们一心制器并不擅与人交际，只求一容身之处。此不为利，我便笑说此事由得他们，但凭所好。

    江南膏腴之地，然赋税日重，置办田土收益极小，且大户占田太多本就是忌讳。我朝官员俸禄低，你要做清官，将来也要留着上升的地步，少不得用钱，所以一应产业我都已经置办齐全，更寻了稳妥掌柜代管，银钱上你不用操心。但你大伯父的事情不妨多多留心，交趾并非善地，如能使其调任，即使海南岭南亦可。你娘已经带你妹妹北上京师，你不妨留她们多住一阵时日，别让她疑神疑鬼。她要真不放心，我索性打发了红鸾带你弟弟也上京去。”

    紫砂无土气，用于沏茶比起瓷壶铜壶锡壶更胜一筹。张越陡然之间想到了这道理，但旋即便醒悟到紫砂壶好得，良匠难得，也就没有放在心上——那位名满天下制出供春壶的大师还未出世呢！想想父亲这些直白的提醒，亲切的嘱咐，尤其是最后一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他不禁觉得这几天被折腾得一团糟的心里生出了一股由衷暖意。

    有父如此，真是省了老大的心！

    如今正是腊月将近年关，原本乃是一年之中旅人最少的时节，但因为运河封冻陆路不畅的缘故，再加上多了大批随东宫上京的官员，因此整个德州城的大小客栈几乎都住满了。于是，这新来的要找一个能落脚的住地，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孙氏带着女儿和七八个随从家人坐船北上，结果很不凑巧地被堵在了德州。得知这运河极有可能会一直封冻到明年，一行人只好冒雪上岸到德州城投宿，结果也是每到一处便是客满，就连想到民居赁房子也不容易——原因很简单，那些好房子都给德州官员征用光了，全都腾出来供随行文武百官住宿。百般无奈之下，孙氏只好选了一家饭庄暂时歇息，向一个年轻伙计打听随行官员的住处，打算去投靠认识的世交故旧。

    虽说她额外使了银子，但由于德州城内如今人实在是太多，伙计只是用屏风在转角处隔了一个小小的隔间，摆上了两张方桌子，菜肴点心倒是上得极快。然而，楼上极为喧哗，既有举子们的高谈阔论，又有寻常百姓的谈笑风生，竟是说什么的都有。那伙计看见这边的女眷都是绫罗绸缎，下人也个个收拾得齐整，因此对答间便不敢怠慢。

    “这位奶奶，随行的官员都由衙门安排住处，比如杨大人和翰林院几位学士并东宫几位官员就是住在西街，也是咱们德州城的头一号陈大户家里。随行的太仆寺、光禄寺、大理寺几位九卿高官，都住在和咱们相隔一条街的吴水桥。但几位随扈勋贵都是住在行宫，因为皇太孙殿下病了，行宫防备森严了几倍。听说今儿个一早朝廷还派了一位大人带亲军来迎东宫，咱们德州的所有官员都赶去了行宫一趟，傍晚才刚回来！”

    张菁年纪还小，一路坐船早就觉着闷得慌，此时听这伙计说话嘴皮子极其利索，不禁好奇地往他脸上直瞧，旋即拍手道：“娘，天下竟然有人说话比小五姐姐还快呢！”

    孙氏还在头痛晚上该住到哪里去，听到张菁这童言无忌的一声顿时莞尔，随即便板着脸教训了她几句。因见那伙计赔笑站在一边不但不露尴尬，反而很是得意，她不禁暗自好笑，旋即便问道：“我听说如今水路多半是没指望了，这陆路什么时候能走？”

    “看这下雪天的样子，只怕是难说。”那伙计摇了摇头，随即又解释道，“听说京城来的那些军爷绕了一条远路，而且日夜兼程也用了四天才到这里，路上极其不好走。午间衙门里头有几位差人过来吃饭时还说，那位带头的张大人为着赶路四天四夜没合眼，如今暂不见外人。啧啧，听说那位张大人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五品官，真真是羡煞人！”

    不到二十？五品官？

    不等孙氏开口，张菁的乳母就连忙问道：“敢问那位张大人是谁？”

    “还有谁，不就是皇上极其宠信的那一位么？在青州在江南都砍了好多脑袋的！”

    一听这话，张菁顿时眼睛一亮，随即上前抓住了孙氏的手。孙氏也没料想能在这儿遇上张越，惊喜之余连忙吩咐人拿钱赏了那伙计。等到他前脚一走，她忍不住就在心里思量盘算了开来，但左思右想仍是头痛。儿子在行宫，难道她能上行宫去找人？

    “娘，娘！哥哥既然在，嫂嫂是不是也来了？我想死她了！”

    “都是你爹宠坏了你，别添乱！你没听见你哥哥四天四夜没合眼睡觉么？”孙氏没好气地瞪了张菁一眼，这次是货真价实板起了面孔，“回到京里一举一动都得守规矩，你祖母那边更是一点马虎不得，否则不单是丢我和你爹的脸，你哥哥嫂嫂的脸也一块丢了！”

    狠狠吓唬了女儿一番，她就对此次张倬派出的管家，新近娶了珍珠的崔九宫吩咐道：“你吃完饭先去杨大人那儿投个帖子，说明咱们的身份，问一问越儿如今安置在何处。等他出了行宫，咱们也能设法去找他。”

    由于皇太孙病情好转，这一晚杨士奇从行宫回到德州城的时候，就连脚下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回到住处，得知张越的母亲和妹妹从南京出发，如今正巧在德州，刚刚让人来投过帖子，他不禁挑了挑眉，问清楚情形之后便沉思了起来。想到如今德州人满为患，张家母女极有可能没地方住，他遂干脆吩咐管家杨忠带两个妥当人前去把人接过来。

    有了杨士奇的援手，孙氏总算是摆脱了一家人没地方可住的窘境，然而，得知儿子张越竟然没住在外头，而是暂住行宫，她不由得呆了一呆，听杨士奇一番简短的解说方才明白了事情原委。虽说只是妇道人家，但她还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强求这时候去会合见面。

    等回京之后，难道她还会见不着儿子？

    在路上奔波了四天四夜，再加上之前的京师谋反夜，张越这一觉自是睡得昏天黑地，等到一觉醒来的时候，他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就连贴身衣物也完全换了一套。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挪过来的，他便索性把这些思量都丢在了一边，撑着手想要坐起身。这不尝试不打紧，只是一动，他就感到浑身仿佛是散了架子，不但周身骨头酸痛，而且这一路骑马时磨破的两股也钻心似的疼，忍不住呻吟出声。

    “小张大人您醒了！”

    昨日那个小太监敏捷地窜上前来，瞧见张越这五官都皱到了一块，他忙笑道：“昨儿个您在炕上盖着毯子和衣就睡，小的怕您着凉，就吩咐了人来给您擦身换了衣裳，又给您的伤处都上了药。这会儿是早上巳时了，您若是想睡再睡一会也不打紧。”

    面对这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的窘境，张越虽然很想再躺下去，无奈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他只能艰难地摆了摆手。想到昨日太子妃张氏还说过让自己去给朱瞻基帮忙代笔写折子，眼下他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他惟有苦笑以对。洗漱过后便有人送来早饭，却是一大锅粥，饥肠辘辘的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还想再盛时却被人拦住，只好任由那个刚刚赶到的太医给自己把脉，随即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满身膏药的事实。

    他还是比不上那些军士的吃苦耐劳！

    三天之后，当张越总算是出现在朱瞻基面前时，这位一病就是十来天的皇太孙已经能勉强下地。看到张越那张比黄连还要苦的脸，他不由得想起黄润提过太医往张越身上犹如打补丁似的贴膏药，顿时笑了起来：“原本以为你是铁打的，结果也和我一样！还能拿得动笔么？若是能，就拿出当初你给英国公夫人报平安的那笔头，替我给皇爷爷报平安！”

    “皇太孙差遣，臣这手腕子就算断了也能使唤。”

    见张越说得凄惨，面上却带着笑，朱瞻基便知道他不过是玩笑，当即笑呵呵地说：“就是一份家书，你且撑一撑，我可不想连这个也让翰林学士代笔。再说了，我可是帮了你好大一个忙。你娘和你妹妹正巧在德州，如今在杨士奇那儿，我和母亲提了提，你待会回去就应该能见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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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混账

﻿    第四百零三章 混账

    孙氏乃是小门小户出身，虽说嫁到了张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但从前没有诰命在身，接待那些官眷的事情向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也鲜有出去拜客，直到丈夫儿子双双中了进士一路升官，她才算真正扬眉吐气，在南京那会儿往来的人尽是顶尖贵妇，但进入行宫却是破天荒头一回，见太子妃更是局促。

    好在张氏待人和气，拉扯几句家常后她就习惯了，只没想到女儿张菁这会儿倒是收起了淘气的模样，问什么答什么极其乖巧。末了张氏喜得无可不可，临去时把桌上一个捧盒的点心全都赏了小丫头。于是，跟着引路的太监来到了张越的住处，等人一走看见张菁欢呼一声端着捧盒爬上了炕去，孙氏不禁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刚刚在太子妃那儿还好端端的，你就不能一直安安分分的？”

    “当初嫂嫂说过，太子妃乃是东宫储妃，比祖母还大，当然得规规矩矩的，可眼下不是只有娘嘛！”

    眼见女儿将捧盒放在炕桌上揭开了盖子，嘴里却说着这种话，孙氏只觉得这世道真是变了，自己这个当娘的说话没人听，偏偏还是杜绾这个媳妇说话好似圣旨似的。见张菁掰着手指头念叨，她便上前在对面坐了：“这是太子妃赏给你的，想吃就吃，嘟嘟囔囔做什么！”

    “爹爹一份、娘一份、哥哥一份，还有我的和嫂嫂的……唔，这六格东西五个人，怎么分嘛……嘻，不管了，我和嫂嫂两个人分三份，她最喜欢吃薄荷糕！”

    张越在门外就听到这个自言自语的声音，打起门帘进来，恰好瞧见了母亲那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他也实在闹不明白张菁为什么喜欢黏着杜绾，但心里却觉得有趣，悄悄上前去在小家伙的头上狠狠揉了两下，然后才问道：“有东西得大家分，这也是你嫂嫂教的？”

    “当然是嫂嫂教的！”张菁手忙脚乱地脱开了张越的魔爪，从炕桌边上躲到了孙氏背后，这才皱了皱鼻子，“哥哥坏，好吃的我不分给你了，全都给嫂嫂！”

    虽说还想逗逗这个可爱的小丫头，但看见孙氏朝自己直瞪眼，张越方才讪讪地上前去，屈膝只拜了一拜就被拉了起来。被母亲强按着在身边坐下，见她那挑剔的眼睛上上下下只盯着自己瞧，他不禁感到浑身不得劲，赶紧抢在前面说道：“娘，前些天忙得昏天黑地，所以自然是消瘦了些……”

    “消瘦？身上的膏药也贴的不少吧！”

    见张越讪讪的，孙氏虽说心疼，但要再责备却也无从说起。毕竟已经是朝廷官员，难道皇帝说什么儿子还敢不遵旨？想到这几天在外头听到的种种传闻，她更是觉得心中有些愧疚，不免埋怨起了呆在南京不肯挪窝的丈夫——自家享福儿子吃苦，天下哪有这个理儿？

    张菁虽说古灵精怪，但瞧见母亲看着哥哥眼圈红红的，也就乖乖在旁边坐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她又把炕桌上的捧盒费力地拿了下来，送到了孙氏和张越面前。孙氏这会儿正在伤感气恼的时候，瞧见这个方才莞尔一笑，又递给张越。

    “菁儿的一片心意，快吃，别辜负了。”

    等张越随手拿了一个黄金小饺吃了，她方才把捧盒又还给了张菁，吩咐眉开眼笑的她到外头一个人慢慢吃，然后便说起了南京的那些家长里短。虽说都是最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的面上仍是露出了幸福满足的光辉，只说起这次一走就是几个月，她免不了撇了撇嘴。于是，张越干脆拿出了父亲的家书，结果又惹来孙氏好一阵唠叨抱怨。

    由于张越此来乃是公务，因此虽说和母亲妹妹重逢很是高兴，他也不好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这上头，之后几天少不得和杨士奇以及几个扈从武官商量着从德州起行的事，又每日里去给朱瞻基代笔写信。让他无可奈何的是，朱瞻基口述的信一日比一日长，到后来他一写就是十张纸笺，其中既有祖孙私话，也有些要陈奏的公事。好在如今天气稍稍暖了一些，官道上冰雪消融了大半，驿传邮递不再如最初那样不便，也无人敢埋怨皇太孙写的信太唠叨。

    德州上下的官员提心吊胆足足半个月，耽误了行程的东宫一行总算是重新出发。朱瞻基毕竟是幼年跟着朱棣习武学文，打熬的好筋骨，因此虽然是病体初愈，他这一路上总算没什么反复，平平安安抵达了京师。张越把东宫三人送进了东华门内的端本宫，又去和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交割了兵权，随即便赶到乾清宫面见朱棣，还没歇一口气就又得了一个棘手任务。

    “京营火药偷运一案朕让锦衣卫前去清查了，安远侯柳升偏这时候上书请罪请解兵柄。你如今身上还有兵部职衔，去侯府看看他，柳升一个大将偏生这时候小心眼，代朕骂他一顿再说！”

    安远侯府位于京师安远胡同，这名字自然来自于他的封号。他虽说并不是靖难封世爵的功臣，但先从张辅征交趾，之后又率水师在青州大破倭奴，这才得了侯爵。两次北征中，他一掌神机营，二掌中军，归来之后更是一直提督京营数万大军，麾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正因为如此，相比一群垂垂老矣的功臣，如果说英国公张辅乃是国公中第一人，他便是侯爵中的第一人。

    然而，这会儿战场上颇为勇猛的安远侯大人，面对面前痛哭流涕的外甥女赵芬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到最后不得不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高几上。

    “别哭了！男人在外头顶天立地做大事，女人在家里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难道我还上你家里让你婆婆少摆脸色给你看？张家眼下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你大嫂那还是伯府的千金，你就不能放低些身段？”

    “她不过是姨娘养的，哪里比得上我……”

    原本就因为京营的事焦头烂额，这会儿听到这么一句辩白，柳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下更怒了：“这都什么混帐话！不管是姨娘养的丫头养的，当初襄城伯夫妇可是让她风风光光出嫁的！你别没事情把嫡庶两个字挂在嘴边，张越的媳妇比你后进门，这会儿也有了喜，可你呢？别以为你舅舅我是个侯爵就挺腰子，到头来让人家寻个罪名给休了，到时候看谁丢脸！”

    赵芬原以为舅舅乃是世袭侯爵，怎么也压着张家一头，此时此刻听到这话顿时吓住了。虽说她骄狂任性，但还还没有笨到听不出这话的言下之意。想到这些天家里外头都是因谋逆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之前听说西四牌楼还曾经大刑杀人，一砍就是十几个脑袋，她渐渐有些慌了。

    “舅舅，皇上向来信赖你，不会真的……”

    “信赖是信赖，可这回我一时失察被人钻了空子，下场如何就很难说了。”

    柳升虽说是爽朗的性子，但一想到皇帝这一回大开杀戒，忍不住也有些发怵，旋即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芬儿你不要老这么倔强，为人妻要是还像你当初那幅样子，迟早我也护不住你。你该学学你舅母，该软就软，该硬就硬。这外头没上手的女人傲气些不打紧，自己的媳妇顶着一张傲气脸，哪个男人看了不心烦……”

    “咳！”

    正给外甥女面授机宜的柳升听到这一声咳嗽，转头看见妻子赵夫人正挑着帘子站在门口，他慌忙换上了一幅笑脸。还不等他解释什么，赵夫人便直截了当地说：“老爷要传授芬儿这些手段还请暂时放一放，张越来看你了。”

    张越！

    此时此刻，柳升自是顾不上赵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问明情形之后当即就吩咐赵夫人把外甥女领走。他也不玩什么装病之类的把戏，坐等张越进来，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张越，你是代皇上来宣旨的么？”

    面对这么个直来直去的姻亲长辈，张越只觉得无可奈何，上前行过礼后，他也不客套地称呼什么侯爷，也不拐弯抹角绕弯子：“柳伯父，我是从皇上那儿过来，但和宣旨两个字丝毫关系也没有。你上书请罪的折子皇上留中不发，你自请解兵柄，皇上虽没有答复，但依我看来，皇上刚刚提到此事很不高兴，只是恨恨地骂了两个字！”

    柳升虽说和孟贤没有任何交情，但那一夜实在是让他有些心寒，此时此刻听了张越这一番话，他的好奇顿时胜过了惊悸，连忙追问道：“皇上骂了什么？”

    张越却不忙着回答，见柳升此时不复刚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便一本正经地解说道：“如今五军都督府虽说公侯伯众多，但相形之下，能像柳伯父你这般战功赫赫的，多半已经是老迈之年；而能像柳伯父你这般年富力强的，多半已经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功臣子弟。这京营乃是重中之重，我那大堂伯此次从宣府回来是要好好休养的，总不能让他去掌京营，倘若你不管还有谁管？所以说，柳伯父认为皇上会骂什么？”

    “混账！”

    几乎是刹那间，柳升就感到耳畔好似响起了皇帝的一声怒喝。他跟着皇帝鞍前马后多年，宠信胜过大多数勋贵，这会儿已经完全信了张越这番话。一想到上一回皇帝亲至京营时说的嘱咐，他原本凉了一半的心忍不住又热了起来。

    张越说得确实没错，他若是撂挑子不但便宜了别人，而且还平白失了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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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小五

﻿    第四百零四章 小五

    西四牌楼位于宣武门大街和阜成门大街的交界处，店铺鳞次栉比，马车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乃是京师最繁华之地，人称西市。今日虽说不是行刑之日，但那根高高的木桩上仍然悬挂着首级，看上去狰狞恐怖。然而，路过的行人却仿佛已经是习以为常，有兴致的指指点点议论两句，没兴致的则是看也懒得看。

    从柳升家里用过午饭出来，张越自然必得途经宣武门大街。远远望见这十几个已经分不清本色的人头，他不禁怔了一怔，然后才想起这多半是那些之前下锦衣卫狱的大逆犯人。

    在青州一砍就是几百颗脑袋，在上海县亲手杀了不少倭寇——据说之后几个卫所还将其砌成了京观——在江南斩首外加枷号又不知道杀了多少，如今看到这场面，他只是皱了皱眉。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大义，既然做之前没有瞻前顾后，做了之后便不要后悔。

    通过那高立的南牌楼时，他看见一个熟人正呆呆地站在东牌楼下，本待拍马上前，但想到上去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王瑜虽说已经尽心尽力，但只怕就算保全了舅父家眷，人家也绝不会心怀感激——就好比若不是安远侯柳升没有牵连在内，哪怕性子直爽，也不会在一顿午饭之后便心结尽去，甚至还央他代为起草第二份请罪折子。

    从北牌楼行出，他便加快了马速往家里赶。拐进武安侯胡同，他恰好迎面遇上了一行马队，看清那仪仗之后，他原打算引马侧避，却不料眼尖的武安侯郑亨竟是开口叫住了他。两家毗邻而居向来常有往来走动，郑亨更是一直把张家子侄当成自家晚辈看待，问过东宫情形，又听说张越刚从安远侯府回来，他少不得多问了两句，末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柳升不过是受了些许牵累，想通了也就没事了。只这一回皇上待保定侯可算得上是天高地厚之恩，如此大逆竟丝毫未有牵连。我倒是听说我这把老骨头人家也不放过，在事成之后还打算发兵劫持了我去上朝。我这家里头还有百八十个家将家丁，要是真的发动起来，咱们这些勋贵家里也不是吃素的！话说回来，你这次临机处断颇有稳重之风，当文官可惜了！”

    “郑伯父这夸奖我可不敢当，此次乃是职责所系，自然需得尽心尽责。我不过是在路上连赶了四五日就吃不消了，若真的不做这文官，难道您麾下还要我这身板的军官？”

    郑亨闻言哈哈大笑：“说的也是，到我麾下厮混，你还得再历练几年！”

    又说笑了几句，见郑亨点点头打马引人飞驰而去，张越方才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自家门前。这一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算起来他竟是足足一个月没有回家，因此看到他在门前下马，西角门上的门房除了一个飞也似地进去报信，其余的都一窝蜂出来迎接。

    被一群人簇拥着沿甬道进了二门，张越就看到闻讯而来的三个兄弟都等在了这里，好一番厮见之后便一同前往北院，长辈同辈自又是另一番热闹。因还没到晚饭的时候，说了一会话，顾氏只留下张菁陪伴，让各房各自散了，又朝张越吩咐道：“好生扶着你媳妇回去，如今衙门封印，好生陪你媳妇几天！”

    孙氏也只是早上刚刚到家，虽说和两个妯娌关系寻常，但这会儿少不得去各屋里坐坐，此时便笑着示意儿子媳妇自便。张菁虽有些不情愿，但一来顾氏拉着，二来孙氏打眼色，她也不好上前硬拗着杜绾，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张越扶着杜绾走了。

    虽说天冷，但这些天总算没有再下雪，北院后头的夹道上自然清爽干净。杜绾的身子已经有些重了，可由于小五说过孕妇得多走动，再加上也不想太碍眼，因此便坚辞了滑竿代步，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只是时辰上略有差池。这会儿见张越小心翼翼在旁边扶着，她不禁莞尔：“你还真是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如今不在，又没人看着！”

    “这又不是给别人看的……再说了，别人看不见，你肚子里的宝宝难道看不见？”

    听张越这么说，杜绾不禁白了他一眼，随即便轻轻用手摩挲着已经显怀的小腹，若有所思地说：“你不在这些时候，娘来看过我好几次，竟是比我更加欢喜。娘一向很喜欢孩子，可生下我之后不久爹就避出去了，所以都只是咱们母女相依为命。如今虽说爹娘依旧一如当年那般恩爱，但我这一嫁，他们膝下便没了人陪伴。”

    小五原本搀扶着杜绾的左边胳膊，这时候冷不丁插话道：“是啊是啊，上回我去探望老爷的时候他还说，本想收个弟子晚年多个依靠，谁知那个得意门生却拐了他的宝贝女儿！”

    “油嘴滑舌的丫头，尽胡说八道！”

    “哪里胡说了！我每次去，老爷都问姑爷和你的情形，知道你们俩过得和美，他那分明那什么……老怀大慰！”

    见杜绾作势要发怒，小五连忙撒开手溜到了张越这一边，旋即探了探脑袋说：“虽说小姐你没法承欢膝下，可太太说了，赶明儿我给他们当女儿，那就成了！反正我又不想嫁人，天天都可以去照应着，小姐你就甭担心了！”

    “什么不好学偏偏学宁姐姐那口吻。就算是她，这辈子也是要嫁人的，否则老了怎么办？”

    “嘻，要不我伺候了老爷太太，以后去和宁姐姐做伴？”

    眼见这主仆俩闹成一团，张越不得不干咳一声，阻止了小五越来越离谱的言语。小五发觉杜绾真的沉下了脸，一吐舌头便对后头的琥珀和秋痕使了个眼色，然后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这时候，看见秋痕琥珀要过来帮忙相扶，张越就对两人摆了摆手，旋即便说道：“小五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你怎么和她置起气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娘身边的珍珠芍药如今还不是都嫁人了。”

    杜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琥珀和秋痕，见一个面色沉静一个脸色发白，她便轻声说：“小五是不一样的，她并不是开玩笑。”

    她伸出左手搭在张越扶着她右胳膊的双手上，面上露出了一丝惘然：“道衍大师当初把她从街上捡回来，那时候她才六岁，最初和刺球似的谁都不理谁都不信。大师虽说那时候已经御命还俗，但一旦下朝仍是僧服，在诵念佛经的时候常常把她带在身边，久而久之她方才仿佛忘记了从前的事，性子变得活泼了起来。大师毕竟是深受皇上宠信的高官，闲来就吩咐人打听她从哪里来的，结果却得知她并不是什么寻常流民乞丐。”

    虽说一向觉着天性烂漫的小五很可爱，张越却从未深思过她不嫁人的奇谈怪论，此时听杜绾这么说，他吃惊之余不由得追问道：“那她的身世……”

    “她父亲死后，她那嫡母不但自己立志绝食跟着赴黄泉，还逼着两个姨娘一同绝食殉葬，其中就有她的生母。大人们都死了，朝廷嘉奖节妇的牌坊还没下来，眼看家里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族人们却起了异心，假造她父亲的遗嘱立了嗣子。若不是她从小机灵，又有家仆帮着，恐怕早没了命。只不过那些人虽得了良田家财，但因是江左闾右，在奉旨迁移北平之后都败落了，却是白忙活空欢喜一场。”

    听到过守节至死的，也听说过殉葬夫君的，就是正妻逼小妾殉葬也并不稀罕，但张越还是头一次听到正妻逼小妾和自己一块死这种离奇勾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直都怕嫁人，怕自己像嫡母那样偏激，也怕自己像生母那样可怜。”杜绾忍不住抓紧了张越的手，脚下步子也慢了一些，“道衍大师当初留给我的那封信上就提到过，他本想把小五正式收作养女，但有道是人走茶凉，就算勉强配了高门大户，她没有母族可以依靠，将来夫婿对她未必好，所以才让我替她好好挑一户人家。”

    杜绾并没有陪嫁丫头，虽说小五一口一个小姐叫着，但那不过是叫惯了难以改口，她一向当她是妹妹。上回她劝过大嫂李芸之后，东方氏不知道是打哪里知道的，于是寻着这个借口常常来她屋里走动，没人的时候竟劝她趁着如今长辈尚未作主将哪个丫头收房，尽早把小五许配给张越，在丈夫身边安置一个妥当人。天知道那会儿她尽了多大能力克制，方才只是当作没听见，而没有直接把这位二伯母给轰出去。

    把小五许配给张越这种离谱话也能说出来，敢情东方氏以为她是什么都不懂的面人？还是说，东方氏把小五当成那种任由别人揉捏的使唤丫头？更何况，要是她这么做了，和小五的那位嫡母有什么分别？

    “小五很好。”张越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旋即笑着点了点头，“我一向喜欢她无拘无束的性子，而且，她说话行事都是真性情，如今不过是一时还想不通罢了，迟早有一天她会想明白的。没关系，你慢慢劝着，我也帮忙留心合适的人家，她没有母族不打紧，咱们俩都能给她撑腰。若是她这个将来的女神医竟然嫁不出去，岂不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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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盛衰之间，人生若只如初见

﻿    第四百零五章 盛衰之间，人生若只如初见

    又是一年除夕夜。

    尽管张家从开封搬来了京师，祠堂并未跟着一同搬迁，但除夕夜祭祖自然是老规矩了。由于家人身上几乎都有大功五月的孝期，这粉饰之类的门面勾当今年便没有做。这天下午，正堂瑞庆堂后堂高挂先祖遗像，顾氏拈香拜祭，众儿孙一齐下跪拜祭，待拜祭完后方才转到前头给顾氏行礼。家中亲戚一拨，下人又是一拨，单单压岁钱和赏钱便散去了不少，等最后摆上宴来的时候，众人不过是略动动筷子就罢了，不多时便移到北院顾氏大上房。

    顾氏虽说重规矩，但大好的年节却也不想森森严严没一丝过节的气象，于是除了由着李芸赵芬两个孙媳妇伺候，其他人便一概吩咐沿两旁的雕漆椅子坐了。

    待丫头捧上茶来，她喝了一口，然后便大有感慨地说：“都说离了根便败了家业，起初我搬来这儿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如今看来，这一步还是走对了。开封固然是咱们张家的根子，不可丢弃，但一味守着那儿不出来，却也不能像如今这样。咱们家这几年有的成家立业，有的添丁进口，有的平步青云，有的深得圣眷，就是祖宗看到也必然是高兴的。我这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婆子如今也成了太伯夫人，并不指望别的，只希望你们能守着心齐两个字。”

    这便是教训了，张攸领头站起身，全家人自是齐齐下拜领训。顾氏却也不再多唠叨这些大道理，不过是说笑一番闲话便起身到里头更衣，众人各自散去，有的忙着张罗守夜，有的要预备明日正旦大朝，也有的忙活着佛堂香供。只有张越和杜绾是事先早得到吩咐的，便在耳房中脱下外头祭祖时的大衣裳，各换了家常便服，随即才进了暖阁。

    顾氏毕竟是年近七旬的人了，虽只是一下午一晚上，这会儿却已经是满面倦容，正坐在炕上由白芳给自己捶腿，见张越和杜绾进来便吩咐他们在自己这边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让白芳退下，她端详了一番杜绾的脸色，这才笑道：“你们那儿如今人少，我还偏把灵犀给叫了回来，幸好其他人照应周到，绾儿你如今倒是养得不错。如今有了你婆婆带人回来，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留灵犀几个月。”

    张越自然心知肚明当初把灵犀派给了他是什么意思，也并不认为顾氏把人叫回去是改变了主意——他这位祖母虽说慈祥和蔼，在家里却是说一不二，当初不因众人反对而改主意，如今也不会因为他不曾有什么表示而变心意——正因为如此，这会儿听说祖母还要再留灵犀几个月，他这才真正诧异了起来。

    “我已经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托你们二伯父的光，这身份高了一截，原先预备好的那些东西都已经用不上了，眼下自然还得再备办。虽说外头有管家高泉，那也是一等一的仔细人，但灵犀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些事情还是由她办我最放心。”

    尽管这话并没有点透，但无论张越还是杜绾都听懂了那一层意思。然而，纵使他们再聪明，这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老太太如此通达，他们自然不能像哄老小孩那样说什么长命百岁，附和就更不成了。当瞧见顾氏招手的时候，夫妇俩立即双双站起身走上前。

    端详着一双璧人似的孙儿孙媳，顾氏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她各拉起两人一只手，感受了好一会儿那温热的感觉，旋即方才合在一起：“往日那些该说的我都说了，今天不想罗嗦这些。孙辈当中最出色的便是你们这一对佳儿佳妇，所以你们一定得给张家好好调教出一个聪明懂事的好重孙！越儿，你更要一辈子记着，当初是怎么娶回来的绾儿！”

    “祖母放心，我明白。”

    夫妇俩出了北院大上房，自然而然地彼此握住了手，心中不禁颇有所感。张越情知祖母越老越是精明，不是真的对未来有所预感，就是因着孟家的事起了悲心。杜绾感觉到张越的手微微有些凉，更是想起她写信回去，借着从杜家族长那儿讨来的一纸文书，不露痕迹地警告过杜家那几个在京城做营生的族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花无百日红，杜家下一代竟是再无出色人物。张家要长盛不衰，还确实得看第四代。她对谁都说并不介意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但每每想到母亲的遗憾父亲的歉疚，想到自己年少时时时刻刻盼望有个弟弟，她自然更希望这是个男孩。

    “三少爷，宫里御用监张公公来了，说是要见您！”

    才出了院门，张越就看见迎面一个妈妈脚下匆匆地过来，站稳了行礼之后便冒出这么一句。知道这会儿宫里来人必定不是什么坏事，张越便吩咐琥珀秋痕和院子里跟出来的两个媳妇好生搀扶陪护，又嘱咐了杜绾一番，这才匆匆赶了过去。

    虽说不可过分张灯结彩，但整个张家大院仍是挂起了不少素淡颜色的灯笼。虽是夜晚，整个大宅院却很是明亮，瑞庆堂前头更挂了两盏黑底金字官灯，乃是节下皇帝赏赐各家公侯伯的，喜庆中带着雍容。张越一进这里就看见一身簇新麒麟服的张谦，忙上前见过。

    “转眼间你到京师也有三年了，要说你这三年的成就，恐怕比得上别人十年二十年了！”

    此时此刻，张谦不由得想起了张贵妃去世的那会儿，怔了一怔方才把这些想头都抛开到了一边，又示意张越屏退下人。直到这偌大的瑞庆堂中没了外人，他方才取出一样物事，郑重其事地双手交给了张越：“这是皇上命我带来的。皇上吩咐，你不用行礼了。”

    原想到张谦谨慎，决不会随随便便在这除夕夜出宫，但此事对方代天子转交东西，张越便不敢怠慢，忙双手接过。一看那上头的字样内容，饶是他刚刚在心里猜测了一番，仍是大觉意外。于是，他不禁抬头看着张谦，疑惑地问道：“张公公，这是……”

    “你这次得罪的人多，但发奸之功不可不赏，所以皇上和六部以及阁臣商议之后，决定擢升你兵部郎中。这是节后便会公布的事，我如今不过预先说一声，但这个……”张谦略微一顿，嘴角便上翘了一个弧度，“你不会忘了皇上从前赏赐你的麒麟服吧？”

    张越自然不会忘记——那时候天子剑和紫貂皮大氅几乎都出了问题，所幸这件衣服总算是没人打主意——细细一思量，他终于感到脑际灵光一闪，不禁惊咦了一声。

    “公侯伯服，绣麒麟、白泽！”

    “不错！”

    张谦很满意张越的机敏，当下笑着解说道：“一门两爵古今罕见，再加上你又年轻，皇上自然不可能让你成了众矢之的。诰命铁券你二伯父已经有了一份，你自己这份拓本好好保管着。皇上说了，什么时候你立下足以让群臣钦服的大功，到那时便少不了你的铁券！未来的安城伯大人，我可得对你说一声恭喜了！”

    送走张谦之后，捧着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张越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虽说这只是比空口白话略强一些，仍然是画在纸上的大饼，可终究是一个信号。只不过，若说这是不经群臣便先铸好了铁券，还真像朱棣这个皇帝的秉性……

    同是除夕夜，丰盛胡同孟府却是凄凄惨惨戚戚。孟贤甚至没能在家度过最后一个除夕就被解往了交趾，甚至连家中子女都不许相送。自他走后，家中陆陆续续请辞了好几房家人，甚至有两房干脆不辞而别。孟敏将账房余钱早早收拾了起来，又让孟韬孟繁带着几个仅有的妥当家人就住在自己小院的东西厢房，这才好歹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直到腊月二十九，保定侯府让人送来了一如往年的节礼，家里浮动的人心总算是安定了一些。

    原本赵王府和安阳王府派来的人几乎已经如鸟兽散，唯一的翠墨也在除夕这日早间出了门。然而傍晚时分，她回来的时候却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进了院子便再也稳不住脚步，竟是两脚一软坐倒在了地上。此时此刻，干涩的喉咙却已经完全发不出嚎啕之音，只能任由泪水糊满了眼睛。不一会儿，孟敏正好从孟韬的东厢房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时大吃一惊。

    “翠墨，你这是怎么了，不是上安阳王府找你爹娘了么？”

    翠墨拼命地摇着头，见孟敏上前蹲下，她不禁一把抱住了孟敏的脖子，终于哇地一声哭出了声。孟敏这些天原本就是硬撑着，听了这声音只觉得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之后便使劲将人扶了起来。死活将人拉进屋子，将人按在了炕上坐了，她又去倒了一杯热茶，半哄半骗地让翠墨喝了大半，见其神色仿佛平复了不少，她方才再次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进院门之前使劲忍着，刚刚几乎是哭得透不过气来，此时尽管已经好了许多，但翠墨仍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良久，她使劲用指甲掐着手心，这才说出了此行经过。原来，虽说赵王之事并未牵连到安阳王，但安阳王府这些天也是闭门谢客，她把两年来积攒下来的银子全都使了出去，算是他们家亲戚的刘妈妈方才从后门溜了出来，却是直截了当地说，康刘氏早在两个月前就过世了，康老三恰好在京师最乱的那个晚上被派了出去做事，随后再也没有回来，料想也是凶多吉少，让她如果还要命就赶紧走。

    “那天傍晚我还见过我爹，结果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告诉我……我真是天底下最笨最傻的丫头，我早该知道，爹为了怕招灾惹麻烦，从来都没来看过我，为什么那天傍晚会有例外……他一定是出事了，一定……小姐，我也没有爹娘了，没有了……”

    看着泣不成声的翠墨，孟敏不禁心神恍惚。她没办法规劝父亲，更没有办法浇灭那些人的野心，如今家里落得这般下场也怨不得别人。当日在后门口义助康刘氏自然是为了行善，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为什么偏偏竟是这样凄惨绝望的结局？

    “也许当初若是我放着你娘不管，你们一家人还会是好好的……”

    虽说哭得昏天黑地，但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翠墨仍是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她并不像红袖那般自小跟着孟敏，可因着报恩两个字，这一年多的情分却非比寻常。她并不懂那些大道理，此时根本不曾想这一切都是何因何果，只是本能地觉着自己又触痛了别人那血淋淋的伤疤，连忙使劲摇了摇头。

    “小姐如果不帮，咱们一家三口那时候就活不下去了。而且娘那时候把唯一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刘姨身上，也一定会找去王府……都是咱们一家命不好，怎么能怨别人！小姐，我已经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如果你也不要我，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尽管一千遍一万遍告诫自己流泪于事无补，但是此时此刻，孟敏却再也控制不住，主仆俩少不得抱头痛哭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外头进来的孟韬孟繁兄弟方才看见这情形，连忙双双冲上前，待到得知是怎么一回事，两人不由得呆若木鸡。

    想起那时候和张越一同在那个简陋的小馆子中吃牛肉面，想起那时候一起纵马长街，想起那时候笑嘻嘻地把张越引到了自己的姐姐面前，想起那时候那个衣衫褴褛却仍是惦记着恩情的妇人下车行礼……想到这一切尽皆成了不可挽回的过去，纵使两兄弟这些天一再克制，此时也不由得渐渐失态，孟繁更是狠狠一拳头打在了门框上。

    此时此刻，外头却响起了一个仆妇欢喜的声音。

    “四小姐，三少爷五少爷，小五姑娘代郡主和张家杜家过来送节礼了！”

    然而，屋子里的四个人却仿佛丝毫没有听见，呆呆地坐着站着，脸上尽是数之不尽的惘然。

    人生若只如初见……蓦然回首，早已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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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燎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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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投契

﻿    第四百零六章 投契

    自从年前开始，满天下的举子便汇集京师预备三年一度的会试。虽说因着三年前那场礼部试的教训，不少省份留在京师的举人都凑份子在外城或租或买房子充作同乡会馆，但由于应试者实在是太多，各家客栈中仍是住得满满当当，也有不少阔绰士子赁房子独住图个清静。由于江南文名卓著，因此外城宣南区的浙江会馆素来最热闹，其他会馆的应试举人都爱来此地会文，兴头上少不得高谈阔论。

    “此次礼部试的主考官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杨大人，这位老大人最爱四平八稳的文章，大家可别光顾着炫耀词采。就算有锐气也得带出些老成持重，如此方才能高中！”

    “话不是这么说，有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杨大人虽说为人沉稳，但看到那些犀利的好文也一样会击节赞赏！我倒不是说四平八稳就不好，只觉得这做文章便好比做人，若不能如人本性，只顾一味求稳，便失了进取之道！”

    “廷益你实在是太刚强了，年少气盛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还是头一次参加会试，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天下又有几个人是一举金榜题名的？文章就算再花团锦簇，若是犯了考官的忌讳一样取不中。到了殿试的时候那就更紧张了，殿试官常常会在贡士身边走，看着合心意的早早就记了下来，哪怕写了草稿来不及誊抄也不要紧，若是不喜的便得轮到三甲。”

    几个身穿蓝色青色直裰的举子们说到此次的主考官，有的人摇头感慨，有的人议论纷纷，但更多人却是聚拢在一起研究杨士奇的几卷文集，唯独当中被称作廷益的年轻士子不以为然。四处走动了一番，他发现大多数人都在谈论那些应考的窍门技巧，索性就出了会馆。

    因整条磨刀胡同有数座会馆，此时都多半是议论同样的事，他兜兜转转一大圈，实在懒得凑这个热闹，看了看天色发觉此时已近中午，便朝胡同口的四喜饭庄走去。

    这座两层楼的饭庄临外城宣武门大街，本就以八珍鸡和羊肉汤闻名，如今挨着一众会馆，生意自然更是兴隆，放眼一扫竟是几乎找不到空位。发现临窗处有一张空下的桌子，他连忙走上前去，还没坐下，旁边一个伙计便满脸歉意地迎了上来：“这位公子，这张桌子早就给人定下了，别的地方还有几个空位，您是不是……”

    那伙计口里说着别处还有几个空位，但左右一看发现全都满座，顿时踌躇了起来。眼瞅着这位年轻客人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脚下一双浆洗得发白的黑布鞋，他知道这不过是个穷举人，不禁又笑道：“实在不好意思，这楼上没空座了，公子是不是下楼瞧瞧？”

    “咱们只有三个人，正好空一个座位，就不用让这位仁兄上别处去了！”

    年轻人一回头，这才发现这会儿来了三个客人。除了其中一个瞧着比自己年长之外，其他两个仿佛比自己还要小一大截。三人都是寻常士子打扮，见了他很是客气地颔首为礼，他回礼之后便笑道：“那就多谢三位了，否则我还得另寻地方祭这五脏庙。”

    那伙计转过身瞧见说话的那个客人拿出了一块预定木牌，连忙殷勤地招呼他们坐下，口中说道：“既然三位公子都来了，那小的这就去吩咐下头按照预定的菜单上菜。八珍鸡、素炒面筋、红焖羊肉、野鸭汤、烩豆腐、春笋虾仁，一壶汾酒，您看对不对？”

    见这边点头，他又将这单身的年轻客人招呼了坐下，然后又问道：“公子要点什么？”

    “一碗羊肉面。”

    那伙计愣了愣方才点了点头：“好嘞，羊肉面一碗！”

    那年轻人说得自然，和他同坐一桌的另外三人也都不以为异，起头那个说话的人更是笑道：“别看这地方小，占着好市口，生意却是红红火火。我好歹攒下来几个钱，待会儿就全都出去了！不过如今总比三年前好，我那时候搭了元节你爹的顺风船来京师，积攒下来的那些宝钞给了你当作食宿钱，出来打牙祭还都是你请的，否则若想吃一碗羊肉面恐怕还得去卖字画才能勉强吃上……噢，不对，那会儿京师人少，又不是江南，我连字画都卖不出去！”

    说话的正是万世节，因为领了今年的禄米和钱钞，手头拮据的他总算是宽裕了一些，于是方才有了今天的请客。旁边的夏吉听着听着就想起了那时候高昂的房租和伙食费，笑吟吟看了张越一眼：“别说那会儿，咱们这三年要不是住着元节的房子，恐怕房钱就不知道出去多少。怪不得人家说京师大居不易，确实是如此，一晃又三年，人比当年还多。”

    张越知道两人都只是开玩笑，见那年轻士子坦然坐着，他想起这次巧遇同桌，于是便笑着招呼道：“这位兄台看样子也是今年来考试的？两天之后便是会试，今年考试的比三年前还多了几百人，这还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确实像是过独木桥，过来人还好些，似我这种头一次应考的自然紧张。”那年轻人虽说刚直，但也不是孤僻的性子，当即笑道，“我也是想着既然来了就全力一试，不成的话就再等三年。寒窗苦读数十载，无论高低总希望能做些事情，不辜负这一生。在下钱塘于谦于廷益，三位也是应今科会试的么？”

    此时此刻，张越深深庆幸自己还没有开始吃东西，否则听了最后一句话非得呛出来。他面上含笑点头，心中却想自己一见其人便生好感原来并不是没来由的。这于谦除了相貌堂堂之外，更让人心折的便是坦然。而率性不羁的万世节闻言就笑了起来：“咱们三个上一科好容易取中，这一科就不凑热闹了。”

    这四喜饭庄二楼吃饭的确实如于谦所说，大多是今科应试的举子。虽说高谈阔论的人不少，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人更多，这万世节说话素来大嗓门惯了，旁边两桌听见这话不禁窃窃私语了起来。而于谦也不禁有些讶异：“如此说来我今天还碰巧遇上了先辈，而且一次就是三位，这倒是一等一的奇缘。”

    时下科场以先得中者唯之先辈，因此这一声先辈自然没什么好奇怪，张越也不由莞尔。万世节素来好事，此时便欣然点头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奇缘，只是我正好打听到这四喜饭庄的八珍鸡和羊肉乃是一绝，再加上开在外城价钱便宜，打牙祭正好。否则凭内城那些开销，我一年的俸禄还不够几回吃的。既然附近都是会馆，遇上举子也不奇怪，只是这会儿四处满座，你和咱们挤在一桌，这才是有缘。而且请你坐你就坐，和你说话你也不矫情不忸怩，这就更对了咱们的脾胃。”

    夏吉眼见万世节又犯了老毛病，只得无可奈何地对张越说：“元节，你也知道，翰林院里头那些老学士都是极重规矩的，在翰林院留馆三年，我至少还装装乖巧，万大哥偏是我行我素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因为这脾气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小夏，你还不知道老万的性子？他就是喜欢自在，无所谓吃亏不吃亏，咱们不就是因为他这脾气，所以才交了他这个朋友？”

    “没错没错，我若是改了脾气，那就不是万世节了！”

    张越想起万世节当初在杨士奇处就是这样的脾气，三年留馆下来丝毫未变，倒是奇人奇事，于是便笑着插了一句话，孰料万世节立刻打蛇随棍上。此时，那伙计正好端着大条盘送了菜，六个盘子团团摆在了中间，继而又是一壶酒，然后才将一大碗面摆在了于谦面前。因刚刚彼此交谈了一番，怎么也算是认识了，万世节便借口菜太多，死活拉着于谦同食。于谦拗不过只得答应了，而他那碗羊肉面也被四人分得干干净净。酒足饭饱之际，别的桌上畅谈国事，他们这一桌自然也不例外，说着说着，于谦提到了交趾，张越便接上了话茬。

    “交趾位处西南，原是我国藩属，因抗拒王命朝廷方才派兵讨伐。英国公四定交趾固然大功，但交南一叛再叛，却不可不思其他缘故。陈季扩之乱平定之后又有黎利，之后更有潘僚、陈可论、阮昭等等好些土官附逆，他们原本已经归降，缘何宁愿冒杀身之祸反叛？叛乱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再起，纵使丰城侯和荣昌伯都是一代名将，单单靠一个剿字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一个交趾拖住了朝廷数万大军，每年军需供给不计其数，甚至疲及西南百姓，如今云贵摆夷诸部因军粮派差等，也常有抗拒之举。”

    闻听此言，桌上另一位在兵部当官的万世节也是连连点头。于谦如今虽还只是应考举人，对兵事却颇有见解：“民困疲则民乱，这交南如今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总不能让大军一直在那里疲于奔命。”

    这个命字才刚刚说完，外头便响起了阵阵喝声。楼上吃饭的人纷纷探头望去，只见那边大道上烟尘阵阵，好半晌才有人看清了前导仪仗。

    “是周王，周王奉诏来京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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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大事小事

﻿    第四百零七章 大事小事

    即使知道于谦是将来的一代名臣，但一来如今乃是人家应会试的关键时刻，二来这一位还得多年磨练方才会成为中流砥柱，只一番交谈之后，张越便能以平常心相待。等周王车驾过去之后，酒楼上一众举子都是议论纷纷，万世节却忽然拍了拍脑袋。

    “刚刚谈得高兴，却是忘了廷益你报过名姓，咱们三人却都没有，真真是失礼了。小夏名吉字子斯，他是上一科的探花，如今任翰林院编修。我是福建万世节，留馆三年不招人待见，结果翰林院就把我踢了出来，于是便到兵部当了主事。至于张元节更是了不得，人家是书牍常常入御前，人影时时出宫禁，到青州大杀教匪，到江南肃清倭寇，弱冠为兵部郎中，外头的名头大了去了。”

    “原来是在浙江开海禁的小张大人！”

    张越没料想万世节竟是编排了这么一番话语，虽说这一回某人总算不像最初那样大嗓门，但悚然动容的于谦却是声音很不小，于是刹那间，他只觉四周投来了好些炽热的目光，渐渐的，刚刚很是嘈杂的楼上竟是安静了下来。好在这种千目所视的情形他见多了，也没什么好发怵的，只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

    “老万，你总算还知道给我留些面子！”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向于谦颔首道：“今日有缘得见，更与于兄相谈甚欢，这一餐饭倒是吃的值得。在此预祝于兄能够在会试殿试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到时候再促膝长谈。”

    万世节和夏吉虽说都不是在乎别人目光的人，但这会儿既然已经酒足饭饱谈兴已尽，自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坐着供人瞻仰，也随着起身告辞。而于谦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便回过神来，忙离座而起，却是郑重其事还了一揖。

    “刚刚我敬三位乃是科场先辈，如今这却是敬小张大人在江南抗倭防倭，肃清了那些里通倭寇的奸徒，还了地方安宁。我在家乡钱塘时就听有父老说过，大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杀一人救的是百人千人万人。但是依我看来，以杀止乱乃是一时之法并非万世之法，大人乃天子近臣，该劝谏时当劝谏，不可因迎合上意一味杀戮，失了仁恕之道！”

    前头一些话听上去并不出奇，但后头这一番劝谏张越却觉得心中一震，当即举手长揖道：“多谢廷益兄提醒，谨受教。”

    眼看张越三人下楼出门上马离去，这四喜饭庄二楼方才再次热闹了起来。如果说张越在科场初试身手高中进士之后写的那篇文章只是传扬一时，那么之后的一系列举动方才是真正让人记住了他。由于在座的多半是江南士子，此时人们有的议论起了宁波市舶司那些永远枷号生不如死的犯人，有的则是提起了上海县的筑城，更有的则是津津乐道张越为官以来究竟杀过多少人，并没有多少人把于谦的话放在心上。

    张越和万世节夏吉骑马从宣武门入了内城，便在西牌楼巷分了手。今日他们原本是预备叫上方敬的，谁知道正好国子监有假的张赳约了方敬同游大庆寿寺，于是张越自然任由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家伙去游玩。从西牌楼巷出来，他也不忙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柳巷胡同的张家族学。他这天出来没带随从，到了地头把马往拴马的石桩子上系好，便径直进门。

    穿着大棉袄坐在外头竹椅上，头一点一点正打瞌睡的门房感到面前有人影晃过，顿时惊醒了，待看清了是张越，他更是一下子蹦了起来，忙不迭地上前。讷讷解释了几句之后，见这位主儿没说什么，他这才心安，连忙把张越引到了那道油漆着福寿双全纹样的垂花门，又解释道：“三少爷，这会儿学生都在读书……”

    话还没说完，里头便响起了一阵杀猪似的惨叫，中间夹杂着竹板着肉的声音。张越听着这着实不像话，不禁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门房愣了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说：“这不是三少爷亲自给两位先生送的戒尺么？”

    张越虽并不常来族学，但杜绾一向分心照管着这边，所以他早听说两位秀才塾师很是雷厉风行，戒尺打得噼啪作响，一群顽童都变了模样，于是如今并没有多过问这里的事。听了这话，他此时就有些不满了：“我当然知道那是戒尺打人。只是族学立起来也该有一年多了，该立的规矩也该早就立好了，就算是挨打也该有个样子，怎么会这般鬼哭狼嚎的？”

    “回禀三少爷，这是因为前些天又添了几个附学的亲戚……是杜家的人。因着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不肯学好，连着几天都是挨戒尺，前两天还有人逃课，最后是他们家里硬是把人送过来的。三少奶奶额外让人吩咐过，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如今咱们这儿的规矩就是铁打的，安远侯的两个嫡亲外甥在这儿读书好几个月了，若是耽误了功课背不出书也照打不误。”

    杜家人在此附学张越倒是听说过，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柳升的外甥竟然也在这里。细细一问，他方才知道英国公张辅派人来查看过，仿佛预备等孩子长大之后把人送过来，就连堂弟张赹明年也会到这里来上学。想到自己原本是用三年收一收家中那些适龄亲戚子弟的性子，以备三年后慢慢教一点其它东西，现如今学堂却是名声在外，他不禁很有些意外。

    “咱们这边两位先生都严格得很，学堂风气规矩也好，各家老爷们只要舍得让家里孩子吃些苦头，过段时日都会变一个模样，再加上多认识几个朋友多几个伴当，谁不乐意？谁都知道这两位塾师有三少爷撑腰，谁也不敢为难了他们。于是，除了眼下这两位先生，还有好些人来问过咱们这儿是不是还需要塾师呢！”

    这该不该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张越闻言哑然失笑，此时，那三间北房中的鬼哭狼嚎总算是告一段落，紧跟着便是一个老夫子严厉的训斥声，随即，一阵琅琅书声便随风传来，只是其中有一个声音却带着几分哭腔。此时，即使不进去看也能猜到里头的情形，他就不打算再进去，反身就朝外走。面对这种情形，那门房一面跟出来，一面就疑神疑鬼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直到把人送到门口得了赏钱，又看见张越笑着上马离去，他这才知道今儿个自己应对得很是不差。

    藩王进京原本是先由专人迎候，然后在京师的各藩公馆当中安置，待中官传旨之后方才到皇宫请见。尽管这次周王受诏入京乃是为了问责而并非朝觐，仍然是礼部侍郎亲自出城迎接，一路将人送到了廊房胡同的周王公馆。尽管周王朱橚此次从河南到京师走的是水路，路途并不遥远，但年纪一大把的他仍然颇觉困顿，直到进了大门看到朱宁在院子中迎候，他方才高兴了起来，身上疲累也消了一多半。

    沐浴更衣之后，朱橚便屏退了下人，半躺在湘妃榻上任由朱宁给自己捏肩。良久，他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宁儿，若你不是我的女儿，也不会这么硬生生耽误到今天。”

    “父王这是说什么话，我还小呢！”

    觉察到背后那双手微微一停，随即方才继续施为，朱橚不禁摇了摇头：“女子十五及笄之前便该定下婚礼，你怎么还算小？当初我原想着在开封的那些大家子中给你挑选夫婿，那会儿还觉着张家几个孩子都不错，只可惜和你年纪相衬的都不是长房嫡支，长房长孙却还比你小了一些……早知道他们如今个个都不错，那时候就该下手快些的……都是我想岔了，你四伯又不是没有女儿，居然非得留着你在宫里！”

    张超金屋藏娇；张起和媳妇置气，屋子里放着三四个通房；张越是不错，可人家已经娶妻，媳妇还是杜绾，连孩子都快生了！再说了，张家怎么会娶一个郡主？

    即便是以朱宁的爽朗，这会儿也有些恼了：“虽说去年腊月里的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可四伯这些天仍是一直心情不好，动辄发怒，就连皇太子也常常不得幸免，您这次奉诏入京是问罪的，您不关心这些，只顾着我那点子小事做什么！”

    “好吧好吧，你的婚事是小事……”朱橚实在是拿这个女儿没办法，转过身子盯着朱宁看了一会，这才正色道，“告我的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俺三，这只是一个引子。自打当初改封我洛阳我却坚辞那会儿，我那位皇兄心中就扎下一根刺了。这一次我都预备好了，俯首谢罪，献还三护卫，料想皇兄不会赶尽杀绝……”

    “就算四伯不会，焉知别人不会！”

    朱宁一把抓住了朱橚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我那时候住在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有意不去打听这些事，等前一阵子搬出来之后方才用了些小手段，总算是探得了一些隐情。那个俺三确实微不足道，但其后搜罗罪证的河南一众官员却上书言称，坚称您和一赐乐业教的教民往来甚密图谋不轨。朝廷最是忌讳这些教派，而且那些官员还上呈了实证！”

    此时此刻，纵使是朱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同父同母的兄长朱棣在得皇位之后藩禁森严，最忌讳藩王和民间教派交往，这个罪名往大里说确实不小。想到这里，他不禁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过是打算捐资助一赐乐业教建清真寺，俺三原本就是一赐乐业教之人，他居然会用这个罪名举发！为一己之私竟然不怕族人尽灭，真是畜牲！”

    “怕只怕这背后还有人唆使。”朱宁淡淡加了一句，旋即轻轻捋了捋耳畔乱发，“四伯今日使我来对父王说一声，他两日后就见你。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做好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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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趁机

﻿    第四百零八章 趁机

    兵部司官不比外放的地方官，拿长随代替吏目做事自然不行。张越原本担任员外郎，都是在各衙门和军营之间来回协调，并不是一直坐司办事，如今上头的郎中调任他职，他陡然成了兵部武库司的真正主管，最初上手的时候自然颇为吃力，几个书吏也明里暗里试探着，几个比他年长的下属更是没少拿棘手的事情为难他。

    然而，熬过正月之后，无论是书吏还是武库司属官，都渐渐发现那些手段再难不倒这位年轻上司，更有人悄悄揭出张越这一个月中在兵部值夜了半个月，一直在熟悉种种事务和文牍，很是扎实勤恳。于是，这一类凭经验资历为难的小动作渐渐少了。趁着如今兵事不多的空闲，张越又拉万世节一同研习，两人总算是真正理清楚了头绪。

    这天正是礼部贡院会试天下举子的时候，虽与兵部无干，但一大早上朝回衙办事之后，官员们少不得议论纷纷，脚下步子自然慢了一些。就在众人预备各自回房办事的时候，一个人影一溜烟从外头冲了进来，到尚书方宾面前方才止住步伐，双手呈上一份公文。

    “大人，交南急报！”

    闻听交南急报四个字，正在对两位侍郎说话的方宾不禁眉头一挑，接过之后却不忙拆开弥封，而是威严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直到各司官全都回房，他方才和两位侍郎进了正堂，打开公文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他信手将其递给了两人，眉头紧蹙成了一团。

    张越和万世节同行进了司房，见别人也在窃窃私语，万世节便低声说：“去年交趾两位参政侯保、冯贵御敌战死，结果丰城侯十月就带兵大败黎利于老挝，这会儿又有急报，难道是又有人反了？那黎利别的本事倒是稀松平常，就是跑得飞快，每次打败了他却抓不到人，没多久又死灰复燃，这样一再往复怎么行！”

    “交南耗费钱粮人力无数，这样下去西南确实就要被拖垮了。”

    想起两天前才刚刚在四喜饭庄的二楼和于谦谈论过此事，张越此时点了点头，等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看了几道公文批了几个字，他就在心里思量了开来。大伯父张信虽说擢升为参议，但在那种地方可谓是朝不保夕，可他既然知道皇帝把人贬谪到那里的目的并不单纯，就不好轻易开口。可是，当初英国公张辅在交趾创下的大好局面，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须知这两个月除了熟悉兵部事务，他对交趾兵事也下了很大功夫，能不能趁此机会……

    “张大人，方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商议！”

    听到司房外头的这个声音，张越连忙停止了那些思量，起身出门。到了兵部正堂，却只见唯独尚书方宾在。俟他行过礼后，方宾就开口说道：“交南丰城侯病重，此次是荣智伯上书。因交趾气候多变，远征军士多有因疫病而死的，军器也因为气候潮湿多有锈蚀，所以上书调兵调军器。事关重大，我需得入宫一趟，两位侍郎另有事情要办，你既是掌军户簿册和军器簿籍，就和我一起去吧。”

    虽说这确实是分内事，但此等事自该由三位兵部堂官陈奏，张越并不认为自己有同行的必要，因此他答应归答应，使人回去吩咐一声的同时却在心中思量了起来。从兵部衙门出来，由长安左门经承天门端门左掖门进入宫城，他跟着方宾沿御道左侧文昭阁旁边的青石路前行，过穿堂和中左门云台左门，这才看见了乾清门。

    今日孙翰属下的禁卫正好轮值乾清门。认出那边的来人，他连忙上前向方宾行礼，旋即便对张越说道：“三哥是跟着方大人来奏事的？虽说通报不过是一句话功夫，但眼下皇上正在见周王千岁，如果你们不着急，最好还是先稍等片刻，免得有所触犯。”

    张越还未来得及答话，方宾就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就先等在这里好了。”

    孙翰娶了张越的堂妹张怡，两家便算是姻亲，因此孙翰虽年长，也得称呼张越一声三哥。虽说交情极好，但如今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房陵在东宫站稳脚跟也需要尽心尽责，于是他们这三人一起聚头的时候就少了。这会儿在人来人往的乾清门前，又有兵部尚书方宾在，两人自不好多说什么话，倒是张越渐渐悟出了方宾非得叫上他一同来的缘故。

    这乾清门轮值的宿卫多半是勋贵子弟，尚书尽管是二品高官，却未必能让别人卖面子。今日皇帝既然是召见周王，若是拣了个不那么巧妙的时候进去，奏报的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到头来被迁怒就不那么美妙了。捎带上他，在乾清门便可能得到讯息，兼且若有责备多了一个人分担，若有嘉奖也可说是提携晚辈后进。怪不得人说六尚书之中，夏原吉最贤，蹇义最稳，宋礼最正，吕震最杂，吴中最巧，方宾最敏，各有各的秉性手段，果然一点不假。

    乾清宫正殿此时正一片死寂，周王朱橚俯伏于地，朱棣来来回回在宝座前踱着步子，时不时停下来用刀子一般的目光扫一眼下头这个嫡亲弟弟。两人同父同母，朱棣虽说一向防备藩王，但对这个弟弟总还有几分优容。然而，开封距离京师太近，周王三护卫足有一万五千人，再加上此次别人密告的更是他不能忍受的交结异教，因此他着实火大。

    然而，若是周王朱橚矢口否认也就算了，偏生其一口承认了所有事情，只是顿首谢罪，他这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却又不想真的对这个嫡亲弟弟怎么样。

    “别跪了，起来！”见朱橚仍然是俯伏不动，朱棣顿时眉头一挑，旋即便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前搀扶周王起来！不记得周王有风湿的老毛病么？”

    几个原本僵立不敢稍动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扶起了朱橚，即便如此，朱橚在起身时仍是脚下踉跄站立不稳。瞧见这一幕，朱棣不由想起当初建文帝削藩时，自己这个弟弟先被流放云南，随后囚禁南京多年，心中不禁更生怜悯。吩咐宫人搬来锦墩让朱橚坐下，他便上前问道：“一赐乐业教究竟是怎么回事？朕不要听请罪那套！”

    此时此刻，朱橚哪里不知道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去，心中松了一口大气，但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放松。由于朱棣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他知道此时朱棣还记得兄弟情谊，便索性以兄弟之情动之：“四哥你也知道，我对于那些药草之类的东西原本就感兴趣，一赐乐业教中有一位医士名叫俺诚，到我那王府走动的多些，我正在编《救荒本草》，他也帮过我不少忙。因他提起过要重修开封清真寺，我答应捐资相助，就是如此。”

    见朱棣目光炯炯，他咬咬牙又说道：“一赐乐业教不像佛教道教，他们原本就是海外迁来，很少与中原人通婚，因此人数如今已经不到千人，开封府内本地居民很少信奉这个。我要是勾结异教，何必找这种不为汉人所信的教派？他对我有助，我便捐些钱修寺，而且早就说过要在内中供奉大明皇帝万万岁牌。总之既然如今罪证确凿，那我认罪便是。”

    由于袁方出身河南，又曾任锦衣卫河南卫所千户，朱棣原本还对于锦衣卫的呈报颇有些疑忌，此时见朱橚原原本本坦明其中干系，他渐渐有些信了。然而，他生性多疑，此时只是没好气地骂道：“既然有隐情就该明明白白地奏明，一见面就说什么罪该万死，非得学别人叩头请死罪这一套，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糊涂！还是说你以为朕糊涂到了这个份上？”

    “臣弟不敢。”此时周王朱橚见朱棣摆出了皇帝做派，连忙离了那锦墩，又屈膝跪了下来，“臣弟扪心自问，这些年在开封王府中很少外出，实在是心中委屈。臣弟知道皇上必定会派人严查，原本并不想说这些，可臣弟生怕皇上一怒之下罪及宁儿，所以想着只要治罪臣弟一个，那……”

    “混账，朕要是贬了废了杀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弟弟，阿宁难道会独善其身？”朱棣顿时气恼了起来，指着朱橚便骂道，“你这个当父亲的还不如朕明白你那个女儿！滚！”

    他哪里会不明白自己的女儿，就这些说辞还是父女俩商量出来的！朱橚心中苦笑，面上仍是诚惶诚恐地拜舞谢罪，起身要退出去的时候，却听到耳畔又传来了一句话。

    “你这次多留几天，趁此机会把阿宁的婚事定了！”

    “啊……臣弟谢皇上！”

    看见朱橚欣喜万分地跪下磕头，朱棣只觉又好气又好笑，遂吩咐两个小太监上前把朱橚搀扶出去。等到人走了，他方才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吩咐河南地方官监察周王乃是他的御命，但那个告密者的出现却实在是太巧了，而且之前那时机也古怪，莫非仍是逆子捣鬼？想到这一点，他顿时咬牙切齿更生恼怒。

    “启禀皇上，兵部尚书方宾，武库司郎中张越求见。”

    闻听这一声，朱棣方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过神，遂吩咐让人进来。等到这一老一少入殿行过礼，方宾禀报了此次交南的急报，他一瞬间面色铁青。

    “小小一个交趾一叛再叛，这还有完没完！丰城侯李彬荣智伯陈智身为大将，就不知道动动脑子，还要再来向朕要兵要军器，他们就不能学学张辅，不要让朕一直操心！”

    即便是方宾，面对朱棣这忽然勃发的怒火，能做的也只有不吭声——毕竟，皇帝骂的是勋贵大将而不是他。然而就在这时候，旁边的张越却忽然语出惊人。

    “皇上，恕臣直言，交南之所以难定，不在攻，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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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锐意

﻿    第四百零九章 锐意

    张家满门和交趾仿佛都有不解之缘——张辅率军三征，张攸在交趾足足呆了十年，张信被贬如今仍然在那里窝着，张越任职兵部武库司，恰恰是又要常常和交趾打交道。因此，这时候他石破天惊说出这么一句话，方宾大惊失色，而朱棣却只是挑了挑眉，但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容情。

    “张越，此等军国大事，你居然妄言？”

    自打收到父亲张倬的那封信，让他设法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把大伯父张信弄出交趾那个鬼地方，张越就一直在心中仔细筹划。他并不认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弄鬼是什么好法子，但他却知道，交趾并非鸡肋，而是一块极为要紧的地方。与其让张信回来，还不如在皇帝心中加重一下砝码。此时无疑是极好的机会，因此他从容上前了一步

    “臣并非妄言。英国公三至交趾，每次都是顺利平叛，最后一次更完全平定了陈季扩之乱，何以最后还有那么多人追随一个跳梁小丑黎利？交趾初定，又孤悬西南，朝廷派了众多得力大臣前去治理，原本就是以安抚为主，据我所知，皇上不曾下令交趾供扇一万把孔雀尾一万只，不曾可曾下令每年在交趾征象牙百支，更不曾下令在交南采买玳瑁琥珀。”

    朱棣被这一连三个不曾说得一怔，待明白其中深意之后，他原本就紧绷的一张脸更是显得阴沉难看——张越虽然没有明说是谁枉顾自己的意思在交趾横征暴敛，但不外乎就是自己倚为肱骨的心腹。想到黔国公沐晟之前曾经有所暗示，他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然而，寻常大臣看了他这样的脸色便会惶恐请罪，张越却瞧过很多次了，这时候并不发怵。

    “黎利原本乃是陈季扩的部将，归顺我大明之后只当了一个小小巡检，因此早就心怀不满，但他起兵反叛的借口却是朝廷强征他的女儿，民间生恐也遇上这种事，于是便有附逆之举。而潘僚世袭乂安知府，表面恭顺心怀异志，见交南一乱便趁机举起反棋，至于其他先后叛乱的土官也是一样。但此等人固然别有用心，若是没有机会没有借口，如何能生事？交南百姓和中原无异，但使能安然糊口度日，谁又会宁愿抱着杀身之祸附逆？”

    方宾今天捎带上张越不过是为了趋吉避凶，谁知道这会儿平白无故卷进了这么一桩麻烦事里头。瞧见皇帝正用冷冷的目光瞪他，他顿时心中叫苦，知道这位至尊一定以为自己在后头说了些什么。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一句。

    “张越，今次议的是交趾军器人员，谁让你说这个！”

    “交趾东距海，西接老挝，南渡海即占城，北连广西之思明、南宁，云南之临安、元江，都是膏腴之地。交趾定则西南夷定，况我大军进兵则贼寇望风而降，一乃是畏天威，二则是民心向我大明。当初英国公三定交趾之后，其要处就在一个守字。若驭之有道，则此地可以渐安。若守之无法，则不免再变。如今大军在交趾剿一地则另一地叛，至另一地则原地又叛，将士皆疲于奔命，这军器人员耗损自然无法避免。”

    眼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张越却说得越来越起劲，即便是以机敏著称的方宾，这会儿也觉得满头大汗，深深后悔起今天把张越带来的决定。正当他心乱如麻的时候，朱棣却忽然丢下了一句冷冷的话。

    “方宾，你出去。”

    “皇上……”方宾原本还想咬咬牙保一保自己的属官，但看到皇帝那脸色仿佛随时就能降下雷霆，他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一跪之后便退出了大殿。等到外间冷风一吹，清醒过来的他沉吟良久，终于自以为明白了张越的用心，明白了皇帝大怒的缘由。

    “年轻气盛，以为仗着皇上宠信就能为所欲为？张信岂是那么容易回来的……只要惹怒了皇上一次，那便是万劫不复，就是英国公也保不住你……可惜了……”

    乾清宫正殿内，没了方宾的君臣二人这会儿正陷入了僵持中。朱棣怒瞪着张越，见他耿着脖子的镇定模样，他愈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厉声问道：“这些是你那大伯父写信告诉你的？”

    “启禀皇上，臣的大伯父每半年只有一封信送到，最近一封还是年前送来的，除了问安之外并无提过其他内容。这些除却臣去英国公府上探望时大堂伯英国公提起过的心得，以及二伯父阳武伯在交趾征战多年的体会，便是臣在兵部这些时日翻看文书资料的结果。”

    “你是兵部武库司司官，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这些应该是职方司的事！”

    “皇上所言不差，但之前皇上既然让张公公送了那张纸来，臣在尽职尽责管好武库司诸事之外，自然还应该做些其他力所能及之事，否则怎当得起皇上心意？皇上刚刚也说了，臣的大伯父眼下在交趾，但相比他来，无论是大堂伯还是二伯父在交趾的时日都远远长过他。张家这么多人都曾经在交趾征战立功，所以臣虽然没去过交南，但并非对交南一无所知。至少臣知道，皇上当初锐意定交南，乃是为求西南长治久安，而并非单纯为了开疆拓土的武功！”

    “你这个狂妄的小子！”

    朱棣气极反笑，但骂过这一句之后心中倒是颇为得意。直到现在为止，朝中仍然对在交趾弹丸之地耗费钱粮军力颇为不满，非议他好大喜功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张越这最后一句话冲淡了他的大半怒火。情知张越这矛头乃是冲着交趾监军马骐，他少不了在心中沉吟了起来。虽说他也从交趾征派了一些东西，但数量远远没有张越提到的这么多，更何况，他还没有糊涂到不顾交趾民情非要征派采买的地步。

    见皇帝面露踌躇，张越就知道这一回自己并没有选错时机。自从黄俨卷入谋逆案之后，他敏锐地感觉到，朱棣对于中官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完全信赖——陆丰曾经对他抱怨过朱棣见过他之后往往会招来袁方验证，张谦也曾经提过天子如今对宦官常常疾言厉色，海寿唯一一次去兵部找他办事，也露过口风说皇帝如今性子难以琢磨——而已经远离京师数年的镇守交趾太监马骐确实劣迹斑斑，要打动皇帝相信这一点并不难。

    在反反复复考虑了一番之后，朱棣最终还是决定派稳妥人前去查一查。自然，他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接下来更是疾言厉色地申饬了一番，但张越当然能听出来这分明是雷声大雨点小。等听到皇帝吩咐说把交趾方略写成折子呈上去看，他更是心中笃定，答应一声方才退出。然而，当他出了宫回到兵部衙门之后，却发现四周人看他的目光极其古怪。

    瞧见张越进了司房，趁着没别人在，万世节顿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好一会方才吁了一口气：“刚刚方大人面色铁青地回来，几个进去奏事的都吃了老大的苦头，结果还是一位侍郎大人进去，这才打听到怎么回事。你也太大胆了，方大人原本是拉着你当挡箭牌，到头来你却利用了他一回！既然你囫囵回来了，想必最后还是成了？”

    张越笑着点了点头：“皇上已经有所心动，但一定还会设法派人查证。”

    “只要查，还怕查不出那阉货的罪名，交趾那些官员恐怕早就恼怒那个太上皇了！没来由坏了大好局面，他这个监军罪过最大。话说回来，除了你也没人告得下他，你手上可是已经倒下了司礼监三个头头，真是名副其实的权阉克星……”

    “咳！”

    正说得起劲的万世节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咳嗽，连忙停住了话头。转头一看，瞧见是尚书方宾站在门口，他顿时吓了一跳，旋即便露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上前两步举手行礼：“方大人莫非是有事交待我等？”

    方宾在门口虽说只听到了最后半截话，但据此推断出来的信息却让他在诧异之余有些嫉妒。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不但不责张越妄言，而且还真的相信了这么一番话——张越那些话他也说过，他对于马骐那个太监也是深恶痛绝，可他只能旁敲侧击提那么一提，可张越如此直截了当竟然毫发无损！不得不说，皇帝对于张家人偏爱的过分了，也不看看张家都出了多少高官，难道真要造就一个大明第一名门？

    心中虽不以为然，但方宾面上却仍然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对张越微微颔首之后，他便递过了一份公文：“刚刚从交趾送来的通报，虽说此事让别人去也行，但我思来想去，还是你去的好。你走一趟左军都督府，知会一声保定侯。”

    听到是交趾送来，又听到是送交保定侯孟瑛，张越顿时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下一刻，方宾就直截了当地说：“交趾黎利陷政平州，孟贤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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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幸福和……死

﻿    第四百一十章 幸福和……死

    因各都督府素来以勋贵掌总带兵，再加上都是一干天子近臣，每每和兵部打交道都是兵部那些文官上门。于是，无论是兵部四司的哪一位司官，等闲都不愿意往都督府跑，毕竟谁也不乐意看人脸色。而左军都督府辖山东、辽东、浙江都指挥使司，掌三司军旅之事，其衙门位于皇城长安右门一侧的左府胡同，紧挨着前头的中府胡同，后头的后府胡同和前府胡同，和长安左门一侧的六部衙门只隔着两道皇城城墙。

    张越以往曾经来过这里几次，因此守门的军士自然认识他，早早地就命人进行通报。进了院子，他恰好看见有几个人从里头出来，打头的赫然是二伯父张攸。此乃公事场合，彼此自然不好说什么，他退避一旁下拜行礼，张攸略一点头也就过去了，根本没有问他缘何到这里来。来到正堂前，张越只等了一会儿功夫，里头便有人出来请他进去。

    自打去年腊月京师变乱之后，为了避免两头尴尬，张越就没有去过保定侯府，平日和孟瑛也就是公事往来，只在大姐夫孟俊离京前往宣府的时候亲自去送过。此次虽说也是公事，但实在是没法公事公办的公事，所以呈上公文之后他就没有说话。

    尽管早料到了这个结局，但看到那白底黑字，孟瑛仍是不禁为之失神。他自然痛恨这个险些给孟家带来灭顶之灾的庶兄，可如今得知人死了，他却没觉得松一口气，反而有些难言的苦涩。小时候和孟贤一起读书练武，他那个大哥一向比他出色，那时候兄弟俩还算亲密，要真正说疏远，大概就是从他承袭爵位开始。可人死如灯灭，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眯起眼睛看着张越，他只觉得情绪异常复杂。想当初孟贤曾打算把女儿嫁给他的，他甚至也因为英国公无嗣，动过和张家其它晚辈再联姻的主意，谁知道不过是三四年的功夫，一切就发生了那样的变化？不论怎么说，两个月的那件事终究是梗在两家人心中的刺。

    “此事我知道了。”孟瑛面无表情地将文书撂在了桌子上，旋即淡淡地说，“你回去禀告方尚书，就说谢谢他的周到。”

    除了兵部的通报之外，通政司和辖交趾都司的右军都督府也得到了交南战报。虽说发往军前效力，但孟贤毕竟是保定侯的庶兄，文书上自然另奏，于是，这个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有和孟家交好的各家勋贵府上不好打发人去丰盛胡同孟家，索性就把赙仪直接送到了保定侯府。顾氏在得知之后摇摇头长叹一声，吩咐了高泉去保定侯府走一趟，旋即到小佛堂念了一个时辰的经，却不知是哀别家，还是为自家祈福。

    由于父亲平安过关，放下心头巨石的朱宁下午就陪着朱橚在城里四处转了一圈，等到把人送去公馆安置好了，她一出门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即便是豁达如她，这会儿也感到心中憋闷，竟也不回宫，一路坐车来到了孟家后门，吩咐随从上去敲门。若是按照她的本心，便该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去好好吊祭一回，可如今父亲还是戴罪之身，两个月前的京师变乱风波尚未过去，她自不能由着性子来，也生恐给孟家招惹祸端。

    须臾，一个身穿粗布素服，头上戴着白绒花的少女便从后门口出来。挑开车帘的朱宁认出那是孟敏身边的丫头翠墨，不由得讶异了起来。据她所知，自从孟贤获罪，赵王府安阳王府安插在孟家的人应该都一哄而散了，这个丫头怎的还留着？而且知道是她来，孟敏仍然派了这么个丫头出来相见，莫非已经将其当作了真正的心腹？

    瞧见后门空空荡荡的巷子，翠墨忍不住想起了从前摆在这里的那些吃食摊杂货摊，想起了那个傍晚在这个热闹喧哗的地方和爹爹最后一次相见的情形。只失神了片刻，她就回过了神，连忙急急忙忙来到了马车前头，屈膝拜了一拜。

    “奴婢拜见郡主。小姐本想亲自出来见的，但生怕被人看见给郡主招了麻烦，再说如今全府上下正在披麻戴孝，所以就派了奴婢出来。”

    情知如今的孟家禁不得有半点差错，朱宁盯着翠墨看了半晌后，她仍是多问了一句：“孟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愿意留在这里？”

    翠墨闻言一震，轻轻咬了咬嘴唇便抬起头来：“回禀郡主，奴婢自打当初从安阳王府出来的时候就得了放免文书，如今已经在孟家签了死契。奴婢眼下没了爹娘，了无牵挂，生是孟家的人，死是孟家的鬼，自然会一辈子留在这里。”

    朱宁悚然动容，即便她不晓得这丫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至少明白孟敏好歹有一个可信的帮手。招手示意翠墨再上前几步，她便轻轻叹了一声：“是我疑错了你，不如你家小姐有眼力，刚刚那句话当我没说，我给你赔礼就是。我不好前去拜祭，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里头都是用得上的东西，你捎带给你家小姐就好。”

    即使知道这位郡主素来人好，翠墨也没想到朱宁竟然会对自己赔礼，慌忙连道不敢。接过递过来的那个玉色绫子包袱，她又少不得屈膝道谢。因朱宁又问孟敏是如何打算，她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老爷走之后，小姐就猜到多半是如此下场，所以陆陆续续预备下了东西，这次丧事开销应该是够了。等办完丧事之后，小姐打算遣散多余的家人，把这座宅子卖了，搬到城外的庄子去住。靠着这笔钱和家里在京畿附近的几百亩地，有小姐料理家务督促几位少爷，等他们出息了，就该考虑他们的婚事了。”

    “孟韬孟繁都不小了，此次守孝三年之后，她这个长姊还预备一直当家当下去？”

    “老爷当初三品官的诰券已经被追夺了，几位少爷今后都是庶民。小姐说家里不能一直仰仗保定侯，若几位少爷没出息，则家里永世不得翻身。她既然是家中长姊，那么责无旁贷，能做的也就只有勉力督促兄弟成才，其他的如今没工夫考虑。奴婢反正也没其它想头，小姐做什么都随着就是。”

    “……”

    即使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这会儿朱宁心里堵得慌，竟是老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长长吁了一口气，她总算是勉强定了定神，于是便对翠墨说：“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好生珍重。搬了地方别忘了打发人给我送个信，若有事我哪怕不能够来，总还能想想法子。”

    和翠墨分别之后，马车驶离了巷子，朱宁却不想眼下回宫，于是吩咐车夫随便在城内兜圈子，自己则是坐在车中发呆。看如今这情形，孟敏竟好似绝了婚嫁的心思，那么她呢？父亲从宫里出来后那种如释重负她看在眼里，谈起她婚事时的那种由衷喜悦她也看在眼里，提起陪嫁种种的那种眉飞色舞她更是看在眼里……虽然贵为郡主，虽然皇帝四伯和父亲都说婚事她可以自己做主，但那么一个狭窄的圈子，她难道还能在上头变出什么花样？

    “郡主，咱们到大庆寿寺了！”

    陡然间听到车外低低的这一声，朱宁这才回过神来，打起车帘恰看到寺中的红墙青瓦。不期然间，她想起道衍曾经在这里当过多年主持，如今寺院修得愈发宏伟，斯人却已经逝去多时，忍不住呆在了那儿。她和道衍并没有多深厚的交情，但老和尚随口间说的几句话她却至今记忆犹新。那会儿她初识杜绾，觉得两人性子投契交情好，谁知道那老和尚张口就说她们骨子里并不是一类人，杜绾能随遇而安，而她却不肯随波逐流。

    “既然到了就是有缘，进去进香吧！”

    听到主人那言简意赅的吩咐，那车夫连忙靠边停车。一个在前头的侍女下车扶了朱宁一把，几个护卫便聚拢了过来，簇拥了她进门。由于事先不曾吩咐，庆寿寺自然不知道来了一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更不可能闭门谢客净道，四处但只见人头济济的香客。待一行人到了大雄宝殿，就只见里头香烟袅袅，那些祈福的声音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有的求福祉，有的求前程，有的求姻缘，有的求子嗣……朱宁眼见人多，于是只在大殿门槛外合十拜了一拜，旋即便听到了身旁一个迟疑的声音。

    “宁……姑娘？”

    这硬生生转过来的一声让朱宁颇有些讶异，转头一看方才瞧见是一个衣着素净的中年妇人，旁边还有一位年长的仆妇陪着，依稀有些眼熟。很是沉吟了一会，她方才记得当日到张家见那位老太太的时候仿佛瞥到过这么一个妇人，很快便猜到了这是谁，忙颔首为礼，叫了一声冯夫人。两边并非熟络，因此彼此打了招呼客套了一番，冯氏就进了里头。

    瞧见那消瘦的身影和一众寻常香客混杂在一起，在佛前深深叩拜，朱宁哪里猜不到对方如此低调前来进香祈求的是什么。一旦为人妇，便是夫为天，子为天。如永平公主那般的金枝玉叶，盛年丧夫，其子李茂芳被锢西内之后，那位公主何止苍老了二十年？

    出了大庆寿寺，她意兴阑珊地吩咐回宫，车至东华门外刚刚停稳打起帘子，一个小太监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扶了她下车，口中低声禀告道：“郡主，乐安州刚刚传来消息，汉王世子殿下……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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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东边打雷西边晴

﻿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东边打雷西边晴

    张越的交趾方略很快就递上去了，洋洋洒洒尽万言中既有张辅张攸的指点，也有岳父杜桢的提醒，更有他在兵部这段时日的悉心总结，即便没有面面俱到，却也已经是考虑了方方面面。由于上次已经提及了交趾监军马骐的劣行，这一次的奏疏上他就只是蜻蜓点水，以免过犹不及。折子递上去才一天，他就得到了袁方让胡七送来的口讯。

    “袁大人说，皇上已经命锦衣卫派人严查交趾事，这事情请少爷尽管放心。相比这个，倒是另一件事更加可虑。去年腊月之后，钦天监王射成因妄言被免官处死，星象不利于皇孙这一条原本已经无人再敢提，可如今汉王世子薨逝的消息却让这一流言再次抬头，更有甚者悄悄议论说，如今的星象不单单是不利于皇孙，而是不利于皇族。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好端端的周王来到京师没几天就病倒了，更是让人猜测纷纷。”

    “猜测纷纷……难道锦衣卫那边也不知道周王究竟怎么回事？”

    “周王自打到京师之后，除了面见皇上之后在城里逛了一圈，之后便是深居简出连寝室都不出一步。锦衣卫就算神通广大，也没法探知内情，所以大人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胡七这么一番话，张越心里顿时有一种很微妙的情况。袁方自然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但是，兴许在阴谋诡计里头浸淫太多，所以这种事情反而没发觉。周王朱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无论真病假病，皇帝必定都是最最恼火的，可既然朱棣丝毫没有任何表示，那么自然就表明这压根不是什么大事。

    朱宁这半个月来几乎是隔两天就往家里跑一趟，每次都是嘀嘀咕咕找杜绾说话，他虽说并没听到两人究竟说什么，却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周王朱橚应该是借生病这个由头，逼着这位小郡主赶紧嫁人，可爽利大方宛若男儿的朱宁这一回仿佛是有了心结！

    因此，面对满面无奈的胡七，张越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过去的时候对袁大人说一声，就说周王的病和外头的流言没多大干系，让他不用操心。”

    胡七跟着张越已经有两年多了，知道这位主儿必然不会信口开河，因此便深信不疑地去了。而张越在自省斋中整理完了张辅所赠的交趾地理风情等手札，又将所有东西分文别类地放进了柜子，这才锁好门往内院行去。此时已近晚上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连生连虎将他送到了二门方才止步。因他是最后一个从外院回来的，少不得吩咐守门的婆子闭门落锁。

    眼见张越身边没人，夜里守二门的两个婆子本是说要打灯笼送过去，张越却不欲麻烦，摆摆手便阻止了两人的殷勤。走过穿堂沿夹道走了不多远，路过二伯父张攸的东院时，正好院门还没关，他便瞥见东厢房里头亮着灯，里头还依稀传来张攸的说话声。情知这晚上张攸必定是宿在方水心处，他便继续往前走，谁知刚过了院门就听到一阵不小的吵闹声。

    “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你中了瘴气奄奄一息，是我拼了命为你寻到大夫解毒！你们的朝廷大军征派不到马匹，是我回去苦苦求了阿爸！那伙土官为难你不听号令，还是我带着族中勇士杀了他们给你出气！张攸，我不求名份地跟了你，那次落了水我没有怨你，你家里人冷言冷语我也没计较，甚至孩子没了我也认了，可你就这么无情无义！”

    “别闹了，国家大事岂可儿戏！”

    “我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大事，若是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我阿爸是你的岳父，他只求过你这么一次，你居然放着不管？我们往交趾送了那么多马，不过是让你们多供给一些茶叶和棉布，你一个伯爵居然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对我阿爸说的？男人都是骗子，你根本就一直在骗我，你什么时候为我求过诰命！”

    “这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我已经说过会去问一问，你还要我怎样？朝廷有法度制度，别说我只是一个伯爵，就是英国公黔国公也不是想什么就能做什么！罢了罢了，这些和你说你也不懂……我明日还要上朝，等问过人回来后再和你说！”

    听到里头传来了嘎吱一声，张越就知道张攸必定是出了东厢房。虽说这番争论很是透露出一些讯息，此时仍有一些零零碎碎地话语传来，但他无意管长辈的家事，自然加快了脚步。然而等走到前头的北跨院时，那院门却咿呀一声被人打开，旋即便是一个不满的声音。

    “这么晚了大吵大嚷，太太也不管一管，这方姨娘还懂不懂嫡庶尊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老爷倒是可劲纵容……哎，是三弟？”

    正嘟囔的赵芬瞧见张越提着灯笼站在夹道上，顿时愣了一愣，面上露出了尴尬之色。好在旁边的一个丫头机灵，忙屈膝行礼，因解释道：“三少爷，明儿个二少爷正好要校场大比，这会儿被吵醒了很有些脾气，所以我们奶奶便出来看看。”

    一连撞见了这么两件麻烦事，张越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敷衍似的点点头赶紧走。在夹道路口拐弯时，夜空中仍然顺风飘来了几句争执声，他侧眼一瞧，发现赵芬还搀着丫头站在那北跨院的门口张望，不禁暗自摇头。回到自己的西小院，他敲开了院门，随手把灯笼塞给应门的一个粗使丫头，这才前行几步打起门帘进了房。

    “哥哥！”

    张越从堂屋一进里屋，就感到眼前一花，紧跟着一个人影便撒欢似的扑进了怀中。看清是张菁，他不禁瞧了瞧炕上的杜绾和孙氏，见一个抿嘴直笑，一个无可奈何，他哪里不知道这些天带回来送给小家伙的小恩小惠起作用了，于是便宠溺地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

    “这么晚了，还没睡？今儿个带回来给你的糖糕不是吃过了么？”

    “原本都已经迷迷糊糊睡了，我才打算让人抱着她回房，结果听到那么大的声音，她还不得醒过来？”孙氏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这才问道，“依稀听着像是你二伯父的声音，怎么，是他那儿在吵闹？你二伯母虽说精明厉害，但这种事却做不出来，是那位方姨娘？”

    见张越点头，孙氏不禁皱了皱眉：“老太太念在她是外族，之前又掉了一个才成形的孩子，除了晨昏定省都不要她过去伺候，又吩咐你二伯母不让她立规矩。这会儿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要说你二伯母那样脾性的人，能容下她就很不容易了。想当初你爹爹不省心的时候，我可没给过他好脸色，你二伯母居然任由人进了门……”

    唠叨了一半，她忽地醒悟到这是在儿子媳妇房里，不是平日和丈夫私话，顿时住了嘴。瞧见张越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又发现地下的张菁懵懵懂懂看着她，她竟是顾不得去看背后的杜绾是什么表情，弯下腰就把张菁抱了起来，借着她掩去了那微微发红的脸色。

    “别闹了，你哥哥回来，自然要和你嫂嫂安歇，走，咱们回屋里睡去！”

    瞧见张菁不情不愿地给孙氏抱了回去，张越顿时哑然失笑，又吩咐琥珀去关门。等到回过头来，他瞧见杜绾笑得乐不可支，便上前在对面坐了下来：“娘都一把年纪了，有时候偏还像年轻人一般，就是爹爹，每次写信过来都会在最后捎带上一张纸专给她。对了，她如今还让你写信回去？”

    “娘虽说识字，但嫌写字累得慌，我这个媳妇当然得代代笔。”杜绾想起孙氏硬是让自己一五一十写上去的那些直白话，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娘是实诚人，所以我才觉着和她呆在一块自在，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就是骂我两句也高兴的。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今儿个我爹让人捎了信过来，说是杨士奇荐他入阁，皇上下午召了他过去。”

    老岳父要入阁？

    乍然从家长里短转至朝廷大事，张越一呆之后不禁大吃一惊。须知杜桢的才干能力秉性，入阁参赞机密自然都是够格的，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差了那最后一步，恐怕还是他这个女婿拖了后腿，这会儿怎么忽然就变了？面对这个应该是好事的消息，他却有些踌躇，良久才问道：“那先生怎么答的皇上？”

    杜绾早就习惯了张越时不时就迸出来的先生这个称呼，当下便笑道：“爹爹虽然一向不求闻达，但也从不矫情。皇上说因杨士奇所荐，再加上期许他的孤直和能力，爹爹便应承了下来。”

    果然，老岳父就是这么干净爽利！张越在心中慨叹了一声，却忍不住想到了杜桢的上一次升官。那一次出任山东布政使的结果是在锦衣卫大牢蹲了一个多月，然后兜兜转转官复原职，这一次入阁倒是好事，再加上人在京师，应该是没有什么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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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勿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第四百一十二章 勿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谥已故汉王世子为汉懿庄世子。

    以翰林侍讲学士杜桢值文渊阁，兼左春坊左庶子。

    由于这几个月来京师死人已经死得多了，因此绝大多数人关注的都只是后一条。虽说阁臣无论品级还是实权都比不上六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这七卿，但能入阁就代表简在帝心。想到杜桢当初在青州闹出那样大的风波，到头来只在锦衣卫大牢蹲了不多久就重新任用，如今又再度入阁，也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哪怕是和这尊冷面冰山说不上话的官员，少不得也对张越道了恭喜，就连原本已经对他冷淡下来的方宾，这几天也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和颜悦色。

    而张越却忙得连上岳父家道喜的空都没有，朱棣虽然对交趾的战况很不满，但还不至于对荣智伯陈智的告急文书置若罔闻，于是，他少不得又是居中调度工部军器局，按照簿册准备军器，又分派万世节等两名主事带着书吏勾选军户，连回家都是披星戴月。因他往来的地方并不包括文渊阁，因此除却上朝，他即便在公事场合也没有和杜桢相见的机会。

    因交南气候潮湿，大军多用火器，这火药的调派运送又是另一大重要问题——自打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爆炸之后，无论工部还是兵部，对于火药的管理都日趋严格，京营那儿柳升干脆下了死令，丢失火药一钱，则所有护军一律处死，张越也少不得吩咐军器局加强防备，调派运送也都加派了人手。

    兵部武库司所有四个人连带十几个书吏足足用了半个月，总算是准备完了交趾所需军器兵员，全都累得人仰马翻。这天中午汇总了最后一批堪合文书，眼看到了用饭的时候，张越就笑道：“这些天大伙儿有的跑断了腿，有的磨破了嘴皮子，有的累断了腰，都辛苦了。今儿个就不用对付着填肚子了，老万说过崇文门新开了一家杜康楼，我已经让人在那儿订了席面，我做东，大家到那儿好好祭一祭五脏庙！午间有一个半时辰，从那边赶回来也来得及。”

    上司请客，武库司的一干人哪有不乐意的，当下自然是齐齐答应。一帮人出了兵部衙门，却是发现大街上人来人往煞是热闹，一打听方才得知今儿个三月十五乃是殿试放榜的日子。武库司除了张越和万世节乃是同科进士之外，员外郎和另外一位主事正好也是从前的同年，此时恰好遇上了殿试放榜，少不得就说笑了起来。几个书吏想到那些进士金榜题名就能做官，自个为了谋六部一个书吏的差事便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自是又羡又妒。

    由于距离发榜的长安左门极近，因此崇文门旁边的杜康楼恰是生意兴隆，饶是如此，二楼一个包厢中三桌预定的席面掌柜仍是留着，哪怕是几个新科进士乘兴而来发现没了座头前来商量，他也只是说定出去的席面不能反悔，旁人自然只能悻悻而去。因此，张越等人虽说来得晚了些，坐下之后上菜仍是极快，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冷菜热菜。

    张越逐个敬过酒，笑着吩咐那些书吏随意，接着就回到了主桌上。才对员外郎崔范之说了几句话，他便听到隔壁那边的声音陡然之间大了起来。

    “那位状元公这次还真是走运。会试的时候是杨大人主考，难得遇见一个泰和来的同乡，文章又做得不错，自然是高高取中了。而这次殿试皇上亲自阅卷，听说恰巧在之前梦见白鹤展翼，偏生这位曾状元的名字里头又有一个鹤字，于是便从第二提拔上来，钦点了状元，那位原本定在头名的反而成了榜眼。要说这考试不但得看才学，还得看运气！”

    “话也不是这么说，今天看榜的时候不是有人说了，那位状元公当初是兄弟同中举人，结果他先留下侍奉父母，兄长中了进士不多久却去世了，他又要供养父母嫂子，结果此次年近不惑方才高中，这也是好人有好报。再者，进士的名次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乃是出仕之后是否扎扎实实做了事情。科举拔得魁首固然是好，但要说青史留名，却还得看以后！”

    “廷益你还真是看得开。不过话说回来，你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即便比不了上一科的探花郎和那位张元节，但咱们这一科进士中你也得算年轻的，兄弟我可比你年长十岁。咱们等着你青史留名，给咱们浙江士子好好长一回脸！”

    听到这么一番话，张越顿时莞尔，心道这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他还没开口，万世节则是眉头一挑直接笑了起来：“话说回来，我之前忙得疯了，竟是忘了殿试。你们谁知道今年的殿试是什么题目？”

    同桌的员外郎崔范之看了看主事吴元，这才笑道：“这次殿试的题目是如何效法尧舜无为而治垂拱而治。”

    张越之前也没去注意殿试是什么题目，一听是考无为而治垂拱而治，他不禁在心中思量了起来。虽说古往今来皇帝大臣都很喜欢拿着这一条当作目标，可即便是用黄老学说治国的汉初，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无为。而且，朱棣又是北征又是开运河又是迁都，如今又是开海禁，怎么忽然挑了无为而治作为殿试的题目？

    这时候，隔壁的包厢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却是有人在说朝廷重边事轻民治，重武轻文，更有人愤愤不平地说勋贵坐享勋田成百上千顷，而文官则是勉强只能靠俸禄求一个温饱。说着说着，那言语自然免不了偏激，渐渐就有人提到了一个张字。

    “英国公三下交趾四定安南，以功封英国公也就罢了，可他的两个弟弟俱以功臣子弟封了高官。再看看张家另一支，以征交趾平倭寇功封了一个阳武伯还不算，其余的子弟都是年纪轻轻就出仕了，只看张元节如今升官的速度，只怕不到而立就能当上七卿！究竟是武家出身，不像真正的儒门学子，一味知道杀人不讲仁恕，哪里知道体恤百姓！还有杜宜山杜学士，如今也入阁了，想他重新入仕到现在不过五年，还不是附庸张家爬得飞快……”

    “子英，杜学士不单单是科场先辈，而且为人处事向来光明磊落，你这话说得过了！”

    “廷益你莫不是上次见过那位小张大人，也想借人家的光？你敢说杜宜山不是因为他那个宝贝女婿兼得意门生方才入的阁？”

    听到有人说起张家，张越便皱了皱眉，却没有十分放在心上，毕竟那话虽说不好听，却不过是发发牢骚。待到人家说起他只知杀人不讲仁恕，他更是一笑置之，一家哭好过一路哭，他本就没奢望能讨好所有人，对于此种评论却是无所谓。然而，听到那个说话的人居然缠枪夹棒地指摘自己的老岳父头上，他就再也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他这一走，崔范之和吴元不禁面面相觑，几个正大快朵颐的书吏也慌忙停下了筷子。此时此刻，万世节便跟着站起身，对众人做了个手势：“大家少安毋躁，他必定是到隔壁说理去了。咱们在这儿等着，他一会儿准回来。”

    出了包厢，张越就径直来到隔壁包厢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不多时便有人打开了门，他放眼一瞧，见里头大约是五六个书生，除了于谦之外都不认识。见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来，他就开口问道：“各位金榜题名在此庆贺原本不关我的事，但你们这声音未免太大了些，有些话即使我在隔壁不想听，可还是听到了。敢问刚刚非议我岳父的是哪位？”

    江南素来乃是文华宝地，其中尤以浙江为最，这包厢中的六个人都是从今科会试殿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这酒酣之际正说得畅快却忽然有人敲门打断了兴头，自然大多不太高兴，但这会儿听到那岳父两个字，几个原本脸上还有些傲气的士子顿时呆了一呆。

    “就是我说的！”一个身穿宝蓝直裰三十出头的矮胖青年站起身来，却是冷笑了一声，“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小张大人大驾，倒真是有缘，怎么，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有说错么，杜学士若不是凭借着你家的声势，怎么可能升官那么快？须知当初向皇上举荐他的两位沈学士，如今官不过中书舍人翰林待诏，凭什么他就能越过他们平步青云？”

    上下打量着这个流露出明显敌意的家伙，张越当即淡淡地说：“尊驾既然是新科进士，难道连文武殊途的道理都不懂？我岳父虽说回朝任官不过五年，但在青州雷霆平叛，在朝对皇上建言献策，更曾经保下忠良，你说他是张家附庸，那么你不妨说说，他为哪个张家人说过好话，抑或是哪个张家人举荐过他？张家除了我和尚在交趾的大伯父之外，余下的都是武官，纵使以英国公之尊，亦一向谨慎自持，从不曾对皇上举荐文臣。我岳父自从入朝为官之后，一不交结权贵，二不曾答应别人请托，三不曾请托于人，岂容你如此诽谤！”

    见那矮胖青年脸色青紫，他却仍是针锋相对：“此次我岳父入阁，乃是杨阁老举荐，皇上咨以朝中七卿，咨以翰林院诸学士，纵有与其无交情的，也尽皆赞他学问人品。依照你刚刚的说法，难道朝中大臣皆无慧眼，反倒是你目光如炬？这世上有当官只为一呼百诺平步青云的官迷，却也不乏凡事只凭本心只取公义的君子！我为人弟子为人子婿，只想奉劝你一句，身为读书人，背后论人短长也该有个分寸，勿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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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出息

﻿    第四百一十三章 出息

    其他几个人原是要帮腔的，可张越一上来就一条一条全都是大道理，他们竟是辩无可辩驳无可驳，顿时哑然。眼见张越冷冷撂下这么一番话便拂袖而去，那矮胖青年紫胀了面皮，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恰是气得发昏。此时此刻，忙有人上前去关上了包厢的门，随即便没好气地说道：“好好的喜庆时候，子英偏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竟把煞星给惹了过来！”

    “咳，谁不知道皇上对张家极其宠信，现如今既然用了杜学士，那便是信赖有加，刚刚那些话要是传扬出去……让人认为子英你自大狂妄，岂不是毁了一辈子前程？”

    “想当初梁用之大人下了锦衣卫大牢，若无人求情就是死路一条，就连杨阁老身为同乡好友，也不敢贸然出面，结果还不是杜学士求情，梁大人这才得以平安回乡？张元节还算是和郭兄你讲道理，要是换成那些不客气的真正勋贵子弟，只凭你刚刚那番话恐怕就该掀桌子了。谁不知道皇上素来偏袒勋贵，即便闹出什么风波来，那也是你倒霉。”

    由于不知道张越还在不在隔壁，因此几个人都压低了声音。然而，最初劝阻过郭子英的于谦这时候却没说话。他上一次当着张越的面直言不能为了附和皇帝心意只顾着杀人，张越非但不恼，反而长揖以谢；可这会儿再次相见，他却发现当初那个随和平易的人忽然词锋犀利冷意十足，仿佛是变了一个人。

    另一边的张越却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包厢中。他刚刚的声音并不算太小，而且这里从上到下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动静，所以几乎没漏过一个字，此时一帮人忙都站了起来。他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众人都坐下，回到主桌便举起酒杯。

    “下午还有公事，这酒就到此为止，不过饭菜管够，大家尽兴，不要被刚刚的事情败了兴致，我先干为敬！”

    虽说武库司一众属官和书吏在张越初接掌司务的时候很是设了些绊子，但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代表他们没听说过张越那很是辉煌的资历——去青州杀人还能说是奉旨监斩，可最初剿灭卸石棚寨总归是张越自己的主意；下了一趟江南，又不知道掉了多少颗脑袋；而就在两个月前，京师戒严的那个晚上杀了不少犯夜的人，那更是某人亲口下的格杀令。可是，和这位郎中大人共事了这么久，他们却觉得这只是一个温恭谦良的贵公子。

    可如今他们总算是明白了，倘若真的惹毛了他当面给你没脸，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这一顿劳师宴吃得杯盘狼藉，张越留下连生结账，随即就和众人回了兵部。由于交趾军务已经解决，去岁年底又已经完成了京卫京营等禁军的换装事宜，如今春暖花开更不用考虑什么军服棉衣等等，于是武库司上下自然是闲了下来。只是人闲嘴不闲，一群书吏们向来同气连枝，这风声很快就传了出去，六部各衙门连带周边其他衙门都传遍了。

    由于兵部并无急务，留下人当值之后，这一日傍晚便早早散了衙。因天色还早，张越上马之后和其它同僚告辞之后，便约好万世节一同去西牌楼巷看方敬，谁知道才出巷子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匆匆上前，随即便利落地跳下了马，看了一眼那人背后的小毛驴，随即笑道：“小七哥怎么来了，今日国子监无课？”

    “我以后就不在国子监读书了。”顾彬见张越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便露出了少有的笑容，“我最初在国子监时是在正义堂，之后则是崇志、广业堂，一年半之后考核都是优等，就一路升了上来，去年就入了率性堂。不到一年，我八次月考就拿足了八分，所以已经给了出身，恰如今国子监严督积分法，所以一应得出身者都已经向皇上举荐了。”

    许是因为四年苦读终于没有白费，顾彬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自卑，显得意气风发。而张越想到顾彬当初为了生计不得不帮着族学中那些顽童蒙混月考，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心中着实高兴：“凭着小七哥你这用功勤勉的性子，我早知道会有今天。既然如今你不住在国子监监舍，那行李铺盖如今搬到了哪里？若是没地方，我在西牌楼巷那边还有空屋子。”

    万世节此时也凑了过来，他素来最好热闹，闻听此言连忙附和道：“元节说得不错，那边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既然搬出了国子监，总得要寻住处，不如搬来同住吧？京城大居不易，你如今还未出仕没有俸禄，就是廊房中的小房也不是那么好租的。”

    顾彬在国子监中倒是听张赳提过张越的几个友人，此时见万世节这般自来熟的模样，他不由犹豫了片刻，随即才诚恳地说：“我昨日从国子监搬出来后，曾经去拜见过小杨学士，他劝我把爹娘接过来，还说能帮我租三间西直门附近的中房。我在国子监也攒下了一些体己，这第一年的租钱大约是够了。接下来若是能有一个好职分，大约能维持下去。”

    这个大约能维持指的是怎样的一个水准，别说万世节，就连张越也能猜出来。没什么家底的杨士奇住的是朱棣赐的宅子，仆人等等都是雇的，每月也就是勉强收支相抵；他的老岳父把在京师附近唯一的一个田庄当了陪嫁给杜绾，夫妻俩完全靠俸禄过日子，要不是他死活说动了岳母裘氏，借口让她凑份子拿体己买田地，实则是让父亲拿着这笔钱在江南开了一家小小的布庄，只怕不肯拿族中贴补的杜桢就连过日子也成问题；至于夏原吉等等文官也都是生活清苦朴素，顾家二老要靠顾彬的俸禄养活，只怕到时候日子过得还不及开封。

    然而，张越也不好去泼人家的冷水，当下便暂时跳过了这个话题。因顾彬提到要去张家拜见顾氏，他总不好任由人家一个人去，于是就和万世节打了个招呼，约定明日傍晚再过去探望方敬。万世节知道这一对表兄弟许久未见，便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方小弟那里我会和他说一声。他向来懂事，不会怪你的。”

    和万世节告别之后，张越便和顾彬一路同行。一个是高头大马带着几个随从，一个是骑着瘦弱的小毛驴，这种组合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发现顾彬在这些炯炯目光注视下仍然有几分躲闪和不自然，张越顿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果然，有些事情不是境遇改变就能完全改掉的。

    尽管天还没完全黑，但武安侯胡同的几户人家都已经在门口挂起了灯笼，张家西角门前也挂上了八角宫灯。张越和顾彬刚准备进门，后头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却只见是身穿大红夹袄，脚蹬乌皮靴的张超，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的跟班小厮。

    由于之前借着大功五月的丧期向军中请了长假，如今销假之后的张超总算没了最初的沉郁之气，只是性子不再如从前那样大大咧咧的，渐渐有了几分沉稳气象。他比顾彬年长一岁，认出来人之后便立刻跳下马上前打了招呼，听张越说顾彬已经从国子监顺利结业得到了出身，他更是眉毛一扬满面欣喜。

    “我就知道小七一定是好样的，祖母听到了准欢喜！老顾家都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她常常叹息说没一个能撑得起来的。如果我没记错，别说上头一代，这一代也就只有小七这么一个真正拿到出身的监生，其他的都熬不过那清苦半途而废肄业了。”

    虽说顾彬从来不乏韧性和狠劲，但傲气的表象底下却始终藏着自卑，刚刚先是张越的恭喜，这会儿又是张超这么一番赞誉，他顿时觉得心里底气多了不少。跟着兄弟俩再次进入了这座雕梁画栋的大宅门，他渐渐从容了起来。等到进了北院大上房，他便先拜见了顾氏，然后才说起自己得了出身的事。

    “阿弥陀佛，顾家总算是还有个有出息的！”

    最初还僵着一张脸的顾氏喜得无可不可，连声念了好几句佛。招手示意顾彬上前，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眼睛里头渐渐露出了几分水光。眼看这情形，哪怕是一向最怵这位张家老太太的顾彬，心里也有些酸楚了起来。

    “若不是老三一直照应你家，我这个老婆子险些便错过了顾家最后一丝希望。”顾氏擦了擦眼睛，旋即便看着顾彬，渐渐露出了郑重其事的表情，“顾家只给了你一个姓氏，没给你什么好处，甚至我这个祖姑姑也不曾帮过你多少，所以也没资格要求你给顾家做点什么。若是以后开封顾家那边若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上门，你尽管来找我，不能让他们坏了你的大好前程。好好做官好好做人，别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是心里曾经颇有不平，但是听了顾氏这番话，顾彬终于感到自己一直以来憋着的一口气有了舒展之地，良久方才点点头说：“多谢老太太，我记下了。”

    留下顾彬吃了晚饭，顾氏方才命人把他送了出去，又吩咐管家高泉在马圈中挑选一匹马送给他。等人一走，她便敛去了那欣慰和欢容，哪怕是各房来请晚安时也有些漫不经心的。别人以为她是因娘家侄孙的出息而有所感慨，张越却留了心，最后一个出来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门口遇上了白芳，便叫住了她。

    “老太太最近瞧着总有些懒洋洋的，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都是灵犀姐姐贴身伺候老太太，三少爷怎的不去问她？”自从灵犀回来，白芳就总是感到别人看自己的眼神少了几分敬意，此时便在口气中带了出来。见张越面色一沉，她方才知道说错了话，连忙屈了屈膝道，“三少爷恕罪，奴婢知错了……老太太这些天确实睡得轻，三餐也进得少，大约已经有效半个月了，奴婢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张越前些天一直忙，因此也没顾得上其他，此时听到白芳这么说，他立刻折返了回去。打起门帘进了上房东屋，他恰好看到灵犀站在顾氏身边正轻轻说什么，不禁更是觉得必有什么事。果然，顾氏瞧见他进来便呆了一呆。

    “好容易早了些回来，你怎么还不回去陪你媳妇？”

    “祖母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哪有什么事……”顾氏见张越满脸不信，到了嘴边的敷衍话便吞了回去，随即便叹了一口气，“我还想着不让你那个精明媳妇过来，你最近又忙，多半察觉不到什么，结果还是瞒不过你。没多大事情，就是之前英国公让人送信回来，交趾有几个州消息断绝，好在很快光复了，你大伯父安然无恙，还算退敌有功，可带过去的几个忠心长随却死了两个……这都是老太爷留下来的世仆，这就是两家人没了当家。”

    “祖母，交趾的事情我已经递了方略上去，并非我不顾大伯父，实在是与其只想着让人回来，还不如先想着安定了那里，毕竟皇上似乎一直没动那个意思。”

    “我明白，所幸丰城侯一直照应着你大伯父，出不了大事。”顾氏勉强定了定神，感到张越握住了自己的左手，她便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外头的大事有你，英国公和你二伯父也一直都关注着，我不担心，我真正担心的是另外一桩事。你大哥的那个外室我不是早就命人看着么？她一向还安分，可今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险些就跑了，还差点伤了灵犀！”

    顾氏越说越恼，旋即气咻咻地说：“要不是我正好让灵犀过去看看，几乎就让她得了逞！想着你大哥好容易才有了些起色，不能用这糟心事堕了他的志气，我真想狠狠教训这个惹祸的小子！当初那位姑娘极有心气，连当二房都不愿意，可眼下这个分明是狐媚子！亏我还想着看看她的心性如何，若还好就纳进门来，谁知道竟是这种货色！这是家务事，你不用管，我自然会想法子料理，你只管顾着外头的事情就好。”

    早在顾氏对张越说实话的时候，灵犀就避出了门去守着。此时，她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当时那情形。要不是她之前去了一趟英国公府，正好彭十三出门办事便陪同了她一路，恐怕就不单单是手腕上那青紫的印子，那个女人真能掐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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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 冷面热心

﻿    第四百一十四章 冷面热心

    尽管入值文渊阁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但杜桢还是老面孔老脾气，除却必要的时候并不和人多往来，待人接物仍是淡淡的。杨士奇对此司空见惯不以为意，杨荣金幼孜都是性子机敏的人，虽说原本担着翰林院的官职，可他们和杜桢本就是交情寻常，自然不会因为如今共事就刻意热络。于是，外头传言如何，竟是丝毫没有传入杜桢耳中。

    这天恰是他轮值乾清宫，因此早朝之后，他就将通政司送来的奏折文书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先由太监送去乾清宫，自己略微收拾了一下就出了文华殿对面的内阁直房，从会极门经三大殿外朝到了乾清门。六部五府等等文武官员都需通报方可入乾清门，而内阁官员凭牙牌却可随时出入，因此当值禁卫查看过之后便让路放行。等到了御阶丹墀之前，他正好看到皇太孙朱瞻基带着随从下来，便从容退到一旁行礼。

    朱瞻基拾级而下，待到杜桢面前吩咐免礼之后，因笑道：“原来今日是杜学士当值。皇爷爷刚刚还和我提起了交趾军务，据说元节这方略中还有你的指点，怪不得稳妥周密。”

    “回禀皇太孙殿下，臣军略不及杨勉仁，所以谈不上什么指点方略，不过是在镇守二字上指点了一番细务而已，其中的要旨几乎都是原来那些。但要真正说起来，元节这条陈也只是照搬了英国公和黄尚书等人的老话，新意算不得很多。其实，整修交趾吏治，诏西南等地汉夷迁入以充实交南，善择原陈氏子弟授予交趾右布政使衔等等才是正言，真正的可取之处也只是这些。”

    听到杜桢竟然给了这么一个苛刻的评价，朱瞻基愣了一愣后就笑了起来，当即点点头道：“杜学士还真是不给元节留面子。不过，老调重弹也好，毫无新意也罢，只要能管用，想必英国公和黄尚书非但不会计较，反而会支持元节这提议。交趾每岁用兵没完没了，序号钱粮军力，张越那奏疏我觉得很可取。好了好了，皇爷爷还等着你，你进去吧。”

    等到离开了乾清门，朱瞻基方才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张越的奏疏看似四平八稳，仿佛完全是承继了英国公张辅和尚书黄福的做法，只是详述得更加条理分明而已。但他早就从朱棣那里得了一份抄本，细细研读了不止一遍，因而瞧出了那平实文字下头隐藏的锋芒。

    张辅三至交趾，每次都是大刀阔斧迅速平叛，李彬却是至今四年却仍是劳师无功疲于奔命，原因就是李彬于全局上逊色太多，并非大将之才，虽有荣智伯陈智辅助，仍是不及张辅一人。可交趾那么一块小地方，难道真的要让大明第一名将一而再再而三地领兵前去？况且，他隐隐约约听说，当初马骐曾经向皇帝密告有人暗称张辅为交趾王，这毕竟也是忌讳。

    跟在朱瞻基后头的黄润见他步子越来越慢，便摆摆手吩咐后头的随从退远一些，这才上前紧挨在后头，凑趣地说道：“刚刚见到杜大人，殿下怎的没提起小张大人曾经当众驳了某个进士的狂言？皇上适才提起此事的时候，仿佛也觉得小张大人不脱武家习气。”

    “杜学士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说了反而没意思。”朱瞻基说着便皱了皱眉，口气亦是冷肃了下来，“科举为取材之法，朝廷也不曾禁绝过民间士子议论国事，那个进士指摘杜学士学问也罢，政见也罢，这都无所谓，但信口开河妄加诋毁却可恶。无论指斥时政或是官员，都该从一个正字入手，否则就落了下乘。我看皇爷爷刚刚虽是说笑，但心中也有些不以为然。”

    黄润连忙点头附和，陪着朱瞻基回到了端本宫东配殿书房，他吩咐两个小太监陪着练字，随即蹑手蹑脚退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转去御用监，他忽得瞥见朱宁出了正殿，连忙上前行礼不迭。见朱宁面露红晕，他登时想到了这位郡主的婚事上头，于是便笑嘻嘻地开了口。

    “郡主可是来请太子妃帮忙参详未来仪宾的？”

    朱宁素来对太监不假辞色，但当初父亲朱橚在建文末年被囚宫中时，黄润还只是御用监中的杂役，曾经多方照顾，因这个缘故，她对他便和对别人不同。此时，见老太监笑得狡黠，她便没好气地啐道：“是太子妃让太医院拟了几个药膳方子，让我带回去让父王好好调养。”

    “原来如此……”

    见黄润笑嘻嘻地打了一躬要走，朱宁却叫住了他：“这京师在北边，一年四季都干燥得很，和南边气候不同。你习惯了温润潮湿，如今却是睡火炕，只怕身上不惯。父王那边正在编救荒本草，颇得了几个油膏之类的古方子，我刚刚都给了太子妃。到时候她免不了要给皇太孙，你若觉得有用也不妨让人去配一剂。”

    “那敢情好，多谢郡主惦记着！”黄润情知朱宁不直接给他是防着有人说闲话，当下更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奴也没什么可报答郡主的，顶多是以后多上一炷香，祷祝郡主能许一个如意郎君。话说这京师的天气确实是摸不透，眼下南边正是春雨绵绵的时候，偏这儿天阴了足足六七天，愣是一滴雨也没有，就是常常电闪雷鸣的吓人。”

    天阴沉沉的，乾清宫中朱棣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虽说他并不像父亲朱元璋那样勤政，但所有重要的奏疏仍然是亲自批复，就是不太重要的，也会仔细看一看节略。自然，诸王的所有上书他都会亲自过目，此时让他大发雷霆的就是通政司送上来的已故汉王世子遗折。

    “人都死大半个月了，居然到现在才送上这东西，朱高煦倒是会扣东西！要不是长史李默把这遗折送过来，他是不是还打算扣着儿子最后的遗笔？拟回文告诉汉王，他的世子朱瞻坦刚刚死，别一个劲只顾着想立那些个庶子！寿光王朱瞻圻就算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他要是只想着弄死这个儿子，那么不妨想想朕当初怎么饶过的他！还有，行文礼部，派人去开释寿光王朱瞻圻，让他好生收拾起孝心改过！”

    心里梗了这么一件事情，这一整天朱棣就不曾露出过好脸色，处置政务却是飞快，当值的杜桢连同沈度等三个草诏的翰林俱是下笔如飞，总算是跟上了皇帝口授的速度。等到天色昏暗辞出来的时候，杜桢还是老面孔，沈度见惯了皇帝的性子，而那两个因书法婉丽刚任翰林典籍不到两个月的中年文官却连腿都软了。

    出了乾清门，沈度对杜桢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和两个同僚回了翰林院，而杜桢则是径直去了内阁直房。因此时天色已晚，金幼孜和杨士奇都已经走了，只有杨荣一个人仍在伏案看着一张地图。杜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见桌案上又摆了几份奏折，就干脆坐下来一份份看了，当看到其中一份来自宣府关于兀良哈三卫的奏报时，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良久，抬起头的杨荣方才发觉杜桢还没有走，看见他正在攒眉沉思，他便站起身来走上前去，随眼一瞥就明白了这是哪里来的奏折，因笑道：“如今阿鲁台屡屡压制瓦剌，实力大有恢复，这次居然又掳走兴和边民数十人，北边也渐渐不太平了。这是刚刚送来的，宜山兄不如现在送去给皇上？”

    杜桢这才站起身，却是直截了当地说：“虽说今日是我当值，但我于军略只通皮毛，若是皇上问起来，恐怕还是要传召你的。勉仁你向来军务娴熟，又随同两次北征，我知道今夜该你当值，不如这样，这里的事情我暂时替你，这份军报由你送去。”

    当值是苦差使，面圣对于杨荣来说却是表现的大好机会，毕竟，内阁众人中，他自负武略上无人能及。可这会儿见杜桢如此直率，他不禁觉得自己刚刚那些想头很有些无谓——要是这位冷面同僚去算计那些，早就不是今天这般模样了——即使杜桢不开这个口，他也打算和对方一起走一趟把军报送去乾清宫，倒是没考虑晚上内阁需得有人留着。于是，他当下就答应了和杜桢调换职责，谢了一声便怀揣几份军报匆匆出了门。

    杨荣这一去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回来，因此直到晚上戌时，杜桢方才回到家里。尚未到屏门，他就看到小五正在那里探头探脑，顿时心中奇怪，待到了门前便问道：“眼看就要宵禁了，小五你还不回去？”

    “老爷，您怎么才回来！太太都说了早上才和您提过，今儿个是您的生日！”

    生日？杜桢在乾清宫当值一整天，晚上又替杨荣当班耗了一个多时辰，早就把清晨上朝时裘氏提过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纵使在小五的提醒下想了起来，他也没觉得有多重要——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一年不都得过一次？及至到了花厅，看见妻子和女儿女婿都在，他不由又看了裘氏一眼。

    “我知道老爷必定要说不是整寿不用折腾，所以我连人家送来的礼都不曾收，但女儿女婿总不能往外推吧？元节禀告了老太太，带着绾儿回来住两日，顺便好好给你过个生日，谁知道你竟是这么晚才回来！”

    张越此时也忍不住笑了，忙说道：“前年岳父生日青州正多事，根本没顾得上，去年则是您正好奉旨巡查南直隶不在家，今年再不过怎么就说不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岳母也没准备什么席面，就是按照绾妹拟定的菜单亲自下厨做了一些家常菜，这会儿厨下大约正在热着。我特意去买了些寿桃果子，绾妹给您做了一套衣裳，除此之外，小五还费了一整天好容易和人家学会了如何擀面条。这长寿面都是她的手艺，就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成了面疙瘩……”

    “姑爷，你别瞧不起人！”小五嚷嚷了一句才看见杜桢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笑容，顿时有些讪讪的，忙气鼓鼓地解释道，“人家连针灸都能学会，没道理擀不好面条！”

    饶是杜桢向来冷面，这会儿一笑就有些止不住。杜绾虽说挺着大肚子这一路上很是折腾了两下子，但眼下瞧见父亲的笑容，却觉得怎么都是值得的。裘氏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女儿女婿，此时那慈祥的眼神又落在了小五身上，便索性对杜桢说道：“老爷，如今绾儿嫁了人，你一不肯纳妾，如今更是连过继嗣子也不乐意了。我这跟前也实在是没个说话的人。小五当年就是已故荣国公托付给绾儿的，咱们收了她作女儿可好？绾儿那屋子一直空着，正好让她过去住，我也多个念想。”

    小五万没想到这时候裘氏会忽然提出这么一条，顿时紧张了起来。要说她跟着杜绾这么好些年，对杜家已经深有依赖，也自然期望自己能够多这么一双爹娘，可一想到杜桢平素都是对别人不假辞色，她不禁有些患得患失，就是说话嗫嚅了起来，远不如往日爽利。

    “老爷，太太……太太只是随口说说，您别当真……再说……再说我……”

    杜桢盯着小五端详了一会，忽然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还再说什么，你娘都已经开口发话了，你还不上来拜见我这个爹爹？”

    “唔……啊？”

    看见平日最是伶俐的小五一下子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杜绾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连忙轻轻推了她一把：“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上去拜见爹娘！”

    虽然上次小五曾经冒出过这么一句，但张越没想到裘氏会在这时候提出来，更没想到杜桢答应得如此之快。瞧见小五又惊又喜地上前给杜桢和裘氏磕头，他忽得感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偏头一瞧是杜绾就笑了起来，低声说道：“以后岳父岳母就多了一个女儿，我和你也多了一个妹妹。”

    不多时，厨下提着食盒送上了饭菜，末了就是一大碗面。尽管那碗长寿面正如张越所说更像是面疙瘩，但众人全都是欢欢喜喜。待到坐下之后，张越第一个满斟一杯上前敬酒，杜桢一饮而尽后就笑道：“除却你们这一对佳儿佳妇之外，今天我这生日又得了一个女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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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雷火惊天下

﻿    第四百一十五章 雷火惊天下

    “天下太平……”

    虽说是半夜，内宫诸门早已落锁，但除了打更的太监之外，尚有一行数名宫女提铃沿横街徐行缓步，口中高唱着天下太平。此时雷声阵阵颇为吓人，谁也不知道是否要下雨，几个巡行的太监便脚下匆匆预备往直房中躲避，一个中年太监往那些宫女身上扫了一眼，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去年没了王贵妃，上个月喻贤妃又没了，皇上气性愈发不好，结果受罚的宫女也比往日多，被罚提铃的几乎夜夜都有好几拨。”

    “这算是好的，如今已经是四月初，就算下一场大雨也不至于如何。这要是赶在数九寒冬受罚，那会儿就惨了！”另一个老太监轻轻摇了摇头，啧啧说道，“去年腊月那桩事情之后，一晚上被罚提铃的宫女常常有十几个，那可是下雪天，一晚上没几个人能撑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尸灰填了井里。咳，别说她们，乾清宫里被打死的小内侍难道还少了？”

    这一行都是西六宫的宦官，既然夜里还要派出来巡夜，自然算不上有头有脸，但也不是最底下的杂役，此时唏嘘了一会便忙不迭地走路。就在人人赶路的当口，空中忽然爆开了一团亮光，旋即就是一声响亮的炸雷，愣是把一个年轻太监吓得坐在了地上。瞧见他那副脓包相，其他人顿时哄笑了起来，起头说话的中年太监便没好气地喝道：“没出息，听了打雷都会这般模样，赶紧起来！”

    “今年的天真是见鬼了，半个月阴沉着天却没下雨，前两天也是干打雷……”

    这一个雷字刚刚出口，众人就只感到眼前又爆起一团更亮的白光，紧跟着，一声比刚刚响亮数倍的雷声猛然之间在耳畔炸了开来。一瞬间，即使是适才出言训斥的中年太监也吓住了，更有两三个人差点被这雷声劈得跳了起来。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太监正要开口说话，冷不丁却瞥见了横街那边再次亮起了一道电光，这一次却是直劈谨身殿。还不等他惊呼出声，一瞬间竟是再次有数道雷电狠狠劈了下来，在这种惊人的天象下，他许久才失声叫了起来。

    “老天爷……天打雷劈！”

    看到那谨身殿的顶上烧起来了，其它人顿时也慌乱了起来，那中年太监连忙嚷嚷道：“赶紧……赶紧去报信，快，找人过去救火！”

    不多时，不但那些被罚提铃宫女悠长的“天下太平”声嘎然而止，而且宫中禁卫太监也好像被人撵急了的兔子似的四处乱窜，紧赶着从云台左右门前往外朝救火。不多时，东西六宫已经睡下的嫔妃们都被惊动了起来，独自歇在乾清宫的朱棣也被一阵大呼小叫声惊醒。满心不耐烦的他听清楚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连珠炮似的话语之后，纵使是朱棣一生中几乎没怕过什么，也不禁呆若木鸡。

    尽管上百个太监几乎是被人从床上硬撵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尽管那几十口鎏金铜缸第一时间就被人打开了盖子，正有人用铜盆等物舀了水去救火；尽管三大殿附近的四十架激桶被人操纵着全力施为；然而，由于这些时日天干物燥，这会儿只是打雷闪电不曾下雨，因此那火竟是烧得越来越旺。

    混合了香料的金丝楠木烧得噼啪作响，救火人大呼小叫嚷嚷不断，甚至连地面仿佛都发出了开裂的声音。尽管当初建造这三座大殿的时候用的都是深山中砍伐的最好的木材，那些立柱甚至经过最好的处理，可担保不腐不蛀，可是在这样的大火中，一根根柱子却脆弱得轰然倒下。那些雍容华贵的琉璃瓦在惊人的热度下片片爆裂，碎片飞得四处都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无数救火人徒劳无益的努力下，最先起火的谨身殿一角轰然崩塌，仿佛是连锁反应，紧跟着便是中脊和另一角。火光完全吞噬了谨身殿，然后便是奉天殿和华盖殿，那火焰通红的颜色映照着一张张让人恐惧的脸，就连匆匆赶到的皇太子朱高炽和皇太孙朱瞻基，面对这种情形亦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当看到杨荣灰头土脸满面焦黑带着一群军士跑过来，朱高炽更是心中一紧。

    “杨卿你这是……”

    “回禀太子殿下，夜里有事，所以是我和杜宜山一同当值，幸好下半夜他到外头走了一圈，看到起火就赶紧叫了我！”杨荣口中说着庆幸，脸色却直发白，“这火烧起来实在是太快了，我和他只来得及带人将三大殿中的图籍制诰抢了出来，眼下都堆积在东华门外由禁卫把守。太子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距离火场太近，还请您和皇太孙殿下暂避！”

    朱高炽僵硬地点了点头，却没有挪动步子。当看到朱棣被一群人簇拥着过来，当看到父亲那种少有的失神表情时，他方才忍不住再次瞧了瞧那熊熊燃烧的火场。

    纵使是一向强势从不服输的父亲，在天灾面前亦是毫无办法。三大殿……完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尽管前来上朝的官员被禁卫挡在了左掖门和右掖门，但昨夜紫禁城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空气中那种烧焦的味道也瞒不了人，况且，禁卫们虽多，却遮挡不住人们的目光，遮挡不住确确实实已经化作了焦炭和废墟的那三座巍峨雄壮的大殿。

    于是，即便是犹如夏原吉蹇义这般老成持重的文官，即便是如英国公张辅这样经历过大风大雨的武臣宿将，闻听之后亦是震惊得说不出话。而都察院的御史们则是三三两两汇集在一起，目光中都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阴鹜。

    张越和杜绾在杜家留宿了两夜，昨天晚上刚刚回家，下半夜就被下人的惊呼声惊醒，一家人亦是一夜未眠。他前世里曾经参观过故宫，知道这里曾经多次雷火，可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上。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这三座大殿雕梁画栋壮丽华美，可就是这样结实的宫殿，竟然就在刚刚造好之后不多久毁于一旦？嗓子发干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从那种极致的惊愕中回过了神，随即就想到了此事的后果。果然，四周亦是窃窃私语不断

    “雷电本就是天威，此乃天象示警，不可不戒！”

    “为了修北京城和宫殿，也不知道役使了多少工匠，耗费了多少钱粮，如今……唉！”

    “今年入春便干旱少雨，若是北直隶再有旱灾，那就更糟糕了！”

    “今天还要上朝么？三大殿全都烧了，以后即便是正旦朝会……还不如回南京……”

    十个人里头竟有九个人说是天灾示警，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张越仍不免感到心中发沉。良久，终于有小太监前来传旨，道是今日御奉天门上朝。于是，朝官中嗡嗡嗡的议论声暂时告一段落，至金水桥南按照品级肃立。尽管平日这是连喘气都得低声的地方，但这会儿人人都看清楚了那三大殿火灾之后的惨状，一时间仍止不了骚动。

    果然，等到百官在静鞭声后过了桥去，在奉天门外丹墀参拜上朝之后，后半夜完全没睡的朱棣面沉如水地现身奉天门廊内金台，安坐之后便吩咐中官宣旨。

    “朕躬膺天命，祗绍鸿图，爰仿古制，肇建两京，乃永乐十九年四月初八日奉天等三殿灾，朕心惶惧，莫知所措。意者於敬天事神之礼有所怠欤？或法祖有戾而政务有乖欤？或小人在位贤人隐遁而善恶不分欤？或刑狱冤滥及无辜而曲直不辨欤？或谗慝交作谄谀并进而忠言不入欤？或横征暴敛剥削而殃及田里欤？或赏罚不当财妄费而国用无度欤？或租税太重徭役不均而民生不遂欤？或军旅未息征调无方而饷空乏欤？或工作过度徵需繁数而民力凋弊欤？或奸人附势群吏弄法抑有司茸罢软贪残恣纵而致是欤？下厉于民，上违于天，朕之冥昧，未究所由，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休戚是同，朕所行果有不当，宜条陈无隐，庶图悛改，以回天意。钦此。”

    在下头仔细听着的张越虽不知道这诏书乃是何人草拟，但听那字里行间，便知道乃是求直言诏无疑。于他所在的位置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可凭着对皇帝的了解，他几乎可以想象朱棣这会儿沉积在心中的怒气。

    由于三大殿被焚的震惊缭绕在百官心头，因此这一日朝会例行公事地禀奏完各自衙门的急务，接下来便早早散去。有心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样大的天灾，皇帝虽下诏求直言，但按照从前历朝历代的旧例，宰辅大臣也应当承担责任——如今虽说没有宰辅，却还有七卿和阁臣……况且，到了最后，皇帝应该会下罪己诏，因为这是天公示警！

    兵部衙门如今并无急务，因此散朝回来之后，各司房的官员也都在悄悄议论。因员外郎和另一个主事出去送公文了，因此武库司的司房中只有张越和万世节两个人，趁着这没外人的时候，万世节便凑在张越身边，低声说道：“这次天灾来得突然，下诏求直言又说的是令群臣指斥时政，我刚刚看几个御史和给事中的模样，只怕是上书的时候会言辞激烈。”

    见张越若有所思没有说话，万世节索性便摊开了说：“要说近年的两件大事，一是迁都，二则是开海禁。两者都是打破了太祖旧例。开海禁虽说比不上迁都的意义重大，但毕竟是违背了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训，正好遇上三大殿灾，只怕当初那些反对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按理说儒生只敬圣人，可遇上这种时候，却不免以鬼神天意之说阻治国经略大道。”张越轻轻叹了一口气，面上旋即露出了自信之色，“迁都乃是为了防备蒙元，须知历朝历代的国都几乎都在偏北边，国都在南边的历朝历代都不长久。至于海禁……皇上并不是朝令夕改的性子，再者去岁市舶司课税也颇为可观，民间皆道便利，必然不会因天灾阻大事。对了，你要是准备上书言事……”

    在门外听了一半，原本想进来的尚书方宾顿时停住了脚步。当初密议迁都事的时候，他这个尚书也是支持者，此次遇上这样天大的祸事，他不禁有些担心自己被抛出来当作替罪羊。可眼下想想，他倒是越老越糊涂了，皇帝又岂是那种轻易被天灾所动的人？

    只是，这次那群讨厌的言官恐怕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但只要圣心坚定，事情就好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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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乱事，兵事

﻿    第四百一十六章 乱事，兵事

    张家西院上房。

    一身青绸直裰的冯远茗搭着杜绾的右手诊了一会，随即便放下手对一旁满面关切的孙氏说：“不碍事，她向来惜福养身，再加上人又开朗，昨晚上骤然惊醒的影响终究有限。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是宫里三大殿雷击着火，又不是张家哪处院子起火，不至于让她动了胎气。只不过既然离那日子不到两个月了，稳婆屋子都得好好备下，以防万一。”

    “阿弥陀佛！”孙氏听说没事，这就双掌合十念叨了一声，待听到这万一两个字，她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心中很是埋怨起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大夫，直到看见杜绾丝毫不以为意，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连忙点了点头，“既然冯大夫这么说，我立刻就吩咐去把稳婆请来家里住着，再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出来。不过毕竟还有将近两个月呢……好在这次绾儿应当是夏日生产，总比大冷天强。”

    见孙氏说着说着就眉开眼笑，又亲自把一碗燕窝粥端了过来，即使杜绾如今一丁点胃口都没有，却实在不好拂逆婆婆的一番好意，只得接了过来。勉强把一碗粥喝完，见往日不喜久坐的冯远茗仍坐在那锦墩上和小五说话，仿佛是有意留下，她不禁心中一动，便拉着孙氏的手笑道：“娘，今天您为着我的事都没去北院上房见老太太，这会儿既然没事了，您也该过去一回，正好代我向老太太问安。我都折腾了大家一早上，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听儿媳这么说，孙氏看看这屋里头既有大夫也有丫头，不虞有什么照料不过来的事情，口中便答应了，临去前少不得又对琥珀秋痕千叮咛万嘱咐，随即才带着两个小丫头走了。眼见她出了屋子，小五便笑着蹦了过来紧挨杜绾坐了。

    “小姐，亲家太太对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一点都不像戏文里头那些婆婆！”

    “都和你说多少回了，居然还是改不过口来……是姐姐，不是小姐！”杜绾没好气地瞪了小五一眼，见她笑得阳光灿烂，便一把揽过了她，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要不是这边的长辈通情达理，哪怕爹娘再纵容你，你也不能成天过来。也好在爹爹从来不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否则你就没法子和冯大夫学医术了！”

    “杜大人是开明人，又不是那些道学腐儒，否则他怎么会收了小五这么个女儿？”

    冯远茗笑语了一句，随即宠溺地看了看小五。紧跟着，他的面上渐渐露出了怔忡的表情，随即便叹了一口气：“刚刚三太太在，我有些话也不好说。杜姑娘，你知道的，小五之前我还有一个徒弟，昨天晚上她忽然上了门来。我劝她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要那么偏执，结果她给我留下了一包银子，磕了三个头，没头没脑地丢下一番话就走了。”

    秋痕和小五还有些懵懂，杜绾和琥珀却是知道当初那段公案的。想到父亲和张越可说是一手覆灭了山东白莲教，心中一紧的杜绾便对秋痕和小五说：“秋痕，刚刚我忘了，你带小五去一趟老太太那儿，把她才带来的那些天麻和药茶送过去。”

    知道这会儿杜绾支走自己必定是有话要说，秋痕咬了咬嘴唇，随即便拉走了满脸不情愿的小五。等到她们俩捧着东西一离开，琥珀便站起身来说道：“少奶奶，奴婢到外头守着。”

    眼见琥珀略一屈膝就打起帘子去了外头，杜绾本想张口叫住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看着面色惘然的冯远茗，她便沉声问道：“请问冯大夫，她说了些什么？”

    “第一句最莫名其妙，说什么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冯远茗早年也是书生，为了学医更是通晓易经，但对于自己那个心思剔透的大徒弟，他仍然是很有些看不透，就比如这句话他怎么都想不透是唐赛儿自怀身世，还是为了告诫什么。见杜绾正在沉吟，他就又继续说道：“说完了这句，她又说白莲教不是亡于杜大人和小张大人之手，而是因为她被人算计了，所以她首先要对付那些只知道利用别人的权贵，等以后腾出手来，兴许会找你们算帐……你看看她这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她还说若不是你当初那一番话义正词严，说得那个叛徒心神动摇，她也未必能杀了他报仇……反正我是听糊涂了。”

    说到这里，冯远茗不禁扼腕叹息。小五的天分虽然不差，但比起唐赛儿仍是逊色不止一筹。他后半生孤单一个人，对于收了唐赛儿作首徒却没有半分后悔，甚至一度认为四处行医舍药性子良善的她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看来，她其他什么都好，偏偏那心结打不开，那偏激的性子改不掉。认真说起来，他这个师傅当初的孤僻性情兴许也影响了她。

    尽管冯远茗说得没头没脑，但杜绾已然想到了去年腊月里的那一夜，紧跟着更是回忆起屋顶上莫名响动，之后顺天府尹亲自敲过张家的门，张越回来之后也提起过附近的巷子有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同时还丢下了一具军用制式弩弓，只是事情最后似乎不了了之。那会儿夫妻俩怎么猜也猜不透，可若是冯远茗所说都是真的，那么那具尸体的身份岂不是……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想透了所有问题，当下便宽慰冯远茗道：“冯大夫，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去想了。她既然是悄悄来见的你，就说明她还没有偏激到不顾一切。至于杜家和张家，她也说过了，至少得等到腾出手来……再说了，自从青州的事情之后，你可曾听说过她在外头露过面？你就当作她只是来看看你，顺便说说心里话好了。”

    “希望如此吧。”

    冯远茗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昨晚上那雷火忽然劈了三大殿，他实在担心这当口唐赛儿再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这天傍晚，张越从兵部衙门出来，正好在五牌楼遇上了二伯父张攸，伯侄俩便顺道一路回来。想到六部之中议论纷纷，他就问起了五军都督府的情形，张攸却是没好气地笑了笑。

    “天要打雷下雨，人怎么管得着？咱们这些武官也不知道杀过多少人，谁也不敢担保自己就没有伤过无辜的人命，要是真那么信这种天意鬼神之说，晚上睡觉岂不得夜夜噩梦？大伙儿多半是说这一次雷击起火实在是不凑巧，至于上书言事……那是文官的勾当，和咱们没关系。要说咱们，也不过是心疼那三大殿烧了白花了钱，没觉得和其他事情有什么关联。”

    听到这种干脆利落的说法，张越愣了一愣就心有所悟，心道武官果然不如文官的心思那么多。等到拐进自家的巷子，他忽地想起今天尚书方宾刚刚提到的事，略一思忖便开口问道：“二伯父，交趾如今战况糜烂，此次兵部补充了兵员和粮草军器等等，皇上又下令从云南征马，我听说黔国公还上书言道云贵各地负担太大，西南夷各部蠢蠢欲动？”

    张攸外表爽朗，心思却极其细密，张越提起个话头，他便想起了一个月前那天晚上的争执。虽说那一次顾氏给他这个儿子留了面子，只是单独把他叫过去训斥了一顿，可为了家务事闹得这样大，他心里自是异常恼火，设法去问过之后给了方水心一个答案，竟已经有半个月没往她屋子里去。西南那边的局势瞬息万变，他这一头家里还不太平。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沐晟，说来说去，还是他当初心志不坚……

    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了脑海，张攸又沉思了起来。他不比左军都督府那些同僚，那些公侯伯自恃爵位官阶远远高于兵部官员，所以打交道的时候往往居高临下，但他却清楚若是要带兵，那就事事都得仰仗兵部。即便是他贵为伯爵，不怕握有实权的武选司挟制，但武库司却握着大军的命脉——只现在这地方既然是归侄儿管，却是天然的便利。

    于是，他盯着张越看了一会，随即便直截了当地说：“那天在英国公府，我和英国公就曾经对你说过，丰城侯过于持重，虽屡屡取胜，却始终不得敌首，此次一病更是错失良机；黔国公虽说乃名将之后，却过于谨慎小心，稍挫即退。要知道，西南夷与其说慑于永镇云南的黔国公，还不如说是慑于大军昔日之威，还有那些一直都没放下过刀剑的将士。交趾战况胶着，西南夷若安分守己，那就是怪事了！”

    在西角门前下马，张攸随手把缰绳丢给了迎出来的门房，继而就和张越进了门。到了二门绕过穿堂那座大影壁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步子，又对身后的张越说道：“丰城侯这次病得不轻，荣智伯陈智独木难支，你那方略就是打动了皇上，也得有人去执行。辅大哥是国之柱石，皇上决不会再放他去了，你纵有心却不是武将带不得兵，但我却可以再去！”

    饶是张越刚刚心里曾经动过这么一丝念头，此时闻言仍是感到心中震动。如今的交趾可以说完全是烂摊子——除了担任交趾布政使挂了尚书衔的黄福之外，其他文官到交趾任职形同于左迁，若不是黄福一个个安抚，只怕这些人根本连做事情的心思都没有；而除了张辅之外，其他去过交南的武将勋贵多半是灰头土脸，更不可能自动请缨。而张攸才回来休养了两年，竟然愿意再去！

    “二伯父就不怕深陷泥沼？”

    “身受爵赏畏难取易，非大将也！况且，我还不想这身子骨丢在京师生锈了！”

    觉察到张攸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豪情，张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二伯父既然有舍我其谁的心思，那晚饭后不如到我那自省斋，咱们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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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 从容对暴怒

﻿    第四百一十七章 从容对暴怒

    由于天子下诏求直言，翰林院侍读李时勉和侍讲郑缉便第一拨带头上书言事，有了带头的，其余给事中监察御史等科道官员也纷纷上书应直言，诸多奏折犹如雪片一般飞入了通政司。有弹劾按察司监察御史考官不加详查，不能逢迎阿附者考评多为寻常，而贪墨奸诡善于趋媚者反考评上佳的；有明言连年四方蛮夷朝贡使节拥塞于道，敦请朝廷明诏海外诸国近者三年一朝，远者五年一朝的；有说江南等地运粮北京路途险远民夫困敝不堪，请在淮安徐州济宁等滨运河之处修建粮仓方便远近调拨的……

    林林总总应直言的奏疏应有尽有，恰是把通政司官员和内阁的几个学士忙了个半死。这天在内阁直房之内，正忙着誊抄节略的杨荣看着手里那份奏折，忽然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随即就冷哼了一声：“岂有此理，这萧仪竟把雷击焚毁三大殿说成是迁都惹怒了昊天上帝，还说什么若不能将国都迁回应天，不修仁政，则天下必定灾祸横行！”

    “既然是下诏求直言，有人把矛头转向这个也不足为奇。”杨士奇笔下不停，桌子上也是一堆各式各样的奏折，“再说，起头宜山和幼孜不是就早料到有人会提出这一点的么？”

    “士奇兄，你以为这个礼部主事萧仪只说了这一条？他这上头的内容多了，说是西洋取宝船空耗钱粮，奏请废止；海禁乃太祖皇帝所敕，不能违了祖训，请行罢止，并处分相应官员；交趾蛮荒之地不值得劳师远征，请弃交趾；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重新迁回江宁……哼，此人不过是小小一个主事，竟然将皇上的大政驳得一无是处，不是大胆，而是狂妄！”

    杜桢这会儿正在按各部院挑拣奏折，听杨荣这么说，他终于抬了抬头。皇帝此次下诏求直言不过是为时所迫不得不为之，若是言辞中肯切中时弊的也就罢了，但若是在这种大事上头只用天象这种借口就想让皇帝改变主意，却无疑是痴心妄想。因雷击三大殿便行迁都事，这岂不是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况且，左一个废止又一个罢止，甚至准备把交趾也丢了……这不是败家子么？

    “咦，宜山，这里居然还有张元节的一份！”

    听到金幼孜这声音，杜桢丝毫没觉得奇怪，直起腰之后便淡淡地笑道：“既然是下诏求直言，有他的也不奇怪，我自己也上了折子。”

    杨荣金幼孜闻言大讶，这时候，杨士奇便拿着一份文书站起身来：“这就是宜山的奏折了，他说的是近年营建京师，除了役民之外更役使官军无数，这些军户衣食困顿，更没法顾得上家里人，该当厚给月粮，不能厚给的也至少该宽免其他家人的徭役。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这最后一条写的最要紧，自从上一次北征之后，除了宣府大同等等军备要地之外，其他地方的武备确实松弛了，不可不戒。我自己也上书请严核刑罚，凡死刑必三覆奏。”

    相比部院和科道官员，值文渊阁的阁臣日日面圣，有事都可以面奏，所以杨荣金幼孜都不愿意在这时候上书，以免被底下那些眼睛瞪得老大的官员抓住了把柄。听到杨士奇和杜桢都应了直言诏，两人方才有些后悔，但这时候再跟在后头就无趣了。等全部整理完之后，今日当值的金幼孜便随同两个前来取奏折的太监去了乾清宫。

    然而，金幼孜很快就懊悔起了没多叫上一个人陪自己来乾清宫。他知道天子如今脾气愈发暴躁，他也知道这三大殿焚毁对于朱棣是莫大的打击，他更知道这会儿呈递上去的奏折和节略大多都只会让皇帝看得更加愤怒。可既然知道这些，他怎么偏偏还一个人跑过来？

    原本整整齐齐堆在御案上的文书全都被朱棣震怒地一把扫了下来，撒落得四处都是。无论是周遭伺候的太监还是金幼孜，这会儿都压根不敢上前捡拾，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提心吊胆的他们没有等到皇帝愤怒的咆哮，耳畔能听到的只有那种粗重的喘息。然而，那喘息却比咆哮更可怕，因为谁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会骤然爆发，更不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皇上，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奉旨候见！”

    站在外殿的小太监压根不想在这时候惹恼了皇帝，奈何想到张越曾经扳倒过三个司礼监的头头，其他几个大太监仿佛都和这位小张大人交情不错，先头又是皇帝传旨，因此他着实不敢拖延。此时硬着头皮报上了这一句，他就提心吊胆地等在那里，不多久就听到了里头传来一个喝声。

    “传！”

    松了一口大气的小太监答应一声，旋即顺着台阶一溜烟跑了下去，待到丹墀之下看到等在那里的张越，他便大声宣了一声，旋即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张大人千万小心，刚刚皇上差点将那些奏折都摔在了金学士脸上，这会儿估计火气仍然大得很。”

    “多谢小公公提醒。”

    张越诚恳地对对这个小太监点了点头，旋即匆匆上了台阶。跨入大殿的一刹那，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熟悉了一下里外光线的差别。外头是阳光灿烂的春日，可里头几乎是寒风凛冽的冬夜，除了朱棣面上布满寒霜之外，金幼孜和那些太监也一个个都是死沉死沉的脸。而就在他预备行礼的时候，那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终于爆发了。

    “这也不便那也不便，这也是错那也是错，他们平日为什么不说，非要趁着眼下三大殿被火烧了，这才瞧出了那么多的弊端？这天底下哪天打雷不劈死个把人，不烧毁几间屋子，偏偏这次烧了三大殿就是天公示警，说是朕不应该迁都？一群混账东西，以为朕不知道他们隐忍了多久，以为朕不知道他们的用心？张越！”

    朱棣已经全然忘记了最初传召张越的理由，几乎想都不想就指着他喝道：“到御马监去传旨，叫上海寿，把这些人……把这些人统统下锦衣卫狱！”

    听到这一声，不但张越大吃一惊，就连金幼孜也大叫不好。张越是否因此得罪人他可以不管，但此事若是一做，那引起的反弹就大了，到时候他这个阁臣难辞其咎。想到这里，他连忙站出来劝说，谁知道话没说两句就被朱棣一口喝了回来。

    “难道要他们弹劾你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该死，你才乐意？”

    上一次京师动乱夜被皇帝差遣着去抓人也就罢了，但这一次张越却明白，除非他想从此之后在士林中再抬不起头来，否则这种事情绝不能做，况且，里头还有他自己的一份。心念数转之下，他便上前从容行礼，随即说道：“皇上既然下诏求直言，如今若要将所有上书者全部下狱，只怕以后再无人肯应言。况且，臣此次也应诏上了书，若皇上真要臣去抓人，那么臣恐怕得自己抓自己了。”

    由于金幼孜呈递上来的第一份便是礼部主事萧仪的上书，因此朱棣气怒之下几乎不曾看别人的，此时听张越这么一说，他不禁皱眉看了看地上的奏折，但仍是满脸气恼。见皇帝面色微微有些缓转，张越瞥了一眼旁边的金幼孜，便弯腰把递上散落的奏折等一份份拾了起来，等全部收拢之后折叠好，他方才近前几步双手呈上。

    “你倒是胆大。”朱棣冷冷端详着张越，旋即便用手拍了拍眼前的御案，“朕眼下没心思看这些，你既然说自己也应诏上书，那好，你先把你自己那一份念给朕听。接下来再念别人的……总之，你一份份念，朕倒要听听，有多少人秉承公心。”

    金幼孜虽说被晾在一边，但这会儿却没有半分不悦，可以想见，除却某些有分寸的人，别的官员上书必定都是言辞激烈，这读奏折几乎是提着脑袋的勾当。当听到张越抑扬顿挫地念着他自己的奏折时，他更是渐渐感到头皮发麻。

    “自古漕运之道，不外乎河、陆、海。陆运以车，河海则以舟。按其所用人力、运力、费用，则海运最省，河运其次，陆运再次。然河漕不便通行处亦需人力牵挽，海运虽省牵挽却仍有倾覆之祸，可谓利害相当。今漕河便利，东南财赋尽由漕运北上，海运则废弃多年。然漕运若人之咽喉，一旦漕河淤泥高积，抑或漕河冬日封冻，则南粮不能北运，立有不测之祸。如今虽乃无事之秋，然不可不为万世虑，请以浙西财赋由海路运，使人习知海道，亦可固海防，习海战，防倭寇……”

    这当日开会通河就是为了沟通南北运粮，于是朱棣从此之后就下旨罢了海运，如今张越竟然提议重开海运，皇帝岂不是更怒？然而，朱棣在重重一拍扶手打断了张越的话之后，却没有立刻雷霆大怒，而只是不满地冷哼一声。

    “好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条陈是为了什么……暂且搁着，念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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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皇太孙义托小郡主

﻿    第四百一十八章 皇太孙义托小郡主

    京师的四月初原本是一年中少有的宜人季节，奈何如今朱门大户对女眷的约束日严，闺阁千金们顶多往交好的世家好友那里聚一聚，纵使往外走也往往是跟着一堆丫头婆子。由于今年刚刚出了新一科进士，家中有适龄闺女的殷实人家倒是都派出人去打听新科进士的相貌人品等等，一时间官媒私媒忙成了一片，三大殿的火灾在民间反倒成了次要的勾当。

    虽说大明俸禄不高，但只要是嫁了进士，总能挣一个诰命，到时候凤冠霞帔可不比嫁给寻常庶民强？于是，小五如今虽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这几天被裘氏念叨得脑仁疼，最后不得不借口朱宁邀约落荒而逃，等上了朱宁的马车方才抚胸长长吁了一口气。

    “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娘那么能缠人的……那些进士谁不是通读四书五经的道学古板，要是我嫁过去那得有多少规矩，怎么受得了！郡主，我眼下算是明白你的苦楚了，再这么下去我非得被逼疯了不可，我又不稀罕什么诰命，就算要嫁，嫁给平头百姓不好么？”

    朱宁没好气地伸出指头在小五额头上轻轻一弹，因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能有杜大人杜夫人那样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如今年方十六，自然不小了，再不嫁以后谁要你？不过，那些进士虽说有出身，却未必是你的良配，你值得更好的。”

    小五原本还一脸满不在乎，可听朱宁说自己值得更好的，她顿时面上一红，随即连忙打岔道：“郡主可别一个劲只说我……话说回来，周王殿下的病还没好么？”

    “他还在装病呢！”朱宁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口气，旋即漫不经心地说，“要不是他这么‘病着’，早就该回开封了，如今三大殿这么一着火，谁也顾不上他，结果倒让我天天听那唠叨，绝不比你轻省。因着这缘故，我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入宫了，总算不用看皇上发怒。”

    名义上是相约去上香，但无论是在道衍身边长大的小五，还是被什么都信却又什么都不信的周王朱橚当作男儿教养长大的朱宁，对于佛寺都没有任何兴趣，两人今天恰是准备出城去孟家探望的，只是对别人总得找个借口。此时马车沿着宣武门大街徐徐而行，朱宁便索性将窗帘挑起一小半，脾气相近的两人聊得极其投契。

    “郡主，西市那边很难过去！”

    听到护卫这么一声，朱宁这才停住了话头，诧异地挑帘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过不去？”

    “回禀郡主，据路人说西四牌楼又在杀人，所以四面道路都封了！”

    “杀人？眼下不是秋决的时候……”

    话才说了一半，朱宁忽地恍然大悟，原本还眉飞色舞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死囚都在秋后处斩，而除了谋逆之类的大罪，在这个时候行刑只有唯一一种可能——周王府在京师留守的人并不少，既然她事先都丝毫没得到过消息，那么这无疑就是天子的钦命。感到小五突然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她哪里不知道小丫头有些害怕，待要吩咐绕道时，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传令把马车暂时靠在一边，命护卫去打探消息。

    须臾，那打探消息的护卫便飞也似的打马回来，滚鞍下马上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回禀郡主，今儿个杀人乃是皇上特旨。礼部主事萧仪坐诽谤，立斩！听说同时下锦衣卫狱的还有侍读李时勉、侍讲罗汝敬，这会儿各部院衙门已经乱成一团了！”

    一面下诏求直言，一面又将上书直言的官员处死！

    尽管朱宁刚刚隐约猜到是这么一回事，此时此刻得到确认仍然是倒吸一口凉气。沉吟良久，她便掀开前头的车帘吩咐先折回周王公馆，随即便转过头对小五说道：“小五，这会儿出了大事，咱们别去孟家添乱，待会我让人送你回家！”

    虽说不知道这西四牌楼杀人和自己有什么相干，但小五却明白听朱宁说的准没错，便点了点头。等到了周王公馆，朱宁吩咐了车夫把小五送回去，才看见这一头马车消失，她就听到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就只见一行数人在门前齐齐停了。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的太监是御马监少监海寿，他一骨碌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抢上前行礼。

    “郡主，皇上宣您和周王入宫。”见朱宁面露疑惑，海寿连忙解释道，“因皇上下诏求直言，有大臣上书说周王逗留京师已经有两个月，这不合常例，还隐射周王先头就是因图谋不轨受诏入京，该当重处。皇上虽说怒不可遏，但念及如今周王住在外头，难免有人胡言乱语，所以皇上请周王暂时到宫里住一阵子，等事情过后再说，省得烦心。”

    这话固然是寻不出一丁点破绽，但刚刚听说西四牌楼杀人，这会海寿一行又是接自己和父亲入宫，朱宁顿时免不了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想头。她强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便步履匆匆地往里头去，径直进了朱橚的寝室。她三言两语说明了原委，却见已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好几天的朱橚一下子蹦了起来。

    “来人，更衣！”

    朱宁愣愣地看着好几个宫人前前后后忙活着给父亲换衣服，等朱橚换完衣服，又招呼人取来了她的织金绣翟纹褙子和鸾凤冠，她方才反应了过来。换好了衣裳搀着朱橚出屋子的时候，她忍不住低声提醒道：“父王您可病了好些天，如今要是这么快就进宫去，让人看见必然会弹劾您装病。索性我暂时出去和海寿推一推，您晚些再进宫。”

    “之前的事情皇上并没有加罪，我回去之后就是想献还三护卫也找不到借口。装病的事情原本是你知我知皇上知，但如今既然恰好三大殿烧了，与其让人日后挑我的毛病，还不如这次让人挑个够，我上书认罪，以后就省心了。”

    直到和朱橚一同在宫门处下了象辂，看到往来人等投来的形形色色的目光，朱宁这才渐渐醒悟到朱橚这番话这举动的深意。想到别人都说父亲糊涂荒谬，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皇帝那些聪明的有野心的不安分的弟弟一个个都倒了，若不是“糊涂荒谬”，父亲怎么可能安然享受着开封这个最便利的封国？

    午门早已备好了肩舆，朱橚便乘了上去，直到乾清门方才下来。侍卫入内通报之后，朱棣却只宣召了朱橚一人，却命朱宁去拜见太子妃。此时此刻，朱宁只觉得脑袋完全不够用了，于是索性也不带侍卫，咬咬牙就转身前往端敬殿。然而，她才过了会极门，却恰好撞上了从外头回来的皇太孙朱瞻基。

    两相厮见之后，得知朱宁是奉旨来见自己的母亲，朱瞻基便挑了挑眉：“宁姑姑却是来得不巧，母亲去昭顺贤妃的灵堂拜祭了。这样吧，你到我那里坐坐如何？”

    朱瞻基见朱宁点头，便径直把人带到了西配殿书房。差遣了黄润出去守着，他便直截了当地说：“自打皇爷爷命人下诏求直言之后，不少官员都上了书，但其中竟然几乎都是指斥迁都和开海禁的。昨日萧仪下狱，又关了李时勉和罗汝敬，但凡有再指斥这两事者皆以诽谤罪论处，今日一早皇爷爷更下旨处死萧仪，总算是把这势头暂时压了下来。这会儿召见周王，却是因为午间那些科道官员又上了一大堆奏疏，皇爷爷已经下令明日在午门百官质辩。”

    朱宁并没有开口问是什么奏疏，但手心已经是湿漉漉的。大臣们不敢指斥皇帝，不能再指斥时政，那么既然朱瞻基如此说，刚刚海寿又提过有人弹劾周王久留京师不去，那么其余奏疏必然是指斥大臣。一想到朱棣那种动辄暴怒的脾气，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从来不怕杀人，这回要真的是继续闹下去，这得掉多少颗脑袋？

    “所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宁姑姑。”

    见朱宁露出了注意的表情，朱瞻基便解释道：“父亲和母亲如今既然都在京师，皇爷爷那儿自然能稍稍加以劝谏，但皇爷爷性急如火，此次风波闹得这样大，他未必忍得住。这件事要解决与其说是看他，还不如说得看那些官员。指望那些言官收回自己所说的话不可能，所以受弹劾的大臣方才是关键。我听说前几日在乾清宫张越打消了皇上治罪所有上书者的打算，这就做得很好。虽说言官未必领他的情，但父亲和母亲都赞过他识大体。你待会最好借口探望杜宜人的机会去见一见张越，让他明日质辩的时候设法转圜一下。”

    闻听此言，朱宁方才松了一口气，遂满口答应了下来。起身正要走，朱瞻基却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宁姑姑，我知道你在挑拣仪宾上头仍在犹豫。虽说我这个晚辈不该多言，但我想说，周王逗留京师的时间不可能太长，否则必定有臣子弹劾。我知道你要的是那种既没有勋贵子弟纨绔，也没有寒门士子野心的仪宾，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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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 戏谑，扪心

﻿    第四百一十九章 戏谑，扪心

    由于三大殿被焚以及下诏求直言等等众多事件，即便兵部近些日子并无急务，但张越这几天不是很晚回家就是干脆不回来。兵部四个郎中，只有他一个新人，其他几乎都有五年以上的资历，而很多员外郎主事等等都是方宾亲自在廷推上争取来的人选。于是，当这个从永乐七年就开始担任兵部尚书的顶头上司笑着吩咐他多担些职责时，他自然不好推托。

    然而，今天礼部主事萧仪被处死之后，方宾却忽然笑容可掬地对他说这几天值夜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虽说奇怪于这位尚书再一次改变态度，但他这几天实在是被种种事情折腾得惨了，因此实在懒得去猜测背后有什么勾当，一散衙就径直回了家。

    因张越已经连续五六天没回来吃晚饭，这天难得早回来，自然是引来一群长辈嘘寒问暖，就连张超张起也对着他很是关切了一番。这当口就能看出文武之间的差别了，和文官们中间酝酿的那一场惊人风暴相比，武官要做的也就是管好兵员，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用过晚饭，张越陪着祖母顾氏说了一会话，旋即就在老太太的驱赶下乐呵呵地回房去了。

    杜绾如今已经不上北院大上房和其他人一同用饭，一应伙食都是这西院小厨房另做。这会儿厨房送来了一盘糕，张越见杜绾吃得香甜，随手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结果酸得眉毛眼睛挤成了一团，旁边的秋痕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爷，这是太太专门为少奶奶准备的酸枣糕，可不是给您吃的。”

    见张越笑吟吟的也不着恼，又接了琥珀手中的茶递了过来，杜绾便斜睨了他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正事，便看到张越双手撑着炕桌，认认真真地说出了一番话。

    “再过个把月孩子就要生了，大名恐怕有的是人争着抢着要起，恐怕轮不到我，所以小名我已经想好了。倘若是男孩，就叫静官；倘若是女孩，就叫三三，你看如何？”

    “哪有男孩子叫静官的，再说了，这三三又是什么意思？”

    “就因为是男孩子，小时候难免爱淘气，叫静官说不定能收一收他的性子。至于这三三的意义就更大了，我爹在家里行三，我和菁儿在孙辈的兄弟姐妹里头也都是行三，无论你这孩子是男是女，恰也是家里第四代的第三个孩子，叫三三岂不是好听又好记？”

    万没想到张越一本正经竟是寻出了这么一个理由，杜绾愣了一愣方才露出了没好气的表情，心里却觉得很是烫贴。将那盏茶捧着暖手，见张越只盯着自己瞧，她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只要你能说服一干长辈，我随你就是。好了，还有一个月呢，被你一说我这紧张劲又上来了……今儿个郡主来过了，是给皇太孙捎信来的。”

    张越原本还想戏谑一番瞧瞧杜绾脸红的表情，此时不防她轻轻巧巧岔开了话题，待要再打趣，却被皇太孙这三个字给打了回来。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连忙问了个仔细，待明白事情原委就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轻轻用右手中指敲着炕桌。

    “不愧是皇上最爱重的皇太孙，一语中的，就连内阁和六部大臣也没看得这么清楚。皇上气头之上，若是那些被弹劾的大臣一味火上浇油，到最后确实会酿成没法收拾的局面。只不过，即便是我站出来承担海禁一事上的责任，可我毕竟不是当初密议迁都事的官员，这责任我却是承担不下来。皇太孙向来稳重，不知道那一边又会挑上谁。话说回来，这好意真真是甘霖，否则明日便要完全靠临机应变了。”

    虽说杜绾隐约猜到了朱瞻基此举的深意，但这乃是真正的大事，她无意用自己的猜测来扰乱张越的判断。此时，见张越说着说着就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她心里也颇为高兴。须臾，外头有人来找，却是孙氏把琥珀和秋痕叫了过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和张越两个人。

    “今天二太太过来了一次，是来探听消息的。”由于对东方氏并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对方极其看重称呼之类的礼数，因此杜绾干脆当面背后都这么称呼着。见张越皱眉，她就解释道，“听口气，大约是二伯父哪天酒醉之后吐露了风声，所以她知道二伯父想去交趾，于是有些慌神。丰城侯病得真有那么严重，一定要换将？”

    张越知道李彬在交趾虽说没能完全剿灭黎利等叛党，但至少还算是连战连捷把黎利撵得无处容身，可就是因为如此，对于没能抓到这么一个最最危险的人物，他心中不无惋惜。毕竟，只看荣智伯陈智在李彬病重之后一味收缩军队不做进攻，就知道这更不是大将之才。

    “就是因为丰城侯病重，所以老挝那边原来是愿意交出黎利，之后就立刻反悔了。主将病重，大军无法轻易调动，于是白白错失了最好的良机。依我看来，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派英国公去，但皇上必定会认为杀鸡不用牛刀，毕竟，黎利不同于当初陈季扩叔侄，没有号令土人的名分。可是，他屡剿不灭，一日不杀交趾不定，所以一定得熟悉情势的人去。若是二伯母再来探你的口风，你装不知道就是。”

    “问题是不止二太太，还有你大哥和二哥，他们都有往交趾立功的心思。”

    这一次，张越却想都不想就摇了摇头：“这一次不同于当初海上捕倭，皇上兴许会派二伯父去，但其他人若是再去那就是添乱了，张家人一个个都上交趾那地方，这无疑是送人把柄。你若是闲着的时候，对大嫂暗示一下就好，至于二嫂……就算了，和她说她指不定还得怀疑你另有用心。”

    夫妻俩又聊了一阵，琥珀和秋痕就回来了。见杜绾倦意上来，张越便吩咐两人先安置了她，直到看见帐子放下，他方才拿起灯笼转身往外走去。这都是杜绾怀孕这些日子的老规矩了，知道张越此刻必定是去书房看书，秋痕连忙抓了一件薄披风硬是塞在了他的手中。

    “虽说已经是四月中了，可夜晚毕竟凉，少爷带着披风，预备着回来的时候冷。”

    张越无可奈何地接过了，旋即便吩咐两人回房。他提着灯笼出了院门，刚走过隔壁的院子，却有早就等在这里的一个丫头叫住了他。得知是母亲有事找他，他不禁有些讶异，但仍是跟着进去，待到了正屋发现只有孙氏一个，他便左右张望了一下。

    “别看了，菁儿去睡觉了。我只对你说几句话，待会你尽管去做你的正事。”

    孙氏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独子，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一声：“想当初你爹娶我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两个通房，所以我嫁过来之后很是闹了一阵心。好在他和我性子相投，那两个又没有生养，久而久之一个病故，另一个眼看姨娘无望，就请了恩典嫁出去了，我也过了好一阵消停日子。那会儿老太太看不上你爹的没出息，也就没顾得上往他屋子里放人，直到来了那两个……哼，结果他一大把年纪还是弄出来一个庶子！”

    恨恨地抱怨了一句，她才不太自然地说：“有些事情自己虽经历过，可放在儿子身上却是另一回事。那会儿我老想着让你早些识人事，早些开枝散叶，所以才吩咐过琥珀，后来又是秋痕，谁知道你这孩子对她们好倒是好……如今绾儿身怀六甲，我实在是喜欢她，可你那三个丫头都是老太太点了头的，尤其是灵犀，否则也不会一直留到现在不曾打发。你从小就亲近秋痕，对琥珀也不错，灵犀这等稳重的想必也不会闹心。不过，绾儿身怀六甲这些时日，你没生出别的想头，这一点倒是像你爹……总之，等到绾儿这回生了，你总得有个说法。”

    心里揣着这么一番话，张越一路走一路寻思，到外书房自省斋的时候竟是没看见外头站着一个人。等到对方出了声，他方才发现那是胡七，不禁有些奇怪。

    “连生连虎两个呢？”

    “那两个小子就是在也帮不上忙，我就越俎代庖吩咐他们先睡了。”胡七笑着取过钥匙给张越开了门，进去点了灯之后，他又去关上了房门，然后才走近前来。

    “今儿个傍晚，有人往通政司又递了折子，这一次却是今科的三个进士，其中就有那天在杜康楼非议过杜大人的郭子英。袁大人去查过他的底细，他因父丧迟了一科应会试，在钱塘也算是有名的士子，曾经和孙亮甘就读同一书院，当然，两人都是傲气十足的，并没有多大交情。要说上回针对杜大人，大约也是傲气使然。”

    “人家于廷益年少中试也没有傲气，他三十出头考中进士尚无建树，凭什么傲？”

    张越向来不喜恃才傲物，此时顿时皱了皱眉。虽说那天有了争执，但他对几个进士的上书并不放在心上，问明于谦并不在上书的三个进士当中，他不禁暗自称许。铁骨铮铮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尚未真正在朝堂上磨练过，贸贸然一头扎进这浑水中，绝不是智者所为。虽说这还不是异日那位留下石灰吟的于少保，但眼下便可看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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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不是姊妹胜姊妹，只羡鸳鸯不羡仙

﻿    第四百二十章 不是姊妹胜姊妹，只羡鸳鸯不羡仙

    西长安街紧贴皇城根，沿皇城底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寻常平头百姓纵使经过此处往往也是来去匆匆，因此，进出皇宫那些官员的随从往往都选在了西单牌楼附近歇脚。今日天子下诏百官质辩午门，在这里等着的人自是更多。

    既然是人多马多马车多，这会儿就能看出各家的分别来。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家境殷实性喜奢华，于是靠一边停着的恰是他那辆招牌式的青幔云头绣狮带车；同样是大学士的杨士奇则是简朴得多，黑漆马车半旧不新，车夫也只是一个老苍头；几位老尚书的马车也是有新有旧，至于那些科道官员或是只有一个牵马的马夫等着，或是只有一个牵驴的僮儿。

    然而，在这形形色色的车马之中，却有一辆车很是显眼。那是一辆比寻常马车高一倍的青顶红髹车，虽然已经取下了种种金铜之类的装饰，然而，青销金罗缘边红帘以及红销金罗车围子就是民间禁用的物事，再加上车旁有四五个跨刀骑马的护卫，因此周遭竟是没有别的车马停靠。各府里等候的家人窃窃私语的时候，便有见多识广的轻轻哼了一声。

    “不明白了不是？即便是取下了金铜飞翟，那还是翟车！只有郡王妃和郡主能坐，这京师除了那位安阳王妃，余下的还有谁能坐这样的车？所以少去打量，那位主儿可是堪比公主，没看皇上因为她连周王千岁都轻易饶了？”

    别人口中圣眷最好的朱宁这会儿坐在这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面前这个交情最好的密友。见杜绾面色不太好看，她便低声埋怨道：“都说了我带上小五来看看就行了，你偏要自己走这么一趟，我不用翟车还真不敢载你出来。这又不是什么凶险的勾当，皇太孙不是让我给张越捎带过信么？你呀，就是关心则乱！”

    由于怀孕之后以前的衣裳都穿不上了，因此杜绾这会儿穿的是一件极其宽松的藕合色大袖圆领衫子。朱宁的翟车极其宽敞，但外头人多，窗帘和车帘只能稍稍留一些缝隙，因此在其中仍然有些气闷。此时听朱宁这么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旋即解释道：“不是关心则乱，是我按照你说的对他提过之后，他又说了几句话，我才想明白的。”

    “怎么……”

    “那些言官们固然会捎带开海禁一事，但主要的矛头还在于迁都。当初支持迁都的人里头，六部尚书还有阁臣全都占满了，可以说全都是皇上的肱骨重臣，这些人位高权重，如今却被人当成了靶子，你说他们是否会善罢甘休？所以哪怕是他站了出来，可他才多大的官，到时候若是孤立无援，只怕皇上的心火不但压不下去，恐怕还会撩拨得更加气怒。”

    朱宁出身皇族，只要杜绾起一个头，她便能理解其中深意，更何况这会儿杜绾解释得异常分明。此时此刻，她的脸色顿时白了，声音也有些不自然。

    “若是有事，那这一次我岂不是大罪过？”

    看见朱宁满脸愧疚，杜绾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按了按：“皇太孙是为了大局考虑，你也是一片好心，而他原本就应该这么做。毕竟，这不同于在青州，也不同于在江南，数十个言官若是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所以他知道风险也会试一试。若是爹爹当初参谋过迁都之事，这会儿在留下的那些人里头，他必然会站出来……这会儿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大人能够识大体知进退，否则就要血流成河了。”

    同在一辆车内的小五虽说不懂这些朝廷大事，但想到那天出去遇上西四牌楼杀人，顿时打了个寒噤。偏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须臾之间，炫目的电光和轰隆隆的雷响交织而来，紧随着就是一阵哗啦啦的雨声。

    由于这大雨来得极快，因此西单牌楼下那些各府等在这里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这儿是皇城根儿没多少商铺住户，竟是连躲都没法子躲，看到那辆翟车附近的几个护卫急匆匆地张罗着给马车套上红油绢雨轿衣，随即个个取出了雨衣披上，旋即仍然坐在马上全神皆备，四散离开的人心中就犯起了嘀咕。

    毕竟是王府里头出来的人，这等规矩就不是寻常人消受得起的！

    听见大雨打得车厢顶部噼啪作响，窗帘车帘的缝隙中都有细雨飘了进来，朱宁连忙吩咐小五把这些都放了下来，又冲着马车外头说道：“去个人去长安右门打听打听，看看午门那边的质辩究竟怎么样了？下了这么大的雨，怎么也该暂时停一停！”

    马蹄声很快就在雨声中远去，车中的三个人都没了声音，个个都是神情怔忡。感到这气氛有些僵硬，小五只得插科打诨地说了几个笑话，见没人反应就觉得有些气馁。然而，就在她撅起嘴打了退堂鼓的时候，朱宁却忽然说话了。

    “绾儿，那天皇太孙除了让我带话给你，还提及了我的婚事。其他的不说，我倒是很赞成他的一句话，我要的是那种既没有勋贵子弟纨绔，也没有寒门士子野心的仪宾。只不过他虽说理解了我这一层，推荐的人选却实在是不怎么样。”

    虽说这会儿还在担心张越，但朱宁陡然之间提起这个，杜绾顿时把心思收了回来。别说是她，就连小五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忙睁大了眼睛问道：“皇太孙推荐了谁？”

    “还有谁，不就是张越的那个好友房陵么？人家眼下在东宫的日子过得很不错，皇太孙也还喜欢他直爽的脾气，所以看见他年纪不小，于是便动起了拉郎配的心思。他平日聪明，这会儿倒犯了糊涂，房家如今虽说没怎么掌兵了，但前头还是勋贵，再说了，他一个庶出次子娶了郡主，上头父亲兄长以后怎么办，难道我以后还得费心料理这家务？”

    说完这席话，看见杜绾果然是不复刚刚愁眉不展的模样，朱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如今杜绾已经是怀胎八个多月的人，若是费心劳神，此时此刻若是有什么万一，那她就万死莫赎了。于是，她便趁热打铁地笑道：“所以，我把刚刚那些想头一说，那位聪明绝顶的皇太孙立刻就醒悟了过来，那幅讪讪的样子你们是没瞧见……要说他比我还大四岁，平日宁姑姑长宁姑姑短的我还怪不好意思，这次却让我逮着机会训了他一顿。”

    虽说杜绾和小五都不曾见过那位皇太孙，但这会儿朱宁说得有趣，两人不禁都笑了起来。这大明朝公主不少，郡主更多，但要说能摆出姑姑架子训皇太孙的，恐怕也就是朱宁一个人。说说笑笑了一阵，车厢中的焦虑气氛便淡了许多，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地传来，旋即在车前嘎然而止。

    “郡主，小的去打探过了，听说是皇上不曾发话，所以虽下着大雨，百官依旧争执不下，看样子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都下这么大雨了还要继续？”

    朱宁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就想起了她这位皇帝四伯的脾气就是如此死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豆大的雨点子打在黄土路上满是泥泞，又感觉到外头风不小仿佛有些凉下来了，她更是皱了皱眉。因外头几个护卫都是王府精挑细选出来的，她知道叫他们去避雨也不肯，当下就吩咐一个护卫再去长安右门处等着，又命把车赶到前门大街寻一家客栈躲雨。

    事到如今，杜绾反而不再如起初那样忧心忡忡，只是一路上便很少说话。待到了地头，在几把油绢雨伞的护持中下了马车进了店堂，她就看见这里已经完全没了客人，就连掌柜伙计也不见人影。情知是朱宁那些护卫尽职尽责，她心中自然是极其感激。

    “宁姐姐，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寻了借口，我也出不了家门。没想这么大的雨，又给你的人招惹了老大的麻烦！”

    “你和我还客气什么！”朱宁回头吩咐一众护卫找地方去换下湿衣裳，没好气地为杜绾解下了外头那件大红猩猩毡披风，这才笑道，“我还等着你的孩子出生之后叫我一声宁姨呢，怎么敢不照料好你这个孕妇？你再问问小五，她是不是希望你那孩子将来叫她一声五姨？”

    小五眉飞色舞地连连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杜绾坐下，又喜滋滋地去亲自张罗茶水。看见小五这幅其乐融融的模样，杜绾只觉得心思也轻快了许多。三人在店堂中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朱宁派出去在长安右门等的那个护卫方才一头雨水地闯了进来。

    “郡主，小张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满身湿透的张越便冲进了店堂，看见小五正扶着杜绾站起身，他想都不想便嗔怪道：“乍听说的时候我都给你吓死了，这又是风又是雨的，万一你淋着雨可怎么好？”

    即便是朱宁，这当口在笑出声之后，心中却有些羡慕。张越自己就淋得犹如泥猴，居然还对着杜绾说淋着雨可怎么好……她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个人？话说回来，今日的午门究竟是怎么一番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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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大雨中的午门激辩

﻿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大雨中的午门激辩

    午门乃宫城正门，辟有三阙，居中御道如非天子登基大婚等大典例不开启，左右二阙则是供当直将军及宿卫执杖校尉等出入。这天一大清早，三通鼓响之后，午门左右二门就先开了，官军旗校入内排列，百官则分文武在左右掖门排队，等大钟长鸣时，方才依序入内。

    太监鸣鞭后，众官就过了金水桥，在奉天门丹墀下御道两侧相向立候起居。须臾，钟鼓司鼓乐齐鸣，锦衣卫力士张五伞盖四团扇簇拥着朱棣登上奉天门上廊内金台升座，紧跟着百官齐进御道，随即行一拜三叩头大礼。由于谁都知道早朝之后会有一场激辩，因此这会儿奏事极快，须臾散朝的时候，朱棣便命遭到弹劾的各部院掌事大臣和上书言事的官员留下，余者回官衙理事，于是，原本站的满满当当的地盘顿时只剩下了一小半人。

    皇太子朱高炽的位子就在朱棣的左侧，而朱瞻基则是侍立在他的旁边。父子俩看到下头几个御史给事中等官员一个个耿着脖子出列，顿时都是大皱眉头，朱高炽更是微微叹气。朱瞻基悄悄地瞧了一眼上头的朱棣，见他满脸冷笑，于是就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张越。

    朱宁一定把话都带到了，希望张越这当口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尽管群臣都知道这一日将会有一场激辩，然而，当一个个科道官员夷然不惧地站出来，用种种尖刻犀利的言辞大声弹劾大臣时，各部院的头头脑脑面上原本尚有的一丝轻松渐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其是被指名道姓的杨荣吕震等人更是面色铁青。若不是强忍着要保持大臣风仪，只怕这几个向来善于口舌之争的重臣便会当庭打断反驳。

    “今文渊阁大学士杨荣金幼孜等，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兵部尚书方宾等，不修德行，执政无方，以谗言惑君王，致以上天示警，请吾皇严查其奸，斥退此等小人……”

    “先太祖在位时，曾下诏云：‘江左开基，立四海永清之本；中原图治，广一视同仁之心。其以金陵、大梁为南、北京。’其中大梁为开封，并无北平。今奸佞以媚言惑上，不恤臣民困苦，矢志迁都，是以天降灾祸。陛下乃圣明之君，奈何用无节佞臣……”

    “太祖皇帝于《皇明祖训》上记禁海之说，正是以蒙元覆没为戒。须知宋元商船远洋海上络绎不绝，然民间百姓依旧困苦，便是因朝廷重商所致。如今海禁一开商船可随意前往海外各国，则滑胥奸徒至藩属之国败坏我大明声誉，得不偿失矣！且倭寇常有入寇，彼獠若打劫商船则何如？民船若资给倭寇则何如？恳请皇上仍以祖训为要，以黎民为重，重处首提此议之奸邪小人，以正视听。”

    尽管午门金水桥至奉天门前头的这块广场极其宽阔，但这会儿即便是排班在最后头的张越，也能听清楚一个个抑扬顿挫的声音。早在起初鸿胪寺官员报名让他留下之前，由于有了朱瞻基让朱宁转告的提醒，因此他早料到自己要荣升小人之列，所以，看看自己前后左右不是部院大臣就是阁臣，偏他一个司官处身其间不伦不类，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正在他定睛细看的时候，就只听前头传来了一个激亢的声音：“尔等恣意构陷，何尝出于公心！我等辅佐皇上治理天下，凡功必赏，凡过必罚，凡灾必抚，凡节行必嘉，凡有言必进于上，虽不敢称侍上必有功，但治事却仍有劳。尔等备位科道词臣，于治国有何功，于正事有何劳？只知以罪过归于大臣，尔等与国与民何益？”

    认出那是代宋礼主持工部事的署理工部尚书李庆，张越不禁愣了一愣，心里随即冒出了四个字——强词夺理。这番话听着倒是气势激昂理直气壮，实质上字里行间却在拿自己大臣的身份压人。别的时候这一招兴许有效，但眼下这种情况下能奏效就见鬼了。

    果然，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御史便猛地抬头怒瞪着李庆，这下子竟是顾不上什么词采条理，张嘴就反唇相讥道：“李尚书若是光明磊落，何必用身份压人！治事有劳……工部营建北京城，累死民夫多少，耗费钱粮几何？工部开会通河，营建期间山东境内时常有旱涝灾害，牵连百姓多少？我等的职分便是明言朝政阙失，这就是于国于民之大益！”

    “御史确实是拾遗补阙劝谏皇上，可皇上下诏求直言，不单单是让你们逞口舌之利！这也不便那也不便，你们干脆就说什么都不用做好了！要真是那样，朝廷要尔等何用！”杨荣素来以机敏善言著称，此时更是得理不饶人，“尔等指斥大臣全都是泛泛而论，大功变成无功，小功变成过失，小过变成大过，这是求直言还是为自己求名！”

    吕震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见金台上的朱棣正在皱眉，遂也上前一步斥道：“口口声声从天命顺民心，先斥吾皇大政，再劾朝中主政大臣，以为别人瞧不出你们退而求其次的心思？居心可诛！何忠，你乃是永乐九年迁的御史，这些年你在何等大政上有过益言？罗通，你是永乐十六年迁的监察御史，除了指斥别人媚言惑上，你可有过其他大事上的条陈？杨复，你刚刚从庶吉士迁礼部官，尚未真正通悉朝政，就敢附和别人胡言乱语……”

    他记性极好，竟是干脆一个个地指名说过去，一时间，大臣这一头各感振奋，而那些言官的气焰则是被压下去了几分。有了他这一例，其他大臣也是纷纷指斥妄言，一时间，偌大的广场上但只听文言与俗语齐飞，恰是将天底下最为神圣的议事之所变成了菜市场。

    于是，这一辩就是将近半日，偏生此时天公不作美，忽地竟是电闪雷鸣，刹那间白天变成了黑夜。正反两方大臣这会儿全都停止了声音，个个仰着头可劲儿看着那天空，好几个被压制得太狠以至于气急败坏的言官甚至在心里大叫了起来。

    赶紧打雷闪电，劈死这群只知道附和皇帝的佞臣！

    这一次却不像那一晚三大殿失火时雷电交加却不下雨，在惊雷闪电之后，只听哗地一声，天空中竟是下起了倾盆大雨。由于早上还是大好的晴天，再加上过去一段时日的例子，大臣们谁都没想到这时候竟然真会下起了瓢泼大雨，于是，甭管官职高低服色红绿年纪老少，所有人只过了片刻工夫就都给淋成了落汤鸡。那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的难受劲暂且不提，而且在这样的大雨下，众人竟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奉天门内金台上的朱棣有伞盖遮蔽，再加上周围有锦衣卫环伺，大风带来的雨水全部都被挡在了外围，他竟是连衣衫都没湿。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因大雨而罢了此次质辩的意思，仍是坐在那儿冷冷看着。旁边侍奉的御用监太监张谦几次想要提醒已经过了午时，但都在皇帝冰冷的眼神下退却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去瞧看皇太子皇太孙父子，却发现这两位的目光也只顾着瞧下头。

    大雨中的争论仍在继续，只是两边亢奋的热情被大雨浇熄了一多半，大多数人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由于各部院大臣多半是以身份相压，言官们渐渐有些势单力孤。

    就在这时候，监察御史郑维桓冷不丁看见了末尾的张越，一下子提起了全副精神。想到那会儿是否开海禁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张越却被皇帝派去了江南查什么粮仓，谁料不多时皇帝就大张旗鼓从宁波市舶司试行开海禁，张越更是在江南因抗倭而声名大噪，反而是他们这些御史蓄势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想到这里，他便猛地一指张越，高声说道：“吕尚书责我等尚未通悉朝政，那兵部郎中张越呢？凭借家名一跃而得进士，继而更是屡次超迁，他有什么功劳？治理地方却容邪教图谋不轨，最后即使一举剪除，可这是功还是过？以极刑惩处附逆百姓，他居中监斩无一丝一毫怜悯，这是仁官还是酷吏？以异端邪说鼓动皇上破祖制开海禁，谏人君不以德而以利，这是朝廷官员还是市井奸商？受上命带兵防戍皇城，却险些使得奸党暴乱，镇压之后却以发奸功受上赏，此实乃欺世盗名之佞臣也！臣恳请皇上明察秋毫，斥此佞臣以谢天下！”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张越以前没见识过，这回却终于有幸领教了一回。看到周遭各部院大臣的神情各异，就只见除了杨士奇皱眉仿佛准备说话，其余人都是冷眼旁观。想到杜桢迁都开海禁都没参与，这会儿也不在这里，因此他虽没有奥援，却也没什么顾虑。摇摇头甩去湿漉漉乌纱帽上的水珠子，他旋即横跨一步站了出来，冷冷地扫了郑维桓一眼。

    “郑大人责我欺世盗名，我倒是还有些话可说。我当初上任青州不足一载，然山东邪教却已流传数载，试问彼等若不是图谋不轨露出破绽，我何以一举剪除？律法不计人情，人情不可害法，以极刑惩处附逆百姓，我若在刑场上大发悲天悯人之叹，置皇上于何地，置那些受牵连的良善黎民于何地，置因讨逆而受伤的官兵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至于所谓以异端邪说鼓动皇上破祖制开海禁，我且问你，你可曾细读皇明祖训，可曾细思太祖皇帝禁海之义，可曾通悉如今沿海各地及海外诸国地理人情？”

    趁着那郑维桓气势稍挫，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连珠炮似的说：“所谓谏人君不以德而以利，那我请教郑大人，若有灾情安抚灾民可要用钱？若大河决口兴修水利可要用钱？若要用兵域外转运粮饷可要用钱？若要赏赐中外使节扬我大明天威可要用钱？若要发官员军户禄饷可要钱？户部堂官古有名为计相，何谓计，量入为出则为计，如今朝廷正项开支既然能减的有限，那么不能节流便只能开源！为国言利，吾不觉耻！至于奸党暴乱，在奸党未曾现形之前，谁知道其人忠奸？若是连发奸受赏都不对，难道郑大人想说发奸反应该受责？”

    见郑维桓紫胀面皮怒形于色，张越再不理他，徐行几步上前，在丹墀上行礼道：“皇上明鉴，臣以新进末学上书言国事，确有不曾周详之处，所以刚才不得不和郑大人激辩。但言官虽说有言词激烈之处，但一来这是他们的职责，二来乃是应直言诏而上书，恳请皇上明察，赦其罪过。如有降罪，臣为办事官，当受其责。”

    刚刚郑维桓那番话已经是激起了朱棣的杀机，因此张越将其驳得面红耳赤，他面上便露出了冷笑。然而，他却没想到张越会转而说出这么一番话，愣了一愣之后，心中忽然恼火了起来。此时此刻，旁边的朱高炽终于逮到了机会，遂低声道：“父皇，张越所言乃是正理。”

    自从回朝之后，朱高炽卸下了监国的职责，一直退居端本宫悉心调理身体，于国事上并没有太多建言，但这会儿他却知道，自己这个太子若再保持缄默就要坏事了。然而，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朱棣竟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分分明明流露出四个字。

    妇人之仁。

    眼见皇帝这回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底下跪在泥水中的张越偷眼看了看那边干着急的朱瞻基，心里却知道这会儿指望皇太孙也是于事无补。就在这气氛异常僵硬的时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忽然挪动步子站了出来，前行几步撩起袍子跪在了泥水中。

    “皇上，彼等言官应诏上书无罪，天象既然示警，便是吾等大臣辅政有阙失，罪当在臣等。”

    朱棣看了一眼满脸都是雨水的张越，又发觉白发苍苍的夏原吉身上的官袍已经完全湿透，原本铁青的脸色这才渐渐有了些缓转。淡淡地站起身看了看一群落汤鸡似的官员，他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今日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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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溜号，借人

﻿    第四百二十二章 溜号，借人

    由于才到长安右门就碰到了朱宁派在那儿等的人，得知杜绾竟然在外头等了一上午，直到大雨倾盆才找了地方躲避，张越一惊之下自然是立刻赶了过来。虽说有冯远茗这么一个杏林妙手，还有小五这个未来的女名医，但身怀六甲的孕妇在后世也算是高危人群，更不用说眼下了。好容易确定杜绾没淋着雨，也没什么大碍，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声。

    “要不是今天在关键时刻还有人挺身而出，只怕我淋雨淋到天黑也没结果……阿嚏！”

    听到这个响亮的喷嚏声，朱宁顿时忍俊不禁，旋即便摇头道：“看看你都快成泥猴了，哪里还有朝廷官员的气派？向绾儿问长问短就罢了，这会儿别忙着解释午门那边什么情形！你要是冻病了，绾儿恐怕得找我算帐……这会儿去成衣铺来不及，我记得我那车以前四哥他们常常借了出去游玩，箱子里仿佛有好几套便服。小五，去车上看看，如果有就拿过来。”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下得小了，几个王府护卫刚刚是直接向这家的掌柜和老板借来的干爽衣服，杜绾原打算也让张越随便换一身，听朱宁这么吩咐，也只得由了她。小五风风火火地撑着油绢伞往外头走了一趟，不一会儿就抱着一个水红色绸面的包袱转了回来。朱宁便朝一个护卫努了努嘴，示意他陪着张越进去找间屋子赶紧换上。

    拗不过朱宁的好意，张越只得进去，擦干了身上头上的水，换了一身出来。好在这还真是一套寻寻常常的书生便服，天青色绸布直裰，穿在身上倒还合身。他如今虽不惧这么一点风吹雨淋，但是在宫里一耗就是三四个时辰，粒米未进滴水未食，这会儿难免饥肠辘辘，才挨着杜绾坐下，那肚子竟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这时候，小五便笑嘻嘻地递上了一个捧盒。

    “姐姐就知道姐夫今儿个在宫中会耽搁很久，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让厨房里预备的。”

    “还好你们想得周到，这会儿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着实是饿了的张越自然不会辜负这片心意，掀开捧盒盖子，见里头四小格都是自己爱吃的点心，他少不得风卷残云吃了个痛快。好容易把肚子填了个半饱，小五又送上一盏热茶来，他一气喝干净了，又拿杜绾递过来的雪白帕子擦了擦手，旋即长长嘘了一口气，这才详详细细说了今日那场雨中的激辩。

    朱宁和杜绾虽不曾亲见，但只听张越那番叙述，她们仍是领会到了那会儿唇枪舌剑不肯退让毫分的情景。当张越说到自己按照原先的预备说出那番话，皇帝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太子求情都没用的时候，朱宁更是不好意思地看了杜绾一眼，旋即连忙追问了一句。

    “那最后究竟是谁解围？”

    “是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大人。”

    张越想起那时候皇太子皇太孙护送朱棣回宫，那群科道官员悻悻离去之后的情形，不由得深深佩服这位执掌户部十余年的老尚书。见朱宁和杜绾都露出了留神的表情，他便继续说道：“事后，除了杨士奇杨大人和蹇义尚书之外，其他几位大臣很是埋怨夏尚书不该在这时候松口，结果夏尚书却说，他们这些大臣深受皇上信赖，就算承认有疏失，皇上念在他们功劳苦劳也不会加罪。如今已经死了一个礼部主事萧仪，再有言官因此受重责，那么于国于朝廷的损害都极大。就是因为他的话，皇上走后对我怒目以对的那几个人这才消停了。”

    “言官们要借着三大殿的火灾让皇上接受他们的意见，大臣们趁着这次言官惹怒了皇上想要排除异己，简简单单的一场火变成了政见之争，紧跟着又成了排除异己的工具，真真是好没意思！要真是看清了那些大人们的面目，末学后进恐怕要失望透顶了！”

    朱宁虽说在宫中谨慎，但出门在外旁边又都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她说话自是直截了当。此时一棍子也不知道打翻了多少人，她便站起身道：“好了好了，眼下雨也停了，今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恐怕衙门里头也没多少人能安心办事，张越你不妨去兵部衙门请个假，好好在家里陪陪绾儿，对着她总比对着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愉快些。绾儿自有我送回家，你可快去快回，难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别浪费了！”

    面对这么一个深合心意的提议，张越自然没有丝毫意见。然而，他就穿着这么一身天青色直裰来到兵部衙门之后，却被告知兵部尚书方宾淋雨着了凉，这会儿已经告假回家去了。于是，他便用同样的理由向左侍郎请了假，然后回司房交待了公务，在一群属官艳羡的目光中施施然出了门。眼看他出了兵部大院，几个抱着文牍的官员便窃窃私语了起来。

    “谁不知道那些科道言官最会耍弄嘴皮子，这回却闹了个灰头土脸。”

    “皇上早就有所偏向，这也就罢了。偏偏那个郑维桓被张元节驳得脸都白了，到最后还是人家求皇上不罪言官，此回都察院那帮人可以说是连从脸皮到里子都丢光了！”

    “为国言利，吾不觉耻……怪不得夏尚书会站出来替张元节说话。我可是早就听说，先头户部夏尚书和礼部吕尚书都曾经向皇上要过人，结果之后人却到了咱们兵部。张家那么一堆武官，方尚书对这么一个下属大约也头疼得紧。”

    春雨贵如油，这么一场春雨把群臣浇得异常狼狈的时候，却把泥路上的花花草草滋润得鲜艳水灵。张越却是没顾得上欣赏这些野花野草给点阳光雨露就灿烂，踏着泥泞的路途，他一路风驰电掣地拐进了武安侯胡同，在西角门下马匆匆入内，却正好撞见了管家高泉。

    “三少爷回来了？陈留郡主刚刚才送了少奶奶回来，我吩咐人用滑竿把她送到北院大上房了。今儿个一早英国公张辅和王夫人来探望老太太，于是就留了用过午饭，这会儿大伙儿正在北院大上房陪着说话。说起来五月十五就是老太太六十九岁寿辰，大伙儿都议论着到时候趁老太太七十大寿好好热闹呢！”

    “我知道了，呆会就过去。你就先别让人了。”

    张越自然知道下个月就是祖母的生日，早就和杜绾商量过该送什么贺礼，因此这会儿不过一笑而已。然而，王夫人固然常来，英国公张辅自从宣府归来之后也只是逢年过节来看看，今天既非节日，也不是家里什么人的大日子，怎么会忽然兴致高昂地夫妻同来？于是，看了看衣裳下摆溅上的泥点子，他知道径直过去见人着实不恭敬，连忙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打起帘子进了正屋，他张口正要叫人，却只见旁边的门帘一动，却是身穿墨绿比甲的灵犀抱着一包袱东西从里头出来。因她被顾氏叫回去之后，平日没事并不上这里来，因此他不由得有些奇怪，而灵犀则是愣了一愣之后连忙放下包袱迎了上来。

    见过礼之后，灵犀在张越身上觑了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连忙打起帘子让他进了里屋，旋即麻利地在衣柜里翻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两件衣服转过身，因笑道：“琥珀秋痕都让三太太带到北院大上房去了，几个小丫头大约陪着三小姐五少爷去了后花园玩闹，所以这会儿才没人。这衣服仿佛不是少爷早上穿出去的，可是郡主借的那一身？”

    听她这么说，张越就知道朱宁把杜绾送回来之后大约还进来见过人，遂笑着点了点头。连里带外全部换了一身干净的，又由灵犀重新梳了头，他便和她一同出了门往北院行去。灵犀抱着那包袱，见张越瞧了两眼，当下就解释道：“老太太刚刚吩咐，这回生日不要大操大办，让各房把那些穿不上的衣服都挑拣出来，到时候送到大庆寿寺，布施出去积些功德。少奶奶恰好说早就收拾出来了在西边屋子里，所以就让奴婢过来取。”

    知道自家祖母就是这么个老人家脾性，接下来张越也就没多说什么。等进了北院，他恰好看到上房门帘被一个丫头高高打起，却是几个人从里头出来，为首的正是英国公张辅。见这仿佛是送行的架势，他连忙快步赶上前去行礼，却被张辅亲自扶了起来。

    张辅今日不上朝，可他乃是功勋重臣，今日午门的那一幕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虽说原本正准备走，但张越既然偏巧在这时候回来，他就改了主意，因点点头笑道：“我如今只朝朔望，你又忙，结果好一阵子只在上朝的时候看见你。正好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唔，婶娘，越哥媳妇，我和你们打个商量，把人暂时借我一会儿如何？”

    这一说自然引起了周围众人的一阵笑声，顾氏瞥了一眼杜绾，随即就没好气地说：“都已经是国公了，还打趣小孩子。你们夫妻俩难得过来，索性吃过晚饭再走，越哥儿你想借多久都行，你媳妇留着陪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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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英国公的隐忧

﻿    第三百二十三章 英国公的隐忧

    张越的外书房自省斋位于外院西墙边上的一个单独小跨院，因沿着西边夹道就可以直通西角门，纵使有客也可以直接带入，既不虞惊动家里长辈，也不怕有人打扰，却是顾氏当初特意为他挑选的地方，极其幽静清爽。此时到了地头，见张越推开门让在一旁，张辅也不客气，踏进门之后便四下打量了一眼。

    除了靠门的一边之外，其余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榆木大书架，上头一层层都摆满了书。东边的书架旁边是黄花梨书案和靠背椅，下头是一溜四张椅子，西边角落中则是摆着一张小几，上头的紫釉花瓶里还插着时鲜花卉。然而，他更留心的却是居中墙上的一幅字。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他轻轻念了一遍，便转头对张越笑道，“看这字的风骨，大约是大沈学士送给你的？你这书斋名字起得贴切，里头的陈设也衬着你这个读书人的身份，不像我那书房徒有其表。”

    张越对门外的胡七点了点头，旋即才掩上了房门。见张辅欣然在书案旁边的第一张椅子上坐定，他便不好厚颜去坐主位，干脆上前紧挨了张辅坐下，因笑道：“大堂伯的书房没书，心中有书，那就够了。”

    “我又不是那些饱学鸿儒，哪能说心中有书！自从父亲归明之后，我还算是在他的督导下很是读过一些书，但要说学问，和你大伯父相差远了。那些功臣们和我一样，多半只会打仗，成国公倒是喜欢结交文士，可这些人敬他国公，却未必瞧得起他，所以我从来不去结交什么文官。我张辅能得国公的爵位，靠的固然是先人荫庇才有机会，但更重要的却是战功！”

    张辅并不是话多的人，此时见张越凝神细听，他便放缓了语气：“自太祖皇帝起便很是忌讳文武合流，所以武官带兵出征，除却自带书吏长随之外，不许擅自号令文官，不许擅自征调文人为幕僚。所以我三下交趾，从来没有用过一个文人赞襄军机，非不愿，而是生怕招惹忌讳。虽说皇上对武官素来大度，但若是恃宠生娇，到头来和隆平侯张信一样闹得没脸，那就没意思了。他和你大伯父同名，你应当听说过。”

    这位隆平侯的名声张越自然听说过，朱棣当初能够预先得到北平布政司和都司的情报全靠了此人通风报信。结果朱棣即位之后不但封其为侯爵，还曾经称呼其为恩张，几乎纳了其女为妃，那份宠眷自然不是他那位同名同姓的大伯父能够相提并论的。此时他已经明白张辅刚刚那些话是提醒他不要有什么骄狂自大的心思，立刻点了点头。

    “大堂伯的教训我记下了。”

    “我一向不担心你，这些话不过是白嘱咐。虽说礼多人不怪，但少年郎偶尔锋芒毕露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用一味隐忍。你生在张家走的却是文官路子，咱们能帮得上你的地方虽不少，但对于你的妨碍却更多，好在你有一位好岳父。唔，我刚刚说那些，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条，别看我堂堂国公，在朝也算是一大名将，可遇到事情却还真是没什么人商量。”

    即使张越事前百般猜测张辅找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此时也不禁愣住了。然而，往深处一想，他便醒悟了过来。虽说和那些功臣勋贵乃是昔日袍泽，但张辅对每一个人仿佛都是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厚薄之分，而交情最好的成国公朱勇眼下却在南京。张辅既然都说了没用过文人幕僚，府中便都是些世仆，一岁多的儿子更是不可能分担什么大事。

    “你二伯父倒是心思细腻的人，但他大约是因为儿时事，对功名前途太热衷了一些，所以有些事情我不便和他说。你大伯娘和你祖母都颇有见识，但外头的大事她们却力有未逮，所以也就是当年你大伯父还在的时候能够帮我一把，其余时候都只能靠我一个人。”说到这里，张辅微微一顿，这才笑道，“好在眼下张家第三代总算是有人了。”

    即便是张越从来没有妄自菲薄的心思，但这会儿听到这么一句，他仍是有些招架不住。心念数转，他便干脆笑道：“大堂伯可别一味只顾着夸我，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还心里有数。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想当初您和大伯娘对我更是百般照应，若是您有什么疑难，我自然愿意为您分担，只要您别说我尽出都是馊主意就行。”

    “单凭这些年你一步步稳扎稳打，谁敢说你出馊主意？”

    看见张辅说话间郑而重之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张越便信手接过，从封套里取出几张信笺之后，他按照一向的习惯去看后头的落款，结果却看到了一方大印和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待到认清了印鉴和签名，他不禁头皮发麻。

    “弟汉王朱高煦。”

    汉王朱高煦！这竟然是朱高煦送给张辅的私信！

    抬头看了一眼张辅，见其面色如常，张越只能定了定神，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来。待到四张密密麻麻的纸全部看完，明白了朱高煦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方才将信笺全部塞回了封套中递还给张辅，满脸凝重地问道：“塞外谍探说阿鲁台即将犯兴和，这还是刚刚经兵部呈上去的消息，朝野其他人还未得知，汉王身在山东，知道得这么快也就罢了，他怎么会提出让大堂伯你为他说情，让他带兵？要知道，皇上前后两次北征都没带过他，这一次更不会准他请缨。而交趾孤悬西南，皇上更不会放心让汉王去。”

    “你说的没错，皇上昔日还是燕王的时候，固然可以用他当作阵前大将，但如今既然已经是天子，让藩王领兵出征，自然不合规矩礼法。当初皇上起兵靖难的时候，我和汉王多次并肩作战，彼此之间确实有过命的交情，可他每每送这种私信过来，实在是让我很为难。”

    所谓为难指的是什么，张越自然心知肚明。朱棣虽说防文官防武臣防太监，同时也防着自己的儿子，但却有一种莫名的护犊子心思。否则，按照朱高煦朱高燧这兄弟两人的劣迹，以太祖的家法，别说是高墙软禁，恐怕是杀都杀了。张辅若是把朱高煦的私信都呈递上去，或是一有事就呈报，皇帝不但会认为这是小题大做，而且难免认为张辅心机深重不近人情；但若是不交，异日应景儿就是把柄，而且是天大的把柄！

    “汉王常常有信带给大堂伯？”

    “没错，虽说按理藩王和朝臣私自通信有违禁例，但汉王毕竟是昔日为皇上拼杀过的，所以这种事情皇上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单单是我，公侯伯中和汉王有书信往来的足足有十几个。有些谨慎的就让信使捎带口讯回去，我则是每次千篇一律写几个字而已。”

    低下头细细思量了一阵，张越渐渐明白了朱高煦的意思。当年册立储君的时候虽然只说是淇国公丘福支持朱高煦，但那位靖难第一功臣的后头有多少勋贵的支持，这无疑不问自知。如今时过境迁，可朱高煦只怕是猜到这些武臣不会把这些书信呈递给皇帝，所以才肆无忌惮一直走这条路子，而张辅应该也不止是现在才开始头痛。

    然而，还不等他想到什么好主意，张辅又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这一次只不过是请托，成不成汉王也没多大办法，但是上一次汉王世子还没薨逝的时候，曾经给我来过一封信，其中说起了你那軏三叔当初奉旨去裁撤汉王天策护卫的事，还莫名其妙提到了他的一位表妹。虽说语焉不详，但极有可能是你軏三叔当初做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

    一想到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张辅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来回回在书斋中踱了两步，他便忽然站定了脚步：“自打你大伯父被贬，我就已经警醒了过来，这臣子决不可掺和天子家事。可张輗张軏他们两个都干了什么？一个和赵王眉来眼去，甚至不顾女儿热孝就打算把人嫁出去；另一个则不知道中了人家什么阴谋诡计！眼下每每想起我就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因为情势险恶疏于管教他们！”

    “大堂伯息怒，这事情还要从长计议。”

    明白这事情不是眼下发作的勾当，尽管心里着急，但张越仍然站起身劝慰了张辅一番，待重新扶着他坐下，他便轻声说道：“皇上素来不喜臣子和东宫交往太过紧密，虽说皇太孙那儿我勉强能说上两句话，但这事并不同寻常事，轻易露出口风反而让人认为咱们张家一心想左右逢源。大堂伯既然信得过我告诉了我，那我一定会好好设法，只一时半会还不到时候。”

    “左右逢源的人最被人瞧不起，你知道这一点就好！所以，我从来都干脆保持缄默，就是这个道理。”

    张辅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重重的咳嗽声，紧跟着便是胡七粗重的声音：“英国公，三少爷，外头刚刚传来讯息，輗二爷那边想要退了和富阳侯的婚事，结果永平公主亲自上门，说是不管富阳侯是死是活，等珂小姐二十七个月孝期一满，这婚事都非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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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    第四百二十四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皇爷爷已经歇下了。”

    出了东暖阁，朱瞻基看见父母都等在外头，便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刚刚从奉天门回到乾清宫之后，朱棣再也忍不住暴怒，那炽烈的怒火就连朱高炽也有些应付不来，更不用说少有经历过这场面的朱瞻基了。到最后，还是太子妃张氏匆匆赶到，这一家三口合力相劝，总算是让朱棣喝了一碗宁神安心的枸杞银耳羹，又把倦劲上来的皇帝哄着安歇了。

    “幸好这是在乾清宫，若是在奉天门就这么发起火来，那些科道言官必定是不服气，两边一顶起来，那就麻烦大了。”想到先前那场景，朱瞻基不禁觉得心有余悸，算来算去，他还是没想到一个张越远远不够，结果差点出了纰漏，于是少不得又加了一句，“幸亏了夏尚书老成持重。”

    太子妃张氏虽说没有亲临奉天门，但东宫的几个小太监一直往返于会极门和右掖门之间，不断打探消息回来禀告，因此早先那一场耗时持久的争辩，她心里也清楚得很。斜睨了一眼朱瞻基，她便笑了起来：“你虽说常常跟在你皇爷爷身边，但这种场合应当还是第一次，见识见识也好。言官的话可以不听，你也可以不喜欢他们，但这些人留着还是有用的。”

    由于这是在乾清宫，朱高炽不想在这里多作谈论，遂摆了摆手。三人出了殿门，立刻就有太监宫女簇拥了上来打伞，正预备起行的时候，乾清门那一头却有人匆匆过来。前头是一个一手撑伞一手捧着高高奏疏的年轻太监，后头的则是杜桢。想起今天六部大臣无一幸免，阁臣只有杜桢一个能够脱身，其他人都在大雨里头淋了许久，朱高炽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杜学士是来向父皇送奏折的？眼下父皇正好刚刚歇下，你搁下东西先回去吧，文渊阁那儿不能没人当值。”

    杜桢行过礼后，闻听此言便点头答道：“臣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已经和小杨学士换过，今夜由臣留值文渊阁。他们三位都已经年纪不小了，今天在大雨里淋了两个多时辰，所以这会儿已经告假回家，六部诸位尚书大人也都告了假，臣原本打算见了皇上先提一声。”

    “他们自然比不上那些科道言官的年轻气盛，这会儿告假回家调理也是应当的，若是病倒了谁，万一有要事就要耽搁了。这几天大约要偏劳杜学士辛苦一些，两位杨学士和金学士即便勉强能来上朝当值，只怕做事情也要大打折扣。”

    “这是臣份内事，自当尽心竭力。”

    朱高炽点了点头，走出去两步却忽然又转过身来叫住了杜桢，因问道：“这些奏折里头，可还有应直言诏而上书的？若是有你先挑出来给我，这会儿进呈上去无疑是火上浇油，若是父皇一怒之下又发脾气，之前夏原吉和张越那一番努力也就白费了。”

    见杜桢略一迟疑就从那小太监捧着的一叠奏折里头取出最下头的几本，朱高炽接过之后更是笑了起来：“看来杜学士早有预备，知道就算父皇起了，一时之间也未必会看最下头的。好了，其他的你先送进去吧，这些我之后会挑个适当的时候让瞻基送来乾清宫。”

    由于之前只忙着安抚朱棣，朱高炽朱瞻基都是错过了午饭，因此回到端本宫端敬殿，张氏连忙吩咐人去传膳。然而，兴许是饿得狠了，兴许是仍惦记着之前的事情没胃口，虽说各色碗盘摆满了桌子，父子俩却都只是略动了动筷子，到最后朱瞻基更是站起身告退。张氏无奈之下也只得由着他去，等到人一走就冲着朱高炽摇了摇头。

    “瞻基这孩子竟然也学起了殿下你，一有心思就不好好吃饭……我瞧着他在乾清宫那副表情，仿佛是心里头有事。他这个皇太孙不过是在东宫和人读读书，平日又很少和外人往来，更不会有人惹上他，更没听说他留心什么女人，倒依稀是为了今天的勾当。”

    “这是自然的，我之前和他说过，此次言官上书气势汹汹，一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架势，他应该是上心了，所以大约让人去对张越提了一声。只不过他算到了这条却没算到另一条，张越虽说很合父皇的心意，但分量还不够，今日若不是夏原吉……”

    虽说朱高炽并没有往下说，但张氏和他夫妻多年，哪里会猜不到这下头半截，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瞻基还小，况且自幼被皇上捧在手心里没经过挫折，哪里有你这般算无遗策？不过，夏原吉此次依你所言，必定不是看你这个东宫储君的面子。”

    “夏原吉是正人君子，否则当初父皇入南京的时候，别人绑了夏原吉来见，父皇也不回轻轻巧巧释了他。居官不爱财的古往今来并不少见，但性宽宥能容人的却不多见。蹇义虽说是正人，但太过小心谨慎，这次的事情若是托付他，就不如托付夏原吉了。”

    见妻子看着自己满是称许，朱高炽心中不禁颇有些得意。虽说有朱棣这样一个强势的父亲，他这个太子几乎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若是到京师之后一味窝在东宫一动不动，这个太子也就当得太窝囊了。如朱高煦那样不管不顾不行，如朱高燧那样狗急跳墙更不行，如今他的储君之位无可动摇，那么该出手时就出手。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通政司有折子送来。”

    闻听此言，相对而坐的朱高炽和张氏不禁都愣住了。张氏开口宣进，见来的乃是东宫内书房伺候的太监范弘，她便皱了皱眉：“如今太子殿下不再监国，无论大小事都该进呈文渊阁，然后奏请皇上处置，通政司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也不晓事，居然把折子收了下来！”

    见朱高炽亦是面色不悦，范弘慌忙解释道：“小的在东宫服侍多年，哪里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实在是汉王的这份折子专呈东宫，所以通政司特地让人送了过来。小的还验看了一遭，确信并无谬误，这才收下。”

    闻听是汉王朱高煦送来的信，朱高炽心里顿时觉得异常古怪。他和朱高煦朱高燧一母同胞，兄弟三个却是脾气迥异，逢年过节各派人送礼，平日的书信也仅仅是表面功夫。以前朱高煦命人送信来也不曾走通政司，这一回故弄玄虚又是搞什么名堂？见张氏伸手接过奏折，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念给我听听，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

    “大哥，你也知道，我家老大先头死了。虽说我不喜欢这个文文弱弱的小子，但他好歹是我的长子，所以总有些不舒服。可是，这小子竟然死了还要算计我，愣是给父皇送了一份折子，说是要立老二为世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个该死的小子当初以子告父，我都不想再认他，还要立他为世子？你说父皇是不是糊涂了，竟然派人开释了他，甚至还让人告诉我说，儿子再不好也是我生的，我得认命……呸，反正这个儿子我受用不了，眼下既然父皇身体不好，那就让他去京师吧，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也好照管……”

    朱高炽深知朱高煦素来是喜武厌文的性子，因此听了这么一封直白粗俗的家书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然而，那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大为头疼。当初寿光王朱瞻圻的那一份奏折可谓是让朝野上下哗然一片，尽管朱棣大发雷霆的模样他不曾亲眼得见，但别人密告于他的时候，他也一度认为那个愚蠢的侄儿永世不得翻身。谁知道如今汉王世子朱瞻坦一死，竟然兜兜转转人又放了出来，这会儿朱高煦甚至还打算把这个麻烦踢给他！

    张氏念完了之后，心里也觉得不对劲，遂问道：“殿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老二的个性向来是说做就做，你以为他只写信给了我？他写给父皇的奏折肯定也已经递上去了，这压根不是什么央求，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若是父皇同意，我同意与否有什么打紧的？他这分明是故意的！”

    尽管胖滚滚的朱高炽很少发脾气，但这一回却货真价实动了火。身在帝王家，这兄弟阋墙并不是什么稀罕勾当，可他最恼火的就是朱高煦事事理所当然，一心认为是他抢走了储君之位。可是，当初靖难之役的时候，朱高煦确实跟着朱棣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但若没有他坐镇北平一再保大本营不失，又哪里会熬到最后大功告成的时候？

    见朱高炽面色越来越难看，张氏便屏退了范弘和其他几人，这才轻声劝道：“殿下也不用想得太多，纵使皇上允寿光王入京，也必定会严加管教。况且，他们父子既然离心，即便汉王派了他在京师是别有用心，可他却未必会真的一心一意为他父亲办事。照他此前所为，不过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在京师翻不出风浪来。”

    虽说张氏软言温语，但朱高炽却仍未打消最要紧的那丝隐忧。时至今日，朱高煦和那些勋贵仍有密切往来，焉知这个朱瞻圻是不是被教训得乖了反而对朱高煦言听计从？

    于是，当随便翻捡了刚刚带回来的几份奏折，发现竟然是今科进士的手笔之后，朱高炽更是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那些言官不知好歹也就算了，这些家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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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只求凡事如本心

﻿    第四百二十五章 只求凡事如本心

    历来殿试之后就是翰林院馆选，虽一甲前三名素来可留任翰林，但若是没有这一考，往往便仿佛失去了名正言顺，于是，即便之前三大殿焚毁之后的求直言诏沸沸扬扬，但五月初，刚刚得到进士出身的士子们仍然是全身心地备考，直到考完之后方才轻松了下来。见此情形，上一科从翰林院结业授官的那一批庶吉士自然而然想起了自己的当年。

    西牌楼巷张越的那座小院年初经过翻修，如今已经焕然一新，虽说张越曾经开玩笑地和万世节夏吉提过，可以造前后两座门楼，挂两块牌匾，但两人一眼就识穿了这馊主意。今天张赳正逢国子监休沐，到这儿来寻方敬说话，恰好万世节夏吉都在家，四人便在院中摆开了圆桌子，由万世节考较了一番张赳和方敬的课业，旋即四个人便乐呵呵说起了闲话

    “我可不像那几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同年，刚刚从庶吉士改授了官，就忙不迭地租赁大房子挂出了某府的牌子，也不嫌丢人！我是早就想明白了，单单靠科考做官想要起居八座一呼百诺，那无疑是痴人说梦，也就是立战功有爵位才有可能。好在我原本就没那么大的野心，更没打算做多大的官，立身于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够了！”

    夏吉少有听到万世节说这样正经的话，此时忍不住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及至被万世节一巴掌拨开方才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万大哥你发烧呢，竟然这么正气凛然。不过话说回来，看那些进士一门心思钻研着馆选，我倒是想起了当初那一回。你还记得么？元节因为生病正好错过了，结果那天和咱们俩出去时被别人挤兑得当场写了一篇绝妙好文。”

    张赳倒是听说过当年旧事，方敬却好奇得连连追问，于是，万世节少不得笑呵呵地开讲了一段“张元节挥毫方圆楼，三进士败走鸡肠道”。旁边的夏吉见张赳和方敬都是满脸的兴奋激动，不由得侧头遮住了眼睛，心想这要是张越来了，看见张赳和方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模样。然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口，后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酒楼什么时候改了名叫方圆楼？还有，鸡肠道是什么？”

    “所谓方圆楼，自然就是说元节胸有方圆沟壑，至于这鸡肠道么，当然就是说那三个进士小肚鸡肠了！所以，小四，还有小方，你们两个得记着，才能高低凭人，不能强求，但这心胸却是能培养的。若是有人比自己才高，那便该敬佩人家的才学，诚心请教；若是看到人家比自己际遇好，那就该为别人高兴，顺便反思一下自己；若是别人主动挑衅……”

    万世节轻咳了一声，随即眉飞色舞地说：“遇到别人挑衅千万别客气，使尽浑身解数也一定要赢。谦逊那是对值得敬佩的知礼人，碰到不长眼睛的，一定要教训得他不敢张狂！”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一看是张赳，他便笑嘻嘻地说：“小四，还有不明白的要问？有什么话尽管说，你三哥既然把你托付给了咱们，咱们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一样，你才比小夏小一岁而已，也已经是大人了，这为人处事可得学着点。”

    “万大哥，我是想说，我三哥就在你后头……”

    看到万世节手忙脚乱地转身站起来，张越又好气又好笑，见张赳要起身让座，他便摆摆手阻止了他，这才摇摇头道：“今儿个午后正好有空闲，我就想着过来瞧一瞧，谁知道老万你竟然又在长篇大论，还一套一套的……不过你那句才能高低凭人不能强求说得好，四弟，小方，你们千万记得，要学你们万大哥的心胸品性，可千万别学他其他的坏习惯！”

    “好你个元节，一来就寒碜我！”万世节哪里不知道张越是开玩笑，见夏吉和张赳方敬笑得乐不可支，他却也不恼，而是哂然笑道，“我不比元节你，后头有那么一大家子人，所以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你是温润性子，我是不羁秉性，所以懒得为了别人的看法硬生生把自己的棱角磨平。当官大小无所谓，只求凡事如本心，于愿足矣！”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咱们相交也有三五年了，谁不知道你这脾气不是不能改而是不愿改？”张越见方敬一溜烟从里头搬了一张竹椅出来，连忙朝他点头谢过，继而方才坐了下来，“这世上如你这般真脾性的人已经犹如国宝，不多见了，我可没打算让你改脾气。闲话少说，今儿个翰林院馆选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夏吉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一共选了多少人？”

    “一甲三个人里头，状元曾鹤龄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然后一共选了卫恕陈融等十五名庶吉士，至于其他进士……”张越顿了一顿便苦笑道，“其余进士一概吩咐回乡进学，以待后用。”

    此话一出，不但万世节夏吉瞠目结舌，就连方敬和张赳也愣住了。去掉三甲和十五名庶吉士，至少还剩下一百八十余名进士，如今全部都回乡以待后用？须知永乐朝从永乐二年开会试以来，馆选落选的进士一般都是留在各部院衙门中学习政务然后授官，永乐十年，第二甲和第三家的进士甚至是留在刑部和都察院理刑，唯独这一年是回乡进学。想到之前的三大殿焚毁风波以及后来因进直言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一段时日，万世节不禁皱了皱眉。

    “因天象示警，皇上原本就在气头上，我听说有几个进士也上书应直言诏，这大约便是此次的诱因了？”

    “兴许吧。”

    虽说张越厌恶那些因求名而诋毁别人的小人，但对于没入选庶吉士的进士竟是全都被打发回乡，他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而于谦居然没有入选庶吉士，这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须知之前某次他去探望杜桢的时候，杜桢还提过杨士奇在会试之后极力称赞过于谦的文才。纳闷归纳闷，他却知道是金子总得发光，于是又说了一阵别的话，他便瞧了万世节一眼。

    “老万，今儿个白天虽说你休沐，但今天晚上却得劳烦你一回。最近兴和那边军情不少，方尚书额外嘱咐过要多留几个人，咱们司另两位正好有事，所以今晚你和我留值吧。万一那边有事，只怕接下来就得忙一个人仰马翻，还不如预作准备的好。”

    “这南边还没完，北边居然又来闹，真是见鬼了！”万世节抱怨了一声，随即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夏吉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张赳和方敬的脑袋，因笑道，“虽说难得偷半日闲，但我也不能坐看元节忙着。下午让小夏带你们出去好好转转，我和元节回兵部衙门了！”

    见万世节自说自话，张越连忙打岔道：“老万你可别弄错了，我说的是晚上！”

    “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要是真的没事，何必特意亲自跑来见我这个正在休沐的？能有一个给你做牛做马的下属还不愿意，你还真是古怪！”

    万世节刻意加重了下属两个字，旋即一把拖起张越就往外走。出了二门，他先赶走了张越，随即到马厩牵自己的马出了边门。等在大门口的张越见他利落地上了马背，旋即策马过来会合，又神秘兮兮地问究竟有什么事，不由得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你明明是最最精细的人，若是谁看着你这大大咧咧的模样就真的以为你是那性子，恐怕得被骗得团团转。和你说实话好了，今天兵部因为汉王一道上书闹得沸反盈天。谁都知道汉王当初战场冲杀勇猛无比乃是一员大将，可这一回他就自恃这一点，上书把兵部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当初皇上立三军，不用什么狗屁文官，打仗从来都是节节胜利，如今有了个兵部南北用兵都不顺。方尚书气得发昏，今儿个发了一早上脾气。”

    “皇上怎么说？”

    “听说皇上直接撕了那奏折，气怒吼叫的声音连乾清宫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闻听此言，万世节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皇上因为汉王的事情而发怒也不是一两回了，只不过这一回虽说话说得难听，咱们兵部也只能接着，毕竟打仗的还是当初那批老勋贵，就是多了咱们这批居中调度的文官……反正汉王远在山东，他要说什么咱们管不着，咱们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

    “要是人人像你这么豁达就好了！”

    张越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见万世节一幅心安理得的模样，他顿时收回了再称赞这家伙的打算，没好气地一夹马腹驰了出去。万世节嘿嘿一笑，这才打马飞奔跟上，至于落在最后头形同影子的胡七直到前头两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这才摇摇头追了上去。

    这两个人的脾气南辕北辙大相径庭，怎么偏偏如此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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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 秉烛屋中坐，天子不期来

﻿    第四百二十六章 秉烛屋中坐，天子不期来

    自明初洪武帝朱元璋以勤政做出了榜样，甚至不时突击到各衙门检查以来，各部院晚上留守便蔚然成风，尤其是兵部这样要紧的地方更是如此。由于这几日南边北边都有各式各样的军报文书转来，三位堂官和职方司就成了最忙碌的地方。而武库司虽说忙完了交南之事有了一段空闲，但看着北边的光景自然也不敢怠慢。

    天子都已经说出北巡兴和的话，谁知道还会不会一时兴起再次北征？

    这天傍晚散衙之后，张越打发了跟着自己的连生回家报信，又嘱他不用回来，旋即让连虎到前门大街置办饮食。因今晚留下来的还有两个书吏，连虎就按吩咐多买了一些，先把东西送去了司房正屋之后，他便来到了耳房，笑嘻嘻地把两个油纸包搁在了桌子上。

    两个书吏都是一早就带了饭的，这会儿刚刚到大伙房热了饭菜，不过是糙米饭和萝卜白菜等等，只有零星几点肉末子。武库司的差事听着是优差，但一来尚书方宾一手把持兵部所有事务，但凡沾手就瞒不过他；二来张越新官上任，他们摸不准脾气；三来如今常常用兵，军器局造办的军器都是随时要用的，在这上头揩油禁不起带兵勋贵一道本章。因此，他们竟是守着宝山过穷日子，平日里油水不多，竟都是勒紧裤带子拼命俭省。

    此时，看到那两个油纸包，两个书吏不禁有些犹豫。连虎自己就是下人，哪里不明白他们的意思，遂笑道：“咱家大人说了，熬夜得有力气，所以嘱咐我多预备一些。里头是花生米和卤肉，你们赶紧吃过了之后到司房来，今晚上大人预备整理今年征发军器的账册，还有交趾屯田的事情回头需要和户部再核，今晚也索性一起做了。”

    闻听此言，那个中年书吏立刻喜形于色地谢道：“多谢大人惦记着，连小哥还请回去禀报，咱们一会儿就来。”

    张越和万世节也吃得简简单单，一人一大碗羊肉面，两个豆馅烧饼，三下五除二便填饱了五脏庙。吃完之后擦了擦手，张越就对万世节笑道：“晚上的宵夜我还让连虎买了面茶，到时候用滚水一冲就得，再加上小枣豌豆黄，至少这一晚上下来总该够了。”

    “要不是你不愿生事，你家里头恐怕还得有人来送饭，这点小口福我跟着你蹭准没错！”

    看到连虎上来收拾东西，万世节打趣了一句，便起身伸了个懒腰。张越也活动了一下腿脚，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他就吩咐连虎再点上两盏灯并蜡烛，等到两个吃完饭的书吏也进了司房，他就把晚上的任务布置了下去。不一会儿，这屋子里就寂静了下来，四人各司其职，只偶尔有疑难时方才会交谈两句。连虎原本要留着端茶递水，结果张越摆摆手吩咐他去隔壁耳房睡觉，他实在拗不过只好怏怏去了。

    这原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然而，戌时一刻，由于白天的事情大光其火早早回家的尚书方宾却忽然回到了兵部衙门，板着脸一间间房巡查了过去，几个晚上当值却正好在偷懒睡觉的司官被他抓了个正着。脸色阴沉沉的他没有立马训斥，而是冷冷地拂袖而去。当来到武库司门前时，他在门外站了站，看见里头张越正在伏案疾书，万世节正拿着账册对书吏分说些什么，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他不禁挑了挑眉，随即就径直往正堂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正在埋头看账本的张越听到有人敲门，连忙站起身来，看清是一个相熟的值夜皂隶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他不禁上前笑骂道：“这么晚了，你在门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皂隶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低声陪笑道：“大人还不知道么？刚刚方尚书来了，几个司房里头一转，结果吓得那些大人们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那几个被逮了的都上正堂请罪去了。大人这儿方尚书也应当来过了，难道刚刚没推门进来？”

    “方尚书来了？这咱们还真是不知道。多谢你报信，只不过，这会儿大家正忙，我也不留你了。”

    张越一向随身带着小串钱，这会儿便赏了他，旋即转身进门。屋子里三人听到尚书大人竟然忽然袭击挨个查房，万世节就苦笑道：“幸亏咱们没偷懒，否则被抓住了恐怕也是没脸。看来方尚书是受气了心里窝火，于是就把火气撒在了别人头上。今晚留值的就数咱们和职方司最忙，职方司那几个人都忙活了好几天，即便难得偷个懒也不算什么。就不知道武选司那儿如何，那几个可是方尚书的亲信！”

    “不说他们，咱们自顾自就行！”

    摆摆手，张越又朝两个书吏使了个眼色，四个人再次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今年征发军器的账册总算是完全整理好了。因按例征发在正例之外都有副例备用，张越便嘱咐万世节明日把这次交南副例的用项都整理成簿册。由于这会儿已经没了正事，他渐渐觉得腹中饥饿了起来，便说要出门让连虎去冲面茶，结果那中年书吏抢着站起身来。

    “连小哥既然是睡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大伙房的人这会儿必定是偷懒去了，还是小的亲自走一趟去烧水。”

    见另一个书吏也说要一块去，张越就索性由得他们。等到两人一走，他便走到万世节身旁，因说道：“这一回既然有谍探说阿鲁台要犯兴和，皇上敕令都司衙门整饬武备，还说是要北巡，瞧着这光景，似乎是又要北征。”

    “前两次一次打得阿鲁台没了气焰，后一次打得瓦剌野心全消，但趁着瓦剌遭受重挫之际，阿鲁台再次复苏，听说如今瓦剌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有什么异样心思也难怪。只不过，说起北征，人力物力倒还是其次，这阿鲁台每次都是闻讯而逃，还妄图吸引大军入伏，实在是难应付。更重要的是，大军粮道供给实在是太难了。”

    张越知道万世节自从来到兵部，在兵事上头也颇下了一些功夫，而他虽同意对方的看法，却还有另一层顾虑：“你说的没错，这草原上头他们是地头蛇，每一个土丘每一处草场，他们都比咱们熟悉，若是贪功冒进，往往容易陷入重围而不自知。虽说北征没法完全消灭蒙元残余，但至少能够让他们不那么容易休养生息。若只是坚守，怕只怕十年二十年之后，咱们面对的就是一只制不住的猛虎。想当初第一次北征时，阿鲁台损失惨重，可如今才多少年，他竟然就恢复过来了！即便是退一万步说阿鲁台覆灭，这草原上还会出现更强大的部落。”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但只要读过史书的，都知道草原上那几个曾经横行一时的强大部族，从匈奴到突厥到回纥到契丹，乃至于西夏女真蒙元——一茬败落却又兴起了另一茬，中原强盛的时候就压制得这些部族喘不过气，中原没落的时候则不得不看其脸色甚至为其统治，即使是有强大的皇帝和帝国压制他们一时，却压制不住一世。

    “想想交南一个黎利就闹得天翻地覆，更别说草原了。他们是亦农亦兵，一个部族几百号人，可这几百号人都能上阵，打仗完全靠抢不用考虑什么补给，和咱们中原自然不同。”

    “大兵开进，这些人就跑了，但若是小股军队进袭，指不定就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想当初淇……也是一代名将，结果硬生生被引得入了圈套全军覆没。如今的勋贵中不少都是第二代了，平日虽说在战场上也颇有建树，但独立指挥大阵仗的本事甚至还及不上昔日战殁的那一位，皇上没法放心也不奇怪。”

    “北征耗费钱粮确实太大，但如果不北征放任蒙元进一步坐大，谁敢说他们不觊觎中原的花花世界，不觊觎昔日蒙元君临天下的好时光？南边是跳梁小丑，尚可用安抚之计；北边则是恶狼，一旦稍给做大的机会，翌日就会反噬。他们倒是成天窝里斗，但你看阿鲁台强大则欺瓦剌，瓦剌强大则欺阿鲁台，旁边还有好些部落等着崛起……”

    此时此刻，张越和万世节完全忘记了两个去烧水的书吏为什么老半天都没有回来，渐渐地开始纵谈古今。而在门外右侧檐下，方宾忐忑不安地偷觑朱棣的面色，看见皇帝时不时皱眉，他心中顿时暗自叫苦。及至皇帝沿着台阶上去，他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没走两步，朱棣竟是反身又下了台阶。眼睁睁看着皇帝从身边走过，他愣在那里不及动弹，好半晌方才拔腿追了上去。然而，让他更惊疑不定的是，朱棣竟然没往兵部正堂，而是往大门外走去。他战战兢兢地把人送到门口，却见皇帝转过了头。

    “没想到张越之外，你们兵部还有一个妙人，文人能够有这见识倒是难得。”

    方宾实在难以辨别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只能讷讷以对。就在他满心琢磨着回头怎么敲打那两个信口开河的家伙时，他就听见皇帝对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吩咐道：“把刚刚你拘住的那两个书吏放了，顺便派人去告诉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上次求直言时他那份折子朕看完了，虽然不是胡说八道，但要让朕改弦更张，他的理由还不够。另外，交南的事情让他避嫌，到时候单单北边的事情他就忙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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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弄璋弄瓦？

﻿    第四百二十七章 弄璋弄瓦？

    吏部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

    黜给事中柯暹，御史何忠、郑维桓、罗通等为交趾知州。

    六月初，因着这两条，三大殿全部焚毁这一场大灾难看似尘埃落定。在礼部官员看来，唯一不和谐的音符大概就只有皇帝的万寿节却没有坐受拜贺，仅此而已。而对于同样应了直言诏的张越来说，皇帝只说理由不够，而没有指责他胡说八道妄言害政，那么便说明，既然已经开了海禁，朱棣已经渐渐能接受那些与海有关的条陈，只是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眼下最最重要的反而是交南需要避嫌这一桩。在袁方明里派人知会，暗里派人报信之后他才知道，今天下午，朱棣召见了英国公张辅，其后又召见了阳武伯张攸。虽说最终任命尚未下来，但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意识到，出镇交趾的人选已经定了。

    交趾乃是文官左迁之地，对于武将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因此，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东方氏几乎以为是别人开玩笑，待到报信的信誓旦旦说没错，她几乎是连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在老太太顾氏那儿碰了壁，她又素来和大嫂冯氏不和，于是到了最后竟是来到了西院上房，坐在孙氏和杜绾对面直抹眼泪。

    “想当初他抛下我和两个儿子在交趾一呆就是十年，眼下好容易回了京师封爵受赏，还没有享几年清福，这就又要上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他难道没看到丰城侯李彬好端端的一个壮硕大将，如今却是病得半死不活，他要是有什么万一，咱们一家人怎么办？我好强了一辈子，便是看着他指着儿子，倘若他能不去，我宁可不要那伯夫人的诰命！”

    尽管由于上次东方氏所劝的话颇有些厌恶这位二太太，但此时此刻见她不施脂粉，脸色蜡黄双眼红肿，再也不复往日的精明强干，杜绾不禁心生恻隐。然而，休说她只是侄媳妇，就算撇开这一层关系，她也劝阻不了张攸建功立业的心思。于是，她只能应和婆婆泛泛劝了两句。可发现东方氏竟是絮絮叨叨坐下不愿意走，她不禁越来越头痛，直到小五忽然咋呼呼闯了进来，这才总算是截断了某人滔滔不绝的话头。

    小五对东方氏孙氏叫了一声二太太三太太，随即兴高采烈地在杜绾身边坐下，喜上眉梢地说：“姐姐，家里大喜呢！皇上下旨封赠老爷的先父先母，听说是赠了先考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大夫和翰林学士，赠了先妣宜人！”

    历来封赠是七品到六品一次，五品一次，此后三品二品一品各一次，杜绾记得当初父亲重新回朝任官的时候，已故的祖父母曾经得到过一次封赠，此刻听到这消息虽说不觉得意外，但也颇为高兴。这时候，旁边的东方氏勃然色变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便告辞出门，因杜绾身上不方便，孙氏便带着琥珀出去送。

    “谢天谢地，二太太可是走了。”秋痕连忙从银瓶中去倒了一杯茶来，见杜绾脸上潮红，她连忙又将窗户往外打开得大了一些，这才回转身说道，“今年这天气格外热，少奶奶您这身子又不能用冰，奴婢再去打盆水来服侍您洗脸？”

    “不用了，刚刚二太太在这里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拧过多少回毛巾！若不是今天二太太打定主意要等着，你还不知道要拧多少回。刚刚你在这里站了那么久，等她们回来就去歇歇吧，大热天的，不用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秋痕吃杜绾道破了之前那点心思，顿时讪讪地笑了。然而，等到琥珀回转来，孙氏却上冯氏屋中去了，她自不敢丢下这儿自回房休息，于是便索性坐在小杌子上做针线。琥珀端茶递水之后，也退到了一旁描花样子，满屋就只听到小五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封赠的诰命券书听说是大沈学士的字，写得好看极了……”

    “爹娘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娘还笑话我来着，说我差点就当了国公的女儿……哼，都说老和尚是什么荣国公姚少保，可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从大街上把我捡回来的老和尚，爹不管当官也好不当官也罢，我才不在乎……”

    “爹爹说做官做到了如今的地步已经知足了，接下来要做的第一条便是皇上让他和夏尚书商量改良钞法，虽说不能加赋，但也不能坐看人随意逃赋，官府庇护的是良善百姓，而不是刁民奸商。第二条便是严天下田土之禁，不得让皇亲国戚和官绅地主占有太多良田。爹爹还说，别看如今无主荒田多，以后兴许还不够种呢……”

    张越进门的时候恰逢小五说得眉飞色舞，尽管只听到后头一多半，但对于杜桢的远见卓识，他心中自有敬意。然而，历朝历代起初的时候无不是严格土地买卖兼并，但到了后期便是禁令名存实亡，如今的一应政策能用多久却是说不好。他都知道的道理杜桢决不会不明白，只不过他那位老师在心中自有一本是非帐，不用他去操心。

    瞧见张越进门，杜绾还不及招呼，小五就乐呵呵地上前叫了一声姐夫，把刚刚那好消息又说了一遍，琥珀为张越脱去了外头纱袍，秋痕则忙着到外头打水。不一会儿都料理妥当了，张越就在杜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苦笑了一声：“小五刚刚说了一堆，我的感想就是，岳父想做的要做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爹爹就是这样的脾气，娘老早就说了，他执拗得很，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杜绾心里也有些担忧，但谈起父亲，她却是心生敬仰，“当初还小的时候，娘就一直用爹爹那些读书札记来教导我，其中最要紧的一条我一直记得最清楚。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扪心自省能自安者，正人也。”

    小五先头被杜绾硬按着认字读书，跟着冯远茗学医术又是被逼啃《易经》又是读《黄帝内经》，如今对这些文绉绉的话也已经习惯了，此时听了不禁跟着念叨了一遍。而即便是承蒙杜桢四年教导的张越，对于这种典型的杜氏语句，心中也自有一番感慨。而即便是在那边做事情的琥珀，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停了一停，继而才暗自叹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屋子里这种安静祥和的气氛就被一声呻吟打断了。看到杜绾忽然紧皱的眉头和不那么好看的脸色，张越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立刻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小五在愣了一愣之后也一下子冲到杜绾面前，一抓腕脉再一看那椅子，她顿时反身冲着秋痕和琥珀嚷嚷了一声。

    “赶紧去叫那几个稳婆，再叫几个稳妥人过来，把人移到西厢房。”

    一阵慌乱过后，秋痕和琥珀拔腿就往外头去找人，而小五看着杜绾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禁有些着急，咬咬牙掏出一个布包，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后却是不敢乱用。虽说她平日里也给人看过病扎过针，杜绾的诊脉调理也都是她一手包办，但平日是平日眼下是眼下，这当口她师傅去京郊觅一味药材，若是一针下去有什么纰漏，那岂不是遭殃？

    想到临产本应该还有十天左右，她更是有些着慌，直到看见张越虽握着杜绾的手，但却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她方才镇定了下来，咬咬牙便几针扎了下去。尽管她颇有忐忑，但发觉杜绾的表情大有好转，仿佛确实有镇痛的作用，她方才松了一口气。

    须臾，孙氏便带着四个年长仆妇赶到了，她自己生过两回，自然是经验丰富，往下瞧了一眼便吩咐人用滑竿把杜绾挪到了西厢房。因西厢房所有东西都是每日用开水清洗过，艾草更是早就备办好的，不多时两个稳婆也匆匆跑了来，所以把必要的东西搬进去之后。几个女人便入了产房，却是把门砰地一关，愣是把张越隔在了外头。

    尽管当初经历过母亲那次让人提心吊胆的生产，但这会儿的感觉却全然不同。张越一会儿担心这年头的产房不能完全消毒，一会儿担心稳婆重手重脚没法好好接生，一会儿又想起了别人说孕妇进产房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一两天的传闻，一会儿又想起分娩乃是这年头女人最可怕的一遭……

    尽管是傍晚，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炎热，但他站在院子中央竟是汗水滚滚而下，片刻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

    由于这动静实在不小，各房各院或是打发了人，或是亲自赶了过来，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人。张超如今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但眼下看到张越这般紧张兮兮的模样，他不禁回忆起了当初妻妾生产的时候，继而却发现妻子那一次他几乎已经淡忘了，而茴香生产的时候他仿佛根本不在身边，什么都不记得，于是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越。其余人纵使说话也说不到点子上，倒是拉着张越的手直嚷嚷的张菁才让这种紧张的气氛舒缓了一些。

    从傍晚一直等到月上树梢，灵犀早就陪着顾氏进了产房，而其他长辈们则是全都坐在西院上房等消息，哭闹不休的张菁也被乳母硬是带了回去。眼看张越压根不肯进屋，张超张起只得打发自己的妻子在长辈面前照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陪着张越，听着产房中那些响动也觉得颇有些心悸。于是，看着面上毫无血色的张越，他们也莫名担心了起来。

    张起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把张超拉到旁边低声问道：“不会真出事吧？”

    张超顿时恼了：“呸，你个乌鸦嘴，小心三弟听到找你拼命！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我这不是担心么？”

    死死掐着手掌心的张越这当口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紧闭的大门，耳朵里只有那偶尔传出来的呻吟。虽说那并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叫嚷，但每听到一声，他的心上就有如被大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恨不得干脆就推开产房大门闯进去。

    李芸这会儿从正屋出来，看见张越这六神无主的模样，她不由得不满地扫了张超张起兄弟一眼，旋即步伐轻快地上得前去，轻咳一声道：“三弟，不要担心，这产妇临产进产房多半有耗费一天一夜的，只听三弟妹并没有什么叫声，就知道眼下并无大碍。三弟妹身子强壮，我之前也听冯大夫说过，分娩的时候就算稍稍多用些时间也不打紧。”

    虽说刚刚别人也曾经劝过，但真正经历过生产的顾氏和孙氏进了产房，东方氏又是六神无主，毕竟不像李芸这样有过经验。因此这当口从恍惚中回过神，张越不由得感激地冲李芸点了点头，这才感到两脚发麻，那股刚刚完全忽略的饥饿感这会儿也窜了上来。就在这当口，刚刚安静了好一会的产房忽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哭声。

    还没从患得患失中醒悟过来的张越一下子愣住了，这时候，他忽地感到后背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两下，紧跟着就看到了张超那张兴奋激动的脸。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刚刚那一声代表着什么，顿时喜形于色。

    眼瞅着产房大门忽地被人拉开了，一个人从里头探出脑袋，好事的张起连忙抢在前头问道：“弄璋弄瓦？”

    探出头的正是小五，她被一句弄璋弄瓦给说得一怔，旋即便笑嘻嘻地嚷嚷道：“是弄璋之喜！姐夫，母子平安，姐姐一点事都没有，你就放心好了！”

    直到听见母子平安，张越才货真价实地真正吁了一口气，却是连抬头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他现在方才感到，虽说作爹爹确实是一件很值得庆贺的勾当，但等待的那一段时间简直是能要人命的。当大伯母冯氏出了屋子，笑呵呵对他说出了一句话时，他更是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越哥儿，女人只要生过一次，以后再生就容易多了，你可得和你媳妇好生努力。”

    生这一回已经快吓死了，生第二回那还了得？除非能必保无事，否则这鬼门关上转悠的勾当有一次就够悬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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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贺喜，道谢

﻿    第四百二十八章 贺喜，道谢

    生儿育女向来是这年头女人最难迈过的一道坎，因此，白天才因为封赠祖先而高兴了好一阵子的杜家上下，这天晚上却由于张家的报信而慌乱了起来。虽说还不至于乱却了各人职分，但口里念念有词祈祷的有之，走路心不在焉的有之，做错了事情的人更有之……甚至连一贯稳重的裘氏，食不甘味地吃过晚饭之后就在屋子中来来回回绕圈子，最后实在被她绕得头晕的杜桢只得叹了一口气。

    “冯大夫不是早就说过，绾儿身体壮不会有事的。他虽正好到城郊去觅一味药材，但小五还在那里，再说了，张家的稳婆早就预备好了。”

    尽管平日里对丈夫百依百顺，但裘氏这会儿停下脚步，却是面带嗔色：“这是什么话，你一个大男人又不知道那艰难，想当初我生绾儿的时候，还不是……”她顿了一顿，究竟没再提那时的凶险，但又瞥了杜桢一眼，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老爷，你连书都拿倒了，这时候还来劝我！”

    被裘氏这么一说，杜桢才低头一看，果然发现手里捧的那一卷书恰是倒着。摇头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他随手把书往旁边的高几上一搁，却是用右手轻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原本是打算在族侄当中过继一个当儿子的，但看来看去，那些人竟是无一成器，而若是要过继别人刚刚出生的孩子，那也是硬生生逼人家骨肉分离，哪里应该是一个读书人所为？于是早先思来想去，他就干脆打消了这个主意。人道是女婿便是半子，学生也是半子，如此合起来，张越便和他儿子差不多，何必过继一个心烦？

    况且，女儿出生之后不久他就离乡游学天下去了，竟是没多少时候在她身边，所幸妻子得力，不但将她养大成人，而且还教导得异常出色，有女如此，有没有儿子就不重要了。

    夫妻俩你眼望我眼，却都没有说话。眼看天色已晚，裘氏终于从对女儿的担心中回过了神，想到明日一早杜桢还要上朝，她便连忙劝着他去休息，谁知换来的却是摇头。

    “心里头搁着这么一件事，就是上了床也睡不好。再等等吧，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时辰，就当裘氏走得脚也酸了无可奈何得坐下来时，正屋前头的竹帘忽然被人猛地撞了开来，进来的却是一个中年仆妇。她也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急急忙忙地说：“老爷太太大喜，小姐平安产下一子，这会儿张家派人报信来了！”

    “阿弥陀佛，三清道尊，老天保佑！”

    听到妻子一口气把诸天神佛都给念遍了，杜桢却没顾得上，又向那仆妇询问了两句。得知她刚刚太过匆忙，竟是把张家派来报信的人撂在外头，他连忙吩咐把人请进来。不多时，那位报信的妈妈便进了屋来，她却也是嘴皮子利索，屈膝拜了拜就笑着说道：“启禀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少奶奶子时一刻产下了一位小公子，如今母子平安，整个家里都在闹腾呢。所以虽说宵禁了，老太太太太和少爷还是急忙吩咐奴婢取了引凭前来报信，也让您二位晚上能睡个好觉。老太太还说了，三日后洗三，还请亲家太太一定要来。”

    裘氏满面都是欣喜的光辉，当下一口答应了，又连忙吩咐人去取喜封子。等到把人打发走了，看见杜桢那笑意久久不去，她更觉得心里欣慰，再次双掌合十默默祷祝了起来——不单单是为了女儿女婿，也是为了自己尚未谋面的外孙。

    喜得贵子的张越激动得一宿没睡，待到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却已经天亮了。这一大清早的朝会他这个兵部郎中不得不去，于是即便困倦已极，他三两口应付了早饭便匆匆骑马出了门。等在长安门进宫的时候，他恰巧碰上了杜桢，连忙上前见礼，厮见过后却发现老岳父也是满眼血丝，显见也是没睡好。即便如此，杜桢仍是敲打了他一句。

    “以后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儿子可是看你做榜样，须记得凡事三思而后行。”

    杨荣这会儿恰巧走过，冷不丁听见这句话，他不由得停下了步子，微微一愣就笑了起来：“我还想宜山兄怎么一大早就忽然在这儿教导起了女婿，原来是元节喜得贵子，宜山兄添了外孙，可喜可贺！回头我就打发家里人送贺礼去，这可不能落下了！”

    他这一笑，周围走过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杨士奇和杜桢本就是老交情了，此时少不得上前笑着道了恭喜，而金幼孜和六部几位尚书也含笑致了喜意。于是，在六部直房中等候上朝的时候，就连兵部尚书方宾甚至也叫过张越问了几句。朝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张越随众回到兵部衙门，一进司房，几个属官便齐齐上前恭喜，闹得他很是怀疑这消息怎么传的。

    “咱们兵部距离五军都督府那么近，早就有人把消息传过来了！”

    万世节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员外郎崔范之和另一个主事便点了点头，几个不入流的书吏更是齐齐上前行礼道喜，结果张越随身带的那几个喜封子全都散了出去。由于武库司之前趁着空闲的时候连不怎么急的事务全都料理完了，如今恰是闲得发慌，因此这天下午自然是在申正时分便准时散值。平日总会多留一会的张越这次走得异常快，结果落在后头的几个官员少不得议论了一番，崔范之更是打趣起了万世节。

    “人家小张大人现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你家里人就不急？”

    “我家里？”万世节淡然一笑，随即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就算急也已经没法子了，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如今也才二十有二，再等两年也不迟。”

    崔范之和万世节不过泛泛之交，随口一问也就不再多言。而万世节上了马径直往另一头回家，脸上却没了往日那种无所谓的笑容。哪怕是对张越和夏吉这样的好友，他也很少谈及家事，每每别人问到便岔过去。久而久之，张越机敏再也不问，夏吉亦是闭口不谈这勾当。可别人不问，并不代表他就真的不想。

    万家几代都是单传，他十四岁考中秀才，原以为能够博取功名日后孝敬双亲，结果就在他中了秀才的三个月后，父母竟是齐齐感染了时疫过世，那几亩薄田不过是支撑着他守完了三年孝考中举人。此后他背井离乡游学天下，善恶也算是见识了一个齐全，尽管出仕之后得过朝廷封赠，但至今竟已经五年没回过家乡。

    心不在焉地转过几条街，万世节便忽然拍了拍脑袋：“羡慕别人的福气做什么，想当初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那日子都已经熬过去了，眼下还有什么关坎过不了？”

    张越却不知道自己的喜讯竟是让心性豁达的万世节生出了如是一番感慨。打马拐进武安侯胡同，他就远远望见自家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心里就明白多半是得信的亲朋好友上门道贺了。果然，从西角门进去，门房就报出了一连串名字。因各家当家的多半是要上朝理事的，来送礼的几乎都是女眷，这会儿没走的都是自家至亲。

    “如今还在北院老太太大上房那儿的就是英国公夫人，还有咱们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因咱们家早上才打发人去各家报喜，所以她们都是下午避开了前头一拨客人才来的。噢，小的差点忘了，杜太太一大早就来了，探望了三少奶奶之后一直都是三太太陪着，之前刚刚走。”

    张越点点头径直回了自己的西院，大衣裳也没脱就先去了西厢房。虽说杜绾在分娩时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但失血仍然是难以避免，因此脸色蜡黄蜡黄的。他陪着说了一会话，又逗了逗自己虎头虎脑的儿子，还想再赖着却仍是被小五撵走了，这才换了衣服赶去见客。

    因为孟俊去了宣府，又要为孟贤守孝，如今独守空房的张晴便显得有些消瘦，倒是出嫁之后的张怡丰腴了不少。两姊妹一个是月白缎衫白绫素裙，一个是荔枝红缠枝葡萄纹褙子石榴红裙，一个素净一个鲜艳，和从前大相径庭。看见张越进来，两人自然不好如王夫人那般坐着，连忙站起身来。等到团团行礼之后，张越被众人这么连连一贺，面上自然尽是喜色。

    虽说从前已经有了一个重孙一个重孙女，但杜绾的这个儿子毕竟是第一个嫡出的重孙子，顾氏自然是喜得无可不可，一早上也不知道流水似的送去西院多少东西。就是此时，她对王夫人等说话也是满口的欢喜，最后又吩咐洗三的时候都过来观礼，众人自是齐齐答应。

    一大群人在屋子里欢声笑语了一通，眼看天色将晚，王夫人起身告辞，张晴和张怡也连忙跟着一起站起身来，顾氏忙吩咐张越出去相送。由于王夫人乃是家中长辈至亲，张越便一直送到了东角门，先把她送上车走后，他转过身正想对张晴和张怡说话，谁料从前最是羞怯安静的张怡却忽然对他和张晴裣衽行礼。

    “大姐姐，三哥哥，刚刚在里头一直没机会和你们单独说话。我如今过得很好，可我能够有今天全赖你们，虽说自家人说谢谢二字就生分了，可我能说的只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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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光华灿烂

﻿    第四百二十九章 光华灿烂

    张越长子的洗三和满月酒都办得热热闹闹十足喜庆。虽说张倬这个祖父公务在身不能回来，但在孩子出生之后没几天，他从南京捎来的信就到了，恰是拟好了名字。若是儿子，这一辈男丁从火，光华灿烂曰烨，张倬定的就是一个烨字；而若是女儿，则是一个萱字，取的是萱草忘忧之意。尽管这正名人人满意，但上上下下却都是只管叫孩子的小名。

    毕竟，即便大夫都道张烨体格健壮，但顾氏仍是生恐孩子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容易夭折，于是便吩咐合家上下十岁之前不许用尊称。于是，静官便成了家中上下人人都念叨的两个字。然而，人人都为这么一桩大喜事欢喜的时候，刚刚荣升父亲行列的张越却一面得周顾二伯父前往张攸前往交趾上任的事宜，一面不得不开始应付各地的兵马调动。

    六月末，敕辽东总兵官都督朱荣于所属卫所及鞑靼女真等部选精锐五千，七月率至北京；敕山东都指挥使刘忠率领冠军三千，八月朔至北京。虽说朱棣如今只是说准备北巡兴和开平，但这样大的阵仗，只要是脑袋不糊涂的人，都能看出皇帝的昂昂战意。

    面对沸沸扬扬的关于北征的议论，东方氏在背后少不得也有些话埋怨。这天晚上请了晚安出了北院大上房，因张攸这几天忙着交割公务早出晚归还未回来，她便在院门口堵住了张越，也不管儿子媳妇都在，竟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一番话。

    “越哥儿，我虽说是女人，却也知道外头一些事情。这兵部叙功，首先是北边带兵的功勋，然后是交南辽东，再接着则是西南苗夷，还有内地那些不省心的。如今北边眼看就要打仗了，这跟着大军乃是最稳妥的勾当，况且不到一年就能回来了，总比上交南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强。你又在兵部做事，又得皇上宠信，也该给你二伯父选个好地方……”

    这话还没说完，张超就皱起了眉头：“娘，都这时候了你还胡说八道什么！爹的交趾总兵官任命就要下了，朝堂大事岂可儿戏？而且，爹是自己愿意的，和三弟有什么相干？”

    “什么不相干，你指量我什么都不知道？”东方氏原本就心里窝火，这下子更是恼了，“要不是他上了什么关于安抚交趾的条陈，皇上怎么会想到你爹？要不是他出风头，你爹好容易才从那地方脱身，怎么还要上那儿去受苦？这阳武伯的爵位都已经得了，你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还会想着去拼！”

    见张起困窘得满头大汗，好说歹说在那儿劝说，张超则是被东方氏那席话说得面上发红，张越顿时也恼了。他虽说平日礼敬尊长，但对于这么一个二伯母，也就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敬字，此时见她口无遮拦，他不得不沉下了脸。

    “二伯母未免想当然了！二伯父是什么性子你该比我更清楚，他素来是好强的人，凭平倭封爵，在勋贵里头自然显不出来，他怎么不会想着继续去拼？北征乃是兵部叙功的第一等不假，但须知每次北征有多少勋贵将校随行？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前锋，这十几个领军的位置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抢破头，二伯父只是新晋的伯爵，抢得过别人？若只是为一偏将，胜得过在交南独挡一面？”

    东方氏被张越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而张超张起更是连连点头。即便如此，张越却知道敲打这位二伯母绝不能响鼓不用重锤，而是要一鼓作气煞了她的气焰，因此又加重了语气：“刚刚大哥也说了，朝堂大事岂可儿戏。别人看镇守交趾乃是左迁，但二伯父并不这么看。他是自己想去，而且有心做一番实事！刚刚那番话传到外头就是怨望，传到二伯父耳中，他难道会高兴？二伯父若是能再有建树封赏，难道不是为了二伯母你和大哥二哥？”

    看见张越肃手一揖，旋即头也不回地走了，东方氏只觉得又气又急，忍不住狠狠瞪了左右两个儿子一眼：“看看你们，这种时候也只会帮别人说话！他……他眼里哪有个长辈！”

    张超张起只得不说话，李芸素来不在婆婆面前多嘴，赵芬却不是省事的性情。张越刚刚那一番话又是警告又是敲打，她听得极其痛快，当下就在旁边插话道：“太太可别辜负了三弟一番好心。老爷那性情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说一不二，自从任命下来之后，可是走路都轻快了不少，若太太刚刚那番话传到他耳中，恐怕是真不会高兴的。再说了，方姨娘的父亲可是西南那边的土司，在这事情上可绝不会拖后腿……”

    “住口！”虽说张起平日大大咧咧，对母亲却素来尊敬，此时不禁一口喝止了媳妇，见东方氏气得面色铁青，他连忙笨拙地劝了两句，到最后却迸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娘，要不是爹爹这回不能带上我和大哥，否则咱们俩也想一块跟去的……”

    这一回轮到李芸和赵芬面色发白。而在听到这样清楚明了的表示之后，东方氏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捏着拳头，心里渐渐想到了这一连几天夜里丈夫都是留宿在方水心房里，想到了那个女人乃是蛮夷土司之女，想到了早先那场让她幸灾乐祸的争执……她甚至一度怀疑起了张攸出征时是否会带上这个女人，心里头既是担心又是忌恨。

    已经出了月子的杜绾因奶水充足，便索性亲自喂养孩子，对于这一点，张越自然丝毫没有异议。孙氏想起当初自己也是亲自奶大了儿子，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乳母拿着丰厚的月例，也就没什么抱怨。此时，张越打起帘子一进东屋，就看到杜绾正敞开了衣襟在给孩子喂奶，不禁笑吟吟地站在了门边。

    因三房添了静官，顾氏便打发了灵犀回来一起照应。这会儿灵犀恰好也进了门，见张越站在那儿满脸是笑，便笑着打趣道：“少爷日夜都看，还看不够？”

    张越哪里在乎这点调侃，因笑道：“人都说女人喂养孩子的时候最是光彩照人，果然一点不假。别说我，没看小静官成天腻着他娘那个高兴劲么，他又哪里看够了？”

    杜绾起初压根没注意多了一个人，闻言立时抬眼一瞧，虽说用张越的话说，如今是老夫老妻不用避嫌，她还是忍不住侧转了一下身子，没好气地低低骂了一句贫嘴。待到孩子吃饱了，琥珀抱了过去放在一旁的竹制围床中，她扣好衣襟站起身来，正预备给张越一个白眼，谁知道他已经是径直走到围床那儿，逗弄起了吃饱喝足就打算睡觉的静官，不一会儿竟是把孩子引得哇哇大哭。那一瞬间，他倒是觉着这孩子的哭声着实光华灿烂。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爹爹！”

    眼见这光景，杜绾连忙上前赶开了张越，抱着孩子安抚了好一阵子，直到小静官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咧了咧嘴，她仍然不舍得放下，于是依旧把襁褓里的孩子抱在了手上，回炕上坐下的时候又指着对面说：“你坐那边，别靠过来惹哭了孩子。”

    “好好好，我依你还不行么？”

    看见杜绾那少有的娇嗔薄怒，张越只好在对面坐下，看见被那小不点又是闭上眼睛呼呼大睡，他不由得暗叹儿子的好运。定了定神，他就开口说道：“二伯父大约这几天就要走了，难免有杂七杂八的事情，除了必要的时候，你正好借着静官躲一躲，省得又像上一回那样二伯母缠着你不放。皇上之前下旨征调了辽东和山东的兵，恐怕随后就是其余各地。我大约又要忙一阵子，娘大约过两天要去南京，家里只有辛苦你了。”

    “咱们家那么多人，被你说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似的。”杜绾这回方才扔出去那个白眼，旋即方才恢复了一贯的表情，“你虽在兵部，但若是皇上真的要北征，征调军饷时你确实少不了差遣。只不过，之前娘来看我的时候隐约提过，爹并不赞同如今再次御驾亲征，一来皇上年纪大了，二来是军饷耗费太大。朝廷里头那么多大将，英国公更是堪称名将，为什么不能选一员大将出征？”

    “皇上始终对丘福当初的败绩耿耿于怀。”张越瞥了一眼琥珀，见她只是在那儿一味埋头做针线，便收回了目光，“在皇上眼里，英国公在交南战功赫赫，北征独当一面却未必稳当，别人就更不用说了。而且，朝中若始终是一员大将独立支撑，别人也会有闲话，再说二伯父还要出镇交趾，总不能好事情都让咱们张家占了。况且，皇上不是能在深宫之中闲得住的性子，与其说是北征，不如说是找寻昔日驰骋疆场的那种豪情。就算要劝，也得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尽管知道岳父并不是不管不顾直言劝谏的言官，但张越一想到之前那些处死的处死，下狱的下狱，贬谪的贬谪的那些文官，他还是额外又加了一句：“岳父那里我会设法提醒一声，若是岳母过来你也多多嘱咐。自从三大殿焚毁，皇上的脾气愈发暴躁，若是劝说不得法，反而会适得其反。”

    哪怕是为了这个光华灿烂的小东西，他也得尽心竭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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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 妄动杀机，皇帝宣召

﻿    第四百三十章 妄动杀机，皇帝宣召

    七月的京师原本已经颇有些秋意，然而一连数道敕命却在朝堂上很是浇了一把火。

    敕河南都司选步骑五千，太原三护卫选步骑四千，潼关卫选步骑一千，八月朔至北京。

    命襄城伯李隆督运粮料二十万石至口外给官军。

    敕口外各卫选步骑一万赴宣府听调，敕山西行都司选步骑一万月中至万全，命于河南等都司官军内选精壮两万，月中至北京。

    等到了七月己巳，皇帝北巡的消息正式传了开来。尽管只是一个巡字没有一个征字，但只看那一众随行人物，文武百官自然是心中亮堂——都督硃荣领前锋，安远侯柳升领中军马步队及大营围子手并神机营，宁阳侯陈懋领御前精骑，永顺伯薛斌、恭顺伯吴克忠领马队，武安侯郑亨、阳武侯薛禄领左右哨，英国公张辅、成山侯王通领左右掖。

    不打仗就没有立功的机会，五军都督府还有更多军官期望着在北征中立功受赏，因此，众家勋贵府上无不是为了此事忙得人仰马翻，就连久经战阵的英国公张辅也开始精心挑选随行家将亲兵。人人都知道北征乃是叙功第一等，一时间竟是妻励其夫母励其子，深宅大院中全都是一个个被男人撩拨得激情荡漾的女人，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心思都被抛在了脑后。

    京师西郊。

    别人一连几天都在欢欣鼓舞预备北征，张攸却在众家人的送行中出了京师。由于兵部尚书方宾让张越代表兵部相送，所以眼下虽说是大白天正该在衙门办事的时候，一身官服的张越仍是出现在了这儿。看见张攸板着面孔训张超张起兄弟，他不禁莞尔，待他们说完话便上前双手送上了勘合印信等物事。

    “超儿和起儿虽说比你年纪大，但他们都是冒失性子，又没经过挫折，若是你觉着他们有什么不对，就多多提醒他们。”张攸嘱咐完了张越，见两个儿子站在一边都有些尴尬，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你爹也是执拗性子，留在南京大约想好好做一番事情让别人看看，所以京师就得你们几个小一辈的多多照顾，尤其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你凡事更要多多留心。”

    张越一一答应了，然而，接下来张攸却忽然摆了摆手把张超张起兄弟赶开了去，独独留下了他。他本以为张攸大约是担心张超张起遭了训斥尴尬丢了脸面，谁知道张攸竟重重按着他的肩膀压了压，声音亦是变得低沉了下来。

    “超儿的那个外室虽说一直是老太太处置的，我一直没过问，但如今不比寻常。我出征在外，英国公眼看也要跟着北征，怕只怕人家对咱们家更加留心注意，这种祸害不能留着。超儿那个傻小子不要管他，只要瞒着就没事了，你向灵犀打听一下人究竟在哪，我留了两个妥当心腹卫明和卫罗在家里，你只要告诉了他们，他们自然会料理干净。我这辈子杀人杀得多了，不在乎多这么一个，就算是伤阴鹜也是伤我的阴鹜。”

    尽管张越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听到张攸说这话，他仍然是呆了一呆。张攸在战场上什么模样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位二伯父在他面前向来极其和蔼可亲，从来不摆长辈架子，甚至还曾经笑眯眯地摸着静官的头说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诸如此类云云。然而，此时此刻，张攸却丝毫没有掩饰那种货真价实的杀气。

    “若只是寻常勾搭上来的女人也就罢了，正如老太太说的，没有怪罪别人的道理，但我仔细让人探查过，虽然超儿说那女人是东南平倭时从海上救回来的，原本是被人裹挟出海的好人家女子，但那艘船上只留下了一个小水手，其他人统统跳了海，这原本就可疑。而且，事后那个小水手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可见那女人底细不明居心叵测，若一旦兴风作浪就是大害。其实要不是老太太人藏得好，我也不会托你做这种事……！”

    “二伯父，此事我也已经写信让爹爹在南边设法打听一下，底细未明之前滥下杀手，请恕我不能答应。”张越早就托付了袁方去查，此时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坦然抬头拒绝了张攸的提法，“况且，祖母既然因为灵犀受伤的事情有所警觉，必然不会让她再有脱逃的机会。若查清她真是和倭寇海贼或是其他人勾连，到时候我自然不会手软，但若她只是寻常贪慕富贵的女人，那若是轻易灭口，只怕异日大哥会对您留下心结，而且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没有草菅人命的习惯。”

    张攸被张越顶得一噎，但想到之前去探顾氏的口风亦是几乎相同的回答，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怪只怪他为了前程忽视了教导儿子，怪只怪儿子瞎了眼睛，怪只怪两个儿子在女人上头的秉性都和他差不离……想到这里，他也无颜再多说，深深叹了一口气便后退两步上了马。瞥见两个儿子都赶了上来，他便提起马鞭冲着两人遥空一指。

    “在京师安分守己不要再闯祸，否则我回来之后饶不了你们！”

    临走时还被父亲这么一喝，张起不由得大感没有面子。一路回程的时候，他一面抱怨父亲老是把自己当孩子，一面还笑嘻嘻地探问张越父亲究竟交待了什么，结果自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张超却什么都没问，进了宣武门之后便拉着张起说是要去军中销假，张越自然是一个人回到了兵部衙门。

    一进正堂，他就发现内中的气氛不复往日的紧张，尚书方宾和两位侍郎都流露出一种轻松的神色。心中纳罕的他上前奏报了公事，谁知却被留了下来。

    “之前因为各卫所征兵的事，你那武库司上下也忙了好一阵子，如今可以轻松一下了。”不等张越开口发问，方宾就摆摆手道，“兴和边将刚刚发来急奏，说是有从蒙元逃回来的被掳青壮千辛万苦到了兴和，带来了鞑虏的消息。阿鲁台闻听皇上要北巡，已经率部将数千帐往北迁徙，看那样子是决计不会来犯的。我正要去见皇上，你和我一同走一遭，张总兵进发的事情也得和皇上提一声。”

    前头那番话对于张越来说不啻是好消息，毕竟，他对于这次的北巡也就是北征颇有些嘀咕。然而，这最后一句话他却听出了几分其他含义。想当初和方宾一同面圣，他越过方宾直奏交趾事，只怕这位睚眦必报的兵部尚书心里早就记下了。于是，此时附和了方宾两句，他就笑道：“此乃军国大事，自然该有大人亲自禀报，我一个司官随行就不妥了，而张总兵先头也已经陛见过了。皇上若知道阿鲁台远遁必然会大悦，毕竟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方宾也就是忌惮张越勋贵子弟的身份，于是随口这么加了一句，见此次张越知趣自然异常满意。等到张越行礼退下，他在正堂中来回踱了两步，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一打再打，封爵的勋贵越打越多，武臣势力越来越强，国库倒是抖落得精光，阿鲁台却不见覆灭，实在是没意思。既然这一次阿鲁台主动望风而逃了，想必皇帝总不会还不肯罢手吧？要知道，爱好御驾亲征的都是隋炀帝那等好大喜功之辈，这样下去决计不行。他是要做名臣的人，倘若如今一味顾着皇帝的喜好，异日可未必能讨皇太子的好！

    于是，等到这一日方宾从宫中回来，申正时刻兵部衙门散衙的时候，一众好些天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兵部官员个个面色轻松。毕竟，一旦北征，他们在后方就是再拼死拼活也不过一通嘉奖的功劳，那些勋贵却是加官进爵步步高升，谁能气得过？

    “方尚书说，皇上已经下令罢各卫所征兵，恐怕这次北巡去不成了。”

    “要知道，先前才天降雷火……咳，北边不毛之地，由着阿鲁台和瓦剌厮打不好么？”

    说着说着，万世节就低声打趣张越道：“要说还是元节你那位伯父聪明，若是硬削尖脑袋挤进北征，恐怕这次就要落空了。交南的差事虽说繁重些，但他曾经在那儿镇守多年地理人情都是娴熟，说不定就能抓到黎利这个跳梁小丑，到时候也是不小的功勋。”

    “只怕不高兴的大有人在。”

    张越苦笑了一声，心想迷迷糊糊记得历史上那位永乐皇帝朱棣就是死在北征途中的，尽管他记不住是哪一年什么时候，但只看皇帝如今的年龄和身体，他是真不想让朱棣亲自出阵。然而，如今的朝堂虽然有不少能臣群策群力，却几乎是朱棣的一言堂……

    他正这么想着跨出了兵部衙门，结果就看到大街上忽然有十几骑人风驰电掣地卷来。为首的人那人一身大红缎绣麒麟服，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袁方。他一看见张越便滚鞍下马疾步走上前来，直截了当地说道：“张大人，皇上眼下在周王公馆，命我宣召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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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直率和粗暴

﻿    第四百三十一章 直率和粗暴

    自洪武帝朱元璋分封诸子之后，就定下了藩王无诏不能入京的规矩。然而，早年的那些亲王毕竟都是皇子，三两年总有入京觐见的机会，因此南京城一众亲王的公馆都是造得富丽堂皇远胜公侯。可朱棣登基之后便漂漂亮亮完成了建文帝没有做成的削藩，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死的死废的废个个服服帖帖，亲王也再少有入朝。于是，在迁都北京之后，能够在这京师里拥有公馆的亲王，竟是只有汉王赵王和周王而已。

    周王公馆乃是营建北京城时朱棣特意吩咐工部营建，占据了半条胡同，规制几乎等同于国公府，只是正门涂用朱漆，梁、栋、斗栱、檐桷尽皆用金，于是自然而然就和国公府区别了开来。朱宁的郡主府和这里只隔开两条巷子，周王朱橚在宫中住了半月余又搬了出来，她自然也就到这里和父亲同住，只隔三差五进宫一回。

    张越和朱宁因杜绾结缘，平日也常常见面，但这周王公馆他却还是平生头一回来。此时，看见胡同中除了服色鲜亮的锦衣卫校尉，还有好些身着整齐服色的护卫，他不由得想起了周王朱橚手中还捏着三护卫想交却没法交，不由得心想这年头闲散亲王也难做。

    献千金方编救荒本草……尽管这位周王很是养了几个混账儿子，但至少自己是一个不错的人。

    外头既有锦衣卫也有王府护卫，内中便都是锦衣卫的天下，单单是从大门到二门之间的一段距离，张越就至少看到了百多号人，心中不禁咂舌。等进了二门之后，袁方把随从都留在了外头，一路走去，锦衣卫就要少得多，个个都是掩映在不甚起眼的位置，也没有那种如临大敌的架势。在这种情形下，他和袁方自不像最初那样凛凛然，就是说话也方便了许多。

    “你家静官如今也快两个月了，大约壮实了不少吧？”虽说目不斜视死板着脸，但袁方的口中却说着这么一个异常温馨的话题，“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所以才知会你爹直接送了一百两黄金，无论是打个金锁片还是手环之类的都行。对了，你让胡七送的笔是胎毛笔？孩子的胎毛可是少得很，你送了我之后，别人那里可就没了。”

    “小家伙吃饱了睡，睡足了又吃，还真是合了我给他起的那个小名，所以两个月下来连胎毛也比人家的丰盛，所以竟是制成了一套笔。除了自家留了一支做纪念之外，我送了岳父家里一支，袁伯伯您一支，还有一支郡主亲自来要去了。”想起最后一支送出去的笔和收到的那份满月贺礼，张越不由得顿了顿，随即才笑道，“所以您不妨试试那支笔如何。”

    “我又不是文官，也不用试，留着做个念想就好。”

    想起自己当初打开那个精致盒子看到那支笔时的惊喜和怅惘，袁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眼见前头内仪门将至，他便收起了轻松的心情，低声提醒道：“今儿个方宾进宫禀告阿鲁台北逃，皇上极其恼火，虽说勉强允了暂不征兵，但回头就大发了一顿火，甚至还对我说，锦衣卫既然那么多探子，也可以往北边派一些。”

    这不是为难人么？听到这么一席话，张越简直哭笑不得。然而，把监察百官的锦衣卫用作情报局乃是当初在青州查探白莲教的时候就用的一招，而且效果极其好，皇帝这么想也不奇怪。只不过，兵部职方司在北元素来就安插了谍者，若是锦衣卫真在这事情上插一脚，只怕六部必定不会乐意。想到这里，他便问道：“那您是怎么答的？”

    “这一回是逃归的被掳青壮传来的消息，可以指望一次不能指望第二次。但是，北元那边即便是商人也不准去做生意，这探子很难安插。况且自从大明开国之后，从蒙元遁入大漠的汉人已经都回来得差不多了，除非能收买到他们内部族酋，否则打探不到重要消息。我陈述完这些，就说皇上若是允准，我愿意倾力而为，结果皇上立刻又改主意了。”

    袁方对于应付朱棣这个至尊如今已经是颇有一套，因此尽管也屡有文武弹劾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的位子却日渐牢靠，即便是原本凌驾于他之上的东厂，也并没有影响他的多少权威。如今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毕竟，皇帝的身体已经不那么健朗了。

    这些话他却不会对张越说，当下便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召见你大约是为了兵部的勾当。但今天汉王嫡次子朱瞻圻到了京师，御马监少监海寿去宣召了，如果碰头的话，你最好有个准备。你和他有过节，在皇上面前多多隐忍些，反正皇上未必待见他。”

    这些提醒都是金玉良言，张越自然是一一答应。等过了内仪门，袁方加快了脚步，越过张越沿台阶上去，在正堂前那道湘妃竹帘前头站定。还不等他躬身禀告，里头就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听着恰恰是朱棣在发脾气。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究竟要朕怎样？就是朕挑驸马也没这么用心过！朕撂一句实话给你，没错，朕是有私心，是不想挑勋贵子弟给宁丫头，但这也是为了她好！勋贵子弟都是自小纨绔惯了的，还没有成婚屋里就摆着六七个通房三四个妾，嫁过去也闹心；至于朝中那些号称年轻才俊的文官，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几乎都是满腔雄心壮志，娶了宁丫头，尊贵是尊贵了，仕途上便嘎然而止，要敢说乐意娶郡主尚公主……朕敢说个个都在放屁！”

    “可至少要一个能配得上宁儿的男人！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成了仪宾，我怎么对得起她！就算皇兄你对我不放心，也该知道她一向的好！”

    两人这话说得粗鲁直率，门外的张越听着不禁瞠目结舌，心想皇帝和周王这会儿还真是直爽得紧。然而很快，他就更加惊悸了起来。

    “二十多年前朕还是藩王那会儿，你儿子向朝廷告你谋反，虽说那是借口，但你敢说你没和朕有过一样的心思？然后是朕当了皇帝之后，别人也举发了你好几次，包括这次在内，朕都是二话不说就信了你，但你敢说言行举止就没有失当的地方？宁丫头一向当你是一心只想过逍遥日子的闲散亲王，可你现在当着朕的面，敢说你丝毫心思都没动过？狗屁，朕和你嫡亲兄弟，你的脾气还不知道，装蒜的功夫自幼就数你最好！要不是宁丫头，这一次朕下死力狠查，你当真的查不出端倪？老五，朕今天可以说一句实话，宁丫头朕是当女儿看的！”

    屋子里头沉默了良久，最后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臣弟其实只是希望宁儿能够太太平平回开封去嫁人……”

    “你有十一个女儿，让宁丫头留下来陪朕几年而已，你比朕年轻，异日她自然有回开封的时候。再说了，开封那么小的地方挑得出什么好人……”

    听着这一对天底下最尊贵兄弟这样的谈话，张越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悄悄退出去。虽说皇帝对他很是垂顾，但有些话听到还是极其麻烦。当他看见袁方也往后退了两步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孝孙儿朱瞻圻拜见皇爷爷！”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看到那湘妃竹帘一下子被人掀开，出来的人头发斑白，身穿紫红色大团花便袍，双目不怒自威，正是朱棣，张越连忙退后数步，忖度离开朱瞻圻跪下的位置足够远了，这才下拜行礼。还不等他出声，他就看见那位穿着乌皮靴的天子大步上前，竟是不由分说把朱瞻圻踹了一个跟斗。此时此刻，他几乎把肠子都给悔青了，深恨没有和袁方在路上多耽搁一会。

    先是不合听到皇家兄弟吵架，然后就是看到皇帝爷爷一脚踢飞了郡王孙子……他怎么来得偏生如此不巧？

    “你也知道不孝！要不是你那个天性循良的大哥，朕就该废了你的爵位禁锢你一辈子！滚起来，朕没有那些软啪啪的孙子，当初你告你父亲的胆子到哪里去了！”

    “孙儿当初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大约是不见天日的时间长了，朱瞻圻的脸色异常苍白，面上也没有昔日的乖戾之气，此时竟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头，“大哥年初身体还撑得过去的时候曾经来看过一次孙儿，撑着病体大骂了孙儿一通，如今孙儿已经知道错了，将来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朱棣虽说训斥汉王朱高煦的旨意上说得冠冕堂皇，但看到这么个可恨的小子，还是忍不住想一个窝心脚踹死他。直到朱瞻圻把朱瞻坦这个死去的大哥搬出来，他方才渐渐消了火，心里又想起了自去年年底开始的这一遭。先是赵王世子，然后是汉王世子，六月里皇太子朱高炽的第四子朱瞻垠就开始病恹恹一直不见好，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他也懒得再把火气撒在朱瞻圻身上，厉声呵斥了几句就把人赶走了。

    “张越起来，随朕进屋。”

    倘若不是这一声，张越几乎以为皇帝多半已经忘记了自己。此时答应一声后起身，见袁方已经是侍立檐下，他便定了定神跟进屋。打起湘妃竹帘进门，他发现朱宁竟赫然侍立在周王朱橚后头，面上丝毫没有表情。想起那会儿朱棣朱橚兄弟俩的争吵丝毫没避忌这位正主儿，他不禁暗想这两个长辈实在太过大大咧咧。

    看着张越，朱棣忽然忘了原本叫他来是为了让他那个喜得贵子的妻子好好劝劝朱宁，张口就问了正事：“张越，兵部尚书方宾之前奏报，说阿鲁台闻朕北巡之意便举家北窜。你也在兵部一年多了，说说你对此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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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 规矩都是人定的

﻿    第四百三十二章 规矩都是人定的

    如果是在乾清宫朱棣忽然询问这个问题，张越不会感到有什么意外，但这里实在太不是地方了。刚刚朱棣还和朱橚大光其火，分明是还在纠结朱宁的婚事，继而又在外头发作走了一个郡王，这会儿忽然又毫不避讳地在这周王的地盘问起了这样重要的大事？

    电光火石之间，张越就做出了判断。即便他确实是不赞成朱棣再次御驾亲征，但是，这会儿皇帝问的是阿鲁台北窜，他自然不能一味人云亦云说什么人家望风而逃。

    “回禀皇上，臣认为阿鲁台北窜之事其中有诈。”一句话定了基调，他说话就从容了起来，“阿鲁台昔日穷途末路时曾经向我朝上表称臣纳贡，皇上更敕封其为和宁王，结果待他恢复元气后，每逢朝贡回程便劫掠边镇，其部甚至屡扣天使，又和瓦剌交战不休，足可见此獠乃是野心勃勃反复无常之辈。虽则此次他闻听皇上北巡而举家北迁，但这多半是疑兵之计。塞外苦寒不通财货，他既然已经兵强马壮有了异心，只要先以此消息麻痹我朝，随即趁机大军入寇劫掠。等事成之后一击则走再次远遁，则即使大军进发，只怕就追不上他了。”

    先前方宾来奏报阿鲁台北窜的时候振振有词，口口声声都是皇帝天威令阿鲁台望而却步遂远遁无踪。虽说这些颂圣的俗套平日里听着很舒服，但如今却是已经下旨各卫征兵，这消息不啻是说自己判断失误，因此朱棣自然是心中光火。所以，张越说阿鲁台乃是疑兵之计，和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他立刻就丢开了其它，沉吟片刻就点点头说：“你继续往下说。”

    “兀良哈朵颜三卫从战有功，蒙圣恩南下，却因为未能如愿占据大宁，所以一向亲近阿鲁台。阿鲁台之所以有南下入寇的野心，正是因为得兀良哈为臂膀。因这三卫的位置偏南，况且开原广宁又曾开设互市，所以中原但有风吹草动，这三卫就立刻能得到消息，继而便会惊动阿鲁台。况且他们是姻亲，如今阿鲁台势大，更是彼此倚为犄角。所以如今不论皇上是否北巡，首要之计是整饬兴和、宣府、开平等重镇的武备，决不能让阿鲁台乘虚而入。”

    周王朱橚虽说早年分封河南，但河南并无寇患，所以他对军事一窍不通，此时见那一对君臣把自己的地方当成了宫里的地盘，他不禁感到一阵阵头痛，却不好贸贸然开口或是退却，最后索性闭目养神。而站在他背后的朱宁亦是没有去留心那些军国大事，满心都在想刚刚皇帝和父亲刚刚那那争吵。君臣猜忌她早就习惯了，但那罕有的一丝温情却让她无法高兴。

    朱棣盛年镇守北平，和蒙元交战多年，朝中并无大将能及得上他的大局观和决策力，张越也并不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强过皇帝。因此，接下来他便提醒道：“之前皇上两次北征，大军对上蒙元都是大有斩获，所虑者惟有粮道补给，还请皇上明察。”

    “打仗容易补给艰难，从古到今打仗都是如此，朕还不用你这个毛头小子提醒这个！”

    朱棣哂然一笑，心情却是好了起来。见那边朱橚朱宁父女俩一个打起了瞌睡，一个正在发呆，他便缓步走上前去，也不理会朱橚，竟是径直对朱宁说道：“你生性好强，又是当男儿养的，可妇德在于贤良温恭，嫁人之后难免要侍奉公婆抚养弟妹，这等琐碎的事情想必你也不耐烦，若是以郡主之尊日后在婆家受气，到时候老五更是要找朕算账。也不用宗人府司礼监再拟什么名单了，老五既然差点和朕翻脸，朕就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索性给你几个人选。以后既是你的仪宾，即便不说重用，朕也不会亏待了他。”

    “第一，沈度的孙子沈世隆尚未婚配。沈家是江南世家，也是张堰第一大姓，沈世隆为人温恭不求出挑，和他祖父的性子相似。父亲沈藻是谦和人，母亲亦出身书香门第，想必不会太挑剔。既不是寒门也不是勋贵，年纪也差不多，配你刚刚好。沈氏乃是顶尖的书香门第，最要紧的是门风极佳，这一点你可以问张越。”

    说到这里，朱棣又屈下了一根手指头，笑吟吟地看着若有所思的朱宁：“第二个，旗手卫指挥佥事薛荣。他是袭父职，为人本分，家境也殷实，也不担心会压着你。”

    “第三个，兵部主事万世节，贫寒是贫寒了些，但他父母双亡家中别无亲戚，不会闹心。朕那次从兵部回来之后正好让人打听了一下，结果倒想起了这么一个人，之前你和朕去西四牌楼观刑的时候也曾经见过的。当初殿试的时候，他卷子只誊抄了一半，否则足以入三甲，至于性子如何，想必张越很清楚。”

    说了该说的，听到了想听到的判断，朱棣离开周王公馆的时候固然是心满意足。而张越恭送了皇帝一行离去，原打算转身向朱橚朱宁父女告辞，谁知道朱橚竟是歪着头瞧看了他一回，忽然出口相留道：“张越，算起来咱们也是同乡，可前后也就见过两回。今儿个你既然来了，就索性留下来陪我喝一盅。”

    “父王！”

    “宁儿，你别拦我，我一不结交勋贵，二不往来官员，这一回是皇兄硬把人弄到我这地盘来的，也不至于因为我留张越吃一顿饭而怎么着，想当初我和杜丫头还是棋友！”朱橚没好气地瞪了朱宁一眼，旋即盯着张越问道，“怎么，大名鼎鼎的小张大人肯不肯给面子？”

    见过倨傲暴躁的汉王，见过装腔作势的赵王，但此时此刻面对犯了执拗的周王朱橚，张越却实在没法说出拒绝的话来，略一思忖便点头答应了，又打发随从回去报信。看到张越没有拒绝，朱橚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一面和他往里走，一面嘴上还唠唠叨叨的。

    “宁丫头和她那些哥哥姐姐年岁相差大，他们虽说疼爱她，但那些亲密话她却一向无处可说。我也没想到几年前带她进京觐见，竟然会让她多了不少好朋友。杜丫头她小小年纪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没有恃才傲物的骄狂毛病，所以我倒是挺喜欢她。只不过没想到一晃几年，她爹进了内阁，她竟是嫁给了你，说来杜丫头还真是好福气。”

    后头的朱宁跟着进了二门，眼看着父亲竟是拖着张越径直进了主院正房，又高声吩咐随从拿酒上菜，惦记他的身体，她不禁连忙上前阻止。才劝说了两句，她就看到一向随和没架子的朱橚没好气地拿眼睛瞪她，随即更是端起了父亲架子赶人。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形，心思细腻的她往深处一思量，便明白了他的心意，于是，等到酒菜上齐，她亲自为朱橚和张越斟了酒，又看见父亲抢过酒壶自斟自饮一喝就是三杯，她只得遣开了下人，自己也告退离去。

    看朱宁离开时那有些落寞的身影，张越不禁开口说道：“周王千岁这又是何必……”

    “若是这一次再错过机会，她便转眼就要到双十年华了！”朱橚再次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随即不容分说地摆了摆手，“虽说我很高兴她多交到了几个朋友，但也深悔耽误了她的婚事。刚刚你也听到了皇兄此次点名的那三个人……真是可笑，这三个人都是宗人府当初报给过他的，他那时候一口就驳了，眼下却再次列了出来……”

    尽管心中有怨气，但朱橚见张越面色微变，还是及时刹住了话头，继而便郑重其事地问道：“旗手卫的那个指挥佥事就罢了，既挨不上勋贵的边，又还在军中，顶头上司一大堆，家里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想当初她大姐嫁的至少还是徐达的孙子，这么个不成器的算什么！看在你家杜丫头和阿宁的交情，你给我一句实话，阿宁究竟是嫁谁合适？”

    张越刚刚就猜到自己被留下来是因为这个，面对朱橚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他不禁陷入了沉默。好半晌，他方才抬起头来：“周王千岁，沈家门风有目共睹，而且口碑极好，只不过民则先生素来不让儿孙在外交游无度，我也就是逢年过节登门送礼时见过沈世隆，寥寥几回相处下来，我觉着那是一位谦和恬淡的公子。而万世节确实是我的好友，他为人洒脱不拘小节，虽是书生却有一股豪气。这两位都是一时瑜亮上上之选，但恕我直言……”

    想到当初栖霞寺求见道衍时，万世节便是询问如何成就功业；想到沈度一再提点教导，沈藻在宫门前解衣相赠；想到朱宁一次又一次帮过自己，如今她的婚事却拖了一天又一天……他想起朱宁只怕对那两人根本没印象，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成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不是男女脾性好年纪合适出身不错就够了，至少也得……”

    朱橚一向只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会儿闻言顿时愣住了。然而，他毕竟极其宠爱朱宁，兼且又自忖聪明绝顶，须臾就自以为料中张越这提醒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便一拍胸脯打断了张越：“能娶到阿宁乃是他们的福气，料想他们谁也不敢不依。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我明天就让人去和皇兄说一说，然后设法去见见那两个。哼，要不是我今天豁出去了，只怕皇兄还会只拿国子监那些监生敷衍……什么规矩，规矩都是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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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 倒霉的一年有完没完……

﻿    第四百三十三章 倒霉的一年有完没完……

    朱橚留下张越陪喝酒，下人们虽说都被留在外头，但仍然有人在外间烫酒伺候，一壶壶酒流水一般往里头送。这边厢张越不得不陪着兴头上的朱橚，那边厢就苦了胡七赵虎等等几个随从，他们在花厅中被好茶好饭地招待着，眼看天色渐晚主人还不出来，心里无不着急。好容易等到内中有人报信匆匆到垂花门相迎的时候，看见的却是被灌得酩酊大醉的张越。

    搀扶张越出来的总管看到面前一帮人全都满脸诧异的模样，连忙赔笑道：“周王千岁自打来到京师之后就不曾那么高兴过，所以今儿个不免多劝了小张大人几杯。刚刚我已经打发人预备好了马车，郡主这会儿正在给周王千岁醒酒，所以让我代为给诸位打个招呼，赶明儿她再亲自登门赔礼。”

    虽说心下郁闷，但胡七还不至于真要人家亲王郡主赔礼，客气一番就和赵虎上前接手，一左一右架起了张越。好容易把人送上了马车，他忖度片刻便干脆吩咐人牵着自己的那匹马，亲自上了马车相陪。这一路张越昏昏沉沉就不曾醒过，好容易到了家，面对管家高泉的盘问，他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就道出了实情。

    得知是周王朱橚硬是把张越灌成了这幅模样，高泉不禁暗自纳罕。往日他在开封时，逢年过节没少上周王府送礼，有自己去的也有跟着顾氏或者东方氏去的，可纵使做寿，也少有见这位亲王和外客多罗嗦什么。想想多半是因为三少奶奶和陈留郡主交好的缘故，他便摇了摇头，一路跟着胡七把人送到了二门，看着两个健壮婆子出来接手，这才放了心。

    此时顾氏等等早就歇下了，杜绾虽说早就得信说张越被周王朱橚留下了，却没想到这么晚，也没想到回来的竟是这样一个醉汉。因张越在饮酒上头从来都是节制有度，她和琥珀秋痕都没有应付这种情形的经验，结果还是灵犀手脚麻利，去院子里小厨房亲自整治了醒酒汤端过来喂张越喝下，随即又备好了漱盂。果然，热腾腾的醒酒汤下去，张越果然抠着嗓子呕吐了起来，好容易消停了之后便昏昏沉沉睡下了。

    面对这么个古怪的情形，秋痕忍不住嘀咕道：“真是怪了，不论公务应酬还是朋友往来，少爷都不曾喝过这么多。”

    “兴许是周王盛情推却不下？”灵犀在旁边插了一句，因又替杜绾宽衣，便笑吟吟地低声说，“哪怕是成婚的那天晚上，少爷也命人偷偷把酒换成了水，若不是被人逼狠了，恐怕怎么也不会喝这许多。”

    杜绾早已洗漱完毕，此时脱去外头的绣花缎子小袄，不禁朝灵犀瞪了一眼。待她上了床，灵犀便吹熄了蜡烛，只留下墙角高几上的那盏灯，和琥珀秋痕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尽管银红色的纱帐已经放下，丈夫也正躺在身边，但杜绾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外头更鼓阵阵好容易有了些睡意，她却冷不丁感到枕边人猛地一个激灵，随即竟是坐了起来。

    虽说已经是八月中秋，但一下子坐起来的张越却是满头大汗。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他不由得先愣了一愣，等侧头发现杜绾也已经支撑着坐起，他方才松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抹了抹湿漉漉的额头，低声苦笑道：“今儿个大约是出丑了，我连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还以为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醉醺醺胡言乱语的周王。”

    “可是为了郡主的事？”

    见张越点了点头，面上满是沉郁之色，杜绾顿时皱起了眉头。她产后朱宁也常有登门，看见孩子的时候每每高兴得很。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也帮着在名单里头挑挑拣拣，但每次朱宁都是笑着摇头。毕竟，那些监生虽说被评定为品行学业都不错，但总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之前她已经听说皇帝也在周王公馆，此时便连忙问道：“可是这一回人已经定了？”

    “皇上这一回提出了三个不错的人选。但其中一个周王瞧不上，另两个……一个是民则先生的孙儿沈世隆，一个是老万。无论人品还是才学，这两个都是顶尖的，按理说比起之前那些，无论哪个都是上上之选，可郡主才见过老万一次，沈世隆则根本没见过。况且，这一头就算周王愿意，那一头别人也未必乐意。”

    “这世上男女婚配，有几个不是盲婚哑嫁？”

    杜绾倒是觉着这两个人选都比先前的好得多，没料想张越竟说起了这个，她呆了一呆便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紧跟着，她就感到张越轻轻揽住了自己的肩膀，耳边传来了他低低的呢喃：“我只是觉着婚前对彼此性情都该有个了解，这样日后方才好相处，就好比咱们。只有现在未来却没有过去，对郡主来说未必是好事……”

    尽管一夜宿醉，但次日一大清早，张越还是准时起床。换上官服之后，由于脑袋隐隐约约还有些发痛，他便索性吩咐琥珀打来井水，就着那冰冷的井水使劲擦了擦头脸。振奋精神三两下用完了早饭，他和杜绾到北院大上房请过安之后，便急急忙忙出了门。

    果然，由于张越昨日那一番话，朝会上，朱棣便把之前方宾的奏报丢到了一边，预定明年二月北巡，又下旨各处整饬军备城墙不可懈怠，命心腹宦官连同御史核实天下粮库藩库等。面对这种架势，原本昨日得了讯息正灰心丧气的勋贵们顿时欢欣鼓舞，而以为大局已定不用担心的方宾则是大失所望，下朝从金水桥出了左掖门之后，他更是冷冷看了张越一眼。

    昨天散衙之后他就听说皇帝命锦衣卫指挥使宣召张越去了周王公馆，肯定是这小子又乱七八糟建言！皇帝实在是太偏听偏信了，如此大的事情，竟然愿意相信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难道他们这些尚书都是摆设不成？

    出于这种不悦恼怒甚至可以说是激愤的心理，在这一日朝会回到兵部衙门之后，方宾都是死绷着一张仿佛所有人都欠他一千贯的脸，无论什么公务都要挑刺，尤其对武库司更是吹毛求疵鸡蛋里头挑骨头，乃至于自认为最最具有承受力的万世节在从正堂回来之后也是满面无奈满脸灰败，就差没在脑门上刻上“我很忧伤”这四个字了。

    “一共去奏报了四件事情，方尚书都驳了。”万世节冲张越竖起了四根手指头，然后一根根数着屈了下去，“首先，军器局的新火铳又造好了一万支，按照序列，应该先给宣府、大同、万全等卫所换上，结果方尚书劈头盖脸训斥说这事情不用咱们武库司操心。其次，就是咱们的半年帐册按例该当进奉堂官审核，他又说若事事都要他操心，要郎中何用……剩下两件事情也给驳了，总之，今儿个若有什么事就捱一捱，别去触方尚书的霉头。”

    张越看着说完这席话又恢复了无所谓笑容的万世节，思来想去还是找借口把人叫到了一边，把昨日朱棣和朱橚的意思说了。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会万世节会有极其激烈的反应，谁知道这一位只是翻了个白眼。

    “你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我说元节，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我当初第一轮就被刷了。”

    万世节没好气地瞧着张越，拍拍手就要走，可没走出去几步，他就倏地转过了身子。见张越站在那儿依旧是刚刚那幅模样，他渐渐醒悟到这不是开玩笑，登时怔在了那儿。

    他第一次见朱宁是在栖霞寺，只记得这位郡主三两下赶跑了张越的两个纨绔堂弟，倒是记得那英姿飒爽的模样；第二次见朱宁则是那回西四牌楼刑场边的酒楼，虽说她是男装打扮，但这种程度他却还瞧得出来。那固然是一位极有性格才貌双全的金枝玉叶，但他可从来没想到自己能将其娶回家。这不是前途问题，也不是家世问题，更不是个性的问题……

    他既然没有父母，就总想着能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朱宁虽好，可他只见过人家两次，几乎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总不成第三次见面就是洞房花烛夜吧？

    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便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笑脸：“照你这么说，周王只怕会来端详端详我这个仪宾候补，人家还未必瞧得起我这个孑然一身家徒四壁的穷官员。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还没必要瞎操心。只是若真是事成了我还留在兵部，这兵部衙门的同僚上司只怕也会头疼得很，兵部衙门多你一个异类他们就够烦心了。”

    看着万世节双手一摊，随即没事人一般地转身走了，张越怔了一怔便想起了那一日皇帝的话。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万世节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怪不得总觉得对方洒脱之外，骨子里还有一种寂寥和傲气。否则要说起来万世节比他还大几岁，怎么居然到现在还是单身？

    这一番谈话并没有在兵部衙门中翻起一丁点水花，而即使在朝中，朱棣和朱橚这一对兄弟也仿佛忘记了之前的谈话，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只是当皇太子第四子朱瞻垠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平静无波的朝堂上方才再次掀起了波澜。

    即使这一次不是皇太子的嫡子，这也已经是一年之内薨逝的第三位皇孙！更不巧的是，这一天正是钦天监报日食，百官忙着行日食救护仪的日子。于是，无数人心中都转着这么一个念头，从年初开始就是事端不断，这倒霉的一年还有完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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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没完没了

﻿    第四百三十四章 没完没了

    由于钦天监早有奏报，八月初一有日食，因此按照日食救护仪，礼部仪门及正堂早就结彩设香案，两旁还特意设置了金鼓。日食如期而至的时候，俱着朝服的官员一一参拜，不但礼部鼓乐齐鸣，就是街上的百姓也有不少敲锣打鼓的。就在这又拜又起好容易折腾完的时候，正要散去的群臣却得报皇太子第四孙朱瞻垠薨逝，一时都错愕了起来。

    尽管如今的钦天监已经几乎能预报出日食何时发生何时结束，但这日食救护却仍被朝廷当成一桩大事，跪拜行礼仍是不可马虎差池。所以这一天回到家里时，张越在心里头自是埋怨封建迷信害死人，可看到管家高泉正在指挥下人收起锣鼓等物，想起之前日食出现的时候恰是满城敲锣打鼓，他只能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有敬畏之心总归是好的！

    高泉一转身看到正要往里走的张越，连忙三两步赶上前来行礼。左右望了一眼，他就亲自把张越往里头送。等过了屏门，见四下里无人，他方才低声说：“三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因着日食家里头敲锣打鼓闹腾的时候，家里头出了老大的乱子，方姨娘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竟是乔装打扮成了小厮，从后门偷偷跑了。二太太知道了之后没有先报老太太，而是在自个屋子里头清点是不是遗落了什么，所以等到回报了之后就晚了。”

    “怎么可能！”张越闻言顿时倍感惊愕，“就算她溜出去，没有路引怎么可能出城，就是在路上也寸步难行！”

    此时此刻，高泉的面上不觉流露出几分尴尬：“这个小的实在不清楚，只是在事发之后去各处城门打探之后才知道，方姨娘竟是早就凭着路引出了宣武门。老太太这次实在是气得狠了，先头在北院大上房大发雷霆，三位太太个个都闹了个没脸，这会儿连晚饭都没传，还请三少爷去劝劝。所幸下人们知道此事的很少，我去外头打听时也只说家里跑了一个丫头。”

    尽管张越心下觉得此事极其古怪，但此时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要紧的是老祖母顾氏已经年纪一大把了，若是因此事气出一个好歹来，那就是了不得的勾当。当下他也没功夫和高泉多说，淡淡点了点头便急匆匆进了二门。等来到北院大上房，他就发现堂屋里只有几个丫头。就在这个时候，白芳正好打起帘子从里屋出来。

    “三少爷可是回来了！”看见张越，白芳着实是大喜，连忙上前行礼，又低声说道，“老太太连三少奶奶和灵犀姐姐的劝说都不听，打发她们回去了，刚刚又赶了奴婢出来。她说没胃口吃饭，您赶紧进去瞧瞧吧。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怎么行。”

    张越只点了点头，旋即进了里屋。看见顾氏正斜倚在炕椅靠背上，脸上看不出是悲是喜，他便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这时候，顾氏方才别过了头，看清是张越，她便板着脸冷笑道：“你也知道了？好嘛，家里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种事，现如今真是不成体统了。一个说是二房，其实却谁都当作头面主子的留下几句话说跑就跑了；另一个已经是伯夫人的顶尖命妇，遇上这种事竟是先清点东西，连个主次都不分！儿子是这样老子娘也是这样，简直是混帐！”

    想到方水心的身份和二伯父张攸眼下的去向，张越自然不可能不担心。黔国公沐氏永镇云南，每逢交趾用兵，其必定是后方支援，而如今听说由于征发太苛，西南夷已经颇有些不稳。见炕桌上还有热茶，他劝着顾氏喝了半盏，眼见祖母不再是刚刚那幅咬牙切齿的光景，这才开口劝说了起来。

    “事情都出了，祖母还请暂且息怒，如何善后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既要追究人是怎么走的，还要弄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走。您刚刚说留下几句话，她都说了什么？”

    “还有什么，之前芒市土司特意让人捎信给她，说是让你二伯父为他们部族多求一些棉布和茶叶，结果你二伯父弄到了棉布，茶叶却是难能，毕竟朝廷有禁例的。她留下话对二房伺候她的那个小丫头说，既然你二伯父走了，她也不愿意呆在张家，宁可去投奔她阿爸，也好劝着他不要因朝廷苛待犯了糊涂……最最该死的是，那个小丫头还说方水心呕吐了好几天却没声张！这若是真的有喜了，几千里跑下来还能有命在？这个糊涂透顶的女人，简直是命都不要了，她一个女人就算有了路引，有那些首饰当盘缠，这一路上天知道有什么凶险！”

    张越自然不是傻瓜，闻听此言便再也没有去问什么路引是打哪里来的愚蠢问题，软言安慰了顾氏一番。顾氏先头已经气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看到张越亲自到外头把食盒提上来一样一样摆满了炕桌，又说亲自陪着她吃饭，她也只能勉为其难动了筷子，但喝了大半碗粥就放下了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仿佛像吃珍馐美味那般吃着那些家常饭菜。

    由于今儿个实在是被那场事先预料到却又躲不过去的日食折腾得很惨，因此张越这吃饭的速度自然便快了些，等注意到祖母一直在端详着自己时，却已经是他吃完一碗饭之后的事了。尽管他不在乎惜福少食的原则，这当口也不好只顾自己吃。

    “吃得下是好事，看我做什么？”顾氏没好气地哂然一笑，旋即便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次的事情你心里有数就罢了，事情闹大了整个张家都没脸。你二伯父封了伯爵，我原想着一家人蒸蒸日上，谁知道麻烦竟是就不曾断过。你可知道，你二伯父这回临走的时候竟然暗示我说超哥儿的那个外室留不得，这一回则是轮到了……好嘛，他们当爹娘的倒是杀伐果断，可这都是给儿女做的什么榜样！这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情桩桩件件都要负责任的！”

    说到这里，顾氏实在是连责备的力气都没了，当下便淡淡地吩咐道：“你在兵部多留心一点交南的事，方水心那边我自然会嘱咐人追查下落，希望还能来得及。你娘大约过几天就走，我已经和她提过，这次把菁丫头留下。横竖你家媳妇不用操心家务，让她好好教导一下这个小姑子。咱们家好几个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日后彼此也好有个伴。若不是你大姐那一头如今忌讳着前事，我还想让人把昂哥儿也接过来，唉……”

    陪着顾氏饭后闲话了一阵，又陪着老人家在外头走了一小会消食，直到把人安置着躺下了，张越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子，他就看到赫然只有小五，不禁有些迷惑。毕竟，如今她已经算是他的小姨子，平日也不再住在张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杜家？

    “小五，你姐姐呢？”

    “姐夫，你可是回来了！”

    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么一句话，张越忍不住想要苦笑，但看见小五一下子蹦起来，还四下里张望，他便觉得事情不对头。小丫头向来是阳光灿烂的性子，纵使有话说也不至于避着别人。果然，在确定了屋子里并没有外人之后，她方才把张越拉到炕上按着坐下，这才低声说：“姐姐如今有了静官，以后还要照顾菁儿，整天够忙了，所以我也不敢告诉她……其实我不是有意偷听，两次都是巧合……”

    她越是这么吞吞吐吐，张越就越是觉得心里发紧，当下连忙打断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夏原吉夏尚书来见过爹爹，因为我听娘的吩咐正好送东西过去，所以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国库发拨粮饷的事……”小五自个搬了一张小杌子在张越对面坐下，这才仰着脸说，“这些事情我又不明白，所以也没去理会，谁知道昨日傍晚那位杨学士也来见爹爹，我正好从冯大夫那儿回来，恰逢爹爹送客到门口，就听到杨学士对爹爹说，皇上讨厌朋党，他身为阁臣得更谨慎些。结果人一走，爹爹和我一起进去的时候，就对我说人哪怕不能铁骨铮铮，但至少也应该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了一停，随即心虚地看了张越一眼：“我只是觉得爹冲我说那话的口气斩钉截铁，仿佛是嘱咐，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听着怪碜人的。姐夫，爹是不是认为我那天偷听了他和夏大人的话？”

    “岳父哪有那么多疑？”张越哂然一笑，旋即便问道，“是哪位杨学士？”

    “嗯？就是和爹爹交好的杨士奇杨阁老。”

    得知是杨士奇，张越不禁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杨士奇一向以沉稳中庸著称，既然有这样的提醒，无疑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只不过，杜桢分明是受命和夏原吉一齐整顿钞关重新厘定商税，有些往来也算正常，再说了，他那老岳父要是朋党，天下便全都是朋党之人了。

    只是这事情还是先留心一些吧……这一年实在是诡异得很，朝中事情没完没了，千万别家里事情也没完没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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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暴雨如注，天子雷霆

﻿    第四百三十五章 暴雨如注，天子雷霆

    因三大殿灾，如今的早朝皆御奉天门，遇雨雪百官则服雨衣。这一日恰是大雨倾盆，众官在雨中好容易捱完了早朝，不免都是急急忙忙回衙门换衣裳。所幸六部衙门的柴薪供给向来仅次于五军都督府，都是头一份，因此这兵部衙门的好几个暖炉旁都挂满了湿透的衣服。

    好些官员都只是这唯一一身能见人的门面衣服，起初还担心换上破衣烂衫被人诟病，结果等到尚书方宾被宣召去了乾清宫，在衙门里头走动的官员也就不管不顾了起来，竟大多换上了家常打补丁的旧衣，一个赛一个的闲适自在。那一个个头戴乌纱帽身穿补丁衣裳的人往来于各间屋子中，整个衙门中仿佛上演起了一出大明兵部版更衣记。

    都知道大明官员精穷，但平日穿着鲜亮官服的时候看不出什么，这会儿面对补丁大军，张越顿时大觉吃不消，索性把跑腿的事情全都笑嘻嘻地推给了万世节。不单单是他，同样家境富裕的崔范之也不愿意穿着绸缎直裰到外头鹤立鸡群，此时也当起了缩头乌龟。

    “要是皇上这会儿过来，恐怕看到这满院子的人会吓一跳。”

    听到崔范之这话，张越惟有苦笑。厚待官员是唐宋两代的做法，所以那两朝只要出仕为官，这吃穿住行至少都是不用愁了。虽说一做官就能让子孙代代享福有些太过了，但大明朝的官员实在是忒惨了一点。就那么一丁点俸禄，拿到手的还要被折色克扣。要知道，这会儿外头至少有十几个官员穿着补丁的衣服，最离谱的一个甚至是前胸后背六七个补丁！于是，他只得无可奈何地伏案低头，继续开始处理这些天再次堆积如山的公事。

    “总算是回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嚷嚷。张越抬头一看，却见是万世节回来了。只见他随手把那把湿淋淋的伞丢在了一边，随即踢掉了湿透的鞋子，扒下袜子到柜子那边去取了一双新鞋换上，然后才回转身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咱们兵部已经够穷了，谁知道户部衙门那边比咱们这儿更可怕，从上到下就难能找到几个好衣服的人，就连夏尚书也是一袭布衣被宣召入宫了。好嘛，等跑到后军都督府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色绫罗绸缎，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帮勋贵都督们看着我就好像是看猴子似的，真是丧气！”

    这话虽说是牢骚，但听着却着实凄惨了一点，因此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同时叹了一口气就不再作声了。要说如今这六部衙门比起南京那残破的一排屋子已经是好多了，至少下雨天不会漏雨，内中家具也都是房子造好了之后重新置换过的，单单这笔开销就让户部尚书夏原吉愁白了头发。官员们的俸禄能按时发就不错了，谁还能指望公务员涨工资？

    暴雨如注的天气里，乾清宫中所讨论的也正是一个钱字。由于吏部尚书蹇义分巡应天府，工部尚书不预军国大事，因此这会儿被召来的便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尚书吕震、刑部尚书吴中、兵部尚书方宾。朱棣并没有对这几个心腹臣子多罗嗦，直截了当发了话。

    “阿鲁台最是狡猾，这次虽说看似是跑了，其实必定是另有所图。如今已经入秋，朕罢卫所征兵不是因为断定阿鲁台不敢来，而是因为冬天出征不利。你们都是大臣，就在这里商量一下如何进兵如何筹饷何日进发，等有了结果到东暖阁报给朕。”

    把四个尚书全都撂在了正殿，朱棣便出了侧门，从穿廊到东暖阁时，看见杜桢上前行礼，他便漫不经心地点头示意其起身，随即又对身旁的海寿吩咐道：“去兵部衙门宣召张越，就说朕有要事问他。”

    打发走了海寿，朱棣方才来到正中的花梨木雕蟠龙太师椅上坐下，又对杜桢问道：“杨士奇是朕用来留守的老人了，杨荣金幼孜则是跟着朕数次北巡北征，只有你是新进。你是愿意留守，还是跟着朕去大漠上头见识见识？”

    “臣虽说昔日游学天下，但蒙元的地盘却尚未去过，所以有生之年，臣倒是想跟着皇上去大漠上看看。蒙元退出中原之后，北部边患就不曾断过。其实不单单是我朝，汉患匈奴，魏晋时更分了南朝北朝，隋唐时突厥回纥更是屡寇中原，到了宋朝则先有契丹，后有西夏女真蒙古……彼之部族更替，就犹如中原朝代更迭，一直都是中原卧榻之侧的猛虎。”

    朱棣并没有发现杜桢没有用现在，而是用了有生之年四个字，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当下便点头道：“猛虎？如今的蒙元就算老虎也掉了牙齿，要朕来说，那就是老掉了牙却越来越狡猾的饿狼！你既想随行，那就让金幼孜和杨士奇留守辅佐太子监国，你和杨荣随朕北征。朕还打算带张越一同去，你们翁婿师生这回正好可以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大战！”

    皇宫素来是十月初一供柴薪取暖，但朱棣风痹症已经极其严重，渐渐有些畏寒，因此几个掌总的大太监商量了一下，便早早地由惜薪司给乾清宫供了柴炭。平日不觉得什么，但今天外头偏是大雨倾盆，杜桢刚刚一路行来，虽说朝靴外头又罩了软底皮鞋，却仍是湿了大半，衣衫下摆也都在滴水，这有了暖炉自是舒适许多，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干了。

    由于朱棣如今对于繁杂公务很不耐烦，大多数折子都只批一个可字或否字，其余的都由阁臣酌情添加，因此即使他手脚麻利，小太监从皇帝案前拿来的奏折也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大摞。隔了许久，正埋头写字的他忽地听到外头传来一声通报，不禁抬了抬头，看见是张越不禁微微一笑，旋即再次自顾自地处理公事。

    尽管兵部衙门就在大明门外头，但海寿传命，张越赶过来却仍然用了小半个时辰。由于这路上走得急，尽管在外头戴正了乌纱帽，可由于这雨下得太大，他不免有些形容狼狈，行礼过后站起身时就看见朱棣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想当初你在求直言的时候上了那个由海运运粮的折子，朕没搭理你。毕竟，河道已经重新疏通，没道理继续用海船。但如今朕若是要明春北征，若今冬运河封冻，只能从陆路运粮不免多有不便，这海运也就成了一条路子，江南的船运到大沽之后就能走卫河运河，运到宣府也还方便。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这事情，那么朕把此事交由你办如何？”

    尽管很是在心里猜测着朱棣召见的用意，但张越仍是没想到皇帝一开口就是这么一个问题。这种事情都是为了十年百年计，哪里那么快就能在战时使用？愣了一愣之后，他便索性直言说：“皇上，臣提出海运，一来是为了未雨绸缪防漕河淤塞封冻，二来是为了巩固海防。然海运用船和漕运不一样，如今海禁初开，能造海船的工匠并不多，造好的海船则更少，若真的要运粮，恐怕只能在漕运不济时加以补充，作为运粮主力则力有未逮。更何况，冬日运河封冻，沿海港口恐怕也要封冻，此时海风也更适宜南下而非北上。”

    朱棣如今是满心想着北征，其余都是次要的勾当，闻听此言顿时颇为不悦。想到前一次北征就是因为粮道供应不上，在回程的时候险些酿成大乱，他自是更加烦躁，索性站起身来来回回在殿中踱起了步子。良久，他摆摆手示意张越退下，径直对跟进来的海寿吩咐道：“出去看看那四位尚书，这么长时间总该有个准信，让方宾先进来！”

    出了乾清宫，想到朱棣向来就是不听劝的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张越不禁仔仔细细考虑了此次北征运粮用海运的可能性，最后还是觉得不可行。毕竟，漕船最怕的就是搁浅，所以需要越轻越好；而海船最怕的就是载重量不够，所以太轻了就容易飘；除非郑和宝船这会儿正好从南洋回来全部用来运粮，否则这一趟北征绝没可能用海运。

    由于下雨路滑，张越心里又揣着思量，因此这脚下的步子不禁慢了一些，等回到兵部衙门已经是未时一刻。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又继续开始处理武库司的事务，他渐渐就把先头皇帝的不快抛到了一边，毕竟，他又不是万能的神仙，再怎么厉害也变不出千八百艘海船来。这一忙就是忙到申正散衙时分，此时云板已经敲起，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刚刚和几个属官笑语两句，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一片骚乱中，一个书吏飞也似地冲进了武库司司房，使劲喘了两口气便急急忙忙地说道：“宫里传来消息，方尚书被罢官去职，户部夏尚书和曾经署理户部的大理丞邹师颜全都给下了锦衣卫狱。听说刑部吴尚书和礼部吕尚书也遭到了训斥，杜学士更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受了牵连，这会儿也下了狱！”

    此时此刻，万世节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惊愕失神的张越，忍不住望了一眼外头的大雨。天空阴暗得仿佛夜晚，而这场入秋以来最大的雨也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天地间只见一片白色的雨帘，砸得瓦片地面啪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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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七章 阴暗之中亦有豪杰

﻿    第四百三十六章 阴暗之中亦有豪杰

    虽然官至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但袁方向来不喜奢华，因此只是选择了西城距离锦衣卫衙门很近的一座三进小院，用了几个家乡带过来的仆人。素日里官衙办不完的事他常常带回家，因此进进出出都是锦衣卫校尉，从没有其他人，周围住的也几乎都是北镇抚司的军官。

    这天午后，袁家那间并不算太大的书房中，袁方正如往常一样接见一个校尉打扮的下属。屋外头凄风苦雨，屋里头灯火摇曳，而那人第一次踏足此间，眼睛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四周，却发现四壁没有挂什么附庸风雅的字画，家具也只是用的寻常榆木，俱是半旧不新，却流露出一种温暖宜人的意味。

    袁方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对方这些小举动，等到人家奏完事情，他方才若有所思地发问道：“你是说，汉王世子临死之前已经把自己掌握的所有人手和钱财都转给了朱瞻圻？”

    “是的，大人。汉王世子只有朱瞻圻这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况且他虽然妻妾众多，膝下却并无子嗣，所以病入膏肓之际出此下策却并不奇怪。属下只打听到他硬是进入了被封闭的寿光王府，至少和寿光王谈了三个时辰。等回到王府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而且，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最最隐秘的消息，据说汉王世子曾经给韦妃进过药方，用此方者永不能生育。也就是说，汉王从今往后只怕不会有嫡子。”

    “他的遗折被长史递交给了皇上，于是皇上想到汉王只剩下朱瞻圻这么一个嫡子，又因为世子的循良生出了恻隐之心……真真好算盘，这么丁点大的年纪就能有这么多算计，死了还能让皇上称赞一声循良……他娘的，这该死的小子玩了那么多花招，居然还被人称之为循良，皇上平日里常常以为自己洞察秋毫，这一次却给人骗了！”

    平素不苟言笑常常阴沉着一张脸的袁方破天荒吐出了一句脏话，旋即方才用拇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继而冷笑道：“朱瞻圻前一次到京师的时候纵马长街鞭笞百姓大闹英国公府，货真价实一个被宠坏的纨绔王子，这一回倒是缩在汉王公馆不曾出来，我还想这变化是怎么来的，原来不单单是被关了两年老实了，而且还有大哥临终嘱咐的那番作用。林沙，你这一回做得很好，这条线能够重新建起来，异日有事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都是大人的信任和栽培。”

    一身锦衣卫校尉官服的林沙习惯性地伸手去拨耳旁鬓发，可才伸出手方才想起今天自己戴的是缕金额交脚幞头，并无丝毫发梢流露在外，这才讪讪收回了手。见袁方只顾着攒眉沉思，根本不曾注意到自己，她不禁暗暗自嘲。

    袁方看中的不过是她的心志和手段，又怎会注意其他？

    仿佛没有听到林沙刚刚的那句自谦，重新抬起头的袁方便嘱咐道：“百官不预藩王之事，锦衣卫虽然不同于寻常官员，但你也要把握分寸，决不可泄露出咱们正密切注意这条线。永平公主如今没了富阳侯，却并没有一味心灰意冷，自打朱瞻圻抵达京师就常常前去探望，你牢牢盯住她，别让她发疯。不过你毕竟曾经是她的人，得留心别让她认出了你。”

    尽管最后一句只是刻板的嘱咐，但听在林沙耳中却觉得极其欣喜，当下连忙答应不迭。又禀报了几句公事，看袁方无话交待，她便躬身告退，才到门口处就又听到了一句话。

    “以后你若有事要禀报，最好少来这里。虽说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我从开封带出来的，都是了无牵挂之辈，不怕被人收买，周围几家住的北镇抚司军官也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但毕竟人心隔肚皮，你一个女人若是被人盯上了就是大麻烦。你是这一条线上最重要的一个人，不管去那里都必须带上我给你的那几个人随身护卫，明白么？”

    “是，属下明白。”

    看见林沙转身笑吟吟地行礼，这才出了门，袁方不禁哑然失笑。虽说当初只是听张越所言一时起意，但如今用得顺手了，却觉得这个丫头很是不凡。据他派过去的那些人传回来的讯息，她聪明机敏却从不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却又不乏女人的狡黠，倒是天生的谍探材料。唯一可惜的是她是女子，否则若是想个办法让其逐步升迁，日后在新君登基之后兴许还可能接了他的位子。只是，沐宁被调到东厂了，而且那家伙和他的年纪也差不离。

    “可惜了。”

    摇摇头的袁方在书房里又写了一封信，封好信函后出去找来了一个心腹家人，令其送往南京，这才回到上房换了一身衣服。由于这天的天气实在太糟糕，他在袍子外头又加了一件油衣，然后才在外头披上了金针蓑，带着两个随从出门上马直奔锦衣卫衙门。

    尽管此时已经是傍晚，别的官府都已经散衙，但锦衣卫办案从来都是没个白天黑夜，因此也就没有那么严格的时间，这会儿还有好些身穿雨衣的人进出衙门。他刚刚在大门口跳下马，门前一个当值校尉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大人，您怎么才回来，卑职都打发人去您家中找了！”见袁方一愣神，他便气急败坏地说，“今儿个皇上下旨申斥了刑部尚书吴中和礼部尚书吕震，又罢了兵部尚书方宾的官，这会儿刘千户刚刚带人把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大理丞邹师颜还有内阁杜学士一起下了狱。这北镇抚司刑狱向来都是您亲自过问的，您赶紧过去看看吧，恐怕宫里皇上也正在找您！”

    即使不知不觉已经当了六年的锦衣卫指挥使，这城府分寸历练得滴水不漏，可当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袁方仍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狱的看似只有一位尚书一位阁臣和一个大理丞，但还有一个尚书罢官，另两个看上去岌岌可危！这些年下在北镇抚司诏狱的朝廷官员越来越多，他虽说不能让家属探视，却也吩咐能照应的地方多加照应，无论是文房四宝还是书籍都尽量满足了，就是四季衣物和饮食也不曾薄待，可对于激增的犯人数量却束手无策。

    那毕竟是钦命捕拿的犯人，这次也是一样，可是……

    这里头为什么偏偏还夹着张越的老岳父？杜桢上一回下锦衣卫狱时，皇帝的怒火也还有限，再加上张越又从中转圜，他婉转设法，最后方才平安脱困，但这第二回进去就难说了。锦衣卫诏狱可不是好玩的，庾死其中的人多了，东宫的杨溥还不是至今仍旧关着？

    且不提袁方是揣着何种心思急急忙忙赶去北镇抚司诏狱，就说张越在得到这种五雷轰顶的消息之后，也着实是半晌没有回过神。毕竟，那不但是他的岳父，还是他的恩师！然而，在弄不清乾清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实在是没了主意，因此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旋即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时候，万世节见武库司的一群属官都去打听方宾的情形，连忙上前对张越说：“要我说，必定是为了北征。方尚书一直都不赞同皇上亲征，这一次四位尚书齐齐被召了过去，肯定是商议此事。至于触怒皇上的原因就很简单了，他们说的劝谏理由皇上不乐意听，至于杜学士肯定也是遭了池鱼之殃，皇上一怒之下就一并发作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你还是先去你岳母家报个信，老人家毕竟需要安抚，然后回去和你家媳妇商量商量再说。”

    “那今天晚上我和你换一换，我先走了！老万，拜托你了！”

    回忆起乾清宫时朱棣的那种态度，张越顿时觉得万世节说的有道理，当下也不矫情，便把今夜当值的事情交托给了万世节，旋即匆匆出了门。他出来时朝正堂扫了一眼，却发现两位侍郎都已经不见了。而兵部衙门大院里头这会儿已经乱了，虽说仍然是大雨不止，但不少人根本顾不得这些，光着头各自串门，到处都传来了毫不掩饰的议论声。

    “十几年大权独揽，这一回说罢官就罢官，方尚书大概自己也想不到！”

    “要说皇上对方尚书已经很优容了，别看方尚书今天出去时穿的是半旧不新的茧绸料子，其实……啧啧，他家的宅子倒是御赐的，但家具摆设用度，那竟是比勋贵还奢侈！”

    “方尚书占据了兵部正堂的位子整整十二年，这一回掉下怕不是起不来了。”

    “谁说不是呢，他就算赖着不想下，可还那两位侍郎大人可是等得不耐烦了。他那些短处揭哪一桩不是揭，就说咱们，往日还不是看在那是天子信臣的份上？”

    即使张越不去刻意听，这些墙倒众人推的乱七八糟声音也纷纷钻入了他的耳朵，让他愈发心烦意乱。出门上马，见几个随从迎了上来，他便冲着胡七使了个眼色，见其心领神会上马先行离去，他方才便上马直奔杜家。然而，等到拐进那条冷清的巷子，眼尖的他陡然看到十几个身着雨衣的锦衣卫，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见锦衣卫并没有拦阻自己，他索性把心一横，风驰电掣地从他们身边驰了过去，到杜家门前时，他堪堪跳下马，侧里却传来了一个招呼声。

    “哎哟，是小张大人！”

    陆丰身上却是罩着一件宽大的油毡雨衣，他缓步上前，看张越脸色不好便笑道：“放心，咱家不是来做抄家籍没那些勾当的。袁方今儿个不在御前，所以就是我得了差事。杜学士先头说有几份奏折要呈送皇上，所以皇上让咱家来取呢。不过咱家可得提醒你，这次不同上回，虽说那是你的岳父，但该取舍的时候你可得取舍，听其自然，顶多关几年罢了！”

    撂下这句话之后，陆丰便随随便便拱了拱手，随即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眼看这幅光景，张越面色一阴，旋即带着几个随从也进了门。

    顶多关几年罢了？那既是他的岳父，也是他的恩师，要是连这等情分也要不闻不问，他以后还不如改名叫鼠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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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章 苦中作乐

﻿    第四百三十七章 苦中作乐

    杜家下人虽说都是世仆，但都是签了活契，只是因为杜桢这一支从祖上开始就一向待下宽和，再加上苏松财赋极重，因此这些乡间的朴实人宁可附庸杜家度日，之前更是不惜背井离乡陪着主人家上京，也不像豪门奴仆一般钻营心思重。上一回杜桢下了锦衣卫狱毕竟是在青州，家里受到的惊吓倒还算好，然而这一回的架势却让他们着实心惊胆战。

    看到张越带着人进来，前院的几个淋得透湿的杜家仆人顿时大喜过望，在门房上头足足管了二十年的岳山更飞快地跑上前来，才要下拜行礼就被张越双手扶了。心头一酸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赶紧偷偷拭了拭眼泪，旋即连忙说道：“刚刚这帮人敲开门就闯了进来，唬了大伙儿一跳。二小姐这会儿正在安慰太太呢，姑爷您来得正好！”

    “我这就进去，这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们也先别忙着收拾，且等雨停了再说。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你们回去换一身干衣裳，先预备晚饭，我这就去见岳母，凡事有我。”

    张越这话虽然说得并不高声，但几个仆人听得却人人安心。谁都知道老爷这大半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得意门生，继而更是连唯一的小姐都许配了过去，平日里这位姑爷更是深得圣眷的。于是乎，一众人连忙散开了去各自忙活不提，由着张越自己入内。

    把随从都留在了二门外头，张越便径直前往正房。由于杜绾出嫁，如今内院的人原本就少，再加上又是下雨天，刚刚被锦衣卫这么一闹，一路上更是不见人影。从穿堂进了正院，他就看到泥泞的院子里满是脚印，连忙加快步子，跨上台阶打起门帘进屋。一面从身上扒拉湿淋淋的雨衣，他一面叫了一声。

    “岳母，小五！”

    听到这声音，侧屋的松花色软帘一下子被人拉开了一条缝，探出来的小脑袋一看清张越登时又惊又喜，一下子就撞开帘子出来：“姐夫，你可是来了！刚刚那些人进来的时候个个脸上冷得可怕，领头的那个死太监倒是笑嘻嘻的，还说皇上不过是一怒之下方才有所株连，这原本不干爹爹的事……不干爹爹的事还把人抓起来，这也太过分了！”

    “小五，别浑说！”

    说话间裘氏也出了屋子。由于是骤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刚刚也很是震惊了一阵子，这会儿眼睛也有些红，但看到张越还是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冲着小五微嗔地摇摇头，她连忙吩咐张越脱下外头那件半湿的衣裳，又亲自到里头取来了杜桢的旧衣给他换上。等到忙碌完这些，她方才解释道：“那位公公还算约束部属，并没有太过为难，拿了东西就走了，也不曾在屋子里顺手牵羊，临走时说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别听小五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爹爹这些天晚上日日忙碌到极晚，就是为了写那些条陈，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小五却是不依不饶，耿着脖子就辩解道，“可那个死太监随随便便拿着东西就要走，要不是我用油布包好，只怕这路上就会被雨水打湿，到时候皇上怎么看得到？怪不得师傅当初黯然离开了太医院，这朝堂实在太黑了……”

    “小五！”

    吃裘氏一瞪，小五终于再也不敢信口开河，于是便气鼓鼓地站在一边再不说话。张越却知道她跟着道衍见过皇帝好几次，再加上被道衍和杜绾一直宠着，于是养成了如今这种脾气，不禁心中暗叹，旋即便转过来扶着裘氏坐下。

    “虽说今天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得而知，但既然是户部夏尚书和那位曾经署理过户部的大理丞被下狱，多半是因为北征军饷的事。皇上毕竟老了，风痹症折磨得厉害，再加上从去年到今年诸事不顺，所以不免频频迁怒大臣。岳父如今因为公务和夏尚书多有往来，受到牵连应该只是一时的。料想皇上这股子气发泄出来也就没事了，毕竟户部离不开夏尚书，到时候总会开释。再说岳父不朋不党洁身自好，上次能安然从里头出来，这次想必也能。我也会好好想想办法，不会坐看着岳父在里头受苦。”

    “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裘氏当初就喜欢张越，听得这番安慰顿时心中妥贴，便欣然点了点头。她和丈夫分别十几年，好容易重新团聚却又遭遇杜桢下狱同僚落井下石，自然不比那些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深宅妇人，最初听闻讯息后的紧张不安渐渐淡了，毕竟，苦中作乐方才是她一贯的秉性。等到外边送来了晚饭，她少不得拉着张越一起用。见小五端着饭碗坐在那里生闷气，她更是笑着夹了一块红烧肉送了过去。

    “好了，小小年纪就老是皱眉头，到时候就嫁不出去了！不要在背地里一个劲念叨皇上，皇上总算还是大度的，当初你爹一跑就是十年，征召不到也就没了下文，要是搁在洪武爷那会儿，恐怕是咱们家母女都得受牵连。既然你姐夫都说了皇上是迁怒，料想总会有个限度，照皇上对你爹一向的态度，应该还是深信他的。”

    见裘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小五顿时觉得自己气得很无谓。奈何她怎么也不敢对裘氏发脾气，于是索性就冲着张越瞪了一眼，哼了一声方才自顾自地扒饭。对于这种程度的迁怒，张越自不放在心上，看裘氏胃口还算不错，他不禁很是佩服她的乐天知命，也更安心了些。

    晚饭之后，裘氏待张越换过衣服，就吩咐小五把他送出去。她也不招呼张越，提着灯笼闷头在前头走路，此时雨已经停了，天上的乌云散去了好些，云层中恰是若隐若现露出一轮滚圆的明月来。影影绰绰的繁星毫不吝惜地洒下了不少星光，灯笼的微光倒是显得黯淡了。

    眼看快到二门的时候，小五忽然低声嘟囔道：“明天就是中秋节了，这还是我认了爹娘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如今全都给毁了！爹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撞着这种事，谁赔我的爹爹！”

    张越原本心里还惦记着如何提醒小五不要说太过头的偏激话，这时候听到这么一席话，他到了嘴边的言语顿时又吞回了肚子里。想到杜绾提过小五的身世，他渐渐有些能体会她的心情——好容易有了疼她爱她的亲人，结果却忽然遇到这种局面，这又岂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承受的？被今天这场大雨和这突发事件一搅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明天就是中秋节。

    中秋团圆夜……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赶前几步越过小五，旋即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中秋节每年都有，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照应岳母，好人会有好报的，相信我。”

    见张越满脸认真，小五歪着脑袋想了想，觉着张越在打保票这方面素来信誉良好，当下便使劲点了点头，却仍是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不过，姐夫你回去和姐姐好好商量商量！”

    “知道了，我至于放着家里的贤妻不用么？”

    顶着月色回到家的张越得知祖母顾氏还未睡下，少不得先往那里走了一趟。因老人家对于杜桢的事也极其关切，他自是陪着开解了几句，等到顾氏歇下方才匆匆回房。一进自己屋，他就看到灵犀正在那儿收拾东西，见着他来，她连忙用食指对着东屋指了指，会意的张越连忙挑帘进屋，结果却看到母亲正在那儿唉声叹气，反而是杜绾正在劝慰。

    孙氏一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见张越，她不禁气不打一处来，霍地站起身就斥道：“都出了这么大事情，家里上下都急死了，你也不知道让人提早报个信，还那么晚回来，撂下你媳妇一个人独自担心事！我后日就要走了，忽然出了这事，我怎么走得了！”

    “娘，我今儿个散衙先去看了岳母，陪着吃了饭才回来。因为那会儿心里头焦急，所以只忙着让人打探消息，忘了让人回来通知一声。”

    见孙氏动气，张越忙上前解释，见她面色好看了些，他连忙把之前劝慰裘氏的话又搬了出来，好容易才哄着自己这个性子直来直去的母亲走了。这时候，他方才转过身子，见站在那里的杜绾卸下了刚刚那一层从容，脸上忧色尽显，心中自是了然。知道杜绾冰雪聪明，他自然不会一味和她说些劝慰话，遂拉着她坐在了炕上。

    “这次的事情来得突然，刚刚我到杜家的时候锦衣卫刚刚离开，似乎是按照圣命来取几份岳父不曾来得及送给皇上的奏折。虽说皇上还愿意看爹爹的奏折是好事，但怕只怕这些奏折立意是好的，却和皇上如今心境不合。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但如今单单求情恐怕没用，得拿出些有用的东西。今天皇上问了我北征是否可用海运的事，我答说今次怕是派不上用场，皇上就有些不高兴。如今我准备连夜再写一份详细奏折出来，预备今后使用，绾妹你的字和我差不多，誊抄就交给你了。”

    面对满脸凝重的丈夫，杜绾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想就点点头，简简单单答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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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长策，挑唆

﻿    第四百三十八章 长策，挑唆

    “海运之法自秦始，至唐时则用之资边，然用之以国则始于元……”

    “海运用尖底船，与河舟大不相同，且畏轻喜重，以畏飘故。海上暴风多在盛夏，若由正月开船，置之以定盘针，由熟识海道者清运，则可免倾覆之祸……”

    “海运有二长策，一则以官运，一则以民运。官运则由官造千石海船，由军夫载八百石，许以二百石载私货，如是运载三年之后，自载私货则课以商税，以为造船之费。京师公私所用皆来自于南方，运河窄浅，且货船需让粮船，一旦通行缓慢，则脚费数倍于货资，于是货物益贵民益疲。若行此策，则粮船自南来必载有南货，空船自北归必满载北货，则南货日通于北，北货日流于南，此富国之策。”

    “若以民运，则官募民船，以粮料压舱，使民船载货之外更载粮料，许以脚费。则脚费较之漕运则更省，商船于货运之外又可得利。此二法便民之计，无患军用民用不足……”

    张越一面写一面在纸上涂涂改改，而杜绾则等他定稿一张之后便拿起一抄到一边誊抄。灵犀和秋痕琥珀轮班端茶递水磨墨铺纸一起陪着打熬，东屋的灯火从月明时分一直亮到了四更天，到最后竟是密密麻麻誊抄了十张纸。杜绾吹干了墨迹拿来给张越看，夫妻两人少不得又琢磨了一阵，到最后方才各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虽说写好了，此时不比从前皇上吩咐我写读书札记那会儿，不能贸贸然进呈上去，得寻个方便。”张越沉吟了片刻，就抬头对杜绾说，“虽说进呈皇太孙极其容易，但这就越过了皇太子，名分上不好听。如今之计，还得通通宫中的路子。”

    “那位陆公公恐怕不行，他虽说新升了司礼监少监，但只听他今天对你说的那番话，便可见是不愿意担这种干系的，况且你也说过他在青州江南都是贪得无厌。至于海公公对你客气不过是看在张家的面子，不能拿大事相托。”杜绾见张越赞同地点了点头，面上略有些笑意，立时心领神会，“你想的是不是御用监太监张谦张公公？”

    “不错，张公公和咱们家交情向来就好，若是他能在皇上面前递个话，让皇上能够起心让我仔仔细细拟一个海运条陈，这样送上去才能真正起效用。这样吧，你明天去见见大伯娘，我听说张公公常常去英国公府赏赐物件，明天是中秋，他必定会去。”

    张越把已经誊抄好的手札交给杜绾，由她小心收好，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还不曾像今天这么盼望升官。若是能时时出入乾清宫，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若是你能时时出入乾清宫，别说我，全家就要担惊受怕了！”

    听到杜绾这么一句话，张越不由一愣，随即想想也是如此。皇帝一怒之下，尚书和阁臣都是说下狱就下狱，他要是时时相对，犯错的机会就多了，而被迁怒的机会也多了。

    洗漱更衣上床之后，明明是困意极深，但他即便合眼却仍是睡不着，过了许久，他索性翻了个身，却发现对面的杜绾也是醒得炯炯的。见她素净的脸上泪痕宛然，刚刚他却没觉察到枕边人有任何动静，他不由得伸出手去，在那脸上轻轻擦了擦。

    “放心，一切有我呢！”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吃过早饭的张越便匆匆出了门，看到胡七牵马上来，他就知道昨日托付他去打探的事情有了结果，当下上马之后便吩咐其上前并行。此时的宣武门大街一片寂静，偶尔有人通过，也多半是赶着早朝的官员，因此也不虞有人打扰说话。

    “昨天的情形很古怪，皇上先是召见了方尚书，结果方尚书说应该暂时休兵养民，等国库充盈之后再行决战，所以皇上不太高兴，吩咐他退下，然后又召见了夏尚书。夏尚书说户部存粮已经用得七七八八，若是供将士备御边患则是足够了，但若是要动用几十万兵员北征，恐怕粮饷仍有不足。于是皇上一怒之下就吩咐夏尚书去开平盘点粮储，把人给赶走了，又叫来了刑部吴尚书。”

    “结果吴尚书还是一样的言辞，皇上就发作了？”

    见胡七点点头，张越简直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合适。既然是合议，四人意见相同自然是正常的，朱棣就因为他们违逆自己的心意而大动干戈，这实在是小题大做。只不过，既然是小题大做，那么以皇帝的性子，多半几天的火气过去就好了，但总得预防万一。

    果然，由于昨天一位尚书罢官一位尚书下狱已经是傍晚的事情，因此这一日望日大朝尽管原本并不奏事，此次却破天荒宣布了六部职司任命。因户部原本就有郭资在，因此由郭资掌户部自然是无人异议；而兵部两位侍郎也没有成功转正，而是原挂了尚书衔的赵羾成功主事，他平日为方宾所掩不甚起眼，这次方才真正成了兵部话事的人。

    一场朝会过去之后，百官按例过金水桥从左右掖门退朝，由于是望日大朝人员众多，此时相识相熟的少不得各自攀谈，说的都是昨日之事。素来权倾一时的吕震和吴中身边却是孤零零的无人问津，看上去颇有些凄凉。张越却遇到武安侯等几个勋贵，众人过来寒暄了两句，虽大多没提什么劝慰话，但那份亲近的暗示却是明明白白。

    皇帝不过是一时之气，此时少安毋躁，耐心等着就好。

    而只朝朔望的英国公张辅自然更不像别人那样避嫌，待郑亨等人离得远了些就上前招呼了张越。见别人知机地避开了去，他便嘱咐道：“昨天的事情杜学士不过是池鱼之殃，料想更不要紧，你先做好自己分内事，皇上迟些自然会宽宥放人。杨士奇先前也下狱过，之后仍然是特旨复职，你那岳父虽不如他资历，但又不是什么大罪名，肯定不要紧。”

    人人都是这么说，张越自己心里渐渐也就往好处想，昨日初得消息时的惶急自然是不复存在，当下便点了点头。和张辅别过之后，他又走了几步，却发现左手不远处杨士奇等人正从左顺门往文渊阁去，于是猛地想到之前在内阁任职的黄淮和杨溥一样，都是自永乐十二年起就下了锦衣卫狱，至今已经有八年。

    由于年前的一场骚乱，司礼监几乎被整个清洗了一遍，因此陆丰虽说只是擢司礼监少监，却已经是司礼监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他知道自己年纪资历不够，又是御用监太监张谦的徒弟，仅次于司礼监太监的内官监太监郑和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因此他虽眼热顶头那个位子，却也不敢表现的太过热络，只顾尽力在皇帝面前多露脸，期冀皇帝一时兴起再次擢升。

    这会儿奉旨去汉王公馆给寿光王朱瞻圻赐中秋节物事，在宫里作威作福的他少不得存了小心，竟是额外精心挑选了十名锦衣卫随行。要知道，朱瞻圻当初在南京的恶行可谓是名声在外，若是这位皇孙一个不好再狂暴上来，他就算能讨回公道，一顿打却是白挨了。于是，循例颁赐之后，他正要走，不防朱瞻圻笑吟吟地说是有好茶留他用一盏，他顿时有些犹豫。

    “怎么，你是在宫中用惯了好东西，看不上我这汉王公馆？”

    这话陆丰却不敢领受，连忙陪笑道：“殿下说笑了，小的怎么敢？”

    汉王公馆比周王公馆造得更加宏大壮丽，那正堂更是轩敞华贵，即便是陆丰不懂什么字画古董，却也看出这堂中布置的东西俱是非同小可。情知汉王朱高煦向来是看不上太监，因此他也没指望能从朱瞻圻手中得到什么好处，谁知道坐定奉茶之后，对方让下人递上来一个匣子。这一次，在御用监中浸淫多年的他立马认出这是极品紫檀木，顿时眼睛一亮。

    这盒子如此，里头的东西岂不是更加了不得？

    强自按捺心头那丝贪念，他原想退回去，但看到朱瞻圻那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其打开了。见里头赫然是一对雪白的羊脂玉球，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小的万不敢收这样的大礼。”

    “这又不是给你的，你着急什么！”朱瞻圻漫不经心地一笑，见陆丰那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御用监张公公昔日去青州的时候，曾经很是提点过我，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拂了他的好意，如今方才醒悟过来。这点小玩意送他赏玩，这才是让你跑腿的报酬。”

    看见朱瞻圻一摆手又让人用黄杨木条盘捧上来两个黄澄澄的金元宝，陆丰这才强自挤出了一丝笑容。双手接过谢了一声，满心没趣的他起身正要走，朱瞻圻却又开口发话了。

    “听说这次兵部尚书方宾罢了官？此人最是骄恣贪婪，况且每次进宫对中官不假辞色，宫里头的诸位都恨透了他吧？都说墙倒众人推，他一个人连累了那么多人，恐怕眼下正惶惶难安。提调灵济宫……堂堂大臣落到这么个份上，还不如死了自在！”

    虽说这不过是朱瞻圻一句戏言，但陆丰出门之后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一条财路。想他在宫中的时候方宾从来都是冷面相对，而方家的财货他也隐约听别人说过。他提督东厂以来尚未办过什么大案子，即便袁方恭恭敬敬，可毕竟没意思，这一回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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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双姝会

﻿    第四百三十九章 双姝会

    如果说大庆寿寺乃是京师第一寺，那么，毗邻西苑的敕建洪恩灵济宫便是京师第一观。由于内中供奉的玉阙真君和金阙真君屡屡显灵，又是保佑北征大捷，又是保佑皇帝御体安康，因此这座皇家道观自然是香火鼎盛。除却正一道大真人进京时往往在此赐宴款待，就连百官大朝会之前的排演礼仪也素来在此处。于是，两位真君在民间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往往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

    这一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又是正逢十五的大好日子，灵济宫自然从一大清早就热闹了起来。整条灵济胡同里头除了络绎不绝的香客之外，还有沿街叫卖香烛的，卖点心的，卖虎头鞋等各式小玩意的，更有大户人家的车轿沿着外头的府佑街停了一长溜，不时有豪门家奴簇拥着主人驱赶前头的行人。

    虽说不信道佛，但小五听别人说玉阙真君和金阙真君极其灵验有求必应，于是便动了到这里来祷告一番的主意，因此借了去向冯远茗学医术的名头，她一大早就出了门。可坐车赶到这里之后，发现这般人头攒动的光景，她顿时大皱眉头，很是犹豫是否要凑热闹。

    “小五！”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小五连忙转过了头，瞧见那边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她登时眼睛大亮，连忙一溜烟奔上前去。透过掀开一半的车帘，她看清里头坐的果然是朱宁，不禁笑了起来，那明媚的脸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郡主，这么巧，你也是来进香的？”

    “拗不过我父王，他是信佛信道信清真，总之人家忽悠什么他都信。”

    朱宁没好气地撇撇嘴，随即招手示意小五上车，又对前头嘱咐了一声。放下那红绡帘，她觑了小五一会，这才关切地说：“昨儿个得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吓了一大跳，你娘和你姐姐还好么？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敢去见绾儿，想来以她的心性，又有张越劝慰，应该能挺过去。”

    “娘还好，姐姐也应该还好，可是我不好！”小五昨夜憋了一晚上，这会儿顿时忍不住了，一下子扑上去抱着朱宁的脖子就抽泣了起来，“郡主，我害怕，我害怕醒来一睁眼就又没爹没娘……老和尚不在了，我好容易才有家，好容易才有了亲人，好容易才有这第一个阖家团圆的八月十五，可偏偏这时候爹出了事……”

    本是关切的一问，朱宁着实没料到居然会把小五招惹成这模样，心底顿时暗自后悔，遂忙不迭地安慰起了她。随车的两名侍女平日也都见惯了小五使性子，一个急忙寻帕子，另一个便连忙上前一同相劝，好容易才哄得她止住了眼泪，只是朱宁左肩处的衣裳却是湿了一大片。使劲擦了擦脸的小五看到自己这一哭的成果，顿时极其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我……我刚刚一时忍不住……”

    小五脸上只是浅浅地匀了一层脂粉，这会儿那眼泪把这些粉冲出了一条条小溪，看着越发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花猫。朱宁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吩咐侍女用银瓶里的水沾湿了帕子，很是在她脸上抹了两把，见那素面又干净了，这才罢了手。

    “不过是给你的眼泪打湿了一件衣裳，这我还会怪你？”没好气地捏了捏小五的鼻子，见她可怜巴巴看着自己，朱宁这才将其揽了过来，又安慰道，“皇上很是看重杜大人，当年那么大的事情都把杜大人放了出来，这次更不会例外。好了好了，凡事有你姐夫呢，你就别操心了。咱们绕到灵济宫后门，那儿向来不对平民百姓开放，你好好给你爹求求真君就是了。”

    多了这么一桩小插曲，到地头下了车的朱宁就多加了一件泥金五彩牡丹纹褙子，恰是掩住了左肩上的水迹。因她是皇室郡主，又是代周王来进香，这后门自然是早早打开了，左右两排知客道人在外相迎。朱宁拉着小五的手入内，沿着石头小径走了一箭之地，就看到有一个身穿青缎袍子的老者站在那儿，顿时微微一笑。

    “拜见郡主。”

    “今天有劳方大人了。”

    第一天贬谪灵济宫就恰逢陈留郡主朱宁来进香，方宾自然觉得极其尴尬，此时上前行礼后也不多话，只在旁边略退后一步相陪。虽说前头有专给平民百姓上香的正殿，但供着玉阙真君和金阙真君金身的殿堂却在后头。将朱宁引到了地方，眼看她和另一个年岁略小的丫头念诵祷告，之后又说要在灵济宫中逛逛，他便寻了借口告退。然而，走在半道上，他就看到一个年轻道人匆匆奔过来。

    “大人，宫中司礼监陆公公说是奉命前来进香！”那道人虽说年轻，但在这皇家道观迎来送往，却也是历练得极其滑溜，见方宾只顾着惊愕，他连忙又解释道，“是提督东厂那位陆公公！”

    若是别人来进香也就罢了，一听到司礼监，又是东厂，方宾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虽说昨天的事他全无私心，但有无私心都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却不是他说了算。罢官去职的他虽说比夏原吉那三人要幸运一些，但这提调灵济宫的职司却让他惊惧交加，到了这份上，只要一道旨意，他的下场恐怕不比夏原吉他们好到哪儿去。

    想当初黄淮还是皇帝亲自简拔任用的阁臣，结果却是一下狱就是八年；梁潜何等得圣意，结果为了一件小事几乎性命不保，还是杜桢说情方才得免；他方宾这辈子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一朝失势必定是人人落井下石，哪里还敢奢望能东山再起？

    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衫，他便故作镇定地对那年轻道人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迎，你去知会其他道人，把大殿再收拾一下，毕竟郡主刚刚才带人进去过。”

    从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被罢官，充任提调灵济宫这样的闲职，出现在陆丰面前的方宾自是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端架子。让他稍稍心安的是，这个以前他几乎没用正眼瞧过的太监虽说穿着大红缎绣麒麟服，却没有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反而对他很是客气。等陪着对方在大殿中进香之后，他原以为陆丰会即刻回宫，谁料这一位忽然吩咐随行的人退后，旋即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离开汉王公馆之后，陆丰打着为皇帝祈福的名义回宫请命，很快就争取到了来灵济宫上香的名义，此时看方宾惊惧，他顿时得意得很，口气却仍是一片淡然：“方大人，今天杨阁老和杨学士都劝过皇上，可皇上余怒未消，下朝之后在乾清宫很是发了一阵脾气，还说过什么方宾夏原吉深负所望之类的话。据说，科道官员正蠢蠢欲动筹谋着弹劾，说是方大人你在任上收过边将不少好处。”

    虽说陆丰说这话语气平淡，但方宾却是感到一颗心狠狠收缩了一下。他在朝多年深得圣心，又怎么会不知道朱棣素来就是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的性子。想象了一下雪片似的弹章堆满通政司的情形，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

    “方大人好自为之吧。无论锦衣卫诏狱还是显戮，都免不了要连累家人。”

    响鼓不用重锤，看到方宾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陆丰心中极其满意，当下点点头便朝身后的护卫随从努了努嘴，旋即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皇帝虽说翻脸不认人，但使惯的六部堂官却向来是不愿意调换的，更何况方宾随扈北巡北征多次？单单是弹章皇帝自然未必相信，但若是有其他事实佐证就说不准了……

    朱宁自己也心情不好，今天既然撞着了心情同样极其不好的小五，少不得在灵济宫中兜兜转转散心。此时眼看日上中天，她方才拉着小五往回走，嘴里犹自说道：“刚刚进来时我称呼的那位方大人你看到没有，他昨天还是兵部尚书，也是因为你爹爹被关的那件事，结果被发配到了这个地方。他这个惹出事的人都好端端的，你爹就更不会有事了，放心吧。”

    “啊，原来他也是倒霉的人！”小五顿时瞪大了眼睛，旋即就撇了撇嘴，“不过他比爹爹幸运多了，爹可是被下了大牢，连探视都不能探视，哪里像他自在逍遥……咦，郡主，你看那个是不是方大人？”

    闻听此言，朱宁抬头一瞧，立时瞧见不远处一个人跌跌撞撞往另一头去了，瞧那模样确实是方宾。想到早先自己见到的方宾还能强颜欢笑，这会儿看着却很是不对头，她不禁皱了皱眉，本想这是朝廷大事最好别插手，最后还是不放心，遂拉着小五追了上去。

    “方大人！”

    一路浑浑噩噩往净室走的方宾没料到会有人拦路，呆了一呆才看清面前的人。只他此时此刻完全没心情敷衍朱宁，干脆敷衍道：“郡主恕罪，臣乃戴罪之身，此时实在是无心陪侍郡主……”

    “方大人即便是戴罪，又何必如此？”朱宁越看方宾越觉得他面色灰败死气沉沉，就皱了皱眉头，“男子汉大丈夫，一生总有起落坎坷。方大人乃是朝廷大臣，又是简在帝心之人，凡事也该看开些，一起一落自有圣心独运，若因为一时受挫就沮丧至此，岂不是让别人笑话？朝廷大事我一个女子不懂，可我却知道人活在世上，那精气神总少不得。”

    刚刚被人狠狠打击了一通，这会儿又听到这一番劝导，方宾顿时愣住了。低头琢磨着那几句话，他只觉又羞又愧，待到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朱宁已经带着人走了。良久，百感交集的他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房，却不知道那边小五正在诧异地询问朱宁。

    “郡主，你为什么对他说那些？”

    “皇上既然没重重发落方宾，夏尚书和你爹他们就只是迁怒。若是方宾真的因为郁结于心有什么好歹，事情就难说了。再说了，我也看不得男子汉大丈夫却那副颓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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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出人意料

﻿    第四百四十章 出人意料

    尽管与北征最有关联的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遭殃，但既然朝议已经定下了人顶上，因此即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两个衙门的所有官员还是为调拨军饷的事忙开了。比起江南，北直隶京畿附近人口要少得多，所以自给尚且不足，更不用说供军用。于是，两部最终合议的结果是，从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及南直隶五地运粮，由于军粮耗费巨大，所以即日就要征发。整整一天，两个衙门所有属官都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根本没时间思量别的想头。好在新掌部务的两位尚书还算体恤下头，因今日是中秋，照旧申正准时散衙。

    才出兵部衙门，张越就看到那边旗杆下头站着一个熟人，连忙和身边的万世节打了个招呼，示意他先走，旋即就径直走上前去。由于一个在六部一个在东宫，彼此都是忙得不亦乐乎，因此他和房陵已经许久不曾聚头，此时厮见过后，他便打趣道：“原以为你到皇太孙殿下身边日子舒心，必定能胖上一圈，怎么反而瘦了？”

    “东宫老学究多规矩多，成天无数双眼睛盯着，换了你照样也得消瘦一圈。”

    话虽如此，房陵其实却对自己如今的际遇很是满意。至少，自从他入了东宫之后，家里头的父亲和嫡兄对他的态度大有改善，平日里说话甚至带了几分讨好。他深知自己这际遇从何而来，因此虽说如今和张越往来少了，却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好友。

    说笑了两句，房陵便压低声音说道：“昔日梁潜梁大人曾经教导了皇太孙殿下多年，所以杜学士能为梁大人求情保全了他的性命，殿下异常感激。所以他让我告诉你一声，并非不为杜学士求情，而是他毕竟是东宫太孙，于这些大事上涉足过深，则必遭皇上反感，还不如坐等皇上回心转意。他还说，你得了长子，他原本该送些礼物的，但人在京师反而不比在南京方便。再说上次他送了你家媳妇金子添妆，已经被几个老学究教训了一通，如今不好再逾越，所以只能转达一句话——继续努力，贺礼下一回补给你。”

    即便是张越此时心情还有些七上八下，一听这话，他仍不免笑了起来，心中倒有些怀念当日在德州行宫中为朱瞻基代笔写信的时光。那个时候朱瞻基口授他笔录，旁边常常没有别人，说话也轻松得多，如今人在京师无数双眼睛盯着，就不如那时候随意了。

    “你代我敬上皇太孙殿下，多谢他的好意，他已经帮过我很多忙了。”说完这个，他便瞅了瞅房陵，随后低声说道，“对了，你比我还年长一岁多，还不打算成婚？”

    “别提了，我如今入了东宫，上门提亲的人险些踏破了门槛，我那父兄几乎就要按照嫁妆选媳妇，结果我只能暗示皇太孙殿下另有安排，他们又不好去向殿下求证，这才消停了下来。否则，我简直怀疑如果能娶全三妻四妾，他们会都给我安排全了。总之我才不急，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又不比你，没人跟在后头想抱孙子。”

    由于今天是中秋节，因此两人也没提什么找个地方聚聚的话，又笑谈了一阵便彼此话别。此时大多数官员都已经回家去了，别说兵部衙门，就是其它各部衙门的大门口也都是冷冷清清。骑在马上的张越想到之前原打算在自家陪过祖母之后就去杜家过中秋，顿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很想把裘氏接过来一起团圆，无奈岳母一力不肯，好在如今那边有个小五，否则出了这样的事，杜家还不知是何等冷清样。

    由于胡七送了张越早朝之后就去打探消息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因此这会儿跟着他的便是退朝后赶过来的赵虎和向龙。这昔日的四个锦衣卫候补摇身一变成了他的护卫也已经快三年了，由于事事都是胡七顶在前头，其余三人常常都是闷葫芦并不做声，不用的时候甚至没什么存在感。四人的月钱都是从三房张越的私帐上支给，即使是杜绾，当初开始管帐的时候也对这笔大支出吓了一跳，而张越却还常常觉得这四个人干得多拿得少。

    此时张越实在找人说话，于是便吩咐他们上前并行，随意地问了些家常。当提到媳妇上头时，赵虎便憨憨地笑了：“当初咱们是没钱娶不上媳妇，如今却是钱多了挑着眼花。大哥说了，枕边人一定得寻一个老实本分可靠的，免得万一说梦话时媳妇却到外头说嘴。”

    “老胡果然是小心。”见向龙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张越不禁叹了一句，随即笑道，“如果实在挑不出来，赶明儿让高泉帮你们留心留心，他毕竟常常在外头跑，对那些人家的底细也清楚。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确实不能马虎了。”

    赵虎和向龙都已经二十七八，闻听此话顿时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一路拉扯着闲话拐进了武安侯胡同，张越忽然听到背后马蹄声阵阵，一转头却看见胡七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待到近前，他也来不及勒马，竟是一个纵身从飞驰的马上落地。

    “少爷，不好了！方大人……方尚书在灵济宫中自缢！”

    听到这压低声音的一句话，赵虎和向龙毕竟没那么警醒，面上还有些茫然，张越却是觉得刹那间五雷轰顶。方宾当了他一年多的上司，虽说睚眦必报心眼狭窄，但要说才能机敏却是一等一的，至少兵部在其料理下井井有条。这次纵使是触怒皇帝罢了官，那么老老实实在灵济宫呆着也就罢了，怎么会自杀？

    即便知道消息的来源，难以置信的他仍是问了一句：“消息可靠？”

    “袁大人带人赶过去的时候，我也远远跟在后面，顺便还在灵济宫外头转了一圈。东厂的番子比锦衣卫到得还早，这消息应该绝对没错。”胡七自己也觉得惊诧意外，连忙又补充道，“我辛时三刻从那里回来，亲眼看见有人把盖着白布的尸体抬了出来。据说今儿个一早方尚书去灵济宫的时候就是满脸沮丧，下午就把自己关在静室当中，等到杂役道人发觉不对的时候，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即使仍然无法置信，但是胡七说得这么具体实在，张越实在是不得不信。方宾死了这个事实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他的死究竟能为此次的事件带来怎样的影响。朱棣本应该并没有杀他的意思，如今人却莫名其妙自缢了，皇帝究竟会再次大怒，还是会看在昔日肱骨大臣的死而不再计较昨天的事？

    “老胡，此事还是得拜托你。你带着赵虎一同去，设法关注一下最新的消息，还有提醒一下袁大人，东厂这回忽然动得这么快，似乎不太正常。这件事来得突然，一个不好就会掀起天大的风浪。若有讯息你就让赵虎回来报信，我会在二门那边知会一声，不管多晚，不论是你们谁回来了，立刻来见我。”

    眼看胡七答应一声就和赵虎一同离去，张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宾活着的时候在兵部一言九鼎无人敢质疑，这一死却恐怕会引起一片哗然。那么一个聪明绝顶城府深沉的老臣，应当知道自缢而死总脱不了惧罪两字，怎么会这般无知莽撞？

    由于这还是严密封锁的消息，因此这一晚上家里团团摆开了中秋宴，张越纵使有千般郁结于心，少不得仍是勉强承欢。顾氏却是心思缜密，看穿了张越的心事重重，便借口静官还小需要照顾，让张越和杜绾先退了席，又吩咐白芳选几碗菜送过去给灵犀琥珀和秋痕。

    而张越打发了白芳和几个婆子先走，趁自己和杜绾落在后头，他便告知了方宾在灵济宫自缢的事。发现杜绾僵立在了原地，他连忙揽住了她的身子，却听到了一番意料之外的话。

    “下午小五还过来看过我，她说是今天去灵济宫进香，正好在门口遇上了郡主，之后在灵济宫中见到了方尚书，郡主看他不对还提醒过他两句，让他不要因为一时挫折而灰心丧气。方尚书既然当了十几年朝廷大臣，不至于连这点磨折都受不起，怎么会突然自缢！”

    “你说郡主和小五今天去过灵济宫，还见过方大人？”

    得到杜绾仔细的解说，张越顿时更感到眼前一片迷雾。这漆黑的夜路上至少还有一轮明月和一盏灯笼，但这次的事情却是一团漆黑线索全无。和杜绾彼此扶持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又喝了一盏热茶，他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遂向杜绾问起了今日去英国公府的事。

    “我把条陈给大伯娘看了，大伯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早上果然是张公公前来赏赐物事，于是大伯娘就带着我在瑞庆堂上见了他，把你的条陈送给了他瞧。张公公收下了，说是回去之后设法拿给皇上看。”杜绾嘱咐灵犀把静官抱来喂奶，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说道，“张公公还提起，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全都盯着司礼监太监那个空缺，却不知道皇上最属意的人是郑公公。”

    人在海外郑和与哪方势力都没有牵连，最是适合用来平衡宫中宦官势力，果然朱棣经过先前一事，对于自己的心腹宦官亦是起了疑心。反正朱棣的性子已经是够多疑了，疑多疑少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方宾一死，东厂出动那么快，恐怕也是另一个人预备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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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死了就死了

﻿    第四百四十一章 人死了就死了

    中秋节宫中素有饮宴，不但嫔妃尽皆列席，东宫皇太子和诸皇孙也都陪侍其下，乃是天家少有的团聚时光。然而，由于自年前开始宫里宫外丧报不断，王贵妃薨逝不到一年，喻贤妃薨逝不到数月，如今甚至还在朱瞻垠的七七丧期内，因此中秋宴也比往日简朴得多，最后更是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草草收场。

    “方宾自缢？”

    朱棣虽说如今脾气暴躁，但怒火来得快也去得快，刚刚在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上前敬酒的时候，他对昨日的事情隐隐约约已经有些后悔。无论北征北巡还是开运河下西洋，桩桩件件都是夏原吉居中调配，户部从来没有出过疏漏；方宾在兵部多年，凡北征则随扈，言辞机敏才干卓绝，亦是心腹肱骨；杜桢虽新近得用，但凡他交代的事情都办得妥贴，昨日送上来的几个折子更是缜密，足可见并非单纯文学侍从，于时务上头也深有心得。

    他甚至已经决定几日后就把人放出来，将方宾官复原职。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方宾居然死了！那个警敏能干的方宾居然自缢死了！

    眼看朱棣竟是失手摔了手中的杯子，朱高炽知道这个消息对父皇刺激不小，于是便对太子妃张氏使了个眼色。虽说张氏只是东宫妃，但自从王贵妃去世之后，朱棣虽说仍是下令朝鲜大肆选美，后宫中也多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权摄六宫的贵妃却再也没有立过。自从和朱高炽一起抵达京师，这六宫事务几乎都是张氏打理。

    此时，得到丈夫示意的她便对一众惊惶失措的妃嫔说了几句，很快就把这些年轻的莺莺燕燕都遣开了，又吩咐太监撤去菜肴和各式高几椅子。须臾，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大殿中就变得空空荡荡，就连一群年幼的皇孙都被各自带了下去。

    “朕虽说罢他尚书之职，命他提调灵济宫，但那不过是提醒他不要忘了兵部尚书的本分，并没有真正怪罪的意思。他居然这么想不开……糊涂，混帐！”

    见朱棣脸色抽搐，就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朱高炽连忙劝道：“父皇，方宾既然自缢，确实糊涂透顶。身为大臣，便当居荣不傲，居谪不辱，岂有稍受挫折就轻贱性命的道理？只是人既然死了，还请父皇放宽心。”

    站在一旁的朱瞻基看到父亲朱高炽向自己微微点头，便也上前劝说道：“今天是中秋佳节，皇爷爷别因为此事坏了心情。这几天大沈学士正好有空指点了孙儿一番，孙儿写了几幅字，因皇爷爷太忙也没有进呈的机会……”

    “哦，沈民则又指点了你的书法？”朱高炽口口声声的宽心，朱瞻基出言打岔，朱棣便自然而然把那惜才之心暂时抛在了脑后，“你向来肯在读书写字上头下功夫，既然敢这个时候拿出来，想必深有把握。拿上来给朕瞧，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朕可要罚你临字帖！”

    等到朱瞻基拿出几卷写好的字，张氏也上前凑趣说话，即便是平日雄肃严峻如朱棣，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竟是有些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的意味。然而，等到戌时一刻东宫众人散去之后，他回到东暖阁之后，甚至没在意最初在饮宴前究竟点了哪个妃嫔侍寝，而是自顾自拧起了眉头。正如朱高炽所说，人死了就死了，如今要紧的是北征。赵羾虽说早就挂了尚书衔，但毕竟不如方宾用得顺手，若是要督饷运饷，单单这一个人却还不够……

    “皇上，崔美人已经在里头……”

    “滚！”

    即使夜夜无女不欢，但这当口朱棣却是极其不耐烦，连头都不抬就怒喝了一声。等到周遭再没了乱七八糟的声音，他方才继续沉思了起来。有了刚刚那先例，四周的宦官宫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整个暖阁中就只见一个个犹如泥雕木塑的人影，一丝多余的气息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方才恍然抬起头，随口问道：“几更了。”

    “皇上，已经三更了。”

    “怎么这么晚了也不提醒一声！”皱起眉头的朱棣顿时恼了，忽觉得这声音很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发现是张谦，这才诧异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竟是在旁边不出声。”

    “见皇上正在想事情，臣不敢打扰。”张谦却是来了好一会儿，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尽管周遭人没法出声提醒，他却仍然谨慎地在一旁等着。见朱棣面色还算平和，他便低声解释道，“臣只是看到这么晚了东暖阁还亮着灯，所以特意过来瞧瞧，却不想皇上还没睡。如今已经三更了，这几日秋意渐深，皇上还请早些安歇。”

    “你年纪不大，却比那些老头子更罗嗦！”朱棣笑骂了一句，这才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这几天晚上没人提铃叫天下太平，朕倒是有些不习惯。你今晚到各宫巡视一下，之前三大殿才遭了灾，如今更需得小心谨慎。若有擅用火烛者，该罚的就罚。”

    虽说接了张越的条陈，但此时此刻呈上去却时机不对，因此张谦恍然没事人似的，恭送了皇帝到里屋安歇，这才退了出来。见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太监也跟着出来，对他打躬作揖地道谢，又说明原委，他这才训斥道：“都服侍皇上这么久了，这点眼色都不会看，别说是崔美人，这当口就是……那几位在世，也不会妄加打扰。好好在外头守着，别出纰漏，我去外头巡视一遭。”

    那小太监乃是张谦新近收的徒弟，闻听这番教训自然是唯唯诺诺地应了。离开乾清宫，张谦少不得由人打着灯笼在东西六宫巡视了一遭，一路上果然撞着两个犯夜行走的宫女，一番呵斥之后就罚了提铃，于是，横街上又响起了天下太平的声音。一番忙活之后，他就出了后右门，径直往更鼓房附近的直房去，谁知才到了地头，墙角阴影中就窜出一个人。

    “师傅！”

    张谦被吓了一跳，待听到声音看清了人，他方才没好气地斥道：“这么晚了还鬼鬼祟祟的，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小太监！你这会儿怎么会在宫里？”

    陆丰一身青色便袍，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看上去很是不起眼，闻听此言忙解释道：“师傅，我原本是打算进宫向皇上报事的，顺便给您捎带一些东西，因听说皇上先前不太高兴，这才不敢去打扰，只能在这儿等您老回来。怎么，您这是打乾清宫回来？皇上心绪如何？”

    “皇上已经歇下了，你若是没大事情别去打扰。”

    张谦摆摆手吩咐身后几个随从自去歇息，随即就招呼了陆丰跟着进房。坐下之后，他就板着脸说：“你如今已经是司礼监少监，那一个衙门的事情几乎都是你管，做事情别这么毛毛躁躁的，我这儿也不用你捎带什么东西。对了，你既然管着东厂，应当知道灵济宫那件事。方宾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

    “在高位上时间长了，一跤跌下来想不开，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陆丰心里一跳，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当下又笑道，“师傅问这种倒霉人干什么，我听说都察院那帮御史早就看不惯他了，都筹划着上书弹劾呢！别看这会儿人死了，到头来极可能还要再办他的案子。不说这些，您看，这是我给您捎带的东西。”

    见陆丰手脚麻利地解开了那个灰色布包袱，捧出了一个紫檀木盒子，张谦不禁眉头大皱，等到那盖子打开，看清了里头的东西，他那脸色更是难看，抬起头就问道：“黄俨他们三个的教训还在前头，你就敢拿来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若是寻常金银财物你贪墨两个就算了，但这等价值说不好的东西岂是好拿的？”

    “师傅您弄错了，这是别人送的，我哪里有这样的手笔。是今天早上我去见寿光王，他硬是说师傅您当初提点过他，他如今后悔不迭，所以送来感谢您的。我可不是死活不要，可那位皇孙可是好惹的，险些就翻脸发了脾气，所以我只好拿来了。”

    闻听是寿光王，张谦那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几分。朱瞻圻昔日的脾气他领教过，在南京时嚣张跋扈不知道惹过多少事，在青州更是鞭笞官员无法无天，如今忽然变了一个模样，他决计不信是关了两年就此洗心革面。端详着那一对在烛光下显得温润柔和的羊脂白玉球，他沉吟片刻就扣上了盖子，淡淡地说：“以后和寿光王打交道时记得更小心些。”

    见张谦收了，陆丰心里少不得有些嘀咕，面上却是一幅恭谨的模样。待到又闲话两句从房中退了出来，他走了几步就站住了，心中又想起了方宾上吊的可怕模样。

    方宾那种人的脾气他摸得透了，他那番话固然是很大的打击，可就算是想不通，这上吊也未免太夸张了，须知他只不过是希望对方心灰意冷告老还乡，这样也能为之后群臣弹劾铺平道路，到时候只要等到东窗事发，他就可以坐等着抄家了。

    可是方宾居然自缢……这老家伙脑子有毛病么？若是再隔两天自杀也就罢了，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上灵济宫进香的那一趟与其有关。不过，现如今若是有人质疑这个问题，他也只好抵死不认，横竖除了方宾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

    这事情烂死在肚子里算完！人死了就死了，难道方宾下了黄泉还能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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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人比人气死人

﻿    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比人气死人

    尽管次日朝会上只字不提方宾之死，但同在一个京城内，但凡不是瞎子聋子，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刑部尚书吴中和礼部尚书吕震整个朝会都是精神恍惚，哪怕是最最善于言辞的吕震，若不是强打精神支撑着，好几次在奏事时就险些出了纰漏，到最后散朝时，那种失神落魄的模样就甭提了。即便是事不关己的武官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也是颇有些疑惑议论，毕竟，这就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就要和另一位兵部尚书打交道了。

    “不过就是给皇上训斥一顿丢了官罢了，想当初打仗的时候咱们谁没让皇上骂过？”武安侯郑亨虽说老了，但仍是中气十足，“一丁点事情想不通就要自杀，这陷皇上于何地？以往只觉得方宾那家伙贪得无厌，没想到还是这样一个蠢货！”

    由于之前已经定下了各军统领，因此执掌京营的柳升如今也得特地赶来参加朝会。他虽说并非靖难封侯，但数次北征都是执掌中军和神机营，此前神机营火药失窃那样大的事情也只是申饬罚俸，因此如今别人更不敢小觑了他。此时此刻，见几个勋贵摇头冷笑，他瞥了一眼混在兵部众人中往左掖门退去的张越，便在旁边插了一句。

    “人死了就死了，皇上想必念及他昔日功劳，大约这事情就得过去了，咱们武人管那么多干什么？眼看这次北征是铁板钉钉的事，各位家里的兵器甲胄可曾准备好了？”

    武人最看重的自然就是兵器甲胄良马，这会儿柳升提起这个话头，顿时人人都把方宾的事抛在了脑后。同一时刻，都察院的几个御史正落在最后，个个交头接耳的同时更满脸兴奋激动，其中一个甚至捏紧了拳头挥了挥。

    “人死了也不能算了，如此奸臣若是一死了之，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方宾！就算扳不倒吕震吴中这种贪得无厌容不得人的小人，也得敲山震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前天晚上一宿没睡好，昨夜又是等消息等到三更半夜，继而辗转反侧考虑思量，因此张越的精神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如今虽说公务繁忙，但要做的就是审核各地公文催饷运饷，都是些重复性工作，只要机械地往上头签押盖章就好，因此他还能分心继续想事情。好容易熬到中午吃饭，实在看不过去的万世节索性把张越拉到了邻近崇文门的杜康楼。

    “以前你都是在外头做事，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如今既然在京师，你还是一个人把心思藏在肚子里，这未免太不够朋友了！”

    由于下午还有公务，因此万世节便吩咐伙计只上茶不上酒，等到一应齐了之后，看见张越还是默不作声埋头吃饭喝茶，他顿时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说：“元节你无非是担心方尚书自杀会有什么影响，可今天朝会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皇上也不过是脸略黑一点。说一句再不好听的，人都死了，这事情也该告一段落，如今北征督饷运饷都已经有人顶着，小夏还对我说，杨阁老和小杨学士都已经劝谏过皇上，皇上似乎心有所动。”

    虽说很感激万世节的好心，但张越却仍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被万世节催逼不住，他索性举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即才正色道：“我只是觉得方尚书不该自杀。”

    “不该？”万世节这才醒悟了过来，细细一琢磨，他渐渐沉下了脸，“你想得不是没有道理，方尚书又没个罪名，这下了锦衣卫狱的夏尚书杜学士他们都还好好的，他怎么忽然就死了……可方尚书的脾性你我也应该有数，那是绝顶好强的人，说不定觉着心头郁闷……”

    “昨天一早陈留郡主和我家小五一同去灵济宫上香，结果还遇见过方大人。”张越此时也不愿意遮遮掩掩，索性对万世节把这事情撕掳开了。他重重地把茶盏往桌子上一顿，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据小五说，陈留郡主还劝过方大人两句，似乎他听了有所感悟……而且你不觉得奇怪么，方大人当初曾因罪戍广东，如今的情形总比那时强，怎么这次就想不开？”

    “这个……”

    万世节再也说不出什么你想太多之类的话，一时之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想来想去想不通，他索性也撂下了杯子。正要开口时，他就听到楼板上一阵咚咚咚的声音，紧跟着就看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上了楼，他打量着那人正觉得有些眼熟，谁料那人便冲着他们这一桌奔了过来，还没站稳就嚷嚷了一声，这下子登时露了馅。

    “姐夫，你果然在这里，幸好幸好！快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小五这一发话顿时露出了女子嗓音，所幸酒楼上极其喧哗，这点子声音无人注意。万世节先头见过小五，此时自然恍然大悟。而张越在惊愕之后立刻警醒了过来，一下子猜到了来见自己的是谁，遂沉声问道：“人在哪？”

    “城门左手边的马车那儿……”

    看见张越一听到这声音就站起身急匆匆地下楼，小五顿时愣了一愣，原本反身要追下去，但思来想去，她还是觉着这种难办的大事情自己少管为妙，遂一屁股在桌旁坐了下来。她一大早就被朱宁拖着出来，马车绕着京城的几条大街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会儿头也昏了肚子也饿了，自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吩咐伙计又上了一碗饭就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好容易把空空如也的肚子填了个半饱，小五方才抬起头，见对面的万世节正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歪着头打量了对方片刻，她忽然笑嘻嘻地说：“我记得你，你当年也和姐夫一起去过栖霞寺请教过老和尚，还向老和尚请教过如何成就功业的。”

    那一次万世节只顾着去见惊才绝艳的道衍，其他的都只是次要的，听了小五这话顿时有些尴尬。他倒是听张越提过杜绾有这么个义妹，只是“闻名不如见面”，这会儿被人家揭破自己当初的老底，他不禁讪讪地一笑。然而，小五平素都是自来熟惯了，他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于是一问一答了一小会，彼此之间就熟络了起来。

    下了楼的张越很快就找到了城门左侧的那辆马车，仍是那辆拆下了红油绢和各色装饰的翟车，但外头有意罩了一层方格布围子。他才到车旁，那车帘就轻轻揭开了一条缝，紧跟着里头就传来了朱宁熟悉的声音。她先解说了一通昨日去灵济宫的经过，最后才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我昨儿个刚去过灵济宫，转眼间方宾就死了。可是，虽说他那时候瞧着失魂落魄，可也不至于想不开自缢，更何况我还开导过他，实在是没道理。不过，我听说方宾向来招人恨，他这活着别人还忌惮他圣眷隆盛，这一死恐怕有无数人落井下石。他的死活荣辱不单单是关系到他自己和方家，而且还牵连了一串人，若是牵连了你岳父那就糟糕了。绾儿是我的知己，杜大人为人我也是钦佩的，可这事情我无能为力。张越，一切看你了。”

    皇帝这些年脾气愈发暴躁，愈是平日里偏爱宠信的人，一旦事发的发落也愈厉害，黄俨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因此张越虽说疑惑方宾的死，但最怕的就是这一条。此时朱宁这提醒和他所见不约而同，因此他点了点头就沉声答道：“郡主放心。”

    朱宁沉默了一会，随即淡淡地说，“我以后能帮绾儿的大约也有限，若是真的成了婚，就是出来也不能这般随意……敏敏要守孝三年，再说她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将来很难嫁得如意；我这个郡主却比她幸运得多，至少皇上给的那三个人选都是心性纯良之辈；说起来绾儿则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幸运的，所以你以后也一定要好好待她。”

    即便事先已经知道朱宁的选择非此即彼，但张越闻听此言仍是有些意外，但随即便真心实意地举手一揖：“郡主帮了我和绾妹这么多，我若是道一句感谢实在是无足轻重。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愿郡主将来能美满幸福。”

    “多承你吉言。”

    马车中的朱宁微微一笑，面上露出了春风和煦的笑意，竟是和以前的明艳爽朗大不相同。和张越又交谈了几句，她便听到外头传来小五的声音，遂打开车帘把她拉上了车。这边厢马车徐徐行驶，张越又重新回到了杜康楼，那边厢停在崇文门右侧的一辆黑油马车这才放下了窗帘，吩咐车夫跟上。

    周王朱橚这大半辈子先是面对苛严的父亲朱元璋，然后是杀鸡给猴看的侄儿朱允文，再然后又是疑心重的兄长朱棣，可谓是心力交瘁，这辈子最后一丁点温情便全都投注在了女儿身上。此时坐在平稳的马车上，想到自己刚刚远远看到的那一幕，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比不上老杜的女儿，都是身份害人！

    朱宁却不知道父亲居然巴巴地跟踪了她一上午，把小五送回了杜家之后，她就吩咐车夫往宫中行去，预备去拜见太子妃张氏。然而，车到东华门，她才从车上下来，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居然在这儿遇见宁姑姑，倒还真是巧。”朱瞻圻正好从宫中出来，趋前行礼之后直起腰的一刹那，他便低声说道，“民间那三国演义话本里头说诸葛亮气死周瑜，宁姑姑还真是巾帼不让英豪，一席话居然能说得一位尚书羞愤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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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死不悔改

﻿    第四百四十三章 死不悔改

    朱宁和朱瞻圻并不熟，却听说过他昔日恶劣的行径，此时听到这番话不禁眉头一挑。她倒是不在乎对方扣在自己头上的罪名，扫了他一眼便冷淡地说：“我若是有那兴风作浪的本事，这京师我也不至于太太平平呆那么几年。寿光王想借着此事生事随便你，但我只想提醒你一声，你是皇孙，前头遮风挡雨的始终是你父王。你有空打听关心我这些闲事，还不如好好想想你父王打发你来京师的用意。你父王可不是皇上那样护犊子的人，皇上能够宽宥你，你父王的态度却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撂下这番话，朱宁便回头吩咐了一声，带着两个侍女径直入宫。朱瞻圻没料想朱宁的态度竟然如此生硬，登时愣在了那里，片刻之后便脸色铁青。他一下子捏紧了马鞭，正要发脾气的时候，却听到另一头等候在那里的随从中有人出声叫唤。

    “殿下！”

    尽管遗传了其父朱高煦暴躁易怒的性子，但朱瞻圻毕竟被整整幽禁了两年有余，陡然之间就清醒了过来。转头看了看那东华门那些面无表情的值戍卫士，他恨恨地哼了一声，便回身朝自己的随从队伍走了过去，一跃上马便疾驰离开。一路风驰电掣般回到了汉王公馆，他进门之后就气咻咻地往里头走，直到进了自己的小书堂，他立马直奔书桌前，一巴掌将那些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仗着皇爷爷的宠爱，竟然敢这样藐视我！”

    此时后头跟上来的那人掩上房门，旋即问道：“殿下，陈留郡主都说了什么？”

    朱瞻圻倏地转过身来，狠狠盯着那人看了一会，这才寒声道：“此事不用你管！方锐，你只要做好你的本份，不要事事都插手！大哥虽说信赖你，但他是他我是我，而且他已经死了！下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别时时刻刻杵在我面前碍事！”

    闻听此言，方锐不禁心中大恼，然而，朱瞻圻如今虽说比当年改过了好些，却仍然不比朱瞻坦温文尔雅待下宽和。想到那位大事未成就英年早逝的世子，他愈发觉得这两位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忍了又忍方才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朱瞻坦薨逝之前，用世子的职权给他谋了正六品汉王府仪卫司典仗的名头，因此他乃是此次随行人中秩位最高的。可即便他不再是昔日的平民白身，却一点都没有出人头地的快感。汉王一味暴躁嗜杀，朱瞻圻更不是能屈能伸能忍耐的性子，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别说出人头地，只怕异日要保全自己都难。虽说那时候隔了远没听清楚朱宁的话，但他却能猜出来。

    死了的朱瞻坦毕竟是天子册封的世子，汉王对其还算是不错，但朱瞻圻却是汉王最讨厌的儿子。退一万步说，即便汉王能取代太子登基为帝，朱瞻圻又有几成希望能够入继东宫？事到如今，即便对不起世子临终托付，他也得试试看能否博取汉王好感，毕竟他的身份还有些用处。想到这里，他脸色渐渐缓和，随即大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然而，推开大门，看到原本该空无一人的屋子里陡然之间多出了一个人，他不由得大吃一惊。看清那人容貌的一刹那，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吞了回去，连忙一脚跨过门槛，又反手关上了门。还不等他开口质问，对面那个人就丢出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声不响就逼死了一个兵部尚书，你真是好手段！话说回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方宾仿佛还算是你的远方族叔，你倒下得去手。”

    “唐……你不要胡说八道……方宾之死和我有什么关联？”

    “我不过提醒你一声，别以为这天下人都是笨蛋！这事情和我无关，我才懒得管。之前我和朱瞻坦的事情都是你居中联络，所以我只想提醒你，别小觑了朱瞻圻，他去见永平公主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你？去见安阳王的时候有没有带着你？我只警告你，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朱瞻圻，也不要一心想法子钳制我！”

    尽管在朝会上对方宾的死未曾置词，但朱棣心中毕竟还惦记着他的功劳，自然没什么心思处理国事。然而，如今毕竟北征在即，他不得不强打精神，但看到杨士奇送过来的那一叠摞的老高的奏折，他顿时觉得更加烦躁，只随便翻阅了顶头几本就吩咐杨士奇酌情拟出批复，到时候他一一查看，随即起身离开了正殿。

    一出乾清门，他就看见了前方那堵高墙后空落落的天空，忍不住皱了皱眉。然而，即便是他再想立刻将这三大殿重新建好，也知道户部决不可能拨出这样一笔款项来，因而只能皱眉而已。想到户部尚书郭资之前诚惶诚恐的奏报户部开支，他愈发觉得今年是万事不顺，竟是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左右侍奉的太监不知道皇帝为何发怒，自是个个战战兢兢。

    从后头赶上来的张谦看到身穿玫瑰紫提花团寿纻丝袍的朱棣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周围人也一个个犹如木桩似的，心里顿时有些奇怪，随即就想起了刚刚那一遭。昨夜虽然暂且收下了那么一件礼物，但他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收下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于是刚刚就把东西送去了朱瞻基处，美其名曰给皇太孙赏玩，话头里又露出了这么一点风声。撂下这桩心事，他也就揣着张越的那个条陈往这里来，谁知正好看到了皇帝。

    “皇上怎么站在风地里头？”

    听到这么一句提醒，朱棣登时回过神，旋即就感到肩头多了一样厚重的东西。发现那是紫貂皮大氅，又看到张谦从后头上前行礼，他便明白了过来，当下欣然一笑就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吩咐其他人退得远些，他又不无感慨地对身后的张谦说道：“乾清宫就在三大殿后头，天天出门看到的就是这空荡荡的地方，实在是让朕心里堵得慌！”

    若是别个只知道逢迎的小太监，此时兴许便凑趣地说让工部派匠人再造就是，但只要在宫里呆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明白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的意义何在。因此，张谦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陪着叹了一口气：“别说是皇上，就是臣等看到这三大殿只剩下了汉白玉的基石，这心里也不是滋味。皇上志在天下，如今军务紧急，自然不能一心想着重建宫室。”

    这么一句安慰无疑是说到了朱棣的心坎上。他虽说是认准一个方向便死不悔改的人，但迁都之后三大殿才落成，转眼间雷火就来了，这对于他来说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此时此刻，他也不停步子，却是微微点了点头。

    “还是你看得明白。三大殿朕就算造不起来，子子孙孙总能够造起来，不用急在一时。你看看阿鲁台的狼子野心，若是北边没有朕亲自坐守，他们就会一步步南下，这天下迟早有一天要被他们给搅乱了！只有打，只有朕这个天子亲自上阵和他们打，他们才知道疼，才知道害怕，才知道躲……朕为什么食言不让朵颜三卫南下大宁卫？不就是因为他们也同样是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么？户部咬咬牙挤出军费来，北边就能消停好几年……”

    眼看皇帝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来劲，本想劝谏两句的张谦渐渐打消了念头，这内阁和六部尚书轮番上阵也没能拉回皇帝这驾马车，他就不要火上浇油白费劲了。因说到户部，他之后便小心翼翼地顺着那念头往那个方向转，继而就提起了北征运粮。

    “别说运粮，提起这个朕就恼火，张越之前不是还说海运么？原本还指望此次就能用上，结果他却张口说短期之内指望不上……紧跟着就是那四个该死的……”朱棣一想到四大尚书，火气就上来了，可一想到方宾为此惶惶然自缢，升腾的火气就消解了一半，继而便话锋一转，没好气地说，“你得空了去张家一趟，问问张越是怎么回事，以往他说服不了朕可是一个紧跟一个地写条陈上来，这次居然就这么罢手了？”

    张谦原本还担心皇帝因此大发雷霆，一听朱棣竟然主动提起此事，他登时大喜，连忙赔笑道：“皇上也该知道小张大人的性子，哪里是轻易就罢手的人？皇上那天召了他来，只问了一句就赶走了他，所以他回去之后立刻就写了一份东西，却不好贸贸然进呈，所以臣那天去英国公府的时候，就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事情。”

    “你倒是会兜揽生意！”朱棣微微一愣，轻哼一声就伸出了手去，“算他还托付对了人，拿出来给朕瞧瞧！”

    “皇上，可这儿是风地里……”

    “别婆婆妈妈的，朕还不至于这点风都吹不得！塞外那么冷，朕还不是和众将士一样熬了下来？赶紧拿来，回头朕若是没兴致，你就是巴巴送过来朕也懒得瞧！”

    无可奈何的张谦只能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奉上。见朱棣径直转身背着风看，他连忙朝后头招呼了一声，几个锦衣卫力士和小太监立刻簇拥了上来，由高到矮给皇帝挡风。这一站就是小一刻钟，朱棣一张张仔仔细细看完，一面沉吟，一面却端详起了那字迹。虽说这字和从前张越的字看上去并没有多大区别，但他酷爱书法，沈度的字也不知道看过临摹过多少遍，因此即便是细微的差别也能瞧出来，最后就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你去一趟兵部，让他到乾清宫来，朕要亲自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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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 过分的迁怒

﻿    第四百四十四章 过分的迁怒

    尽管如今是兵部协同户部督饷运饷，最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但张谦既然亲自上兵部衙门宣召，张越也只能极其歉意地把手上一堆没干完的事情一股脑儿都丢给了万世节，然后又去正堂对尚书郭资禀报了一声。出了大门，张谦就提议往东安门走，深知兵部衙门就在紫禁城前头的张越心知肚明其中用意，立刻就点头答应了，毕竟，在宫外说话总比在宫里方便。

    “毕竟方宾是用惯的人了，所以虽说官员自杀乃是重罪，但皇上还是怜惜之意居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和方宾倒是打过几回交道，按道理他不该这么想不开啊！”

    连张谦都这么说，张越心中自是更感疑惑。然而，虽说他已经得到了不少消息，隐隐约约拼凑出了一些真相，但由于陆丰乃是张谦的师傅，况且那些事情不该是他知道的，因此他实在不好对其道出心中的疑问，可张谦继而竟是自己说了出来。

    “方宾死之前，陆丰正好奉旨去灵济宫上香祈福，据他所说，方宾那时候气色精神差了一些，有些惶惶难安的意思。要是他及早说一声，说不定也未必如眼下这般模样。毕竟是皇上使顺手的人，一下子换了别人未必习惯。再说了，方宾这一死，礼部尚书吕震竟是给吓病了，听说这两天都是带病在部里头管事情，吴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公公，那皇上如今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不知道。”

    见张越满脸惊讶，张谦便无可奈何地摊手苦笑道：“皇上的脾气向来多变，就是我跟了那么多年，也实在是揣摩不透。其实别说是我，即便亲近如皇太子皇太孙，那也是一样时时刻刻陪着小心。今天皇上看了你那条陈，让我宣召你，仿佛是心情还马马虎虎，但若是你到了乾清宫发现龙颜大怒，那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好在今天是杨士奇在御前当值，他和你那老师交情不错，万一有什么事情有他在总是好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随从都只在远远跟着，张谦将该交待该提醒的点透了，这才放下了心。到了东安门，众人便齐齐下马，因张越那些随从都是没资格入宫的，所以只能在外头等候，而张越跟着张谦穿过东安里门和东上中门，不多时就进了东华门。由于皇太孙宫和东宫端本宫都在东华门内，因此禁卫尤其多，张谦此时一声不吭，张越也老老实实在后头跟着。

    “张公公！”

    闻听这个声音，张谦顿时止步，看到东面走过来一行人，他微微一愣就慌忙迎上前去。紧跟上前的张越认出了为首的那人恰是朱瞻基，心中不禁暗叹今天走东华门还真是巧。双双行礼过后，朱瞻基便问了张谦上哪里去，得知是乾清宫，他不由多看了张越一眼。

    “母亲正在见宁姑姑抽不开身，所以我这会儿正预备上乾清宫，把皇爷爷前几天借给我的字帖还回去，替他们俩问安，倒是和你们正好顺路。”

    既然朱瞻基说是顺路，同行的又没有那些最重礼仪的东宫官，因此张谦闻言自是不会有异议。这一路走，他少不得接上了朱瞻基刚刚的话头，因笑道：“皇上最爱重的就是皇太孙，别说是几本字帖，就是再珍贵的东西也不会不给，又何必巴巴地跑去还？倒是皇太孙殿下说代为问安，难道皇太子殿下的身子有什么不妥？”

    “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入秋之后有些老毛病，走不动长路罢了。皇爷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最讨厌父亲走路也要太监搀扶的模样，所以早上既然已经去过，下午又没有什么大事情，父亲也就不和我一同来了。对了，张越，你这回入宫可是又有什么绝妙好文进呈？”

    张越原本落后张谦一步，看上去一如平日那些初次入宫毕恭毕敬的官员，听到朱瞻基这一问，他立时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我不过随口一问，谁知道竟然猜中了！只不过，皇爷爷如今全副精神都在北征上头，你纵使有奇思妙想，这会儿恐怕他也没心思听。你是聪明人，该当知道何时进奏何事最适宜，这次怎么偏赶在这时候？”朱瞻基说着说着，便渐渐端出了久受熏陶的储君架势，直到旁边张谦低声提了两个字，他方才恍然大悟，“好嘛，你先是开海禁，这会儿又是海运，左右就离不开一个海字……若是让那些正焦头烂额的大臣听到了，少不得要斥你多事。”

    “殿下，这海运究其根本不过是开海禁的后续罢了。若是没有皇上派人沿海除倭，若是沿海不是有大批识得海途的船工，臣也不敢提这个。大海不同于河漕，若是黄河决口，则河漕易堵塞，但海运则无此忧。皇上既然让郑公公带宝船下西洋，沿海地理水文必然早就记录了下来，行船容易得多。造船固然要等几年，但只要宝船下洋归来，有些固然要入库修理，但余下的船若是用来运粮，只要南方大熟，北方则无饥馑之忧……”

    虽说张越要说服的是朱棣，但这会儿朱瞻基既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张越少不得拿这位皇太孙当作自己面对皇帝时的预演。即便是起初不过出于人情方才答应帮忙的张谦，在张越深入浅出的解释说明下，亦不禁渐渐觉得此事有道理。而朱瞻基虽说并不是那种轻易能被人说动的人，但也颇有些感触。毕竟，比起怀念南京的父亲，他倒是一直赞同定都北京。可北京什么都好，但要养活那么多官员以及随同北上的家眷以及工匠等等，粮食不可或缺。

    只不过，之前花了那么大力气疏通漕河，用海船运粮还有必要吗？

    张越并没有指望这么短短一段路上就能说服朱瞻基，想当初开海禁的时候，他费了多少功夫写了多少条陈才让朱棣答允从宁波市舶司开始试一试？因此，进了乾清门，他便闭口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继续打腹稿。

    虽说他没有把握在一代之内让朝廷重海，但开了海禁之后再用海运，这海上的营生就会日渐兴旺，设海军也未必就是奢望，因海盗猖獗引来倭寇之类的事情兴许也不会重演。是否开海禁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或许是无所谓的事，但海船运粮却兴许能让平民从中得益。而且，只要打仗就必定需要从南方调拨粮食，这次北征用不上，以后就能用上。

    “收受边将贿赂，加重军饷副例征收，就连先前的南京粮仓陈粮换新粮之事居然也有他的手笔！好，好，这就是朕的肱骨大臣，这就是朕一直信赖的兵部尚书！这个混账……这个贪得无厌的恶狼，朕若是早知道一定杀了他！他以为自杀了就算了是不是，朕……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贪了多少！陆丰，袁方，你们俩带锦衣卫籍没方家，朕要看看他究竟黑了多少钱！他一个兵部尚书居然如此贪恣，更不用说户部了！夏原吉……一并籍没！还有杜……杜……”

    正在沉思的张越忽然被这样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打断了思绪。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没料想事情竟然会急转直下到这样的地步。眼看面前的台阶还剩下最后几级，他连忙撩起袍子一角三两步登了上去，却看见前头的朱瞻基已经匆匆入了大殿。他咬咬牙正要跟进去，却不料张谦在前头伸出手拦住了他。

    “镇定，这会儿别莽撞！”

    张谦狠狠瞪了张越一眼，旋即方才转身入殿。被他这么一拦，张越顿时清醒了下来。方宾贪恣他听说过，方宾专断他领教过，他也不信朱棣这个皇帝就真的一无所知。之前还有怜惜之意的朱棣忽然之间态度大变，恐怕就是因为刚刚那头两句。

    别的钱贪没一些也就罢了，但收受边将贿赂和揩油军饷，恐怕是朱棣最难能忍受的。朱棣甚至连勋贵掌兵都不放心，还要往里头安插提督或坐营太监，这会儿事发之后大怒也就在所难免。只不过，这些应该都是极其隐秘的勾当，是谁揭出来的？御史还是锦衣卫东厂？

    “皇爷爷息怒，莫要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气坏身子。”

    大殿中传来了朱瞻基沉稳的声音，而门外的张越这会儿已经习惯了那里头昏暗的光线，看到了朱棣暴跳如雷的背影，还有两个长跪于地的人，其中一个赫然是袁方。

    “这样目无君父胆大妄为的家伙死了一个，谁还知道有没有其他！他辜负了朕的信赖，他辜负了朕的期望，他……这个混账，就算死了朕也不会放过他！”即使面前劝说的乃是平日最看重的皇孙，但此时此刻，朱棣却根本不想掩饰心中的狂躁和愤怒，劈手将御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他便对着面前两个密探头子沉声喝道，“方宾生既失诛，死亦不饶，追夺诰券，开棺，戮尸！还有刑部尚书吴中，一并下锦衣卫狱！”

    此话犹如寒风一般卷过殿里殿外的人，哪怕是一心想趁着方宾案捞一票的陆丰，这会儿亦是感到头皮发麻，一下子想起了黄俨等人的闹事斩首。张越更是悚然而惊，戮尸之举虽说从古至今都有，但从来就不是正刑，用之大逆犯人居多，泄愤的意义也更大些。哪怕方宾之罪当死，但堂堂二品尚书，自杀身死尚要戮尸，更牵连刑部尚书吴中，这迁怒已经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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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大公大私

﻿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公大私

    以往王贵妃在世的时候，朱棣一旦发火迁怒亲王公主驸马之类的晚辈，她往往居中调护婉转相劝，总能把朱棣十分的火气降到两三分，重责变成轻罚，或者是厉声喝斥一番也就算完了。然而，如今王贵妃已经不在，即便她在，也不可能贸然掺和这种朝廷大事，因此如今人人战栗，甚至连朱瞻基都感到心里一阵阵冒寒气。

    素来清廉的杨士奇此时此刻也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感觉，然而，方宾毕竟和他没什么交情，他更是鄙薄其为人，于是秉持着缄默中庸的官场之道，他只是在旁边不咸不淡地劝说皇帝暂息雷霆之怒，却并没有贸贸然求情。朱瞻基倒是有心劝朱棣宽宥，奈何一开口就给皇帝厉声驳了回去，而这当口陆丰和袁方也不敢就此退下去行事，毕竟，这干系太大了。

    “平日里道貌岸然，暗地里却贪得无厌，这人一死，弹劾的奏章就犹如雪片似的，而且桩桩件件都有证据，朕还信得过谁！你杨士奇，还是杨荣金幼孜，抑或是吕震蹇义？”大声咆哮着一个个点了大臣的名字，朱棣一把甩开了扶着自己胳膊的两个宫女，竟是大步往殿外走去。一脚跨出正殿，他便把指着乾清门外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地方，继而咬牙切齿了起来，“天降雷火，那么多人都说是迁都所致，这帮瞎了眼的混蛋，若没等到人死了才发难，早将方宾的一桩桩罪举发出来，这上天怎么会降雷火示警，他们就是为了私心！张越！”

    张越刚刚没料到皇帝忽然出来，连忙及时闪开让道。这会儿看到皇帝忽然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凌厉的凶光，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遂下拜行礼，随即字斟句酌地说：“臣以为，天降雷火若是示警，警示的不但是皇上，不但是文武百官，还有天下黎民百姓。这是提醒天下人都怀着自省之心，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罢了罢了，反正天打雷劈在后世只是寻常的自然现象，这也不算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朱棣虽说之前下了求直言诏，但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将天灾和自己失德联系在一起，所以才会把好些上书直言的科道言官打发去了交趾。此时张越既说那是对天下人的警示，他的脸色就稍稍缓和了一些，可方宾的事情仍然犹如一根刺似的梗在心里，扎得他极其难受。

    “你在兵部也有一年多了，难道就一丁点都不知道方宾的那些阴私勾当？”

    觉察到朱棣的口气又流露出几分不善，张越也来不及细想，索性直言坦陈说：“皇上明鉴，臣和方大人乃是上司下属，往日只是公务往来，并无深交。就算平日有流言蜚语，但若无实证贸贸然陈于君前，这和虚言构陷有什么两样？再者，臣只是司官，并无监查之责，不敢自恃皇上信赖侦查大臣，此非臣职分。恕臣直言，就算方大人有罪，这戮尸……”

    “方宾的事情朕意已决，你无须多言！”

    听到张越仍是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大臣，朱棣顿时大皱眉头，但最终只是出口呵斥了一句。虽说因为内阁刚刚送来的一大摞弹章而气急败坏，可这会儿既然看到了张越，他便想到了之前张谦进呈给自己的条陈，便淡淡地吩咐他起身，端详了片刻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那份东西朕看过了，比前一次更详细更有条理。小小年纪能考虑周全，这倒是值得称许，不过……这份东西墨迹犹新，却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由于那天晚上事出紧急，又打草稿又誊抄折子实在是来不及，因此张越方才吩咐笔迹和自己相似的杜绾誊抄，想不到皇帝竟然看了出来。心念数转，他便躬身说道：“皇上慧眼，臣不敢欺瞒。那一天臣如实奏对海运不能立刻施行，皇上闻言不喜，没问其他就令臣退下，所以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臣拟草稿，内子誊抄，一直到四更天方才写了这五千余言。”

    “海运的折子你四月就递了上来，结果这后续的你竟然那天晚上才写？”朱棣此时眉头一挑，冷冷哼了一声，“莫非是知道杜桢下狱，你又在朕这儿碰了壁，所以才回头赶出了这个？事君以忠，事君以诚，你就是这么当的臣子？”

    尽管知道朱棣就是这反复无常暴躁易怒的性子，但此时此刻被挑剔这个，张越就是木头人，心里也不无憋气。当下他便直起了腰朗声答道：“启禀皇上，臣当日上书之后，也想抽空把一应细节补全，但既然细节众多，臣不得不仔细考虑周详。况且臣既然供职兵部，自然需得先做好本职份内事才能考虑这些，所以一直不曾动笔。前天晚上写这个条陈，确实有弥补之意，但若无之前思量周全，也难能一晚上一气呵成。事君以忠，事君以诚，臣自出仕以来自忖绝无不忠不诚，虽有私心，但这私心也并无不可对人言处。”

    此时此刻，朱瞻基等人也已经出了大殿，看到张越这当口尚且能对朱棣侃侃而谈，个个的脸上都有些讶异，而杨士奇尽管欣慰杜桢得了个好女婿，这会儿还是不无担忧。而张越见朱棣那眼神愈发骇人，此时此刻也索性豁出去了，躬身又是一揖。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便是大公，修身齐家便是私心。臣才具原本不过平常，若无长辈爱护师长教导，那么无论如何都没有今天。所以昔日臣有缘在栖霞寺拜见已故荣国公时，就曾经问过如何才能让父母家人长命百岁，荣国公却为之哑然，盖因寿数乃天命。臣不是此生惟愿天下安，不顾家人倚门盼的圣贤，天下安家宅宁，这就是臣的平生大愿！”

    从来朱棣面前的大臣都几乎是标榜自己大公无私，张越竟然把私心说得这样理直气壮，这当口别说是朱棣没想到，就是别人也个个捏着一把汗。朱瞻基想起初次见到张越的时候，他就是如此时这般直率毫不扭捏，这远比那些时时刻刻大公无私的人看着可爱。他担心地看了一眼朱棣，正要插话的时候，旁边的杨士奇却不动声色伸出胳膊，将他往旁边拨了一拨。

    杨士奇素来以提携寒士著称，但平素交好的朝臣却很少，最最相得的只是翰林院沈度兄弟以及杜桢而已。此时此刻，他拨开朱瞻基之后，随后便摆摆手做了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而张谦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有了数目，也索性缄默不语。至于站在最后面的袁方却没注意到这小动作，这会儿他正满心恼怒，暗想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哨探，到头来竟然还是为人算计，硬生生逼死了方宾，继而更是惹出了现在一堆祸事，简直丢人现眼。

    朱棣此时心头正恼，闻听此语却给气乐了：“敢在朕面前表露这份私心的，你张越还是头一个！好，朕给你机会，这儿有朕的皇太孙，有朕的内阁大臣，你详详细细把这一条条一桩桩解释清楚，让大伙儿看看你私心之外的公心。”

    此话一出，四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张越刚刚都已经做好了结果最糟糕的准备，那点子惊惧之心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方宾忽然死了，他没有料到；言官因为方宾之死而大肆弹劾，让皇帝一下子知道了方宾平日所有劣行，他也没有料到；皇帝由于方宾的劣行一下子暴怒，不惜开棺戮尸，甚至还迁怒到一大帮人，他更没有料到。他又不是神算，怎么可能算到这么一连串事情？此时朱棣能够暂息雷霆之怒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昔日不以臣人微言轻，听臣数谏试开海禁，因此海运的设想那时候臣就细细考虑过，只是一事之后又行另一事太过急进，况且若是不让人看到开海禁的好处，以海船运粮在人看来恐怕又成了劳民伤财。既然以海路运粮，最初的人手不必从民间征调，沿海各卫所向来有熟悉海上水文的军户，各地还有船户匠户……”

    尽管这是在乾清宫正殿门口，并非平常奏事的时候，这会儿更是秋风瑟瑟寒煞人，但站着的人眼看着皇帝的怒火渐渐消解，个个都是如释重负。朱瞻基学习过政务，如今却并不管这些，在旁边不过是听一个大概，杨士奇却仔细得多。毕竟，昔日开海禁那一遭，张越在风口浪尖上的地方被皇帝打发去了江南，表面上乃是天子乾纲独断。这会儿他从头到尾听下来，觉着这一次比上次开海禁考虑得更稳妥更有可行性，不禁暗自点头。

    果然是在兵部浸淫过一年多，和当初那种初出茅庐的稚嫩大有不同。

    一问一答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方才告一段落，然而，朱棣却没有说可还是不可，遂吩咐张谦把人带下去。看着那从乾清门离开的身影，他又示意陆丰和袁方去办该办的事。当陆丰诚惶诚恐地请示是否真的戮尸时，他却冷哼了一声：“朕难道是那种朝令夕改的人？”

    连同杨士奇一同遣开之后，又喝退了一干宫女太监，他方才淡淡地对身边的朱瞻基说：“你当初说的一点没错，张越确实是一个老实的妙人。策是长策，但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听他的条陈行事，他心思是好的，但太年轻。张谦陆丰袁方不是长舌妇，这乾清宫中的人谅也不敢胡说八道，那条陈待会你拿回去让你父亲看，不要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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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猜忌和隐忍

﻿    第四百四十六章 猜忌和隐忍

    兵部尚书方宾戮尸，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中、右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讲学士杜桢俱系之锦衣卫狱。于是，当日乾清宫所有在场的人竟只剩下一个当日朱棣暴怒来不及接见的礼部尚书吕震。尽管逃过一劫，但吕震丝毫没有感到安心，他深知以皇帝的城府，必然知道自己当日的态度，这会儿之所以没有处置，极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处置。

    就在人人认为下一个就轮到这位礼部尚书的时候，朱棣的处置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户部尚书郭资年老，兵部尚书赵羾经验不足，命礼部尚书吕震兼领户部、兵部事。一时之间，扳倒了方宾正摩拳擦掌的科道言官一瞬间全都被打了重重的一记闷棍。

    虽说之前张越成功把海运的折子送了上去，甚至还在面圣时仔仔细细详述了一番细节，可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事后皇帝更是仿佛压根没这么一回事似的，一句明白话没有，也压根没提杜桢的事，张越自然是异常郁闷。眼看此次受到迁怒的人不减反增，他更是担心起了老岳父的安危。这天朝会诏谕礼部尚书吕震兼领三部事，他心里的震动自然非同小可。

    六部衙门虽说有大伙房，但由于月例有限，饭食极其简陋，因此但凡有些条件的官员不是自己带饭蒸食，就是到外头的前门大街买上一份饮食。这天中午偷了个空闲，万世节自然是打着散心的名义死活把张越拖了出去，嘴里又迸出了三个熟悉的字眼——杜康楼。

    既然是拉着张越出来松乏心情的，万世节少不得借着吕震的事情开导，结果话才出口，他就被张越一席话打了回去：“这哪里是宠眷不衰，兵部、户部、刑部一下子都少了往日主事的那个人，若是礼部也因此易主，不啻于一场最大的朝廷地震。所以如今即便是皇上再愤怒，也没法因为一时之气把所有人都给撸了，总得留下能干活的人。吕尚书一下子兼任三部事，若是干得好不过是将功赎罪，若是干得不好，恐怕到时候治罪便是理所应当。”

    万世节也不是笨蛋，见这话糊弄不了张越，顿时叹了一口气。然而，他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时，那楼板忽然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涌上来六七条大汉。打量着那鲜亮的服色，他便知道那是戍守京师的京卫军官，正瞧看时，他恰好和一个人对上了眼。

    “喂，元节，那是你二哥！”

    正在闷声埋头吃饭的张越连忙抬起头，见走过来的那个魁梧年轻人正是张起，他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被张起一巴掌按在肩上，于是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他还来不及开口相问，张起忽然压低声音张口说了一番话。

    “我今儿个和同僚一块来的，大伙儿定了包厢吃饭，所以只能和你说几句话。你也知道，我如今在羽林卫当着百户，今儿个一早，上头有命从咱们羽林卫抽调了十个人拨给礼部吕尚书随侍，我听说皇上下了死命令。”说到此事的时候，即使向来咋咋呼呼的张起，也忍不住眼睛滴溜溜往四周一转，声音更低了三分，“他们的任务就是看好吕尚书，要是吕尚书万一自尽，他们十个统统没命！三弟，你可千万小心些，千万别惹怒了皇上！”

    直到张起说完话起身和那些军官会合，张越和万世节犹自震惊得没能回过神来。万世节想起自己刚刚还想安慰张越，这会儿竟是连说话的兴致都没了，能做的只是深深叹气。而张越心不在焉地拨着碗里的饭粒，最后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振奋精神。

    事在人为，即便是到了这个份上，也未必就没有转机！

    有道是抄家县令灭门令尹，这抄家对于锦衣卫来说素来是一件最肥的差事。然而，这一次的抄家营生却与众不同。籍没方宾家的时候，最要紧的地方陆丰都是用的东厂番子，就连造册的时候锦衣卫也没能插手；而在抄没夏原吉家的时候，虽说带队的袁方有意回护，可即便他不回护，夏家也实在是没东西可抄，偌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一些木器和布衣。

    于是，面对两张截然不同的抄家单子，朱棣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可是即便知道夏原吉一向清正，必然和方宾不同，可余怒未消的他一想到放人便要放好几个，而且相当于向群臣承认自己错了，他不由冷哼了一声，将两张单子随手撂在了御案上，冷冷地把自己手底下最大的两个密探头子打发了走。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正高卧榻上看书的朱高炽不置可否，直到那报信的小太监退了出去，他这才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惋惜不忍，隐隐更有些恼怒。看见太子妃张氏从屏风后头出来，他便丢下手中那卷书，一拳砸在了贵妃榻的木扶手上。

    “夏原吉他们三个实在是无妄遭灾，父皇太固执了！瞻基甚至还能劝两句，我这个东宫储君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能说！太子当到这个份上，实在是窝囊！”

    “殿下不要这么说，夏原吉知大体性审慎，杜桢素来荣宠不惊，必定不会因为殿下没法开口而有什么怨言。”张氏轻飘飘隐去了吴中的名字，继而又笑道，“况且，皇上如今最忌讳的便是人家以他的身体为由阻拦北征，所以殿下开口干预朝政恐怕更会让他不快。即便是这次皇上北征殿下监国，恐怕也要非同一般的小心才行。”

    “你说得没错。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已经忍了二十多年，如今能做的就是继续忍下去。”

    朱高炽刚刚露出的一丝恼色也渐渐消退了下去，由着张氏在身边坐下，他便看了一眼室内的几个宫女和太监。由于从南京到北京时不能带上所有东宫宫女太监，因此如今他身边竟有一多半是新人，其中不知道多少是汉王赵王这两个弟弟的眼线，更不知道有多少是父亲朱棣的钉子。堂堂东宫太子，心腹就这么些，能够自由说话的地方只有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

    “对了，瞻基带回来的那个条陈你看过没有？”朱高炽见张氏点了点头，便又放松了身子，半靠着那柔软的垫子闭上了眼睛，“父皇看人倒是有一套，张越并非单纯用新奇之说游说君王的人，倒是能脚踏实地一步步考虑，为人也确实够坦然。当然，他这次多半是为了他那位岳父，就只是因为在场，又和夏原吉一同共事就下了狱，父皇如今的脾气愈发难测了。对了，父皇年纪大了，张辅此次随同北征，你说若是有万一，这大军……”

    虽说是女流，但朱高炽虽说身为东宫储君，却不敢和大臣有太密切的往来，况且杨士奇等人都是正人君子，更不是能商量这种露骨话题的人，因此一直以来，张氏便一直充当着倾听和出主意的角色。此时听到大军二字，她面色不禁微微一变，但片刻就恢复了过来。

    “殿下需得知道，随行勋贵的家眷都在京师。而现如今，即使你想向张家卖一个好，亦是有心无力。皇上若是听劝，就不会在北征之前的节骨眼上让六部尚书一下子少了三个。况且，张辅这个人和寻常勋贵不同，在战场上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只看他从交阯回来后再朝中的表现就知道，他节制谨慎，甚至比文官更小心。”

    “可二弟还常常给他写信……”

    “那又怎么样？满朝勋贵，哪怕是执掌京营的柳升，还不是一样和汉王有书信往来？总之，殿下占着大义名分，从内阁到六部，京师文官之中几乎没有偏向汉王的，况且杨荣金幼孜必定随同北征，再加上御马监亲军，勋贵们没有足够翻天的力量。汉王不像当初的皇上，殿下要知道，自从靖难之后，汉王就再也不曾领兵打仗，哪怕是昔日再悍勇的将军，二十年的安逸富贵日子过下来，决计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父皇。”

    这一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夫妻俩彼此对视着，仿佛这样就能从各自眼睛里找到最大的鼓励和支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方才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皇上刚刚带着皇太孙殿下……由锦衣卫护卫出宫去了。”

    看清是钟怀，朱高炽顿时眉头一皱。虽说是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但朱棣这个皇帝又是北巡又是北征，从来都不把既有的规矩放在眼里，因此带着朱瞻基微服出宫也不是一两次了。他略一沉吟便问道：“知道父皇是去哪里么？”

    “听说是去英国公府。”

    这并不是一个让皇太子夫妇感到讶异的地方，让他们忧心的却是朱棣常常带着朱瞻基四处走的习惯。须知昔日第二次北征的时候，朱棣直接把人带到了战场上，朱瞻基甚至还因为某个太监的贪功差点出事。朱棣一向希望培养一个马上天子，朱高炽的身体是没有希望了，安知这一次北征就不会再次带上朱瞻基？

    钟怀顿了一顿，又赔笑说：“另外，皇上还宣召陈留郡主随行。”

    闻听此言，张氏顿时笑了起来：“永平公主上次来见我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是父皇把侄女当成女儿，对陈留郡主比对她这个女儿还好。殿下不能结交外臣，却不妨对郡主好些，我很是喜欢郡主的干净爽利。那样明朗的女孩儿，皇室中太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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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父一而已，夫亦一而已

﻿    第四百四十七章 父一而已，夫亦一而已

    因为要预备北征，因此英国公府上下也一扫往日的平静，变得忙忙碌碌了起来。张家世代将门，张玉张辅父子都养了几十名家将家丁，上阵时作为随从亲兵，平日则是看家护院。这其中如同彭十三这般的家将早就放免了为平民，而家丁上阵三次就予以脱籍，死伤者皆有优厚抚恤。于是如今听说随同北征，就连府中的寻常青壮小厮也都踊跃相随，一时间竟是不患人少患人多，连王夫人也跟着忙了好几天，几乎忘了自己的生辰。

    她记不起来自有人惦记着，因此今天还是小小操办了一番。虽说并非整寿，外头事多，她吩咐了不用宴客一概俭省，但因着顾氏打发了李芸赵芬和杜绾三个孙媳妇一同来送礼，又带来了年纪最小的张菁，因此满屋子还是热热闹闹。转眼间天赐便即将年满两岁，虽说体格算不上十分健壮，但比起昔日落地时那种孱弱模样，如今的他出落得还结实，这会儿便在上房地上满地乱走，那模样恰是高兴极了。

    忽然，外头的帘子被人高高打起，却是有人进来。正蹦跶得欢快的天赐瞪着小圆眼睛看了片刻，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是谁，旋即就一溜烟敏捷地窜到了母亲脚边，只探出脑袋瞧看。眼见儿子这般情形，王夫人不禁哑然失笑，又起身相迎。

    “老爷，这孩子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你。”

    “君子抱孙不抱子，天赐落地就是顶尖的富贵，要是宠坏了成了纨绔子弟，到时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已经有你疼爱着，我自然得对他严厉些。”

    张辅一面说一面向三个侄媳妇颔首还礼，旋即就板着面孔看着躲在王夫人身后的儿子。果然，在乳母提醒下，天赐方才上前憨态可掬地跪下来磕头，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爹爹。王夫人情知这会儿地上太冷，究竟疼爱自己好容易才得来的儿子，待到张辅点过头之后连忙上前把他拉了起来。面对这情形，张辅不得不摇摇头，直到三岁的女儿张恬上前乖巧地行礼，他的态度方才缓和了许多，竟是还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虽说吩咐了下头一切从简，但想着既是生日，便是各房那些姨娘也无不想着竭力巴结，自早上起就一个个往这儿送礼，直到王夫人借着有客，这才一个个打发了，只留下惜玉在旁边伺候。此时已经是晌午，张辅既然进来了，惜玉便出去吩咐传饭，当下又是摆桌子上菜安箸，忙忙碌碌好一阵子，大伙儿便稳稳妥妥吃了一顿最是简朴的生辰宴。只是看着那三个侄儿媳妇，王夫人少不得一个劲去瞅乳母抱着的天赐，心中忍不住有些怅然。

    若是这个孩子能早得十年，如今她就该盼着他娶亲了。

    吃过午饭，张辅自是回内书房去料理之后北征的事宜，王夫人留三个侄儿媳妇说了一会话之后，就吩咐惜玉代她将她们送出去。虽说因杜绾延请冯远茗调养天赐的缘故，她对这个侄儿媳妇最是感念，但如今杜桢下狱的事情至今没有下文，她忖度张家人口多妯娌难处，便不好在其他两人的面前流露出过分的亲近来，回礼更是是一视同仁绝无亲疏之分。

    出了王夫人那院子，赵芬便斜睨了一眼惜玉，总觉得有些刺眼。因张起待她素来是淡淡的并不亲近，婆婆东方氏又素来难以容人，她一气之下回了两次娘家都没得到家里人撑腰，如今对张起那些房里人只好眼不见为净。看到容貌姣好的惜玉，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屋子里那两个丫头。为了防着张起偷腥，她几乎是日夜防着，怎么王夫人偏这般大度？

    惜玉却仿佛没看到赵芬那频频打量的目光，这送出去的路上，她便笑吟吟地对三人说道：“眼看赳哥儿的年纪也到了定亲的时候，夫人前几天还说起，赶明儿要去见见老太太，也该趁早定下来。三位奶奶若是有什么可心人，也不妨对老太太提一提，毕竟是素日有交情的，他日进门之后妯娌间岂不是更加和睦？”

    情知这不过是随口一提，因此杜绾和李芸对视一眼，不过答应一声并不往心里去。毕竟，这等大事，她们小辈断然没有插手的份。而赵芬微微一愣就撇了撇嘴，当下就笑道：“四弟现如今还只是一个监生，这前程说不好，而且大伯至今还在交阯没能回来，这会儿若是说婚事，恐怕京师里头那些顶尖的名门都未必能答应呢！”

    这话旁边人听着自然都觉得刺耳。李芸素来和这个弟媳不亲密，此时便皱了皱眉。杜绾心里正惦记着自己的父亲，乍听此言不禁回过神来，见惜玉满脸尴尬，她略一忖度就笑道：“二嫂别忘了四弟乃是长房长孙，再说，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这结亲若都只是看眼下不看将来，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佳话。四弟为人天性纯良，科举上纵使小挫，将来未必就没有大放异彩的机会。他入国子监时间不长，却是升了两堂了。”

    “谁升了两堂？”

    因四人边走边说话，跟着的丫头婆子都是落在后头，因此竟是没人注意到垂花门那边空空荡荡没个人看守。这会儿听到这声音，众人齐齐往出声的那地方看去，发现一个老者背手进门，顿时全都愣住了。清醒过来的杜绾看见那老者戴着乌纱折上巾，身穿秋香色织花仙鹤纹斜领袍子，背后须臾又跟上来一个身穿大红福寿纹锦袍的年轻人，紧接着就瞧见了朱宁，她登时再无怀疑。果然，这时候就只听惜玉惊呼了一声。

    “天哪，是皇上和皇太孙！”

    虽说李芸和赵芬都是出身名门，但闻听是皇帝，她们仍然是大吃一惊，一时间慌忙退避一旁行礼不迭。而惜玉即便曾经见过皇帝两三回，可不是在人堆里随众叩头，就是在王夫人身后不敢抬眼，虽说隐约认识能提醒一声，但应对起来她也不比别人好到哪里去。一面手忙脚乱地跪下，她一面在心里咒骂起了外院那些糊涂的下人。

    这么大的事情不尽早通报，难道要吓死人么？她不过是一个侍妾，待会如何答话？

    当初张玉娶儿媳的时候，朱棣还曾经便服去喝过一杯喜酒，之后王夫人入宫见张贵妃，他见过几次，这会儿看路旁那几个跪拜行礼的女眷中似乎没有王夫人，瞧着仿佛也并不全像姬妾的打扮，他便淡淡地问道：“今儿个府里怎么这么热闹？”

    朱宁此时已经认出了杜绾，心中不由得埋怨起了朱棣的心血来潮。这微服出巡原本就已经够胡闹了，刚刚到了英国公府之后，朱棣竟然还硬是不放人进去通报径直往内宅来，若不是这样，怎么会偏偏撞上这么几位出门？幸好刚刚没听到什么有干碍的话，否则就糟了。

    她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那边却有人应声答道：“回禀皇上，今日乃是英国公夫人的生辰，所以臣妾三个奉了家里长辈的命前来恭祝道贺，不料想竟能在此面见天颜。”

    朱棣平日不苟言笑，群臣面圣尚且战战兢兢，这会儿听那女子声音清脆沉稳，他不禁有些意外。想着既是王夫人的生辰却只有这么几个来，料想必然是家中亲朋，因此打量着那已婚妇人的打扮，他顿时在心里思量了起来。

    八月末的天气已经很有几分寒冷，跪在地上的滋味如何这简直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朱宁虽担心杜绾，但想到这几天朱棣那种难测的态度，她实在不好贸贸然出声提醒，只能站在那儿干着急。果然，下一刻朱棣便开口问道：“你们几个报名吧！”

    皇帝既然发话，这会儿该当由长及幼，但李芸一直都听别人说皇帝如何喜怒无常，这会儿她强忍畏怯之心叩头应道：“臣妾羽林前卫千户张超妻李氏。”

    赵芬虽说平日里事事都想越在前头，但这会儿腿肚子哆嗦得厉害，声音也有些颤抖：“臣妾金吾左卫百户……张起妻赵氏。”

    “臣妾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妻杜氏。”

    “你是杜宜山的女儿？”

    听到杜绾应是，朱棣顿时恍然大悟。他缓步上前，在众女面前数步远处停了下来，若有所思打量片刻，这才淡淡地说：“朕有一句话要问你，若是为了乃父要陷乃夫于大难，你可舍得？是夫一而已，人尽可夫；还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没想到皇帝忽然会抛出这么一个苛刻的问题，杜绾不禁呆了一呆，旋即便轻轻碰了碰头：“回禀皇上，父一而已，夫亦一而已。若是只为家父便要陷他于大难，他日不但臣妾问心有愧终生难安，就是家父也必定难容。”

    “娶妻当娶贤，当日张越选了你，眼光果然不错。”

    撂下这么一句话之后，朱棣就负手前行再也不曾回头。看到朱瞻基急忙跟上，朱宁也不好多说什么，使眼色杜绾也没法看见，她只好一跺脚追了上去。而等到那边众人过了月亮门，惜玉方才连忙爬起身来，顺手就扶起了身边的杜绾，又去拉李芸和赵芬。发现那两个都是浑身瘫软，她也没功夫劝了，连忙说道：“三位奶奶恕罪，既然皇上来了，我得赶紧进去照应一下，不能相陪了。”

    眼见惜玉带着几个人匆匆往里头跑，回过神来的赵芬不禁使劲揉着疼痛的膝盖，冲着那背影冷笑道：“毕竟是跪习惯的人，竟是没事人似的……话说三弟妹，你可真够有面子，竟然能够让皇上说这么一句称赞的话。啧啧，看这样子，杜大人只怕不日就能放出来吧？”

    杜绾却没有去接赵芬的话茬，望着那一行消失在月亮门里头的背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

    “嫂嫂，那位就是天下最大的皇上？”

    见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瞅着自己，杜绾便轻轻点了点头：“没错，那就是天下最大的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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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不患天崩患心异

﻿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不患天崩患心异

    武将录功向来以北征功为第一，可张辅由于征交址错过了第二次北征，心里总不免有些遗憾。于是，他固然对于此回皇帝再次亲征也颇有些嘀咕，准备的时候却不遗余力。此时此刻，在书房中亲自擦拭完了自己那身许久没有上身的甲胄，他便吩咐彭十三为自己穿戴了起来，继而又配上了御赐的佩剑。

    然而，这一切刚刚做完，那书房大门便忽然被人推得大开。满心恼怒的他正要出口呵斥，下一刻就认出了进来的这一行人，登时瞠目结舌。愣了好半天，他终于醒悟到这会儿不该站着，可那沉甸甸的半身鳞甲穿在身上根本没法跪拜下去，于是便手忙脚乱地吩咐彭十三上来解甲，结果一偏头却瞧见自己这个心腹家将早就跪在了地上。

    进了内书房的朱棣端详着面前满身甲胄不知所措的张辅，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见张辅笨拙地要屈膝下拜，他方才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别忙活了，甲胄在身无需多礼，朕和你不差那么一丁点礼数！看来朕今天这一趟却是来对了，朕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你这一身甲胄的英武模样了！张辅，还记得朕为你赋的那一首《平安南歌》否？”

    这甲胄穿戴甚为繁琐，张辅一个人实在是没法将其解下来，此时只能躬身一揖。听到这《平安南歌》，他顿时脸上涨得通红，旋即朗声道：“臣至今尚能背诵！”

    “记得就好，不用背了！”朱棣见张辅竟然一张口就准备背诵，顿时哑然失笑，“朕可不是当初那个昏庸的赵王，问什么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朕如今年过六十还能打仗，你才四十许，不至于连朕都比不上！还有，你那个儿子，记得好好教他骑射，就像朕调教皇太孙一样，一定要让他成器！”

    “臣遵旨，只是犬子如何敢与皇太孙殿下相提并论……”

    看到那一对君臣相得融洽的模样，朱宁忍不住去看了看朱棣口中那个英武果毅的皇太孙，见朱瞻基的面上微微有些发红，她顿时莞尔。朱瞻基轻轻嘘了一口气之后，亦是发现朱宁在看她，遂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悄退出了书房到了外边。因院子里有数十名锦衣卫，更有锦衣卫指挥使袁方，他们俩索性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就站在了空无一人的夹道中央。

    “听皇上刚刚的口气，这次北征也许又要带皇太孙你随行？”

    朱瞻基想起永乐十二年那趟北征，心里却没什么美好的回忆。由于朱宁在宫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对于这位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岁的姑姑倒是没什么戒备心，当下就叹了一口气：“七年前那是我战场初阵，兴许是见了血一发不可收拾，竟是追着瓦剌残军一直到了九龙口，结果身陷重围，直到眼下我还常常做噩梦。不经历那种情形决计没法想到和蒙元打仗的艰难，只能击溃击败，无法彻底灭杀，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反过来吃了。”

    闻听此言，朱宁的那点打趣戏谑之意立刻消失了。而朱瞻基顿了一顿，随即便苦笑道：“而且，我至今印象更深刻的就是那回北征回来，半路上不少将士就已经粮尽。要不是小杨学士出主意将士之间彼此借粮，等回到中原之后再有有司加倍偿还，只怕在半道上就会支撑不下来。每次出征便是将士几十万，于国库负担太大。”

    作为长在王府高墙之中的皇族郡主，朱宁虽说也曾经悄悄溜出王府去看过大相国寺灾年赈济灾民，虽说也曾经看到过黄河于开封决口那种可怕的情景，虽然也看到过开封人市上插草标卖人的情形，但她还不需要考虑这么沉重的话题。此时此刻，她隐约感觉到朱瞻基对于北征的那一丝不认同，随即便自嘲地笑了笑。

    “都是我无知，竟然把这等大事拿来玩笑。”

    “除了母亲，我还是头一次对别的女子说这些，若宁姑姑你无知，恐怕天下就没几个有见识的女子了。好了好了，不提这些，我却和宁姑姑看法不一样，皇爷爷那一次是想让我历练历练，但那次之后他就醒悟到战场上刀枪无眼，恐怕是未必会带我去的。但是，听皇爷爷刚刚对杜宜人所说的话，恐怕张越一定会随行，而且还未必仅仅是随行……”

    朱瞻基为人极其敏锐，细细思量朱棣刚刚那番明显有所指的话，一个个可能性接二连三地浮出了脑海，但又一一被人否定。想到祖父起初仿佛未雨绸缪似的把张越放进了兵部，他越发觉得这是故意的。想到前几天打听到的消息，他渐渐抓住了一丝隐约的念头。然而，这毕竟不同于上次让朱宁去带信，他思量再三，最终却还是没有多嘴。

    尽管杜绾并不愿意多渲染今天在英国公府见到了皇帝一事，但那时候在场的人太多，因此回家之后去回报顾氏的时候，赵芬就把事情说了出来。顾氏如今虽说是太伯夫人，也曾经随班入朝去王贵妃灵堂祭拜过，却只是远远望见过一回朱棣，所以对于今天三个孙媳妇竟然撞上天子微服出宫，她自然异常注意。于是，赵芬少不得把事情始末一股脑儿都说了个分明，末了才冲着李芸努了努嘴。

    “皇上确实就是问的三弟妹若是为了父亲要陷丈夫于大难可舍得，我可是一丁点都没胡说，不信老太太问大嫂！”

    在顾氏的逼视下，李芸招架不住，只能讪讪地说：“二弟妹说的确实都是实话。”

    为了父亲要陷丈夫于大难……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屋子里顿时一片安静，别说孙氏这个当母亲的满心惶惑，就连顾氏也不由得心中不安。冯氏看到东方氏坐在那里虽不言声，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她不禁想到了一直在交址那种危险地方呆着的丈夫，心中也有些窝火，索性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越哥儿素来是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料想不过是提醒一声罢了，老太太不用悬心。就是杜大人，之前也曾经脱险过一回，如今又没真正做错什么事情，也不可能一直关着。如今倒好，这家里真正需要操心的人却没人管，不需要操心的人却人人都惦记着。”

    东方氏闻言便冷笑道：“大嫂你这是什么话，大老爷固然人在交址，可我家老爷还不是一样！大哥还能太太平平当他的文官，可我家老爷却得亲自率军平叛，谁知道会有什么凶险！”

    “二老爷身边少说还有朝廷将士，可我家老爷身边只有寥寥几个随从！”

    “可你别忘了，这阳武伯的爵位，这满门的富贵乃是我家老爷用军功拼来的！”

    “若不是凭着我家老爷出仕之后和英国公亲厚，二老爷哪里会有那么好的机会！”

    眼看两位太太冷嘲热讽竟是争执了起来，几个丫头顿时面面相觑，而顾氏见两人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离谱，顿时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念珠砸在了地上，又厉声喝道：“别吵了！小辈全都在这里，你们两个大人成何体统！爵位富贵是老二挣来的，老二媳妇你的意思是不是除了二房之外，大伙都该搬出去，别碍了你的富贵？这爵位还不是世袭的，若是照你这个招摇折腾法，迟早便是连一个油星子都剩不下来，想想你之前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眼看东方氏面色涨得通红，冯氏心里头正快意，却不料婆婆忽然对自己怒目而视。下一刻，一阵训斥便劈头盖脸砸了上来。

    “你也是一样，说话缠枪夹棒，指量我听不出来？如今我还在，这家里还没分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你丈夫没错，但那也是我儿子，难道我不想着老大能回来奉养我这个母亲？老大虽然不在，可你说说这家里头有谁亏待了长房的人？学什么不好，偏学那刻薄偏激，回去好好修身养性！”

    “还有老三媳妇，既然如今孙子也有了，你也该赶紧回南京，撂着你家男人在那儿算怎么回事？菁丫头留下，你过两天便动身。”顾氏索性连同孙氏一块发作了，这才转头看着三个孙媳妇，口气亦是愈发严峻，“皇上说的话也敢拿来说嘴，若是让别人知道还道是咱们张家没家教。都各自跟着你们婆婆回去，好好想想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直到把儿媳孙媳都给赶了出去，顾氏方才坐在那里呆呆出神，忽然抓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旁边的白芳见状骇得魂不附体，一面慌忙打发小丫头去通报各房随即请大夫，一面吩咐人去倒热水，好容易撬开顾氏牙关灌了半盏热水，却依旧不见好，各房的主人们还不曾过来，她这下子顿时更慌了。就在六神无主之际，忽然有人撞开了那门帘闯进来。

    “小……小五姑娘！”

    小五才进垂花门就遇上了一个往外头叫嚷着请大夫的婆子，于是便一路飞跑了过来。这会儿她也来不及喘一口气，轻轻一搭脉，又见顾氏已经是呼吸困难，她连忙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银针，又吩咐白芳将人放平解开衣裳。准确地从内关穴足三里进针之后，她就轻轻捻动提拉，继而又在心俞和三阴交斜进针，不多时又在肺俞和列缺进针，一组一组轮番施为，好半晌顾氏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大群人方才涌进了屋子，个个唬得做声不得。

    老太太快七十了，可千万别这时候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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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亲长

﻿    第四百四十九章 亲长

    由于兵部最近和户部一同忙着调饷运饷，武库司更要负责给各地调派的军队征发兵器，分发行军堪合，定出各地卫所精兵抵达京师的时间表，同时协同其他各司安排安营地点等等，因此这天张越回到家里已经是酉时一刻了。才一进西角门，他就得知了顾氏病倒的坏消息，大吃一惊的他也来不及多问，连忙拔腿赶往北院大上房，一进院子就看到里头有人出来。

    “还好小五赶来得及时，总算是及时缓解了，以后就用我刚刚留下的那个方子慢慢调养。老太太年纪大了，遇上天气变化总会有些不适应，这病发作的时候会气促咳嗽，伴有心悸，还得日日用针灸。只是恕我说一句实话，年轻的人有这个病也就罢了，但老太太毕竟是年近七十的人，这病一次次发作下来，要根治是不太可能了，也只能减缓些病痛。”

    张越正好听到冯远茗对旁边的张超张起交待这些，心中登时一紧，连忙赶上前去。看到他过来，冯远茗便淡淡点了点头，继而又对小五吩咐了一番，无非是下针的时候该注意什么该忌讳什么。尽管张越听得着急，却不好贸然打断，结果还是张超将他拉到了一边，将下午的那些事情说了个大概，末了才叹了口气。

    “冯大夫说这病应当是从前就有，但当初大约发作不厉害，所以祖母没当一回事。这次她气得不轻，于是一发作便是来势汹汹。只不过不干你和三弟妹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算来算去，张越怎么也没想到此事的由头竟然是因为自己而起，面色顿时有些怔忡。因张超那时候并不在场，说话也实在没什么条理，他心里仍不免疑惑，眼看冯远茗正在对小五面授机宜，他索性就拜托张超张起待会出去送一送，自己打起帘子进门。来到东边屋子，他看到靠墙的大床上放下了一半青幔帐，灵犀正坐在床边，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床上的顾氏正半坐着喝水，瞧见灵犀背后忽然多了一个人，她愣了一愣就笑道：“越哥儿什么时候也学起了灵犀，走路竟是不带一丝声息的。别死沉着一张脸，我特意吩咐不用去兵部衙门惊扰你，不过是小病而已，平日我也常有个头疼脑热的，算不得大事。而且小五来得及时，几针下去就好得多了。”

    “我刚刚实在是吓了一跳，好在您气色还好。冯大夫已经交待，以后每天都让小五过来给您针灸把脉。不过是一丁点小病，您的身子向来康健，自然不会有事的。”

    人非草木，虽说最初对顾氏只是敬，少有爱，但这些年来，张越深深感到家里这位老祖宗和那种老古板不同。不论是端起长辈架子训人，还是拉着手说知心话，抑或是不动声色地抹平了家务事，抑或是在各房婚事时分田庄给地契，让家里人在做官时没有后顾之忧，抑或是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虽说顾氏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偏爱，但那点私心并不可恨，反而可亲可爱。此时此刻，他握着老太太的手，心里却在想着冯远茗那些话。

    一直以来他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祖母坐镇大宅，若是有朝一日老太太去了……恐怕这一大家子即便不会像张辅张輗张軏兄弟那般生疏冷漠，要像现在这样亲厚也是难能。

    看到张越满脸怔忡，顾氏误以为他因为先前的事情自责，便开口说道：“这事情怪不得你媳妇，更怪不得你。朝中勋贵极多，各人宠眷不一，像你二伯父这等不过是最末罢了，否则他何苦得了伯爵还要往交阯去？你大哥二哥看似在军中混了个不差的前程，但究竟不如你入了皇上的眼，所以我自然格外操心你的事，毕竟，张家小一辈里头你最识大体，将来哪怕那爵位变成世袭，你大哥能顺当袭爵，兄弟姐妹却还是要你照应的。没想到那两个已经是长辈的人心里都是那样可笑的想头，若是我去了，怕是这一大家子就要散了……”

    “祖母！”

    顾氏感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陡然一重，这才止了话头，因笑道：“你媳妇那句话说得很真切，父一而已，夫亦一而已，哪边都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也不能为了谁就牺牲了谁。我虽说敬重杜大人的为人，但绝不愿意你为此陷入危难。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尽力救他没错，但切忌不要碰得头破血流。以杜大人的性情，却想必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他的事情犯错。”

    “祖母放心，这些我都明白。”

    点点头之后，顾氏拉着张越又吩咐了几句，旋即方才打发了他回房。等到人走了，她方才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忧色。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心悸已经是老毛病了，多年来不过是小折腾，可是现在……她轻轻按了按胸口，眼见灵犀打起帘子进来，她方才定了定神。

    顾氏这一病，各房如今便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用晚饭，西院也是如此。这一顿晚饭上，由于今天忽然发生的这档子事，孙氏心情不好不作声，杜绾满腹心事也不作声，张越的脑子里公事私事全部揪成一团，更是不作声。单单不作声也就罢了，偏偏人人都沉着一张脸——于是，面对桌子上琳琅满目的五六个盘碗，一贯喜欢热闹的小张菁终于忍不住了，忽然把面前的碗筷一推跳下了椅子。

    “就算祖母生病了，大家干嘛都这个样子！”一嗓子嚷嚷出来之后，见母亲和哥哥嫂嫂都看着自己，小丫头更是满脸气鼓鼓的，“简直要憋死人了，我没胃口，回房去了！”

    孙氏本就不放心把女儿丢在这个深宅大院，自己却一个人回南京，眼下儿子的岳父出事下狱，今儿个儿媳又遇到皇帝问出那种问题，她正满肚子憋闷，一听这话顿时再也按捺不住，竟是霍地站了起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吃了一半就要退席，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以前就是这么教你的？”

    张越倒是被张菁一嗓子给叫回了神，眼见小丫头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他便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了门外。把人交给跟出来的乳娘，他这才弯下腰对小丫头说道：“你就放心回房去，这里有哥哥在，回头一定还你一个平常那样子的娘，一个平常那样子的嫂嫂。”

    看到张越那让人安心的笑脸，张菁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随即拉着乳娘的手破涕为笑地走了。张越重新回到屋子里，见孙氏仍旧是面色不好看，他就咳嗽了一声：“娘，今天不过是二嫂饶舌惹出来的事端，原本压根没什么事，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对绾妹问了一句罢了，结果大伯母二伯母没事找事闹了一通，还气病了祖母，你跟着生什么气！”

    “我这不是担心么？”孙氏扫了一眼，又赌气道，“我只有你这么个儿子，如今眼看皇上连那些尚书大臣都不放过，又是关又是抄家，我在京师看着都是心惊肉跳，怎么放心走？还有，你一向是重情重义的人，若是干出些出格的事情，我和你爹怎么办？再加上菁儿这么小，就算有绾儿照应，万一你们这儿有个闪失……总之就是四个字，我不放心！”

    此时此刻，即使是刚刚心里很不是滋味的杜绾，听到孙氏这四个字仍是不禁动容。今天的事情乃是始料不及的勾当，她也没想到会惹出这样大的事端来，这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压在了肩膀上，旋即就听到了张越的声音。

    “小杨学士曾经有一句话：事君有体，进谏有方，以悻直取祸，吾不为也。娘，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以卵击石的事情非但无益而且有害，我是那么愚蠢的人么？绾妹今天对皇上说的那一席话也已经道明了岳父的性子，要是我真的碰得头破血流方才让他得脱囹圄，恐怕他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骂我一顿。您就放心走好了，菁儿自有绾妹和我照应。”

    一番话说得孙氏总算是面色缓和，接下来张越少不得又是哄又是劝，这才把人送了出去。等转身回到屋内，他就对杜绾笑道：“有时候哄娘还真是和哄小孩子差不多，若是之前她曾经给你脸色瞧，绾妹你别放在心上，娘从来都是有口无心的。”

    “我哪里有那么小心眼！”杜绾见张越特意说这个，心里烫贴的同时脸上却有些发烧，紧跟着却不放松地问道，“爹的脾气我明白，你的脾气我也明白，所以我才能对皇上说出那样的话。可你真是确定，皇上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

    张越原想随口搪塞过去，但杜绾死死盯着，他思量了又思量，最后只得一摊手道：“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毕竟还没有风声。我只是武库司郎中，难道要让我带兵打仗浴血沙场建下军功才放了岳父。这不合情理，皇上还不至于在大事上头犯糊涂犯无聊，总之你就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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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暗夜起杀机

﻿    第四百五十章 暗夜起杀机

    司礼监太监的位子虽然没到手，但如今陆丰这个少监作为司礼监第一号实权人物，这炙手可热的程度可想而知。从甫一上任一直到现在，下属和小太监几乎把他逢迎到了天上，这日子和他当初在御用监事事都得受张谦挟制截然不同。即便是先前初掌东厂权威赫赫的时候，他也不曾这么风光过。

    虽说他惦记着黄俨的下场不敢太过分，但该享受的时候他却不会放过。与那些只能在廊下家睡大通铺的杂役宦官不同，以他的位份可以在皇城司礼监所在的胡同中拥有一座三进宅子，可生性爱财的他仍然不满足，又笑纳了别人送上的一座宫外住宅，晚上多半时间便歇宿在外头，这点小事自然无人理会。

    这天晚上，几个大商人联袂请他在京师顶尖的万香楼喝酒，等到散席的时候已经是宵禁时分。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的他被两个小太监搀扶上了轿子，旋即便吩咐前往东厂衙门看看。坐在晃晃悠悠的车上，他死死抱着怀中那个沉甸甸的匣子，嘴里哼起了歪调的曲子。

    “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看我黄金作瓦银作墙……”

    也难怪他高兴，这匣子里除了一对白玉马之外，更有一叠金灿灿的金叶子，都是那些大商人的孝敬。虽说他如今不再是御用监少监，但位子上去了，逢迎的人自然多，况且张谦如今常常在皇帝面前伺候，御用监的事情并不多管，他的面子还有些用场，只要分润一些好处出去，这也不算什么捞过界，因此他自是收得心安理得。

    宵禁之后的京城一片静寂，虽说勋戚贵族的大宅门里头偶尔有些笙歌燕语传出，但大多数地方都已经熄了灯，路上也极其昏暗，陆丰这一行前有人开路，后有人护卫，中间乃是四人抬绿呢大轿，自然是异常醒目。几拨巡夜的卫士原本还要上前巡查，待看清那前导的装束，立刻就缩了回去。

    能够使唤锦衣卫作随从的，他们这些当兵的怎么惹得起？

    一路回到了东厂衙门，陆丰被人扶着到了议事厅，往居中的太师椅上一坐，灌下一碗醒酒汤，他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随便听了几个番子奏事，他便挥挥手打发走了他们。然而，其中一个番子磨磨蹭蹭落在了最后，直到别人都走了，那人方才回转了来。

    “公公，小的有一件要紧的大事禀告，可否让别人回避一下？”

    闻听要紧两个字，原本闭目养神的陆丰顿时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打量了面前的人片刻，发现这又矮又胖的番子眼睛小小的，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狡黠气息，他心中不禁有些不喜，随即就嗤笑道：“这是当年跟着咱家下江南的亲信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卖关子，不想说就滚，咱家不吃那一套！”

    那矮胖番子犹犹豫豫地扫了一眼陆丰背后的那个精悍护卫，见他用某种不善的目光盯着自己，顿时觉得后背心发冷，连忙解释道：“小的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小的一直都管着京师西北积水潭那一块地方，那边虽说没有顶尖的权贵，但也有一些科道官员住着，所以小的一向盯得紧。上个月，小的发现那儿有一座宅子古怪得很，平日里只有一个人出门采买菜蔬肉食，买的东西却够好些人吃，偏宅子里其它人从来都不露面……”

    陆丰这会儿酒意还未完全醒，听这家伙唠唠叨叨说这么一堆，顿时更加不耐烦了，当下就一拍扶手骂道：“别罗嗦，说重点！”

    “是是是，小的留心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逮着了破绽。那天午后时分，有一辆黑油马车在这宅子前头停下，有一位姑娘带着两个随从进去了，看模样仿佛是富贵人家出身。没多久宅子里就有一阵吵闹，然后就没了声息，可根据小的在高墙上偷听的结果，仿佛是那叫嚷的人被人堵住了嘴。所以，等他们出来，小的就悄悄一路跟着，几乎累断了腿，这才总算是跟到了地头，您猜猜那是什么地方？”

    “你要是再敢卖关子，信不信咱家让你试一试锦衣卫的十八般手艺？”

    矮胖番子原本沾沾自喜想要表功，这时候才讪讪地作罢，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马车停下来的地方乃是阳武伯府的西角门。小的生怕看错了人，事后还设法打听了一下，结果听说那位姑娘乃是阳武伯府老夫人的大丫头，如今是给了那位小张大人的。小的猜想那座宅子里头必然是要紧人，所以就削尖了脑袋打探消息，结果总算是有了结果。”

    此时此刻，陆丰再也没了刚刚的漫不经心，他双手一撑扶手想要站起来，最后还是保持了坐姿，声音却有几分掩不住的迫切：“结果如何？”

    “那是阳武伯的长子张超曾经金屋藏娇的女人，结果被老夫人给发现了，这才藏在了那儿。”眼看陆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大失所望，仿佛下一刻就要发怒，他慌忙解释说，“公公听小的说，这看上去仿佛是大宅门的家务，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个女人是张超之前去东南平倭的时候带回来的，身份非但不明，而且可疑得很。而且，小的在打探这消息的时候，还无意中得到了另外一条要紧的消息。”

    他这回再也不敢卖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赶忙说道：“阳武伯之前不是从西南带回来一个二房么？听说阳武伯出发去交阯之后不多久，这个二房竟是忽然跑了！若她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子也就罢了，偏生那是云南芒市土司的女儿。公公您想想，这交阯的补给全都得靠云南，阳武伯一走，她也走了，这其中不是分明有鬼么……”

    “好了好了，别说了！”

    强自忍住那怦怦直跳的心，陆丰就没好奇地一摆手道：“咱家还以为是什么事，竟都是些大宅门中狗屁倒灶的勾当，他娘的你这听壁角的功夫倒是顶尖！咱家这儿是东缉事厂，不是那些妇人闲话的地方，你竟然一味纠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一把年纪活在狗身上了！”

    劈头盖脸地痛骂过后，他却又缓和了一下脸色，慢条斯理地说：“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上，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去账房支领三百贯钞，以后别傻呆呆盯着那些勋贵家！”

    那矮胖番子先是被骂得昏头转向惶恐不已，继而又听到这奖赏，这心情陡然之间经历了天上地下的变化，自是被揉搓得没了脾气。他感恩戴德地答应一声蹑手蹑脚退出门，陆丰确看着他的背影面露阴冷，继而变轻轻喝了一声。

    “梁铭！”

    见自己用惯的那个小个子护卫应声转过来行礼，陆丰就轻轻抬了抬下巴：“找个机会解决了这个家伙，另外得要确定他没把事情说出去。不论是他曾经对谁提起过，找出那些人，一个个都解决掉！记住，这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直到梁铭出了议事厅，陆丰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两只手死死绞在了一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和张越那交情固然不错，但人家家里有两个世袭的勋贵，他这个太监算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论是皇太子还是皇太孙登基，将来的张家即便没了权势，这富贵总不会少的，可他就不一样了。若是没了权势，他就是想当富家翁都不可能！

    能够攥着张家的把柄，他就有资格得到更多的东西，更何况，这天下日后归属谁还难说得很……黄俨固然是输得连命都丢了，可那是过早表露立场，他可不会那么蠢笨。

    情知这一夜是不用奢望梁铭能够回来了，因此在东厂衙门里头耽搁了一会，陆丰就点齐了一众人大摇大摆地回家。比起宫中，这宫外的宅子既有丫头也有媳妇婆子，自然比那些只会殷勤小意服侍的太监强，一番伺候之后，换上簇新中衣的他心满意足地爬上了床，那四肢百骸都感到一股难言的快意，几乎是转眼间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陆丰感到一阵阵口渴，翻了个身才想叫人，却忽然感到脖子上一凉。他勉力睁开眼睛，看清楚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玩意，那满腔睡意顿时都给人吓跑了，上下牙关也不禁打起了架。

    “方宾是你逼死的？”

    “你怎么知道……不，不是我！”陆丰几乎是本能地问了一句之后，旋即便醒悟了过来，惊惧交加的他感到喉头上那冰冷的东西逼近了几分，慌忙又加了一句，“那天去灵济宫进香的还有陈留郡主，兴许是她说了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全身都躲在帐外的人忽地话锋一转，却是笑了起来：“陆公公你不用急着把罪责推到别人头上，我和方宾没有关系。而且，你能够把方宾逼死，我那位主人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你？我此来只是想提醒你，我家主人初来京师，以后你这个东厂督主别忘了多多照应一二。另外，陆公公当初在青州收的那些银子，还有这些年中饱私囊捞得钱，我家主人可是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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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 红颜非祸水，轻纵却取祸

﻿    第四百五十一章 红颜非祸水，轻纵却取祸

    “我走了之后好好照应自己……凡事多想想，千万别冲动……甭管有什么事，每个月记得往南京捎信……趁着你和绾儿都还年轻，好好努力多生几个儿女，这以后万一老太太一定要让你纳妾，总不至于越过嫡子嫡女前头去……总而言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如今我也看开了，官当得再大也不如阖家平安强……”

    站在码头上，面对孙氏那犹如和尚念经一般的唠叨，张越又好气又好笑，好容易将满脸不放心的母亲劝上了船，眼看着那船高高升起了风帆渐渐驶离了岸边，他这才挑动嘴角微微笑了笑。孙氏口口声声让他别冲动，可她那冲动劲却是了不得，刚刚临上船前还咬牙切齿发狠似的对他说，回去之后一定要打发红鸾和张赴母子回京。

    父亲大人，这回母亲回去了，您就自求多福吧！

    看见孙氏仍然站在船尾对自己招手，张越只得又伸出手来挥了挥。良久，直到那船上的人影再也分辨不清了，他这才转过身来往回走，等到胡七迎上来，他刚刚那春风和煦的笑容无影无踪，当即沉声问道：“你早上说的那件事如今怎么样了？”

    “东厂那个番子梁铭已经依照陆丰的话灭口，这种人留着对袁大人和少爷您都没用，反而是祸害，杀了就杀了，反正这帐本就得算在陆公公头上。此人没有对别个说过这种事，所以就算要提防也只要防着陆公公就是了。方姨娘的事情袁大人已经下令各地锦衣卫格外留心，但直到现在还没发现端倪，她应当是自有一套匿迹的方法，恐怕难能寻到。至于大少爷的外宅，据袁大人至今为止弄到的消息，只怕那女人和倭寇脱不开关联。”

    “你是说她和倭寇勾结？”

    “因为那艘船上的人已经都找不到了，袁大人也是根据船找到的几条大概线索。但其中一条很值得注意，说是那船乃是松江府的一个商人租下的，那商人和松江府第一大户那位杨二少关系密切。而就在朝廷大军平倭之后，松江府还传出过消息，说是杨二少死了。但据锦衣卫查探，杨二少应当是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家里的不少财物以及一个婢女。”

    虽说对二伯父张攸说过没有草菅人命的习惯，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张越手上直接间接的人命已经有几百条，所以他并不是怕手上沾血，而是不想妄动杀心。此时，他心头杀机大盛，但一想到张超因为前头那位心上人的缘故，或多或少地对这个女人动过真情，他不免要多多考虑。细细思量了片刻，他便又对胡七吩咐道：“事到如今，你对我说实话，眼下锦衣卫的地位不比从前，以袁大人的秉性绝不至于什么预备都没有，他对你们是什么交待？”

    对于张越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胡七顿时有些讶异，犹豫了又犹豫，他最终还是在那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吐露了实情：“袁大人如今渐渐把锦衣卫暗谍一部分一部分剥离了开来，原属于锦衣卫的那条线仍归锦衣卫，他新建的那几条线则逐渐交卸了给我，除了其中一条，其余都是我掌总。大人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在位子上，得为了自己和您将来考虑。”

    知道袁方已经在留后路，张越心中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便若有所思地问道：“不在你掌控中的那条线，掌总的是不是当初的范兮妍，如今的林沙？”

    “少爷您怎么知道？”胡七没料到张越竟然一猜就准，面上登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古怪之色，“那丫头虽说是女流，手段却激烈得很，我曾经乔装打扮到她那里去要过情报，结果差点被她认出来。她谁都不认，只认袁大人，要说您可是给袁大人举荐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部属，就是沐头对袁大人恐怕也没有她那么狂热。”

    狂热……难道自己当初一时起意举荐出去的竟然是一个天生的密探料子？此时此刻，看着胡七那古怪的表情，张越也渐渐觉得心中犯起了嘀咕，只那丫头是范兮妍也好，是林沙也好，却是和他再也没什么相干，反正那是袁方的麻烦，因此他转瞬就丢开了这层考量。

    “趁着东厂还没有那么快动作，梁铭又打听到了那个女人住的地方，咱们现在立刻过去。我也就请了今天一天的假，以后若是要再请假，恐怕赵羾尚书再也不会允了。”

    “少爷不知会老太太和大少爷？”

    “祖母眼下还病着，不要去惊扰，回头我再去解释。至于大哥，他好容易才平静了下来，我去找他无疑是勾起他的心绪，再说他的错不比那个女人少。再说，今天这种日子，不适合干那种煞风景的事。我只是想再当面看看那个女人，关了这么久了，希望她放聪明一些。”

    时值深秋，运河中尽是从南边过来的粮船，码头上尽是靠漕运吃饭的漕丁和苦力，甚至还有几艘兵船，于是便给这热火朝天的地方添了几分肃杀。看见张越转头望着繁忙的码头，胡七立刻明白了那一层意思，点点头之后就跟着张越穿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外走。好容易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到了外边，几个随从早已牵着马等候在那里，主从两人便上前和他们会合，上马之后，众人自是快马扬鞭离了通州，不多时就上了至北京的官道。

    由于人原本是顾氏安置的，张越从来没有打听过，因此这回还是头一次来。好在胡七早就向梁铭了个仔细，一群人从德胜门入了北京城之后就直奔积水潭附近的羊房胡同。由于北京城如今还是地广人稀，因此这一片几乎没什么住户，就是官府中人也难能上这儿来。他们这么六七个人风驰电掣进了胡同，竟是也没惊动什么邻舍，顺顺当当就找到了地头。

    胡七敲了好一阵子，那黑漆大门方才张开了一条缝，里头的门房看清了门前这一大帮子人，顿时大吃一惊，慌忙拉开了两扇门，讪讪地迎了出来：“三少爷，怎得是您？”

    “我来看看。”

    张越言简意赅地丢出四个字，却是再也不解释，径直跨进了门槛。这时候，胡七朝自己的三个兄弟打了个手势，见他们各自散开望风，他就把呆头呆脑的连生和连虎赶了进去，又拉起那个摸不着头脑的门房进门。然而，等他亲自关上门，这才得知今天灵犀也来了。

    怎么会偏生这么巧？

    灵犀完全没想到张越会到这里来，得到讯息连忙出了屋子。看到果然是张越，再看看顾氏特地调拨到这里的那几个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屈膝行礼，随即又说道：“这快要入冬了，老太太早上还使我来看看暖炕薪炭是否都已经齐备，想不到竟然是又让三少爷您亲自来探一遭，如此一来，赵姑娘这一个冬天不愁了。”

    头一回来这里的张越听灵犀这口吻，心中不禁有些纳闷。原以为之前那个女人已经逃过一回，这儿必定是如同看守犯人一般严密没空子，可眼下的情形仿佛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发现周围几个下人都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心中微微一动，便顺着那口气笑道：“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既然有你，祖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关了我这么一个又不能杀又不能放的人在这里，老太太哪里会放心！”

    在门内偷偷看了一会听了一会，凤盈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干脆打起帘子出了屋子。尽管过着形同软禁的日子，但她仍然日日打扮装饰，从来不肯亏待了自己。这会儿她额头上勒着银挑珠流苏抹额，上身穿着玉色印竹叶纹交领小袄，底下是桃红色凤仙绢裙，那妩媚的风情一概收起，脸上竟是流露出一种冷冷的凛然来。

    “关了我都快一年了，这会儿还是第一回有头面主子过来，是打算放了我还是料理了我，也好给张家遮了这一条丑闻？倘若三少爷此来真是为了那个缘由，我还真是要说，你家大哥真是不够男人，当初在军营里头藏下我，之后又要了我身子的胆量上哪里去了？喜欢的时候便甜言蜜语，惊怕的时候就避如蛇蝎，若是我该死，难道他不该死？凡事只归结于红颜祸水，也不知道天底下的男人是什么货色！”

    灵犀每隔半月许就会过来一次。她自小在顾氏身边伺候，一向信奉的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一回回没少劝说凤盈，渐渐的方才让对方有了些松动的迹象，不时也和她说些心事。因此，眼见凤盈一瞬间又恢复到了最初那个油盐不入的模样，她心中不禁暗自着急。

    尽管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打乱了顾氏的安排，但如今不比从前，由于事情已泄，张越也顾不上那么多。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矜持傲色的女人，他却不接她那话茬，而是淡淡地说：“你说的没错，若非因为男人好色，红颜也不会是祸水。我大哥当初确实有错，可赵姑娘那时候也没安好心吧？红颜即使不是祸水，犯错了却不该轻纵，试问赵姑娘可还记得松江府那个可怜的杨二？”

    面对这最后突如其来的一句质问，即使凤盈久经沧海，这当口仍不免变了脸色。见张越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料想自己刚刚的神情变化都落在了对方眼中，她不禁心生悔意。想当初她就是被张越打乱了计划不得已离开上海县，结果如今还是兜兜转转落入了对方彀中！

    他可不是张超那种好糊弄的男人，这是赫赫有名的张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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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吃硬不吃软

﻿    第四百五十二章 吃硬不吃软

    宽敞的院子中一片寂静，奉命在这里伺候看守的下人都不太明白张越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而聪明的灵犀却注意到了凤盈面色的变化，心底里免不了琢磨着松江府杨二这五个字。而张越仍是抱手而立，神情平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明显乱了方寸的女人。

    凤盈终于回过了神，她拢在身前的双手已经紧紧绞在了一起，长长的指甲陷入了肉里，但那种刺痛却比不上她心里的惊惶。强自压下心头不安，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额上那一缕流苏，竭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此时此刻，她不敢使出往日最自信的迷情手段，只能咬着嘴唇说道：“三少爷能否到屋里说话？”

    “好。灵犀，你跟我进来。”

    正扭头进屋的凤盈没料到张越还叫上了灵犀，脚下不觉一顿，编贝似的牙齿更是轻轻咬住了嘴唇。等到从堂屋进了东边的屋子，她方才转过身子，瞧见张越和灵犀也已经跟了进来，外头听不见什么动静，她又不自觉地伸手按了按腰间，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气。

    “事到如今，三少爷可否明说，你究竟想要怎样！”

    “这话似乎应该我问才对，赵姑娘你找上我大哥，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你以为我很想赖上他么？”凤盈从来都是最耐不住寂寞的性子，结果硬生生被张家软禁了将近一年，心底也不知道郁积了多少火气，因此她闻听此言顿时再也忍不住了，当下就反唇相讥道，“若不是他截下了我的船，若不是他一心把我当成了他那个心上人的替身，若不是因为他占了我的身子我又无路可走，我怎么会跟了他？”

    张越哪里会被这女人随随便便一席话说动，张超的性格他清楚得很，虽说有冲动胡闹的那一面，有时候也会做出些糊涂混账的事情，但对一个弱女子用强却决计不可能。否则，当初泗水街那位姑娘也难能清白。退一万步说，即使这女人没有勾引，但至少也是你情我愿，各得负上一半的责任。只是，刚刚她的表情却泄露出她确实知道杨家老二的事，这就很值得注意了。虽说他不知道两人究竟什么关系，但这却值得诈一诈。

    “你和我大哥孰是孰非这种勾当不关我的事。我只问你，松江府杨家的杨二少究竟是怎么死的？”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即便是凤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中仍不免一沉。张越不问她和杨进才的关系，而是直接问杨进才是怎么死的，分明是已经明白了前头一层。如此一来，她竟是没有什么回旋余地。即便是东拉西扯硬不承认，对方又怎么可能相信？

    良久，她才把心一横，双手轻轻下移了几分，面上却仍旧是若无其事的表情：“三少爷恐怕是当官当的时间长了，凡事疑神疑鬼。我乃是被几个海盗掳劫到了海上，没了名节，这才不得已跟了大少爷，恨的也只是他的薄情寡义。至于什么杨二少杨三少，我全都不认识……”

    她一面说，脚下一面微微挪动着步子，眼看距离门口的灵犀只有数步之遥，她方才猛地蹿了过去，手一按腰间带起一道寒光，寄希望于能擒下她再和张越讨价还价。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节骨眼上，她却只看到面前忽然一黑，旋即竟发现原本放下的门帘兜头兜脸地向她卷了过来。即使她经过训练，身手比寻常女人敏捷，一时之间仍是手忙脚乱。等到她好容易摆脱了那厚厚的夹门帘，看到的却是一把正指着自己的钢刀。

    即便张越在进入这座宅子之前就吩咐胡七做好准备，但看着凤盈手上那把尖利的纳鞋底锥子，他那七分的警惕心顿时变成了十分。瞥见灵犀面色煞白，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歉意。原本只是用灵犀来麻痹她，谁知道此女竟是乖觉到舍他而去挟持灵犀，取舍之间颇有见识，看来他还是小瞧了她。

    “以你刚刚这破釜沉舟的模样来看，杨二少估计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既然你已经认定了，那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凤盈死死捏着手中那把锥子，却仍是不肯丢掉最后一丝希望，“只不过，外头还有你们张家那么多人，若是你杀了我，必然没办法瞒住人，否则你家老太太还会留我到今天么？小张大人在外头那么大声名，想不到也是伪君子，难道就不怕下辈子遭报应！”

    “声名对我无足轻重，我这个人做人实际得很，对于亲人朋友以及那些值得真心相待的人，我自然是真君子。但对于不怀好意的人，我却并不介意当一个真小人。你一不曾正式进张家门，二不曾育有张家的子嗣，而且刚刚还妄想挟持灵犀，我为什么不敢杀你？当初宁波府通倭的一百多号人，这一年多已经全数枷死，无一幸免，你难道还以为我这屠夫的名声是假的？至于下辈子……人能把这辈子过好就不错了，谁管得了下辈子如何！灵犀，你先出去，否则待会老胡杀人的时候恐怕吓着了你。”

    感到那把钢刀仿佛又近了几分，再听到这一席冷冰冰的话，见灵犀跌跌撞撞出了屋子，凤盈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离了全身，那仅有的侥幸心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那个手持钢刀面对自己甚至连眼睛都不眨的大汉，她终于相信这一回一个弄不好就真没命了，心头一下子盈满了恐惧和不甘。

    “只要你放过我，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和你们张家再无瓜葛就是！”

    “很好，把你的身份来历以及你和杨二少那些勾当，还有你上头下头那些人全部一五一十说出来。只要我认为你说了一句假话，休怪我不客气！”

    “你……若你硬是指认我说的是假话那又如何？”

    打量着那张失却了镇定，甚至有些变形的脸，张越却只是哂然一笑：“那你就不妨赌一赌了。你不说，那么现在就死，你说了，或许还有活的机会。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不想等很长时间，你最好尽快选择。”他一面说一面对胡七点了点头：“老胡，我数到三，若是她还没有开口，那你就出刀杀了她。我记得你的刀工不亚于庖丁解牛，应该不会有机会让她发出什么声音，一切就交给你了。”

    “是，少爷放心！”

    “一。”

    “二。”

    一片寂静的屋子里只有这慢吞吞数数的声音，但凤盈却是感到一颗心跳得飞快。她自然害怕张越问出一切之后然后又杀人灭口，可她又不得不相信张越的话。他不是张超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他真的做得出来！当张越面带讥诮，仿佛随时就能道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勇气去赌对方不敢在这里杀人，一下子松了口。

    “我不姓赵，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知道从我记事的时候就被掳到了东番了，周围都是些狞恶的海盗，所以一直都生活在人间地狱，直到十四岁方才离开那儿。因为海盗需要补给，更需要钱，朝廷之前片帆不许下海，所以海盗不得不勾结内陆那些愿意铤而走险进行走私的大户。杨二少太贪得无厌，最后事发之后他在松江府呆不下去了，所以我原本打算带他和那些财货一起去东番躲一躲，谁知道竟是遇上了朝廷巡海捕倭。”

    说到这里，凤盈微微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说道：“他不是我杀的，只是因为听说是朝廷的船，抓到了也会砍头示众，所以他一时情急就跳了海，其他人也跟着不管不顾跳了不少，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不敢跟着跳的小水手，我教了他一番话，又让他把我绑起来关在舱中，剩下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时隔一年多再听到东番两个字，张越不禁皱了皱眉：“那我问你，东番岛上的那些海盗可曾与其他人勾结？你在跟了我大哥之后，可还与原先那些人往来过？”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三少爷问这些不是强人所难么？再说了，东番已经被朝廷大军扫荡得干干净净，那些海盗的人头恐怕都已经烂在泉州等地的城门口了，我还和什么人往来？”

    “老胡！”

    凤盈只是讥诮地讽刺了一句，就看到胡七挺着钢刀上来，顿时花容失色：“我真的没有和那些人再往来过，东番那么大，风声那么紧，他们肯定是和岛上土人暂时妥协躲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至于他们勾结了什么人，我只听说是天潢贵胄，总脱不开汉王赵王这些亲王，顶多再加上什么驸马勋贵……”

    话音刚落，她就感到那钢刀缩了回去，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的时候，肚子上就陡然之间遭到了一记重击。她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张越，张了张口想叫嚷，最终仍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就昏了过去。这时候，胡七方才满意地收回了拳头，看着张越苦笑道：“少爷刚刚还真会装样子，就连我也信了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夫，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打手。”

    “这样的女人吃硬不吃软，祖母对她就是太客气了。”张越淡淡地一笑，旋即就吩咐道，“你把灵犀叫进来，我有话吩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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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功虽未震主，权却招人忌

    于老大张信贬谪，老三张官位不过五品，因此武~府既然挂着阳武伯府的牌匾，内中一应规制便是按照伯爵府而来。自从朝廷册封赐予了功臣铁券，顾氏的北院大上房以南又修建了一个院子，正中是五间七架清水起脊大瓦房，这便是东方氏起居正院，两侧则是耳房，东厢房西厢房都是三间之数，东西还各有两座小院，如今方水心不在，只有西边住着骆姨娘。

    东方氏出自开封豪富人家，但家里并没有什么做官的人，于是嫁进了张家这样的顶尖门户，她最在乎的便是那诰命两个字。如今得了阳武伯夫人的封号虽说心满意足，可顶头的婆婆从来都是火眼金睛不犯糊涂，同住的还有>和侄儿侄女等等，她这个当家主妇每每觉得掣肘重重，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丈夫儿子的身边人接连出事端，那竟是如同唱戏似的。

    “麝香，你娘去大庆寿寺点了长明灯上供，这香油的分量可别弄错了。”

    “太太，大庆寿寺的主持亲自点上了，老爷是每个月十二斤香油，大少爷二少爷是每个月五斤，这都是有定数的。再说，有好些勋贵都在那儿点长明灯祈福呢，这其中就有英国公家的小少爷，虽说小小年纪，但还是每月七斤香油呢。”

    听了这话，东方氏方才放心了一些。她并不像顾氏那般在内屋供着佛龛，一年当中竟是有半年吃斋因此这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举动做出来，心里还有些忐忑。想到之前和冯氏那场争吵，她不禁恨得牙痒痒的，继而便哼了一声。

    “如今是老太太，这才压着咱们扶那两家，只要老爷和超儿起儿长命百岁，到时候走着瞧！不是我看笑话，长房二房如今都有了庶子，到时候少不得要分家产，咱们家超儿起儿一母同胞从小就是最亲厚的总比他们强！老太太一天到晚帮着越哥儿也不想想咱们家超儿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已经是五品千户，将来若是老爷再建功勋，这爵位变成世袭，他就是世袭的伯爵越哥儿呢？任凭皇上看重，至今也只是五品的文官而已！”

    麝香乃是玲珑嫁人后东氏挑上来的两个丫头之一是头等老实的，这会儿听主母说这样的话，她只能讷讷不作声。而旁边的雨珊却是口舌伶俐善于逢迎的，忙凑趣地笑道：“太太说的是呢，如今是老太太偏爱他们，否则这分明是阳武伯府就该太太说什么是什么。老爷太太敬着老太太，没来由却是让他们得意了。

    就是方姨娘太还不是略施小计……”

    “你说什么！”

    东方氏原本听着还面笑容，待到最后一句却勃然大怒断了之后就冷说道：“别在外头听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就胡说八道！那个女人不知好歹离家出走，没规矩没体统我有什么相干？要是你以后再说这混账话，休怪我不客气！”

    看雨珊吓得如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再也不敢言声。麝香不禁也缩了缩脑袋。有了这么一遭不快地经历。东方氏就再也不搭理这两个丫头。自顾自地从藤箱里翻出一件又一件衣裳。看着那些大红玫瑰紫鸦青月白之类地鲜艳颜色。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当初年轻地时候。就因为张攸是庶子。她这个媳妇花了多少工夫来讨好婆婆。就连鲜艳衣裳也不敢穿。如今能穿地时候却老了。若不是她一向多一个心眼。老实巴交地骆姨娘也就罢了。那个比她年轻了许多地方水心岂不是就遂了心愿？

    “太太。太太！”

    就在东方氏咬牙切齿地时候。外头响起了一阵叫唤。不多时就有一个中年媳妇挑起门帘往里头张望。认出那是自己地陪房旺喜家地。她便没好气地吩咐道：“有什么事情就进来说。躲躲闪闪算怎么一回事！”

    “太太。不好了！”旺喜家地见东氏朝自己瞪了一眼。忙三两步上前来。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丫头。这才低声说道。“刚刚越哥儿赶回来去了老太太地大上房。我正好经过那儿。结果里头打发了人出来。据说是越哥儿说方姨娘这件事一直捂着不行。需得打发人报官……”

    “什么！”这下子东方氏顿时坐不住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极其难看。“这么一丁点小事就要去惊动官府。咱们张家地脸面还要不要了？老爷好歹是个伯爵。如今还带了兵在交打仗。若真地因为这件事有什么闪失。他越哥儿负得起这个责任？老太太真是老糊涂了……不行。你立马去外头拦着。我眼下就去见老太太说理！”

    北院大上房这会儿只有顾氏和张越两个人。连同白芳在内地所有丫头都被赶到了外头守着。由于之前才犯了胸闷心悸地毛病。顾氏这些天地精神并不好。饮食也不如从前。倘若不是因为事关重大。不能不知会这位在家中辈分最长地祖母。张越并不愿意惊扰了这位祖母。把方水心之事地厉害点明之后。见老祖母当机立断命人去官府报备。他又原原本本将凤盈地来历解说了一遍。然后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由于顾氏必定会求证消息来源，他少不得要编造一些谎言：“如果不是先前青州方家的主事人方青写信提到此事，又说起了那艘船和上头的人，我也不会联想到这上头，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一诈就诈了出来。都是我那时候轻视了此事，若是听大哥提起之后就早些让人去打听查探，及早想办法处置，也不会落得如今这样两

    。”

    “我原本还指望超哥儿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他这么个争气法是勾搭了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回来！”顾氏此时的口吻没有恼怒，只有疲惫，当下由张越喂着喝了些热水，她便淡淡地问道，“慈不掌兵，老二临走前吩咐你的话就能看出他带兵的风格，他自然没错；你那时候的回答也没错，这杀人总不能当成杀鸡杀狗，拿人命当草芥，迟早别人也会拿你当草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哥儿那里我去和他说底断了他的念头……”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不一会儿，那门帘就被人撞开了，满面盛气的东方氏便闯了进来。看见张越正陪顾氏坐着一下子忘了行礼，新仇旧恨全都涌了出来。

    “老太太说越哥儿挑唆您把方水心的事情拿去报官？这不是瞎胡闹吗，咱们家是什么身份，即便算不上顶尖的勋贵，但那也是伯爵府，怎么丢得起那个人！若是让人知道咱们家居然出了个逃妾，到时候不但咱们这些女眷要被人笑话爷的面子又往哪里搁？既然人丢了派人慢慢寻访也就罢了，找得回来最好不回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天底下女人多的是等老爷回来再寻几个妾或是屋里人，我也没什么二话！”

    看到东方氏忽然摆出这种气势汹汹的模样闯进来摆出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张越顿时眉头大皱。见顾氏气得直发抖，他便起身说道：“二伯母大约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方姨娘若是寻常偏房，这番处置自然不打紧，可她虽不是明媒正娶，却是国公牵的红线，不少军官去喝过喜酒闹过洞房的。更何况她乃是西南芒市土司的女儿，二伯父这一次又正好是领军去交南，少不得要和那边打交道，这当口人跑了，别人会怎么想？”

    “我管别人怎么;，谁牵的红线有什么打紧，国公难道还能管我阳武伯府的家事？我只知道不能为了一个区区侍妾妨碍了老爷的前程！”

    “可眼下她莫名其妙跑了件事，就是对二伯父最大的妨碍！”张越原本就不喜欢和东方氏打交道，这会儿更是觉得心头火起，“交南补给都是从西南转运，御史铁嘴一张，就可以说她这一跑就是二伯父勾连西南夷图谋不轨！二伯父之前虽说担任过总兵巡海捕倭，但那一回只有五千人，这次却是领兵数万！领兵主将原本就是人人盯着，与其让别人暗地一刀子捅在要害上，还不如先把此事揭开。皇上看在咱们家都是一心为国，兴许还会宽宥一二，总比日后事发重重处置的强！二伯母要怪就怪那会儿方姨娘跑得太快，家里人想追也追不上！”

    “你……”

    东方氏此时噎得满面通红，可她虽说不怎么明白国事，却也知道张越这番话有几分可信，心底顿时又惊又怕。无论是自己去报官还是被人捅出来，倘若因为自己之前那一点小算计害了张攸，别说她那公侯夫人的梦会彻底破灭，只怕张攸回来之后更不会轻饶了她。

    尽管心里已经是翻江海一般，但她面上仍不肯轻易服输：“咱们家不说，外人怎么知道？哪个御史会吃饱了撑着管咱们的家事？”

    话刚落，那帘子再次被人撞了开来，这回却是白芳。她才一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太太，英国公打发了彭爷过来，说是有要紧的急事！”

    这会儿顾氏再也懒得搭理东方氏，忙命张越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张越一路出去，心里揣摩这要紧的急事，不禁更是惊不定。等到了自家瑞庆堂，他还来不及开口，彭十三就疾步上前躬身一礼。

    “御史台那儿有人进言，说是英国公昔日四征交，如今交总兵官又是张家人，英国公此次北征又将领左掖，一门一公一伯自古少有，乞皇上保全功臣，解张氏兵柄……这折子是今天下午送进的乾清宫，老爷那会儿正在御前，恰好丰城侯重病无法立即回朝的折子也一同递上来，皇上的脸阴得什么似的，所以老爷回来立刻就让我来报一声。另外，原本说北窜的阿鲁台又南来了，越少爷你在兵部多加留意，此事绝不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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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尘封往事

﻿    第四百五十四章 尘封往事

    彭十三带来的这个消息给张越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他自然能体会这御史进言的深意——保全功臣四个字是假，解张氏兵柄五个字方才是真。只不过，彭十三既然说朱棣那时候的脸阴得很，足可见此事并非天子授意——这也不可能是天子授意。倘若如此，当初朝中那么多勋贵，何必选中张攸去当那个镇守交阯总兵官？

    功高震主历来乃是人主大忌，但对于朱棣这个半辈子戎马的天子来说，疑心病固然是摆脱不了的毛病，但这四个字却应该不屑一顾。开国功勋全都被他的老子洪武帝朱元璋大手一挥杀得干干净净，而眼下朱棣信赖的这些功臣都是他南征北战时的部属，要说武勋，谁比得上这个动辄亲征的皇帝？可即便有这一点，即便御史们已经被皇帝打击得狠了，但这种事情只要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焉知不会发展成前赴后继的局面？

    张越揣着这心事将彭十三送到门口，恰逢胡七护送了灵犀回来，他就将两人带到了西边的自省斋。由于之前受了那样一场惊吓，刚刚和胡七去办事时又见识了张越很少见人的另一面，灵犀的脸色自是有些发白。看她这副模样，张越心中了然，便温言安慰了她几句，这才转头对胡七说出了刚刚彭十三来相告的事。

    “若这仅仅是一个人的意气用事也就罢了，怕只怕有人不顾圣意一再进谏，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方姨娘的事情你让人再多下一些功夫，务必把人找回来。刚刚我命人暂时不去报官，但三天之内要是再没有下落，什么面子里子也就顾不得了。要知道，当初交阯叛乱一再平定之后，皇上之所以不让大堂伯仿沐氏旧例永镇交阯，一是因为杀鸡焉用牛刀，二来则是因为不放心。二伯父此次出镇交阯满腹雄心，我不想因为此事拖了他的后腿，也不想……”微微顿了一顿，张越才吐出了后半截话，“也不想皇上因此再起迁怒。”

    对于胡七来说，前头的话他不过是听过就算了，毕竟无论英国公张辅还是阳武伯张攸，那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原本是袁方的人，如今是张越的人，但张越着重点明迁怒两个字，他立时警醒了过来，暗想只要没分家，这一家人原本就是荣辱与共的。于是他沉声应了一句，旋即就立刻退出了书房，预备铆足了力气先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灵犀往日只在内院伺候，张越这自省斋她还是第一次来。自打静官出生之后，她就又回到了西院伺候，只毕竟是顾氏使老的人，这两天由于顾氏犯了病，她还常常过去照料。连带着之前置办寿木衣物以及一色用品，就连顾氏之后那些安排也都嘱她一笔一划记下来。也就是老太太这一病，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这位老祖宗日子怕是真的不长了。

    此刻听着张越对胡七分派事情，她只觉得一贯印象中的他和此时此刻的他给人感觉大不相同。等到胡七一走，她正想找个由头告退，却只看到张越忽地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他。面对这位重又露出和煦笑容的三少爷，她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灵犀，这些天你多多去陪陪祖母，我那院里的事情还有琥珀秋痕，再不济还有水晶那几个小丫头，你不用惦记着。和她多多说些高兴解乏的话，那些糟心事尽量不要拿去烦扰了她。你是祖母的心腹，一直替她经办一些要紧的事；如今我也拿你也是当作心腹，所以今天的事情也不想避忌你。那个女人的事情祖母已经答应交给我处置，回头我自有办法知会大哥，你不用操心。今天没来由让你受了惊吓，我向你赔礼了。”

    灵犀见张越躬身作揖，慌忙闪身躲避，原本因为凤盈而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还礼之后，她这才开玩笑地说：“奴婢当初就相当于老太太箱子上的一把锁，既然是锁，自然是老太太想怎么扭就怎么扭。如今锁虽换了个地方，但锁还是锁，自然会把要紧的东西锁得严严实实，决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

    “我还信不过你？”张越微微一笑，随即便说道，“去北院吧，再耽误祖母要等急了。”

    从东方氏刚刚嫁到张家到如今，顾氏一直都是她越不过的一道坎，即使如今也还是一样。张越一走，她原本还想趁此机会诉诉苦陈陈情，谁知道刚刚一声不吭的老太太竟是忽然摆出了婆婆架势，自己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让她难堪的是，那些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往事竟是被一桩桩一件件拎了出来，她简直怀疑还有什么是老太太不知道的。

    “二房既然有两个嫡子，你对骆姨娘和当初其他两个通房用的手段，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心眼用到方水心身上！我是不喜欢她，这家里除了老二大约也没人喜欢她，但她毕竟不是寻常贱妾，做什么事情都有个底线！她好好的孩子没了，那也就罢了，可如今你挑唆着把人给弄丢了，甚至让人连路引都给她备办了齐全，人跑了还磨磨蹭蹭隐匿不报，你把全家人和老二当成了什么？我就撂一句话在这里，倘若人没事也就罢了，倘若再找不到人，老二回来的时候，你们夫妻情份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刚刚吃张越那番话吓得不轻，这会儿顾氏如此不留情面，东方氏那惊惧顿时变成了羞恼，竟是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道：“老太太既口口声声把这些事情都赖在我身上，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虽则都说要不妒贤惠，可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老太太把这事情全都怨到了我身上，我倒是想问问，老太太若那么能容人，为何当初那两位生养了老爷和三老爷的老姨奶奶都早早没了？”

    此时此刻，张越和灵犀正好在门外，闻听此言顿时都怔住了。灵犀究竟警醒些，扭头瞧见外头屋子里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她便上前把人赶到了门外头，又厉声吩咐不许议论此事。而留在门前的张越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去。

    那位姨奶奶早就过世了，倘若真是有什么糟心事在当中，以他父亲的脾气怎么会只字不提？况且，为着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和顾氏闹生分，那又是何必？

    即便顾氏大半辈子修身养性，就是发脾气也往往揪着一个理字，面对东方氏忽然砸出来的这么个问题，她仍是勃然色变，这心头的火气就别提了。就在这当口，那门帘微微一动，却是张越进门，她方才把这口气强忍了下去，径直冲着他问道：“英国公差人过来为了何事？”

    张越斜睨了一眼东方氏，见她面色颇有些不自在，仿佛在后悔先前那番话，他顿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才开口说道：“是御史向皇上进言，说咱们张家一公一伯，乃是我朝前所未有，恳请皇上保全功臣，解张氏兵柄。”

    饶是顾氏想过各种可能性，甚至还想到是不是张攸的事情发了，但一听此言，她仍是倒吸一口凉气。勋贵皆在五军都督府，要说掌兵，却无事不通过兵部，所谓的兵柄原本就是空的，若是没有上命，谁也指挥不动一兵一卒。细究起来，所谓的解张氏兵柄，无疑便是彻底投闲散置，连五军都督府的职司都不能保留。若是那些御史更较真一些，焉知不会牵连到尚在兵部任职的张越？

    东方氏却面露喜色，但看见顾氏面色阴沉得可怕，张越亦是忧心忡忡，想起张攸素来是最不甘寂寞的性子，她方才没有开口说什么不带兵反而更好的话，索性找个由头便告退了。而张越留在上房很是劝慰了祖母一番，又逗留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起身离去。他前脚刚走，顾氏就把灵犀叫了进来。

    “刚刚老二媳妇的话你和越哥儿都听到了？”

    见灵犀轻轻点了点头，顾氏登时拧紧了眉头。这世上不嫉妒的女人原本就不存在，即便是从古到今那些张罗着给丈夫纳妾的贤妻，心里往往有这样那样的算盘，她又怎么会例外？她的丈夫当初通房也有几个，但正儿八经的妾却只有两个。张攸的生母是她做主从外头抬进来的二房，为着就是压下那几个通房丫头，结果那一位却福寿不永；另一个妾是张倬的生母，是丈夫硬要娶进门的，只一向闷葫芦的脾气，生下张倬没两月就撒手人寰。如今再想想，张倬的母亲进门之后就是多病，并不怎么见人，现如今她竟是连她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她可不像她那二媳妇那么亏心！

    而回到屋子里的张越陪着杜绾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刚刚抱起孩子，外头就再次传来了一阵叫嚷。他放下静官打起门帘出去一看，院子里那个媳妇就嚷嚷了起来。

    “三少爷，兵部紧急差了人过来，说是什么……什么紧急军情，让您赶紧去衙门！”

    面对这样一个硬生生泡汤的假期，张越只能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这多灾多难的一年，还真是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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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人临危境，可见真知

﻿    第四百五十五章 人临危境，可见真知

    阿鲁台掠兴和！

    敕陕西都司、中都留守司、直隶、徐州扬州宿州等九卫以及西安三护卫遴选步骑一万四千三百人明年春至北京。

    敕镇守宁夏宁阳侯陈懋选步骑六千五百明年春率至北京。

    敕西宁平凉河州临洮等地精选精锐土军，不拘名数，命土官都指挥使李英及诸指挥明年春至北京。

    尽管先前兴大狱的阴影还未散去，但一连串的征发命令让整个朝廷都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摩拳擦掌准备全力出击的都察院御史们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丁点都用不上劲，素来左右逢源惯了的都御史刘观眼见情形不对，遂连忙约束了那些科道御史。于是，当中官传旨，说是皇帝从杨士奇所谏，在之前殿试得中的进士中精心挑选了十个人在都察院学习理刑时，这位都察院大佬自是疑神疑鬼，心想皇帝是不是对都察院之前的穷追猛打有所不满。

    杨荣不拘小节，杨士奇豁达大度，但两人相同的一点就是都喜欢提携后进结交寒士，即便是如今这种军务政务最最繁忙的时候，两人的宅子里也时常有士子往来，其中既有本科刚刚得中的进士，也有各地颇有名声的举人，甚至还常常有布衣混迹其中。两人兴致好的时候还会亲自主持文会，那两座御赐的宅第之中自然常常一片热闹。而这热闹的背后，明眼人却能看出几分别苗头的意思。

    然而，两杨府上的文会之类素来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所有文会评鉴等等，铨选正式授职之后的官员都不能参加，这就堵上了都察院御史们参劾的口子——毕竟，朱棣这个皇帝对于文官素来苛刻，无论杨荣还是杨士奇都不愿意生事。

    这天乃是九月初九，晚上杨士奇府上照旧聚集了七八个人，其中多半都是今科进士，只是却没有和杨士奇同乡的状元曾鹤龄，毕竟其人已经授了翰林院修撰。由于此次的进士大多数没有授官，不少人就把还乡进学变成了在京附读，这会儿几个熟悉的人便聊了起来。

    “虽说没能选上翰林，但老师这一回荐了廷益去都察院观政学习，这也是正途。”

    “你性子刚强，用在都察院就最好不过了！”

    “能够有这样的机会还多亏老师举荐。只不过，如今铁骨铮铮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一次皇上北征，此番陈情的四位尚书因此取祸，但都察院可曾劝谏过一个字？不得不说，先前的求直言诏把太多人吓怕了……”

    “廷益你就别纠结此事了，事情已成定局，就连都察院刘总宪也不敢说话，你还只是如都察院学习理刑，可别傻呆呆一头撞上去！先前皇上求直言的时候郭子英等几个人言辞激烈上书言事，结果我等进士全都不得授官，焉知不是因此惹恼了皇上？”

    管家杨忠在门前只站了一站，旋即吩咐门外伺候的一个小厮别忘了及时上去端茶递水，这才转身到了外头，心底却暗自叹了一口气。虽说他知道自家老爷喜欢结交士子，也喜欢别人上门求教，但当初在南京那会儿物价便宜，老家泰安那儿还能时时捎带些土产过来，可如今这北京的开销实在太大，即便是这些士子一杯清茶确实能打发，可茶叶也要钱。如今还没到十二月，今年的禄米就几乎见底了，年关怎么办？

    揣着这份心思踱到了门口，眼见一个男仆正在挂灯笼，他眉头一皱就吩咐道：“天色还早，老爷又没回来，先挂上一个，另一个迟些。”

    那男仆答应一声，便把另一个灯笼里头的蜡烛吹熄了，正在此时，杨忠却冷不丁瞧见巷口那边有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驶了进来。瞧着是自家老爷回来了，他连忙一撂袍子下摆，一溜烟跑下台阶迎了上去，等马车停下之后，他正要上前去搀扶，却不想那车帘一掀，竟是一个年轻人先跳下了车，紧跟着就扶了杨士奇下来。

    “啊呀，原来是小张大人！小的实在是眼拙，刚刚竟没有认出来。”

    张越逢年过节也常常给杨士奇拜年送礼，因此和杨忠打过许多次交道，此时便笑着点点头：“今天是九九重阳，家里先前酿制了不少菊花酒，一大早就蒸好了重阳糕，所以我就趁着今日散衙早，回家取了亲自送过来，结果正好在西四牌楼遇上杨阁老的车。许久不见杨管家，你那风湿老毛病是否好些了，上次的方子可管用？”

    杨士奇轻轻理了理坐得有些褶皱的官服，闻听此言就笑道：“我如今很少听到他嚷嚷腰腿痛，足可见你那张方子确实管用。我听说宜山的那个义女也投在了那位冯大夫门下，能像他这样学问，同时又这样豁达的人着实少见，我自叹弗如。”

    杨忠此时也忙附和说自己的风湿病好多了，其他的话却不敢随便插嘴。吩咐人把马车停到南边马厩去，他一面把杨士奇和张越往里头领，一面笑着解说道：“就因为今天是九九重阳，所以老爷您的好些门生都早就来了，却也是和小张大人送的东西一样。”

    在路上遇到张越之后，杨士奇便唤了他上车，这一路上也很是交待了一些事情。奈何毕竟有车夫驭车，他有些话很不好说，这会儿正打算把人带到书房再吩咐几句。于是，听到杨忠说今日有好些门生来，他不禁犹豫了片刻，随即就笑道：“也罢，我和元节有些话交待，迟一些再去见他们。既然他们也带了菊花酒重阳糕，你吩咐厨房蒸糕温酒，让他们先填肚子。”

    等到杨忠走了，张越方才跟着杨士奇往里头走。绕过影壁，穿过后头的小门，便是青石板铺就的一条小道，却是寂静得很，杨士奇一面走一面说道：“还是刚刚那话，冯大夫医术固然是好的，但昔日毕竟是出自太医院，而且是因为仁孝皇后去世时那一场变故方才被逐了出来，这一条被人抓住就是把柄。另外，你那个妻妹毕竟先头是已故荣国公养大的，差不多也是半个养女，总不能由着她的性子，你也该给她择选一位好夫婿。”

    “杨阁老说的是。”对于小五的事情，张越不想和别人说得太多，但另外一边他却不得不留意，当下就解释道，“不过，冯大夫和我家并不是寻常医主关系，况且无论是我大堂伯那位独子，还是我家祖母，都多亏了他妙手回春。当年之事我也曾经打听过，英国公也曾经对皇上提了一提，料想也不至于有人拿此事兴风作浪。”

    “你心里有数就好。”

    既然张越已经有所定见，杨士奇也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罗嗦，等到了书房静心斋，他推门进去，吩咐张越关上门，这才正色道：“由于开平兴和宣府大同等地上报粮储不足，皇上今天得报之后差点一时怒起要杀了夏原吉，同时还连宜山等人一同怪罪了进去。要不是杨勉仁从旁婉转设法相劝，只怕西四牌楼明天便会多了一场处刑。”

    以张越的品阶自然无法摸清今天下午发生在宫中的事情，乍听此言，他不禁深感震惊：“夏尚书执掌户部多年，无论是北征还是开运河抑或是宝船下西洋，一应开支都多亏了他居中调度，天底下还能有谁比他更能当好这大司农？杨阁老，那时候皇上是真的要杀他？”

    “皇上如今暴躁，杀人赦免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那时候应该是真的动了杀心。毕竟北荡蒙古乃是皇上夙愿，若是因粮饷受阻他自然不甘心。所以，今天皇上委了好几个御史前往理看北边各地粮储军备，因为兵部有大批军器要调拨到那边，于是杨勉仁荐了你前往兴和。”

    纵使知道以杨士奇的谨慎留下自己必定是有要事交待，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之后又是另一个，张越登时皱紧了眉头。他在兵部已经有一年多，兴和在何处自然是清楚得很，军备如何他也清楚得很。沉吟了片刻，他便抬起头来问道：“小杨学士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先头谍说阿鲁台北窜，但如今他既然掠兴和，自然先前的消息只是使诈，因此兴和附近可以说是蒙元谍探横行，动辄有行刺之举，文官无不是视为畏途。之前皇上召见兵部尚书赵羾，问起人选的时候，他也面露难色，老半天举不出一个人来，皇上很是不满。今天与其说是杨勉仁的举荐，还不如说是杨勉仁看透了皇上的心意。”

    “这么说是皇上想要我去。”

    “杨勉仁荐了你之后，皇上欣然点头说，人临危境，可见真知。”

    明白了这一点，张越自然是心里敞亮。他每次都是去那些要紧地方，对于北巡兴和倒没有什么惧意。但是，他却不愿意单纯应下此事，当下便皱了皱眉。

    “若是圣命，我自然没有二话。只不过，先前御史还上书进言让皇上保全功臣，解张氏兵柄，如今我再往兴和去，恐怕更多人会心有疑虑。”

    尽管张越没有明说，但杨士奇是绝顶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张信张攸兄弟如今都在交阯，虽说一个在布政司任参议，一个是领军打仗的总兵，但总脱不了都在战地的事实。倘若此次英国公张辅也随军北征，再加上到时候张越在兴和肯定要和大军会合，张家在战场的实在是太多了。

    “此事我会向杨勉仁点一点，然后一同进言。这次应该还会有都察院的人和你同行，你若是有什么看中的人，不妨直接对我说。有皇上在，刘观那里应该不会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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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混账男人

﻿    第四百五十六章 混账男人

    由于如今高位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故薨逝，因此勋贵命妇们进宫觐见多半是去拜见东宫太子妃张氏，宫中赏赐给各家女眷的东西多半都是以张氏代朱棣颁赏。这天，由于风头渐渐松了些，小五又上了门来，正好要出门的朱宁便干脆带着她去东宫拜见太子妃张氏。等入了东宫，想到小五素日那不拘束的性子，她忽地又有些后悔，生怕小丫头信口开河闯祸。

    然而，两相厮见的时候，朱宁才对张氏引见了小五，张氏就笑了起来：“宁妹妹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敢情那就是当初荣国公常常带在身边的小丫头！”她又比划了一个高度，面上满是和蔼亲切之色，“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只有这么一丁点高，看什么都好奇，还缠着瞻基给你讲故事，你可还记得？”

    当初每逢北征北巡，道衍都是留着辅佐皇太子，之后皇太孙朱瞻基出阁就学，他又奉旨专为其讲课，因为小五太小丢在家里不放心，他便索性把她一直带在身边常常出入东宫，因此张氏一提到那段经历，小五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说道：“都那么久的事情了，太子妃您居然还记得！我那时候不懂事，大约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朱宁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五这般赧颜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面颊，这才笑道：“我还怕你见了太子妃说错了话，想不到你当年更放肆的事情都做过！你这个小妮子，都是老和尚惯坏了你，这天下还有谁敢让皇太孙讲故事？”

    “那时候也多亏了她，否则东宫也不会有那么多笑声。”张氏见小五藕荷色绫子小袄，藕荷色百褶裙，却是不戴金银，只耳垂上缀着一对珍珠坠子，便招手示意她过来，褪下手中的一个白玉镯子给她戴上，这才笑意盈盈地说，“好孩子，听说如今杜大人认了你做女儿，总算是荣国公之前没托付错了人。听说你还跟人在学医术？女儿家寻一个好夫君嫁了才是大事，其他的事情别那么较真。”

    小五虽说不怎么在意外头的事，却不是真傻，虽说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不做声。虽说有心求一求，但看见朱宁在张氏旁边冲自己连连使眼色，她也就乖觉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陪着张氏坐了一会，不多时皇太孙妃胡氏就前来觐见，结果她又收获了一支精致的凤簪，等到告退的时候，张氏又额外赏了四样表礼。

    出了东华门上了翟车，朱宁就打趣道：“太子妃太孙妃一向节俭，节下颁礼多半也都是如此，你今天倒是得了大彩头。话说回来，你怎得从来不说以往在东宫那些事？”

    “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五撇了撇嘴，又说道，“我记得那一回皇上北征回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大发雷霆，东宫好些人都不见了，我认识的那些太监宫女也少了很多，我最初什么都不懂，还和往常一样爱说爱笑，所以太子妃常常找我过去说话……后来老和尚不太带我进宫了，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一次东宫好像死了很多人……”

    朱宁原本就是机敏的人，陡然之间想到了永乐十二年因为太子未能及时迎驾而牵连无数的大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因小五闷闷不乐，她便连忙岔开了话题。周王朱橚如今身体不好，因此她便径直载了小五回周王公馆。在门前下车时，她却惊讶地看到老总管亲自迎了出来。吩咐人领着小五先进去，她便在老总管的陪伴下放慢了步子往里头走。

    “刚刚传来消息，汝南王又不消停，听说和世子争吵之后差点动了刀子。新安王也在旁边帮着汝南王，两位千岁爷话说得很难听，甚至连周王殿下都扫了进去，所以世子很为难。”

    听到汝南王三个字，朱宁顿时皱眉，心中要多腻味有多腻味。她上头哥哥姐姐众多，但和她感情亲厚的却不多，但其中最令人讨厌的就是二哥汝南王。她实在不明白，建文年间分明是他出首向朝廷举发了父亲周王谋反，朱棣登基后却没对他怎样，朱橚竟是索性当作没这个儿子。偏偏和她一母同胞的新安王愣是与其亲厚，到头来上法场是不是也要一起做伴？

    “这两个混账男人……”含含糊糊骂了一声，她还想再骂，但想到长幼之分，她还是悻悻然住口，心想父亲在京师里头战战兢兢，那两个却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死命折腾。想了又想，她便开口吩咐道，“父王在的时候也难能约束他们，如今就更不消说了。此事不用去管，他们哪年不闹几回？这事情不要告诉父王，免得他不安。”

    老总管忙点头应是，随即望一眼四周，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先前不是说阿鲁台掠兴和么？听说里头有决议，要派那位小张大人去兴和。这看似不过是重新汰换军器，巡粮储整军备，但因为咱们王府里头有些门路，所以还打听到一些秘而不宣的消息。”

    得知张越要去兴和，朱宁只觉一颗心提了起来。这兴和以北就是草原，但凡蒙元入寇，那里往往就是突破口之一，而且那里向来只有武官没有文官。想到那虎头虎脑的小静官，还有这些天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那种态势，她隐约领悟到几分皇帝的心意。

    莫不是用此举平息悠悠众口？

    看到朱宁一下子露出了注意的表情，老总管不敢卖关子，忙说道：“阿鲁台这一次纠结了各部骑兵大约四万人，其中还有兀良哈朵颜三卫的人马。前一次掠兴和时，兴和守御千户所损失不小，恐怕如今尚不满千人。虽说宣府一向驻扎重兵，但蒙元谍探还是猖狂得很。这一任前头的兴和守备千户就是三年前上任的时候醉酒于田舍，结果被蒙元谍探所杀……”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越听越悬心！”朱宁只觉得心烦意乱，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转头看着这个跟了父亲一辈子的老总管，面色古怪地说，“这些都是要紧消息，没有父王允准动用暗地的探子，决计打听不到，你这所谓的门路从何而来？莫非是你为了巴结我，违令动用了不该动用的人手？公是公私是私，这一点我还分得清楚！”

    “郡主这话小的可当不起，小的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老总管没想到朱宁竟然这般敏锐，连忙出言辩解，但看到她仍是冷冷注视着自己，他顿时更觉得头皮发麻，犹豫了一会方才轻咳一声道，“是周王千岁特意吩咐关注着小张大人那边的情形。”

    父亲？父亲关心张越的事情做什么？

    饶是觉得事有蹊跷，朱宁仍是没想到这是父亲朱橚的手笔。此时此刻，她也无心和老总管多做纠缠，冷冷瞪了他一眼便进了仪门。等到了正房，看到小五正满头大汗忙着给朱橚针灸，她那位父亲大人正舒服地直哼哼，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索性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进了东屋。吩咐丫头磨墨铺纸，她提起笔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就埋头写了起来。俟那几张纸上的墨迹干了，她便装好信封用火漆封口，等小五走的时候，她就嘱咐其把信捎带回去给杜绾。

    小五前脚才走，朱宁便把屋子里的那几个太监和丫头都赶了出去，这才转到了朱橚身前，似笑非笑地问道：“父王，你这些天怎么忽然决口不提我那婚事了？”

    面对这样一个单刀直入的问题，朱橚顿时愕然，旋即才强笑道：“不是因为你四伯一门心思忙着北征顾不得那许多么？咳，反正你的婚事也已经拖那么久了，不必急在一时，开封那地方三天两头发大水，我也好趁着你婚事这机会在京师多住那么几天。怎么，阿宁你难道只想要你四伯，不要我这个父亲，一定要赶紧成婚赶我走？”

    这转移话题的绝招对于别人都是一等一的有效，但朱宁哪里吃这一套，当下就把脸一板道：“父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若是事情不办成，你是决计不会甘心的。那天你留下张越喝酒，事后酩酊大醉的时候还说过什么要去看看那两个人的人品相貌，陡然之间却又什么都不提，却常常在外头逛！你可不要忽然弄出什么混账男人让我嫁给他！”

    看到朱宁撂下这么一句话扭头就出了屋子，朱橚的脸上顿时抽搐了起来。混账男人……这丫头的个性这么要强，要真是随随便便找个仪宾，恐怕以后他那个女婿必要被她当成混账男人。想当初他是曾经满腹雄心壮志，是曾经惦记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可蹉跎了这么多年闲置了这么多年，那点心思早就磨灭得一干二净。倘若他不是亲王，就可以走遍天下尝遍百草；倘若朱宁不是郡主，目光也就不用局限在那狭小的圈子中，他就可以随便挑女婿……

    朱橚猛地将炕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前胸剧烈起伏。他一直告诉朱宁说他是想献出三护卫却没有机会，一直说自己只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可是，他何尝想把自己手中最后一丁点自保之力交出去！没了三护卫，他从此就是养在皇帝卧榻之侧一只栓紧了铁链子的狗！

    说来说去，朱棣也是混账男人，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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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烫手的封赏

    一时的爽快当面刺了顾氏一句之后，东方氏毕竟婆的厉害，于是一连两天都没睡好觉。到了第三天，心中惶恐不安的她再也敢拖延，不得去了北院大上房向顾氏叩头请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自陈糊涂，就连先前做错的事也含含糊糊认了下来，那不施脂粉的脸上蜡黄蜡黄，像极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媳妇。

    面对这种情形，顾氏虽说原本气恼得恨不得让张攸一回来就休妻，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勉强按捺住了心头厌恶，懒懒教训了几句话就打发了她出去。

    如今毕竟不是从前了，若是闹出了休妻的丑闻，难道这家里就能很有脸面？东方氏毕竟还有两个嫡子，处置这一个自然好办，但这两个小的以后日子难过不说，怕还得要恨上了她这个祖母。这家里的太平能维持一时是一时，以后她两眼一闭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何苦快到入土的时候还让家里鸡犬不宁？

    家里上下都知道顾氏这一病今后说不好，于是凡事都顺应着这位老祖宗，三个孙媳妇自然是轮番在上房伺候。东方氏前脚刚走，后脚李便走了进来，笑说三房那边小静官闹腾得厉害，让杜绾回去瞧瞧。顾氏自然心疼重孙，忙不迭地吩咐杜绾快去。满心纳闷的杜绾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到的却是小五在院子里头来来回回直打转，顿时恍然大悟。

    “我还想小家伙平日就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怎么今天忽然变样了，原来是你弄鬼！今天你不是去见郡主了么，怎么这么快回来？”杜原本还满脸是笑，见小五那脸上满是焦急，她顿时心里一沉，“是娘出了什么事，还是爹爹的事另有说法……难道是你姐夫……”

    “都是郡主急急忙催我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知道要紧得很！”小五从怀中掏出那封仍带着温热的信递了过去，眼见杜绾三两下拆开，她也连忙凑到了杜绾旁边踮着脚凑上了小脑袋，看了几行字就疑惑地问道“姐姐，兴和是哪儿？”

    “兴和在宣府境内……”

    杜读过不少书，而她对河地理的熟悉却多半源自道衍留下的那些图册。当初道衍去世追赠荣国公之后，那些书就都送给了小五，小五自然就拿回来给了她。张越上朝去衙门理事，他独自在家的这些时日事虽说也做做女红，但更多的时间却是在读书中度过，不但看完了张越的那些藏书，而且道衍留下来的那些图册也都给她翻烂了。

    此时，心头甸甸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兴和守御千户所在张家口堡和万全右卫之北，孤悬于长城之外，是靠近蒙元的第一线。虽说据险筑城，只有一千多人，但因为背靠宣府镇，大军可以随时驰援，又与开平彼此呼应以最是北边要地。我记得当初英国公练兵宣府的时候，曾经数次带兵巡视兴和开平两地。”

    “姐姐，你别说这些复杂的东西，我只问那地方危险么？”

    险……怎么不危险！她就知道。皇帝当时问她那句话是另有深意今果然是印证了！杜绾此时只觉心中翻腾得厉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五地问题。而眼看杜一声不吭往屋子里走只觉得满心焦躁不安。拔腿追上去直接撞开了门帘是不管不顾地说道：“若兴和真地是那么危险地地方。姐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万别让姐夫去。

    ”

    屋子里地琥珀痕正在做针线。听到这么一句话。秋痕顿时丢下手中地竹崩子。一下子跳了起来。而琥珀也一下子被针扎了手。却也来不及管那手指上地血珠子。跟着一块站起身。就连今天瞅了个空子从顾氏那边回来。正在里屋看着小静官地灵犀也惊动了。慌忙挑了帘子出屋。看到杜面沉如水。她便知道小五这话不是无地放矢。

    就在满子一片寂静地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不一会儿。在院子中干些杂活地水晶就撒欢似地进了屋子。一站定就嚷嚷了起来：“少奶奶。喜事。大喜事！皇上特旨授老爷奉政大夫。进勋修正庶尹。仍任应天府治中。少爷以前功未赏地缘故。进勋修正庶尹。加授奉政大夫。另赏表里十段。白金一百两。钞五百锭。还有赏少奶奶和小静官地东西。这会儿传旨地公公就在外头。因少爷正往家里赶。老太太特意让人来吩咐少奶奶一声。说赶紧预备着。”

    刚刚还被这危险两个字惊得满心恐惧。这会儿却来了如此喜讯。屋子里几个人不禁都显得有些转不过弯来。小五秋痕都是直来直去地人。闻听此言都以为先前那事儿不准。顿时转忧为喜；灵犀琥珀却都是心思重地。心里都觉得这无端封赏有些不对劲。

    杜绾更是拧紧了眉头。知道水晶这么个小丫头问不出别地来。她便三两句将其打发了出去。左思量右考虑。她又嘱咐灵犀去二门打听打听封赏究竟是

    ，然后留下琥珀看着静官，自带了秋痕赶去北院大上

    匆匆赶回来的张越经过好一番折腾，随即才接下了这旨意。然而，让他极其诧异的是，这并非奖赏什么之前平叛的功劳，而是奖赏两年前他在江南防倭抗倭，以及开海有功。

    宁波市舶司开海已经两年，尽管市舶司的关税效应还不明显，但有一件事却极其明显，那就是争贡之事大大减少，番使不再是扎堆来，而且市舶司上缴的赋税比当初设想的情况要好一些。

    自然，这是因为海上巡查严格，走私还不算太猖獗，商税又实在不高，但最大的原因却是某个镇守太监没有因为黄俨而受到牵连，于是在账目上不敢作假的缘故。

    御马监少监海寿宣完这道旨意之后，等到张越起身就笑吟吟地说：“这旨意是完了，但咱家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要捎带给小张大人。由于宣府粮储的事，皇上一连几天都不高兴，结果昨天小杨学士荐了小张大人你督宣府镇军械粮饷兴和开平。皇上今天已经点了头，而且还说都察院按例要派巡按御史，为了防止跟一个人去掣肘，可以随你挑人同行。另外，因此次北征宣府镇从征人数不下万余军器粮饷乃是重中之重，所以让你从京营调五百人随行。俟明年开春北征大阅时再把他们归入中军！旨意估摸着要过几天，咱家先给你提个醒。”

    张越没想到昨刚刚从杨士奇那里得到消息，杨士奇还说和杨荣商量合计诸如此类，今天海寿的内部消息就追在屁股后头来了。知道这个来自朝鲜的太监乃是贪得无厌的主，他自是不会让其空手回去等到把人请到瑞庆堂奉茶之后，转手那二百两白金的一半就到了过了手。而眼见走这一趟的回报比自己想象的更多，海寿顿时有意再多卖一个好。

    “我知道小张大人一定惦杜大人，前两天我见到陆丰的时候还特意问过，他可是说了镇抚司诏狱里头也是分了三六九等，如夏尚书杜大人这样的决不会苛待，更不会有半点损伤，你就放心好了。其实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人是皇上关的，这要是轻而易举放出来，岂不是变成了认错……咳总之皇上的脾气你应该清楚，就用咱家多罗嗦了。”

    升官加爵于张家来说已经不是头一回，之前张攸的封伯和赐诰券比起张越这一遭自然要隆重得多，但都是中规中矩的循例赏赐。此次不过是封了张张越父子的五品勋级，附带的赏赐却是由妻及子。

    杜绾是金簪一对尚在襁褓中的静官却得了一副沉甸甸的黄金长命锁。长命锁乃是宫制莲叶鲤鱼式样，上头~刻着长命百岁福禄双全这两句俗气到极点的吉利话。即便如此几件东西仍然是被顾氏反反复复把玩，末了才吩咐杜绾藏好。

    了先头的教训这样的封赏并没有在家里引起轩然大波，无论东方氏还是冯氏都知趣地没有多嘴。顾氏对于其他的赏赐也没多在意接命人捧了东西跟着张越和杜回去，等到满屋子的人一走，她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由于身后有人着，张越和杜绾这一路上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东西安置好，那些刚刚帮着搬东西的闲杂人等都走了，他方才感到自己的手一紧，低头一看，却是杜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那力气竟是大得可怕。抬头瞧着她那眼睛，他第一次没有看到沉静内敛，而是某种仿佛火山喷发似的灼热。

    “你既然道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越闻言陡然一震，却没想到杜绾竟然已经知道了。这时候，原本打算往外头退避的秋痕顿时停住了脚步，一下子扭过了头，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灵犀和琥珀已经走到门边挑起了帘子，闻听此言也是斗停在了那儿，但更不解风情的小五则是转身一个箭步窜了回去。

    “姐夫，你真的要去那什么……兴和？”

    PS：之前章节号错误了，然后上传还忘记发布，倒了，估计这几天事情多人有些糊涂……谢谢大家的各种票票，尤其是年终盘点，俺不和那些几千票的大牛比，两边的票数加在一块也几百块钱了，大家都不容易，所以已经够了，应该不会垫底，俺就满足了。今天一个很久没来的同学要过来，晚上一章要晚一些，但一定会更。我不是最勤奋的作者，写的也不是最红的书，但俺会做最负责的作者，写一本负责的书！

    对了，不知道当初有木有人看过《围棋的故事》那本书，俺不懂围棋，但很喜欢小道王的围棋，所以如今人家新书一出来我就掉坑了。友情推荐《下围棋》，很俗的名字，不过文风一如既往，所以尽管章节很少，俺仍然强烈推荐，作者俺不认识，但书我喜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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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黑脸，白脸

﻿    第四百五十八章 黑脸，白脸

    屋子里的炕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彩绣辉煌的织金暗花云缎、青妆花孔雀罗、沉香遍地金绉纱、紫白锦以及织金妆花绒。在那摇曳的灯火微光下，这些来自宫中的表礼显得愈发闪耀夺目，但屋子中的女人们却没有一个把目光放在这上头，全都紧盯着张越。

    “小五，回家去，今天的事情不许对娘说。”

    杜绾终于打破沉默第一个开了口，却是把冲着小五去的。小五满脸不情愿，张口想要反驳时，却看见杜绾恰是板着脸瞪她，吃这一瞪，她顿时恼了起来，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出了屋子。这时候，灵犀忙拉了拉琥珀和秋痕，前者倒是犹豫着挪动了步子，后者却死活不肯动，那一双眼睛中满是执拗。

    秋痕自然不愿意走，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一个张越。她自小就是服侍着他，眼看他一点一点慢慢长大，眼看他进学中进士入仕，眼看他升官娶妻，她的心中有过欢喜有过黯然，每一点每一滴情绪都是因他而起，对她来说，那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再没有其他。既然她什么也帮不了他，那么她能做的就只是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一辈子也好。

    她不在乎将来不在乎名分，可即便什么都不在乎，但她却不能不在乎他的危险。

    看到灵犀琥珀在那里干着急，秋痕却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动，杜绾不禁微微一愣，心里暗自苦笑了一声。见张越也往那边瞅了一眼，随即就挠挠头开始叹气，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当初在青州时的情形，那时候在面临某种选择时，他也是如此时那般孩子气。

    “事关重大，昨日杨阁老也只是露一个风声，早说出来徒乱人心，所以我想等有个准信再说，谁知道竟然有人通风报信……别人大约没那个能耐，是郡主对不对？”见杜绾只顾着瞪自己却不作声，那边的三个丫头都在门边上挤成一团，张越索性拉着杜绾在炕上坐下，又指着左手边那一溜烟三张椅子说，“这会儿不讲那些上下尊卑的规矩，你们都坐下。”

    有了这句话，灵犀就松开了秋痕，见杜绾点了点头，她犹豫片刻方才在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了。她甫一落座，琥珀就在她旁边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却是空着最上首那一张。于是，慢了一步的秋痕瞅着那空着的头一个位子，虽说极其想挨着张越坐得近一些，但犹豫了半晌，她仍是去搬了个小杌子过来，坐了杜绾下手的另一边，却冲琥珀灵犀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

    看到三个丫头在这事情上还免不了多一个心眼，张越又好气又好笑，继而便先转头对杜绾说道：“先不说什么皇上就是想让我去，单单说我如今的职司，大军军械转运便有脱不开的职责，毕竟，如今兵部户部两位尚书都在负责督饷运饷，所以我走这一趟很自然。况且刚刚海公公知会了一声，这回我大约是去宣府，只不过会顺道去兴和转一圈。”

    这话自然是对杜绾说的，但看到下面三张异常认真仔细的脸，他只觉心头某块最柔软的地方深受触动，继而便直白地解释道：“北边本就是军情要地，外人难免认为危险。我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打仗，而且此次还有京营护卫随行，只不过那边不比京师，也就是苦些累些。但大姐夫那么一个世家公子都能在兴和一呆那么久，我又怎能畏难退却？”

    前头的秋痕没听懂，但最后几句话她总算是明白了，刚刚那阴云密布的脸顿时变成了阳光灿烂。而灵犀听分明了大半，心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暗想回头也能老太太万一问起，她照着说也能宽一宽她的心。然而，琥珀却从那前头几句话中辨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来，本待闷在心里，但看到秋痕那欢欢喜喜的模样，她不由心里一酸，眉头顿时一挑。

    “少爷，请恕奴婢多一句嘴，这巡视宣府自然也要去兴和开平这样的前方要塞，若是到了那儿忽然遇到蒙元大军入寇，到时候这是否算您的责任？”

    闻听此言，即便是原本如释重负，打算接下来谨守缄默不多发一言的灵犀，也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一个要紧的地方：“少爷，您这一去还要等到明年开春和大军会合，恐怕不到六七月都回不来。如今老太太的病说不好，家里也有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若是一个不好……圣命固然不可违，但您若还有什么打算，至少得和少奶奶和咱们通个气，家里人也有个盼头。”

    秋痕原本已经放了心，可这会儿听到灵犀和琥珀这么问，她顿时瞪大了眼睛。而杜绾却等到那两个把话说完，这才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越：“你看看，她们跟着你时间长了，一个个都精明得什么似的。所以说，别以为大伙儿都是傻瓜，尽只挑些宽心话。眼下你只要和咱们说，大约去多少时日，要带谁走，是否有什么别的算计，至于家里的事情自然有我照管，你也不用只拿别人来糊弄咱们！”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张越这会儿算是尝到了作茧自缚的滋味。昨天杨士奇提了个醒，他心里头自然已经有了些计议。沉吟片刻，他便说出打算借此换了大伯父张信回来，结果秋痕立刻跳了起来。

    “少爷您就算有孝悌之心，可也不能一心只想着别人！大老爷那儿还有二老爷可以照应照应，但太太可是只有您这么一个儿子，您和少奶奶成婚不过两年多，小静官还只有几个月大。奴婢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您如今再为别人着想，万一老太太……这家迟早都是要分的，到时候他们是否记你的情份还未必可知！再说了，万一您走了，大老爷却回不来呢？”

    “秋痕！”

    这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响起了三个异口同声的喝止声。灵犀素来知道秋痕的直爽，此时不禁担心她这话让张越不高兴；琥珀和秋痕当了多年的姐妹，生恐她这话让杜绾以为是指桑骂槐；而杜绾平日虽从不说什么，可哪里看不出秋痕那不曾掩藏的目光，这会儿却忍不住暗叹她的单纯心思，竟是不由自主地喝止了她。

    “秋痕，你太没规矩了！”冷脸喝了一句之后，看着那红红的眼圈，张越虽不想说重话，但想想如今一家子人尚未分府别居，一旦自己不在，秋痕这性格倘若犯事就是了不得的事，怕是连杜绾都护不了她，于是不得不继续扮黑脸，“琥珀，你带她回房，让她好好静一静思量思量，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琥珀闻言忙站起身来，也顾不上秋痕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忙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外走拉。而灵犀虽忖度没点自己的名，但仍是起身说自己跟着去瞧瞧劝劝。等到她们一走，张越方才重新坐下身来，却是对杜绾苦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一趟是完全为了别人，我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若扈从北征顶多是寻常功劳，但这一次北巡，却是比当初下江南更大的机会。我看着就那么像毫不为己一心利人的好人？”

    即便是满心愁绪的杜绾，闻听此言仍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旋即便嘴角一挑道：“怪不得爹爹曾经说过，温润如玉滴水不漏八个字，后四个字你贯彻得最好。也就是秋痕那个满心都只装着你的丫头，才会听着风就是雨，一下子就如同爆炭似的直接炸了。好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吩咐，待会我亲自过去瞧瞧她，你扮了黑脸，我若是不扮白脸，她怎么想得开？”

    张越此时也不再罗嗦，直截了当地说：“第一，如今祖母身体不好，大伯母二伯母之间早有龃龉，难免还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勾当，只要事不关己祖母没发话，你就任由他们去，但若是事情牵涉太广，比如说像方姨娘和大哥那位外室这种事，你就得多费心了。我这次留下赵虎，他一切都只听你的，你怎么说他都会照办。而且你但凡要打听什么消息也只管找他，即使是岳父的事，也可以向他打听。”

    不等杜绾提出疑问，他又接下来说道：“第二，如今周王和陈留郡主虽说都还要留在京师，但他们自己也不容易，盯着的眼睛实在太多。所以你若是关心我的事，不如多去英国公府走动走动。你当初举荐了冯大夫，大堂伯和大伯娘都很记你的情，这些消息即使你不问，他们也会帮忙打听齐全。第三，小五如今不小了，你和岳母好好替她留心选一个人家。头一次岳父是因为我和你成亲被放出来的，这一回未必就不能。”

    张越说完了家里事，杜绾少不得盘问张越此行究竟如何打算，夫妻俩这一商议就是小半个时辰，到最后自是饥肠辘辘。杜绾便起身到外头吩咐传晚饭，谁料才打起帘子，她就险些和灵犀撞了个满怀。与刚刚临走时那丝忧虑不同，此时的灵犀赫然是满面欢喜。

    “少爷，少奶奶，好消息，方姨娘找着了，刚刚被人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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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时不我与，时不我予

﻿    第四百五十九章 时不我与，时不我予

    张越虽说吩咐胡七尽全力去查，但却没想到真那么快就把人找了回来。由于灵犀也只是从外头得到的消息，他问不出所以然来，因此略一思忖便匆匆出了屋子。他前脚刚走，杜绾便扭头对灵犀问道：“秋痕人呢？是不是说要打点行装，然后一起跟着去？”

    面对这么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即便是素日灵犀最善于调停，这会儿一颗心也不由得猛地一跳。杜绾嫁入张家并没有带什么陪嫁丫头，因此这屋子里还是她们三个。然而，彼此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有秋痕仍想当然地认为如今和当初在山东青州那会儿差不多，她和琥珀却都比当初更小心了几分。

    当初张越和杜绾乃是师兄妹，如今却是夫妻，怎么可能和当初相同？

    “秋痕是这么说，可琥珀已经把她劝下了。这都是些糊涂想头，她不过是一时起意，等回头想通了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她就是这种咋咋呼呼的性子，又是有口无心的人，等到想通了就好。一直都是少爷和少奶奶包容她，所以才……”

    “带我过去看看吧。”

    被这简简单单一句打断了话头，灵犀就知道这会儿不能再劝说什么，只好打起帘子把人领了出去。等到了西屋，她一进去就看见秋痕正趴在炕桌上抽泣，旁边的琥珀正背对着她们在那儿安抚，于是忍不住偷瞥了杜绾一眼。

    “灵犀，你和琥珀先出去。”

    琥珀和秋痕这才知道是有人来了，一个转过身，一个连忙擦干了眼泪起身，两个眼睛肿得犹如桃子似的。琥珀还有些犹豫，灵犀却连忙上前拉起她往外走。眼看这儿只剩下自己一个，秋痕见杜绾脸上瞧不出喜怒，渐渐就有些惴惴然，垂手站在那里极其不自在。

    “灵犀说，你这次想跟着他走？”

    尽管杜绾只用了一个他字，但秋痕哪里会不知道这言下之意指的是谁，连忙解释道：“少奶奶，先头的事情奴婢已经知错了，不该胡说八道。可是少爷这一走不比从前，少则三五个月的，多则一年半载，连生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难免不稳妥，奴婢若是男装打扮跟着，一来能够照应周到，二来也可以……”

    “你知道宣府镇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道这次还有谁跟他一起出行？你知道若是有人弹劾他挟婢行公务，那是个什么罪名？”虽说刚刚还对张越说过要唱白脸，但杜绾原本就是满腹忧思，这会儿却实在忍不住了。见秋痕被自己这一番话砸得呆呆愣愣的，她便淡淡地说道，“这家里不是只有你在乎他，而且你若是真在乎他，说话做事就多个考虑，别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而张越在确定了方水心被人送回来这个消息之后，他就再没有搭理这件二房的家务事，径直带着胡七来到了自省斋。然而，坐下之后，他便眯缝着眼睛思量了开来。

    虽说他并不是那种几乎能背出整个历史年表的人，但他却知道永乐年间一共有五次北征，前两次严重打击了鞑靼和瓦剌，而最后三次却集中在朱棣在位的最后三年，不但战果寥寥，而且还浪费钱粮无数，结果这种全面进攻就造成了仁宣年间全面防守的后果，也间接导致了之后明军战力江河日下。他可不想一晃二十几年后还得迎来土木堡之变。

    “少爷，方水心其实没有跑多远就在保定府病倒了。幸好我想起医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回头你到我那帐房支领一笔银钱犒赏大家，我眼下不问你这个。”张越轻轻摆了摆手，又示意胡七上前，这才交待道，“我大约这几天就要离京了，有几件要紧事吩咐你。第一，赵虎留下呆在明处，随时听里头的吩咐；你用到南京去的名义暗中留在京师，留心一应情形，若是有什么变故立刻让赵虎报到里头，同时报给我。”

    饶是胡七一贯聪明敏锐，这时候仍不免有些犹豫：“可是京师已经有袁大人了，反而是大人身边人太少，我若是再留下，您就只有向龙和刘豹了。”

    “若是我没料错，这次随行仍然能向安远侯要到京营周百龄那五百个人，他们跟了我两趟，能够信得过。真是办隐秘事，有向龙和刘豹就够了。再说，若是明年开春御驾亲征，袁大人恐怕要随行，到时候京里没个人不行。”

    见胡七这才答应了下来，他便继续说道：“第二，锦衣卫虽说在草原上没多少探子，但我相信宣府镇之内应该有不少耳目眼线，所以，你去见一见袁大人，看看能否设法让向龙和刘豹调动这些耳目眼线。第三，请袁大人盯紧了那位寿光王，我总感觉他有问题，得防着他兴风作浪。第四，这次去宣府要配发火铳，应该会有宦官随行。你立刻去打听这次随我同行的是宫里哪位公公。第五，镇守宣府的大小将官和太监，你看看能否弄到他们的资料，尤其是那些太监。你现在就亲自去办，一定要隐秘，要快。”

    等到胡七领命离去，张越却没有离开书房，而是继续坐在那里沉思。锦衣卫不是万能的，否则这次的事情也不会事先没有从胡七等人那里得到风声。如今看来，袁方居安思危低调小心并没有错，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异日朱高炽登基恐怕就要清算了。而他虽说已经竭尽全力向东宫靠拢，但又不能做的太过着迹，否则时时刻刻盯着东宫的朱棣立刻就会翻脸。

    兵部武库司郎中对于他来说看似已经是要职，但他升迁到这个职分已经、、是靠了皇帝的信赖，已经是越级擢升。跟着大军北征，就算有大功也肯定是那些带领中军或左右哨左右掖的勋贵，决计轮不到他。这一次无疑是一个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机会，只是，除了把大伯父张信调回来，把岳父杜桢弄出大牢，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在此次之后不再亲征？

    “来人！”

    随着这一声高喝，书房大门立刻被人推开，进来的却是赵虎。张越本想吩咐说备马去英国公府，但才站起身就发觉自己饿得发慌，只好吩咐先去厨房弄点吃的来。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他让连生到内院知会杜绾一声，随即便带着赵虎等几个随从出了门。

    此时离着宵禁的时辰已经不远，因此一行人快马加鞭，拐到英国公府所在的清水胡同时就听到了那响亮的铜锣声。英国公府供人出门的东角门已经关闭，西角门上两个门房听见马蹄声就出来查看动静，看清是张越，他们慌忙出来行礼，又张罗着牵马，更有人往里头通报。等到张越进去之后，管家荣善匆匆迎了出来，直接把张越带到了张辅的书房。

    张辅的书房依旧犹如昔日南京那番光景，四壁空空没有书架，只是正中挂着一幅端端正正却又气势十足的楷书，上头写着“忠义仁勇”。看见那一方鲜红的朱红大印，张越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天子御笔，忍不住盯着那四个字多瞧了片刻。

    “不愧是沈民则的不记名弟子，一到我这儿就先瞧那四个字。这是之前你家媳妇来的那一天皇上赐下的御笔，指名挂在我这空空荡荡的书房。”张辅虽说不像朱勇那么喜欢结交文士，那么喜欢看书，但却总喜欢在晚饭后在这间名不副实的书房中坐一会。此时，他笑呵呵地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这才问道，“你这个大忙人这么晚来见我，是有事么？”

    “皇上给大堂伯的这四个字，恐怕是从古至今的武将最是渴望的评价了。”行过礼后在张辅对面坐下，张越就把今天海寿所讲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便认认真真地问道，“大堂伯之前在宣府练过一年多的兵，所以我想问问关于此行，您有什么提点？”

    张辅如今只朝朔望，再加上专心备北征，不问其他国事，因此之前并不知道任何风声。乍闻此讯的惊愕过后，他就皱起了眉头，细细思量了一会，他便收起了面上的笑容：“你知道小小一个交阯，让朝廷折损了多少文武？”

    尽管问的是宣府，张辅答的却是交阯，但张越却并没有认为张辅是有意卖关子。由于之前他进呈过交阯方略，也整理过相关资料，略一思索便答道：“陈季扩反，都指挥同知徐政战死于盘滩；简定之乱，参赞黔国公军务的刘俊尚书以及交阯都指挥使吕毅和交阯参政刘昱败死；黎利作乱，交阯左右参政冯贵、侯保御敌战死……”

    “好了，单单这些就够了。”张辅摆了摆手，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告诉你，这些人当中尽有被称之为一时才俊的人物，真正身临战阵却都是一一陨落，所以哪怕是宣府驻扎重兵，但却难敌蒙元入寇时的来去如风，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小心。镇守宣府的兴安伯徐亨乃是第一代兴安伯的孙子，曾经和我搭档了好几回，应该会照拂你。但镇守中官王冠乃是昔日司礼监太监黄俨的干儿子，如今听说却投靠了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你得留心。此外……”

    张辅乃是宿将，曾经练兵宣府万全，军务自是娴熟。这一提点就是小半个时辰，张越一一记下，最后谢过之后便肃手一揖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大堂伯，皇上这次北征，会不会带上皇太孙随行？”

    “这很难说，若是以前一次北征皇太孙差点遇险来看，皇上说不定会有所犹豫。但皇上一直想要培养一个马上马下尽皆了得的太平天子，所以但只要人提出，皇上必定会欣然带上皇太孙。但是从东宫来看，无论皇太子太子妃抑或是皇太孙，恐怕都不会愿意去。毕竟，这趟北征太勉强了，没有夏原吉居中统筹，恐怕粮饷比上一次还要吃紧。况且，皇太子身体不好。”

    想到张辅曾经说过汉王朱高煦常常有信写给朝中勋贵，张越心中自是了然。朱棣老了，朱高炽身体不好，若是朱瞻基跟着北征出了什么“意外”，已经老了的朱棣天知道在回程时是否能挺住，若是京师的朱高炽再有什么万一，文官们未必就能镇压局面。他这次出发之前，是该把张辅手头那些汉王私信的事情解决一下了。时不我与，不能一直等下去。

    深夜，因奉诏入后军都督府学习兵事，张軏正在家中宴请几个朋友。当初皇帝追封了父亲张玉为荣国公之后，体恤张家满门忠勇，当初未及抚恤，因此在赏赐和勋田上格外优厚。而其后张辅获封英国公，在分家的时候就把家产平分给了他和张輗。于是，尽管他官职不过四品，但要说家底，竟是比寻常勋贵还殷实丰厚，日子也过得异常豪侈。

    这会儿桌子上都是珍馐佳肴，耳边都是阿谀奉承，张軏嘴里虽说笑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二哥张輗他是从来就看不上的，除了骄奢淫逸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儿子没管教好也就罢了，好好的女儿还许给了富阳侯李茂芳，只怕是嫁了人就要守望门寡。大哥张辅虽说已经是英国公，但谨慎得和一个老头似的，也不知道活用那权利和信赖。

    只恨时不我予，否则指不定他也能得一个国公！

    酒足饭饱送走了客人，张軏方才带着酒气回到了后院。才踏进自己的屋子，他就看到自己的儿子张瑾站在那儿，不禁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爹，我刚刚从外头回来，有人让我捎带给您一封信。”见张軏眉头一挑要发火，张瑾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那人问了一句可还记得当初乐安州之事，所以我没敢回绝他。”

    饶是张軏素来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这会儿也不禁面露惊容。撕开那封信取出信笺匆匆一看，他立刻紧紧皱起了眉头。那信上并没有什么罗罗嗦嗦的话，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字。

    “谏皇太孙随帝北征，知名不具。”

    “该死，他为什么死了也不放过我！”

    张軏一发狠把那信笺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这一着不慎被人捏了把柄，难道就要给人挟制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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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信得过谁

﻿    第四百六十章 信得过谁

    东宫官员时时刻刻念叨的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

    而朱棣身体力行教导的却是无武不能成事，只有驾驭了武官，方才不惧于任何对皇权的挑战，方才能够震慑那些居心叵测图谋不轨的人。

    因此，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导方式，朱瞻基这肩膀上的压力自然是非同小可。况且，父亲这东宫储君的位子虽说早在永乐二年就已经确定，但这么多年来即使不说危若累卵，却也得时时刻刻提防来自汉王赵王乃至于皇帝的威胁。于是，神经老是绷得太紧的他便爱上了斗蟋蟀，最初是为了在那蟋蟀争斗中一舒心头郁闷，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如今天气渐凉，蟋蟀渐渐都不喜活动，因此这桩解乏的勾当自然也就没法实行，整天闷在东宫面对那些丁是丁卯是卯的官员，他也实在没那个兴致，索性常常去西苑散心。这天他带了几个太监刚刚从端本宫出了东华门，后头就传来了一个叫唤声，回头一看便发现那是御马监少监海寿，后头还跟着几个锦衣卫，八个小太监一人抱着一个篓子。

    “你昨天才刚刚出宫宣旨，今天看这架势又要到哪家府邸去？这原本都是司礼监的勾当，如今倒都是常常派你，到时候司礼监太监的位子指不定就轮到你了。”

    尽管心里想过，但这种话海寿自然是万万不敢承认的，更不敢把朱瞻基这戏谑当真。此时他连忙陪笑道：“司礼监如今只有陆公公一个人管着，他还得提督东厂，有些事情就忙不过来，所以皇上才会挑上了小的。殿下这话要是给别人听见可了不得，谁不知道那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都盯着那个位子，小的可没打算和人去争，能把御马监的事管好就知足了。”

    于是，见朱瞻基哂然一笑，似乎确实只是在打趣自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至于今天的差事，其实是因为江南又贡了蜜桔来，皇上刚刚已经让人赏了东宫和几位皇孙殿下，余下的除了分赐勋贵大臣的那些，这八篓是送去赵王府和安阳王府的。”

    年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造反逆案，别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而赵王朱高燧这个始作俑者也是软禁至今。即便如此，逢年过节的赏赐仍是少不了这位亲王，此次赏赐蜜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此朱瞻基并没有在意。只是，他扬起马鞭正打算走，却不想海寿忽然上前抓住了他的缰绳，压低声音又说了一番话。

    “殿下，有一件事小的得向您提个醒。今天皇上正好和大臣商议过北征，后来又叫了武安侯和几位勋贵陪着去御苑骑马射箭，间中正好说起是否让您随行的事。锦衣卫指挥佥事张軏盛赞殿下您文武双全，颇有皇上昔日之风，再加上司礼监陆公公也在旁边撺掇了几句，所以皇上已经决定到时候带您一块北征，而且已经命人去知会内阁的几位大人，您可得有个预备。”

    这都是有处可查的实话，因此海寿丝毫不怕朱瞻基会认为自己是挑拨离间。笑呵呵地行了一礼，他便回身招招手，带着人匆匆走了。而朱瞻基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大出意料，他分明记得，就在之前去乾清宫请安的时候，朱棣还吩咐过让他在京师好生辅佐朱高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还有那个张軏，那个陆丰，他们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他究竟能信得过谁？

    看到朱瞻基掉转马头，黄润立刻知趣地上前问道：“殿下，可是回端本宫？”

    “回去换一身衣服，我要出宫走走！”

    虽说心头大讶，但黄润不敢违逆，当下就喝令一应随从簇拥着朱瞻基回了端本宫西边的皇太孙宫。换了一身便服，朱瞻基点了黄润随行，又挑了几个锦衣卫便从东华门出了宫。他前脚刚走，后脚立刻有人去端敬殿禀报。相比大皱眉头的朱高炽，太子妃张氏却只是吩咐不许传扬就把来人打发走了，转过头却命人去打听乾清宫那儿有什么讯息。

    自从三大殿灾百官谏迁都事之后，朝廷再次下旨迁江左良家闾右于京师。因此，原本那些空空荡荡的里坊街道中陆陆续续搬来了许多人家，就是大街小巷的行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朱瞻基平日出宫时多半都是跟着朱棣，这一回又没有什么预定目的，只是一味闲逛，因此常常偏要往人多地地方挤。这就苦了随行的众人，一面要护卫这位主儿的安全，一面还要留心四周的人。黄润出了一身臭汗，心里叫苦连天，一个劲地担心回去之后会有什么责罚。

    逛着逛着，一行人便来到了西长安街上的大庆寿寺。虽说不是什么烧香拜佛的好日子，但大街上沿墙根仍是停了一溜车马轿子，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虽说平日对于烧香拜佛之类的勾当很不以为然，但一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他又有些犹豫，有心进去求一张平安符送给父亲朱高炽。就这么一怔的功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公子？”

    这个少见的称呼让朱瞻基愣了一愣，转头看见是张越，他顿时恍然大悟，遂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却原来是你。如今不是兵部最忙的时候么，你怎么跑出来偷懒？”

    “大公子说笑了，赵尚书如今雷厉风行，上上下下谁敢偷懒。这会儿正好午休，我趁机去军器局走了一趟回来，也省得下午忙没工夫去。我这会儿连午饭都没吃，哪里敢偷懒？”

    张越这话乃是半真半假，虽说他刚刚办完公务是不错，但也是得了锦衣卫的讯息，这才在半道上和朱瞻基撞了个正着。他扫了一眼那人头攒动的大庆寿寺，因笑道，“这大庆寿寺如今香火旺盛得很，我家那小子的寄名符就是供在这里，除此之外，看这进出人流如织的模样，也不知道这里一日间能卖出多少平安符。”

    “人家好好的方外之地，被你一个卖字便损得俗不可耐。”

    朱瞻基没好气地笑骂一句，求平安符的心思也就淡了很多，毕竟原就是一时起意。由于张越说起这会儿尚未吃饭，他顿时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遂把脸一板道：“这外头的地方你熟，找个干净又安静的去处请我吃一顿饭。我这随从一共十多号人，你一并请了。”

    堂堂皇太孙既然张口说要吃请，张越自然不会拒绝。看了看这西长安街，他便笑道：“前门大街虽说有不少酒楼饭庄，但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多半都是把那儿当成了饭堂，免不了喧闹。若是再走远些，大伙儿恐怕就要饿坏了。这庆寿寺的平安符固然有名，但更有名的却是这儿后头整治的精致素斋，干脆到那儿尝尝如何？”

    朱瞻基除了御膳房的温火膳其他的都无所谓，能够有份跟着朱瞻基的随从早就摆脱了大鱼大肉那种小康阶段，张越这提议自然人人说好。于是，一群人便转到了寺后的沁芳斋。因顾氏和王夫人都是笃信佛教的人，乃是庆寿寺的大金主之一，因此尽管这大中午素斋生意极好，仍然腾出了两个单独的宽大包厢。

    黄润最是了解朱瞻基的心思，把随行锦衣卫和那些小太监赶去了另一个包厢，自己则是随身伺候。不一会儿，桌上就上了香菇面筋、素翡翠鸡片、香椿拌豆芽等等五六样菜。朱瞻基每样菜挟了几筷子，对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自是赞不绝口，却浑然不知旁边的黄润已经是满心苦笑。但即使好吃，他也都是浅尝辄止，旋即就对张越举起了茶盏。

    “我知道你不日就要远行，今天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张越连忙欠了欠身，却是笑道：“这事情尚未过明路，想不到还是人尽皆知了。”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如此，等到你知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当事人居然是最后知道消息的。”朱瞻基嗤笑一声，旋即竟是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当下就漫不经心地说，“横竖明年开春我也是要跟着皇爷爷北征的，到时候总有碰头的机会，这一杯与其说是给你饯行，还不如说是同病相怜。”

    原还在思量着如何开口最是妥当，闻听此言，张越立刻把满肚子思量都丢到了一边，甚至忘了这年头最要紧的什么上下尊卑，瞪大了眼睛问道：“殿下刚刚说……同病相怜？”

    “你家老祖母已经快七十了，如今她的病还没个准数，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你这个最喜爱的孙子却要远赴北边，难道你不担心留在京师的她？不担心她有什么万一张家四分五裂？”

    尽管朱瞻基只是说了半截话，但想到袁方暗示过朱高炽不耐久劳，东宫事务不少都是太子妃打理，张越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他更想到，在别人看来，朱棣如今年过六旬，这样的长途劳顿能否禁得住也未必可知——而他也不能迷信历史，其它的都能改变，皇帝的寿命又何尝不能？

    沉吟片刻，他便开口说道：“殿下如果信得过，臣倒是有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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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探监和狭路相逢

﻿    第四百六十一章 探监和狭路相逢

    北镇抚司衙门和锦衣卫衙门并不在同一个地方，毕竟，前者还多了一座阴森森的监牢。这诏狱不同于刑部大牢或大理寺监，但凡只要进来的便是钦犯。有的没过几天就会押赴西四牌楼直接处决，有的则是关上三年五载，有的则是在蹲上几天至几十天大牢不等之后，被重新放出来官复原职。总而言之，大牢中每天都上演着几幕悲喜剧，牢头狱吏都已经习惯了。

    尽管按例不许狱吏私自传带外头的东西，但狱中不少犯人都已经是关了多年，难免有家人牵挂惦记，于是少不得就有人疏通关节，悄悄打点些东西送进来。毕竟，倘若只是北镇抚司供应的牢饭和那点微薄四季衣物，犯人别说熬十年八载，就是十天半个月也难能。只要肯掏钱，别说是东西，就是人也能乔装打扮带进来。

    这天，三个身穿灰布衣裳的人悄悄进了北镇抚司那个不起眼的后门，在一个狱吏的带领下穿过了一条阴森森的小径，最后被带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中。看守最要紧犯人的南监牢头吴成早就等在了这里，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他就发现三个人都面生得很，于是便对那个狱吏招了招手，旋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都是来看谁的，交了多少数目？”

    那狱吏比划了一个巴掌：“都是咱们的老关系介绍的，决计没有问题。那个来送冬衣的是夏家家人，另两个则是来看那位杜学士的，老规矩，每人收了一千贯宝钞，外加这个数。”

    看到那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做手势，小五顿时撇了撇嘴，想要伸手去拉张越的袖子，最终还是忍住了。而张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赫赫有名的北镇抚司大牢，想起那些在这里一坐牢就是十年八年的前辈们，他心中顿时充满了高山仰止的敬仰。

    恐怕他只要在这里呆上三日，就得疯了！

    “你们三个，规矩之类的想必之前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们。我只吩咐一句，顶多两刻钟，到了时辰必须走人。若是在牢里头说什么犯禁的话，别怪我不认各位是什么身份！”

    吴成大在得知了那个令人满意的数字之后，最终还是打消了疑心，毕竟，这是历任锦衣卫指挥使都默认的勾当，除非是皇帝微服亲临，否则绝不可能管他们这点小勾当。见三人都是点头，他便懒洋洋站起身来，随即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南监供犯人押解出入的正门看守异常严密，他自然不会把人从这边带，因此走的便是送饭出入的狭窄侧门。等到入了里间，他感到背后人有些迟疑，立刻就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磨磨蹭蹭干什么，时间从刚刚就开始算了，耽误了时辰我可不管！”

    吃这一催，张越连忙加快了脚步。他刚刚在外头时就注意到这监牢不是寻常土砖墙，而是用石头垒的，一概用灰浆勾缝，这会儿凭借火炬的微光依稀能看到地上铺着青石板。空气流通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闻着只有微微的霉臭的气息，但大约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却是潮湿得很，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水痕和青苔。

    走完这条狭窄的过道，就能够看到一间间犹如鸽子笼一般的监房。他们跟着那牢头从门前走过时，木栅栏里头的人不少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即就传来了不少叹气声，却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大失所望。张越随眼一扫，发现内中的器具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那监房中透气的窗子开得极高，哪怕是再高大的人，也难能依靠那气窗看清楚高墙外头的情形。

    南监的走道乃是四方形，每走一完一边就要重新开门。当打开第三扇门的时候，走入其中的张越就觉察到了这里和前头两处的不同。听闻人声，每间监房的主人都是纹丝不动无动于衷，该休息的休息该看书的看书，根本没有人关注外头的动静。这时候，前头的吴成大就低声说道：“这儿几位大人关了七八年，早就不以为奇了，夏大人杜学士就在前头。”

    等到一行人走过去了，其中三间监房中的人方才抬起了头。夏原吉吴中杜桢下狱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然而，对于在狱中一关就是九年的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就是关心了也没有作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皇太子平安登基，若是等不到那一天，他们这七八年的大牢就白蹲了，若是没有那一天，他们恐怕得把这牢底坐穿。于是，当杨溥的监房里再次传出了琅琅读书声之后，黄淮和金问也都低下头去看手中的书卷，再也没理会外头的情形。

    吴中夏原吉杜桢三人的监房正好毗邻，尽管在外头是两个尚书一个阁臣，但这南监中和别的犯人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监房一样的用具，唯一不同的就是伙食。三家人都是每隔几日送一次吃食，虽说好端端的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以防有人夹带，但总比吃那猪食一般的牢饭强。此时，吴成大把三人带到监房前，旋即便努了努嘴。

    “最后提醒一声，这儿是诏狱，你们自己说话悠着点。”

    话音刚落，张越就看到那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下子扑了上去，双手抓着那栅栏低低地叫了一声爹爹。他早知道这就是夏原吉的独子，这会儿便不再去看别人，拉着一下子变得呆若木鸡的小五上了前，冲着里头低声叫道：“岳父！”

    “爹爹！”

    监房之中并不供应薪炭，但犯人家属若出得起钱，冬日烧炭盆夏日供凉水也不算什么，杜桢这儿便是九月就烧起了炭盆。刚刚听到动静的时候，他就瞧见外头有人，但隐隐约约看不分明，此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饶是一贯他处变不惊，也一下子变了脸色。

    他疾步走上前来，见小五把脸靠在栅栏上泪流满面，连忙安抚了她几句，继而又狠狠瞪了张越一眼：“胡闹，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连小五也带来了！”

    “姐姐也来了，就在外头的车上！”小五使劲擦了擦脸，这才抽噎着说，“姐姐原本是想一块进来的，但人家说只能进来两个人，她就说让姐夫来听听您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又说让我给爹爹您诊诊脉，别因为这阴暗的地方落下了病根……这是娘让我捎带给您的，说是她闲来没事编成的草垫子，您如今在这潮湿的地方正好使得上；这是姐姐亲手做的棉衣，因为担心冬天太冷，所以多搁了棉花，结果太厚了一些；这是姐夫整理出来的几本书……”

    看到小五一面吸着鼻子，一面从那个硕大的包袱中从里往外掏东西；看到张越手扶栅栏站在那儿，只是始终盯着自己看，杜桢不禁笑了起来。等到小五絮絮叨叨说完，他便顺着她的意思伸出手去由着她折腾，这才看向了张越。

    “是不是你又要出京，而且一时半会回不来？”

    “岳父怎么知道？”

    “上次我下狱之后你也没来探望，这一回我想着你应该不会这么沉不住气，没料到你不但来了，还把她们也都带了来。”杜桢仔细端详着张越，继而便淡淡地说，“我和夏尚书下狱之后，没几天吴尚书也跟着关了进来，我知道外头必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你如今也已经独挡一面了，别的话我也没什么好问好说的，一路多加小心就是。”

    张越见杜桢绝口不问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明白岳父必是担心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见出什么祸事。因此，他也绝口不提刚刚在朝会上接到正式任命，三天之后就要出发前往宣府。看了一眼牢中那简单的桌椅，他就发现桌子上堆了一叠厚厚的稿纸，当即开口说道：“若是您有什么写成的东西，不如交给我，到时候让绾妹整理整理。”

    “不用了，从诏狱往外传递东西毕竟担着干系，不但是你，就连带你进来的人也吃罪不起。横竖每天早上都有人收走昨日的手稿，这种小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也已经是第二次进来了。”说到第二次，杜桢的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苦笑，随即扭头看着小五，“小五，都已经好一会了，还没有结果？”

    “爹爹您还说，哪有您这样的病人，诊脉的时候还只顾说话！”小五没好气地撅了撅嘴，这才松开了杜桢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爹爹您一定要放宽心，我回去之后让娘在饮食上再调整一下就好……”

    那边的吴成大这会儿已经是目瞪口呆。夏原吉的亲生儿子来探监也就算了，毕竟夏家如今已经抄家籍没，除非夏原吉放出去，否则夏家也就没法翻身了；但是，来探望杜桢的居然是张越，这就不一样了，那毕竟是朝廷命官，背后还有偌大一个张家。幸好他没有苛待凡人，否则虽说人家管不到他的头上，但只要用些手段，他就不用在京师厮混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另一边尽头处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扭头望去就看到那边的门开克。看清楚那几个大摇大摆进来的人，他一下子感到全身血脉都冻僵了。

    那竟然是如今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的那位东厂督主！老天爷，这下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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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做人不能脚踏两只船

﻿    第四百六十二章 做人不能脚踏两只船

    司礼监实权少监，东厂督主，这两个头衔足以把陆丰和其他大太监区分开来。然而，这些天他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眉头总是皱着，于是三十出头的人愣是多了几根抬头纹，早上梳头时还每每找出白发。就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原本是想利用掌管东厂的机会好好抓一抓文武百官的把柄，怎得忽然变成了自己被人死死制住没法动弹？

    满心烦躁的他这会儿第一次走进北镇抚司诏狱，眼里却完全没注意四周这阴森森的景象。直到耳畔响起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入北镇抚司诏狱！来啊，把这几个目无王法的家伙拿下！”

    有人私入诏狱？陆丰闻声抬头，看清不远处那个人，再发现自己的几个随从一下子蜂拥上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喝止道：“全都站住，冒冒失失的成什么体统！”

    眼看那几个人讪讪地停住步子回转来，他便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那个狐假虎威的小太监，心中不禁后悔今天自己带的怎么就不是程九那个机灵小子，继而忽地想起了什么，顿时面露凶光：“咱家看目无王法的是你，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越过咱家下令！来人，把这小子拖出去好好看着，别让他多说一个字！”

    除了那小太监，陆丰带来的都是自己最信得过的心腹。话音刚落，梁铭就一个箭步窜了上去，一下手刀狠狠地切在那小太监的脖子后头，一下子把人给打昏了过去。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连忙分出了两个把人拖了出去。直到这个时候，陆丰才拿出了一条雪白的帕子擦了擦脑门，心中不无恼火。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这次他险些给人当了枪使！他就想下头报说有人私探北镇抚司诏狱的时候，这平日不怎么机灵的小子怎么死活撺掇他亲自来看看，却原来是别有用心。此时此刻，他定了定神，当下便当作没看见张越似的，径直对吴成大走去。

    “蠢货，眼下是送饭的时辰么？这大牢里头都是顶顶要紧的人，要是三餐没个准数，回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一条贱命抵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这回咱家就饶过你，做完了事情赶紧把他们领出去，别让人看见！”

    原以为这次必死无疑的吴成大呆呆愣愣地听完了这番训斥，直到耳畔传来刺耳的关门声，他这才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看见夏原吉的儿子夏瑄仍只顾和夏原吉说话，他不觉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喝骂时，却冷不丁瞧见张越扭过脑袋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度日如年地熬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等到张越和小五转身走过来，当下立刻端起笑脸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随手搁在了监房外头的一张木桌上。

    “您二位尽管放心，这包袱里头的东西待会小的一定一件不拉全都送进去给杜大人。眼下这时辰已经不早了，赶紧走吧！喂，那边的，该走了，别拖拖拉拉的！”

    张越回身瞧了一眼，又对着杜桢点了点头。瞧见夏瑄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而鬓发苍苍的夏原吉正面色复杂地站在那儿，他略一思忖便随手解下腰中钱囊，一股脑儿都塞到了吴成大手中：“好好照应我岳父和夏大人吴大人，这点钱算我请大活儿吃酒。”

    吴成大娴熟地一捏，就知道里头不是铜钱而是碎银子，登时眉开眼笑，连声应承不迭。而夏瑄这会儿已经从乍见老父的激动中回过了神，想起刚刚的情形，他自是有些后怕，及至听张越这么说，他一下子想起了对方的身份，连忙上前道了谢。旁边的小五却没注意这些，眼睛时时刻刻都注视着那木栅栏，恨不得将其剜出几个洞来好放人出来。

    耽搁了片刻，吴成大连忙把人往外头带，等到出了南监侧门，他干脆顺着小径直接把人送到了外头，谁曾想那两扇斑驳掉漆的大门一拉开，他就看到门前站着好几个服色鲜亮的锦衣卫，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两条腿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小张大人，陆公公在那边的马车上，请您过去一晤。”

    面对一本正经的沐宁，张越不禁想起了一句俗话——身在曹营心在汉。点头答应之后，他就吩咐小五先去和杜绾会合，不用等他，随即就跟着那几个锦衣卫朝小巷另一头走去。眼见这拨人走开，吴成大方才长长吁了一口大气，也不管小五和夏瑄还在朝那边张望，退后几步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心中下定了决心。

    十天……不，至少半个月之内，他再也不做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勾当了！赚钱固然要紧，小命更要紧！

    陆丰的马车乃是寻寻常常的云头青幔车，车厢里头的铺陈却很是不凡。青罗绣花椅袱和椅垫，织锦地毯，梅花式花梨木小几，红松的车厢壁用清漆刷过数道，然后从里钉上了抹绒。张越上了车后，看到陆丰提着一个紫砂壶正在沏茶，不禁微微一笑。

    “陆公公真是好享受。”

    “小张大人，你这不是成心为难咱家么？你什么时候不好来探监，咱家难得来北镇抚司巡视，偏偏就撞上了你！”陆丰放上了手中的茶壶，见张越在对面坐下，他就没好气地说，“虽说这事情咱家能替你瞒下，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次是咱家瞧见，要是别人呢？”

    “陆公公可要知道，这是北镇抚司诏狱，能够进来的除了你，也就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其他头头脑脑。若不是外头望风的人被抓了个正着，从另一边溜出去乃是轻轻巧巧的事。要是真被别人抓了，我自然只好自认倒霉。”张越微微一笑，便举起了那个小小的紫砂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不是那种胆大包天的人，我不是过几天就要走么？这回临走前来探望岳父，乃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的。只这种事情自然不好张扬，所以我便是走了别人那般的老路进来，免得有人知道说闲话。”

    陆丰一下子捏紧了手中茶杯，直到觉得手指被烫得钻心似的疼痛，他这才赶紧将其搁在小几上，然后轻轻揉搓着发红的手指，那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其糟糕。张越这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决不会信口开河，既然如此说就真是皇帝默许的勾当！那会儿他在外头把望风的人给扣下了，幸好后来第一时间权衡利弊不曾贸贸然翻脸，否则这次张越固然倒霉，皇帝到时候必定气恼他小题大做，他也得惹上一身臊。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有余悸地吁了一口气，随即强笑道：“好在咱家想到和你的交情不一般，再加上杜大人又确实冤枉，所以就打算息事宁人，否则岂不是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这紫砂壶和紫砂茶杯是不是刘达和那两个工匠捣鼓出来的玩意？张越一口饮尽了紫砂茶杯中的茶水，心中忽然钻出了一个不相关的念头，随即才笑道：“我和陆公公是过命的交情，所以刚刚我知道你一定会帮忙遮掩，这个大人情我记下了。话说回来，我前天听皇太孙殿下说，陆公公曾经在皇上面前提起让皇太孙殿下随皇上一同北征？”

    拿起茶壶正给张越续茶的陆丰听着前头的话，面上不禁微微一笑，暗想张越这话还真是让人心里舒坦，但听到最后一句，他顿时一个失神，那滚烫的茶水大半都泼在了高几上。醒悟过来的他手忙脚乱地随手抓起一块绢帕擦干了上头的水，这才信手撂下茶壶。

    那时候皇帝正好在和一群勋贵骑马射箭，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只是在张軏的夸赞之后趁机低声嘀咕了一句，除了皇帝应该没人听到，怎么会传入皇太孙耳中？等等，那时候勋贵们确实隔着还远，可旁边的太监却不少……那帮该死的阉人，肯定是给哪个看不顺眼他的大太监通风报信，这要是皇太孙为此恼上了他那就糟了，可死不认账也不妥……

    想到这些天自己被人挟制得焦头烂额，甚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再想想张越刚刚说欠自己一个人情，一直以来也帮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忙，他不禁有些动心。左思右想，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双手支撑着那高几前倾了身子，再次压低了声音。

    “小张大人，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咱家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主意。你说，倘若一个人不慎做错了一件事，结果知道这件事的人却趁机要挟他听命行事。他要是不听，被上司知道了必然重责；可要是听了，免不了会得罪很有希望上司的接班人，他该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原本犯的错有多大，同时得做个取舍。”张越原本还想一步步继续诱导，却不想陆丰一下子就把底子亮了出来。愣了一愣，他就明白了对方的麻烦所在，略一沉吟就趁热打铁地说，“做人不能脚踏两只船，与其严守中立，不若选准了方向。要知道，人家既然可以用把柄挟制那个人，日后做成了事情难免不把那人扔出去，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与其左顾右盼，不如干脆暗中对那个接任者坦陈实情，拼着挨责罚，总比以后当弃子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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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维护

﻿    第四百六十三章 维护

    尽管早在永乐初，北平就升格为了北京，但由于最初地多人少，因此郊外有许多无主荒地。除了少数人看准了方向雇了长工耕种开荒置办田庄，大多数人最初都只是在江南置产。直到迁都一事正式摆上了台面，北京周围的熟地方才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毕竟，江南粮价极贱，田地出产卖了之后把钱送到京师还是得买粮食，这一进一出的差价便承受不起。于是，通州怀柔密云保定等州县遍地都是勋贵家的田庄，就是不计其数的荒地上也多了不少农人。

    由于听了当初张辅的话，保定侯府早早置办了几百顷田地。孟贤出事之后，孟瑛想到侄儿侄女无父无母，又都搬到了城外去住，日子难免艰难，便悄悄地让孟俊将一个一千亩的田庄转到了孟韬孟繁兄弟名下，平日虽说不好常常探望，逢年过节却仍是一概如往日送节礼。

    这天乃是九月十五，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和几辆大车就驶进了廊房胡同。保定侯府正门的门房发现这车是冲自己家来的，少不得下台阶盘问了几句，得知是城外黄村那边住着的孟韬孟繁兄弟打发人从庄子上送东西来，两个门房面面相觑了一会，慌忙把人往西角门上领，随即又赶紧往里头通报。

    四辆大车不过是些鲜肉菜蔬，而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一个身穿素白杭绢小袄，银色棉裙，外头罩着素色比甲的年轻姑娘，正是翠墨。及至内中有管家迎了出来，她奉上了主人的拜帖，随即大大方方地说：“今年北直隶境内好些地方都闹了水灾，幸好咱们家的田庄都没事，夏天的粮食也是丰收，所以少爷小姐们就打发我上京师送些东西，也多谢侯府这一年的照应。若是夫人奶奶们没空接见，就麻烦管家代为致意就是。”

    那管家原是平素常常去黄村探望送东西的，自然认得翠墨，此时听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完完全全一副管事姑娘的做派，心中不由得嗟叹时事造人。由于大少爷孟俊走了之后，吕夫人亲自出面收拾了一番家里那些胡言乱语的下人，之后就一如既往地任事不管，因此这家务依旧是张晴料理，因此这会儿想起两边都不在家，他不禁有些迟疑。

    沉吟片刻，他就笑道：“翠墨姑娘既然是代几位少爷小姐来，夫人和大奶奶原本是该见的，只是今儿个十五，夫人去了庆寿寺进香，大奶奶去阳武伯府探望老夫人了，其他两位奶奶年轻脸嫩，都是不管这些杂务的。要不翠墨姑娘坐一坐，用过午饭等夫人和大奶奶回来？”

    “那就不用了。”翠墨裣衽施礼，姣好的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请管家回复保定侯和夫人就是，说是家里人一切都好，多谢他们一直惦记着。等到少爷小姐们孝期满了之后，一定亲自登门拜见。”

    离开了廊房胡同，翠墨便拿出一串钱赏了那几个推车进城的庄户汉子，又打发了他们回去，自己却上了马车直奔前门大街。这还是她去年年末离开京师之后第一回进城，透过车帘看着外头那愈发兴旺的街市，她却全无半点兴趣，心里只惦记着去前门大街的万香斋捎带几样精致点心回去，也好哄一哄家里年纪尚小的几位少爷小姐。

    前门大街因正对大明门，前头又是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因此沿街两侧有不少商铺和饮食铺。在万香斋前下了马车，翠墨便吩咐那车夫靠在一旁等，自己则是径直从大门进去。见前头还有几位客人，她就随意地往柜台上瞥了两眼，还没决定好要买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翠墨，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进北京城！”

    旋风似的转过身来，翠墨立刻就认出了面前那个身穿宝蓝色衫子的壮汉，不禁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想到自己那一回去安阳王府得到消息时的伤心绝望，她只觉得一颗心死死揪成了一团，怒火立时取代了惊惧，竟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反唇相讥了一句。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为什么不敢进京？”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既然敢进京，那就跟我回去见千岁爷吧！”王府护卫孔叶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了翠墨的手腕子，见她开口想要嚷嚷，他便阴恻恻地说道，“你要叫嚷尽管试一试，看看这北京城有谁敢管咱们安阳王府的事！”

    眼见店内掌柜伙计和客人全都吓得跑光了，孔叶不禁更加得意了起来，又嘿嘿笑道：“要不是你爹爹那边忽然闹出了一场爆炸，当初事情也不至于如此！要不是千岁爷不想惹事，你以为你能在黄村躲到今天？背主乃是该打死的大罪，要不是千岁爷援手，你们一家早就死了！千岁爷如今正愁没有合适的丫头能送给寿光王，让我去采买几个，谁知道偏巧就撞上了你。你娘是王府下葬，你爹是王府出钱赎的罪，你就不该报咱们王府的恩德？”

    冷笑一声便使劲把翠墨往外拖。快到门口时，他忽然感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沉甸甸的手，一时之间竟是无法动弹。气急败坏的他恶狠狠地回过头，骂骂咧咧地吐出了几个脏字，却看清了后头出手那汉子的服色。精悍健壮的体格也就罢了，可金鹅帽和宝相花大袄以及皁纹靴却是锦衣卫校尉的招牌服饰。

    忖度自己的主子也不愿意惹上锦衣卫，孔叶只得恨恨地放下了手，却仍是不愿意就此放过好容易逮着的人。须臾，那几个锦衣卫校尉左右让开，却是一个年轻人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只见他身穿大红五彩云霞纹的锦袍，脚踏鹿皮靴，面白无须，只是眼神中透着阴鹜。由于常常跟着各方勋贵官员打交道，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那盛气登时少了一半。

    倘若是从前，打着左右逢源主意的陆丰看到刚刚这种情形必定是当作没看到，但他刚刚和张越分手，已经下定了决心，走到近前便眯缝眼睛淡淡地说道：“这儿是京师，你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的，难道就不怕败坏安阳王的名声？”

    惊魂未定的翠墨发现有人出面解围，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她却不敢在这里久留，挪动了几步就赶紧一头逃出了万香斋。踉踉跄跄奔出了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依稀传来了一个叫嚷声，顿时更加慌张了起来，瞧见旁边有一条小巷就慌不择路地跑了进去。好容易来到小巷的尽头，感到背后不远处仿佛有好些脚步声，她更是本能地往前奔去，险些一头撞上了别人。

    “姑娘走路也该小心些……咦，你是翠墨？”

    听得这个声音，翠墨这才抬起头，认出那人顿时大喜。来不及解说，她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人旁边，慌忙爬上车去。而忽然遇到这种古怪的情形，张越不禁四下里望了望，发现并没有人撵在这丫头身后，心中顿得奇怪，忖度片刻方才一撩袍角上了车。

    上车之后，他就看到翠墨抱着膝盖缩在车子角落里，身子仍在簌簌发抖，当下竟是想起了当初大相国寺那个怯生生连话都不太会说的小女孩。轻轻唤了一声之后，见她抬起了头，他就开口问道：“外头没人追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翠墨却好似完全没听见似的，竟是更紧地抱住了双膝，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了起来。孟家的男男女女要为孟贤和吴夫人守孝，而她也一直都是浑身缟素。除了孟敏和孟韬孟繁兄弟之外，没人知道她是在为死去的爹娘守孝。她一直都强迫自己忘记父母的死，可今天遇上了孔叶，那些一直被她死死摁着的往事一下子全都翻涌上了心头，让她几乎陷入了疯狂。

    张越越看她越觉得不对劲，正打算吩咐车夫找一家医馆，却忽然听清楚了她那话语中的几个字，顿时留心了起来。虽说翠墨的语意含糊不清，但他原本就对去年那场事变知之甚深，此时一面听一面揣摩，原本缺失的那几块东西渐渐被他拼凑了出来。想到康家一家三口原本虽说贫贱，却还能彼此相依，如今却只剩下了翠墨一个人，他顿时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原来那些阴谋能够曝光，却是因为有那样一个刚烈的汉子矢志为妻子报仇！

    良久，翠墨从恍惚中回过了神，这才觉察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看清楚对面坐着的人，她连忙伸手想去擦脸上的眼泪，却看到张越伸手递来一块帕子。虽说她曾经气恼过张越，但如今时过境迁早已不同当日，此时更是不由得想到了多年前那几颗让他们一家三口得以维持生计的银角子。接过帕子使劲擦了擦脸，想到自己那些胡言乱语都被他听到了，她便紧紧攥着那一方绢帕，将以前的事情刚刚的事情一一道来。

    即便张越早就不是容易激动的性子，这会儿仍然是火冒三丈。当初斗得那样厉害，如今又因为利益而合流，这些个皇族真不是东西！看来他在走之前还得再作几手预备，以防人家还有什么算计！

    沉吟片刻，他便开口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安阳王虽说是郡王，以后兴许还是亲王，但也蹦跶不了几年了。你爹是好样的，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他维护你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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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搭档和死党的区别

﻿    第四百六十四章 搭档和死党的区别

    由于张越此行负责向宣府运送永乐手铳一万只，盔甲五千套，按照朱棣用人的惯例，自然少不得要派上一员内臣监管。这次北征皇帝盯得紧，在军需上头揩油又不是那么容易，再加上要运送的火药数目巨大，稍有不慎出了纰漏反而会倒霉，因此内府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头头脑脑谁都不乐意去。商量来商量去，好容易方才推选出了一个人来。

    这会儿，那个被一众同僚称之为皇上一定信得过的太监，脸上却黑得和煤炭似的。和张越并排走着的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柳条箱，最后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幸好咱家听了小张大人你的，悄悄向皇太孙殿下交了心，这才有皇太子给我说了一番好话，否则咱家就不单单走这么一趟，还得撂下这东厂和司礼监的差事，滚蛋到宣府去吹一辈子西北风！咱家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头就是漆黑一片，那么多人竟是联合起来算计咱家一个，就是师傅也不过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安慰话！他娘的，这帮混蛋！”

    张越不用侧头就知道陆丰必定是咬牙切齿的表情，心里不由得莞尔。虽说对这个野心勃勃又贪得无厌的家伙颇有提防之心，但这一趟上宣府不比往日，要是随便派一个指手画脚的大太监，那还不如陆丰。所以，他嘴上安慰了两句，目光却在留心周围的情景。

    这里是设在皇城乾明门右侧的内府兵仗局，他之前在兵部武库司时，要征发兵器只要和工部军器局打交道，因此还是头一次踏足此间。军器局下辖的盔甲厂主掌制造盔甲，王恭厂则是负责依照符图在内官监督下制造普通火铳，而最最关键的火药则是归内府兵仗局生产。至于新式兵器的设计制造等等，也都是归这里负责。单单刚刚穿过的一处工场，他就看到了上百名工匠，而据陆丰所言，整个兵仗局的工匠总数更是高达两千人！

    不多时，终于有一拨人闻讯迎了出来。最前头的乃是一个水桶腰的太监，远远看着竟仿佛不是走出来而是滚出来。满脸堆笑的他领着众人上前行礼，这才卷了卷袖子说：“陆公公和小张大人恕罪，因着这几天一直都在整理要运出去的东西，所以晚来了一步。只不过两位放心，这次都是吩咐他们挑选最好的货色……”

    “废话少说，咱家这回不是一去宣府就不回来，那些公务上的事情料你不敢玩花样！”

    既然是憋着一肚子火，陆丰没法冲别人宣泄，只能把火气撒在了这个御马监太监刘永诚的干儿子身上。因见那胖太监点头哈腰连连应是，张越瞅了气恼的陆丰一眼，随即就不动声色地将其拉到了一边，低声提醒了几个字。这时候，陆丰方才想起此次还有五百名京营精锐相随，他的安危还要着落在这些人身上，这才醒悟了过来。

    缓步踱回去之后，他板着脸赶开了胖太监的那几个随从，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是小张大人说合，咱家也懒得和你计较。咱家只问你，这回是亲自来和你交割东西，你可有什么好东西孝敬？”

    面对这明目张胆的索贿，那胖太监顿时大吃一惊，眼见陆丰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他不禁尴尬地搓了搓手陪笑道：“陆公公这不是为难小的么？这兵仗局打交道的都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不是火药就是火铳，哪里及得上司礼监或是御用监的出息。要不，小的前些天刚刚得了一件上好的狐皮袍子……”

    “谁要你孝敬这些！”陆丰一下子打断了对方的话，没好气地说道，“咱家是问你兵仗局有什么战场上能用的新玩意，咱家若是遇上了鞑子也能试一试威力，岂不是比你们在演武场上拿木头石头试验强？这事咱家会向皇上提一提，不会有你的干系！”

    那胖太监原本还准备狠狠心割肉放血，却不想陆丰竟然变得如此好说话，顿时愣住了。然而，他转瞬间就醒悟了过来，心想兵仗局的东西又不是自己的，总比拿出真金白银强。于是，他立马连连点头道：“有有有，这会有几个工匠研制出了新型的神机箭和神枪，比以前的射程远不说，而且火药更不容易受潮。只不过做好了东西还只是在王恭厂的试验场上试验了两回，公公您看……”

    “说那么多废话干吗，既然你说好，那就各装上两箱子，到时候试一试再说。”

    陆丰又追问了一番，见张越摇了摇头，他就止住了狮子大开口继续讹诈的主意，跟着张越按照单子上的名目数量一一审核装箱。等到离开了兵仗局，他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对着张越说道：“小张大人，自从京营那里出了事情之后，皇上就再也没往里头派提督内臣，顶多是隔三差五派人过去看看，咱家过去恐怕安远侯也不会待见。这调人的勾当你去，别的事情有咱家料理，最好还是上一回那些人，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对于这种比方，张越不禁暗笑，嘴上却是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两人正打算分道扬镳的时候，兵仗局的大院门口却有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过来，才一站定就气喘吁吁地说道：“陆公公，小张大人，都察院那边有人自动请缨，皇上大悦之下已经准了。”

    “准了？”陆丰眉头一皱，再次气恼了起来，冲着张越就问道，“莫不是都察院那个脸皮最厚的老刘观成心和你过不去？海大头分明是说皇上让你亲自挑人的！如今开战在即，那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随时可能打起来，那帮说得多做得少的御史谁会这么吃饱了撑着？”

    不等张越张口发话，那小太监便连忙解释道：“听说是杨士奇杨阁老举荐到都察院学习理刑的一个进士，如今还是试监察御史，仿佛叫……仿佛叫于谦！”

    陆丰对这个名字异常陌生，但张越却是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对于都察院的情形半点不熟，所以干脆让胡七去向袁方求助，预备挑一个不会拖后腿的老实人，谁知道选来选去竟是于谦自告奋勇。尽管那是日后赫赫大名的于少保，但眼下于谦却是初出茅庐，也不知道这一趟一起跟去宣府究竟是福是祸。

    “小张大人！”

    一个激灵回过神，见陆丰面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张越便笑道：“不妨事，反正都察院一大半人或许都是看咱们不顺眼的，去谁都一样。于廷益是新科进士，应该不像其他都察院于是那样逮着风就是雨，就是他好了。”

    一句咱们说得陆丰很是高兴，他原本就不把区区一个监察御史放在眼里，更何况于谦还只是在学习尚未正式授官，当下也懒得去计较此事，欣然点头便施施然离去。因乾明门靠近西宫出入不便，张越自是顺原路沿着护城河直行，过了西上北门和西上中门，过了护城河上的桥，他就顺着西华门边上的宫墙跟一路而行，最后出了右掖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方才从长安左门出了宫城，这会儿却已经是晌午了。

    等在东长安街上的胡七立刻牵马迎了上去，见过张越之后就低声说：“英国公刚刚从宫中出来，正好瞧见了我，所以让我转告少爷，他已经婉转劝过皇上，所以皇上改了主意，这次北征不带皇太孙随行，他还说，请少爷这次带上彭大哥，回头等大军到了宣府再还给他。”

    得知张辅办成了此事，而且竟然在这当口又把彭十三借给了自己，张越心中自然异常欣喜，亦深感张辅好意。由于出发之日就定在后日，他少不得赶回兵部衙门交割司务，由员外郎崔范之署理郎中之职，又去见了兵部尚书赵羾。当晚，武库司的几个同僚下属在杜康楼为他饯行，席间自然是觥筹交错频频劝酒，最后还是万世节够义气地替他很是挡了一通，最后两人全都是醉得骑不上马，胡七只能雇了马车送他们俩回去。

    坐在颠簸的车上，半醉的张越瞅了一眼万世节，几乎想都不想地说道：“老万，虽说我家里兄弟姐妹多，但眼下能撑大梁的人却一个都不在，我不在这些天恐怕得麻烦你留心一下。还有我岳父，他如今还关在北镇抚司诏狱，即便有小五照应岳母，我媳妇也会照拂，但家里毕竟没个当家的男人，恐怕也得劳烦你和小夏了……”

    话还没说完，酩酊大醉的万世节便没好气地摆摆手道：“你放心……放心走就是，你……你家就是我……我家，你……你岳父就是我……我岳父，我要……要有闲一定……一定过去帮忙！你……你这个家伙，多……多久没去杜家了……难……难道你岳……岳母没说过，我……我常常去……去看她么……”

    听到前头一句，张越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率性不羁的家伙还真是敢说。但听到接下来的一句话，他立刻就愣住了，心想万世节和他那老岳父又不熟，怎么会这么殷勤？奈何万世节越说越含糊，到最后那说话的字眼竟是让人难以分辨出来。饶是如此，他仍是不知不觉想到了某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这一年从年初的雷击三大殿引发了燎原大火之后，几乎就是整一个多灾多难的时节，难道到年末他这死党还会闹出一桩喜剧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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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金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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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临行

﻿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临行

    九月的北京虽还不至于天寒地冻，入夜却仍是极其阴冷。白天支起透气的雕花棱窗此时已经放了下来，原先糊窗户的青翠袷纱下午刚刚换成又厚又韧的棉纸。角落高几上的银烛台只点了一支蜡烛，这会儿剩下了一小半，红艳艳的火苗上上下下微微跳动着，映照在了靠墙黑漆螺钿大床的红绡帐上。

    这是张越在京师的最后一个晚上，夫妻俩这会儿就头挨着头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久久没有说一句话。侧头瞥了一眼同样醒得炯炯的妻子，张越忽然促狭地捏了捏她的面颊。见她没反应，他又轻轻掐了掐她那秀挺的鼻尖，却不料杜绾半支起胳膊翻转身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另一只藏在被子下头的手立刻还以颜色。

    “好娘子，我认错了还不行么？”

    很没诚意地讨饶了一句，又趁其不备在那红唇上留下一吻，他这才敏捷地躲开了去。等到闹够了，他方才举起双手笑嘻嘻地投了降。把玩着手中那一缕乌黑的秀发，他既没有交待家里的事情，也没有再提那些繁琐的朝廷大事，而是想起了当日在栖霞寺的那一次初会。

    “那次虽说是咱们第一次相见，但都听长辈提过彼此。连生连虎也是之后才告诉的我，说是岳母早有那层意思，小五却恐吓过他们。那话说得真是牛气冲天，‘要娶小姐，想也别想’，如今听到她一口一个姐夫，我就想打趣她两句。”

    谈起当初，杜绾不禁轻轻哼了一声：“别说是小五，那时候我也嫉妒你。爹爹丢下咱们母女十年，却是悉心教导出了你这个徒弟，我还以为他把我和娘给忘了！后来虽说想通了，但只要是娘提起你来，我就少不得有气。要不是后来结识了郡主，平生第一回有了知己好友，只怕我那一回见你也难能平心静气。对了，万大哥自己对那婚事究竟肯是不肯？”

    “你是说老万？”张越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他动作很大地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盯着杜绾，发现她确实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事情我原本就觉得离谱，昨晚上喝过那顿饯别酒之后更是如此。老万醉倒之后，在马车上对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我原本还没往心里去，结果他今早特意跑来问我喝醉了酒可说过什么胡话，我就留了心。今天下午我去探望岳母，结果得知这一个月来老万去过杜家三四回。”

    张越这说得没头没脑，杜绾顿时觉得有些茫然：“我记得万大哥和爹爹似乎并没有多大交情，他就算是仗义也不该如此……”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她顿时忍不住了，于是便在张越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赶紧说，别卖关子，他究竟什么意思？”

    “他都说我的岳父就是他的岳父了，你说他什么意思？”

    “老天爷！”饶是杜绾并不是一惊一乍的人，这会儿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坐了起来，差点一头撞在了床架子上，“这怎么可能，小五从来没对我提过！”

    “小五那个不解风情的丫头，她大约还在懵懵懂懂之间。”想起今天试探老岳母的口气，结果裘氏只以为万世节是他的朋友，于是对他很是夸赞人家的热心，还让他记得去道谢，张越忍不住又想继续叹气，“老万那样子大约是真的上了心，只不过他那性子看着豁达，可不到八字有一撇是不会提出来的，小五就更没指望了。你回头不要贸贸然对小五提这事，免得吓着了她。顺其自然吧，周王殿下和郡主若是对老万有意，也不会把事情一直拖到今天。”

    见张越摇摇头就钻进了被窝，杜绾顿时恨得牙痒痒的。这大晚上说出这么一件吓死人不偿命的事，然后就倒头睡大觉，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想到小五那身世，想到道衍临终的遗笔托付，她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必定睡不好，于是干脆在张越那宽厚的背上狠狠掐了一记，继而方才躺了下来，望着帐顶发呆。

    而张越在背脊上遭到了那重重的一下之后，忍不住微微一笑。昨晚上杜绾去陪着忽然折腾着大哭大闹的小静官，留着半醉半醒的他独守空房，结果因为万世节那语出惊人，他一晚上都没睡好，这回也该杜绾这个做姐姐的纠结一下了。

    不过，万世节究竟什么时候看上小五的？他早应该发现的，无论脾气还是其它，两人都般配得很。希望他从宣府回来的时候这一男一女能够有所进展，当然也希望老岳父能够平安出来看到这一幕……话说回来，老岳父似乎坐一次牢就会多一个女婿？

    次日一大清早，张家上下的人都早早起床洗漱，然后赶到了北院大上房。入冬之后，顾氏的病情渐渐有些起伏不定，各房原本就是每日轮流照应，而今天张越就要动身，除了请安过后自然还要向祖母辞行。于是，在例行的规矩之后，顾氏就屏退了其他人，单单留下张越交待了一通，最后又端详着他的脸，良久才迸出最后一句话。

    “路上自己小心，我等你平安回来！”

    “孙儿走了，祖母也请保重身子！”

    跪下磕了三个头之后，张越方才站起身，见顾氏眼圈已经红了，他不禁心里一酸，好容易才把心一横回转身出了屋子。由于刚刚已经和长辈兄弟们告了别，他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见几个媳妇婆子正将打点好的行装往外搬，妹妹张菁抓着杜绾的手叽叽喳喳地询问着什么，小五则是正在一旁和灵犀琥珀秋痕说话。

    见着他来，一大堆人都围了上来。虽说各自早就送了用得着的东西，也各自说了道别的话，但几个人这会儿都仿佛有无数的话要交待，小五更是犹如百宝箱似的从一个包袱里往外掏各色瓷瓶——从外伤的散剂到内服的丸药一应俱全，张越压根不敢听她说完，只能一股脑儿都接了下来，然后方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已经是大姑娘了，别成天在外头乱跑，多陪陪你娘！”

    小五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姐夫你别老是教训我，我还不知道这些，我这些天常常呆在家里呢！”

    这时候，旁边的张菁上前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嫂嫂说，只要我读书写字就能保佑你，我一定天天多写几张字帖给你祈福求平安。”

    笑呵呵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张越少不得夸赞了她两句。见灵犀和秋痕琥珀上前一一提醒着各种物事，他便含笑点头道：“家里就拜托你们了，我很快就会回来。”

    看到三人齐声答应，他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转头看见杜绾正站在一边，许是一夜没睡好，许是心有担忧，那眼睛微微有些浮肿，记起自己昨晚的小心思，颇有些愧疚的他便走上前去，却是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在了怀中，随即便在那耳边低声说：“绾妹，好好珍重，等我回来！”

    尽管平日素来自持，但这会儿杜绾虽红了脸，却情不自禁地贴紧了张越的胸膛：“唔，你自己也小心，我和静官都等着你回来！”

    就在这时候，被乳母抱在手里的静官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响亮的啼哭声一下子打破了那满溢的离愁别绪，也让杜绾醒悟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已经是为人母亲。于是，被推开的张越只能没好气地瞪了搅局的儿子一眼，随即更是上前捏了捏那吹弹得破的脸颊，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小家伙，以后再不听话我就让你进宫！”

    好容易辞了家中女眷，他便匆匆出了二门，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彭十三向龙刘豹等随从立刻跟了上来。原本他并不打算带上新婚燕尔的连生连虎，但两人仍是自告奋勇随行，他只好带上了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伴当。本着精简的原则，这一次他总共只带了这么五个人。等到了大门口，他发现张超张起和张赳张赹都在，连忙快步上前。

    “大哥二哥四弟五弟……”

    自从知道凤盈的事之后，张超就不曾露出过笑脸，这会儿也只是微微一笑，一如从前似的在张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一路走好，家里头自有我们！”

    张起却仍是咋呼呼的性子，笑嘻嘻地说道：“就是你那老岳父家里，我也会让兄弟们去看着，决计不会让人欺负了去，你就放心好了！”

    “三哥，等你回来我肯定又升等了，以后我一定会追上你！”多年没有表露出傲气那一面的张赳昂然抬起了头，面上自信满满，“我不会让你老是一个人撑着这家里头！”

    而最小的张赹则是一贯被人忽视惯了，直到张越看向自己，他这才讷讷说：“三哥保重……我今天开始去族学上课了，以后一定像你那样有出息！”

    面对这四个兄弟，张越只觉得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方才冲他们重重点了点头。大步出门下了台阶，他翻身跃上马，朝四人挥了挥手就纵马疾驰了出去。堪堪到了巷子口的时候，他却看到那里停了一辆马车，那车前头赫然站着顾彬。

    “小七哥！”

    “我今天就要入都察院学习理刑了，所以没法送你，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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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不是狗鞑子？

﻿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不是狗鞑子？

    只要仔细看过地图的人，都会知道大明的新京师处于怎样一个要紧的位置。大明边陲要地称重镇者共有九处，辽东、蓟州、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太原、固原，其中几乎处处都是防范蒙古，而北京城距离蒙古最近的地方只有一百多里。尽管有明初就修建的大边次边数道长城围护，但大明的心脏仍然是处在一个极其靠近前线的战略位置。

    而张越更是亲口听永乐皇帝朱棣提过迁都北京的一大用意，那就是为了防止子孙后代在南边的日子太过安逸，而将领无能无法抗衡蒙元，难免出现宋朝那时候一再南逃的景象，所以才要天子守国门。对于这种解释，张越尽管觉着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但亦不得不佩服朱棣的气魄。毕竟，警钟长鸣总比温水煮青蛙的安逸富庶强。

    宣府距离京师只有三百五十里，若是马不停蹄，一日就能到，但这一次张越押送的乃是火器火药以及大批其他军器辎重，又不能走水路，都是征用驴骡由民夫用大车运送，迤逦一两里，因此这路上行程自然是难能快起来。出了居庸关，一路上除了些小村庄之外，但凡大些的地方不是卫所就是千户所，全都是军管，官道两旁还能看到那些收割完的军屯地。

    陆丰虽说是苦出身，但这些年一直都过着享福日子，这样慢吞吞地在路上晃悠，一旦错过村镇还要在野外扎营，而带出京师那些精致点心毕竟不能当饭吃，因此即便他不用和那些兵卒以及民夫在一个大锅里头吃饭，可这一路实在太慢，七八天下来，他就不耐烦了。

    这天晚上又是在野外扎营，周百龄安排好一应防戍之后，这才缓步往自己军帐的方向走去。快到地头时，看见自己的亲兵都围着篝火坐在帐前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手脚麻利的亲兵正在烧烤白天打到的几只野味，他就随口吩咐道：“炮制好了送一些去给陆公公和张大人于大人。这一路上吃干粮，恐怕他们未必吃得消。多搁些青盐和佐料，别舍不得！”

    “大人，陆公公早打发人来说不许过去惊扰，这会儿恐怕是早就在马车里头睡下了！至于小张大人和于大人都在您的帐子里，小张大人早就吩咐过到时候分润一只了。这烤山鸡小的拿手得很，佐料什么您就别操心了，回头立刻送进帐子里去！”

    “油嘴滑舌，我说一句就招惹你这么一堆！”

    周百龄笑骂了一句就快走几步进了帐子。看到张越和于谦正在那儿对着地图计算时间，他便上前笑道：“小张大人和于大人别担心日子，这京师到宣府这么一段路途我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再说咱们走的都是驿道，如今天气又干燥，绝对误不了事。明晚就能进保安州，接下来顶多再走两三日，就能到宣府，离皇上定下的期限还能有两日空余。”

    张越这些天闲来无事就在车上看看书，晚饭之后也常来找周百龄说话，这会儿就转身笑道：“有你打保票，我们就放心多了。毕竟，这军器火药运到宣府就要沿途存储，乃是最最要紧的东西，出不得一点纰漏。对了，我刚刚和廷益兄说起，听说宣府一带蒙元谍探很多，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是一点不假，否则每逢粮饷军器运送，也不至于老是要京营精兵随行。”

    周百龄抬手请张越和于谦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这才解下腰中水袋一仰脖子痛喝了一气，然后一抹嘴解释道：“宣府大同等地乃是早就定下的规矩，不设文官，只用军法，所以这里几乎都是军户。卫所千户所大多是集中设置，那些村镇中住的其实都是军户，所以若是有谍探进来，往往避开那些地方四处转悠，若是撞上落单的军士，或者是某些没带多少护卫的路过官员，在刺探情报之外，也会杀人行刺。”

    于谦生于江南，这还是第一次踏足宣府镇，闻听此言顿时问道：“蒙元竟如此猖狂？怎么在朝中很少听说此事。”

    “报上去的只是一丁点而已，若是差不多的，总兵府往往就瞒报了。”周百龄并没有笑话于谦书生意气，无所谓地一摊手道，“虽说鞑靼和瓦剌都已经归顺了我朝，但这些年哪一年没有小股扰边，这些谍探只算是小事。只不过咱们如今的位置北有长安所，西有延庆州，咱们这儿又都是至少经历过一次北征的精兵，不会有人打咱们的主意。”

    “蒙元耐寒，虽大风雪亦能突击，更何况眼下这天气？他们如今要为冬日备粮，难免要南下劫掠，再加上我们运送的东西都是大军的必需品，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见张越说起这个，周百龄便笑着点了点头：“小张大人放心好了，这个我理会得。我这次带了一百五十名铳手，一百五十名刀牌手，此外就是二百名骑兵，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刚刚已经布置好了巡夜和守夜的。民夫那儿我也亲自去巡视过，这次还好，没有逃跑的。”

    “大人，山鸡已经烤好了！”

    “进来！”

    此时，帐外传来了一个亲兵的声音，得到允准后便掀起帘子入内，手中拿着两只烤得焦黄直滴油的山鸡。他熟练地将另一只手的油纸铺在了小木桌上，然后就把山鸡搁在了油纸上。周百龄摆摆手示意其退下，又对张越和于谦笑道：“这一趟出门是往军前，想讲究也讲究不起来，总不成出门还带着锅碗瓢盆那些吃饭家伙。想必你们吃干粮已经吃得嘴里淡出了鸟来，索性尝尝咱们军中汉子的手艺！”

    于谦还在四处找筷子，张越却已经跟着周百龄，二话不说撕下了一只山鸡的大腿来。平日在家的时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会儿他也不怕烫，一口咬下去，只觉那鲜香肥嫩多脂的鸡肉入口便化作了一团火，好容易咽下去的时候却发现嘴巴已经麻了。

    “这里头搁了花椒！”

    “哈哈，小张大人原来你吃过花椒？”周百龄这会儿吃得满嘴流油，又含含糊糊地说，“我的亲兵里头有一个是从四川迁过来的，所以就引得大伙儿都爱上了这玩意。秋冬天吃这个可以祛寒，所以每次进城我就让他们多买一些备着，如今就用上了，否则淡而无味。”

    尽管张越吃得畅快，但于谦实在没法子这样吃饭，于是等到周百龄找了筷子来，他方才挟了一只鸡翅膀，结果被辣得满头冒汗，舌头几乎动弹不得，于是再也不敢轻易尝试这古怪的口味，只好眼睁睁看着对面两个大肚汉大快朵颐吃了个痛快，自己无可奈何地啃起了干粮。填饱了肚子，张越就打算告辞，谁知还没站起身，那帘子忽然被一个亲兵撞了开来。

    “大人，哨探抓到一个鞑子！”

    抓到一个鞑子！

    这个消息让军帐内原本很是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三个人几乎同时霍地站起身。周百龄更是疾步走上前，低声询问了一番方才摆了摆手让其出去，旋即回转身解释道：“我让他们把人带进来，审问之后再作理论。”

    张越自忖不及周百龄久经战阵，因此自然没有异议，而于谦也明白分寸，当下就点了点头，而两人谁也没想起那边还有一个随军的中官。不多时，几个亲兵就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进来，粗暴地把他摁着跪在地上，又抓着头发迫使他仰起了脸。

    周百龄看也不看那个汉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抓到的人？你们怎么知道是鞑子？”

    “大人，咱们三个一组出去巡视周边的情形，结果就发现他鬼鬼祟祟在周围张望，问他话他张口就是一连串听不懂的鞑子话，所以咱们就把人带了回来。他力气大得很，咱们三个人一齐上，这才好容易拿住了他。”

    “要不是我没吃饱饭，你们谁能拿得住我！”

    一旁的张越正端详着这个所谓的鞑子大汉，见他忽然口吐汉话，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汉话虽说还流利，口音却僵硬得很，仿佛是很少说似的。还不等他开口发问，周百龄就喝退了那几个架着这汉子胳膊的亲兵，口气随即缓和了下来。

    “你是鞑子还是汉人？”

    “我才不是狗鞑子！”那汉子一被人放松挟制就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刚刚一顿打挨得不轻，他好容易才支撑着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说道，“我是汉人，用了三个月才从忽兰忽失温跑回来的！”

    虽说张越知道无论瓦剌还是鞑靼，每年都会骚扰边境，掳走不少百姓，也知道每年都有不少青壮从蒙元逃回来，但真正看到却还是第一次。打量着这个健硕汉子破烂不堪的棉袄和那双不合适的鞋子，他心中渐渐打消了对方是谍探的怀疑，但却没有贸贸然开口。

    “既然是汉人，为什么没有投奔边境那些卫所？”

    那健硕汉子被周百龄这硬梆梆的口气激得一愣，但随即就眼睛红了：“我们一共逃出来好几个人，有人硬是要去边境投靠，结果如今那脑袋还挂在城门上！要打仗了，四处都是蒙元奸细，他们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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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惜壮士

﻿    第四百六十七章 惜壮士

    尽管把鞑虏驱逐出了中原，但由于明初蒙元仍然势力庞大，单单靠边防卫所很难阻挡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往往是种一茬麦子，蒙古骑兵就来抢掠了，久而久之子女财帛粮食损失无数，于是就有了一直修建的长城。尽管有了这样的防线，长城也毕竟是一段段修的，时间长了还会在风吹日晒下倒塌，因此仍然不时有南边的中原百姓被劫掠到北边。

    而能够从茫茫大草原上逃回来的青壮，素来都是体格彪悍武艺高强的汉子，投奔各卫所经过审查讯问之后，一般很少重新发回户籍所在地，而是留下登籍为军户。之前张谦郑和奉命挑选军户充当御马监侍卫亲军的时候，就是挑选天下卫所的精壮之士和从北边讨回来的青壮。所以，在场三人听了这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全都是大为惊愕。

    张越此时越想越觉得蹊跷，当下就开口问道：“这是谁下的令？”

    “我怎么知道是谁下的令！我只知道，我们辛辛苦苦从那里跑回来，一路上要躲避那些鞑子的追杀，又要应付其他状况，结果一进中原却有两个人的脑袋被当作蒙元奸细被挂在了张家口堡，理由就是我们都能说一口流利的鞑子话，却都说不好汉话！”

    许是由于太激动，许是由于太久没有说过太多汉话，那健硕汉子的声音不但断断续续，而且还有几分颤抖。他猛地撕开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棉袄，露出了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痕。这些伤痕有的是鲜红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层层叠叠，也不知道伤过多少次。

    “那帮鞑子从来就不把我们当人看，只要稍有反抗就是用鞭子，而且不许我们说汉话，逃跑的人一律处死，就算侥幸逃出去，落到其它部族手里还是奴隶。我们逃回来的这一路上都是鞑子的地盘，谁都说自己是流浪的牧民，根本不敢说自己是汉人，一路干活换饭吃，甚至还和马贼拼了两次，好容易逃了出来。所以他们俩投奔了卫所被杀之后，我们全都再也不敢寻上官府，可整个宣府都戒严了，我用了老大的力气才好不容易跑到这里。”

    周百龄瞧见张越和于谦都沉思不语，不禁颇有些为难。这虏中跑回男子如何处置是有定例的，问题是他又不是边官，这事情原本就没有处断权，再加上此次押运任务重大，倘若这真是一个鞑子，那么带上就是莫大的祸患！于是，他把心一横，正要示意左右亲兵把人带出去处理掉，却不防张越抢在了前头。

    “你原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当时可有人和你一起被掳走”

    那健硕汉子虽说没见过大世面，但刚刚被一路架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这里戒备森严军士林立，心中不免绝望，于是便索性豁出去了。这会儿见对面这些貌似大人物的人说话都还和颜悦色，他又生出了最后一丝希望。听到有人发问，他便舔了舔嘴唇，态度也恭敬了起来。

    “小的原本是永宁县逢水村的农户，名叫牛敢，永乐十一年被鞑子掳走。那一次咱们那个村子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掳，村子也被一场大火烧了。被掳走的其他人不是熬不下去，就是给鞑子卖了，这次和小的一起逃回来的那些人都不是当初那一拨的……”

    发觉这个叫牛敢的汉子汉话越说越流利，对于家乡的地理等等也描述得极其细致，同样是北地出身的周百龄渐渐相信了这家伙真是从忽兰忽失温跑回来的，起初的杀心也渐渐淡了。可一想到自己这一行责任重大，不能收容一个底细不明的人，他又有些犹豫，结果旁边一直都只听不说的于谦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把人暂时留下吧，他既然从北边跑回来，必定熟悉那里的情形，到时候也还有用。能够从那里跑回来实在是不容易，不能让千里迢迢来归的壮士寒心。”

    “廷益兄说的不错。”张越也起了惜才的心思，当下说道，“我那几个随从正好一路闲着，就让他们帮忙看着他就是。另外，还请周大人派人去打听一下，看看宣府是谁下了这样有悖于朝廷律令的格杀令。他走失的那几个同伴，行文各州县立刻派人去找。大战在即，虽说要防备蒙元谍探，但也不能因噎废食。他们既然在草原上转了两个月，情形应当比谁都熟。”

    牛敢被掳的时候才十八岁，如今却已经是将近三十岁的人了，再老实的人在那种人间地狱呆了整整九年也会变得活络一些，更何况他原本就曾经学过算数认过两个字，这次逃回来也都是他出的主意定的线路。眼见对面两位大人物为他求情，他不禁大喜过望，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可还不等他道谢，就感到左右胳膊被人挟住了。

    “按照小张大人的话，尽快行文州县找寻其他几个人！至于牛敢，不管你是鞑子还是汉人，我们不能因为你而耽误了事情，只能暂时将你绑起来！小张大人，就请你让几个随从好好看着他，千万不要解开绳子，等到了宣府再说！”

    无论向龙刘豹还是连生连虎都是第一次去宣府，因此这会儿正在帐子里围着彭十三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直到连生瞥见张越进了帐篷赶忙出声提醒，一群人方才站了起来，紧跟着就看到了张越身后那个衣衫褴褛的大汉。莫明其妙的他们听了随行亲兵的解释，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生当下就抱怨道：“周大人也是的，这种麻烦事情居然交给少爷你处置！”

    “人命关天，军情亦是关天，怕什么麻烦！”张越瞥了一眼牛敢背后绑着双手的死结，又见其垂头丧气，便开口说道，“老彭，你身材和他差不多，看看有什么他能穿的厚实棉袄和其他衣服，再找双鞋子来，一并给他换上。眼下先松绑，等晚上再说，人就交给你看管。”

    彭十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张越那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他顿时醒悟到这位主儿素来如此脾气，于是只得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遂把人领到一边换衣服去了。这一晚上，帐篷中呼噜声此起彼伏，而牛敢好容易换上新衣吃了个半饱，却因为心中忐忑一夜都没睡好。

    次日一大清早，一大拨人就拔营上路了。面对张越多出来的这么一条尾巴，陆丰倒是很感兴趣，问明了情形之后，他就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周倒是好大的主意，咱们这么要紧的任务，他说留下就把人留下了。罢了罢了，反正这护卫的事情他管，咱家只要顺利到地头就好……话说回来，这宣府那边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随便杀人，别是哪个太监狐假虎威吧？”

    张越却懒得理会陆丰会因此打什么鬼主意，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被几骑人夹在当中的牛敢。换上棉袄和棉鞋，又洗过脸刮了胡子，此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双肩宽阔身材粗壮，赫然是好一条虎背熊腰的大汉。而武艺如何虽说不得而知，但既然能够从那么远的地方绕了一个大圈子逃回来，总应该是不错的。

    晌午之后，保安州终于有人来接应，领队的却是保安卫的一名百户，麾下则是铳手刀牌手箭手枪手一应俱全。因着是武官，他自然就避开了张越和于谦，又不好去奉承陆丰，于是便一个劲地巴结周百龄，哪怕这位京营千户不理不睬，他也毫不气馁。

    “周大人这一路押运实在是辛苦了，等到了咱们保安州可一定得好好歇歇。大人若是有什么喜好不若告诉卑职，回头晚上卑职也能让人安排。”他一面说一面偷觑周百龄的脸色，旋即又低声说，“大人若是厌烦了中原那些门道，咱们卫所还有北边的好货色……李指挥说了，大人既是上官又是钦差，咱们该得好好奉承。”

    对于这些鬼话，周百龄半点不信，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果然，那百户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废话之后，渐渐就把话头转到了正题，却是私货两个字。保安州离蒙元不到百里，只要是南货就极其有销路，铁器就更不用说了，因此朝廷每逢派官公干，几乎人人都少不了携带私货，到了地头就由当地军官脱手，少不得两边都赚上一笔，这几乎是公开的惯例了。

    周百龄对于这勾当自然精熟，但这一次却不比往日，张越早提醒过这回事关重大，他少不得吩咐下属收敛些，就算真夹带也不许带铁器。此时他明白了那百户的意思，自然是拿场面话敷衍，结果对方却仍旧不死心。直到周百龄说匀他百匹棉布，这才让对方心满意足。

    “大人别怪咱们保定卫的人眼皮子浅，实在是这边出息少，不得不寻几条路子。就说先头抓到的那几个从忽兰忽失温跑回来的家伙，要不是宣府那边戒严了，人家也未必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来，李指挥正打算杀人呢。话说宣府的那位王公公还真是厉害，三下五除二就逼着兴安伯下了格杀令，那位保定侯小侯爷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因周百龄派人原原本本说了此事，张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大战在即提防蒙元谍探自然是有必要的，但宣府那边中官喧宾夺主却不是什么好兆头。大姐夫孟俊只是去宣府历练的，不好说什么很正常，但兴安伯徐亨乃是镇守宣府总兵官，居然还压不住一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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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不咸不淡，欲哭无泪

﻿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不咸不淡，欲哭无泪

    保安州原是元朝顺宁府，洪武时因其靠近蒙元而废府城，将百姓一应内迁，直到永乐二年方才在此设置保安卫，十三年又在卫城设州，直隶顺天府，距京师只有三百里。由于地处宣府到京师的官道所在，乃是蒙元入贡的必经之路，当初阿鲁台派人入贡时，使团回程往往沿途劫掠，因此等闲百姓都不愿意住在这里。从建州至今，州城内除了驻扎的一卫五千人之外，民户总共只有千余人。

    尽管是这样的小城，但三百里路却整整走了十天的张越一行却已经满足了。他们这一路只在居庸关和怀来卫宿过两晚，其余都是在野外露宿。所以，看到保安州知州和保安卫指挥使双双迎出城外，陆丰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算能睡床了。

    指挥使秩正三品，知州却只有从五品，再加上如今的世道原本就是武官高过文官，这会儿两边就能看出鲜明的分别来，指挥使李富腰杆笔直声若洪钟，冯知州则是始终低眉顺眼不敢高声。只是这官场上也并不是单单看品级，张越一行三人谁的品级都没高过四品，但占着钦差和京官的名分，李富自是极其客气恭敬。

    州城横贯东西的大道乃是土路，上百车东西运进城之后，自然是由周百龄带兵和保安卫那百户一起先护送去临时安置的地方。而李富见已经有手下跟周百龄去了，自己就陪着这三位钦差入城。保安州距离京师极近，消息灵通的他自然明白三人之中以谁为重。

    东厂督主陆丰自然是最得小心伺候的，别看人家这次形同发配，但回去之后还不知道如何，有一句话叫做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东厂如今可比锦衣卫难缠。张越那儿也得打好交情，撇去那家世不谈，单单武库司郎中这五个字，若是稍有怠慢，每年的换军器事宜驳了就够他受了。至于那个御史虽说不要紧，但有道是和气生财么，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打定了这个主意，在下属面前一贯死板着一张脸的李富自然是满脸堆笑，打叠了全副精神应对，须臾干脆借故遣走了吴知州。而张越心里惦记着牛敢的事，一路策马同行的时候便开口问道：“刚刚那位百户说，李指挥这儿抓到了几个奸细？”

    “不过是小事而已，这家伙居然在各位面前多嘴，真是没见过世面！”李富浑然没当一回事，却是笑呵呵地说，“昨儿个确实抓到了三个人，都是汉话说不利索的可疑家伙，但他们都已经报了籍贯所在，所以如今都关起来了，等核查之后再作理论。若真是奸细，那么自然是杀一儆百；若是从北边逃回来的百姓，那也是有定例的，先严格审查籍贯，等那边黄册有了结果，少不得也是就地编户，不能随便放出去的……”

    被彭十三牢牢看住的牛敢听到同伴们被抓，面上立刻勃然色变，等李富说人还只是关着尚未处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陆丰感兴趣的却不是这个，因此径直打断了李富的话头：“咱家听说宣府那边下戒严令和格杀令的不是兴安伯，而是提督内臣王冠？”

    见张越和于谦也都露出了关心的表情，李富顿时心中一跳，暗中把那个多嘴多舌的属下骂了个半死，旋即忽地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那百户芝麻绿豆的官，只怕是没法和这三位打交道，应当只是和周百龄商量私货的事时露的口风，如今话却传到了这边三个人的耳中，莫不是周百龄和张越他们原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想到这里，他更是后背冒汗极其后悔。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死抠着惯例，一百匹棉布值多少钱，丢了前程可不合算！

    眼下要紧的却是回答陆丰的问题，因此他连忙打哈哈道：“这事情如今都只是风传而已，咱们保安州直隶京师，却是不听宣府节制，他们那边戒严也好格杀也罢，却是不关咱们的事，我可是一向吩咐那些个千户百户，凡事都得遵奉朝廷律令定例办，所以人都关着。”

    这话听着像是什么都没说，其实却是什么都说了，因此陆丰自是冷笑了起来。张越倒是觉着这个李富办事倒是妥当，不由暗自寻思是否该把牛敢留在保安州，等到事情分明之后再说，横竖只有五十里地，只需一天就能到达宣府。然而，漫不经心走了一会，满心踌躇的他就听到了一阵喧哗争吵，回过神来却发现前头就是保安卫衙门。

    和大多数衙门一样，保安卫衙门之前也有照壁一道，后头则是高大的牌坊，上头写着忠勇坊三个大字。这会儿照壁后头的牌坊下大约有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全都是蓝色袢袄，为首的那个一身鲜亮的锦衣，声音又尖又亮。

    “这是王公公和兴安伯一同发的指令，你们李指挥不过是小小的卫所指挥，竟然敢抗命不交人？要真是让鞑子乔装打扮混到了顺天府，到时候他吃罪得起？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给咱家带走，到时候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有什么事总得等大人回来，大人去迎接京师来的那几位钦差了！”

    “钦差？不过是担着谁都不想要的苦差事罢了，其实也就是押运军器路过保安州，用得着李富亲自去巴结？别以为那里头也有一位公公，他是在京里头失势被人赶出来的……”

    陆丰最恼火的就是这一次双拳不敌众手遭了暗算，听前头那太监大声嚷嚷，那刻薄的言语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他顿时火冒三丈，竟是顾不得细想就拍马进了巷子。张越一把没拉住他，心中也觉得此事蹊跷，于是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胡成乃是宣府左卫的坐营太监，在宣府作威作福惯五六年，早把在宫里的谨小慎微丢到了一边，哪里会把一个小小的保安卫放在眼里。唾沫星子乱飞了一阵，他那气焰自是更盛：“另两人一个是连七品都不到的小小御史，一个是正五品的兵部郎中，用得着你们李指挥这个三品官亲自去迎？拍马屁也得擦亮招子，那个御史也就算了，那位小张大人这回也是被发配下来的，朝中文官没一个看得惯他，否则怎么会让他上兴和那必死的险地去？嘿，兴和所刚刚被鞑子袭扰了两次，眼下只有不到六百号人，他这一去说不定就得折在那里……”

    说着说着，他发现面前的那些军士个个盯着自己背后，面上的表情异常古怪，立刻警觉地调转马头回过身来。其他人他都不太认得，但陆丰那张脸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发现人家面色铁青，他刚刚的嚣张气焰顿时丢到爪哇国去了，好容易方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陆……陆公公……”

    年轻得志的陆丰还没有锻炼出宫中那些老太监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这会儿勒着马近前，他那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指量咱家失势了是不是？敢不把咱家放在眼里是不是？好，就冲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咱家少不得掂掂你的份量！你算是什么狗东西，竟然敢诽谤朝廷钦差，是你活腻了还是你背后的靠山活腻了？”

    看到那胡成仿佛是吓得呆了，于谦却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李富问道：“李指挥，我记得你刚刚说过保安州隶属北直隶，和宣府不相统属？”

    “对对！”恍然大悟的李富立刻回过了神，因想起这太监刚刚说话极其刻薄，他心头也是气恼得很，当下就扬起下巴道，“要找我保定卫要人可以，去京师打了擂台再说！这朝廷定例先例都在，哪容你这样胡搅蛮缠！”

    没想到背后说话竟然会遇到正主儿，李富又摆明了不买账，胡成顿时萌生怯意，然而，这会儿面前就挡着陆丰，他竟是连灰溜溜地先走为上都难能。正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就看到张越朝自己走了过来，心里又是咯噔一下，简直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既然来了，公公也别急着走，就到保安卫衙门先坐一会，我还有事要想问你。”

    “进衙门说话！咱家离京之前虽说交待了掌刑千户沐宁暂代东厂事，可这督公还是咱家。若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信不信咱家调来当地锦衣卫，直接把你押回京师去向皇上解释！”

    张越绝口不提刚刚那些话，胡成反而更不敢多呆，可还没解释，他就看到陆丰正眼露凶光瞪着他，又撂下了这么一番重话，他不禁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都是王公公私底下说的话，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多什么嘴！

    当下他再不敢提出异议，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进了衙门。到了小花厅，看到其他人落座之后都盯着自己，他顿时又羞又恼，偏生还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来，只是斜签着身子坐在那里。

    张越讥诮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瘦瘦长长的太监，心中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愚蠢得紧，耀武扬威也不看看时机，偏选在今天。此时，他便淡淡地说：“刚刚的事情暂且不提，但另一件事我却想问一问。抓到虏中来人，按例核查是鞑子还是大明子民，至少要等一个月，宣府的戒严令和格杀令是怎么回事？还有，保安州昨日抓到的人，尚未报上去，你今天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这消息是不是太快了？”

    听着这不咸不淡的口气，胡成只觉得欲哭无泪，这其中的缘由自然大有文章，可他怎么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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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借题发挥为哪般

﻿    第四百六十九章 借题发挥为哪般

    宣府镇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有拥云中之固，乃是大明的边陲重镇之一，甚至有九边要冲属宣府之称，在大明九大边城之中最为重要。朱棣即位以来，在这里任过镇守总兵的有武安侯郑亨、忻城伯赵彝、兴安伯徐亨，而英国公张辅、武成侯王聪、安平侯李远都先后在这里练过兵。

    整个宣府境内总共驻扎有边兵十二万人，单单宣府城内就有宣府三卫数万人。虽说这里乃是战地险地，城内却是人才荟萃富饶兴盛。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坊间但凡有空地就会建起房舍，就连那些极其偏僻的街巷亦是如此。工匠商贾民众官绅杂居城内，没来过的人很难想象这是抗击蒙元的第一线。

    这富庶除了靠那些商贾以及往来军官挟带的私货，更多的却是靠军屯自给自足。对此情形，奉命任宣府办事官已经有大半年的孟俊体会最深。他来之前还认为这里乃是荒凉贫瘠的地方，但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比起京师竟是不逊多让。只是如今大仗一起，宣府这两年好容易积累起来的粮食全都得抖落得精光不说，还得靠各地转运一大批。

    这会儿站在宣府教场的高台上，他不由得想到了北地流传的一句俗话。宣府的教场，蔚州的城墙，朔州的营房，大同的婆娘，谓之口外四绝。他临行前，张晴还耳提面命地让他在外头不要招惹大同的混账老婆，竟是把宣府大同混为一谈。其实，宣府最有名的就是这号称长四十里宽十里的大教场，如今宣府左卫那些人站在上头竟是好似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在上首阅兵的正是兴安伯徐亨。虽说孟俊乃是保定侯嫡子，但由于如今只是没有品级的办事官，他也不过是平日多加照拂，并不担心这么一个人会夺了自己的兵权。此时此刻，他斜睨了旁边坐着的王冠，面色虽说不变，心里却是不那么好受。这打仗的地方硬是塞进来一个太监，那种腻味是个人就受不了，更何况宣府三镇的神铳手几乎都归对方辖制。

    要是英国公张辅在，他何必受一个阉人的鸟气！

    大军明年春出征乃是必定的事，此次阅兵自然不比往日小打小闹。但有军容不肃的、出错偷懒的、不听号令的……总之左一条规矩右一条规矩，只要稍有差错便是拖下去行军棍，一时之间但只听教场上军容齐整杀声嘹亮，一旁的行刑台上却是竹笋烧肉闷哼不断。好容易到了这教阅结束，王冠就站起身来，掸了掸袍角对徐亨轻轻拱了拱手。

    “咱家还有些事情要办，既然这边结束就先走一步了。”

    徐亨才一点头，就看见王冠转过身带着几个随从扬长而去，一时之间又想起了前几日的勾当，心里顿时无名火乱窜。吩咐那些下属参将游击各自回去，他又亲切地招呼孟俊一同回去，结果一上马就问道：“这口外和京师不同，孟老哥倒是舍得把你放到这地方历练。虽说你是学习兵事，但也不能一直没个正统职司，想当初我也是像你这样过来的。这样，我此次北征肯定要跟随皇上上阵，你跟着我一起就是了，带上两千人先试试手。”

    孟俊虽说并不是野心勃勃的人，但既然是勋贵世家出身，这建功立业四个字的分量却还是明白的，因此儿时也练就了一身好武艺。然而，徐亨一张口就是两千人，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愣：“大人，我初出茅庐，若是贸贸然带兵，指不定出什么纰漏，跟着您自然是没错的，可两千人还是……”

    “没人的时候别叫什么大人，还您来您去的！我爷爷和你爷爷是一辈的，我就比你大十岁，论辈分却是同辈，你难道忘记当初小时候怎么叫我的？”徐亨没好气地打断了孟俊的话，蒲扇一般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孟俊的缰绳，“一个阉人都能带兵，你出身将门世家，区区两千人算什么！再说了，到时候皇上说打哪儿就打哪儿，只要不贪功冒进，决计坏不了事！”

    徐亨既然这么说，孟俊也不好再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当下只得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因这大教场位于宣府城外，两人各带着随从亲兵缓缓而行，他少不得又在路上向徐亨请教了一些兵事，眼看快要到城门的时候，他就看见远远地扬起了沙尘，却是有几骑人飞奔而来。

    “启禀大人，京师运送的军器已经送到了！”

    “离着预定的日子还有两天，倒是正好如期而至！”徐亨满意地点点头，又询问了一番就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去，随即对孟俊说，“虽说口外向来少雨，但去年的这个时候偏是遇上大雪封路，所幸这次你那小舅子运气好。要是下雪，别说路上积雪厚重不好走，就是那些有油布包裹的火器和火药也指不定会受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对孟俊说：“按照一向的惯例，为防不合格或是路上损耗，军器素来是十正一副，这次的军器大约多了一成。你如今正好闲着，就跟着管一管下发和入库。记住，亲自督管，别让人家沾手，这里头猫腻多着呢！”

    孟俊当初曾经在五军都督府呆过一段时间，对于军中那些猫腻早就在一群长辈的耳濡目染之下了解得清清楚楚，此时听了这话也不觉得意外。孟张两家姻亲虽说因为年前的事情而稍稍有些疏远，但那只是给常人看的，他和张越却一向亲厚，再说他一来想去问问张越这次怎么忽地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二来还有要紧的话提醒，当下就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宣府城周二十四里，高三丈五尺，城墙乃是用夯土外加青砖包砌而成，其规制远胜周边其他府城。总兵府位于城东南的兵府街，原本是谷王的别府，谷王朱橞废为庶人之后，因原先的总兵府太过狭窄，皇帝在命人毁谷王府外墙之后，就将这别府辟为总兵府。徐亨和孟俊一行在总兵府门前下马之后，就有亲兵上前报称张越等人正在里头，徐亨便问了一句。

    “王公公呢？”

    “王公公说身体不舒服，就不过来多事了，凡事都有兴安伯做主就是。”

    听了这话，徐亨不禁眉头一挑，很是诧异王冠的胆量。虽说这个太监当初在宫中的时候也是颇有些地位的，但既然是派出来镇守宣府，怎么也不该对京师来人摆出这样的态度。再说了，皇帝那多疑的性子他是再明白不过，如今锦衣卫上头还多了一个东厂，这回来的那个太监陆丰恰是东厂督公，王冠竟然敢如此怠慢？

    孟俊自打到宣府之后都是不贪权的，也没和那些管营坐营太监打过交道，和王冠说话的次数更是不超过一个巴掌，这时候虽说诧异，却也没往心里去。跟着徐亨到了正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张越，不禁轻轻点头笑了笑。

    尽管是钦差，但张越这个钦差只是督运军器，并不辖制兴安伯徐亨这个宣府总兵，因此两边也无需那些繁文缛节。如今已经是九月末，口外随时随地都可能下雪，因此虽说把军器运到了宣府，事情却仍然没完，一则是分发一则是入库。于是，面对于谦自动请缨去万全左右卫理粮储备军器，徐亨当即爽快地答应了。而张越临行前还得了朱棣的圣命，此后还要亲自往开平兴和巡视，因此少不得向徐亨请教了一番。

    陆丰却不是有耐性的人，眼见兜来转去都是说正事，他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兴安伯，有一件怪事咱们正好在路上遇着了，大伙儿都纳闷得紧。朝廷素来有律例，这从北边跑回来的青壮历来都是核查之后就地编户，怎么宣府问都不问就一口咬定人是鞑子斩首示众？这大战在即小心些是正常的，可这鞑子奸细岂是胡乱编排的？”

    莫名其妙听到这么一番话，徐亨顿时变了脸色，待要站起身的时候却又想起这不干自己的事。扶着太师椅的栏杆，他又坐了回去，靠着那椅背苦笑道：“这事情是王公公说的，他说之前皇上有过御笔批示，宣府重地一定要严格筛查，不能让鞑靼探子有机会进来刺探军情，所以有可疑人等立刻捕拿，若审问无果立刻处决。”

    原本问这话就是为了找碴，当下陆丰就故作奇怪地左右看了看：“咱家倒是忘了王公公乃是宣府镇守太监，怪了，今天怎么没瞧见他，就连那些坐营管营太监也一个不见！”

    “这个，王公公说是身体不适，所以特意命人来告说了一声。”

    “病了？真真好借口，早知道如此咱家当初只要说病了，莫非皇上就会另派他人？要是咱家没听错，人说他今天还在教场看操练，这会儿竟然好意思说病了！”

    眼看陆丰双眉倒竖火冒三丈，张越不得不站出来和稀泥，先把不耐烦搅和到这种事的于谦打发了走。觉得徐亨似乎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他自己也懒得留下来听这些烦心事，于是又借口要监督火药入库先行告退，才一出屋就看见孟俊跟了出来。

    “兴安伯早就看那位不顺眼了，你们这回可是给他主动送了一个好机会。不说这个，赶紧去办公事，晚上我请你吃宣府一绝。”

    张越和孟俊这个大姐夫向来交好，闻听此言自然是笑着答应，心里却有些异样。那个胡成眼下已经被陆丰让保安州的锦衣卫拿了，只怕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宣府。一个宣府镇守太监自然是拗不过东厂厂公，但王冠的背后与其说是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还不如说是另一位贵人——想当初御马监少监海寿可是在他面前撂下了明明白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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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心照不宣，宣府一绝

﻿    第四百七十章 心照不宣，宣府一绝

    足足用了一下午，一千二百斤火药方才全数锁入了军库。眼看着库房上锁，张越便和孟俊回去见了徐亨，等到那一方大印盖在了公文上，他总算真正松了一口气。尽管如今的火药比不上后世的威力，但一路上和这种要命的玩意打交道却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毕竟翠墨的爹爹就是这么死的。放下了一桩大心事的他和孟俊出了总兵府，瞧了瞧天色，就发现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满城宵禁的时节。

    孟俊一眼就看出了张越的心事，当下就笑道：“放心，我还不至于嚣张到宵禁了还在外头胡天胡地乱晃。我住的地方就和这总兵府隔一条街，那吃饭的地方就在再隔壁，那条街上是宣府唯一一条不宵禁的街。要不是知道你要来我和掌柜预定了，你休想有这口福！”

    情知孟俊向来是有分寸的人，张越便笑吟吟地答应了。毗邻总兵府的那条街名唤八珍街，顾名思义，便是以吃食闻名。孟俊在尽头处的一座小院下了马，等到张越跳下马来，他便吩咐随从把马匹牵进院子洗刷，又指了指隔壁，这才冲张越挤了挤眼睛。

    “看见没有，就在这儿，所以宣府这么大地方，我偏选了这样一个吵闹的街住着，就是为了一饱口福。给你那些随从好好放个假，让他们随便上哪儿吃都成，今晚就咱们哥俩！”

    既然是在宣府城内不虞安全问题，孟俊又这么说了，张越就吩咐几个随从随意，结果彭十三却不干了，指着旁边的牛敢问道：“三少爷，你还打算把他扔给我多久？这可是一个大肚汉，要填饱他的肚子，我这口袋就得空了！”

    看了看憨笑的牛敢，张越想起之前派了刘豹去永宁县查黄册的结果，却是不想放走这么一个要紧的人，便没好气地对彭十三说：“就算他吃穷了你，回头你来和我报账就是！向龙刘豹连生连虎，你们自己就在这八珍街上好好逛逛，不许越界，亥时必须回来！”

    孟俊住所旁边的那座酒肆一共两层楼，正门挂着的黑漆牌匾上写着八珍馆三个大字，旁边挂着两盏红色桐油纸绿荷叶边的福字气死风灯。底楼十几张桌子早就被人占满了，个个都是身着袢袄军袍的军官打扮。看到孟俊带着人进门，中年掌柜立刻一溜小跑迎上前，满脸堆笑地说：“小侯爷您来了？二楼早就给您留好了雅座，厨房里头都备齐了！”

    由于来宣府时只带了几个家丁小厮，孟俊几乎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食堂，所以这八珍馆从东主到下头的掌柜伙计无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是竭力奉承。那些军官也都熟悉了这个喜欢下馆子的勋贵公子，于是底下那帮人看到他走过，不过都是欠身问个好就完了。

    二楼全都是用板壁隔好的包厢，此时还能听到几处里头传来的谈笑声，间中还有女人的娇吟。已经习惯了的孟俊丝毫不以为异，而张越却是想到如今的大明风气渐渐奢侈，公卿大臣在饮宴时往往歌伎满前，想不到连军中也沾染了这样的风气。沉思之中，孟俊已经是停下了步子，亲自推开了面前的两扇门。

    今日进城虽说已经领教了宣府的繁华气象，但这会儿看到这包厢的宽敞雅致，张越竟不由得想起了富庶的江南。墙上挂着一幅气势不凡的竖轴，上头乃是四个斗大的字——宣府奇珍。桌椅高几都颇有格调，四周瓷器摆设俱是有点意头，因此他落座之后就笑了。

    “只看这么一个吃饭的地方，一股子江南之风就迎面而来，今天大姐夫这洗尘恐怕是破费不少吧。”

    “其他的东西都还好，可特意预定的那道菜确实是大价钱。”孟俊却也不矫情，笑嘻嘻地说，“招待你这个小舅子，不用心怎么行？崔掌柜，上菜吧，咱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记着，那道菜最后上，否则头里吃了，其他的菜全都没了滋味！”

    那中年掌柜原本侍立在侧，闻听此言立刻答应一声即刻去了。还不等张越和孟俊说几句话，包厢大门就被人推了开来，却是一个伙计端着一个三尺长尺半宽的条盘上来，琳琅满目地在方桌上攒珠似的摆满了，口中还抱着菜名。

    “口蘑鸡子、红焖羊肉、三鲜烩豆腐、鱼米羹、白切肘子、水晶豆芽、韭黄肉丝，还有剩下的一道热菜之后得稍等一刻钟。其余的是垫饥的点心，麻饼、烘糕、寸金、白切，遵小侯爷吩咐，这大冷天不上冷菜。这一壶是汾酒，请二位慢用。”

    见那伙计上好酒菜之后就退下掩上了门，孟俊这才亲自执壶给张越和自己各自满斟了一杯，旋即才放下酒壶捧起了杯子：“要是别处，你既然是钦差，怎么也得有一场接风宴，但宣府三天两头就有钦差过来，再加上如今大伙都顾着北边的鞑靼和瓦剌，所以今晚也就只有我为你接风了。来，三弟，我敬你一杯！”

    眼看孟俊二话不说先干为敬，张越自然也满饮了。既然都是自己人，原本就饥肠辘辘的他自然是敞开肚子畅饮畅食，又顺着孟俊的问题解说了自己为何到此来。想起今天下午在总兵府那勾当，他忽然放下筷子问道：“姐夫，我来之前听说，宣府因是要地，所以各卫之中，大小内官足有十几个？”

    “这是谁都知道的秘密了。”孟俊哂然一笑，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一仰脖子喝干了，这才解气地舒了一口气，“虽说宣府后头有居庸关，但只要是这里出了问题，那居庸关虽说乃是雄关，恐怕也挡不住鞑子的铁蹄，你说这里要紧不要紧？宣府乃是九边之中的第一大城，也是九边之中总兵领军最多的一镇，所以这十几万人别说让一个人领着，就是让几个人领着都不那么妥当。宣府三卫、万全左右卫、怀来卫、怀安卫，每卫都有坐营内官，再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卫所和千户所，还有那个镇守太监，自然有十几个人。”

    “那这次宣府的格杀令和戒严令是怎么回事？”

    没料到张越问得这么直截了当，孟俊不由得盯着张越看了片刻，发现他并没有一丝一毫酒醉的意思，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个小舅子乃是认真的。沉吟半晌，他便开口说道：“这是镇守太监王冠下的指令，想当初兴安伯知道之后就很是恼火，但争执一通之后，最后索性由得他去。至于其中内情，别说我不知道，恐怕就连兴安伯也不知道。王冠此人奸猾得很，因着孟家的缘故，我和他没什么往来，但听说连当地锦衣卫也敬着他三分。”

    如果说起初不过是猜测，这会儿听了孟俊的话，张越心中就有了七八分准数。抬头看了看孟俊，发现当初那白皙的肤色如今已经晒黑了，他不禁想到了这里是宣府是前线，不是京师那种地方，可仍然免不了那些权力倾轧。

    顿了一顿，孟俊又说道：“所以，我要提醒你的只有两句。第一，皇上看来想要把你磨一磨再用。毕竟，皇太子当初还是世子的时候就不太重视武事，和勋贵的关系远远不如汉王，皇上怕皇太子登基之后一味排斥武官。你得小心些，皇太孙毕竟不是皇太子。等皇太子登基，皇太孙变成了皇太子，这关系更不一样了。第二，不要在开平和兴和停留太久，那里在大边和次边两道长城之外，都是孤零零的土城，蒙元随时会来袭，能少停留尽量少停留！”

    “姐夫果然是大智若愚的人。”张越见孟俊嘴角一挑丝毫不在乎自己这话，连忙笑嘻嘻地敬了一杯，这才低声说，“姐夫的提醒我记下了，但我也有一件事要提醒姐夫。宣府镇守太监王冠不是投靠了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么？御马监上上下下，都把注下在了太子身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

    郎舅俩对视一眼，心中全是敞亮了然。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低低的敲门声。孟俊立刻丢下了刚刚那话头，坐直了身子吩咐进来，果然，大门一开，就只见依旧是刚刚那伙计捧着大条盘过来，上头却只有一个大砂锅，上头罩着一只大瓷碗。撤去了桌子上几道残菜，他方才把那大砂锅搬到了正中，旋即挪去了瓷碗。这一瞬间，一股鲜香的气息一下子在屋子中弥漫了开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三弟，赶紧趁热尝尝，别看这小小一道菜，这可是号称宣府一绝的奇珍，但凡在这里镇守过的都爱上这一口，之前兴安伯还特意派人给英国公送去过！这东西都是土人捉的，不换铜钱不要宝钞，每只值银一钱，这儿一共五只，寻常人家够吃大半个月了。”

    张越素来知道国人在这美食上头的天赋独步宇内，所以已经做好了什么炸蝗虫炖泥鳅蒸螃蟹煎蛇段的准备，但看到锅中仿佛是兔肉，他这才放了心，挟了一筷子入嘴就觉得肥甘脆美，竟是形容不出那种极其特别的味道，自然是赞不绝口。

    就在两人吃得酣畅淋漓的时候，下头陡然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声音：“什么没有？谁不知道你这八珍馆每天都会收进五只黄鼠，如今还敢搪塞？这是王公公指名要的，你要是敢私留，明天保准你这店再也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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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变脸和赴宴

﻿    第四百七十一章 变脸和赴宴

    尽管官禁金银使用，甚至连铜钱也一度在弛禁之列，只在赏赐勋戚高官时会赏赐金银锞子，可民间百姓仍然是最信真金白银。如今银贵钱贱，户部定的是钞一锭米一石，银一两米两石，可真正在市面上，一百锭宝钞方才能买米一石，而五钱银子却可买大米两至三石，也就是说，这号称宣府奇珍只有一丁点大的黄鼠，在宣府这种地方，五只就相当于三石大米。

    所以，这会儿有人高声一嚷嚷，底下坐着的一群军官顿时嗡嗡嗡地议论了起来。他们的月俸饷银以及额外的出息能够让他们偶尔下一趟馆子打牙祭，却绝对不够让他们品尝那样的珍馔。想起刚刚上楼的那两位，有心思活动的便对同僚们打起了脸色，全都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预备看好戏。果然，面对那个高大长随的质问，崔掌柜却还算从容。

    “您说得没错，小店确实是每日都会以高价收一些黄鼠，但数量有限，向来是总兵府各位大人事先定下的。今儿个是保定侯小侯爷事先说好了要在这儿招待客人……”

    “放你娘的狗屁，你这芝麻大小的地方，哪位贵人肯到这里来？王公公今天晚上宴请钦差司礼监少监提督东厂陆公公，就是总兵府的兴安伯也过去了，你休想找借口糊弄过去！”

    这会儿孟俊和张越已经站在了楼梯口，饶是两人全都不是喜欢仗势欺人的纨绔，这会儿好好吃一顿饭也给人搅了，谁都免不了心生恼怒。孟俊轻轻把张越拨在了后头，冲他摇了摇头，旋即背着手缓步下了楼。张越看到他脚下忽然变得踉踉跄跄，顿时恍然大悟。

    由于包厢里头还烧着上好的白炭，孟俊的脸上自然是通红通红，再加上满嘴酒气，更像是喝得酩酊大醉。他脚下虚浮地走下楼之后，就冲着崔掌柜沉着脸喝道：“崔掌柜，怎么忽然这么吵？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我和我那内弟快一年没碰面了，想寻个清静地方坐一坐都不行？咦，你这家伙……仿佛是王公公跟前的？”

    那长随肖大扣乃是王冠的半个小舅子——尽管如今制度森严，在京的太监哪怕品级再高也不能娶妻纳妾，但在外的镇守太监却松乏得多，至少别人送上门来的美人决不会退回去不要——他自忖姐姐很得王冠宠爱，在外头自然是狐假虎威。这会儿认出孟俊，他顿时有些讪讪的，却不敢真的不给这位保定侯小侯爷面子，遂忙不迭地行礼。

    “小的还以为是这里掌柜胡说八道，没想到真是小侯爷。”他眼珠子一转，原本蛮横不讲理的口气顿时变得殷勤小意，面上赫然是一幅欣喜的笑容，“今儿个白天王公公身上不爽快，所以没能去迎接那几位钦差，所以才在晚上设宴，刚刚打发小的出来寻几只黄鼠的时候还吩咐找一找小侯爷呢，可巧竟是在这儿碰上了。小侯爷可是在给小张大人接风？既如此，能否请二位屈尊莅临镇守府，咱们王公公必定是欢喜的。”

    他这变脸的勾当玩弄得精熟，于是原本还打算借着酒醉闹一闹的孟俊顿时就有些踌躇了。就在这当口，他听到楼梯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旋即就是张越熟悉的声音。

    “我和大姐夫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既然是王公公相请，那咱们就一起过去好了。只不过刚刚我和大姐夫多喝了两杯，这会儿恐怕走不得路了，你去雇一辆车吧。”

    肖大扣刚刚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会儿见张越下来，又开了口，哪里还不明白这就是那位小张大人，登时心中叫苦。然而，他虽说喜欢狐假虎威，却还不至于不自量力把这两位拒之于门外，当下哪里还顾得上黄鼠的事情，转身就叉手赔笑道：“小张大人，如今乃是宵禁时分，去车马行雇马车大约来不及了，小人正好是坐车出来的，倘若您和小侯爷不嫌弃……”

    孟俊虽不知道张越为什么偏要去镇守太监府，但既然小舅子唱了开头，他便索性接着唱下去，当下就假作醉醺醺地说：“废话少说，有车坐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招了那崔掌柜过来，抓起一把数也不数直接塞进了对方手中，旋即便拽着张越往外头走，肖大扣见状慌忙上前要扶他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只能小心翼翼地紧随身后。他们这一走，大堂里的军官们顿时发出了一阵惋惜的抱怨声。

    原本还想看小侯爷一怒之下痛打豪奴的，谁知道一边变脸贼快，一边也偃旗息鼓，就好像总兵大人和镇守太监一样，愣是干不起来，这大人物就是累得慌！

    虽只是长随，但肖大扣的那辆黑油平头车是王冠赏的，马车厢壁包裹着厚厚的棉布围子，前头垂着又厚又保暖的剪绒，乃是别人送给镇守太监府那些尺头中次一等的货色。平素他只要出来都坐在暖和的车厢中享福，这会儿里头有那样两个贵人，他就算心中极其不情愿，也唯有无可奈何地坐在了车夫旁边的位置吹冷风，等到了镇守太监府外头竟差点冻僵了。

    “小侯爷，小张大人，已经到了。”

    肖大扣一连叫了两回，车帘方才掀开了一条缝，他连忙上前搭手相扶。把这两位公子哥先后搀扶下了地，他一边指望有人进去通报，一边想着叫人前来帮忙，结果叫了两声却发现门上丝毫动静也没有，不由得更加恼怒了起来，当下就扯开了嗓门。

    “这还没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个个都死到哪里偷懒去了！”

    这高声叫嚷总算惊动了里头的人，不消一会儿，就有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脚下不稳地走了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这么晚了，鬼叫什么，又不是正经小舅爷，凭什么对咱们呼呼喝喝的，什么东西……”他正没好气地揉眼睛时，就恍惚感到一个人影冲了过来，紧跟着腮帮子上就着了重重一下，于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瞎了眼了，这是保定侯小侯爷和小张大人，误了公公的事看不打死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上来搭一把手好生搀扶着！”

    孟俊装了酩酊大醉，张越也就索性露出了两三分醉态的模样，这会儿看到那门房敢怒不敢言地上前帮忙搀扶。因发现里头黑灯瞎火的，他就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堂堂镇守府就这么节俭，大晚上连个灯都不点？”

    “这是外头，里头院子里热闹着呢！”那门房没来由挨了一个大巴掌，满心都是恼怒，此时就轻轻哼了一声，“公公今晚招待贵客，单单厨子就从外头请来了四个，鸡鸭鱼肉猪羊也不知道采买了多少，又早早出条子请来了宣府最好的几个乐户头牌，听说原本都是配赐大同代王府的，代王府如今在花籍的人太多，所以流落到了咱们宣府。因着犯干系，公公这才下令外头不许点灯，在二门里头请客……”

    听着这话，肖大扣不禁瞥了张越和孟俊一眼，发现一个仿佛没听清楚似的，一个依旧懵懵懂懂醉语不断，他登时火冒三丈，当下就对那门房厉声斥道：“这都是上头的事，哪里由得你说嘴？好生做好该做的勾当，其他的什么都别管！”

    此时只有灯笼的微光，但那说话的门房就在旁边，因此张越还是感到了此人仿佛有些不服气。只是他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却是懒得再管别的，接下来便是一路无话。到了二门，果然就是另一副景象。那垂花门两侧挂着大红高丽纸糊成的气死风灯，上头却是鸿禧两个字，里头的主道上亦是能看见一连串灯笼一直绵延到了内间，赫然是一片亮堂。

    听见里头随风还传来了阵阵丝竹管弦声，张越便看了孟俊一眼，发现自己这位大姐夫还是在那儿装醉，心中不禁好笑。

    这时候，肖大扣满心惦记着自己尚未得手的黄鼠，连忙插话道：“小侯爷，小张大人，这二门里头不是小的能进去的地方，就由这几个丫头引着您二位进去。她们都是公公特地从大同采买来的，一定能服侍得妥当！烦请二位和公公提一声，就说小的继续在城里头转悠转悠，看看什么地方还有黄鼠！”

    刚刚得知这宣府一绝的实情之后，张越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碰这玩意，此时看见人匆匆走了，他心中不禁苦笑——这古往今来，但凡有钱有势的，果然在吃上头就是肯花力气折腾——转头见几个容貌齐整的丫头迎了上来行礼，他便吩咐她们带路，自己一手搀了孟俊。

    也不知道路过了几道门几初穿堂，他终于来到了一个灯火亮如白昼的院子。他还未从这种灯光的明暗反差中回过神，却只听前头响起了一个笑呵呵的声音。

    “咱家晚了小张大人你十天出发，竟然是和你前脚后脚，你这一路上可是走得辛苦。”

    原本还疑惑王冠最初托辞不见，这会儿却忽然大张旗鼓地请客是怎么回事，但此时此刻张越认出了对面那说话的人，心中顿时恍然大悟。那来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御马监少监海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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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内忧外患

﻿    第四百七十二章 内忧外患

    和孟俊一起进入屋子，张越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发现这里竟是比院子里还要亮堂。高高的梁柱上挂着四盏百鸟纹样的红木宫灯，四周的灯台上亦是点着无数亮晃晃的灯台。宽敞的地方早就摆开了宴席，却是人各一张高几子，桌上各有碗盘攒盒自斟壶，堂上还有乐伎班子，那曳曳灯火映照得那一张张浓妆艳抹的容颜妖艳动人。

    张越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宣府镇守太监王冠，只见他四十许人，体格轩昂声若洪钟，除了下颌只有两三根胡须，仿佛只是一个正常男人。而右边第一是兴安伯徐亨，左边第一坐着陆丰，下手是一张杯盘给动过的空席。这会儿大约是因着有客人来，正有丫头在搬几子椅子，却是一张放在右手第二，一张放在左手第三。然而，就在又有丫头往上摆放攒盒碟子的时候，陆丰却掸了掸袍角站起身来。

    “如今倒好，这钦差差不多到齐了，宣府的头面人物也差不多到齐了。”他端详着堂上那几个绮年玉貌的乐户，皮笑肉不笑地说，“这要是万一蒙元密谍潜进这里，还不得一锅烩了？王公公也该收敛些，咱们这次随行的可有个御史，你请一次客就摆如此排场，歌伎舞伎这么一堆，就是京里的那些公卿大臣都比不上你自在！刚刚酒也喝过饭也吃了，咱家明天还有要做的事情，就不奉陪了。兴安伯可否送咱家一程？”

    兴安伯徐亨承袭祖父的秩位，算得上是伯爵之中的第一人，刚刚借酒消愁多喝了几杯，倒是货真价实有些醉了。然而，自从看到海寿出现在镇守太监府，他就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于是也不敢贸贸然跟着陆丰走人，反而起身打起了哈哈。

    “陆公公这话言重了，今天刚刚大阅过宣府左卫的人马，明天正好是休息，后天方才是大阅宣府右卫，难得松乏一下，还会有人多嘴不成？”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搀扶孟俊到自己身边坐下，而张越忖度片刻，便索性占了右手第二孟俊的那一席，坐定之后就笑道：“如今乃是大战在即的时候，这歌舞丝竹还是撤了的好。倒不是为了什么弹劾，而是这靡靡之音不适合这时候听。”

    尽管刚刚遭到了陆丰那样的抢白，但王冠面上丝毫没有动静，这会儿张越一开口，他立刻从善如流地屏退了那些歌舞伎，随后干脆连服侍的丫头也都赶开了去，这才满不在乎地解释道：“这些其实不是外头请来的，都是些苦人家的女孩儿，咱家收容了给她们一口饭吃，她们就吹吹打打让咱家松乏一下，和丫头没什么两样。要说弹劾，宣府又不是没有科道御史，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试御史说嘴。至于蒙元密谍，要不是防着他们，咱家何苦在宣府大动干戈，全境戒严盘查奸细？”

    见陆丰闻言哑然，张越哪里不知道某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刚刚外头那门房曾经提过今天是王冠特意出条子叫来了宣府最好的几个乐户，甚至还指明了人出自大同代王府。略一沉吟，他就决定按下此事不提，趁着海寿好整以暇坐下的工夫，他就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不知道海公公这一次来宣府所为何事？”

    “就在几天前，京师好几家勋贵家里都进了贼，结果顺天府上上下下折腾了好一阵子，结果竟是抓到了好几个北边的探子，其中有瓦剌的，也有鞑靼的。因此次北征原本就是联瓦剌制鞑靼，所以皇上疑心瓦剌居心叵测极为震怒，这就派遣了咱家过来，说是要把宣府上下犹如犁地那般犁一遍，绝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人。”

    刚刚在酒宴上只字不提来意的海寿这时候却不再遮掩，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了一番，见徐亨和陆丰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临行前皇上还额外吩咐，说是陆公公提督东厂管着锦衣卫，这次既然恰好过来，那就让锦衣卫好好查一查此事，至于咱家就从旁辅助，不要胡乱插手。哪怕是自称从虏中跑回来的青壮，这次也得好好查。”

    眼见这席间众人各有各的绝妙表情，装醉的孟俊不由得暗自笑了起来。有道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会儿却是众人皆醒我独醉，他原本就最怕麻烦，这会儿想不到却能借醉躲过一劫，也不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好容易捱到了这一场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宴会结束，他听到张越说要送他回去，于是索性装得彻底，暗自伸手一抠嗓子吐了个遍地都是。

    眼看孟俊醉成了如此光景，徐亨虽说有心把张越一并请到总兵府去计议计议，这时候也只好作罢。因王冠留着海寿住在家里，两人便一起把其他人送到了大门口，眼看两个健壮小厮合力把孟俊弄上了车，张越跟了上去，而徐亨又和陆丰同行，他们俩便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一次多亏海公公了……”

    “哼，要不是咱家和刘公公都是当年跟着北征过的老人，知道这宣府乃是要紧去处，这一次咱们才懒得帮你！做事情不要做得太过分，陆丰那小子不是好糊弄的，锦衣卫你能收买一个两个十个八个，难道你还能把手伸到京师伸到全天下？张越看上去和陆丰交情好，可他是什么人，用得着巴结一个太监？只要把他安抚好了，陆丰自然孤掌难鸣。”

    “可那家伙毕竟是东厂督公，万一他向皇上告咱们一状，那可如何是好？”

    “什么咱们，这是你一个人的勾当，别把咱家算上！”海寿冷冷白了王冠一眼，旋即拍打了一下双手的袖子，“这东厂初立，他这个没经验的雏儿只有寥寥几个心腹，大权还在那位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手里。没有袁方，他收拾不了局面。记着，牢里头那些人不要乱动，也不要想着跑掉的那几个，眼下你要做的收拾事端而不是挑起事端。”

    彭十三等人在八珍街上挑了个实惠的小馆子吃饱喝足，然后在亥时准时回到了孟俊的小院，结果却发现两个正主儿都没回来，不免都有些奇怪。向龙刘豹还特意到八珍馆去打听了一下，这才得知这郎舅俩是上镇守太监府赴宴去了。两人回去一说，还想找去地方看看情况，彭十三却二话不说拦住了他们。

    “不用找，不多时人就回来了，咱们眼巴巴寻过去，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倒是按理应该住总兵府的，可少爷临走前没说今天晚上住哪，咱们不好安顿行李。况且，咱们还带着这一头倔牛，要住总兵府也实在是不妥当。”

    牛敢几个月来头一次把肚子完完全全填饱了，这会儿听别人尽说些他压根听不懂的话，便只是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然而，在草原上东奔西逃几个月，他对风吹草动的声音极其敏感，众人站在那儿议论了不多久，他就忽然出声道：“有马车过来了！”

    彭十三立刻摆手吩咐其他人噤声，一群人全都跟着他来到了院子门口。他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那满大街的喧哗声中捕捉到了车轱辘的声音，忍不住像看怪物似的盯着牛敢：“咱们刚刚还在说话，外头又是吵吵闹闹的，你怎么听到有马车来的？”

    “在茫茫草原上那么多年，听惯了。给人当奴隶的时候要是听不见主人的声音，那就可能随时挨打。逃跑的时候要是没能及早听见声音，狼群马贼追兵之类的都避不开。”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直到向龙发现有一辆马车飞快地朝这边疾驰了过来，连忙出声提醒，一帮人这才回过了神。因职责所系，他们都是疑心惯了的人，即使永宁县那边基本上证明了牛敢的身份，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会儿那怀疑却几乎都变成了惊叹。这样一个耳朵好使的家伙，竟然是在那种可怕的环境中锤炼出来的！

    很快，马车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见张越扶下了脚下虚浮的孟俊，又打发走了马车，彭十三自是带人上前帮忙，问明今夜就住在这里，他便顺理成章地差遣连生连虎去收拾屋子布置，然后才问起今天晚上赴宴的情形。得知居然又来了一个御马监的少监，他忍不住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左一个宦官右一个阉人，怎么像是咱们大明没了人似的！对了，我刚刚带着这头倔牛下馆子，结果他一口气吃了一盆饭……是脸盆！”彭十三想起那会儿被无数目光包围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后才一摊手道，“这钱倒是没花几个，除了吃饭，他就吃了两片羊肉，还真是好养活得很。这头倔牛还说，他们路过兴和堡的时候……”

    彭十三压低了声音正预备说一个仔细，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紧跟着便是十几骑人风驰电掣驰过街道的马蹄声。这当口，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闪身出了院子，张望了一小会就回过身来。

    “这是紧急军情，所以要求在外将校军士全数回营，恐怕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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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局为重

﻿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局为重

    大明自建国以来便在边镇推行屯田，从居庸关主长城到龙门卫一带的宣府数百里地之间，几乎都是军屯。而由于开中法买盐需要往边区运送大量粮食，那些原本无主的荒地也有商户募集了大量流民佃户耕种，每到粮食成熟的季节，解送入官库的粮车就会在官道上排出了老远，而领取仓钞的商人亦是络绎不绝。于是，尽管地处边陲，宣府却没有什么肃杀气象。

    然而，这天晚上城内忽然响起的铜锣声却将无数早早上床的人惊醒了过来，无论是寻常市民百姓，还是日进斗金的商人，抑或是那些操持皮肉生涯的女人们，一个个都从温暖的被窝中坐了起来，茫然地睁开眼睛，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才为之色变。

    莫非是鞑子打过来了？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急急忙忙收拾心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尽管从孟俊的院子赶往总兵府不过是几步之遥，但张越和孟俊仍是发现这一路并不好走，因为众多听到铜锣声的军官纷纷飞也似地朝这里赶，平日畅通无阻的路途今天却是拥塞不堪。好在孟俊毕竟不是寻常军官，带着张越硬从人群中好容易挤出了一条道。等进了正对大堂的仪门，两人就看到兴安伯徐亨站在台阶上，那脸上满是气急败坏。

    “这开平兴和每天都有侦骑派出去，而且总兵府还出钱养着上百个谍探，事到临头居然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上上下下的人都干什么去了！秋收早就过了，这会儿应该是练兵的日子，要是照他们这样怠慢法，要是有一天鞑靼大军越过次边直达宣府城下也不奇怪！先头还说什么阿鲁台跑了，那么之前犯兴和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如今进犯开平的又是什么人！”

    下头好些军官被徐亨骂得做声不得，而张越虽然没权力对宣府的军务指手画脚，但兴和开平两个地名仍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当下从旁边绕上前去，看到陆丰正在那儿皱眉头，他便低声问道：“陆公公，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开平出事了，因着皇上北征的消息，那个阿鲁台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是派出游骑袭扰开平，开平堡前头原本用来阻挡蒙元铁骑的树林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而那帮混帐东西甚至连敌军来了多少都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得在这见鬼的随时会打仗的地方不知道呆上多久，陆丰就感到心里头一阵阵窝火，咒骂了几句之后又扭头对张越说：“皇上特意点了你去巡视兴和开平两地，是为着到时候进兵的时候得沿路存放粮食，以备大军进发时取用。你要么明天就去，尽快回来；要么就干脆拖一拖，等这事情过后再说，也好留着给咱家帮帮忙。海寿那个混帐家伙分明是预备看咱家的笑话，要是不揭穿所谓蒙元奸细的真面目，咱家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即便是三岁小孩也知道蒙古骑兵闻名天下，而下了马的蒙古骑兵就没什么可怕了，因此张越听说开平堡前头的大片树林被烧得精光，不禁立刻在心中快速计算了起来，陆丰后头那些话他只是听了个大概，随即就把目光投向了徐亨。

    “左卫指挥佥事黄锡广，命你立刻领兵八百，沿龙门川独石水往开平搜索，通知沿路各堡若有事即刻举烽火，不得有误。”

    “左卫指挥同知王善水，立刻领兵一千援张家口堡。”

    “右卫指挥同知程曦，立刻带领所部亲兵令会河堡、沙城堡、新河口堡等地严加戒备。”

    徐亨虽说不是靖难宿将，但屡屡从出塞备边，对于这些必要的措置自然是驾轻就熟，须臾便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很快把满院子集中的宣府三卫高级将领打发了出去，刚刚人头济济的地方顿时只剩下了寥寥数人。此时此刻，一个年近半百的武官便走上前了几步，也不见如何作势，那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便响彻了全场。

    “大人，其他地方都派了人过去加紧防戍，却不该遗漏了兴和堡。若是大人觉得手下缺人，末将自动请缨前往兴和备边。贼虏既然放火烧了开平前头的树林，绝对没有轻轻巧巧放过兴和的道理。兴和开平互为犄角，不能丢了一个。”

    “那是挂着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衔的王唤，昔日曾经是燕山左卫百户。”孟俊乃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再加上在宣府多时，对这些有名人口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燕山三卫的千户百户，骁勇或者是多谋的多半是凭功劳封了爵位，其余的则是累功加官。王唤老了，这次北征也没有他，其实我听说他当初打仗极其刚勇，算是一员猛将。”

    虽说袭了祖父的兴安伯爵位，但对于这些靖难的老军官，徐亨总还是保持着几分客气，这会儿虽说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太拂了王唤的面子，当下就温言劝慰了一番，好话奉上了一箩筐，却愣是没接那话茬。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斜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兴安伯，我此行正要去兴和核查粮储汰换军器，既然如今有军情，不妨就两件事并作一件，由王指挥使领兵和我一道走一趟如何？”

    王唤原本已经有些气闷，瞧见有人出言为自己说话，连忙循声望去，却发现是一个不认得的官员。琢磨着那番话，他大抵猜到了对方是谁，干脆便对徐亨行了军礼：“如今这紧急的时候，军器不可不完备，末将愿意领兵护送小张大人去走一趟兴和，还望大人玉成。”

    这时候，王冠和海寿堪堪赶到，乍听到兴和两个字，刚刚被那忽然响起的铜锣吓了一大跳的海寿顾不得那许多，赶忙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待听到是有数量不明的北寇来犯开平，烧了开平城外的树林，他不禁恼火地皱了皱眉：“又不是丢了城池，用得着这么紧张？这全城示警，满城百姓都少不得慌慌张张，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冠得知张越准备立刻动身去兴和，倒是吃了一惊，但心中却巴不得这位赶紧走，留下陆丰孤掌难鸣就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毕竟，这宣府之内的锦衣卫早就被他喂饱了，某人就算累死了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于是，看到徐亨仿佛有些踌躇，他便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劝道：“这会儿战事未起，还是尽早去得好，否则若是晚了岂不是让小张大人陷在那儿？”

    徐亨对年长五岁的张辅素来敬仰，有心照应一下他的堂侄，但这会儿张越自己开了口，圣命又确实如此，再加上王冠还这么说，他若是再拒绝就不合情理了。于是沉吟片刻，他便允了此事，却又吩咐张越把随行京营那五百人全部带上，又让王唤明日点精兵五百。

    由于没人通知，得到消息晚了一些的于谦赶到这里的时候，院子中的军官们已经散去。他好容易打听到了事情始末，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今天向宣府左卫分发五百只火铳的机会，由于他不是什么有名人口，一身青衣混迹于那些书吏杂役之中，很是打听到了几件出乎意料的事。本着一个御史的职责，他有心将事情陈报上去，但这会儿若是大战在即，为了求什么铁骨铮铮的名声而去揭盖子就不合时宜了。

    大局为重！

    张越和孟俊再次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深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一搅和，纵使是原本路途疲惫恨不得早早上床睡觉的连生连虎硬是死撑着等到张越回来，待得知明天就要立刻上路，两人方才暗自哀嚎一声，立刻回房抓紧时间睡觉去了。而孟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眼下也不想再纠结什么婆婆妈妈的道理，使劲拍了拍张越的胳膊就回转了寝室。彭十三呵欠连天，打了个招呼就拉着已经快睡着了的牛敢回了房。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少爷，我和豹子早早用过晚饭就乔装打扮了一番，趁夜悄悄找到了锦衣卫在宣府的眼线，结果却发现此人说话支支吾吾不尽不实，于是就给了他一些颜色瞧瞧，这才知道此地的锦衣卫百户所竟是形同虚设，全都给那个王冠收买了，几个眼线也都有家人被他捏在手中，所以往上报的东西竟是经过捏造的。”

    向龙禀报的时候，一向寡言少语的刘豹便到了门外守着，而闻听此言的张越虽说预料到了一些，但真正确定了这样的勾当，他心中仍不免震惊。沉默了片刻，他就开口问道：“那此人可有说王冠在宣府究竟如何？”

    “这家伙怕死，所以我恐吓说锦衣卫已经注意到宣府这边的异状，他方才吐露了一些。据他所说，宣府这边有三大弊病，其一是有不少私货流落到了北边，其中有棉布茶叶之类，还有则是铁器，毕竟蒙古北退之后，冶炼铁器毕竟不方便，但最要紧的还是茶叶；第二则是军屯之外，边镇有不少将校私自开垦荒地牟利，单单王冠就有田数百顷；第三就是商人开中纳粮取仓钞作为异日换盐引的凭证时，军官从中克扣猫腻极多。”

    一一听完，张越只觉心头憋得慌，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桩桩一件件要完全查清楚不难，但要处置清楚却难，更何况眼下根本不是时候。大局为重，其他的只能先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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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报喜报忧，大喜大惊

﻿    第四百七十四章 报喜报忧，大喜大惊

    张信数年前贬谪交址，今年张攸又是奉旨出镇，再加上在南京的张倬和去了宣府的张越，老太太顾氏的身子又是一阵好一阵坏，就连大太太冯氏也在数日前因感染了风寒，不得不闭门卧床调养，原本热热闹闹的阳武伯府如今恰是冷冷清清，一向争强好胜的东方氏没了对手，自个也有些讪讪的，却再不敢去招惹自己最看不顺眼的方水心。

    这不单单是因为婆婆已经看穿了她的手段，也是因为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张超关起门来对她说了一通话。尽管她心里知道当初贸贸然把方水心弄出去仿佛闯了祸，可没想到张超那看起来微不足道的金屋藏娇也竟然非同小可。终于感到怕了的她头一次怀念起了当初在开封的时光，那会儿也要奉承婆婆看脸色，可走到外头怎么也是扬眉吐气，哪用谨小慎微？

    于是，尽管她把大腹便便的方水心视作眼中钉，尽管她连大丫头的名字都起了麝香，恨不得再弄上几包这玩意再制造一场小产的勾当，如今也不得不吩咐厨房好生注意饮食，甚至还几次亲自过去探望。然而，在好几次自己的好心却没换来好脸色之后，她便再没有兴致扮贤惠主母，这天听说方水心要去灵济宫进香，她连问都懒得多问，只是唯恐这次人又跑了，于是吩咐了麝香去挑几个妥当媳妇跟着。

    等人一走，因着英国公府王夫人派了惜玉过来探望顾氏，她自然是把此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少不得赶到北院大上房去陪着，毕竟，她才是这伯府的当家太太。然而，惜玉坐下开口才说了几句话，她那雍容主妇的模样就没了，险些惊得跳了起来。

    “丰城侯如今病得不轻，军情事务原本都是荣智伯主管，阳武伯到了之后，他不乐意交出兵权，再加上那个太监马骐在回来之前很是挑拨离间了一番，所以老爷得信说，阳武伯掣肘重重，所幸有黄尚书一直鼎力支持，总算还撑了下来。老爷还提醒说，马骐从前在交址作威作福所得无数，此次从交址回来乃是问罪，需得他防着使坏，还请这边府上留心。”

    “好好的……偏生惹那个太监，这会儿恶果却是咱们老爷承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东方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最后还是看着顾氏脸色才消停了下来，心里却仍是惦记着远在南边的丈夫。她又是操心那里的土人不服管束，又是担心他招惹什么交址女人，更担心的却是那些叛党会不会派刺客对其不利，不一会儿工夫，那块手绢就被她揉得一塌糊涂。

    惜玉见顾氏攒眉沉思，脸上看不出喜怒，想起临行前王夫人的交待，忙又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虽说不是准信，但老爷夫人还是嘱咐，早些说出来让老太太欢喜欢喜。前日皇上召了老爷进宫，命他回头和部院大臣以及勋贵等商议北征如何督运粮草，到后来却是提了不日之内就要召信老爷回来！”

    “这……这是真的？”

    “老太太，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敢哄您？虽说并不是十分准，但皇上金口玉言，应当有七八分了。信老爷贬谪交址也已经快五年了，一向勤勤恳恳颇有功绩，纵使从前有过，如今也该已经将功补过了，皇上自然都看在眼里。”

    原本歪在榻上的顾氏仍然是满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就连呼吸也粗重了起来。良久，她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几个丫头的问好声，旋即就有人打起门帘，却是一身监生打扮的张赳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到了榻前就一头跪下行礼。

    “祖母，我升等了！我升了诚心堂，而且被司业大人选为了班上的斋长！”

    顾氏本就因嫡亲长子能够回来而心中欢喜，这会儿听到这话，她再也按捺不住心绪，连忙睁开了眼睛。拉着张赳的手又追问了一遍，她更是喜得无可不可，双掌合十喃喃念诵了几句佛号，脸上已经是挂了两行热泪。见此情形，惜玉忙站起身来：“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这可真是双喜临门！若是信老爷回来之后知道赳哥儿这么有出息，必定欣慰得很！”

    看到祖母忽然落泪，张赳还有些发愣，待听到惜玉这一番话，他才一下子惊觉了过来，声音一下子变得艰涩了起来：“钟姨娘说的是真的，爹爹真的能回来？”

    当初张赳常常上英国公府，惜玉对这么一位自幼被人称之是神童的小少爷知之甚深，因此对于他这些年的遭遇也很有几分感触，这会儿又细细对他解说了几句，然后才转过了头。

    “信老爷这件事情一向是老爷的心病，要不是攸老爷出镇交址，这次越少爷又去了宣府，内阁两位杨学士还进言说咱们张家儿孙都派到了外头，老太太年纪大了，儿孙不能顾忠不顾孝，这事情恐怕还得再拖。旨意大概就在这两日，至于回来任什么官职却是没个准，还请老太太放宽心等等。”

    年年盼年年等，顾氏此时只想着人能平安回来就好，哪里还惦记什么功名前程，此时忙擦了擦眼睛：“他媳妇在家里苦苦守了这么几年，赳哥儿又是左等右盼，好容易有了这么一天，只要能回来，哪里还在乎他任什么官，平安就是福。只希望老二能够马到功成，越哥儿这一去也能顺顺利利，我就心满意足了。”

    提到张攸，一旁的东方氏这才回过神，心中却极其不满。别说张攸兄弟三个，就是张超他们这一辈兄弟几个也都老大了，却还是挤在大宅门里头，凡事连个隐私都没有。如今张信这么一回来，占着老大的名分，但外头挂着的牌匾可是阳武伯府！张攸的前程爵位都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来的，当初为了保张信，不但拿出了辛辛苦苦攒的家底，而且还在交址多呆了几年，否则也不会多上方水心这么个祸害，如今凭什么还要给这么一大家子拖累？

    留着陪顾氏又说了一会话，惜玉就预备告辞，还没起身，忽地又有人闯进门来。这一次却是脸色煞白的玲珑，眼见满屋子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毕竟事关重大也顾不得那许多。屈膝福了一福，她便急急忙忙地说道：“老太太，二太太，方姨娘在灵济宫进香的时候，正好遇见宫中有贵人派太监来进香，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人面前说了好些疯话，几个跟班拦都拦不住，好容易才把人弄回来！”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几个人顿时大惊，尤其顾氏更是本能地觉得不妙。自从人找回来之后，因为方水心因为奔波而动了胎气，前事也有东方氏的过错，于是在大夫诊断之后，她也就暂时息事宁人，斥责了几句就吩咐下人好好看着。眼看大半个月下来那边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勾当，她只以为方水心想通了，于是便没有多过问，谁知道竟然又闯了祸。

    “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你怎么能放她出去！”

    “老太太，因她说灵济宫两位真君托梦，又很是说了几句气话，我实在是不好拦她。再说了，我让麝香挑了四个最是稳重的媳妇跟着，吩咐寸步不许离，谁知道她会发疯！”叫起撞天屈的东方氏这会儿怎么看玲珑怎么火大，当下就厉声喝道，“方姨娘究竟对人家说了什么疯话，别说话只说半截，没看老太太给唬着了？”

    尽管玲珑如今已经不是二房的人，但休说今天的事情本就牵连着二房，那四个媳妇死活央求她来传信也是另有原因，因此她也没在意这会儿顾氏还不曾发话，当下就低声说：“那几个媳妇慌乱之下也只听了个大概，说是方姨娘对那位宫里的公公说，张家父子都是一样的性子，一面出征一面还招惹女人，可这些个女人都是命苦的。她好歹算是二老爷堂堂正正娶的，结果在家里还三灾八难险些被害丧命，另一个就索性被家里人赖着是倭寇灭了口……”

    话还没说完，就只听咣当一声，原本还脸露盛气的东方氏失手摔了手中的茶盏，那面色竟是雪白雪白，两条腿直发软。顾氏死命用左手撑着身体，只觉得气急败坏之下那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旋即就是一阵阵绞痛。一旁的白芳见势不妙，赶紧到里屋取了丸药来，合水给灌下了一丸，又在前胸揉搓许久，好容易才让顾氏缓过神。不明所以的张赳看到上房乱成一团，心里没了主张，连忙出了屋子去寻自己的母亲来帮忙。

    惜玉也没想到好好的报喜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勾当，偏生她对于玲珑所说之事又一无所知，即便要劝也无从下手。眼见这边一众人都脱不开身，她便起身对一个小丫头吩咐了几句，旋即快步出了上房直奔西院。匆忙进了正屋，看到杜绾正在教张菁写字，她也顾不得唐突，急急忙忙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解释了一遍。

    正从里屋出来的灵犀听到这么一番话，想起自己那会儿亲自去打理此事，心中登时莫名诧异。那位方姨娘平日里几乎任事不管，怎么会知道这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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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致命阴私，撒手不等于放手

﻿    第四百七十五章 致命阴私，撒手不等于放手

    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素来是以司礼监为首，但如今司礼监太监这个位子既然空着，剩余那些头头脑脑又都是资历人望谁也不服谁的，于是明争暗斗自然在所难免。只是稳重的老太监们都明白他们在宫中怎么个闹腾都没用，若是过头还会落得黄俨江保三个那样的下场，因此自个全都不出面，任由底下那些小的欢天喜地地个个对掐。

    这天去灵济宫进香的乃是司礼监少监侯显底下的年轻宦官平顺，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勾当，他回宫之后并没有声张，而是声色俱厉地吩咐起头跟着自己的长随火者闭紧嘴巴不许多说一个字，然后方才满脸堆笑地前去向侯显禀报，却是压根没提灵济宫里那个突然冲出来的阳武伯二房。等到了自己那间直房，他才露出了踌躇不定的脸色。

    侯显过两天就要去西边了，这事情要隐瞒过去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所谓的禁口令顶多管个三五天，毕竟那会儿在场的还有灵济宫的一个杂役道人。可往上报也得有个往上报的章程，这阳武伯不在京师，英国公张辅却还在，到时候要是那位国公爷认为自己搬弄是非，伸出个小手指就能把他一下子掐死。

    思来想去，平顺还是决定去御用监太监张谦那里通报一声。然而，他才出了那条宽敞的司礼监胡同，迎面就过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看那服色赫然是乾清宫里头服侍的。眼看一行人一上来就将他紧紧围在当中，他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却不想那个一向和气的老太监死板着脸对他说：“皇上即刻召见，平公公跟咱们走一趟吧。”

    强打精神没露出惊色，他连忙赔笑问道：“老哥哥，这架势怪碜人的，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老太监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举手示意，直到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健壮长随将平顺一左一右牢牢挟持住了，他念着往日交情，这才轻描淡写地说，“跟着你从灵济宫回来的人里头有人到乾清宫请见，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说了。你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事情就该立刻报上去，岂是你瞒得下来的？”

    半个时辰前，乾清宫中上下正笼罩在一片惊恐的氛围之中。这天朱棣不知怎的翻到了王贵妃的一张旧画，于是从早上开始就是脸色阴沉沉的，甚至连午饭都不愿意吃。虽说太子妃张氏和朱宁正好过来，总算是死活哄着这位脾气越来越古怪的天子吃了几块点心，但没多久某件突如其来的勾当却彻底败坏了皇帝的心情。

    “那个女人说，阳武伯当初娶她时是黔国公做的大媒，军中不少军官都来喝过酒的，为此芒市土司还置办了极其厚重的嫁妆，谁知道她跟着阳武伯回京师之后，先是在运河上落水，之后又莫名其妙小产，继而愤然离家，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大妇的陷阱。她又说芒市一部向来对朝廷和皇上忠心耿耿，凭什么遭此薄待？此外，她还吐露张超在随父平倭期间，私自带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回京，其后张家因担心他在军中沾染女色的事情败露，于是便暗中将此女关了起来，之后更是说人是倭寇将其灭口……”

    恰逢其会的张氏和朱宁这会儿面面相觑，一个面沉如水，一个死咬着嘴唇心中异常震惊。张氏因张辅进言让朱瞻基不随着北征，之前张越又有主持平叛的功劳在，她自然是明白了这将门第一世家的立场，可这会儿人家竟是栩栩如生地描绘着阳武伯父子的隐私，她心里恰是恼得很。而朱宁则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扯到灭口上，心中顿时剧烈翻腾了起来。

    当初她还狠狠骂了张超一顿，但只不过是希望张超做事情有个担当，要么收房要么打发走爽爽快快，这不明不白养外宅算怎么回事？倘若此事的由头就是因为她当初多管闲事而来，那她就是好心办坏事了……不对，就算是平倭的时候带回一个女人，顶多是风流罪过，以朱棣的个性顶多是申饬降级或者罚俸，怎么会闹到灭口，莫非此女真的有问题？

    “住口！”

    朱棣忽然重重一拍扶手，随即站起身来，一脚把地上跪着的那个小太监踢了个跟斗，竟是径直往殿外走去。没走几步，他就转过身，怒不可遏地伸手指着他骂道：“道听途说的事情也敢拿来污朕的耳朵，简直是混帐东西！叉出去杖毙，不要再让朕看见这个狗东西！来人，去把今天去过灵济宫的人全部召来！”

    听见前头的措置，朱宁还以为朱棣满心不耐烦预备不管此事，待听到这最后一句吩咐，她立刻明白朱棣远远没有释疑，只是借此发泄心头怒火。眼看那个小太监连连叩头求饶，却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团麻布硬拖了出去，她不由沉思片刻，等朱棣走远了就看了看张氏。

    “太子妃，咱们这会儿先回东宫？”

    纵使是徐皇后抑或是王贵妃在世，也一定会回避此事，更不用提张氏只是儿媳。朱宁开口一问，她自然点了点头。两人出了乾清宫正殿大门，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平台上这么一望，就看见朱棣已经上了天街，仿佛是往东边去，心中几乎同时想到了三个字——内东厂。

    随张氏出了乾清门，阵阵寒风一吹，朱宁更是冷静了下来。张超的事情她事后就没怎么去管过，但照她对那位老太太脾气的了解，断然不会做出那么绝的事。况且就算是灭口，一个二房从何而知？隐约嗅出了其中的阴谋气息，她不知不觉皱紧了眉头，却没注意到张氏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此事是真是假父皇自然会派锦衣卫或是东厂查探，阿宁你不用担心。就算真有此事，张家应该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虽说张氏说得轻描淡写，但朱宁却是心中苦笑，想起了昔日清远侯王友坐妾告其夫妇诽谤而被夺爵的往事。原以为张家第二代第三代兄弟几个都和睦得很，远远比她那些个斗得死去活来的兄长强，如今看来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里都难能太平。

    揣着这份心思，来到东宫端敬殿的时候，她已经是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了神，暗自琢磨着开封那一封封折腾得父亲心烦意乱几乎爆发的密报。汝南王新安王都已经干脆赖在周王府安营扎寨，她那位世子大哥拿他们半点办法都没有，王府上下鸡飞狗跳，若是父亲朱橚再不回去，恐怕整个开封都要乱套了。而朱橚更是提出，横竖朱棣要北征，又不可能带上她，她索性就跟着回一趟开封，等明年大军班师再过来……

    恐怕父亲打的主意还不只是如此，大半年没见她，只怕朱棣就会忘记她这个侄女了。毕竟，堂堂天子面前，奉承的人难道还会少？可是，她的生母已逝，开封那边其实就只有父亲这么一个知心的亲人，她是真舍不得杜绾她们几个，因为这一走极可能就是此生此世不得相见，谁让她是皇室郡主？

    “太子殿下。”

    正在沉思中的朱宁听到这声音立刻回过神来，见是两个小太监搀扶着头戴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金织盘龙赤袍的朱高炽进来，她慌忙行礼，见皇太子夫妇仿佛有话要说，她自是知机地告退，出了大门叫上自己的几个随从之后，她正打算吩咐从东华门出宫，却不料不远处那端本宫的院门处有一个小太监提着袍子下摆一溜烟跑了过来。

    “郡主，郡主！张公公让小的捎带一句话给您！”那小太监好容易站稳了，喘了好一阵子气，这才压低了声音，“皇上刚刚传召了今天去灵济宫的所有人，眼下震怒得紧，又杖杀了好几个人，请您最好让人去张家带个信，或是让英国公入宫分说，或是找几位其他的勋贵出面，横竖只是阴私小事，揭过去就好。”

    朱宁却没有接话茬，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半晌，这才冷笑道：“张公公未免也管得太宽了，我是常常去张家，但那不过是为了会手帕交，不是为了管张家的闲事！他要做好人尽管派人去，我是撒手不管，我这个陈留郡主又不是张家的管家婆！回去告诉张公公，且消停些，别小事折腾成大事，到时候他这个好人就做不成了！”

    撂下这话，她带着几个随从头也不回地就走，等到出东华门上了自己的翟车，这才收起了刚刚那幅恼怒的脸色。尽管那个小太监确实是御用监的人，可眼下乱七八糟的事情那么多，她哪里敢轻易相信，到头来害了别人不说，连带父亲和自己也一起陷了进去。即使真是张谦，若那小太监回转去告诉了他，他也必定会明白的。

    行了不多久，朱宁忽然感到翟车猛地一个停顿，整个人顿时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险些摔倒。情知外头车夫都是王府精挑细选的，等闲绝不至于出错，她不禁一皱眉头，打起车帘发现这儿恰是十字路口，当下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禀郡主，前头是送八百里加急军报的，看那装束是来自宣府的人。”

    宣府紧急军报！朱宁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悬，几乎本能地吩咐道：“速去打听，看看究竟宣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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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最原始的刺刀

﻿    第四百七十六章 最原始的刺刀

    有道是不到长城非好汉，但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寻常百姓恐怕一辈子也没法踏足长城一步，毕竟，每一道长城都是边防重地，绝不是什么供人游览的名胜。为了遏制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自洪武帝朱元璋就开始修建长城，累计有二道边、外长城和内长城三道。外长城全是砖石建筑，整齐如一，在渤海所以东与内长城交汇。而二道边则是两头用夯土垒成的土墙，形如水槽，两头高起，中间为壕。虽说三道长城如今还有断点，但仍然意义重大。

    开平和兴和位于二道边之外，彼此互为犄角。开平城乃是昔日元上都，洪武二年李文忠常遇春拔开平，元顺帝仓皇北窜，此后大明在此设置了开平卫，乃是进逼蒙古的最大桥头堡。相比之下，兴和堡所没有坚城之利，再加上只是千户所，兵力不足，一遇大军，能做的便只有坚守待援，因此在兴和备御平日还好，一有战事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十月末对于南方来说还不至于天寒地冻，但对于北方来说，却极有可能是下了两三场大雪。这一年的天气却古怪得很，天上只一味阴沉沉的，那阵阵寒意直刺骨头，却不像往年这时节已经大雪纷飞。兴和堡的大门口，裹着厚厚棉袢袄，打着绑腿穿着油毡靴子的两个军士正在那儿使劲跳着脚，尽管他们的手上还戴着半旧不新的毛皮手套，却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娘的，最恨的就是这种大冷天，可偏偏这鬼地方一年有一大半的日子是这光景！”

    “甭提了，别说咱们，就是郑千户，还不是因为在宣府站不住脚跟这才被赶到了这儿来？说得好听点咱们在这里叫多多建功，说得不好听那就是送死！之前那一趟咱们闭门不出只管防御，弟兄们还是死伤好些，这一次只剩下了六百多号人，怎么防备？”

    “这天气太冷，若是手上不绑一层厚布条，恐怕是连兵器都抓不上……可那些鞑子是习惯风雪天出没的，要是真来了，咱们的军器补给都不够，那时候难道真要闭门等死？只希望万全那边不要食言，这两天能够把粮食送上来。”

    “至少也要拼他娘的赌一把，等死有什么意思，我还没娶媳妇呢！就是那些成了家的，家眷也已经送到张家口堡了，虽说那里是安全地儿，可万一咱们这儿失守，谁知道那里会不会一并殃及？能撑几天是几天，一心想着死，这活路就真的没了！”

    两人年纪才满二十，都是一年前刚刚承袭父职的军户，祖辈父辈都是死在鞑子手里，因此对于一个死字并没有多少惧怕，只是想到不曾娶媳妇，也不曾看过别人口中那花花绿绿的世界，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说了一会话，他们便索性抽出随身兵器活动身体，继而竟是在大门口比试了起来，堡内的人对于这种情形尽皆习以为常，也没人多看上一眼。

    小个子军士一刀把同伴劈出了几尺远，正打算乘胜追击，头顶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嚷嚷声，他连忙收起了刀，抬眼望去，果然瞥见远处有一个黑点飞也似地疾驰过来。马匹乃是兴和堡中最紧缺的物资之一，只有斥候能够拥有坐骑。这会儿瞭望台上的巡逻军士提醒那是自己人，他这个新丁本就羡慕那些身手敏捷的斥候。此时更是幻想起了自己骑在马背上的英姿。

    “快，快点做好准备，万全那边来人了，是钦差！”

    那斥候来不及下马便扯起嗓门喝了一声，小个子军士正大吃一惊时，高墙上就传来了巡逻军户的哄笑声，有饶舌的还大声笑道：“魏老二，你就别胡说八道唬人了，上头常常派那些贵人备边不假，但自从上次北征之后，除了几年前宣府那位总兵大人来过一回，这些年谁来过咱们兴和？之前来报信的分明说是来运送粮食补给的，至于钦差……”

    “他娘的，我要是和你们开玩笑我就是王八，要不是我口令记得熟溜，差点给人扣下回不来！能把方阵走得那么顺的就只有京营那些大兵，驴车就足足有三四十辆，约摸是粮食补给，此外还有宣府左卫的旌旗，加在一块足足有千把人，如果不是像当初兴安伯那样的钦差，寻常军官能有这架势？赶紧准备起来，误了事情咱们谁都兜不起！”

    此话一出，一大帮军户顿时愣住了。等到看见那斥候再不理会他们，重重一抽马鞭就疾驰进了大门，看方向竟是直奔千户所，一众人这才半信半疑，各自准备了起来。约摸一刻钟之后，瞭望台上的哨兵终于看见了远处那浩浩荡荡一行人，慌忙鸣钟示警。

    陆丰留在宣府，于谦正随队赶往开平，张越从宣府出发，经张家口堡、万全右卫抵达兴和，继居庸关长城之后再次穿过外长城和二道边两道长城，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大明的边防，同时也被冻了个半死。尽管厚厚的棉袍外头还加了紫貂皮大氅，脚上是棉袜厚毡袜，就连鞋子也是特制的，但丝毫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寒风，那暖帽甚至得紧紧系在脖子上方才不至于被风吹落。而由于带了不少辎重，这路上仍然走不快。

    由于路上经过了张家口堡，因此当王唤对他说那就是兴和堡的时候，他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远远望去，那里实在是像一座高高的小土堆。直到渐渐近了，看到那大门处站着不少腰悬佩刀的军士，他方才相信这里真的是大明塞外重镇之一兴和。

    张越打量着别人，匆忙迎出来的千户郑平原也在打量着这意料之外的一行人。初听到这回有京营的人过来，他还不信，如今亲眼看到却不得不信。他跟着皇帝两次北征，第一次从一介小兵提拔为百户，第二次则是从百户而千户，自然知道自己这些边兵和京营的区别。他不敢奢望这些拱卫皇帝的卫士这会儿是来这里增援的，但想到此前开平那边的急报，他还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这六百多号人总算能喘息一下子了。

    然而，即使郑平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认出王唤的时候仍是大吃一惊。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的品级根本管不了大同和宣府二镇的总兵，可王唤他毕竟还见过两次，深知这位年纪一大把的都帅也曾经是当初勇冠三军的猛将。奈何他这些年最远也只回过宣府，消息闭塞得很，张越自报是兵部武库司郎中，他实在是弄不清楚这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比起富庶繁华的宣府城，兴和堡中除了军户还是军户，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屋，只有郑平原的官所是用石头混合泥土搭建的，灰不溜秋毫不起眼。尽管如此，偌大的兴和堡一下子涌进了一千名士兵百余名民夫倒是并不拥挤，只好些军士在这苦寒之地呆了十数年，寸步不曾离开过，见着外头人不免好奇，倒是有不少扯着民夫问中原情形的。

    “十五辆粮车中是三千石粮食，其他的是军器。兴和乃是重地，所以这一次原有的手铳一律汰换成最新的永乐长柄火铳，一共两百把，此外还有三百斤火药，六百把最新产的佩刀，弓箭五千支，强弓两百把。这火铳和原先的有些不同，老彭，你拿出来给郑千户看看。”

    因为一大部分车都没往粮库去，而是停在了自己的官所前，郑平原本还有些奇怪，听了这话，他那疑惑顿时变成了狂喜。兴和千户所中所用的火铳都是洪武年间的老货色了，就是那些产自永乐初年的在经历过两次北征大战之后，也不知道凑合修补了多少次，那些火铳兵甚至已经变成了刀牌手弓箭手。如今不但有新的火铳，还补充了充足的火药，甚至连佩刀弓箭强弓一律配齐了，这无疑是久旱甘霖。

    自朝廷徙大宁卫，之后又是两次北征以来，兴和的位置变得不尴不尬，有多久没有粮食之外的军器补给郑平原已经记不清了。就是他自己，也曾经想过若是兴和所移防长城内该有多好。此时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两步，直到一把手铳递到自己面前，他这才醒悟到眼下还有别人在，连忙定了定神。

    “郑千户你看，每把手铳都配有药匙，药室用药匙装火药，如此便不会有多少之分。若是一次充填之后鞑子冲上来，没功夫再装填，那么就用这个枪头。”

    彭十三迅速将一截铁质枪头插入手铳上部一个特制的槽口中，旋即又挥舞着手铳比划了两下，这才转身解释道：“虽说原本的手铳也造得很结实，打完了可以抡着用来拒敌，但毕竟太短，不适合对骑兵使用，如今加长了柄，再加上枪头，效果就好得多了。毕竟，这射程最多只有一两百步，铳手在那些鞑子骑兵的冲刺下，一般只能射一轮，就算三段射击也不能长久，这截枪头很有用处。”

    说到这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越一眼，因笑道：“这一批是试制品，是张大人去年给京营京卫一一换装的时候对工部军器局那些工匠提出的建议，是否管用却得看你们用下来感觉如何。”

    张越没料到彭十三忽然画蛇添足加上一句话，见王唤和郑平原都愕然看了过来，他只好笑说道：“其实这是上次去江南遇上倭寇进犯的时候，看到几个护卫一人使两把手铳时生出的念头。毕竟，军中不可能有那么多把备用的，若是一轮之后铳手再无用武之地，遇上紧急情况不免就麻烦了。如今一铳打完了就可以用这个枪头拚刺……白刃，真正打仗时也不必再准备第二把武器。”

    这一刻，他不禁深深赞叹起了那些工匠的水平。他只是随口一句话，不但有人当场画出了图纸，更有工匠笑说原本就有这个设想。虽说火铳手从来不是为了和人肉搏的，但要不是为了防备万一，大明的火铳为什么能让人拎着当榔头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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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不进长城非好汉

﻿    第四百七十七章 不进长城非好汉

    每三年领一套棉袢袄一双厚底棉鞋，每年两套单衣两双厚底布鞋，这就是正项薪饷粮米之外军户的衣物配给。若是在寻常屯田卫所，这样的待遇虽然微薄，但至少也还凑合，但对于兴和堡这样孤悬于长城外的要塞来说，若是遇上寒潮，哪怕把所有衣服全都穿在身上也抵挡不了那寒冷。于是，尽管兴和堡前头有一大片茂盛的树林，但这些年为了御寒，军户们偷偷摸摸砍了木头来取暖，这片密林渐渐变得稀疏了起来。

    郑平原这会儿陪着王唤和张越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心里颇有些忐忑。他刚刚调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曾严禁砍伐，结果一个晚上站岗的军户活活冻死，他心生悔意之后方才恍然大悟，亲手埋葬了人，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也不曾管过。果然，才站了片刻，他就看到面前的王唤转过头来狠狠瞪着他。

    “你这个千户是怎么当的，这密林乃是兴和堡最大的屏障，怎么成了这样疏疏落落的模样！是不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兵为了取暖擅自砍伐？”

    郑平原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自己担了下来：“王都帅，都是卑职疏忽，卑职知罪。”

    之前在野地里露宿了好几次，深切体会到了这边地的苦寒，此时此刻，张越看到郑平原的几个亲兵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表情，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兴和堡的军户都是固定的，平日里根本不能离开这个边陲要塞，而过往商人更多都是借道开平，可以说这里是最没有油水可捞，补给也最少的地方。这里不可能屯田，不可能生产，能做的除了备御还是备御。

    因此，看到王唤冷哼一声就要发火，他便从旁出声劝道：“王都帅，事到如今再追究此事没有什么意义，这砍掉的树也回不来。这兴和堡乃是土墙，城门也有失修的地方，再加上城中兵员不齐，恐怕您带的这五百人也有些少了。”

    王唤是暴躁脾气，这会儿闻言不禁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郑平原一眼，这若有所思地：“虽说兴和开平位于二道边之外，但宣府之内大小堡寨足有几十个，无处不要紧，就是兴安伯也不能一再分兵，毕竟分兵太多，宣府也就空了。这兴和虽说是土堡，但从内到外一共三道防线，只要燃起烽火然后严守，支撑个一两天至少是没有问题的。”

    附和着点了点头，郑平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历来运粮百石损耗二十，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矩，所以这一次军粮丝毫未少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心想镇守太监府那几个管粮饷转运的家伙这回怎的转了性子。不但如此，竟是连军器也没动什么猫腻，那六百把佩刀赫然是新出库的，上头还泛着油光。也正因为如此，他分外担心自己这儿的帐册。

    因着从来没有人到兴和堡视察过粮储，再加上在这种偏远苦寒的地方更是不可能有什么做帐高手，粮库中的存粮和帐册一向对不起来——既有前任留下的老亏空，也有他在任上留下的新亏空——所幸宣府那边的人成天往这上头揩油，也不会在这上头为难，只要他上报缺粮，总会有粮车运来，久而久之，这亏空就大了，大到他这个千户根本没法子填补。

    谁会想到，就因为一个月前阿鲁台犯兴和，皇帝竟然如此重视。可是，他被人一脚踢到兴和，实在是不甘心再给别人背这样的黑锅，又不是他中饱私囊！

    在瞭望台上看了一会，王唤就和张越一前一后爬了下来。虽说一个年纪大了，另一个是文官，但一个是老当益壮，一个也不是文弱书生，因此动作都还算敏捷。到了地面，王唤就对张越笑道：“这次我一大把年纪仍然能出来，多亏了小张大人你那句话。不过，你虽说有圣命所负不得不来，但你是文官，等巡视完了就赶紧走，不要在这险地多留。”

    “多谢王大人好意，但您也说了这是圣命，我总不能马马虎虎看个大概，否则到时候皇上问起来我怎么回答？况且老旧军器还要造册带回去，恐怕总得耽搁两三天。”

    “死脑筋，这老旧军器就是拉回去也是当作废铁回炉，没人会计数的，哪用得着这么认真……罢了罢了，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年轻，盯着你的人太多，不像我这把老骨头人人能够让着几分。总之这地方不是善地，你尽快就是……想当初我在已故荣国公手底下当百户，眼睁睁看着他陷于南军，这一回不想再让他的后辈也陷进去。”

    大明一共有两位获得追封的荣国公，双双都是朱棣起兵靖难时的左膀右臂。一个道衍和尚姚广孝，另一个则是英国公张辅的父亲张玉，而王唤提到的无疑乃是后者。而即便是消息闭塞的郑平原，此时也已经醒悟到这位兵部郎中大人出自何门，心中顿时更加不安。

    这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沾着姓张的光！既然王唤都说了这样的话，张越少不得开口谢过，见他叫了郑平原要谈军务，他也不好打搅，带着几个随从就直奔兴和粮库，见随行的两个户部书吏正盯着一本本发黄的帐簿皱眉头，他连忙走上前去。

    “大人，咱们这一回不是又要装模作样吧？”

    两个书吏跟着张越下了一趟江南，结果被当作掩护查了老一阵子粮仓账本，如今一遇上这老勾当，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初的旧事。其中一个信手合上帐簿，没好气地将其撂在桌子上，嘴里轻哼了一声：“这帐簿只要是识字都能看出不对头，数目和粮库里头的粮食根本对不上号。粮车进去的时候咱们都看得清清楚楚，里头几乎都空了，顶多只有两三石，按这帐册上记录的少说也有五百石，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另一个书吏见张越面色一沉，忙给同僚丢了个脸色，这才低声说：“虽说咱们不知道这儿的情形，但只看这座土堡的格局就明白，这儿的一应补给都是靠后方运给，要说侵吞，恐怕后方比前方厉害。大人，前两次北征我们两个也是有份参与户部督饷造册的，虽说兴和很重要，但相对于开平就不算什么，大军出塞必定是贮粮于开平，这里只要过得去就成了……”

    “你们先查，等有了结果再说。”

    混迹官场已久，张越如今早不是那个以清官贪官分辨人的愣头青了，若是一无是处的清官，那还不如一个能做好本分的贪官。他当然知道兴和开平孰轻孰重，只是当初临行前张辅特意让彭十三提醒他，一失兴和则今后危矣，因此他更不想这个地方出什么差错。

    出了粮库，看到向龙刘豹和连生连虎迎了上来，却没找到彭十三和牛敢，张越不禁一阵奇怪，一问之下方才得知那家伙竟是兴冲冲地拉着人跟着兴和堡的狩猎队出去打猎了。情知这一路上彭十三恐怕憋慌了，他对此自是一笑置之，没多往心里去。

    作为矗立在长城外的一座要塞，兴和堡中除了军营房屋之外，还有铁匠铺、军医所、裁缝铺、杂货店等等，但除了杂货店是由每次运粮的民夫带一些必备的货色之外，其他的都是那些军户自己的营生，铁匠铺用来修补那些小有破损的兵器，军医所则是治疗跌打外伤，裁缝铺则是织补那些破得太不像样的军用袢袄。

    趁着眼下暂时还能闲上一阵子，张越少不得把这些地方都逛了一个遍。由于已经过了操练的时候，这一路撞见了好些军户，大多数人都是看到他就立刻躲了。他本就不指望初来乍到和士卒打成一片，毕竟他也不是来打仗的，因此自然本着多听多看少问少说的原则。当来到西北隅时，他却意外发现了一块围着栅栏的菜地。

    菜地周围的栅栏大约是有些年头了，横七竖八地扎在那儿，色泽暗红。发干的泥土上种着好些蔬菜，但无一例外都是蔫头蔫脑，看上去很没什么活力，而且有一个角落已经空了。一个老军正用瓢小心翼翼地浇着一颗颗菜，仿佛是唯恐浪费了一滴水。看到这一幕，张越立刻想到了中午吃那一餐饭时那味同嚼蜡的几盘绿叶子菜，终于明白了这些菜的来历。

    老军好容易浇完了菜地，旋即满意地站起身来，一看见张越，他登时大吃一惊。尽管听说今天万全那边送来了大批补给，还有钦差大人，但他没有去看入城，这会儿也不知道这位穿青袍的年轻人是何等人物，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菜都是你种的？”

    “是小人种的。”老军讪讪地点了点头，生怕对方以为自己不够恭敬，他连忙又解释道，“小的已经种了十年了，因为水金贵，所以只能种这么一小块地方，也就是逢年过节大伙儿打打牙祭，今儿个中午还送了一些去官所。”

    张越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又问道：“既然是水金贵，这些菜蔬大约也金贵得很？我刚刚绕着转了一圈，仿佛整个兴和堡就这儿一块菜地？”

    “那是自然，咱们这儿都是靠早年的四口深井，平日里遇上干旱的时候，就派上兵去哈流土河取水，狩猎之外偶尔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野菜，毕竟，咱们这儿肉食倒是不少，就是吃不上菜。”

    又陪着聊了两句，发现张越和气没架子，那老军渐渐没了戒心，说话也就更加放开了。说着说着，他伸手一指那栅栏，不无唏嘘地说：“这吃菜是早定下的规矩，一个月一回，这栅栏原本是防着那些贪嘴的军户，结果上一回鞑子大军来袭的时候恰好是往这边打。要不是那群年轻人死命护着，别说这菜地，就是当初存下的那些种子也没了。结果这地方保住了，栅栏却变成了这颜色。那一仗下来，咱们兴和堡就只剩下了六百多人，可怜那几个小伙子，死的时候还惦记着那口没吃上的菜，还惦记着多少年没回长城里头看看……”

    哪怕是从来没打过仗的向龙刘豹连生连虎，听着这些话，心里也不免沉甸甸的，而张越自然更甚。对于这些死守着这座要塞的人来说，何尝是不进长城非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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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敌袭和第一场雪

﻿    第四百七十八章 敌袭和第一场雪

    十月末的大草原赫然是一片肃杀气息，大片大片的草地已经枯黄了，不少地方甚至露出动物们啃出的草根来。偶尔能看到个把兔子在那里啃着草皮，听到有动静却飞也似地跑开了去。高高在上的穹庐，平坦广阔的草原，极目远眺仿佛能看见天的尽头，对于大半时间都在安南打仗的彭十三来说，在这种草原上跑马狂奔实在是再兴奋不过的事。

    拉弓满月，再次一箭将一只野兔死死钉在草地上，听到旁边的军士们又喝起了漫天彩，彭十三自然更是兴高采烈。然而，让他郁闷的是，大多数人在此之后仍然用殷羡的目光瞥了一眼牛敢手中那只红毛小狐狸。谁能想到这家伙虽然马术寻常箭术稀松，但居然有这样的手段，在一个不起眼的土洞旁边捣腾了一阵子，随即就三下五除二抓到了这样一只家伙。

    招招手示意牛敢过来，彭十三便开口问道：“倔牛，你以前也这样掏过狐狸？”

    由于张越保证他那些同伴都能活命，牛敢最大的心事放下了，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起来。此时他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只是偶然而已。因为那会儿给鞑子做牛做马常常不够吃的，咱们几个常常去掏老鼠洞，偶尔也发现过狐狸洞。为了能找到东西填饱肚子，那是连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狐狸肉自己吃，狐狸皮就设法藏起来。要不是靠着这些积累下来的毛皮御寒，咱们跑不出忽兰忽失温，路上要吃饱肚子更是不可能。”

    说是狩猎队，但这样十几个骑兵还充有斥候的意思，遇到单个行动的谍探就可以擒拿，遇到人多的时候就可以分散奔逃回去报信，所以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和蒙古人打过交道——由于这里乃是鞑靼瓦剌势力交接所在，他们实在没法子把人分出来，于是就一律称之为鞑子，又省事又好记——此时听说牛敢竟然是从北边跑回来的，一群人顿时深为惊叹。

    “我刚刚还嘲笑牛大哥你不会骑马，真是该死！你是好样的，以后打回去报仇！”

    “当初我们村子上也有人被掳到北边去，两年前才跑回来，如今已经被选入御马监亲军了！你可得好好表现，到时候就是天子禁卫了！”

    看到一群军户围着牛敢嘻嘻哈哈说话，彭十三便不再吭声，只笑看着那头倔牛在众人的戏谑下一张脸越来越红。忽地，他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鸣叫，连忙抬起了头，却看到天上有一只鹰。他正想说在草原上看到鹰是好兆头，旁边登时传来了一声惊呼。

    “不是鹞鹰，是鞑子驯好的猎鹰！”

    十几个军士还正闹腾着，听到这一声提醒连忙全都抬起了头，刚刚还喧闹的一群人立刻寂静了下来。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仔仔细细看着天上那只小黑点，渐渐露出了凝重的脸色。而彭十三看见领头的队长猛地跳下了马，屈膝用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倾听着，连忙张目往远处眺望，尽管没发现那边的地平线有什么异常动静，但也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有一些骑马的人朝这边过来，大约十几人左右。”

    倘若来的是几个人或是上百人，这时候无非就是上前抓人或是退回堡中两种选择，但区区十几个人却让彭十三犯了踌躇。那队长却只沉吟了一会就咬咬牙道：“彭爷和牛兄弟赶紧回堡中通报，其余人跟着我去打探个究竟！”

    尽管彭十三对于自己这一手本事很有自信，但他更知道人家这一队十个人配合默契，他留下来只是添乱，当下便二话不说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他和牛敢的马褡裢里头就被人塞进了好些乱七八糟的猎物，军士们还没事人似的开起了玩笑。

    “彭爷，我那只兔子回头可给我留着，别让人家偷吃了！”

    “牛兄弟，好好养着那只狐狸，狐狸肉不好吃，这小狐狸却是个稀罕物！”

    “咱们抓到了鞑子的探子之后，回头立马回来！”

    看到一群人纵马扬鞭飞驰而去，彭十三便唤了好几声，见牛敢还是呆呆愣愣的，他知道这小子必定是想起了昔日的事，干脆策马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旋即才沉声说：“走吧，别发愣了，这种时候你帮不上忙！我知道你能从北边逃回来是有本事的，但跟着他们咱们就成了累赘！”

    好容易叫回了这头倔牛的魂，彭十三便调转马头朝着来路驰了回去。及至听到身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他不禁放下了这层心思，却仍惦记着那十个去打探的军士。那个老成的队长连说谎话都说不好，若是伏地听声连人数都能听出来，那岂不是真神了？不过是职责所系不能不迎难而上罢了，只不过没想到那些军士在那个节骨眼上还能满不在乎。

    大半个时辰后，彭十三和牛敢终于直接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抵达了兴和堡。他也不理会那些问东问西的军士，带着牛敢径直找到了负责防戍的副千户，把刚刚那档子事完完整整解说了一遍。见这位四十开外的老军官犹如旋风一般冲出去布置防卫，他这才直奔千户官所，却恰好在门口撞见了张越。

    “老彭，咱们初来乍到，你怎么就随随便便带着人出去了……”

    “先不提这个，我们刚刚去狩猎的时候，在天上看见了猎鹰，那个狩猎队长又说是听到了有人马朝过来，所以打发了咱们俩先回来，他们一起过去打探了！”彭十三打断了张越的话，一口气又复述了一遍刚刚的情形，又神情凝重地说道，“刚刚在去的路上我还问过，他们说是自从鞑靼北迁之后，这边就很少有人放牧，瓦剌人也不会轻易闯进禁区。既然如此，若真是有人来，恐怕至少是和开平那边先前放火烧林的行径差不多。”

    “你是说可能是阿鲁台的前哨？”

    张越一下子就抓住了这番话的重点，见彭十三点了点头，他立刻转身进了官所。一路到了最里间，他就听到了王唤那个大嗓门嚷嚷着骂人的声音。

    “将兴和堡迁徙到长城之内？胡说八道，兴和若是不要了，开平孤立无援，日后只要鞑子大军一围，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再说了，全部龟缩到长城以内，以后就只能采取守势，要想再到草原上打他们就难了，到时候鞑子在草原上休养生息，每年骚扰个几回，那苦的就是咱们而不是他们！你要是说这兴和堡守军应当轮换我还能听听，但迁徙治所绝对不行，我说什么也不会上奏朝廷！”

    没料到屋子里这会儿竟在说是否徙治所的事，张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事出紧急，他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进了屋子，眼见郑平原脸上通红，王唤气得直打哆嗦，这当口他也来不及劝说什么，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刚刚听到的事。闻听此言，这品级相差老大的两个军官顿时抛开了刚刚的事，郑平原得知已经事先通知了副千户，脸色稍稍轻松了一些，但仍是告罪一声慌忙冲了出去，险些和进来的彭十三和牛敢撞了个满怀。

    王唤随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油毡大氅，披上身之后见彭十三拉着牛敢进来，他立刻醒悟到这就是张越所说的两个人，立时打消了这会儿就出去的主意，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等事无巨细问明白了，他原本就拧紧的眉头更是成了一个结。

    “小张大人，我们上瞭望台那边去看看吧！”

    无论是大城小镇，从古至今的城镇堡寨几乎都是取四方之义，兴和也是一样。然而，由于四面墙壁并不高，这瞭望台便设在略微靠后的位置，不过是比城墙更高一丈而已。此时此刻，张越再次登上瞭望台，却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一个踉跄，幸而旁边的王唤伸手扶了一把。站了许久，他的目力能及之处却依旧是一片寂静，仿佛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老彭，你们路上再加上刚刚耽搁的时候，大约过去了多久？”

    跟着上了瞭望台的彭十三沉吟片刻，这才答道：“应该有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也该回来了……”

    正看着远方的王唤喃喃自语了一句，张越冷不丁看见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忙提醒道：“快看，北边有人回来了……不对，怎么那么多人！”

    瞭望台上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有一个小黑点从天际线上一路疾驰而来，但更醒目的就是天边那黑压压仿佛一团乌云般的星星点点人马，看到了最前方仿佛有人打着一面白旗。即便看不清那白旗上的图案，张越也不会认为这来势汹汹的一拨人会打着投降的白旗，细细思量了片刻，他顿时醒悟了过来。

    “是鞑靼的黑纛！”

    “看情形顶多就是千八百号人，居然敢用黑纛！”

    王唤在一瞬间的呆愣之后，当即冷笑了一声：“若是兴和只有原来那六百多人，那么这些人恐怕真的会把咱们逼在里头动弹不得，但这一回却没那么容易！小张大人，我已经派了人去万全报信，这会儿你也回不去了，不妨留下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真的老了！将近两千人背靠长城守一个兴和，就是拖也要把他拖死！”

    几乎就在说话的当口，天上忽然飘落起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入冬以后兴和的第一场大雪，却是在这大兵压境的时候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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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关门打狗，黑云压城

﻿    第四百七十九章 关门打狗，黑云压城

    在中原人眼中，只要是黑色大旗都能称之为黑纛，但真正的黑纛，也就是哈日苏德勒，其实一直珍藏在苏德勒祭坛。随着元朝的覆灭，黄金家族不得不黯然退出中原，但对于众多的蒙古部落而言，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才是真正的大汗。阿鲁台先后拥立了鬼力赤和本雅失里，而瓦剌也不甘示弱，拥立了答里巴和卫雅喇台。

    因此，即使是阿鲁台权倾一时，即使是他接受了永乐皇帝朱棣的册封，即使他可以不把如今的卫雅喇台可汗放在眼里，但他仍然只能称太师，那面黑旗上也只能画上一只老鹰。

    然而，即使如今那面黑旗上连一只老鹰都没有，但在这样大队人马的追击下，侥幸逃脱的三个狩猎队士兵却仍是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看见那土堡遥遥在望，看见那城墙上赫然只有盾牌的微光，看不见人，他们的心不由得一点一点往下沉。

    后头有这样的追兵，大门是铁定不会开的，到时候前有高墙后有追兵，他们竟不比之前惨死的袍泽幸运到哪里去。指望堡内的其他人来救援他们也不可能，毕竟，在开阔地带对战蒙元骑兵，只能靠火铳打乱队形，然后用骑兵冲击。但是，如今兴和堡中的人还不清楚敌人究竟有多少，以他们那位千户大人的谨慎，决计是坚守而不是救援。

    倘若换作他们在堡中，他们也会这么做，可是眼下他们却费了千辛万苦，牺牲了七个人这才勉强跑回来！面对那寥寥一丝生的希望，三个人渐渐红了眼睛，于是拼命用马鞭击打着马股，心里全都在渴盼着生的奇迹。

    堡墙的箭楼中已经是站了一排弓箭手，弓箭手之后就是火铳手。火铳手并不是兴和堡的人，而是此次京营五百人中的神机营士兵，他们不但是两次北征的老兵，而且早就熟悉了这永乐手铳的使用，因此并不紧张，反而是郑平原调来的那些的刀牌手个个紧紧握着盾牌，脸上一片肃然。被郑平原硬是“请”进了箭楼的张越这会儿正来回踱着步子，心中却惦记着带人守在城门口处的王唤。

    他之前曾经随口提了一句蒙古人最爱用诱敌深入大军合围，结果这位老将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胆子却是不少，竟演了一出关门打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城门开了！”

    听到旁边传来的这一声，张越不禁凑到远望孔，心情激荡地望着那三个穿过树林奋力奔逃过来的军士。他一早就肯定这三个人是被故意放走的，否则凭着那近千名蒙古骑兵，若是齐齐放箭，漫天箭雨之下，他们几乎是必死无疑，决不会一路被人撵到了这里。这已经不止是什么猫逗老鼠的戏码，恐怕是那些家伙想要把他们逼死在土城之下，一挫兴和堡守军的锐气。

    既然暂时不知道后军有多少人，那就暂时把这第一波应下来再说！

    看到城门大开，三个军士不禁生出了死里逃生的感觉，来不及细想就纵马直奔城门而去。随着城门越来越近，他们渐渐感到身后原本隔着还远的喊杀声马蹄声竟是近了起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无数哄笑和喝骂声。在这种生与死的当口，他们谁都顾不得去想为什么追兵忽然在这种时候追近了，本能地再次狠狠挥起了鞭子，希望能在最后时刻冲进城去。可就在这一刻，他们陡地听到了无数弓弦拉动的声音。

    “沉住气，不要动手！”

    看到漫天箭雨从天而降，看到三个人中的最后一骑人因为躲闪不及一下子被射成了刺猬摔落在地，箭楼中的所有弓箭手和火铳手顿时都眼睛红了，直到听见张越的喝声，这才警醒了过来。发现那两个己方军士和那些蒙古骑兵的前端赫然已经看不到了，料想必定是进了城门，张越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浑然没发觉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

    当当当——

    在三声响亮的钟声之后，一时间，箭楼和外头城墙上一下子喷出了大片箭雨和火光。唯一的区别是，外头城墙上的五十名火铳手用的乃是此行特意带上的新式神机箭。一时之间，城下传来了好些战马的悲鸣，而城门处亦是喊杀一片。早就设好的铁拒马和铁蒺藜让当先追杀进城的百十个骑兵吃足了苦头。虽说也有人眼疾手快射杀了几个人，但更多的人却极其狼狈地摔落下马，不得不面对四周围涌上来的数百名刀牌手。

    突如其来的箭雨火雨很是阻了一阻飞驰的鞑靼骑兵，因此能进入大门的就只有最初的百多号人，其他人只能一面策马避让倒地的战马和同胞同胞，一面眼睁睁看着刚刚放下的城门逐渐拉起。甚至不用主将的号令，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就将又一轮密集的羽箭射上了城墙和城内。

    城墙上的军士早早就用盾牌遮挡，因此只有几个倒霉蛋被盾牌缝隙中掉下来的箭射中了胳膊大腿，倒是没折损几个，但射入城中的箭却给正在激战中的双方造成了大麻烦。只是失去了后援，再加上又从马战变成了步战，百十个鞑靼骑兵渐渐落了败象。而卯足了劲头的王唤提着一柄沉重的环首刀，若不是身后几个亲兵死死拦住，要不是郑平原的指挥还有游刃有余，他几乎就要亲自上阵了。看着看着，他便朝旁边的亲兵喝了一声。

    “赶紧鸣钟，让他们趁机再射一轮！”

    尽管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最初也只是零星雪花，但天上的雪却很快就大了起来，一团团棉絮似的雪铺天盖地地从空中落下，有的在激战的众人身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有的落在了地上那些冰凉的尸体上，有的飘在了那鲜红色的血泊之中。当听到城墙上再一次响起火铳发射的声音时，堡内被围的骑兵们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而城外的七八百人再次遭到了一轮齐射之后，领兵的色勒台渐渐收起了最初那狂热的怒火，当机立断地下令后撤。由于整个草原都流传的中原皇帝再次北征的那个消息，由于各部落首领参差不齐的心思，他虽说是阿鲁台的女婿，但也不由得想起了本部和瓦剌的两次大败。他原本就只是前哨，只是在遇上兴和哨探的时候想看看是否有机可乘，原本并不至于昏了头让骑兵去攻城。

    可是谁让这兴和的守将发疯，竟然把城门大开？他的部下足足有一百多号人陷在了里头，这可都是他的牧民壮丁，损失了这么些人，他回去之后不但会遭到那些族酋的奚落，而且还会危及到他的地位！他之前也是疯了，竟然会这么简单地上了当！

    听到瞭望台上传来了示警的钟声，张越从孔中看着色勒台亲自押后带领部下后撤，心想这次带着马队正准备出击的周百龄恐怕是没了表现的机会。今天自然是可以闭门不战以不变应万变，但如果真的只有这么区区近千人当然没有问题，可要是之后还有鞑靼大军来犯，那么此次避战恐怕会造成很难说的后果。从这一点来说，王唤的胆子固然大，眼光却也准。

    直到眼看着那大队鞑靼骑兵完全在视野中消失，城墙上的刀牌手方才收起了盾牌，一个个忘情地欢呼了起来，而弓箭手火铳手们也顾不得往日是否认识，这会儿少不得彼此打趣了起来，各自吹嘘着刚刚的战绩。但城门处打扫战场的军士们就没有那么高兴了，虽说他们占据地利又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仍然是损失不小。几乎是地上有多少具敌人的尸体，他们就有多少死伤，哪怕是亲自主导了这一仗的王唤亦是没多少笑容。

    以往北征都是以多打少了，如果这些鞑子像开平那边一样一触即退也就罢了，若是马上有大队人马卷土重来，即便是以守待攻，恐怕那滋味也不好受。思来想去，他竟是自言自语地说：“虽说他们不怕大雪天打仗，但这大雪天攻城恐怕不那么容易……”

    此时的雪越发大了，漫天都是飞舞的雪花，地上屋檐上人身上都盖了厚厚一层。两个死里逃生的军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具具敌人和自己人的尸体被抬走，脸上仍然写着抹不去的恐惧，甚至连张越等人走过来都没注意到。当那具如同刺猬一般的尸体从面前抬过时，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军士一下子变得面色惨白，口中不由得喃喃自语。

    “小石头还说过要回来吃烤兔子，为什么偏偏只差这么一点……”

    看到手中挽着强弓的彭十三微微色变，牛敢面色抽搐，张越心中嗟叹了片刻，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生死之间的勾当，径直走到了王唤面前，低声叫了一声王都帅。

    “小张大人，要不是这风雪天路上更危险，恐怕我就要赶你走了。”回过神的王唤第一句就是撂下了这话，旋即便正色道，“谁都知道骑兵不能攻城，但蒙古铁骑厉害，昔日他们却是曾经往西边一路打了很远屠城无数的，攻城本事并不小。虽说如今的鞑子已经不如当初横扫天下那会儿了，可万一真是大军来袭，投石车和火炮却肯定不会少。兴和不比开平万全那样的大城，所以你得有个准备。信使我已经派回去了四个，之后也不会派出侦骑送死，能做的就是坚守待援。若真是遇到人手不够的时候，你和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亲自上了！”

    尽管大风大雪，但是夜总算平安无事。大清早瞭望台上岗哨交班时，还不等前后四个军士交接完，就有人忽然看到了那天际线上狂卷而来的乌云。分辨出这一次的人马仿佛比昨天不知道多了几倍，一个老成的军士深吸一口气，三两步抢到了那口大钟面前，捞起横木就撞了上去。几乎是刹那间，那响亮的警钟声再次传遍了整个兴和堡。

    大军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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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求死不得

﻿    第四百八十章 求死不得

    阿鲁台挥师兴和，兴和被围！而就在被围的前一天，张越刚刚带人送去了补给和军器！

    面对这千辛万苦方才打听到的军报内容，朱宁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了开来。尽管张越去宣府之前，外头各式各样的传闻就不少，全都是说得凶险万分，但她听说有京营精锐随护，也就没多担心。毕竟，督运军器原本乃是兵部武库司郎中的正项差事，哪里那么巧刚到兴和就正好遇上鞑子？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偏偏变成了事实，若是真的城破了……

    尽管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镇定，但这会儿她仍是没法子镇定下来，甚至连安安稳稳坐着都是难能。先前张家那个二房忽然搅和出来的事情她可以不在乎，就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料想也不至于让张越和杜绾有什么闪失，但这一次却截然不同。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

    此时此刻，朱宁的脑海中竟是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他躺在血泊里的情形，旋即才是杜绾白衣缟素的身影，竟是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寒噤。而前来报信的应妈妈看到自己一手奶大的小郡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来回踱步时甚至好几次几乎撞上了锦墩和桌子，心里不禁懊悔了起来。早知道如此，刚刚就不应该实话实说，应该说得和缓些。

    “郡主不用太担心，小张大人先前也不是没遭过凶险，这次应该也能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么！”这种程度的劝慰朱宁自然不会当真，她脚下仍是又急又快地踱着步子，“凡事首先得自己想出措置之道，应对得宜，然后才能依靠机遇运气，了不起各占五分罢了！可如今他是被困危城，若是兴和不失也就算了，若是丢了，他就算侥幸有命，回来之后皇上必定迁怒；若是死了……到时候就算英国公，恐怕也帮不上忙！这事情不那么简单，那些鞑子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大军围攻兴和！”

    应妈妈只是个当传声筒的乳母，哪里能答得上朱宁的话，此时不由讪讪地闭上了嘴。朱宁来来回回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会儿也终于顾不上什么避嫌了，下定决心就转过身吩咐道：“让人去备车，趁着这会儿消息还没传出来，我正好去张家一趟。我在家躲灾也躲得够久了，要是这次还有人趁机找周王府的麻烦，我就剪了头发作姑子去！”

    对于这等气头上的话，应妈妈哪里敢当真，赶紧快步抢出门去吩咐，随即刚刚在外头守着的两个侍女方才进了屋子。眼看着她们在衣箱里头左翻右找，又捧出了紫檀木的首饰盒，满心烦躁的朱宁不禁没好气地喝道：“别胡乱翻了，找一件御寒的大衣裳就好，那些钗环都不用，别白费工夫！”

    须臾，装束停当的朱宁就匆匆出了自己的小院，只是在裙袄之外又系了一件素绫面子白狐狸里子的鹤氅。从内仪门出去的时候，她不合撞见了父亲的一个心腹内侍，于是少不得打了个招呼，及至到了外头上了马车，听到了那车轱辘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她方才松开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怔怔地看着被寒风吹得瑟瑟作响的红罗车帘。。

    上次晚饭的时候父亲喝醉了酒，于是又哭又笑，还说什么老杜的女儿比他的女儿有福气，事后她追问的时候他却一概推给酒后胡言。她一直以为父亲不认得杜桢，如今看来，当初在栖霞寺父亲和杜绾一下棋就下了大半个月，恐怕并不是以棋会友一见如故那么简单。倘若真是认识的，那就怪不得父亲虽笑骂过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却从没阻止过她。

    尽管宫里尚未传来任何消息，但张家后院如今却是死气沉沉。自从昨天的事情出了之后，顾氏就一直死板着一张脸，晚饭也只是胡乱应付了两口，整整一晚上几乎都不曾合眼。

    她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因丈夫死得早，她几乎是眼看着这一家由盛而衰，又由衰而盛。中原的古训是没有不败的天下，只有不落的家族，这也是她那位婆婆教导她最多的话。尽管张攸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毕竟叫了她几十年的娘，又好不容易挣命挣来了一个伯爵，难道就要这样因为女人而败得不明不白？

    “老太太，这粥已经热三回了，您好歹吃一些。”

    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冯氏，顾氏这才发现这个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媳如今也已经老了。那乌黑的鬓角下头流露出白色的发根，显然是用过乌发膏的。想到冯氏早年随着张信步步高升很是过了些舒心日子，如今这些年却形同守活寡，当初好一个飞扬跳脱的人儿，却是成了多病多灾的模样。想着想着，她便叹了一口气：“撂下吧，我呆会就吃。”

    看到这幅光景，冯氏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听到张赳回来报信说张信能回来，她几乎喜极而泣；可听到张赳说起二房那乱糟糟的勾当，她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可实际上却是一阵阵心慌。她很希望得意忘形的东方氏受些教训，可要是真的二房倒了，丈夫不过是一个刚刚起复的官员，在这偌大的京城怎么呆得下去？

    “对了，越哥媳妇呢？”

    顾氏在有别人的时候从来不叫杜绾的名字，这会儿随口问了一声，见众人面面相觑，她不禁扫了一眼屋内众人，见除了二房之外人人都在，却少了杜绾和张赳，她不由得更是奇怪。就在这时候，有人恰好打起帘子从外头进来，却是灵犀和张赳。

    “老太太，这是四少爷到厨房现磨碎现做的杏仁茶，您好歹体谅一下他的孝心。”灵犀笑吟吟地把茶盘搁在炕桌上，由张赳双手将那茶盅子捧了过去，旋即又解释道，“因大奶奶使人过来请，所以三少奶奶就过去了，大约一会儿就能过来。”

    “超哥媳妇让她过去？”顾氏皱了皱眉头，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二房那乱糟糟的情形，于是险些被那滚烫的杏仁茶烫了手，吸了一口凉气回过神，她便对众人说道，“超哥媳妇和起哥媳妇的性子要是能补补就好了，一个绵软太过，一个太不饶人，要是不知道的人恐怕还因为起哥媳妇是真正伯府里头出来的，超哥媳妇才是侯府的亲戚。这大宅门里头，面团似的人不行，刺猬铁针似的人更不行，学不会绵里藏针，迟早得给家里惹祸……”

    昨天消息传来的时候，东方氏最初是震惊，随即就冲到了方水心屋子里破口大骂，可谁知道方水心一扫前些天的冷淡，竟是针锋相对顶了回来，把她做过的那些事全都揭了出来。又羞又恼的她恨不得劈手给这个该死的惹祸精一个巴掌，最后却被赶过来的顾氏一口喝了回去。这还不算，屏退了人之后，顾氏还劈头盖脸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半点没不留情。

    “你男人从交阯回来给你带了个二房添堵，他确实没心没肺，可你如今是伯夫人，就该学一些外头为人处事的大度，这下丢脸丢到外头去了！”

    “超哥儿起哥儿都是你教导的，你这将来自然还要靠他们，可你一味纵容，你看看如今都闯出了什么祸事？我当初是怎么待你的，你如今又是怎么待你两个媳妇的？”

    “方姨娘毕竟是夷女出身，所以可以不懂得大体不懂得进退，可你呢？你好歹也在张家那么多年了，成了伯夫人就得意忘形，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你还敢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这个伯爵是老二一刀一枪血海里头拼杀出来的，你不心疼我心疼！”

    想着结婚不满三年丈夫就远走安南，想着自己在家侍奉严厉的婆婆教导年幼的儿子，想着日日夜夜盼望着那凤冠霞帔穿在身上的风光……此时此刻，东方氏看着自己翻找出来的那金锭子，心里忍不住一阵阵抽搐，狠狠心便伸手将其抓了起来。

    吞下去就一了百了，到头来既不会拖累丈夫，也不会连累儿子！

    砰——

    就在这时候，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踢开，惊慌失措的东方氏正要把金锭子往嘴里塞，却不防来人动作极快，竟是一个箭步蹿上来劈手拽住了她的手腕，三两下就掰开手指夺去了那个金锭子。认出是杜绾，再看清后头跟着脸色煞白的李芸，她不由冲着李芸怒喝了一声。

    “你把人带来添什么乱，我死了就一了百了，难道死一个不够还得死一堆！与其等着锦衣卫来拿人，还不如我自己了断了来得干净！”

    “二伯母倘若动了那念头，就是惧罪自尽，到时候反而更是牵累一家！”

    杜绾劈手将那锭金子扔的老远，想起刚刚那一幕，与其说是后怕，不如说是又好气又好笑。人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东方氏何尝不是如此？定了定神，她便一字一句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当口要是自己乱了，那不用皇上派锦衣卫来查，什么把柄都会送到人家手心里！二伯母就算不太出门，也应该听说过先头方大人的事，堂堂兵部尚书自杀之后尚且戮尸，还请您好好想想！”

    撂下这话从南院里头出来，杜绾就看到秋痕沿着小道一溜烟跑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发问，站稳了的秋痕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奶奶赶紧……赶紧回屋，郡主……郡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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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塌了也得有人撑着

﻿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塌了也得有人撑着

    直到打起帘子进入正屋，杜绾还在暗自纳罕。朱宁的心思并不难猜，周王在京师一留就是大半年，这已经够显眼了，张家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她自己的父亲也还在牢中，所以这位小郡主好些天没来找她，她丝毫不觉得奇怪。抬脚踏进东屋，看到穿着鹤氅的朱宁背对她坐在炕上东头，她便笑着出声打了个招呼。

    “宁姐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屋子里那么热，你也不脱了大衣裳说话！”

    “你总算是来了，我这心里乱得很，哪里顾得上这个！”

    闻听此言，朱宁方才从怔忡中回过神，连忙起身相迎，却是没法子露出笑容。直到秋痕说要到厨房去吩咐现开火顿一口好茶，匆匆忙忙出了屋子，她这才长话短说道出了来意。话才说完，她就看到杜绾呆呆站在那儿，仿佛整个人都木了。心中着慌的她连忙将其扶着坐下，连叫了两声，直到人舒缓了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尽管从小母亲就教导为人处事要落落大方，尽管授业先生沈藻说过要凡事处变不惊，而跟着父亲没多久又耳濡目染了几分天塌下来也得死扛着的坚韧，但先是父亲下了狱，再是丈夫身陷重围，那种双重的压迫感她实在有些顶不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又用手重重掐着右手虎口，这才感到心口那种刺痛感轻了一些。

    “多谢宁姐姐了，如今家里多事，所以这事情少不得我多担待一些。”

    朱宁担心地看着杜绾，见其脸色苍白，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一入手就发觉如同冰块一般寒冷。虽说她本就是想让杜绾多一点准备，但这会儿实在是心中不忍，遂低声说道：“这消息虽说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可从昨天下午耽搁到现在，如今应当又有新的军报传过来了，若打听到了，我就让应妈妈来告诉你一声。”

    尽管很想说这是紧急军情，不要冒险去打听，但对丈夫的牵挂终究占了上风，最后便轻轻点了点头。看到朱宁竟是站起身预备走，她连忙出声说道：“你不要这么急急忙忙，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如今你也不能常来，我更不能常往，咱们难能才见一次面！”

    想到自己成天要在朱棣面前强颜欢笑，要应付那些花枝招展的嫔妃，要应付那些虽低眉顺眼却居心难测得太监，朱宁已经迈出去的步子不由得收了回来。重新回到炕上坐下，她便无可奈何地道：“说得也是，张越在还好，他一旦不在，张家这些人即便对你还好，有些话总不好对他们说。小五这妮子固然是一片纯良，但她对于世情却是懵懵懂懂，你总不好拿那些烦心事去扰了她的心境。我也是一样，就算父亲再好，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

    两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彼此对视了一会，旋即同时苦笑了一声。一个是身在帝王家，夹在皇权和亲情中间；一个从书香门第到绮门朱户，时时刻刻面对的是家族的盛衰和荣辱。虽说道不同，但理却是一个样。而虽说留下了朱宁，杜绾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索性起身到一边拿了棋盘和两盒棋子，就在炕桌上摆了开来。

    虽说不像父亲那样爱下棋，但毕竟跟着耳濡目染，又有杜绾这么个最爱此物的密友，朱宁的棋艺自然也不弱。只不过，此时她的心思丝毫不在这上头，一面随手而应，一面就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随着对局的深入，刚刚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渐渐缓解了好些，她更发现杜绾那原本苍白的面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心里顿时了然。

    果然还是这个死脾气，只是借着下棋稳定心情，待会儿还是打算在人前死撑着！

    “绾儿，平时是平时，如今是如今。就算你们家眼下乱糟糟的，但这事情你也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找个人吐露一下总能松乏些。我看灵犀那丫头就很好，识大体知进退，到底是你们家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她毕竟是你们家老太太给张越的，你一个人瞒着不如拉上她一起瞒着，即便不能想想办法，有个人分担一下总好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听到了外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不禁微微一愣。杜绾自然知道这位贵千金在想什么，便开口解释道：“这是琥珀想出来的主意，在门帘的底下坠上黄铜铃铛，这样进进出出的时候有一个响动，不至于悄无声息吓着了人。”

    “你们家的丫头一个比一个鬼灵精，就那个秋痕没心眼，或者说死心眼！”

    正弯腰进来的秋痕恰好听见这话，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方才捧着茶盘上去，在四四方方的炕桌上摆了两盅茶。后头的琥珀却是先让了抱着静官的乳母进来，旋即才进了屋，行过礼之后，她便抿嘴笑道：“想不到郡主对咱们也是知之甚深。”

    “绾儿嫁给了你们那位少爷，你们的秉性我能不知道？”

    随口应了一句，朱宁就瞅了一眼棋局，明白这一局自己肯定是输了。拍了拍手跳下炕，她便端起那碗茶呷了一口，旋即对琥珀和秋痕道：“你们少爷不在，家里又是左一件事右一件事，你们多多帮着一点看着一点，等人回来了就好。待会替我禀告一声老太太，就说她如今未必有心情，我如今也不方便，就不过去见了。”

    尽管朱宁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但既然准备瞒着，杜绾自然不便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依旧是如往常一样把人送了出去。到了二门，她拉着朱宁的手还想再嘱咐几句，冷不丁看到那条宽阔主道尽头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看到那一行服色鲜亮的卫士鱼贯而入，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这会儿锦衣卫过来做什么？

    虽说张越不在，但袁方仍旧不愿意穿着这么一身招摇的官皮上张家来，只是，谁能想到皇帝的旨意竟然来得这么快，让他连一点应变的余地都没有。当看到那两端兽吻的大屋脊琉璃瓦垂花门口站着两个他颇为熟悉的女子时，他更是在心里暗自叹气。好在杜绾很快就带着两个丫头避开了，却是朱宁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朱宁虽说知道袁方行事低调为人不错，但既然是锦衣卫指挥使，她就没指望能出什么真正的好人。心中大生警惕的她含笑打了个招呼，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袁大人你这一登门可是要吓倒好些人，你这是来找谁的？”

    “郡主说笑了，下官只是奉旨宣召阳武伯长子张超。”看到面前这位小郡主愣了一愣，他便回头吩咐一众锦衣卫退得远些，自己则是对刚刚一路小跑陪过来的管家高泉说道，“我就不进去了，你去通知你家大少爷赶紧换一身衣裳，皇上急等。”

    等看到高泉撩起袍子下摆慌忙从朱宁旁边奔进了二门，袁方方才在垂花门一侧站了，俨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架势。即便是有心打听一下内情的朱宁，面对这么一个明摆着油盐不入的家伙，她终于还是放弃了那些小手段，随口笑道：“既然你是奉旨办事，那我也不扰你。只有件事得劳烦你帮个忙，绾儿的父亲那儿你多多照料，要是以后出来了少了半斤肉，我可不饶你！”

    既是朱宁摆明了这意思，袁方自然没有二话，等目送了这位扬长而去，他不由得歪着脑袋想了想，面上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张越那媳妇有这么一个知己固然幸运，可这何尝不是张越的运气？

    不多时，得了信的张超就换好了官服急急忙忙地赶了出来。他是五品千户，但由于是伯爵子，因此官服上特许用虎豹，衬着他的虎背熊腰显得极其精神。然而，尽管从昨晚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但面对径直上门的锦衣卫，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等到和袁方厮见之后，即便知道不应该问，也问不出什么，他仍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袁大人，皇上召见我可是为了……”

    对于张家二房那些勾当，袁方心里是要多恼有多恼。阳武伯张攸娶了个夷女当二房固然不妥，可若是家里大妇别那么小心眼，会惹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勾当？张越借了锦衣卫的渠道找到了方水心把人带回来，他以为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谁知道这么一个女人在外头流落那会儿不知道接触了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就罢了，甚至还被人挑唆做出了这样的事。

    心叹自己失算，他便一口打断了张超的话，冷冰冰地说：“小伯爷不用问我，见着皇上你就知道了！”

    由于不放心而一路跟出来的张起眼睁睁看着大哥被锦衣卫带走，几乎冲动地想要追上去，却因为被赵芬死拽着一只胳膊，再加上脑袋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这才算是勉强克制了下来。等人完全看不见了，他这才僵硬地转过了身子，看见背后赫然站着失魂落魄的母亲，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头一揪。

    “娘……”

    “都是我害了他……为什么不拿了我……”

    张起连忙转身上去扶住了面露痴呆之色的母亲，一面劝说一面半拖半拽地把人往里头引。而周围的一众媳妇婆子头一回看到精明的当家主母变成这个样子，这会儿却谁都不敢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连窃窃私语都省了。

    别人都走了，眼看李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杜绾连忙上前叫了一声，见她仿佛丝毫没听到自己的劝慰，她忍不住往空无一人的外院望了过去。

    张超和张越不同，一直都是顺风顺水惯了，从前机遇好，张越在皇帝面前举荐了一次，再加上又有个好父亲，于是方才有了今天。这一趟去见皇帝，若是天子真的暴怒发起火，他可能撑下来？说一千道一万，这一次能帮上张超的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得知皇帝派锦衣卫召去了张超，顾氏却极其镇定，半点没有昨天乍得知消息时的失态。看见东方氏那幅彻底没了主张的面孔，她吩咐二房两个媳妇将其搀扶回屋，随即冷冷地扫了一眼刚刚叫到屋子里的那些人。张家上上下下近两百号人，主人家再怎么能干也没法子管过来，于是很多事情就要靠这些使老了的婆子媳妇。而关键时刻，也要防着这些个世仆。

    尽管已经多年不管家务事，但此时顾氏随眼一瞟，昔日的威严却不少半分：“从今天开始，内院和外头相通的所有门禁加派一倍人手，不论是主人还是下人，要往外头送东西传消息，有外人来见的，都得先报上来！外院的人除了管着各项差事和采买的之外，其余不许随便出门。自打这家里成了伯爵府，规制人手是增了，但这规矩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恐怕就连家规也没人能背得出来。从今往后都长长记性，若有违家规就是家法处置！”

    见一众人不敢出声，她又说道：“老二媳妇如今需得休养，一应起居由超哥媳妇和起哥媳妇先照应着，这家务暂时让越哥媳妇和灵犀一同照管，她们说的就是我说的。”

    一群媳妇婆子都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越过了大太太直接让三房主事，愣了一愣之后方才齐齐答应了下来。等到顾氏一桩桩一件件又交代了几件事，她们方才醒悟到老太太人老心不老，于是更不敢有什么二心，等吩咐完就一个接一个地垂手退去。

    敲打完了家中下人，顾氏瞧见杜绾满脸意外，便叫了她过来，却只是嘱她凡事宁可严厉，不可宽纵，又吩咐旁边的灵犀多多帮衬，末了才说道：“不是我非要将你这个年轻媳妇推出去，你大伯母三灾八难的不适合，超哥媳妇恐怕也不会有那个心情，起哥媳妇更是毛手毛脚，少不得要你多担待。你爹爹的事情如今还没有个结果，越哥儿现如今也不知道怎样，可天塌了也得有人撑着，就只有劳累你了，若是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杜绾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丝毫没提朱宁的来意，咬咬牙应了下来。灵犀瞧着顾氏那模样，连忙嘱咐白芳去外头催一催药，心里却觉察出了某种不祥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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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这兴和丢不了

﻿    第四百八十二章 这兴和丢不了

    元太师阿鲁台。大明和宁王阿鲁台。这两个称呼代表着两个泾渭分明的时代。

    尽管阿鲁台从来没有看到过大元统治天下的荣光，但每一个长辈都曾在那冷冰冰的牛皮帐子里，在那群散发着各种异味的牲畜旁边，在那些肤色微棕的草原女子肚皮上，缅怀过那段逝去的美好时光，缅怀着中原的肥美和富庶。于是，尽管年轻时被明军撵得无处容身，好容易掌权之后却遇上了一个强势的大明皇帝，但阿鲁台却从未放弃过复国的渴望。

    外头下着大雪，临时扎下的军帐亦是挡不住那呼啸寒风，因此所有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阿鲁台的儿子失捏干和阿卜只俺坐在左侧，身上束着和普通将领区别开来的黄金腰带，倍受阿鲁台礼遇的科尔沁阿岱台吉则是带着科尔沁部的几个将军坐在右侧，身上还配着一把显眼的金刀。尽管没有居中而坐，但他的座位却和阿鲁台平齐。

    “当初为了恢复实力，所以我们不得不向明朝的皇帝表示恭顺送上贡品，但现在我们的实力既然已经恢复了，那么就再也不能向敌人屈膝！瓦剌三部立了血统不纯的卫雅喇台，甚至还要连同大明的皇帝来对付我们，我们如果再不打，那么汗庭就会成为瓦剌的汗庭！两年前我们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结果就打败了太平部，现在更可以拔下兴和！”

    由于阿鲁台早就表示过将拥立自己为全蒙古大汗，因此坐在那里的阿岱台吉立刻出声附和，他麾下的将领们自然也纷纷出口表示拥护，反倒是左侧的那些部酋们大多神色犹豫。眼看族酋们还不肯痛下决心，失捏干就看了一眼最下首的色勒奔。然而，因为昨日的兵败而受了不少奚落的色勒奔却默不作声，不得已，失捏干就霍地站了起来。

    “父亲，兴和并不是明军守御的重点，一日一夜必定可以拿下！”

    阿鲁台几乎想都不想就沉声说道：“那我就给你一日一夜！”

    当这句重若千钧的话出口时，帐内虽说有好些人不以为然，但最后仍是没有人出口反对。很快，科尔沁的人和本部的几个族酋就起身离开，信心满满的失捏干也亲自出去布置攻城，阿卜只俺便说要去布置一下，劫杀来自南边的斥侯，也悄悄溜走了。原本也打算离开的色勒奔却没料到阿鲁台开口留下了他，心中不无忐忑。

    “之前得到的谍报，你可对别人说过？”

    色勒奔被阿鲁台那鹰隼似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好半晌方才答道：“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得到这样的答复，阿鲁台的脸色顿时霁和了下来：“我们这次一共有一万五六千人，而兴和堡中就算加上送辎重的那批军户也不到两千，再加上兴和堡年久失修，又少人轮换，他们绝对抵挡不住。如果能够取得兴和堡中的数万石粮食和贮存的火药，这个冬天就能够平安度过，不必担心瓦剌三部。不过，看来明军内部也有不和，这样重要的情报竟然会有人主动泄露给我们，不过是多了一些辎重兵和民夫，不可能挡住我们。”

    见色勒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想起昨天败退回来之后那些族酋对其冷言冷语奚落不断，遂安慰道：“不要理会那些老家伙。他们已经老了，想的只有保全自己安安稳稳过下去，早已经丢了昔日大元子民的气魄！我现在不得不留着他们，以后只要你多立功劳压制住他们，还怕他们再轻视你？失捏干年轻气盛，攻城就交给他，你带游骑五千，看看万全那边情形如何，如果可以就杀进去，灭了他们援兵的念头！”

    “是！”

    郑平原在兴和备御多年，几乎从来没碰到过鞑子在雪天入寇，更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攻势。鞑子的战法简单粗暴，占着兵多的优势，他们竟是每人负土在西墙百余步远处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土山，随即就利用那高度射出了铺天盖地的箭羽，一古脑儿朝城池倾泻下来。很快，就有一队人推上来了一架攻城车十几具云梯，甚至还有两座火炮。城头上防戍的军士不得不时时刻刻举着盾牌防备那些神出鬼没的冷箭；箭楼中的火铳手即便每三个一组进行轮换，铜制手铳也渐渐热得发烫；弓箭手轮番上阵，到最后每个人的胳膊都一阵阵发沉。

    亲自在西墙督战的郑平原看到那一拨一拨不要命似的轮换着攻上来的鞑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这些发疯的鞑子是真的要攻下这里！倘若兴和换成开平，换成万全，那么根本不用担心，可这只是洪武年间筑造的土城，多年来只是小修小补小打小闹！就算他的前辈们打退过无数次鞑子，但这一次……这一次只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郑平原！”

    陡然听到这个喝声，郑平原这才回过神，看见是几个亲兵用盾牌拱卫着王唤，他连忙三两步奔上前去。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之分，竟是大声吼道：“王都帅你不是守着东墙吗，怎么抛下那边跑到了这里，要是兴和真的破了，咱们谁也逃不过去！”

    此时此刻，火铳的爆响，马匹的哀鸣，弓箭离弦的破空声，刀枪入肉的闷响，还有无数的喊杀声惨叫声汇集在一起，让整个城头都弥漫在一片刺耳的喧嚣之中。王唤根本听不清郑平原的声音，干脆将其拉了过来，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嚷了起来。

    “那边有小张大人带人守着！我计算过，鞑子每批大概有一千五百人攻上来，我们一次能上城墙的大概也就在五百人左右，但眼下几次下来，后备几乎空了，不能一味这么打下去！鞑子这一次疯得过头了，他们损失的人比我们至少多三倍，为什么还这么不要命地往上攻？”

    这个老将军真是疯魔了，这时候还管这些干什么！

    郑平原恨不得拉着王唤的耳朵说这时候没时间考虑这么多，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听到了底下围城的鞑子中齐齐高呼了起来。他久在边陲，也能听得懂一些蒙古话，分辨清楚之后，原本就已经负荷沉重的心更是陡地一沉。

    “失捏干，失捏干，失捏干！”

    东墙上的张越也清清楚楚听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大喝，尽管听不懂，但远处那个被十几个亲卫簇拥在当中的人他仍然是看到了。料想必定是鞑子中的重要人物，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彭十三手中那把强弓，随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下一刻，他忽地想到这一回在神机箭之外还带了两箱子兵仗局最新制作的神枪。

    他没开口，彭十三就提醒道：“眼下大约有四百步的距离，咱们鞑子当初毕竟入主过中原，也懂得中原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那一套，所以不会轻易上来。眼下至少有五百步的距离，别说我，就算是自古以来那些神箭手恐怕也无能为力。不过，趁着他待会督战，不如试一试这次带来的神机箭和神枪？”

    张越虽点了点头，口中却说道：“神机箭射程不够，再说之前就交给周百龄他们使用了，如今只剩下了两箱神枪。这一次新制的神枪射程能有三百五十步到四百步，可毕竟不比弓箭的准头，即便数枪齐发，打中的概率也太低。这样好了，先把东西拿出来，待会见机行事。”

    早在攻守双方交锋激烈的时候，雪就已经停了，这会儿攻城的蒙古兵暂时退去，但却有新的一批人蓄势待发。城上城下的皑皑白雪如今已经染上了各种颜色，污泥的黑色、鲜血的白色、兵器的锈色……再加上那些被丢弃的兵器和双方的尸体，在那一轮红日下更是显得触目惊心。看到那些黑压压的鞑子，城墙上很多军士都生出了巨大的无力感。

    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而就在这时候，王唤和郑平原之间的争执终于告一段落。尽管觉得太过冒险，但面对着一波一波毫不停歇的攻势，郑平原不得不接受了王唤的提议，趁着敌军狂攻的时候派一队人开门趁机杀出去，其目的不在于杀敌，而在于能否毁了那攻城车。至于火炮……这年头的火炮要用来攻城，实在还是差了一点。

    毫无疑问，这几乎是必死的勾当，因此王唤吩咐了郑平原小心防守，就再也不管城头防务，带着几个亲兵下了城墙。虽说是大冷天，但由于战况太过紧张，哪怕是替换下来的人也不敢休息，一个个都在空地上跺脚取暖，趁机吃上几口东西填肚子，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穿着京营大红袢袄的军士，个个的衣衫上都是血迹斑斑，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就当他准备开口召集人的时候，他看见张越的那两个跟班从另一边快步走了过来，身后的两个军士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箱子。待到近前，他便问了一声，结果连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解释道：“王都帅，咱们从京师出发的时候兵仗局额外饶送了一些新货色，神机箭和神枪都得用在守城上，刚刚开箱子的时候才发现还有半箱子手雷，据说点燃了引信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爆炸。大人说死马当作活马医，不如试一试，看看能否派人出城毁了那攻城车。”

    王唤愣了片刻，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好，我正愁没有利器，这就送上门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好好守住西墙，这兴和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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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炸雷，惊箭

﻿    第四百八十三章 炸雷，惊箭

    大明在火器上下的功夫远远在前朝之上，军器局和兵仗局各司其职，全都是兢兢业业研究改进各种火器。其中，在打下交阯之后，出自安南的神枪就被张辅带回了京师，历经无数工匠的反复琢磨，原本只是具有射程远这一优点的神枪就衍生出了一系列产品。

    张越此时从箱子中取出的五管神枪是兵仗局的最新利器。枪身用精铜铸成，长约三尺，用来装火药的药匙大约能装填三钱火药左右。只是不同于寻常火铳常用的实心弹丸，这五管神枪配套使用的都是带三棱倒钩的锋利箭镞，后头还设有用于隔绝空气的铁木力。

    想到当初拿到这批东西的时候，兵仗局的那个胖太监就让人演示过，三百步远的一块靶子竟是直接贯穿了，张越忍不住拿起这神枪端详了片刻，见旁边的向龙和刘豹都是满脸紧张，他就笑道：“怕什么，里头又没有装药，又没有上箭，走不了火！”

    给王唤送好了东西刚刚赶回来的连生和连虎脸上通红，初次见识战阵的紧张害怕劲头过去，剩下的就是那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胆量。此时，连生小心翼翼地从张越手中接过神枪，随即竟是咧嘴笑道：“少爷，如今人手紧缺，要不待会让我来试试这家伙？”

    “如果是个人都能用好火器，那么还要神机营何用？周百龄马上就会亲自带人过来，他们都是神机营的老手，到时候能有什么样的战果就只能看运气了！”

    情知如今的火铳更多只是为了打乱骑兵冲锋或者步卒行进的队形，不指望精确瞄准也没有精确瞄准，张越自然不会奢望能像那个胖太监吹嘘的那样一箭贯穿三个人，搁在现代，真能百发百中的也就只有狙击手而已。数了箱子中配有铁木力的特制箭镞，发现总共也就是每把神枪两支箭的分量，他原本还有些懊恼，但想清楚之后就苦笑了起来。

    真正的机会恐怕就只有一次，若是一次齐射落空，难道还能奢望人家给你机会再装填一次火药？

    刚刚经历过又一次激战的西墙此时已经被基本收拾干净了。鞑虏的尸首被一具具丢下了城墙——用某个军士的话来说，那就是哪怕有个万一撑不住了，这城下堆起的尸体哪怕不能阻一阻鞑子进城的道，至少也能把他们寒碜个半死——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武艺高人一等还是本事稀松平常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血在燃烧在沸腾，纵使是平日胆子贼小的，也在一次又一次硬着头皮上的过程中逐渐挺了过来。

    “鞑子又来了！”

    甚至不用瞭望台上敲起警钟，城墙上就有刚刚轮换上阵的军士扯起嗓子嚷嚷了起来。一时间，刚刚稍有松懈的气氛陡然之间又紧张了起来。不同于中原那些稍具规模的小城便是四门俱全，兴和堡只有东西两个城门。之前三次对方都是狂攻东门，西门那边压力稍轻，这一次大多数人都以为依旧还是老样子，可郑平原看到那大队人马以及攻城车的转向之后，立刻就醒悟了过来。

    他随手抓了一个亲兵，厉声喝道：“让王都帅赶紧，以瞭望台警钟为号从西门杀出去！”

    看到这亲兵撒腿就跑了下去，他又对另一个亲兵吩咐道：“让副千户上瞭望台，随时准备发令！”

    把这两件事安排妥当，郑平原正担心西边是不是压力太大，想着是设法匀几个人派过去，还是这里留下人指挥自己亲自赶去坐镇，却看见有人三步并两步地从楼梯冲了上来。认出那是张越身边的两个壮汉，他索性急步上前劈头就问道：“小张大人那儿能不能顶住？”

    牛敢虽说不善于拉弓射箭，但那身蛮牛似的力气在逃亡路上力拼马贼也不在话下，这会儿张越让彭十三带他过来增援，他便二话不说地提着那把新得的佩刀来了。此时此刻，见郑平原竟是对着自己发问，他不由得愣了一愣，还是旁边的彭十三先答的话。

    “西边周千户把神机营剩下的火铳兵全都带上去了，由他接手居中调派，应该能撑过这一次。大人说这里在刚刚三次冲击中恐怕损失惨重，让我们两个过来帮忙。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正好见着王都帅，他还说箭支恐怕不多了，堡中那些铳兵也得压上去。”

    前头一条消息总算是让郑平原心里一松，之前因为堡中的火铳手多年没用过火铳，而放着几百支崭新的永乐火铳和大批火药不能使用毕竟不是法子，因此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请了那些神机营的熟练士兵手把手地教，如今箭楼里那批火铳手都是这么来的。如今临时抱佛脚也该抱完了，所有人都只能拉上阵，周百龄腾出手来，西边那儿也就不用他操心了。

    “打！”

    听到箭楼中的那一声厉喝，郑平原一瞬间把所有杂念都赶到了一边，几乎想都不想就转过了身子，已经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望向了那黑压压的攻城大军，旋即就对彭十三和牛敢吩咐道：“废话我也不说了，那边的垛口原本是三个刀牌手负责，眼下只剩一个了，你们两个就到那儿去，不要忘了带上盾牌，小心鞑子冷箭！”

    眼看大批人再次冲了上去，策马站在那面黑色鹰旗下，失捏干面色轻松得很，甚至还用马鞭指着兴和堡笑道：“我和父亲说最多需要一天一夜，看来我还是高看他们了。这次之后只要再攻一次，他们就绝对支撑不下去了！若不是咱们来的这一路上正好裹挟了这么两个给瓦剌太平部赶出来的小部族，他们不靠我们这个冬天就过不去，这次的损失就大了！”

    “大王子说的……”

    尽管阿鲁台有好几个儿子，但谁都知道失捏干才是阿鲁台一直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因此在这种必胜的时候少不得奉承一句。然而，说话的那个千户只是说了半截，那剩下的一个“是”字就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口。不单单是他，看到攻城车还未来得及上去，西边城门就忽然大开，竟是有一支人数不多的骑兵杀了出来，其他人也为之愣了一愣，刚刚还洋洋得意的失捏干更是脸色铁青。

    那队骑兵风驰电掣地冲了出来，一头狠狠撞进了那支尚未靠近西门的队伍中。一马当先的军官手持长枪，手上运劲一连挑飞了三个人，有了这番气势，跟上来的其他骑兵自是一鼓作气地攻上前去，一下子杀出了一条血路来，直奔攻城车冲去。在最初的猝不及防之后，两侧的蒙古兵立刻合拢了上来，却不想一众骑兵配合默契，竟是硬生生突到了攻城车前。

    这一波冲出来的骑兵人人都是头上绑着红布条，虽只是寥寥数十人，却自有一股纵横睥睨的气势。居中的王唤再次挑飞了一人，这会儿大口大口吸着寒冷的空气，一面和几个心腹老亲兵一起点着手中那沉甸甸黑疙瘩的引信，一面心中却犹有余力地想着其他的事情。

    之前不是没有人试过在城头点燃了麦秸草垛之类的东西往下丢，只可惜那些鞑子处理这些也有一套，攻城车上更是蒙着一层厚皮，根本点不着。如今之际，也只有看看这兵仗局的新手雷效果如何了，要是有当初守北平时那种震天雷就好了。

    他这辈子就没有逞过英雄，所以无论什么仗什么险地都太太平平度过了，于是高爵厚禄一向和他无缘，只是按部就班地往上升。可在他的心里，何尝就没有热血？要是没有热血，他何必上这种地方来，窝在山西行都司就好了。当初老上司身陷重围的时候他虽说是来不及救援，但其实是一时胆怯，回头上香祭奠的时候惭愧得无地自容

    今儿个他就要豁出去一回，横竖不过是守城，用不着他这个老不死的坐镇多事！

    此时此刻，谁都知道这一队骑兵的用意就只在那攻城车，于是车前头的人自是拼命格挡，除此之外，无数飞箭也朝着这群大胆挑衅的敌人兜头倾泻了下去。瞧见那些扰了自己兴头的家伙渐渐抵挡不住，刚刚恼得丢下了马鞭的失捏干这才转怒为喜，当下就沉声喝道：“上去看看！这一回的反扑压根没能冲到攻城车前，那些汉蛮子也该死心了！”

    “大王子，这汉蛮子的火器厉害……”

    “火器再厉害也不至于能射四百步，再说了，你没看到他们没带火器么！”

    拗不过失捏干，黑旗下的一众护卫只好护着这位尊贵的王子上前，但全都不敢走得太快。就在离着那边还有几十步的时候，那边忽然传来了轰地一声爆响，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竟是一连串炸响不断。那一瞬间，尽管如今的蒙古马训练有素早已不怕火器的响声，但失捏干在内的众人全都吓了一大跳。还不等他们看清那硝烟后头的情形，两支利箭就挟着无与伦比的锐风扑面袭来。

    失捏干的护卫都是阿鲁台精心挑选的勇士，此时最前头那几个反应极快的护卫里立刻本能地拔刀挺身格挡。然而，当一名蒙古壮汉重重一刀劈向其中一支箭的时候，非但没能将箭挑飞，手中的刀还飞了出去，那箭更是重重地没入了他的前胸，旋即竟从后背穿透了出来，去势未消地射中了后头几步的失捏干。

    “大王子！”

    尽管另一支箭贯穿了另两个倒霉鬼，但谁也顾不得这些。所有人都知道阿鲁台有多么宠爱自己的这个儿子，要是失捏干有什么万一，这次就是攻下兴和，恐怕他们就先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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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运气已经用完了

﻿    第四百八十四章 运气已经用完了

    “喂，中了还是没中！”

    “你问俺，俺去问谁，俺只看见那边都乱作一堆了！”

    “嘿，那一拨出城迎战的死士真是好样的，要不是他们制造了那时机，咱们也未必有刚刚齐射的机会！都是大好男儿，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那几乎是必死的勾当，怎么可能活下来，不过他们都是好汉！”

    “都别啰嗦了，赶紧先装好火药预备着！”看到两个火铳手在那儿窃窃私语，周百龄没好气地在他们颈后一人赏了一记，旋即怒喝了一声，这才转头对张越咧嘴一笑，“这次新造的神枪好使是好使，就是力道太大，我这几个都是从神机营组建开始就进来的老兵了，结果肯定有好几箭落了空！这射得远固然是好事，可对人眼力的要求也太高了！”

    张越极目远眺，看见那一具攻城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不由对那队冒死出击的骑兵大生钦敬，心中也舒了一口大气，紧攥的拳头不知不觉放开了，“如果不是这一次有神机营的精锐随行，恐怕我就是带了这些东西也用不上。毕竟是头一回用，虽然看不清射中了谁，但要是像你说的这箭镞上都淬了剧毒，那么中箭的人必无幸理，总算是有些成果……”

    一个果字还未出口，城头忽然传来了响亮的欢呼声。张越连忙抬起头，当即就看到那原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攻城队伍犹如潮水一般的往后退去。在微微一愣之后，他顿时醒悟到刚刚恐怕真的是撂倒了什么大人物，不禁大喜过望，但抽动了一下嘴角却愣是笑不出来。

    退兵了！这看起来仿佛随时能淹没兴和的攻势结束了！

    雪后的太阳原本绵软无力，然而这会儿所有站在太阳底下的人却都觉得那阳光晒在身上异常温暖。城头上的刀牌手们丢下了一直紧握在手不敢放下的盾牌，堡中被替换下来的铳兵们则是欣喜地摩挲着手中的火铳，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弓箭手们则是使劲揉搓酸痛的胳膊……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笑意。

    从城墙的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张越仍然是感到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王唤果然是说到做到，最初不由分说把他赶到了箭楼里头，说是文官不需要和武官一样上阵拼杀。可眼看情况越来越糟，这位老都帅就立刻二话不说把他拉了出来坐镇，自己匆匆去找郑平原商议。由于那会儿周百龄在下头训练那些菜鸟火铳手，他这个当时官阶最高的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负起责任。除了直面那刀林箭雨之外，还得面对那种扑面而来的沉重压力。

    好在终于是撑住了！

    兴和堡的土墙大多只有三丈来高，之前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不少鞑子都上了城墙，好几处墙头垛口都几乎是血肉填出来的，而密集的箭雨更是杀伤不小。此时此刻在堡中一路走去，张越就看到几个队长正在统计死伤，看到一具具已经变得冰冷的尸体。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昨天见过说过话的，但在经过那片菜地的时候，他却看到那个中年军户正伏在一具尸体上痛哭失声。到了最后，他不得不加紧脚步，心里黯然得紧。

    “郑千户这是在做什么？”

    “小张大人，你可知道王都帅上哪儿去了，我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人！”

    到了东门，他恰好看到郑平原正对着几个军户发脾气，不禁有些奇怪，开口一问却被其反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是便皱了皱眉：“先头王都帅不是去找你商量如何防卫了么？之后我听说他在下头组织死士预备出城毁掉那具攻城车，眼下人总在这兴和堡里头，怎么会找不到？”

    本还以为张越至少知道点什么，此时见张越面上那迷惑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郑平原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原本隐隐约约的那点风声一下子在脑海中翻江倒海不可收拾。强忍惊惧，他就向张越拱了拱手，正预备再去好好找找，旁边一个军士忽然讷讷出了声。

    “之前西门大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王都帅也在那队骑兵里头，只是装扮似乎不同。”

    听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周遭所有人齐齐大吃一惊。张越是完全没想到，郑平原是想到了却不敢相信，其他人也是各有各的惊诧各有各的不解。率先反应过来的张越立刻走上前去，细细询问了两句就确定此人只是远远看到一眼并不分明，但即便如此，郑平原既然找遍了整个兴和堡都找不到人，那事情就有七八分准了。

    郑平原的心完完全全地乱了，他当初在宣府的时候见惯了那些嫉贤妒能刚愎自用的上司，起头还认为王唤固执己见也是一心想立功，这会儿再也不会这样想。攻城车是毁了，但要是真的是王唤率死士出击，此行绝对是凶多吉少。听说西墙那边用神枪射中了鞑子中的要紧人物，如果又是王唤亲自上阵毁了攻城车，他这个千户究竟在干什么？

    “老都帅这是何苦……要上也该是我，他怎么一声不吭就做这样危险的勾当！该死，我真是该死……我早该想到的，他和那些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同，不会只让别人赴死……”

    眼看郑平原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张越着实忍不住了，当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眼下不是提什么该死不该死的时候，郑千户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既然这次是阿鲁台大军来攻，如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攻城车毁了，而且刚刚的神枪射中的乃是鞑靼的重要人物，此人一死这支军队就自然而然退去了；二是此人虽很重要，但却并不是军队的首脑，敌寇有不得不拿下兴和的理由。如今暂退，但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虽说我很希望是第一种可能，但更得防备第二种！如果之前真是王都帅率兵出击，那么他必定绝不希望这兴和堡有半点闪失！”

    陡然之间从那种浑浑噩噩的情绪中回过神，郑平原立刻醒悟到了事情还没完，鞑子是否就此退走还是没准的事。咬咬牙把王唤的生死暂时丢在脑后，他便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只能拜托小张大人了。还是我东你西，一应军马你我各一半。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拼上一切也不能让兴和丢了。”

    傍晚，当兴和堡刚刚收拾完残局在夕阳的余晖中复活之时，一阵比之前历次示警更加急促的钟声忽然响彻全堡。听到钟声的那一瞬间，张越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乱军之中神枪建功，他的运气固然不错，但如今看来运气已经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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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愈挫愈强方是好汉

﻿    第四百八十五章 愈挫愈强方是好汉

    头一次单独面圣的张超出了乾清宫时，已经是出了通身大汗。宫里固然早早烧了红萝炭，确实热得很，但他汗湿重衣的缘故却是因为皇帝那种勃然暴怒。他虽说曾经在京卫大比的练武场上很出了一番风头，于是得皇帝亲口嘉许而颇受重用，但自从那一回之后便只有援例进宫随众谢恩等等，甚至不用参加朝会，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更让他心有余悸的是，那时候他不敢稍有隐瞒，一五一十说出了当初那些事，结果朱棣竟是劈手就将那茶碗的盖子砸了过来。他在那一刹那根本不敢躲避，而那盖子虽说没砸中他，可那咣当一声砸了个粉碎的声音以及接下来的怒吼这会儿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混账东西！你老子在交阯十几年，好容易回朝顾不上过安生日子，别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他愣是再次出镇，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倒是好，领军平倭的时候还记得给自己搂女人！张攸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武艺再高却不识大体不知进退？你那个弟弟一个文官也比你有血性，朕恨不得如今被困在兴和堡的那个人是你！给朕滚出去，朕看不得你这种没出息没担当的模样！”

    “小伯爷，赶紧走吧，这乾清宫门口可不是站着发愣的地方！”

    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路过张超身侧的时候便淡淡地提醒了一句，随即方才迈进了正殿。从几个服侍的小太监口中得知皇帝在东暖阁，他便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袍子，这才顺着那条穿廊来到了门口，隔着帘子通报了一声，等里头传来了回应，有人挑起了门帘一角，他连忙躬身入内。

    “老奴叩见皇上……”

    “兴和那边究竟如何？”

    面对这种极其不耐烦的口气，刘永诚不禁悄悄瞥了一眼朱棣，见其面色死沉，他立刻收起了拐弯抹角的习惯，言简意赅地说道：“刚刚海寿从宣府派来了信使，据说兴和只在最初的时候派了信使前往万全求援，之后就再无音信。万全连着派了五拨侦骑，结果只有一拨侥幸回来，说是鞑子此次声势浩大，至少有上万人。由于具体情形还没个准，兴安伯担心贸然出击中了鞑子的圈套，所以眼下外长城一带的堡寨都已经严加防范。”

    “他倒是谨慎！”

    即便刘永诚乃是从燕王府就开始跟随朱棣的老人了，此时听了这样简简单单五个字，他也琢磨不出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兴安伯徐亨虽说只是第一代兴安伯的孙子，但这些年的宠信还是很不错的，眼下天子是觉得他真的老成持重，还是不满意他的消极怠战？

    “先头还说什么阿鲁台北逃，鞑靼内部纷争重重，既然是北逃了又闹内乱，怎么会先扰开平，随即又这么快直奔兴和？夺下兴和有什么样的好处，值得阿鲁台这样兴师动众？”说到这里，朱棣重重一拍扶手，却根本没指望刘永诚回答，而是沉声吩咐道，“让宣府左卫出张家口堡，万全右卫出虞台岭，确保鞑虏不会入寇长城以内。令英国公张辅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升等同六部即刻合议兴和事，议完了让张辅来见朕。”

    等到刘永诚退去，朱棣便恼怒地站起身来到案桌旁。看到那堆的犹如小山高的奏折，他不由又是一阵恼怒，索性指着那厚厚一摞摞东西吩咐道：“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到端本宫去，告诉太子，除了军国大事，以后这些繁琐的事务一概由他处置，不要事事都拿来烦朕！另外，让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尽快过来，朕就不信一点小事他要耽搁这么久！”

    看见案桌上很快就搬空了，朱棣这才感到心里舒坦了些。此时，旁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该用晚膳了，他却丝毫没理会，径直提起朱笔就在纸上写了一个朱字。眯缝眼睛端详着这个斗大的朱字，他渐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旋即就搁下笔转过身子，却是注视着面前那张覆盖了半面墙的地图。

    阿鲁台要绕过兴和易如反掌，而要抢在运送补给军器之前攻打兴和也不是没可能，为什么偏偏这么巧？蒙古人不畏风雪固然是没错，但大冷天忽然对着一个土堡大动干戈，这帮抢掠成性的家伙究竟想的是什么？张越此行虽有都指挥使王唤随行，可兴和并非坚城，究竟能否守得住？发援兵固然容易，但他的那些将领小打小闹倒是不错，万一贸贸然往援却中了埋伏，那就得不偿失了。可要是兴和丢了，岂不是更得不偿失？

    这当口，一向自负武勇的朱棣颇有几分惘然。他麾下当初也有几个可称之为大将的人，丘福算一个，朱能算一个，张玉也算一个。可张玉战死，朱能早逝，丘福干脆就晚节不保丧师辱国。年轻一代中张辅自然是第一人，但除此之外，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竟是根本找不出来，可他不可能事事委之张辅，也得为儿子孙子留着用人的地步。

    “皇上，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求见。”

    听到这一声低低的通报，朱棣立刻回过了神，遂点头吩咐宣进。等人进来行过礼之后，他便以目示意道：“事情查得如何？”

    “回禀皇上，当初黔国公沐晟从中撮合张攸和那个夷女，确实是有私心的。黔国公继父兄之后镇云南，不善用兵，但仰仗沐氏余威，土酋不得不慑服。芒市土司只此一女，此外便只有一个侄儿。因这位土司一向专断，身体又极好，于是预备为女招婿，以外孙继承土司之位，那位侄儿便以重金贿黔国公，又设法使芒市土司朝贡黄金加一成，许诺今后他继土司之后再加三成。恰巧那夷女因缘巧合救过张攸几次，仿佛有所倾心，黔国公便用了些手段。”

    见袁方没有再往下说，朱棣不由恼怒地冷哼了一声，哪里不知道这下文是什么。他早就知道张攸能忍，在外就算沾惹女色也不会贸贸然带回来。当初要不是沐晟常常在奏疏中为其说话，因着张辅要避嫌，张攸也不会从一路升到了参将，继而更成了副总兵。此时此刻，心头恼怒的他想到之前马骐从交阯回来，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的那些话，心中更有些动摇。

    善于察言观色的袁方哪里看不出皇帝的表情变化，只是他毕竟不能颠倒黑白，这事情他就是不办，皇帝也另有办法，因而只索性站在那儿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上头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来人，去文渊阁传召杨荣，再去翰林院叫沈度过来。”

    这便是拟旨的意思了。深悉此道的袁方连忙告退，等到从乾清宫的台阶上下来，沿着大道来到乾清门门口，他方才想到了一个要紧的问题——皇帝根本没有问张超那个身份可疑外室的死活！都是那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干的好事，如今那个女人杀了也不好留着更不好，赫然一个烫手山芋！

    也不知道被困在兴和的张越究竟怎么样了……就算这边能尽快商量出一个决议，就算即刻发兵往援，这一来一往也得耽误三天，那边究竟能否挺住？

    张超沉着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一看到他回来，门上盼星星盼月亮已经等得眼冒金星的门房慌忙差人往里头通报，却是谁也不敢朝张超身前凑合，唯恐触了霉头。而张超也根本没心情去注意这些下人是什么景况，只顾自己埋头走路，等快要到二门的时候，他看到弟弟张起等在那里，脸上才微微一变。

    “二弟……”

    张起三两步冲上来，神情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你可对皇上解释过？”

    “解释……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解释什么都没用。”张超苦笑一声，旋即便双手抱住了张起的胳膊，“二弟，都是我不争气，不但害了自己，更害了家里人，也许还会害了爹爹。我以后怕是前程有限，二弟你千万别学我一样糊涂做错了事。”

    “大哥，你婆婆妈妈说这些干什么，皇上究竟说了什么！”

    张起这时候简直气急败坏了，狠狠挣脱了张超的手。见其颓然一笑，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遂抓着他的双肩低吼道：“哪怕是贬官流放或者是其他，你总得有个说法！别说娘，就是祖母看似不闻不问，其实也是担心你的！如今爹爹和大伯父三叔都不在，三弟也在外头，不管你究竟受了什么挫折，总得做出个大哥模样给大家看看！”

    “不过就是日后没法子世袭世官而已，算不得什么……我真恨不得我和三弟换一换。你知道么，三弟出事了。”

    此话一出，不但张起愣在了当场，就连不远处刚刚辞了顾氏出来的顾彬和送他出门的张赳也都呆住了。顾彬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得前来，对着张超就问道：“大表哥说明白一些，什么叫三表弟出事了？”

    眼看几个弟弟都看着自己，张超犹豫了片刻方才解说道：“皇上说阿鲁台大军围了兴和，三弟被困在了里头，如今兴和那边消息阻塞，现在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三弟若是有事弟妹怎么办，还有，静官才几个月大！”

    最急性子的张起忍不住狠狠一跺脚，其他人也尽皆沉默无语。半晌，顾彬便拱了拱手说：“我要去见老师打听打听消息，先走一步！”

    眼看顾彬走得匆忙，张赳倒是一瞬间就醒悟了过来，对着张超张起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事情能瞒多久是多久，祖母经不起这打击，三嫂她们也经不起这打击！大哥也不必灰心丧气，没法子世袭世官，那就今后自己挣一个，你不是还有一身武艺么？愈挫愈强方才是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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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信得过！

﻿    第四百八十六章 信得过！

    洪武帝朱元璋和永乐帝朱棣都是大权独揽的性子，朱棣虽然不像朱元璋那样勤政，故而为此设立了内阁，但此时的内阁却不像后世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的内阁，而只是一个由五品官员组成的秘书班子，有宠信而无实职实权。而朝廷大事的决定也极其简单，凡大事则由皇帝召群臣面议，一旦面议决定则立刻传旨施行，不待批答。除此之外则是钦点重臣商议，商议的结果上报，最后由皇帝亲自做出决定。

    也正因为如此，如今面对宣府传来的紧急军情，奉旨合议的正是六部尚书以及几个顶尖的勋贵们。尚书虽说是正二品，可在座的勋贵有英国公张辅、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升、隆平侯张信、镇远侯顾兴祖、保定侯孟瑛，全都是超品，其中甚至没有一个伯爵。于是，尽管是六人对六人，但这是军务，隐隐之中自然是以英国公张辅为主。阁臣之中只有善长军务的杨荣和金幼孜在场，却只是负责记录而已。

    “兴和东北有凌霄峰，南有威远川，西有鱼儿泺，原本有将士逾千，如今剩下六百余人，加上都指挥使王唤带去的五百人和京营五百人，总共也就是一千六百人。这一千六百人若是守御得当，再加上有大批粮料补给，阿鲁台就算是大举进攻，最后也会知难而退。”

    说这话的是兵部尚书赵羾，然而话音刚落，年纪一大把的户部尚书郭资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冬日进兵原本就是兵家大忌，阿鲁台既然敢这么做，不是有凭恃，就是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兴和如今虽然不患粮料补给，但将士们也是人，谁能够不眠不休地作战？到时候若是力疲而竭，那么恐怕就保不住了。为今之计，需得尽快派出援兵。”

    礼部尚书吕震看到赵羾和郭资这两个好容易正位的堂官彼此互不相让，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看两人稍有收敛，他这才开口说道：“洪武三年二月，岐阳王下兴和，由是进兵进兵察罕脑儿。洪武七年四月，蓝玉败元兵于白酒泉，于是再拔兴和。永乐十二年皇上北征，走的也是兴和这条路。兴和开平乃是长城外的两大进兵要塞，一旦丢了，翌日鞑靼进兵就会全然无阻。”

    吕震乃是出了名博闻强记的人，这一说竟仿佛是兴和大事记，别说武官，就连文官不服气他人品的，心中也不无佩服他的记性。几个武官几乎都是次次陪着出塞的人，这时候各自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只听吕震又继续侃侃而谈了起来。

    “兴和守御千户所原属元隆兴路，直隶中书省。皇庆元年十月改为兴和路。洪武三年为改府，隶属北平布政司。四年后，兴和府废，三十年正月，置兴和守御千户所，徙军户千防戍。永乐元年二月则直隶后军都督府。如今的兴和孤悬塞外，内中只有兵没有民，所备者鞑靼瓦剌，但只是作为北征的一个据点而已。此次阿鲁台先是佯攻开平，然后却转道兴和，难道真是志在此处？依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应当是志在万全！”

    先前共同议北征事的四位尚书中，兵部尚书方宾自杀后被下令戮尸，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中还在狱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吕震尽管心里对北征极其不以为然，但他更知道这时候要是自己再不识相，那么就该下锦衣卫狱和那两位一道做伴去了。于是，面对四周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他想到皇帝派来看守自己的那十个护卫，因而咬了咬牙。

    “当初长城以外有官山卫、宣德卫、东胜卫、云川卫、玉林卫，如今这些卫所一个个都迁移到了外长城以内，而鞑靼瓦剌则是一步步南下，如今更是皇上北征前夕，若是此时丢了兴和，那么万全前头再无屏障，若大军走开平，则阿鲁台可攻万全，因忖其乃我军必救！不管这次阿鲁台因何来攻，至少正好是兴和刚刚补充了军器粮料的当口，那么就可以多坚持一阵子。只要大军开至而兴和堡仍在，那便是大胜！”

    “说得没错，虽说鞑子势大，但据城坚守，一千多号人怎么也能坚持十天八天。”安远侯柳升因之前张越曾经在要紧的时候劝解过自己，因此见英国公张辅不开口，他便抢在前头说话道，“若是北征之前丢了兴和，将来就算是大胜而回，这一条也是不好看的！兴和距离万全才多远，宣府三卫再加上万全两卫，足够了！”

    武安侯郑亨出镇宣府多年，此时却没有贸贸然附议派兵。俟柳升说完，他就摇了摇头：“宣府虽屯重兵，但昔日……那场败绩就是教训。阿鲁台最善于的就是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如今乃是风雪天，那些鞑子攻城得花费十倍力气，但突袭却是极其擅长。宣府军不惯雪天出战，贸然出兵一旦遭伏击突袭，则势必危矣。”

    户部尚书蹇义也建议不要贸然往援，先集结兵力，然后派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从万全出兵，署理刑部尚书金纯和他的意见差不多。隆平侯张信则是左右逢源，等于什么都没说。保定侯孟瑛倒是赞同柳升尽快援救的意见，这和姻亲无关，纯粹是他对于大局的看法。而镇远侯顾兴祖乃是众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因此只是谨慎地谈了利弊。

    尽管张越是自己嫡亲的堂侄，张辅对其更是一向照顾，但亲情是亲情公事是公事，他这会儿心里极其惦记，但既是奉命合议，他最后便沉声说：“风雪天出塞确实风险不小，但兴和不可不救。先前已经重兵集结于宣府、万全、开平，不正是为了防备鞑虏南下？我的意见是先派人仔细打探，探得阿鲁台兵力之后，选一员得力大将宣府一镇兵出万全。仿先前皇上北征旧制，列队整兵以方阵行进，左右前后派侦骑打探，如此可保无虞。”

    提出这样保守的建议，张辅自己也不由得深感恼火。无论是明初李文忠徐达蓝玉的大军出塞还是永乐皇帝朱棣的北征，几乎每一次都是动用大军，所以，地方卫所面对小股鞑虏还敢出兵，对于大军压境则是一贯采取守势。兴安伯徐亨不是大将之才，让他领兵直撼阿鲁台，别说皇帝不放心，就是他也不放心。而皇帝的心思只怕都在北征上，恐怕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而坏了计划。放眼座上那么多人，除了自己，倒只有武安侯郑亨可以当此重任。

    当务之急是，北边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准确的情报，此次阿鲁台究竟带了多少人？

    乾清宫东暖阁。

    奉命列席合议的杨荣和金幼孜将每位大臣的意见一一禀报了一遍之后，却发现朱棣没有反应，双双抬头一瞧方才发现朱棣仿佛有些心不在焉。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勾当，他们俩不禁大为奇怪，却也不好作声催促。良久，他们方才等到了皇帝的声音。

    “交阯参政张信在外头的时间够长了，调他回来，出任顺天府府丞。”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顿时让杨荣和金幼孜面面相觑。金幼孜实在是不明白这好好的说着北边的事情，怎么又拐到了安南。而杨荣在呆了一呆之后不免想到之前皇帝传召自己和沈度时说的话，不禁隐隐约约领悟到了几分，心中登时一凛，随即躬身道：“交阯参政乃是正四品，调任顺天府府丞依旧是正四品。此事是先行文吏部，还是明发上谕？”

    “行文吏部，蹇义知道该怎么做。”朱棣轻轻用右手中指敲了敲榻上的扶手，旋即一字一句地说，“令兵部尚书赵羾督屯戍，其不在职期间，令工部尚书李庆暂署兵部。令英国公张辅和刚刚那些大臣商量北征督运粮事宜，朕不想看到他们再拖拖拉拉，眼下已经十一月了，三天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尽管都是在内阁浸淫了十几年的老阁臣了，但此时皇帝只字不提兴和，两人反而都觉得心里七上八下。金幼孜毕竟觉着这是要紧的军务，于是便试探道：“那兴和之事……”

    “兴安伯徐亨太年轻，这会儿调武安侯郑亨过去换他回来。”朱棣随口打断了金幼孜的话，继而又继续说道，“郑亨随朕多年，是援是守让他自己把握，朕信得过他。至于兴和……朕信得过张越，再说兵仗局先前还说过陆丰向他们额外要了不少东西，有犀利的火器，还有百多个擅长火器的神机营军士，朕就不信阿鲁台舍得用人命铺出一条道进兴和！”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杨荣金幼孜只得行礼退出。直守的阁臣原本就是最忙的，而由于这件突如其来的勾当，他们两个和杨士奇几乎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一直到戌时三刻方才散直。满身疲惫的杨荣一上车便裹着厚厚的披风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被人轻轻推醒了。

    “老爷，顾公子傍晚就来了，家里人已经领了他在书房等，刚刚送了茶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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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小张大人神射！

﻿    第四百八十七章 小张大人神射！

    远处攻城的喊杀声透过牛皮帐篷一阵阵传了过来，但军帐中的人却是谁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唯恐触怒了前头脸色铁青的阿鲁台。两个精壮汉子正用白布为失捏干擦拭前胸后背的血水，旁边的中年军医不停地低声嘱咐着，其他人则是个个面色铁青。

    先前人送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虽说身边人赶紧剪去了露在外头的箭羽，在战场上就用锋利的尖刀割开了伤口周围那一圈肿胀的烂肉，起出了陷在肉里的箭头，又将淤血吮出，但那箭头蓝汪汪的三棱形状仍是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得已之下，军医只得用了如今能用的最好办法。他让人杀了一头牛，剖开牛腹取出脏器之后把自己的儿子放在牛腹中，然而，一夜过去了，曾经百试不爽的办法却没什么效用，失捏干仍然是昏迷不醒。

    “不是已经喂过解毒汤了吗，怎么到现在人还没醒！”

    中原人有一种说法叫做十年磨一剑，自打那一次在大明皇帝的亲政中大败亏输仅以身免以来，阿鲁台这十年隐忍不发默默恢复实力，正要大展宏图的时候，根本没想到竟然在这小小的兴和遭遇到了这样大的挫折。好容易保存下来的一辆攻城车没了不说，竟然连长子也被冷箭贯穿，如今正奄奄一息。此时他厉喝一声，心头甭提多愤怒了。

    “太师，这不是寻常的箭头，也不是寻常的毒药！”那中年男子乃是大军中最好的军医，此时连忙站起身来，“我处理过无数箭伤刀伤，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箭头！大王子如果不是早年曾经中过毒箭，服过解药之后有了些抗性，这会儿恐怕就不行了！因为这是三棱箭头，中箭之后那些送回来的人虽说及时做了处理，但大王子流的血太多，恐怕……”

    “别说了！”

    火冒三丈的阿鲁台转身就撞开帘子出了军帐，看见雪地上跪着几个面色青紫的护卫，他不禁更是怒从心头起，当下就厉声喝道：“我千里挑一选了你们跟随失捏干，你们就是用这样的忠诚回报我的提拔？连主人都保护不了的还算什么勇士，只是耻辱！来人，砍下他们的脑袋，将他们的家人贬为奴隶！”

    护卫们已经被冻得七死八活，这会儿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当十几个亲兵上来将他们架下去的时候，总算是有一个人哆哆嗦嗦地嚷嚷了起来：“太师，并不是我们不尽力！当初距离城上至少有四百步远，也利鲁在箭射过来的时候已经挡在了大王子前面，但那支箭竟然穿透了他又射中了大王子！太师要是不相信，还有一支箭也是连中两人！”

    “等等！”

    闻听此言，阿鲁台立刻出口阻止了自己那几个亲兵，走上前去又向其余几个护卫问了一遍。当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地说确实是一箭贯穿两人时，他的眉头立刻紧紧拧成了一团，原本那满腔怒火渐渐化成了惊疑。他前一次刚刚挥师攻过兴和，那一次虽说没有成功陷落此城，但也杀了不少人，所以先前得到情报说兴和如今只有六七百人，他丝毫没有怀疑。

    可事情仿佛有些不对劲。先是色勒奔说追到城下时遇到了火器阻击，然后又是攻城车被不明火器毁了，再然后是自己最器重的长子身受重伤死活难料……蒙古军中也有强弓，但顶多也只能射出一百五十步至两百步，昔日宋朝那神臂弓射程也就是在三百步上下，就是大明神机营中的那些火器，仿佛装上利箭也不该射出这么远……

    等等，神机营！

    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阿鲁台顿时再也顾不得那些护卫，转身就进了军帐。疾步来到失捏干身前，见军医忙得满头大汗却依旧没法让人苏醒过来，他不由得一把将其抓了起来，沉声问道：“之前起出来的箭头和箭尾呢？”

    那中年军医连忙打开旁边的箱子，双手奉上了那当初硬生生剪断的箭头和箭尾。阿鲁台抢过来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即就在箭尾处注意到了一行清晰可见的小字。

    天字第伍拾柒号，永乐拾玖年柒月肆日造。

    对于当初在阔滦海子一战中败北的可怕记忆，阿鲁台一直到现在都耿耿于怀。那时候固然是朱棣亲自带领骑军打得他只顾逃命，但要不是神机营打乱阵脚，他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如今看到这箭镞竟是刚刚生产出来不久，编号甚至如此靠前，他顿时再无怀疑。一瞬间的战栗过后，他立刻恢复了心狠手辣的枭雄本色。

    明军的大军调动他虽说不能打听得清清楚楚，但某些风声至少还是知道的，这会儿大队人马的调动还在关内。如今看来，那时候他真是被各大族酋给逼得昏头了，要是能激怒朱棣让其在秋日出征，到时候只要多拖上一阵子，大风雪困也能困死那位皇帝！兴和就算不止那六七百人，兵员也还是有限，要是攻下来，他得到的就不单单是粮食，还有明军的火器！

    他真是怀念蒙元驱使着大批中原工匠的好时候，自从退入草原之后，不但来自中原的奢侈品就此绝迹，而且火器大多是从明军那里缴获的，会造的工匠更是几乎绝迹。这种情形要是继续下去，高贵的蒙古人就将永远成了中原人口中的鞑子！

    就在阿鲁台下定决心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间中依稀能听到神射二字。心头一凛的他立刻弯腰出了军帐，结果就看到刚刚那些护卫仍然被自己的亲兵拿着，而这些人也都正朝兴和堡的方向张望。眼见这情形，他顿时大恼，连忙命人去打探怎么回事。

    “报！太师，兴和堡中神射利害！”

    兴和堡迎来又一波攻势的时候，城西头的伤员们则是正在费劲地开挖大坑，预备下葬袍泽的尸体。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地上的土早就冻得硬梆梆的，几乎每一镢头下去，那反震的力气都能震得人手腕子发麻。但是，听着耳畔的喊杀声，所有人却都没有任何怨言。

    抢在敌寇再次大举攻城之前，他们好歹做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出城在瞭望台哨兵的监视下，在那具已经完全破烂不能使用的攻城车下找到了那些死士的尸首。然而，由于那手雷的巨大爆炸力，没有人能认出哪个才是王唤。而这种时候，谁也不忍心让这些个已经认不出原本面目的人曝尸在外，因此只能暂时草草入葬，之后也许就再没有那功夫了。

    张越却没有时间为王唤默哀，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位老将亲身冒险的缘由，但这并不妨碍他钦佩王唤在那种时候亲自上的勇气。最初他还以为骑兵攻城是开玩笑，风雪天骑兵攻城则是更加开玩笑，但谁能想到，对手真的弄来了一部威胁巨大的攻城车？要不是火器犀利，要不是死士突击，恐怕等着他们的就是立刻城破败死，尽管如今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这些一拥而上的蒙古兵几乎全都疯了！

    西墙上这会儿箭雨如云，任何地方都能听到箭头和盾牌相击时发出的叮叮声。尽管下头的攻势极其激烈，但一没有大型攻城车，二则是草原上就算有投石机，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石块，因此一来二去就只能通过云梯攻城。尽管如此，城内也没有投石机这样的大型设备，而且对付前头几拨攻势时，贮存的滚油石灰已经全部用完了，再加上箭支几乎消耗殆尽，于是火器就成了最犀利的武器。

    火药充足，配套的弹丸也还算充足，但会使火枪的人员毕竟不充足。眼见攻城的队伍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手铳还余下十几把新的没人使唤，张越想起自己之前给京营京卫换装期间没少往军器局跑，甚至曾经在那些工匠的陪同下很是试射过几次，不由得动了心。他倒是有心提刀亲自上阵，但彭十三固然不在，向龙和刘豹却寸步不离牢牢看着他，那架势仿佛是除非真的到了千钧一发的当口，否则他休想逞强。

    于是，在城头冒着箭雨督战的周百龄好容易寻了个空子进入箭楼，结果一眼就看到张越正拿着一把手铳从箭孔中往外射击。吓了一跳的他看见向龙和刘豹正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填装火药，不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等到张越打完一枪后方才走上前去。

    “看小张大人的架势，大约是在军器局用过这玩意吧？”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好好练练准头的。”

    张越心里那股后悔劲就别提了。他原以为这和现代的打靶差不多，结果在军器局的演武场上射过好些回，愕然发现手铳这东西射程固然在百步之内，但要射准却实在很有难度，于是在十几回打靶之后，就没在那上头多花时间，谁知道如今他竟是只能用这个。

    “嘿，大人不用妄自菲薄，昨天咱们能射中那也是侥幸，这军中有神箭手，可还从来没有一个神铳手，就是因为这东西不好把握。对了，昨天那神枪也不知道射中了谁，这会儿竟是刺激得鞑子嗷嗷直叫。大人既然能用手铳，何不试试神枪，反正昨天那种机会再也没了。鞑子有了防备，恐怕是再也不会有显贵站在那么近的地方，但寻常小兵杀一个也就是一个！”

    听了这话，见周百龄站在旁边拿起水袋咕嘟咕嘟喝了一阵子，张越却是心中一动，随即转身到一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支昨日大展神威的神枪。在前头装上铁木力和箭支，他用药匙在药室中填装好了火药，旋即就拿着一支木叉来到了箭孔前，将神枪搁在了木叉上，随即看了一眼两三百步远处某个手持黑色大纛的壮汉。尽管知道这一箭奏效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但他还是眯缝着眼睛瞄了好一阵，旋即才点燃了引线。

    砰——

    由于火药的强大作用力，这支离弦之箭在顷刻之间横越了攻城大军，直奔那黑色大纛的方向而去。然而，当那一箭最终射中了某个目标时，即使是张越本人也是目瞪口呆。

    那个手持大纛的大汉安然无恙，但那一面绘着白色老鹰的黑旗竟是被那一箭穿透了过去！

    周百龄这会儿险些一口水呛了出来，旋即便哈哈大笑道：“小张大人果真神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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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皇上万岁万万岁和为了活着拼了

﻿    第四百八十八章 皇上万岁万万岁和为了活着拼了

    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要说骑射，倘若蒙古人认第二，那么天下就无人敢认第一。相对于中原培养一个弓箭手的难度，蒙古人向来可以自豪地说，他们天生就是最好的弓箭手，就连小孩子也能用小弓箭射杀草原上的野兔狐狸，成年人更是什么都不在话下。

    于是，当有人看到黑纛被射穿时，立刻望向了远在数百步之外的城池，由是失声惊呼了起来。听到那哇哇乱叫的声音，鼓足了气势攻城的蒙古兵都忍不住回头观望。此时尽管没有再下雪，但天上阴沉沉的，呼啸的寒风仿佛能把人直接吹跑。那面原本迎风招展的黑色鹰旗在羽箭直接贯穿的大力和风力的撕扯作用下，已经是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面应当用于激励士气的黑色鹰旗，这面被阿鲁台号称为志在恢复成吉思汗荣光的光荣黑纛，这面旗杆足有手臂粗的鞑靼军旗，便这么可怜兮兮地挺立在风中，那破损的口子恰好是那只翱翔于天空的老鹰图案，让人一看就能生出了无穷无尽的联想。

    眼看鞑子攻势稍减，周百龄随手把水袋丢给了向龙，大步走出箭楼，对着城墙上士气大振的军士们高声喝道：“天佑大明，小张大人神射！”

    城墙上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旋即就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尽管知道周百龄这是为了稳定军心，身在箭楼中的张越还是闹了个大红脸。他原本是打算射人的，这会儿怎么变成了射旗？

    东墙上的郑平原听清了这巨大的欢呼声，面上不禁露出了十分喜色。由于鞑子这天一直都是猛攻西墙，他也想过和张越换一换，但周百龄拍胸脯打了保票，想着有这么一个京营的千户在，他也就继续按照先头的分派行事。尽管眼下不知道所谓的小张大人神射是怎么回事，但他却看到了城墙下的蒙古兵阵脚大乱，遂立刻带着一众兵将奋起反击。

    无论守城攻城，本就是重在气势。此时此刻，兴和堡内的将士鼓起了劲头，张越也立刻从赧颜中醒悟过来，知道这时候绝对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也不是继续呆在这箭楼里的时候。将那把神枪小心翼翼装回了箱子，他便吩咐连生连虎在这里好好守着，旋即就往外头走去。向龙原本还想拦着，但却看见刘豹向自己摇头，于是只得捞起一面盾牌紧跟了上去。

    射到城墙上的箭明显少了，而比起刚刚在箭楼的箭孔中看到的情景，此时站在城头，张越更看清楚了自己的一箭之威。既然是错有错招，灵机一动的他一把拉过周百龄，低声问道：“可有能说蒙古话的大嗓门军士？”

    “蒙古话？这兴和堡上上下下的军士们大多能说两句蒙古话，小张大人你问这个……”话说了一半，周百龄顿时狠狠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大纛都破损了，正好拿这个来做文章，他们不是信长生天么？我就说这是咱们大明天子的神威盖过了那劳什子长生天！他娘的，那面鹰旗破破烂烂的模样，还真是像窑子里被人一把扯破衣裳的姑娘！”

    见周百龄笑嘻嘻地过去找人去了，张越顿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想好好的心理战到了这家伙嘴里就变了味道。然而，看着那护着黑纛的蒙古壮汉进退两难，他只觉得这些天绷得紧紧的那根弦陡然之间松乏了下来，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没多久，城墙一角就传来了一个呜哩哇啦的喊话声，那还真是招牌式的大嗓门，蒙语说得极其流利，竟是连停顿都没有。随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城下的队伍渐渐有些乱了，到最后竟是没什么人还顾得上攻城。终于，一群军士严密保护着那面破损的黑纛徐徐后退，攻城的队伍如同潮水一般退了回去，留下的就只有地上零零落落的尸体和兵器箭羽的残骸，还有斑斑驳驳的血迹。

    看到这一幕，张越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一下子吼出了两个字：“万岁！”

    这兴和，能守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两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但身边的其他人此时此刻却错会了意思。周百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辉，旋即竟是扶着亲兵的手猛地跃上了那高高的垛口，振臂高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高亢的声音盖过了刚刚的小张大人神射，须臾之间传遍了整个兴和堡，哪怕是正在堡中掩埋尸体运送箭矢火药的民夫们，也忍不住停住了脚步，旋即跟着叫嚷了起来。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已经有二十年，他们不是那些善于口诛笔伐的文人，早就忘记了所谓的皇帝得位不正，只知道那是至尊，是君临天下的天子，是会保佑他们的皇帝。于是，那皇上万岁万万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天空中回响，最后汇集成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张越没有想到自己发泄情绪的两个字竟是成了这样一个导火索，愣了一愣的他跟着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法子像寻常人那样狂热。和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皇帝的人相比，他见天子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暴怒发火的朱棣，亲切和蔼的朱棣，寄予厚望的朱棣，赏重罚也重的朱棣，翻脸如变天的朱棣——朱棣也是个寻常人，只是脾气坏一些而已。可寻常人脾气坏不要紧，皇帝脾气坏却是要人命的。

    良久，那吼声终于停歇了。即使此时仍旧天寒地冻，但不少人的脸上已经激动得绯红，从垛口上跳下来的周百龄亦是如此。带着两个亲兵快步走到张越面前，他忽然狡黠地一笑，旋即就朝身后一招手。刹那间，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一下子抢上前，竟是一边一个托着张越的脚，随即一左一右各自用劲，竟是把人高高举了起来。

    周百龄这才转身嚷嚷道：“大伙儿都知道，小张大人是文官，此前从来没用过火器，但这一次，他却大展神威一箭射了鞑子的军旗！小张大人，你给大伙说两句，也好让咱们都安安心！”

    虽然没料到周百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但这会儿看到无数热切期盼的目光，张越只能把气急败坏暂时按下。他自己不相信皇帝万岁万万岁那一套，但显然军士们最吃这一套，可他若真是完全照周百龄的想法做，那就实在是太假了。须臾，他脑筋一转便想到了主意。

    “这两天大家拼死拼活力保兴和不失，心里是不是都还担心着撑不住破城屠城的那一天？那我问问大家，我那一箭射穿鞑子的军旗时，大家可还有那样的担心？鞑子的军旗距离城墙至少有四百步，我却能够一箭射中那上头的老鹰！那是因为这是我大明的地盘，长生天保不了他们，可我大明的天子能保佑我们，每一尊神明能保佑我们，战死的每一位袍泽的英灵也能保佑我们，我们的勇气和坚持更一样能保佑我们！单单为了活着，我们就得拚了！”

    周百龄原本还以为张越这个文官会说出一大通忠君为国之类的话，于是刻意制造了这么个机会，可他越听越是觉得心头激动，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已经完全把最初那点小打算丢到了脑后，头一个跟着举手吼了起来。

    “大伙儿听到了没有？鞑子若是破城，所有人都得死！为了活着，咱们得拚了！”

    “拼了！”

    生死存亡之际，封妻荫子的许诺原本就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更容易引起所有人深切的共鸣。于是，这个声音再次响彻了城头，也令正在上楼梯的郑平原为之失神。他只感到心中激荡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因而一跃跳过了最后两级台阶上了城头。看到被人架着站得高高的张越，他只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张越和王唤不单单为兴和带来了粮食和军器，带来了兵员，而且还带来了一股子让人最是振奋的精气神！他不想知道那奇迹是怎么来的，只要能享受这奇迹的结果，他就满足了！

    尽管鞑子退走，尽管士气可用，但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分派好了城墙的防守，又安排好了打扫战场的人，张越郑平原周百龄便回到了千户官所。这两天两夜中，白天他们谁也不敢睡觉，晚上则是轮流眯瞪一会，如今人人都是满眼血丝。这会儿在议事厅中端详着那幅已经有些残破不堪的地图，三个人也就没有人前的镇定，都是面色沉重。

    张越头一个开口说道：“若是快马加鞭，兴和到万全只要一个半时辰，消息应当早就送到了。但是，咱们也都看到了这次阿鲁台动用了多少人，宣府万全若是打探到这一点，再顾及到这大冷天援救的危险，恐怕未必会及时出兵，更何况上报朝廷等等都需要时间。所以，咱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那就是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死守！”

    郑平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此时见张越先说了出来，他就跟着点了点头：“如今鞑子的气势竭了，咱们却是士气可用，咱们一定能够守住！鞑子每逢入冬就必须要宰杀一批牲畜，必须要节省粮食，但打仗却耗费最大！吃不下兴和，他们迟早要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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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我听小张大人你的！

    四天前下过一场雪之后，天上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围城，但兴和堡内不缺粮食不缺军器，柴炭干草倒是有些捉襟见肘，可这黑煤的存货却还算充足，因此倒霉的就只有那些马匹坐骑而已。那些京营的骑兵就算心疼爱马，但顶多也只是骂骂那些该死的鞑子，对于马匹掉~却无可奈何。即便如此，士气却依旧高亢得很。

    因为他们背后就是长城，就是大明！因为他们在城内，不轮值的时候还能睡上暖和的火炕！因为他们已经让一拨又一拨的敌人铩羽而归！

    张越和周百龄郑平原如今是分段巡视城防，毕竟，要紧的不仅仅是防备外敌，还得注意到军士的情绪——谁也不想在这种要紧关头发生什么内部的变动——而且，如果说原先军士们为了遏止敌寇攻城而有意在外墙浇水使其结冰，那么如今不必那么做，兴和堡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雪的堡垒。

    除此之外，几次三番地打退来敌之后，也还抓住了几个俘虏。

    由于伤兵众多，因此郑平原起初并不想留下那些个受伤的鞑子俘虏浪费粮食。张越也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但他却很是惑阿鲁台在这种天气下大肆来攻的用意，由是就给了自己身边那两个货真价实的候补锦衣卫完全的权限，吩咐他们想办法撬开俘虏的嘴，。

    这会儿巡视了门和西门，确保堡内的两大门户并没有任何问题，城头上一切正常，望台上没有看到任何敌寇要攻击的痕迹，眼看日上中天，张越就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往回走。一路上凡看到他的人都会停下来亲切地叫上一声小张大人，时不时还会有人拦下他问几句诸如援兵之类的闲话，他自是一概笑脸以对，少不得还要劝慰鼓励上几句。

    回到千户官所，他几乎感浑身都冻僵了。进了那间唯一烧着火炕的屋子，又一口气喝尽了一整杯热水，他这才缓过神来，随手将那件大氅丢在一旁的椅子上，又拖了靴子换上大棉鞋。原先双层小羊皮夹了棉花的簇新靴子已经是破了几处御用工匠所制的紫貂皮大氅经过这些天的激战，上头已经沾满了各式各样的污渍，有些地方甚至还磨破了，再加上连番大雪，那简直是干了湿，湿了又干。可即便这是皇帝御赐的东西但在这种生死都说不好的地方，他又没有合适的避雪大衣裳可以替换，自然也顾不上东西是否干净整洁。

    毕竟当初想这一程用不了几天，两个衣箱都撂在宣府孟俊的那个小院里头了。而兴和虽说打了两口深井，但兵员多了水的消耗量也就大了，现如今几乎都是将雪水烧开了供食用。为了节省黑煤他早上顶多是雪水擦一把脸，就连脸上的拉碴胡子也懒得去管。

    搓了搓冻得干裂的手，张越看到生连虎站在那儿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当即没好气地笑骂道：“这不是在家里，愣站着干什么，还不扒了鞋子？走了这么一大圈里头必定是浸湿了，难道你们俩想带着两只冻烂的脚回去？”

    连生和连虎对视一眼扒了鞋子。由于庶民奴婢禁止穿靴，他们以前冬天时都是在棉鞋外头套一层油毡面子这些天一天到晚就是在城中走了再走，有时候遇上急事还要连奔带跑油毡面子早就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这会儿两双鞋子一脱，一股异味就传了出来，结果周百龄一进门就被熏了一跟斗，看见两个人脚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一屁在炕上另一头一坐。在张越地示意下。他也干脆扒拉下了半高地黑皮靴。旋即才咧嘴笑道：“如今咱们是被困在城里。鞑子何尝不是进退两难？望台上两个小伙子已经看到鞑子又在宰牛羊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耗到什么时候！”

    “老周你也别太高兴了。要是阿鲁台。恐怕会派人在这里围困。然后分兵越过外长城滋扰万全等地。只不过。只要我们顶在这里。他们地日子就不会那么好过。万全等地毕竟是驻扎了重兵。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地。再说冬天了。整个宣府多军户少民户。只要应对得当。造成地损失应该还有限。只希望兴安伯那边能果决一些。”

    “比起武安侯。兴安伯差远了！”

    郑平原这会儿也进了屋子。他头上地皮帽子上都是雪花。两颊冻得通红。这几天地并肩作战让他少了很多顾忌。在他想来。哪怕是兴和守住了。他这个千户害得都指挥使王唤战死。别说前程。恐怕连千户都当不成了。如今他心里记着地只有张越那句为了活着拼了。其他什么利害得失全都扔到了九霄云外。见周百龄挪了个位子给他。他就不客气地坐了过去。

    “我是武安侯地老部下了。永乐十二年也是跟着出塞地。那时候我跟着武安侯追忽失温。结果敌军流失不断。武安侯中了两箭。我跟在后头也中了一箭。但最后咱们只稍微停了一停。等大军会合了之后。咱们就削断了箭

    追击。大破忽失温！只可惜武安侯在那一次之后就因朝了。之后来地兴安伯甚至还要看一群阉人地脸色。真是他娘地憋气！”

    恨恨地吐出了一句脏话，郑平原不免想到了自己在兴和一呆就是六年，两颊的艳红竟是变成了赤红：“兴和早年并不是个苦地方，元朝那会儿，听说这里还是府城，但后来自从府废置千户所之后，这儿就一点一点地败了，到最后坚城变成了土城，而开平也就比这儿略好一点。要不是镇守太监府克扣，粮料一直都是紧紧巴巴，这土城我早就带人加高修补了，毕竟这些年还常有北地逃人回来，有了他们帮忙，干这些活不在话下。”

    “好了在说这些无异于马后炮！”

    虽说张越知道这屋子里的自己和周百龄都不会说出去，但也不想在这种丧气话题上浪费时间，遂打断了郑平原的话头。正要开口，屋子前头的厚厚棉帘子再次被人撞了开来，这次进来的却是满面喜色的向龙。甚至还没站稳，他就高兴地嚷嚷了起来。

    “大人，总算是撬开了那几个俘虏的嘴！据他们说，这次除了阿鲁台，还有科尔沁部及之前行军时撞上的两个流浪小部族，大概加在一块两万人的光景。他们还透露，上头告诉他们兴和堡中有数万石粮食，前几天还说有充足的火器，反正是乱七八糟许诺一大堆，所以他们才冒着严寒攻城！只不过因为之前大一箭射中子的士气已经不比最初了。”

    闻听此言，张越时心中一凛。他们之前守城时既然频频动用火器，那么敌寇知道城内有充足的火器并不奇怪是，这数万石粮食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看了一眼大皱眉头的郑平原和若有所思的周百龄，他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继而便笑了起来。

    “既然俘虏这么说我倒是个想法。

    这几天下雪，子攻城的力度大不如从前，索性就押着这几个俘虏在整个兴和堡中游街，放出话说明日当众处斩，然后制造一个机会，让人小小透露一些消息给他们机放了他们回去。当然做戏要做得像一些，追捕的时候杀那么一两个。即便不能乱了鞑子军心只要上层贵族知道兴和并没有什么万石粮食……”

    “那就该鞑子跳脚了！”

    周百龄话音刚落，郑平原就立刻下了炕话不说地点了点头：“这主意好，我现在就去安排！虽说便宜了这几个狗鞑子只要能解兴和之围，饶了他们的狗命也罢！”

    看到郑平原一阵风似的了屋子，周百龄不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老郑倒确实是一条汉子，只可惜没什么心眼，怪不得在兴和呆了那么多年也没能挪窝。我倒是觉得那消息并不是阿鲁台捏造出来蛊惑下头人的，恐怕是真的得到了这样的谍报，而且咱们一到兴和，那边大军就扑了过来，未免太过巧合了。要不是我手头人有限，晚上就来他一场偷袭！”

    “你说没错，无巧不成书，但有些事情恐怕不是咱们运气太糟糕撞上的。”张越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旋即开口问道，“先头第一次用掉了五支和神枪配套的箭镞，之后我又用掉了一支，神机箭也被你麾下的那些火铳兵用的差不多了，但我听说，只要有火药，神枪和神机箭用寻常箭也能行？”

    周百龄不知道张越问个干嘛，算了一算方才抬起了头：“话是没错，就是效果不如专用的那些……小张大人你问这个干嘛，莫非真的预备偷袭？”

    张越轻轻摩挲着下巴，心里颇有些后悔。想当初他和万世节在军器局里来回跑的时候，两个人倒是曾经向那些工匠很提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些工匠也给了各式各样的建议。只可惜，他没有想到自己真能“箭法如神”，否则还能造出更理想的效果。想到这里，看着满脸兴奋的周百龄，他便低声道出了自己的主意。

    耐着性子听完，周百龄便重重点了点头：“都这时候了，风险算个鸟！郑千户都听了你的主意，我还有什么例外？一句话，我听小张大人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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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进退维谷

﻿    第四百九十章 进退维谷

    被围困了六天，历经一波又一波攻势，无数箭矢兵器的摧残，兴和堡依旧完好无损地屹立在茫茫草原上。除了少数的鞑靼和科尔沁部贵族，寻常蒙古人已经不知道这里昔日乃是元朝的北方重镇名城，已经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众多蒙古贵族的庄园，已经不知道这里是元上都开平之外又一个度夏胜地……随着蒙古时代的结束，开平还剩下昔日高大的石墙，而兴和却已经连石墙都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么一座光秃秃的土堡。

    可就是这样一座土堡，他们却硬是拿不下来！

    尽管族酋之中很多都不想在这样一个地方耗费时间，但阿鲁台硬是用铁腕压下了所有反对意见，在兴和的东南西北角扎下了大帐。北边是科尔沁部阿岱台吉，阿鲁台先前战败之时多亏了科尔沁部伸出援手，再加上他又有意拥立阿岱台吉为大汗，因此就为其留了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南面交给了刚刚带兵回来的色勒奔，东西面则是他和阿卜只俺。至于那些和他心不齐的族酋则是打散了安置在三面，如此就确保内部可以安然无恙。

    可是，当他走进失捏干的军帐时，在外人面前那张镇定自若的脸立刻就拉长了。尽管军医千方百计吊着失捏干的命，但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表情却让他心情异常沉重。这里的军帐和他的大帐差不多，失捏干躺着的地方在一层厚牛皮之外还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旁边的铜质火盆里烧着上好的白炭——这是色勒奔刚刚带回来的，于是立刻就用在了此处。

    失捏干天性骄纵，阿鲁台是知道的，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缺点。昔日统治天下的蒙古人如今很多都已经变得小心翼翼了，失去了那颗犹如雄鹰一般翱翔于天空的雄心。就好比当初他举兵反抗朱棣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妻子竟然指责他不该侵扰边地，还说什么为逆，什么负恩。他们已经忘了这天下原本就是大元的，忘了他乃是大元的太师。

    这会儿却有人悄悄进了帐子：“大哥，咱们带来的一千头牲畜只剩下一半了。族酋们又派人来问，说是就算兴和有数万石粮食，但既然如今已经攻城无望，那么就该撤走去其它地方。他们还说，如今大明皇帝已经准备北征，这种时候在兴和纠缠太久无异于找死……”

    阿鲁台起先头也不回，待这话越说越起劲，他不禁火冒三丈。按捺了好一阵子，他方才徐徐转身站起，犀利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在说话那人的脸上转了一转。看到那个一直在各大族酋身边转悠的弟弟也古台渐渐露出了几分惧色，他便发出了一声冷哼。

    “如今虽说不是大元主宰天下的时代，但也不是那些老东西说了算的时候！我容让他们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兵，他们拉拢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但是，汗位有兄终弟及，我这个太师却是靠实力才当上去的！要是你认为我死了，你两个侄儿死了，你就可以坐上我的位置，那我还不如干脆杀了你，免得你将来丢了我的脸！”

    也古台被骂得作声不得，好半天方才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没多久，阿卜只俺就和色勒奔一同进了帐子。两人同时看了一眼地上的失捏干，旋即就谨慎地选择了默不作声。只不过，怒犹未消的阿鲁台却没有对次子和女婿发脾气，而是淡淡地问了晚上的防戍，随即就看向了阿卜只俺。

    “伤亡数字可计算出来了？”

    “那两个投靠的小部落几乎都已经伤亡殆尽了，其他的大约伤亡千多人。”

    “不要用伤亡千多人这样的数字来敷衍，究竟是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阿卜只俺被父亲忽然提高的嗓门给吓了一跳，连忙老老实实地说：“总共伤九百多人，多数是被流矢火器所伤。至于死的大约有三百余人，分摊到我们头上只有两百人左右。”

    “除了那两个小部落居然伤亡了上千，该死！”

    这时候，阿鲁台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暴怒，竟是一脚踢翻了那个炭盆。好在旁边的色勒奔见机得快，三两步上前用铜火钳收拾了残局，这才没有让火星溅在那羊毛地毯和帐子上。他带着那五千人固然是顺顺利利攻入了长城之内，但由于寒冷的冬日，明军大多龟缩不出，因此他也是战果寥寥，最后更是在得知某个消息之后快速赶了回来。

    “太师，我们还是放弃兴和吧。”把心一横说出了大伙儿的心声，看到阿鲁台恼怒地瞪视着自己，他却干脆挺胸抬头耿着脖子说，“您也知道了我带回来的消息，那个兴安伯徐亨被调回去了，来接任的正是先前压制得我们极其窘迫的武安侯郑亨！瓦剌那边吃过他的大苦头，如今已经准备去送礼了，如果万一瓦剌趁火打劫，我们在这里就是腹背受敌！”

    阿卜只俺一向老实本分，知道父亲偏爱大哥，他又没什么军务上的经验，眼看姐夫和父亲扛上了，他索性就闭嘴不吭声。然而，让他异常讶异的是，父亲的脸色明明青得可怕，但最终竟没有大发雷霆，而只是指着门口的方向呵斥道：“滚，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眼看色勒奔一言不发地出去，阿卜只俺也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个气氛压抑的地方，于是便打算寻个借口开溜。然而，他还没想好那个理由，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很快，帐外就传来了亲兵粗重的声音。

    “太师，有人从兴和堡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从兴和？阿鲁台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只沉吟了一会就厉声喝道：“必然是那些汉蛮子借此机会捣鬼！不要上了他们的当，直接砍下他们的脑袋悬在旗杆上示众！”

    闻听此言，帐外顿时安静了，而阿卜只俺却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脑袋。要知道，当日大哥失捏干的那些护卫虽说竭力求饶，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被全体处死，现如今那一个个脑袋还悬在营地中的旗杆上。这次又要杀了从兴和那里逃回来的人，这算不算自己人糟蹋自己人？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的他不由得张了张口，却在阿鲁台那冷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这时候，帐子外的亲兵又说话了：“太师，人被我们拿住之后，有两个人都被各自的族酋带回去了，这会儿难道要去他们那儿提人？如今还剩下的那个从前当过大王子的护卫，甚至还是大王子提拔他当的百户，您是不是见一见？”

    “父亲，既然是大哥当初看中的人，不如把他押过来先仔细问一问。”阿卜只俺好容易找到机会，连忙在旁边劝道，“再说了，那些族酋既然已经带走了两个人，若是我们杀了剩下的那个，他们一定又会找到反对您的机会，不如等到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再作决定。”

    铜盆中的白炭适才被打翻了一回，但此时仍然烧得正旺，站在旁边的阿鲁台甚至能感到一股暖流顺着小腿往上蹿。但是，他此时更多地是感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可既然那些不服他的族酋已经带走了两个人，他若仍是执意要杀人以绝后患，那么他们确实就有话好说了。沉默良久，他便依从了阿卜只俺的意思，让亲兵把人带到军帐。

    须臾，一个满脸血污衣衫褴褛的壮汉就被人架了进来。眼看两个亲兵押着他跪下，又取出了他嘴里塞着的那团破布，阿鲁台便冷冷地说：“看在你曾经是失捏干看重的人，我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你，你究竟是怎么跑回来的？”

    “太师，那帮明狗严刑拷打，想要从我口中得到大军的消息，但我抵死没说出一个字。后来，那帮明狗就押着我们这些被抓的游街示众，后来又在晚上把我们绑在了城头，说是要把我们活活冻成……冻成冰棍，也好吓一吓明天攻城的人！”

    那个汉子原本浑身是胆，但这两天在兴和堡吃尽了苦头，再想到刚刚在城头吹天风那番苦楚，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幸好有一个兄弟的绳子没绑牢，挣脱之后就放了我们，谁知道明狗很快就发现了，立刻上来追捕……不得已之下，咱们顾不得那么多，只好用先前那些架子上绑缚的绳索从城墙上坠下来，结果当场摔死了三个！幸好城墙底下在先头攻城的时候被咱们的人用积雪垫高了，我侥幸活命，就和另两个人逃了回来！太师要是不信，我还知道明狗军情！”

    生怕阿鲁台下令杀人，他几乎是连珠炮似的说：“兴和堡内如今大概只有明狗一千多一些，先头折损了二百六十多人，轻重伤还有三四百。他们里头正好有宣府来送补给的火铳兵，其中据说有京里神机营的，火药也不少，但他们的粮食没有数万石，听说才上千石而已……”

    阿鲁台听得极其仔细，即使确定兴和堡中确实有神机营，他依旧不动声色。然而，当听到城里只有上千石粮食，他一下子感到脑际轰然巨响，唯一的反应就只有三个字。

    上当了！

    帐内顷刻间一片死寂，谁也顾不得那家伙之后究竟说了什么。就在这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了无数喊杀声和叫嚷声，情知不妙的阿鲁台立刻按下杀心，一个箭步冲出了帐子，入目的却是一片通红的火光。那一刹那间，想起爱子重伤大纛被毁，急怒之下的他不禁朝那些来回乱窜的人大吼了一声。

    “慌什么！趁着明军袭营，趁势攻进兴和！”

    然而，他的心里却异常苦涩。这已经被人玩得团团转了，若是这次再进不得，他是不是真的该认清现实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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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雪夜里的火光

﻿    第四百九十一章 雪夜里的火光

    围城那么多天，一到晚上攻守双方便深有默契似的偃旗息鼓，这仿佛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这天晚上雪下得极大，尽管东南西北四角的营地都派出哨探监视城里的动静，但一连六天晚上都没有人试图出城偷袭或是逃跑，巡逻的斥候渐渐有些怠慢了。而且，城头守夜的人极其尽职尽责，若是靠的太近就立刻是火铳伺候，再加上忌惮那一箭射杀两人，一箭正中大纛的神射，于是都下意识地离得远远的。

    此时，远远瞄了一眼兴和堡西墙，两个蒙古汉子便费力地骑着马往回走。尽管有了雪地的映照，夜晚本该是能见度很好的，可这会儿漫天飘舞着一团团的雪花，他们运足了目力也只能看到百米上下，到最后干脆就省了事情。虽说大王子失捏干重伤，军旗险些被毁，这挫折不可谓不大，但谁也不信那么小小的一座兴和堡中还有人不要命地出来偷袭。于是，这会儿他们都把规矩丢在了脑后，干脆把能够御寒却影响视野的风帽拉了上来。

    “这大冷天的大仗，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

    “连等到春暖花开都来不及，听说这两天冻死的马匹牛羊都不少！”

    “唉，大王子如今半死不活，先前就连大纛都被人一箭射了，这实在不是好兆头。要我说还不如赶紧退兵，否则大明那位皇帝若是发起怒来，又是几十万大军……”

    “别说了，上次有人提起这事还被活活鞭死！太师要打仗咱们就打仗，不要管那么多，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等等，那是什么！”

    原本还只顾着说话的一个汉子陡然之间瞥见雪地上窜过一道白影，顿时大吃一惊，但只是叫出这么一声，他就感到胸前一阵剧痛，紧跟着就看到同伴被人扭断了脖子。几乎与此同时，他眼前一黑也失去了知觉。两个人颓然倒地之后，那团白影就凑上前来，手脚麻利地扒下了他们的衣裳，胡乱往身上一罩就回过头来，鼓起双颊发出了一种低低的呜咽。

    雪地上很快便出现了一队身穿白披风的身影，大约有十几个人。和那团白影汇合之后，一群人便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等远远看到了数百步外的整齐大帐，他们方才停下了脚步，各自从背上取下了包袱，熟练的组装了起来。而唯一不懂得捣鼓这些的彭十三则是警惕地四下里观望着，时不时往这些人的手上瞄上一眼。

    神枪和神机箭能够使用特制的箭镞和弹丸，但除此之外，只要在普通箭头上绑上易燃物，还能够充作火箭使用，只是射程没那么远。由于引火物是事先备好的，操作的又都是神机营中的熟手，众人很快就在药室中填满了火药。彭十三除了留心周围的动静之外，还一直留心着城头，当看到那里的一丝火光晃了一晃之后，他立刻低声下令众人点燃引线。

    砰砰砰砰——

    巨大的爆响声后，一支支照亮了夜空的火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一头扎进了那四处是军帐的营地中，一时间四面火光，激起喧哗无数。而始作俑者们却没顾得上去观赏自己壮举的结果，扛上神枪和神机箭就一溜烟往回赶。

    眼看离城门还有百步远的地方，负责断后的彭十三听到背后马蹄声渐近，立刻转过身来，一个鱼跃紧贴地面滑出去几步，双手已经是抓了两大团雪。等那几骑追兵越来越近，他猛地一个跃起，两手暴起扬出了满天雪粉，趁着追兵眼睛迷离之际拔刀怒斩，竟是将其中一个骑手劈成了两半。他也不顾那当头洒落的鲜血，一个纵身上了马背，旋即控着身下骏马朝另一个控弦上弓的蒙古汉子撞了过去。就在两马相交的一瞬间，他下垂的右手举刀上撩，准确无误地点在了对方的弓弦上，旋即又犹如脑后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往后一挡。

    电光火石之间，他便杀一人毁一弓挡一箭，在那风雪之中竟是仿佛天兵下凡。追来的三骑都是自负武勇的蒙古勇士，此时剩下的两人都被他的凶厉震慑住了，待回过神的时候，其中一个却骇然发现一道寒光当头劈下，猝不及防下只有勉力用连鞘马刀挡格，谁知对方虚晃一枪，一个空档便欺了进来，一刀当胸直搠，他立时不敌毙命。

    转头看见那些神机营军士已经离城门不远，眼看另一个骑士仿佛是被吓破了胆，纵马转身就逃，松了一口大气的彭十三立刻不管那马上的死人，自己则是双腿一夹马腹，牢牢箍住了躁动不安的马匹。由于他从前跟着英国公张辅就是骑兵出身，做这些自然得心应手，安抚了坐骑之后就握住了刚刚抢到的强弓，又从箭袋中摸出了一支长箭。

    观望了一下风向风力，彭十三就眯缝眼睛盯着那逃走的背影，一下子运足了臂力。端的是拉弓如满月，箭走如流星，几乎是顷刻间，那离弦之箭就一下子没入了那人的背后。听到了那一声须臾便淹没在了大风大雪中的临死惨叫，眼看那鞑子营地方向炸了锅似的又驰出了好些人，一箭建功的他猛地一弓击在马股上，风驰电掣地朝城门方向奔去。

    这会儿城门已经合上，城头却已经垂下了一具绳梯，眼力敏锐的他堪堪将马停在了绳梯下方，抓着那绳梯就灵活地攀爬了上去。眼看还剩最后两步，他忽然听到脑后风声乍起，忙猫腰一沉，旋即向上猛窜，竟发力一个筋斗翻上了城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支长箭差之毫厘地射中了他原来所在的土墙上，而当他最后登上城头时，整个城头爆发出了满天彩声。

    “大明勇士，天下无敌！”

    看到西边那营地中乱成一团，再看到城下那蔚为壮观的铁骑奔流，已经在西墙上等候了许久的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高声喝道：“射！”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刹那，一百把强弓齐齐射出。由于那城下的雪地上汇集了太多人，战马的哀鸣声和人的惨叫声也一阵阵传来，在呼呼的风声中显得异常刺耳。当一百人射完之后，后头的一百名弓箭手取代了他们的位置，又打出了一轮齐射。

    两轮齐射之后，原本因为被激怒而追出来的蒙古骑兵已经是完全失去了队形。那些曾经经历过永乐八年第一次北征的人都想起了当年的大溃退，于是都带着恐惧纷纷后退，这更加妨碍了后头的人，一时之间，人的喝斥声马的嘶鸣声汇集成了无数不和谐的音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因彼此相撞而落马的状况方才渐渐少了。

    “大明勇士，天下无敌！”

    只字未改的喝彩声依旧是整齐划一，响彻了整个夜空。不但如此，两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嗓门军士还在城头上耀武扬威地用蒙语大叫大嚷了一阵子，那经过张越编造的说辞一套一套异常顺溜。一个说瓦剌上书愿意从大明皇帝征阿鲁台断了鞑靼后路，一个则是大声嘲笑阿鲁台补给不够撑不下去；一个说十万援兵马上就到，一个说城内准备充足守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等这番话告一段落时，城头上更是响起了一阵哄然大笑声。

    此时此刻，站在城头的张越不由得哂然一笑。城内人员有限，所以即便是袭营，他也不想再用死士突击的法子。或许那十几支火箭袭营不过是让鞑子乱上一阵子，造成不了多大的伤亡，就连此时的弓箭齐射也是一样——看着声势浩大，但打死打伤的人恐怕有限得很。然而，孤军守城外有大军，最重要的就是气势。如今阿鲁台一再受挫，兴和堡中却气势如虹，要的就是如此结果。

    想到这里，发觉城下渐渐醒觉了过来，一时飞箭如雨，他连忙大喝道：“弓箭手退入箭楼，刀牌手上前举盾！老彭，再拿出你那神箭手的本事来给这些鞑子看看！”

    “好，这么多活靶子，正好对我的脾胃！”

    彭十三今晚大开杀戒，好容易弥补了之前在东墙上处处被动应战的憋气，顿时扬声答应了下来。他自己随身所带的弓箭早就因为前些天的过度使用而弄坏了，而给寻常弓手配备的弓箭完全不合他的力气，而蒙人素来在制弓上深有心得，这把刚刚夺来的强弓却是刚刚好。而张越见他大展神威，也没去管那许多，退后几步便对周百龄点了点头。

    “城下大约至少有数百人，让他们预备火箭，火铳兵随后上。”

    “嘿，我就等着小张大人你这一句呢！”

    大步回到箭楼，看见那几个刚刚袭营回来的士兵正是满脸喜色，周百龄顿时笑骂道：“好了，别只顾着高兴，下头鞑子都已经齐了，咱们一整天忙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时候！”

    此时此刻，由于阿鲁台的追击令，城下的骑兵越来越多，谁也没注意到那雪地上是否多了什么东西。看到城头上飞下来的箭渐渐少了，他们不由都把那满腔郁闷化成了攻击。忽然，城头再次倾泻下来十几道火光，有所准备的骑兵们立刻引马避开，所有火箭竟是全数落空。然而，那火箭着地的一刹那，却是一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这还不算，城头上刚刚仿佛失踪了的火铳猛然之间又喷射出了无数火光，紧跟着竟是又砸下了无数瓶瓶罐罐，每一个罐子着地都带来了巨大的砰然爆响。

    通红的火光映照着皑皑白雪，恰是把雪夜映成了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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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一射成名，一烧成名

﻿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一射成名，一烧成名

    即便是九边要镇中最富庶的宣府，这些天也失去了往日那种人来人往的喧哗热闹。从各地云集到这里的商旅并不曾少，招待往来客商奉承高级军官的歌伎乐班也不曾少，住在这儿的市民百姓更不曾少……但街上的闲汉少了，那种天塌下来也无关的悠然气氛少了，哪怕是从前常常出条子叫堂会的镇守太监府，这几天也一下子消停了起来。

    于是，这宣府的大清早也就展现出了它难得的勤勉一面。寅时三刻，天色还灰蒙蒙的，空中飘落着无数星星点点的小雪，哪怕是平日起早贪黑做活的百姓也尚未从温暖的被子中钻出来，大街上就陡然之间就响起了无数马蹄声，上头全是一个个衣衫鲜亮的军官。

    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军官们也顾不得身下是平日怎样心疼神骏的坐骑，一个个都拼命挥舞着马鞭。好容易赶到总兵府，众人跳下马就纷纷争先恐后往门里冲。乱哄哄的还没站好，一阵云板声就传了出来，一时间众人立马鸦雀无声，全都在闷头找自己的位置。

    二堂上的武安侯郑亨瞥了一眼旁边的漏壶，等到云板声尽了，他方才不满地皱了皱眉。想当初他在这宣府当总兵的时候，每日点卯将官都是早早赶到站班，哪里像眼下这种乱糟糟的情形。看了一眼左下首刚刚赶到的镇守太监王冠和另两个宫中炙手可热的内官，他不禁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满，却谨慎地没有表露出来。

    按了按佩剑，郑亨大步走出了门去。在门前的台阶上站定了，他便冷冷扫视了一眼下头这些人，又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干冷干冷的空气。

    “人可都到齐了？”

    堂下伺候的一名军官忙躬身道：“回禀武安侯，人都到齐了。”

    见所有军官在风雪中站得还算笔直，郑亨这才感到心头的恼意淡了一些：“奉皇上圣谕，我三日前接替兴安伯镇守宣府。之所以到今天方才召齐了所有人，是因为先去了一趟开平，所以到宣府就晚了两天。我已经六七年没有到这里来了，想必你们之中也有新人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做派。我只说一条，不要因为如今升官进职，就忘记你们的本分！自从兴和被围，你们扪心自问，究竟都做了什么？”

    郑亨壮年得志，如今虽五十出头，白发却并不多，看上去竟是比兴安伯徐亨更显年轻。此时此刻，他陡然之间提高了语调，声色俱厉地说：“不要说什么你们位卑职小不能预大事，遇上这等大事若是还不建言，总兵府要那么多属官有什么用？皇上派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解兴和之围，理北征粮储，除贪墨官员！点卯之后立刻各回职守，今日巳时，大教场阅宣府三镇，若有误事军法行事！未时接见瓦剌使者，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巳时阅宣府三镇兵？这得多少人！还有，这瓦剌使者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不知道？

    这下子，别说一众军官纷纷乱了阵脚，就连王冠也愣在了当场。倒是陆丰这些天一头累了个四仰八叉也没查出个所谓间谍的子丑寅卯，一头还得牵挂张越出事自己回京不会有好果子吃，那简直是心力交瘁，看到这些人如此情形心中不禁解气。而海寿却是面色微变，随即就没事人似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须臾，宣府左中右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等等就急匆匆出了门去，剩余的人则是各行其是不敢怠慢，就连三个太监也都走了。而孟俊倒是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勾当，只是因为顶头上司从此亨换成了彼亨，心里头未免有些不习惯，于是便走在了最后头。还不等他跨出二门，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唤，转过身看见是郑亨的亲兵，他便明白了原委。

    到了二堂，他便以下属礼见过，旋即在左手坐了下来。让他诧异的是，郑亨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仿佛在踌躇犹豫什么。

    “武安侯若是有什么事分派，但请吩咐。”

    “你倒是精乖，我确实有事情要你去办。”郑亨微微一笑，抬手吩咐一旁的亲随到外头手着，这才离座而起踱了两步，忽然倏地转过身来，盯着孟俊的眼睛问道，“你是保定侯嫡长子，将来是铁定要承袭爵位的。我问你，你是愿意安分守己继承爵位，还是预备像你祖父那样建功立业？”

    孟俊没料到郑亨竟然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愣就想本能地说自己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是，当看到郑亨那种古怪的目光时，他立刻惊醒了过来。皇帝派自己来宣府，绝对不是因为当初孟贤的事情而迁怒孟家，反而是某种期许。即使这种期许他很有些承担不起，但他要是对郑亨直说什么混吃等死之类的话，那么恐怕后果会适得其反。眼珠一转，他就有了主意。

    “这就要看皇上希望如何。皇上若是希望我建功立业，我自然愿意疆场沙敌马革裹尸。若是皇上有的是可用之人不用我凑热闹，安分守己也未尝不可。武安侯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应当知道我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胸无大志！”

    骂归骂，但郑亨却也知道孟俊此言不虚，心里头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当下就板着脸说道：“这回兴和被围，虽说我力主不可轻易发援兵，以免被阿鲁台抓到了可趁之机，重蹈当日淇国公丘福的覆辙，但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兴和开平是我朝在外长城之外的最后两个堡垒，说什么也不能丢了！等瓦剌使节来了之后，我就派你带宣府左卫一镇兵出张家口堡。”

    这下子孟俊顿时呆住了，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武安侯您不是开玩笑吧？我虽说在宣府已经呆了大半年，可还未曾有带一兵一卒的机会，若是这中间有了什么差池……”

    “宣府左卫指挥使和下头那些军官又不是饭桶，不会让你乱来。你无需多出一言，只要趁着这种机会多多学习即可。”郑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轻哼了一声，“若是不打仗，你在宣府也没什么历练，这次是绝佳的机会。瓦剌客列亦惕部贤义王太平和辉特部安乐王秃孛罗派出的使者午后就会抵达。倘若那边能守住，阿鲁台这次孤注一掷，正好可以重挫他的气焰！”

    这些天孟俊一直都在担心身陷兴和的张越，此时听郑亨说得这么有把握，不禁喜上眉梢，连忙问道：“武安侯既然这么说，若是瓦剌能尽快出兵，岂不是兴和之围能够立即解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眼下兴和那边还没有消息。阿鲁台四面派了游骑劫杀斥侯，我前后派出了好些人，至今音信全无。临走之前，英国公还托我能帮忙则帮忙，不说这一层关系，张越怎么也是住在我家隔壁，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惦记他，他家里的兄弟也都托付过我。我也希望他能平安，毕竟京师里头的张家已经是一团乱了……”

    乍听得一个乱字，孟俊不禁一怔，待想要开口询问，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不多时，一个亲随便脚底生风冲进了门，单膝跪下便嚷嚷道：“报，往兴和的斥候有一拨回来了！”

    郑亨精神大振，连忙吩咐道：“快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四十开外的老军就被搀扶了进屋。勉强行过礼后，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旋即用尽了力气嚷嚷道：“启禀武安侯，卑职带人遇上鞑子游骑，好容易杀退了他们，抓到了一个俘虏，竟是不合打探到了兴和的情形！据说，阿鲁台率兵近两万人围困兴和，日夜攻打不休，但城内一直都死扛了下来，兴和至今还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听到两万人围城，郑亨和孟俊原本都是一颗心提了起来，但这安然无恙四个字却无异于一颗定心丸。相比孟俊的欢喜，郑亨毕竟是刚刚奉旨接替徐亨担任镇守宣府总兵官，更注意的却是前面几段。尽管心头振奋，但他素来谨慎，忙问那个抓到的鞑子在何处，及至听到人已经带回，他干脆亲自前去盘问了一番。由于他昔日在燕王府就数次征伐草原，蒙语极其娴熟，很快就问明了内情，脸上顿时露出了变幻不定的表情。

    阿鲁台长子失捏干重伤，军旗也被一箭射穿了，前天晚上城里还一把火烧得鞑子鸡飞狗跳！他本以为守住城池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想不到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战果！

    就在这时候，那个蒙古汉子又面带恐惧地吐出一句很有些突兀的话。分辨清楚之后，郑亨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把神火烧死了很多人，而且那时候城头还有人用蒙语大叫说，小张大人神火！先头也是这样的，先头军旗被射穿的时候，也有人叫……”

    小张大人神射！小张大人神火！

    郑亨甚至来不及向跟进来的孟俊解释，转过身就大步出了屋子，沉声吩咐找一个精通蒙语的书吏。等人一到，他就吩咐其与一众军官继续审问着，旋即方才对跟出来满脸茫然的孟俊笑道：“要那鞑子所言是真，你那位内弟这次可就真的是一射成名，一烧成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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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问女何所思，望夫不曾闲

﻿    第四百九十三章 问女何所思，望夫不曾闲

    几场小雪之后，北京城四处都是银装素裹的景象，但天气也一天天冷了下来。尽管家家户户从十月初一开始就烧起了暖炕，但如此室内便不太通风，年老体弱的老人仍然是禁受不起，小孩子也容易感染风寒。单单是回春堂这样声名显赫的药堂，一日的出诊量便忙得几个大夫脚不沾地，来抓药看病的人也比平常多了一倍。

    顾氏天天在暖阁中很少出门，即使冯远茗三天两头来，小五更是日日登门，可她的身体仍是一阵好一阵坏，就连日日进食也不过懒懒地用上几口，任凭小伙房变着花样也没用。没奈何之下，灵犀和杜绾商量了之后，干脆就嘱咐了年纪最小的张菁多多在北院大上房陪侍。张赳原本打算向国子监请长假，却被顾氏一口骂了回去，只好让弟弟张赹多多陪着一些。

    而那天张超从宫里回来之后，次日便下了旨意，坐出征挟民女还，贬通州右卫知事。尽管大伙都知道通州到北京不过数十里地，这番贬谪已经算得上极其宽容，顶多是平日两头跑辛苦一些，可东方氏却为此病倒了。儿子好容易熬到正五品，就算未必有爵位，一个指挥使至少是稳稳当当的，如今这重重一跤就跌到了从七品，日后如何抬得起头？儿子那个外室的勾当分明被家里按了下去，眼下再次揭出来论罪，还不是她惹的祸？

    她这一病，张家上下自然更是着忙。李芸和赵芬不得不成日里轮流伺候，空下来的时候还得照应顾氏这位老祖宗，以及那位闯了祸却还怀有身孕的姨娘。杜绾打着精神操持家务，在顾氏面前从来不露毫分，硬生生把张越身陷险地这一条死死瞒着。而张超张起张赳这三兄弟也一心想隐下兴和被围的消息，更是只字不提，于是这一大家子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好在一连串的坏消息之后总算迎来了一个好消息，调张信回来任顺天府府丞的旨意又在之后的一天颁下了。得知这一讯息，盼星星盼月亮的冯氏喜极而泣，就连下人们也有不少舒了一口气，毕竟，这家里的男主人们有的在外头任官，有的在外头带兵，有的在外头出差事，有的贬谪，如今被贬交阯多年的长房大老爷回来，这家里总算是像个样子。

    由于听到这样一个莫大的好消息，顾氏这天中午破例多吃了半碗饭，而且用得格外香甜，午后在屋子里散了一会步消食，便由白芳搀扶着去睡午觉了。杜绾和灵犀回房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又立刻赶往小议事厅。因年关将近，什么佃租、续佃、采买、人情……种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忙了个倒仰，好容易安排完了这些，灵犀忙吩咐小丫头打了盆热水来，亲自服侍杜绾洗脸净手。

    洗了脸再次匀好了装，遮盖住了脸上的憔悴之色，杜绾眼看灵犀就着残水洗了洗手，见她的也是面色蜡黄眼睛中隐现血丝，不禁苦笑道：“平日看着二伯母管这些还觉着轻松，如今亲自上手，眼看着银钱流水似的出去，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艰难。”

    “如今搬来了京师，很多东西都要置办新的，再加上不少用具都得打南边运过来，价钱比从前高了两三成，一大家子开销自然比从前更大。要不是老爷就在南京，据说和成国公合起来办了什么产业，每月入公中帐上的银钱很是可观，单单靠二老爷八百石的伯爵俸禄和家里的田庄等等，恐怕还撑持不下来，毕竟，大老爷那边是只有贴钱没有进项的。等大老爷回来，到时候就会好多了。”

    “你说的也是。”

    杜绾当初虽说也帮着母亲管家，但毕竟家里没那么多人口，如今见帐上的银钱往来最少也是宝钞五百贯，瞧着就让人触目惊心。定了定神，她就想起朱宁让她对灵犀说说张越的事，可她的脾气向来是有什么事情自己一个人扛的，再加上灵犀这些天忙得什么似的，她更是将此事死死压在了心底，这会儿稍稍闲了下来，她便感到心头堵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思念。

    张越已经整整走了二十八天了，之前胡七那里还能有讯息传来，可自打兴和被围之后就是音讯全无，她这几天每夜独眠的时候，甚至用指甲在那床架子上刻划出了一条条印子，如今已经有整整十条，也就是说，已经整整十天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哪怕是那天回去探望母亲的时候，哪怕是在小五面前也不敢透露半个字。

    母亲一直都是把张越当成儿子看的，不能让她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而小五不知轻重，万一再闯出什么祸，那事情只能会更糟。他说过他会平安回来见她和孩子，那他就一定能做到，她只有相信他，相信他能抓住每一个机会。

    这世上没有什么逢凶化吉，只有靠自己自己见缝插针寻找每一丝机会！

    “少奶奶！”

    陡然之间有人叫唤，杜绾这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就发现是一个管事媳妇。那媳妇双手拢在身前行了礼，随即便笑道：“三少奶奶，南京那边三老爷打发人捎带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封家书过来。如今那几辆大车都在外头，跟车的十多号人高管家已经都赏了，请示东西是先入库，还是拿进来让老太太两位太太和少爷奶奶们瞧瞧。”

    听说是公公派人送了东西，杜绾沉吟片刻就吩咐道：“东西的单子可曾送进来？”

    “看奴婢这记性，险些忘了这一茬，这是单子，这是三老爷的家书！”那媳妇一拍脑袋，连忙双手呈上了一份折子，见杜绾打开来和灵犀低声商量着，她便退到了一边。隔了半晌，她就听到上头传来了吩咐，忙仔仔细细竖起耳朵听了。

    “送给老太太的楠木拐杖数珠，还有送给各房的表里料子和小玩意先送进来，如今快要过年了，一则是正好可以裁衣裳，二则是给小孩子耍玩。那些江南的土产腊味直接送去厨房，让厨房晚上做几味出来大伙儿尝尝。宝钞铜钱解到公帐上，让账房入帐。”

    灵犀看了看杜绾，见她并无异议，便将单子撂给了一旁的小丫头，打发了那个媳妇下去。而等到人走了，杜绾方才拆了那家书的弥封，取出信笺看了起来，临到末尾时，她不禁惊咦了一声，继而便笑了起来。

    “爹说原打算年下让红姨娘带着六弟进京，但如今天气太冷，京师里头又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事情，所以预备明年开春让他们母子俩进京，也好让老太太面前多个孙辈，家里喜庆些。还说娘亲自去栖霞寺求过签，咱们一家人都是上上大吉，她欢喜得不得了。”

    虽说孙氏是正经主子，但灵犀闻言仍是不禁莞尔：“老爷到底还是架不住太太。”

    想起自己这一对公婆，杜绾也觉得沉甸甸的心头稍稍松快了一些，然后就折好了信重新放回去。不多时，几个媳妇婆子就把东西送进了议事厅，她随便打开一个箱子，就看到那些绫罗绸缎都是些稳重大方的时新花样，而且早就按照人头分好了，更是暗叹公公做事仔细。正预备使人把东西送到各房去，她就听到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嚷嚷声。

    “三少奶奶，陈留郡主来了，已经直接去西院了！”

    之前硬是压下了那牵挂思念焦虑，可这会儿杜绾却只觉得脑袋一沉。强笑着站起身来，她对带着那些媳妇婆子忙碌的灵犀吩咐了几句就匆匆出了议事厅。由于台阶太滑，走得匆忙的她踩下最后一级的时候不禁一个踉跄，亏得旁边的琥珀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即便如此，她这一路仍是走得飞快，琥珀跟得吃力异常，心头不由大是疑惑。

    难道杜绾早就知道朱宁所来是为了何事？这般紧急，莫非是张越出事了？

    一路紧赶慢赶回到了西院，一入正房东暖阁，看到朱宁正坐在炕上，低头抱着静官逗弄个不停，杜绾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里旋即生出了一股希望。果然，朱宁抬了抬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放心，这回是好消息！”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好似有千钧重，一时间，杜绾竟不知道自己那股眩晕是因为如释重负，还是因为其他。拖着此时犹如灌铅的双腿走到炕前，她完全没发觉自己的喉咙一下子变得嘶哑了起来，只是一字一句地问道：“他真的还好？”

    “何止是还好，要是宣府那边的消息准确无误，张越这一次可是出大风头了！”

    由于这会儿是报喜不是报忧，朱宁也就没避着屋子里那两个丫头，笑嘻嘻地说：“皇上知道了之后高兴得连连道了无数好字，什么将门虎子什么年少有为……总之那好词儿全都用上了。再加上皇太孙正好在旁边凑趣，皇上一高兴，大概马上就有赏赐给你家小静官。你就别为了那个家伙乱操心，尽管兴和尚未解围，但他这么能折腾，一定会平安回来！”

    杜绾深深吸了一口气，冷不丁想起了他临别时那拥抱。他说过让她等他回来，她答过会和儿子好好等着他……她都做到了，他也一定能！

    朱宁好整以暇地看着杜绾，心中却在暗自叹气。好消息说了，这种大好时刻那坏消息还是暂时藏着算了，横竖那还是没影的事，也不知道是谁捕风捉影乱说一气。横竖等到张越回来，杜桢也就该放出来了，那时候一丁点谣言自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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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必雪，必报，必还

﻿    第四百九十四章 必雪，必报，必还

    兴和已经五天没有下雪。

    都说雪后的天气最冷，如今的兴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由于担心路上结冰，若有紧急军情则行走不便，因此五天前晚上那场大雪过后，所有的兵卒除了守城之外，则是一直在清除城内各主要道路上的积雪，以及屋顶上那一层冻得厚厚的冰砣。这本就是兴和每年年末必做的勾当，但那会儿外头没有大军围城，军士们闲来无事甚至还会打上一场雪仗，可如今即便没有那工夫，不少人还是在城头上往远处砸着一团团雪球。

    由于没有下雪，火烧的痕迹恰是结结实实地冻在了雪地上。焦黑的木炭、煤渣子、瓦罐的残骸以及好些被烧得焦黑的尸体清晰可见。那天夜里城中派人以火箭袭营，然后阿鲁台派出大军追击想要借机入城，谁知道城下头堆了不少易燃的干草和黑煤，于是城头趁机以火箭火铳还击，还砸出了不少浸了火油的火药罐子，一把火烧死了数百人，现如今城下还是一片狼藉。自此之后，围城的蒙古兵再攻城时已经是装模作样士气全无。

    “阿鲁台恐怕要退了。”

    站在城头望着六七百步远的营地，又听到张越这么一句话，郑平原只觉得这几天实在是大起大落。寄予厚望的援兵并没有来，但他们这些人不但守得好好的，而且还取得了丰硕的战果，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兵，如今在这冰天雪地的情形下，心里大约也都和热炭团似的，和从前的敷衍漠然大相径庭。一脚把垛口上的冰块踢了下去，他便不管不顾地站了上去，心里不禁异常舒爽，哪怕是那一次跟着武安侯郑亨北征杀敌的畅快也不外如此。

    “小张大人说得没错，这几天的攻势仿佛都是摆摆样子，估计阿鲁台是真的要跑。”

    周百龄咂巴着嘴嘿嘿一笑：“这一次原本不过是押送督运，谁曾想竟是遇到这样的大场面，算是来得值了！只可惜这城里头的兵太少，否则若是阿鲁台真的跑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够追一追……哎，小张大人你别瞪我，我这不是开玩笑么？被人围着猛打了这么些天，心里憋气而已。阿鲁台逃命的本事要敢认天下第二，就没人敢认天下第一，我才不会带这么一丁点人去追击，我还没发疯！”

    说起阿鲁台的窝心事，在场的三个人顿时笑了起来。张越当然知道周百龄指的是永乐八年那一趟，对于某人能够在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形下逃出生天的强大逃生本领，他也觉得很神奇，当下就笑着附和了几句。旁边的军士看到这三位在那儿谈笑风生，心中都觉得异常笃定。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的呜呜声，城头上的轻松氛围方才一下子消失了。

    “鞑子的号角！”郑平原驻守兴和多年，对于鞑靼瓦剌的军旗号角等等都向来熟悉，此时仔细倾听了一会，他的脸色顿时疑惑了起来，“是迎宾的号角，不是进攻。怪了，俘虏说和阿鲁台这次合兵一处的是科尔沁部阿岱台吉。如今的那个劳什子大汗是瓦剌所立，和阿鲁台毫不相干，他这会儿迎的是哪门子的宾？”

    由于距离遥远，远处的情形张越怎么也看不清楚，顿时琢磨着水晶能不能代替玻璃，能否让工匠试一试能否弄出望远镜来。听了郑平原的话，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就想起了自己在兵部时了解的那些情况。

    自从元朝退入大漠之后，一边要应对明朝不断的北征讨伐，一边还要经受不断的分裂和内乱，就好比如今瓦剌和鞑靼彼此相对，但瓦剌内部还分了三股势力，拥立的全蒙古大汗却成了傀儡。阿鲁台和瓦剌的三位首领全都接受了明朝的册封为王，这其中，顺宁王脱欢和阿鲁台的恩怨纠葛最多，而且目前在瓦剌三部中还处于劣势。

    “不管他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多天都熬过去了，别为了别人一个使者就紧张兮兮的。”周百龄生性豁达，见阿鲁台营地那边号角之后就没什么动静，顿时伸了个懒腰，“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回去补眠，等到要厮杀的时候再杀他娘的！小张大人，这儿交给老郑，咱们一块到他的热炕上头去好好睡一觉！”

    闻听此言，张越便笑着在郑平原肩膀上一拍，眯着眼睛撂下一句交给你了，随即和周百龄一同下了城墙。到了千户所，一东一西上了炕，周百龄盖上那床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被子，没两分钟就打起了酣，而张越尽管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但这会儿却盯着屋顶怎么都睡不着。

    他已经不是上一世孑然一生的他了，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顾虑，再加上头顶上压着一个太难伺候的皇帝，说小心翼翼还是轻的。然而，在兴和被围的这些天里，他想的无非就是生和死，利益得失不是没权衡过，但远远比不上生和死的冲击来得大。

    而且，在他思考某些问题的时候，已经有太多军士死了，现如今兴和囫囵完好的人大约不足六百，就连周百龄胳膊上也中了一箭。要不是向龙刘豹尽忠职守，恐怕常常站在城头上的他也不定能保持完整。城里轻重伤的人员加在一块足有五百，其余人都战死了。

    好在他总算是扛了下来，兴和总算是安然无恙，可这次如此，以后呢？尽管大宁并没有完全让给朵颜三卫，但兀良哈人趁势南下却是事实。没有大宁，兴和开平就孤立无援。兴和要是丢了，异日开平迟早会丢，开平丢了恐怕就会轮到哈密河套，到头来大明对蒙古就得一直采取被动的守势。

    张越倒是并不赞同永乐皇帝朱棣一再北征，可更不赞同一味龟缩防守，毕竟对蒙战略是需要纵深的。他更不想日后再来一场土木堡，把大明朝的勋贵和最强军队全部搭进去。在周百龄那震天响的呼噜声中，他鬼使神差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先前那神枪打中的是阿鲁台该有多好？

    “大人，大人！”

    被这低低的呼唤声打断了思绪，张越不禁自嘲运气顶天了还不知足，连忙一骨碌坐了起来，见面前站着满脸喜色的向龙，他不禁心中一跳，忙问道：“是援兵来了，还是阿鲁台退走？”

    向龙当初经过艰苦训练，跟着张越之后又很是得了一番历练，但这些都比不上此次围城的惊心动魄，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旋即欢喜地禀报道：“是鞑子退走了，先拔营的是靠北边的科尔沁部！但是西面东面也正在动作，尤其是西面的阿鲁台，郑千户说瞧着那边的动作似乎有些乱，难道是迎来的宾客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尽管向龙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周百龄还是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准确无误地重复了最后五个字。看见张越诧异地看他，他就挠了挠头笑道：“习惯了，要是小张大人你跟着北征了两回，也能够一有空档就睡，一有动静就醒。要不是因为你在身边，我恐怕还会更惊醒些。因为你这两个护卫实在是厉害得紧，所以我才多睡了一会。你们刚刚说什么来着？”

    张越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两句，于是，刚刚还打着呵欠的周百龄立时睡意全无，他三两下套上了靴子，随即眼睛圆睁地问道：“小张大人，你怎么看？”

    “阿鲁台既然举兵叛逆，皇上的个性定然是不会派使者过去，毕竟之前已经决定立刻动兵。既然如此，那么便是瓦剌三部和兀良哈朵颜三卫的可能性最大。瓦剌客列亦惕部和辉特部自从当初那一败之后还没恢复元气，再加上客列亦惕部那位贤义王太平之前还败在阿鲁台手里，想报仇还来不及，这时候绝对不会派人，那多半就是兀良哈人或是脱欢。不管是谁，总之咱们先上城头去看看。”

    “最好是鞑子自己闹内乱，要是那样咱们就能混水摸鱼了！哎，我还真有些手发痒……”

    不再理会嘀咕个不停的周百龄，张越随手拿起那件大氅系好，随即就戴上皮帽套上皮靴。一出千户所，他就发现满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到处都在流传鞑子退兵的消息。听着耳畔的欢呼声，看到那一张张喜笑颜开的面孔，他不禁莞尔，脚下更是加快了脚步。

    担心城墙上看不分明，他和周百龄干脆直奔瞭望台。好容易顺着那竹梯爬到顶，他也顾不得那瑟瑟寒风，先往北面望了过去，果然看到那边已经空了大半。再看东西两边营帐也是一派乱腾腾的气象，仿佛并不像是做戏，他顿时信了七八成。

    阿鲁台此番走得快大约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回阿鲁台受挫于兴和，如果是宣府出兵，那么若是动作快一些，一次掩杀就能让其损失惨重，那时候也就不用北征了；如果是瓦剌部复仇，那结果倒是难以预料。只可惜城里没有余力追击，否则这大好的机会他绝不想放过。

    “大人，你看，西边有人冲着这边来了！”

    听到旁边那个哨官的声音，张越和周百龄顿时望了过去，就只见一骑人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却是直到距离兴和堡西墙百步远处方才停了下来，却是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城头，随即便策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到这一幕，周百龄觉得莫名其妙，张越却是立刻爬下了楼梯，急匆匆赶往了西墙。

    “射来的箭上头可有什么玄虚？”

    郑平原正在发愣，这会儿才醒觉过来，忙双手递给了张越：“这是阿鲁台亲笔，应该是给小张大人你的。”

    扫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张越不由得笑了起来，却原来是那纸上写着好些字——杀子之仇，异日必雪。毁旗之恨，来日必报。火烧之憾，他日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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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军歌声中圣旨来

﻿    第四百九十五章 军歌声中圣旨来

    阿鲁台并不是一次兵败就垂头丧气的人。他自认为拥有蒙古人最大的一个优点，那就是百折不挠韧性十足。然而，这次攻打小小一个兴和，他不但遭受了自永乐八年败在大明皇帝朱棣手中以后最大的一次挫败，而且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竟然要匆匆退兵。

    军旗破损可以再做一面，这种程度的丢脸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一回事，异日找回脸面就是了；兴和堡下一把火烧死了数百人，这也没什么好失意的，到时候再去抢夺人口牧民就行了；但是，他的长子，他最器重的长子失捏干竟然死了！偏偏在这时候，兀良哈竟然传来消息说，瓦剌的太平和秃孛罗竟然趁火打劫，准备直击他的腹地，抢夺他的子女财帛！

    一旁的阿卜只俺看见阿鲁台脸色铁青，便悄悄向旁边的色勒奔问道：“父亲为什么要派人把那样的东西射上兴和堡？”

    蒙人最重联姻，色勒奔的身份原本配不上阿鲁台的女儿卓木娅，但因为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勇士，这才破例娶回了那位高贵的妻子。只是他向来和失捏干亲厚，昨夜眼睁睁看着失捏干咽下最后一口气，至今都还没缓过神来。直到阿卜只俺又问了一遍，他方才恍然醒觉，意识到日后继承岳父阿鲁台大业的就只有这个二王子了。

    毕竟，那几位小王子最大的也不过五岁，谁知道他们能否长成，将来又会如何？

    于是，他立刻换上了一脸恭敬的表情：“二王子，汉人的习惯是打输了也要留下卷土重来的誓言，太师这一通箭书应该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记此仇。只不过，如今我们的世仇瓦剌人已经兴兵，我们只能放过这里回师直击，先打败了他们再回来报仇。反正兴和一直在那里跑不了，不怕日后找不到报仇的地方。”

    阿卜只俺觉得这种说法很是牵强，不过很满意色勒奔的那种态度。他对于大哥并没有太多的嫉妒埋怨，但是，在失去兄长的悲痛之后，被人仰视的滋味却让他觉得心情愉快。成为父亲的继承者，他就是将来阿速特部的第一人，抛却其他的因素不谈，他将拥有远超过从前的牛羊女人和牧民，拥有更肥美的牧场。

    大哥，我会连同你的份一块好好享受的！

    蒙古人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拔营撤退，兴和堡四面城墙上的军士们顿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尽管这样的欢呼声之前也有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却最为激烈。由于援兵迟迟未至，城内却死伤不少，所有人甚至做好了坚守一整个严冬的准备，没料想竟然这么快就等到了鞑子的退兵。此时此刻，张越微微一笑，转头对郑平原说道：“昨儿个那首军歌好容易让大伙儿记熟了，既然这回鞑子走得这么快，咱们就用这首歌送他们上路！”

    郑平原听了这话登时连连点头，周百龄更是神采飞扬。一手召集了几个亲兵过来，他就让其中一个大嗓门的站上了垛口。须臾，一个微微带些沙哑的歌声向四面传了开来。

    “铁蹄起兮寇围城，

    死士相勉兮义舍生；

    寒刀亮兮箭如雨，

    勇士扬威兮取魁酋；

    战旗扬兮鞑虏骄，

    天赐神射兮毁大纛；

    风雪夜兮冰河冷，

    神火肆虐兮锐志腾；

    敌寇窜兮如贼鼠，

    吾以吾身兮卫国族。”

    这几个人一口气唱完这八句简简单单的歌词，昨日就好好学过几回词的军士们也跟着唱了起来，那嘹亮的军歌在空中回响，一时间城上气势如虹，城下人心惶惶。哪怕是打定主意他日卷土重来的阿鲁台，在听清楚这些歌词的时候也忍不住咬碎了满口老牙。

    “可恶！”

    可恶也好，不甘也罢，蒙古人的撤军一如他们奔袭来此时那样迅速，须臾之间就留下了兴和堡四面的一片狼藉和那铁蹄践踏过的痕迹。然而，兴和堡中的歌声却并没有停，被压抑了十几天的将士们不管喉咙嘶哑发干，不管身上有多疲累，不管那扑面而来的寒风倒灌入口中，只是一味地唱了一遍又一遍，人人都感到热血沸腾。

    十一月十一日，阿鲁台撤兵，闻瓦剌贤义王太平、安乐王秃孛罗欲举兵偷袭后方，遂弃辎重于科尔沁部，日夜兼程赶回。时宣府出兵一镇，由张家口堡往援兴和，遇殿后科尔沁部，宣府左卫指挥使越嘉远与保定侯长子孟俊率军掩杀，斩首二百余级，获辎重无数，虑穷寇莫追，遂回师兴和。

    史书上大概只会留下这样轻飘飘的一笔，但对于平生头一回遇到真正战事的孟俊来说，这一趟掩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易——虽说他是保定侯长子，但在军职上不如越嘉远，再加上记着学习两个字，于是并没有越俎代庖。随众追击的时候，他一刀砍下了一个鞑子的脑袋，完成了他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只是当事后从俘虏那里知道阿鲁台大军刚刚离开不多久，他立时感到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再一次明白战场上每一个决定都是要命的。

    昨天鞑子刚刚退军，今天援军就赶到了，兴和堡内的守军自然也是个个欢欣鼓舞。领兵前来的宣府左卫指挥使越嘉远虽说也听说过先前那些传闻，但这一回亲眼目睹城墙下那些焦黑的痕迹，看到城墙上无数刀剑劈砍的痕迹和一条条箭痕，再听到不时传来的高歌声，他那半信半疑的心思早就飞到爪洼国去了。然而，让他更嗟叹的还有面前的这三个人。

    郑平原本就是兴和守御千户所的千户，此次守御有功也就罢了；周百龄乃是经验丰富的京营千户，这一次恰逢其会帮上了大忙，这也很正常；但是文质彬彬的张越眼下赫然一副戎装打扮，此次不单没拖后腿，而且还建了大功，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如今镇守宣府的总兵是武安侯，兴安伯已经调回去了。之前派出了好几拨探马，结果大概都折在了鞑子手里，直到几天前咱们才知道这儿的情形，武安侯立刻让人以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当日更大阅宣府三镇军士，给了瓦剌两部的来使一个下马威。要不是你们这回死死拖住阿鲁台，那两部前两年才败北过，未必真的肯合兵去攻！如今倒好了，让他们去狗咬狗，等皇上开春北征，这北边就可以一战而定！咱们这一趟过来正好遇上科尔沁部，要不是那个阿岱台吉跑得快，咱们说不定就能抓了他去献给皇上……”

    越嘉远说得起劲，对面三人却听得心不在焉。郑平原想的是武安侯郑亨归来，自己也许有出头之日；周百龄想的是自己这一趟拼死拼活，总算是能够凭军功再进一步；而张越则是听到这狗咬狗三个字心中暗叹，阿鲁台一代枭雄，这一次能否平安回去还不得而知，对比之前鞑靼人在城下耀武扬威的模样，这世上之事还真是变幻无常。

    孟俊却不想吹嘘先前那场遭遇战，他实在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吹嘘的，当下便轻咳一声打岔道：“对了，王都帅呢？”

    闻听此言，张越看见周百龄和郑平原脸色一暗，就叹了一口气说：“先头鞑子势大，甚至还预备了一架大型攻城车，王都帅为了除去这一大害，亲率死士出城迎击，当场死难。”

    “王都帅战死了？”越嘉远一下子止住了话头，面上先是愕然，随即是若有所思，继而便是恍然大悟，不禁连连摇头道，“想不到王都帅竟会在此捐躯，既然如此，那些个诬陷王都帅贪污军饷的家伙就要倒霉了！皇上对于咱们这些当初起兵靖难的老兵向来优容，那些阉人什么都不懂却一味指手画脚，还告刁状，这回该他们倒霉！”

    张越和周百龄郑平原还是第一次得闻此事，于是忙追问了一番。可越嘉远并不怎么了解此中详情，只知道是大同那边的某个中官作祟，说了两句便就此打住。得知王唤遗骨和其他将士一起埋葬在兴和西南隅，他又少不得和孟俊一起去拜祭了，旋即便开始帮着清点死伤收拾善后。

    这一折腾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之后，坐在炕上的张越，拿着那本轻飘飘的册子，面对京营和宣府合计一千人死伤五百余，兴和所再次死伤三百余的数字，身为兵部武库司郎中，负责勾选军户替补，他心中愈发沉重。尽管大多数人的伤势都并非致命，按理能够治好，但这里军医有限药材有限，大冷天运回宣府也不现实，再加上时下乃是一场感冒就能死人的，伤者中能有一半继续服役就已经得谢天谢地了。若是执军册补勾军户，也不知道又有多少好男儿要背井离乡。

    周百龄却不曾理会得张越的这一层心思，他出生入死多次，对于生死早就看淡了，此时便笑呵呵地说：“小张大人，你的奏折三天前就送上去了，估摸着这两天就会有旨意抚恤阵亡将士，顺带论功行赏。我这一回至少能升指挥佥事，你恐怕就难安排了。”

    “小张大人，京中圣旨到了！”

    听到外头阵阵军歌声中忽然冒出了这突兀的一声嚷嚷，张越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虽说永乐朝远远不像是后世那般按资排辈循序晋升，但年纪这一关却是过不去的坎。他要是能再大五岁，朱棣年轻二十岁，这一回皇帝把那张纸上的许诺变成现实也很正常，但眼下这赏赐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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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升迁赏赐也可以是这样的

﻿    第四百九十六章 升迁赏赐也可以是这样的

    虽说恩赏乃是一件肥差，但有道是文官穷武官富，历来中官颁旨都喜欢上勋贵府，至少那赏封子远远不是文官府上的一串铜钱能够比的。相形之下，派到外省则更是美差一件，一路大吃大喝报销都有公费不说，常常还能在沿路州县勒索一把。然而，此次往宣府去的人选朱棣还没想好，张谦就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御马监少监海寿正好在宣府，于是朱棣便随便打发了一个小宦官，让其将圣旨送到宣府后，由海寿到兴和去传旨，却是让好些人失望不已。

    于是，这会儿出身朝鲜深得宠幸最爱钱财的海公公，不得不出现在这个劫后余生的地方。他之前在永乐八年也跟着朱棣北征过一回，但那次不过是随班而进，他这个统领御马监亲兵的少监连一个人都没杀过。这会儿在兴和东门口看到两边堆成金字形的狰狞恐怖的京观，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想到了之前忽视的一点。

    张越虽说不是张辅的嫡亲侄儿，但却是血亲。当初张辅第二次平安南的时候一战斩首四千五百余级，随后又将捕拿到的范支、陈原卿、阮人柱等二千余人全数斩首，将尸体筑成京观。事情过去多年，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如今朝堂上那位谨慎的英国公也是一位杀人如麻的将军，就好比没人想到张越竟然会在兴和被围时大放异彩一样。

    于是，面对率众迎出来的张越，海寿脸上的笑容愈发可亲，态度愈发客气。到了千户所，看到这里虽仿佛收拾了一遍，却仍然和整洁干净搭不上边，他却是一丁点都不挑剔，笑吟吟地面北而立，等众人伏跪之后，他便不紧不慢地展开了那卷轴。

    虽说有太监不准识字的祖训在，但能在宫中混到有品级的太监少监多半能识几个字，更何况海寿当年从朝鲜选送到大明的时候就是出身好门户。此时，眯缝眼睛宣旨的他端详着那上头的笔迹，忽然发现这不是平日常见的沈度手笔，更不是出自任何一位翰林学士，一勾一划仿佛瞧着像是皇帝的御书，他不禁挑了挑眉，心里重新估计起了王冠的话。

    由于是皇帝亲笔，因此最初简单地嘉奖了将士上下用命力保城池不失之后，便单刀直入直接颁布了奖赏：“……都指挥王唤奋死战殁，追赠都督佥事，官其子王祥为燕山左卫指挥使，世袭千户；兴和守御千户所千户郑平原，守御有功，擢开平卫指挥佥事；京营神机营千户周百龄，协防有功，擢神策卫指挥佥事；百户人赏米二十石，钞十八锭；军士各赏米十五石，钞十五锭；战殁者家属年给米八石，钞三十锭；其余伤者依轻重给米抚恤。”

    念到这儿，海寿稍稍停了停，仿佛是歇口气似的，随即方才继续念道：“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大智大勇，屡建功勋。今闻卿再建奇功，朕心甚慰，昔以年少故升擢不速，今乃用人之际，必先不拘一格。明年春即北征之年，令其以本职衔巡抚宣府军务，协宣府总兵武安侯郑亨备边事，俟明年春大军北征。闻其守城期间衣衫残破，另赏锦衣一袭，赐妻儿金银锞十对，表里十端，钦此。”

    听完这一番圣旨，在场的人都是面面相觑，张越自己倒是料到多半就是这样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倒是没多少意外。这年头的巡抚说金贵，那是极其金贵，因为那往往都是大员。但如今的巡抚并非专设一职，也不设品级，而是皇帝临机遣京官巡视地方，素来是尚书侍郎乃至于都御史副都御史外派的勾当，偶尔也会有御史和给事中。

    朱棣这赏赐还真是信手拈来！

    张越自然不知道，为了颁给兴和上下将士的赏赐，两天前朝中在一日之内廷议了三回，其中，别人的事情都好办，但事关他这个人就是大大的麻烦。

    这天的第一回是英国公张辅领各都督府勋戚议，对于皇帝仿佛完全忘记了亲长回避的原则，张辅只好三缄其口，可没料想安远侯柳升为首的一众勋戚商量出的结果是张越大挫鞑靼士气居功至伟，请试武职，进指挥使。

    这通奏报一入便是杳无音信，于是就有了第二回，六部尚书及左右都御史合议。这一番计议自是极其谨慎，最后由资格最老的吏部尚书蹇义亲自面见，道张越率众以火器伤敌酋，亲射敌寇大纛及以奇计雪夜破敌皆乃大功，然以年少故不可骤赏，请隶通政司或太仆寺为贰。

    然而，一向很听得进蹇义进言的朱棣仍然是不置可否，接下来便是第三回，阁臣合议。这一次却是人数最少，杨荣杨士奇金幼孜三个人相对而坐，面上却全然没有前线报捷的轻松，而是都想起了昔日的同僚们。解缙冻死在雪地上，胡广病死，黄淮杜桢下锦衣卫狱，胡俨性格戆直因而调国子监祭酒。而即便他们看似十几年荣宠不衰，至今也就是正五品，如今张越一个毛头小伙子，竟然眼看就要越过正五品这么一个门槛。

    因杜桢的缘故，杨士奇一直把张越当成自己的子侄看待，这会儿心里嗟叹是嗟叹，却也是真心不想让他升得太高，以至于将来再有功劳更加难封。所以他倒是认为勋贵们的以文改武虽不无荒谬，却也是一个办法，只可惜皇帝似乎并不想这么做；而七卿的保全之说即便是为了私心，却也是正理，偏偏皇帝竟也是不满意。如今怎么找出一条两全其美的法子？

    “功是奇功，可张越要是能年长十岁，那事情就好办了！”

    金幼孜虽说对于张越并不感冒，但这一回宣府那儿的军报恰巧经过他的手，面对那抹煞不了的功劳，他当然没办法把偏见带到这样的场合来，但仍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不到二十岁而擢正五品，本朝文官之中可有这样年轻的例子？想当初太祖爷就是因为科举尽出少年方才罢科举以国子监取材和荐举相结合，即便是有志不在年高，但难免有士子会认为他是以出身取胜，实在是有伤朝廷用人之道。我倒是觉得文转武是一条法子，想当初英国公还不是不满三十而封伯爵，别说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就是他直接进五军都督府，我也没二话。”

    杨士奇看了看杨荣，见他还在沉思，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们三个人之中，他年纪最大，金幼孜次之，杨荣再次之，而老成持重的他由于乃是太子近臣，在宠眷上就不如金幼孜和杨荣。杨荣如今掌翰林院事，连皇帝在心绪好的时候也常常称杨学士而不名，所以今天这大主意由杨荣拿最为稳妥。

    于是，他微一沉吟就开口说道：“皇上将张越放在兵部，仿佛有培养他武事的打算，但既然安远侯等人之议未曾上决，就说明并不打算将其转为武职。而七卿廷议之所以也不置可否，我倒是觉得皇上恐怕也并不是一味求稳妥。若是要擢升品级，当初那一回平叛之后就不止是一个郎中，所以皇上应该也是有压着使用的意思。”

    压着使用……

    杨士奇能想到的，天赋机敏的杨荣自然不会没想到，这会儿却不禁想起了那时候皇帝让自己任翰林院掌院时某些人在背后使的手段。那帮家伙想让朱棣疏远了他，于是故意举荐他为国子监祭酒，尽管他可以由此越过正五品那道坎，但若真的就这么上了四品，恐怕他以后前途也就只是如此了，否则胡俨怎么会十几年兜兜转转还在四品上转悠？想着想着，他冷不丁回忆起了那一日顾彬来见他时的情形。

    “先生，虽说皇上不喜大臣借着科举考官之便结私恩私情，但毕竟您乃是张越会试主考，即便他未经翰林，这师生之分还是有的。张家世代行伍，英国公又是武臣之中第一人，与张家友善并不一定有益于您的仕途，但必定对将来的大局有所助益。盖武臣虽得由兵部军符方可掌兵，但皇上锐意北征，万一行伍有失……”

    后头的话因为他出口喝止，顾彬没说下去，但他想也想得到那话题究竟是什么。此时此刻，他神情一正，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旋即就徐徐说道：“皇上若是单单要拔擢品级，就凭着当初任用方宾等人的旧例，别说通政司或是太仆寺，就是侍郎也直接给了。所以说，此番赏赐可不用拘泥品级。之前天降雷火，皇上曾经让蹇尚书金尚书等二十六人巡抚天下，如今宣府军务吃紧，正好让张越磨练一下，让他巡抚宣府整备军务吧，其他的意思一下就行了。”

    这样的措置也行？

    金幼孜对杨荣这轻描淡写的一条简直是瞠目结舌，待醒悟过来之后便是赞叹不已。杨士奇也没想到同僚能够想到这一层，细细一思量却觉得再妥当不过，自然不会提出任何异议。等到三人联袂到乾清宫奏请的时候，先头漫不经心的皇帝竟是一下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继而便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尽管海寿并不知道京师中演绎了这么一场插曲，但他在宣旨之后，却还是笑嘻嘻地对张越说：“以五品官巡抚宣府重地，小张大人重担不小啊！”

    张越面上微笑，心中却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官职不变，权力很大，总而言之，所谓干的活远超过拿的薪水，大概不外如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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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事后算总账，偏又不消停

﻿    第四百九十七章 事后算总账，偏又不消停

    阿鲁台仓皇退兵，宣府城内顿时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盛世气象。原本有些惊惶的人们都想到了宣府乃是九边之中的第一坚城，纵使鞑子打进来这儿也能安然无恙，于是商人们照样低买高卖做生意，百姓们照样做活挣命过日子，只有各级军官不敢怠慢。

    武安侯郑亨时隔七年再次回归，还是当初那种雷厉风行的性子，早上点卯丝毫不能迟，否则便是军棍伺候，甭管是谁，挨完了还得照样出操上值。于是，数日下来，大清早的马蹄声也就成了宣府城内一首常见的曲子。

    而镇守中官王冠也不好像从前那样骄横。徐亨已经是第三代的功臣了，而且只是个伯爵，可郑亨却是货真价实随驾起兵，靖难功臣中排行第五，除了后起之秀英国公张辅，第一代勋贵中无人能及。更让他忌惮的是，被困兴和的张越不但顺利建功回还，而且还加了巡抚宣府军务的头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有名无限的督运钦差。

    王冠不高兴，陆丰却是松了一口大气。他在京师中虽然算不上天字第一号中官，但也还算是有头有脸，再加上执掌东厂，人人都得给几分面子，结果在宣府竟是处处掣肘。锦衣卫费了老大的功夫才能指挥得动不说，犹如梳篦一般把整个宣府梳理了一遍，最后却是地痞流氓抓了一堆，要抓的间谍一个都没有，还得成天面对阴阳怪气的海寿。

    这天巳时二刻，任由程九给自己穿上那件大红缎绣麒麟服，戴上貂皮暖帽，他就揣着铜手炉出门上了车，心里盘算着见了张越应当怎么说。他已经派人给袁方送信了，想必那个最会做人的锦衣卫指挥使能够想想办法，只要把这里卫所的人调走几个，再塞进来几个精干的，趁着如今军务消停了，他就不信不能把这宣府的天给翻过来。更何况，不是还有张越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意洋洋地轻声哼唱了起来：“子弟每是个茅草岗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蹅的阵马儿熟。经了些窝弓冷箭镴枪头，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听着这荒腔走板的歌词，程九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容易按捺住，他便凑趣地问道：“公公今儿个兴致可是好，前几日您还觉着大清早出门太冷咧！”

    “今日不同往时，你懂不懂？”陆丰随手拿起手套往程九的头上一拍，这才嘿嘿笑道，“眼看锦衣卫的精兵强将就要到了，张越又要回来巡抚宣府，咱家怎么不高兴？海寿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这回得滚蛋了，没有了这个撑腰的，咱家看王冠能翻出天去！”

    “可小张大人只是巡抚军务……”

    “王冠乃是钦命的镇守中官，只要巡抚军务，张越照旧有的是和他打交道的机会！”早就盘算仔细的陆丰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青花坐垫上，漫不经心地说，“虽说宣府的锦衣卫没几个好东西，但咱家大把银子撒下去，照样能砸出些水花来。要是咱家没弄错，这回张越刚刚到兴和，鞑子大军就忽然围城，这未必是巧合。要真是王冠干的好事，那他就等着和黄俨一个下场好了！张越看着温文和煦，骨子里却是狠角色，不是有句话叫事后算总账么？”

    程九心里却不以为然，可是，瞥见陆丰那眼睛里闪动的凶光，他便立刻装起了糊涂。看这样子，这位主儿在宣府这些时日被压制得狠了，恐怕打算即便不是也要硬栽赃。话说回来，谁让那位镇守太监屁股后头不干净？

    张越这一次轻车简从打宣府回来，自然比上次押运辎重往那里去快了许多。然而，由于冰天雪地里围城十几天，如今一根弦松下来，马车走了不多久他就觉得有些发热，服过随身带的丸药之后仍是昏昏沉沉。随车的连生连虎见状不妙，都比当初守城那节骨眼上还紧张，连忙去请示了同行的海寿，于是在万全耽搁一晚瞧了大夫，又服侍张越洗了一个热水澡，次日一早方才再次上路。

    由于张越平日很少生病，连家兄弟压根没机会伺候病人，在车上只能一遍遍地拧着毛巾，还得顾忌车内烧着脚炉手炉得通风。直到宣府城在望，连生方才松了一口气，遂轻轻推了张越一把：“少爷，您可好些了？宣府已经要到了，不如进城之后别急着见那些大人。”

    “顶多就是感染了风寒，哪里就连人都见不得！”

    昏昏沉沉睡了一路，张越觉着人精神了些，于是便半坐起了身子，又吩咐道：“回头煮一碗红糖姜汤趁热服下去，捂着被子发一身汗就完了。也就是前些日子紧张太过，如今应景儿全都发作了出来，不碍事。你们都记着，回头不许对人说我病了，没来由为这点小事让别人操心。撑着见完了人，等回了地方一觉睡到明儿个天亮！”

    “别说少爷您在兴和遭了那么大的危险，就是昨晚上在万全洗下来的水和黄泥汤似的，要是家里人知道了，少奶奶固然不说，太太到时候肯定要火冒三丈！小的和大哥有几个胆子，回去敢对人说您曾经生过病？”

    连虎苦笑着从一旁找出了那件锦袍，张罗着给张越穿上身，又手忙脚乱地梳头结发戴乌纱帽，到最后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声，“要是像上次下江南那样能带丫头就好了，无论是灵犀姐姐还是其它哪位姐姐，总比咱们伺候得周到！”

    “都给我闭嘴，这是公务，不是踏青郊游！”

    没好气地呵斥了这一对活宝两兄弟，张越就再也不去理会他们，心想幸好昨夜在万全停留了一夜，否则他那副蓬头垢脸的样子简直没法出去见人。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摆，他不由得端详了片刻这件大团花纹的锦袍。不得不说，皇帝在赏赐东西这上头从来不吝惜，偏生在实质性的名义上吝啬得很，这次给一个巡抚的头衔都已经是难得。

    由于孟俊公务在身，得和宣府左卫指挥使越嘉远暂时停留在兴和，所以这一行就是周百龄率剩余的京营卫士护送张越和海寿回来，而其他伤员等则是等天气转暖再送往万全。这会儿一行人刚刚抵达宣府北门，就有早就等在这里的人迎了上来。相比总兵衙门的几个军官，陆丰的那一身麒麟服极其扎眼，仿佛在对所有人炫耀我是东厂督公我是天子心腹。

    海寿看到一身鲜亮的陆丰，心里头大不是滋味，再加上他只是负责把张越送到宣府，此时甚至连进城停留一会都没兴趣，索性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带着随从风驰电掣径直赶回京师。没了这个碍眼的，陆丰自然更是连避嫌都省事了，笑得连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听到你平安回来，咱家特意起了个大早，在这风地里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知道中午大约武安侯另有安排，咱家晚上还包了个好地方，为你接风洗尘，顺便压惊。自然，还有几句要紧话和你说！”

    这前头的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是最要紧的，因此张越也没多犹豫，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自打从俘虏口中得知什么谍报说兴和堡内有数万石粮食之后，他心里头就有一个大疙瘩，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疙瘩更是化成了一股不住往上窜的邪火。

    兴和的事情暂时算是完了，若是不算总账，别说他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那些死难的将士！而且，王唤的死难和被人泼脏水之间要说没有关联，他是死也也不相信！

    由于新官上任，再加上品阶辈分都在张越之上，武安侯郑亨自然不会矫情地亲自到城门口去接人，只是得知人到了的时候，到总兵府的二门迎了迎。两家原本就是隔壁，他又曾经是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和张越是朝会常见下直常见就是出门也常见，可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当下张越一拜，他便立刻将其扶了起来。

    “旁的话我也不多说，既然皇上让你巡抚宣府军务，我给你两天时间休整。两天之后，宣府教场要大阅宣府三镇、万全左右卫、怀来卫、怀安卫，大约七万人，这一整天都是站着。之后还有粮储、军备、屯田等等事情，都是和军务有关，怕是你得忙一个倒仰。”

    陆丰在旁边插不上话，略一思忖便笑咪咪地找个借口先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朝张越打了个眼色。他这一走，郑亨就更加没了顾忌，于是便端起了长辈的做派：“头一回上战场能有你这样的表现，已经算是不错了，要不是你绊住了阿鲁台，恐怕瓦剌也不会派使节过来，坏事也不至于变成好事。看你脸色不好，大约是受寒了，待会你先喝上一碗姜汤，中午我让厨子特意做了些暖胃的家常菜，我还另外有事情和你说！”

    午饭便摆在总兵府的小花厅。喝下一碗姜汤的张越已经是舒乏了许多，面对厨子做的那大碗大盆的家常菜，他亦是胃口极好大快朵颐。杯盘狼藉之际，郑亨却忽然开口说道：“你既然巡抚宣府，有些事我得和你通个气。前头有人告密，说是王冠暗自将宣府军情送与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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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双重危机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双重危机

    由于大明向来有凿山伐石之禁，因此用煤向来不如用炭多，宫中和达官显贵更是如此。宫中所用柴炭品种最多，专供御用的乃是出自易州的红萝炭，御膳房使用的是马口柴，东宫皇太孙宫及东西六宫妃嫔等所用的乃是银霜炭，也就是俗称的白炭。至于文武百官等等也都是各自采办过冬柴炭，而北镇抚司锦衣卫诏狱中的犯人们是否能有柴炭过冬，这就要看上头的心情和家里是否殷实塞得起钱了。

    这天袁方亲自去诏狱中巡视了一圈，发现除了某些要紧犯官有薪炭供给，好些官员顶多只能要些热水灌汤婆子，出北镇抚司的时候就有些踌躇。想起自打北边的准信传来之后，皇帝的心情就相当不错，他不免在心中打起了小算盘，当下就转道往宫中去。从东华门入宫，经过端本宫后头的时候，他恰巧撞上了朱瞻基一行迎面行来，连忙退避道旁行礼。而朱瞻基此时心中有事，压根没有注意到，就要径直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房陵却提醒了一声。

    “皇太孙殿下，那是锦衣卫袁指挥使。”

    “唔？”朱瞻基侧头一瞧，这才认出是袁方，遂转身走上前去。吩咐了免礼，他就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锦衣卫要给宣府卫所换人？”

    这位皇太孙的耳报神怎么这么快？袁方想起陆丰捎回来的话，不禁存了几分小心，遂赔笑道：“回禀皇太孙殿下，因鞑靼谍者乃是从宣府过境，这宣府卫所又在查访中没发现丝毫端倪，所以臣打算从京师调几个精兵强将过去。毕竟皇上北征必然是打宣府出发，若是有什么危险人物潜伏身侧，到那时候再大动干戈就晚了。”

    “你倒是未雨绸缪。”

    朱瞻基微微一笑，随即就转身离开。等进了自己的皇太孙宫，屏退了随从和寻常太监宫人，他方才召来了老太监黄润，直截了当地问道：“刘永诚算是什么意思？王冠乃是钦命镇守中官，张越如今巡抚宣府军务，好端端的怎么会找他的茬？张越的脾气我了解得很，决不是作威作福的人。除非王冠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何惧之有？”

    黄润发觉朱瞻基这口气不对，差点想直接把事情推在刘永诚身上，最后还是临机转了话头。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就赔笑道：“殿下，御马监刘公公海公公原本在十二监里头排得不前不后，这些年因为执掌亲军方才往外头拉拢些人。他们一直都是倾向于东宫的，王冠又算是投靠了他们的人，所以有什么事找上了东宫也不奇怪。这下人难道不该找主人撑腰？”

    “你的意思是他们恐怕还找过父亲？”

    见黄润讪讪的不敢回答，朱瞻基不禁大为恼火，当下就冷哼了一声：“以后这种事情你少牵线搭桥！黄俨那个老货死有余辜，刘永诚和海寿那会儿保住了王冠，但是也别像护犊子那样护着他一辈子！这种见风使舵骑墙头的货色，就算用也得防着！”

    “是是是，小的回头一定向刘公公好好说说……”

    而袁方此时此刻已经等在了乾清门。虽说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但这会儿得知里头杨荣正在奏事，他就阻止了要派人往里头通报的孙翰，呆在门前等了起来。这乾清门正好是在风地里，入宫又不许戴暖帽，文武都是乌纱帽，因此不一会儿他就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狐皮大氅，只是不敢轻易跺脚，又趁着这机会很是思量了一下最近层出不穷的事情。

    “袁大人，小杨学士刚刚奏完了事，我已经让人进去通报，您且等一等。”

    直到听见孙翰的提醒，袁方才抬起了头，恰好瞧见身披重裘的杨荣从台阶上下来。那天阁臣廷议的经过他想方设法打听到了，自然知道张越的赏赐是出自杨荣手笔，只可惜他在明面上和张越没有半点交情，否则他还真想代替张越他爹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小杨学士。那样的难题能解决得那样自如，不愧在阁臣中宠眷第一。

    杨荣过去不多久，就有小太监前来宣召，袁方连忙整理了一下心情。进了乾清宫正殿，领路的小太监又换了一个，而即使没人带路，老马识途的他只从那方向就知道皇帝一如既往在东暖阁接见。到了地头，从那垂着红罗的门进去，低头俯身叩首之后，他就退立到了一旁，先提起预备往宣府调人的事。

    “陆丰既然上书要调人过去，你就选几个精干的给他，省得他又和朕说什么无人可用。顺带告诉他，他既然是掌东厂的督公，就该雷厉风行一些，当地卫所要真是那么不中用，直接革除不用，天下想当锦衣卫的人难道还少了？”朱棣最恨的就是下属阳奉阴违，于是连带袁方也训斥了几句，继而才问道，“就为了这么一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也来请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此事臣只是想附带奏一奏，其实还另外有事。”

    瞧见朱棣扬了扬下巴示意直说，袁方便躬身道：“北方酷寒，到底和南方不同。如今已经快要腊月了，今年天气寒冷非常，锦衣卫诏狱并未有薪炭供应，臣想请示皇上，能否给年老体弱者每日供炭盆……”

    听到这么一句话，朱棣顿时沉下了脸。然而，往日很会察言观色的袁方却只是低着头继续说道：“诏狱中的不少人都勤于读书，书稿每天收集起来都有一大摞，都是些用心的人。臣因为担心皇上要看，所以一直都吩咐存放在一间屋子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们虽都是重犯，不在大赦之列，若是得沐君恩，他们自己不说，就是家人也一定对皇上感恩戴德。”

    朱棣原本极其不悦，但袁方口口声声君恩，他不禁想起了当初一气之下关进去的那几个大臣。夏原吉吴中也就罢了，他们竟然违逆他的心意，留下性命就已经是法外施恩，但杜桢……想到之前给张越发去的旨意，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

    且看看张越如何表现再说！

    “既如此，年五十以上者日供柴炭一斤，六十以上者日供柴炭两斤，其余的若是家里人有愿意送的，就让他们自己送，大牢里头不是享福的地方！”

    尽管没有抬头，但袁方这会儿却能够想象皇帝面上的表情，连忙称是谢恩。待到又奏了几件别的事后告退辞出去，到了没人注意的地方，他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让皇帝想起夏原吉吴中杜桢那几个大臣是一条，另外一条却不可对人说。皇帝真正看不顺眼的人早就杀了，不会搁在锦衣卫大牢里头发霉，那里头如今不是些一时触怒了圣意的倒霉蛋，就是真正的东宫党。皇太子是迟早要登基的，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那时候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就该到头了，不趁机结一点善缘预备着，难道以后还得让张越养着？

    希望张越运气好些，趁早再建几桩功劳，早些把老岳父捞出来。除此之外，他也得好好下手查一查——竟然有人说杜桢当初曾经向建文帝弹劾过燕王，事不成则受命辞官归隐，昔日在开封还曾和周王朱橚有勾连。这建文帝都“死”了多少年，告周王朱橚谋反的人也海了去了，告密的人是不是疯了？

    带着几个随从往回赶，到了北镇抚司的时候，他忽然瞧见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圆圈，旁边还有些仿佛小孩子涂鸦似的玩意，不由得愣了一愣。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个记号只告诉了张倬，而且那会儿是在南京时约定的，而沐宁林沙乃至于张越都是用的其他方式联络。况且，锦衣卫出没的地方，哪来的调皮顽童？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头翻起了惊涛骇浪。张倬分明还是在南京当着那个闲得发慌的应天府治中，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

    他倒是听说过张家那位老太太身体很不好，莫非是张倬回来探望？不对啊，倘若如此，他不会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究竟怎么回事？

    怀揣这乱七八糟的心事，打起精神到北镇抚司中吩咐了皇帝的旨意，他却是到签押房坐了一会，出来之后就再次死死盯着那圆圈，好一阵子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借口径直回了家。一个时辰后，改头换面的他就出现在了一处酒楼的包厢中。当认出了对面那个人，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疯了么？”

    “我没疯。”

    张倬的脸色异常憔悴，直截了当地解释道：“因为之前越儿在兴和被困，成国公就以我家老太太病重为由向应天府尹替我请了假，再加上临近岁末还有空闲，所以我就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匆匆先赶了回来，还好他福大命大。不过我不单单是为了他和老太太来的。当初你我在开封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会有今天，所以并不算太隐秘，也曾经被人看到过，你还记得我那个大舅哥么？我当初好容易做戏吓住了他，结果他之前到南京向我打秋风时，说起有人在开封问过九年前开封发大水时锦衣卫出动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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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抱病，同盟

﻿    第四百九十九章 抱病，同盟

    武安侯郑亨原本要留张越住在总兵府，但张越却不想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因此便婉言谢绝了，言说自己在宣府期间会借住在孟俊那座八珍街的小院。于是，郑亨也就不再拖泥带水地劝说什么，只是派了人护送了他回去。

    尽管肚子里被先前那一碗姜汤和那些家常菜填得饱饱的，路上还昏昏沉沉睡了一路，但一到地头，张越还是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扛不住阵阵睡意，进了屋就直接找到了暖炕，甚至连鞋子都没顾得上脱倒头就睡。跟进来的连生连虎看到这幅光景，只好手忙脚乱地搬走了炕桌，又给他脱了靴子，抱来了被子给盖上。又累又困的两人打起最后一点精神拜托向龙和刘豹别忘了酉时叫起，然后就各自找地方睡大头觉去了。

    比起张越，他们俩更可怜，在兴和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不说，一路上还得打起精神照应病人，这会儿简直是恨不得连睡三天三夜！

    这一觉张越睡得极其安稳，等到被人叫醒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天亮了，睁开眼睛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猛地想到今儿个晚上还要赴约。待想要坐起身，他只稍稍挪动了一下就感到浑身肌肉无处不酸痛，喉咙也疼痛难忍，这时候，他立刻明白自己这一回恐怕麻烦大了。即使先前不想兴师动众，他也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忙请了彭十三去找大夫，又打发向龙去陆丰那里解释一下，然后就缩回了暖烘烘的炕上。

    自从跟着彭十三练武之后，他就摘去了病秧子药罐子的名声，身体一日日好转了起来，纵使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得极快，记得那时候母亲孙氏还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一回大约是真的累过头了，这种浑身力气都被抽光的情形从未有过，大约是之前在重压之下发挥出了所有潜力的缘故。可是，两天之后就是教场大阅，他届时怎么能因病不出？

    彭十三毕竟曾经随着英国公张辅在宣府练兵，对于城内的情形熟得很，不多时就用马车载了一位中年大夫回来，说是城内医术最高明的。而这位杨大夫虽不知道病人的身份，但一路被那狂奔的马车给吓着了，等进了屋子诊脉时看见四周站满了随从，他连忙打足了精神。轮流诊了左右手，他心里就有了底。

    “如今天气冷，公子大约是连日劳累之后又感染了风寒，虽然病势有些重，但看您的体质健壮得很，并不碍事。只要徐徐调养，煎了汤药服下，在家里休养半个月也就好了，绝不会落下任何病根。”

    这最后一句自然是为了宽四周众人的心，在他看来，这种富贵公子哥，对于性命那是比谁都着紧。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听了这话，周遭人非但没有一个如释重负的，反而全都皱起了眉头，尤其床上那位病人表现最甚。

    “半个月休养断然使不得。两天之后我就一定要出门，而且必须精精神神的。我自己的身体底子自己知道，不是那种一点小病就要休养半个月的，杨大夫既然是宣府医术最高明的，麻烦多多费心。”

    这一回轮到那杨大夫皱眉头了。他也给宣府的富贵人家看过病，一般只要说一句休养，除了寥寥几个军官之外，那些有钱人都是恨不得成天躺在床上直哼哼，这一位居然说两天之后就要出门？左思量右考虑，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这病其实算得上是小伤寒，两日之内小愈本就是难了，若还要出门，一吹上冷风恐怕回头还是得调养，这又是何苦？”

    连生还没睡饱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发觉张越这病仿佛又重了些，睡意都去了大半不说，还添了几分忧惧。这会儿在旁边听这杨大夫啰里啰唆，他顿时没好气地说：“要是有办法，我家公子自个儿好好发汗调养就好，还用得着你罗嗦？两天之后便是宣府教场大阅，我家少爷奉旨巡抚宣府军务，要是不到场难道你担这个责任？”

    “连生住口，向人家大夫发什么脾气！”张越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见连生气鼓鼓地退到了一边，就笑着对那杨大夫说，“下人一时情急，还请杨大夫多多包涵。只是两日后我必须要出门，只要把握得准，就是虎狼之药也请你尽管大胆使用就是。”

    那杨大夫倒是曾经上过一趟总兵府给兴安伯徐亨看病，但因着路上被人反复告诫，不过是开些中平的方子。此时，他还惊讶于张越年纪轻轻就来巡抚宣府军务，等听到对方不忌虎狼之药，他立刻有了精神，心想怪道人家年少得志，却知道看病不能给大夫掣肘。

    “既如此，我这就出去开药方，两日之内，我保大人一个小愈就是。但教场大阅之后却得重新用药，毕竟那一天站下来吹风可了不得。”

    张越含笑点头目送那杨大夫出去，那门帘刚刚打起，就有一个人先冲了进来，却是向龙。他也没顾得上其他，上前匆匆施礼道：“少爷，陆公公听说您病了，硬是亲自坐车赶了过来探病，这会儿已经在门外了……”

    说话的功夫，门外就扯起了一个公鸭嗓：“通报什么通报，我和小张大人共事过多少回，就连遭险也是一道的，难道还是外人？”

    随着这声音，陆丰就进了门。他身上却没穿白天那件招摇耀眼的麒麟服，而是换上了一袭青缎袍子，束着茄金宽腰带，脚踏玄色缎靴，要不是下颌光溜溜的，看着倒像是一位年轻士子。他看也不看其他人，进门之后径直搬了一把椅子在暖炕前坐下，这才板起了面孔。

    “要不是你那个随从说你早就病了，咱家还蒙在鼓里！就是铁打的人在兴和那儿折腾了这么大半个月，回来之后也得好好休养，武安侯居然让你两天之后就去教场看大阅，真是不近人情。不如咱家去武安侯那儿替你说一声，这回大阅就不去了，横竖那兴和堡前的京观一筑，你那屠夫的名声更是证死了，这宣府还有谁敢小觑了你去？”

    闻听此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人给弄得一愣一愣的杨大夫慌忙起步出了门去，这一回终于明白自己的病人是何许人也。为了振奋军心，自从兴和有消息之后，武安侯郑亨就派人骑马在城内大传军报，一时间张越盛传在外的凶名上又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想到里头那位面色苍白的温文公子，他怎么也没法把屠夫的外号与其联系在一块。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半倚在炕椅靠背上的张越见陆丰搬椅子坐在了炕前，便朝屋内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等他们都退下了，他方才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如果是陆公公你生病了，偏巧却刚刚新官上任，可会因为养病而送给别人在背后议论的把柄？”

    “自然不会，就是病得七死八活，咱家也不能在人面前丢脸！”陆丰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句，旋即恍然大悟，立刻换上了一幅笑脸，“好好好，小张大人你做得没错，你刚刚巡抚宣府，要是连大阅都不去，确实是落人话柄。咱家晚上请你，本来是也是因为有一件事要说。你被困兴和这些天，咱家也没闲着，大把钱砸下去，终于得到了一个消息。”

    发现张越只是盯着自己但笑不语，陆丰也不再卖关子，前倾身子直截了当地说：“咱们来宣府的时候，不是收容了那个牛敢么？咱家一直奇怪王冠怎么就敢越过兴安伯徐亨下格杀令，却原来里头猫腻多得很！从前阿鲁台臣服的时候，张家口堡辟有榷场和他们互市，但自打皇上决意北征之后，这互市就停了。可王冠这狗东西竟是仍然偷偷摸摸和鞑子互市，听说前一次运过去的东西足足有几十车，其中还有大量茶砖！”

    果然不出所料！

    心中有数的张越面上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旋即就作势攒眉沉思，然后便抬头问道：“照你这么说，他还有可能泄露了军情？”

    “那是铁板钉钉的事！”见张越因着自己提醒方才悟了这一条，陆丰顿时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卖了一个大人情，当下就阴恻恻地说，“他以为买通了这里的锦衣卫就能一手遮天，可咱家也不是好糊弄的，前几天就已经命人往京师报信，袁方不日就会调几个精兵强将过来！怎么样，小张大人，咱们一块扳倒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好好出一口气！”

    “他毕竟是钦命镇守宣府的太监，这得有切实证据……”

    “小张大人，你不要忘了，王冠不单单是黄俨的干儿子，而且当初黄俨向他许过司礼监太监那个位子的！黄俨可以说是死在你的手里——当然咱家也有份——他这一趟算不着你还有下一次，你要是放过他，那就是自寻死路！咱家和你是什么交情，会让你吃亏？证据这东西好办得很，一切咱家来负责，你只要瞅准机会加把火就行！”

    吃苦受累的事情人家全包了，自己只要负责最简单的落井下石，张越要的正是这样的结果。当这个简单的同盟构筑完成之后，眼看陆丰兴冲冲地出门离去，他不禁枕着手往后靠了靠，微微眯缝起了眼睛。

    他先是扳倒了司礼监三大头头，然后又弄倒了马骐，若是这次再亲自将王冠送上死路，恐怕以后还得多一个太监克星的称号，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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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这买卖谁也不亏

﻿    第五百章 这买卖谁也不亏

    北地的冬天原本就寒冷，宣府城郊的教场毫无遮蔽，四面八方的风仿佛都在这儿汇齐了，那呼啸的寒风仿佛把将士们操练时的呼喝声完全盖了下去。大风卷着沙土粒往人的脖子里袖子里钻，于是在寒冷之外给人另添了几分折磨。即便如此，教场上的数万将士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各自卖足了力气演练军阵；而高台上的文武官员也全都站着，空着大棚里居中的太师椅和两旁的楠木交椅。

    因为武安侯郑亨根本没有坐下的意思，而特意过来观瞻的陆丰也没有坐，就连据说是抱病赶来的张越也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于是不但军官们只好陪站，就连镇守太监王冠也不好一个人大剌剌地安坐享福，少不得也站在大棚外头吹风。

    他到宣府数年，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教场大阅之外，平素里小阅也有不少，可一般都是有座儿的，哪里像今天这样得在寒风里头站着瑟瑟发抖？即便他使劲裹紧了身上那件大氅，仍是感觉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他恨恨地瞥了一眼陆丰，心想要不是他刚刚硬是说站着看能激励士气，他何苦和那些军官一样站着受罪？还有张越，他还指望人不来告一个刁状的！

    而张越哪有功夫理会别人的目光，第一次见识这宣府的教场，他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病还没好透的病人。所谓口外四绝他也曾听人提起过，只是没往心里去，但是听说这教场长四十里宽十里，他不得不承认这宇内第一的名号名副其实。只不过，即使他目力算不得最好，也发现除了最前头的几大方阵之外，后头的军容实在谈不上齐整。

    “比起前两次北征的时候，宣府的兵越来越糟糕了！”

    郑亨轻轻皱了皱眉头，却是没有拿自己在宣府镇守那会儿做比较。眼看一旁高塔上的旗官变换旗号，下头开始又一轮的穿插演练，他就对旁边的几个指挥使道：“明年北征的时候，皇上必定少不了大阅，要是看到所谓的宣府雄兵就是这个样子，指不定如何大怒！有道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总而言之这个样子绝对不行！从明日开始，各镇兵马轮流教阅，至少得有个雄兵的样子！”

    主帅既如此说，几个高级军官虽说暗自叫苦，却也都不敢违逆，全都连连称是答应不迭。这时候，郑亨方才转去和张越说话，却都是商量之后校阅练兵的章程等等。他们俩这一商量就是小半个时辰，一群亲兵如标杆似的扎成了半圆形，恰是挡住了大半寒风，别人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即便是穿得厚实暖和的陆丰，这会儿也觉得站得两脚发僵浑身冰冷，然而，当看到王冠已经得靠两个小太监搀扶，他方才挑了挑眉，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

    “下头将士们都在卖力操练，上头别人也都个个站得好好的，小张大人就是病了也比你精神些，你一个镇守中官还得让人搀扶着，这算怎么回事？”

    王冠这些年在宣府几乎是横着走，哪里曾有人对他这么不客气？看到四周军官都看了过来，他甩开了搀扶自己的两个人，正要怒视回去的时候，冷不丁想起海寿从宣府起程往兴和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于是硬生生把那话头压了下去，却是赔笑道：“陆公公别见怪，这两个小家伙是习惯了，忘了这是在什么场合。咱家在宣府好些年头了，自然还站得住！”

    不就是比站功么？他倒要看看陆丰一个在紫禁城里头养尊处优的太监，究竟能挺多久！

    一群军官都已经混成了人精，眼看这两个阉人仿佛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谁也不想搅和到这样一摊浑水中，自然而然都往郑亨那边靠了靠。而这时候郑亨和张越的谈话也告一段落，两人仿佛谁也没注意到另一头的动静似的，目光只是放在场下。一直到日上中天上午的大阅结束，郑亨方才淡淡地扫了那边一眼，却发现陆丰和王冠已经冻得连表情都木了。

    说是校阅一整天，但要真是一整天都在这能冻死人的地方，别说军士们受不了，就是主官们也撑不下去。毕竟，有道是打仗容易练兵难，冬练三九在宣府已经好些年只是流于形式了，总不能这一时半会立刻抓起来。于是，郑亨很快就下令各镇人马回去休整，当一队队人马各自回营之后，高台上的一群大人物们也都陆续上了马回去。

    一想到那骑马跑回城的苦楚，好些人在背地里把下令不许坐车坐轿的武安侯郑亨埋怨了个半死。而几乎冻成冰砣的王冠在两个小太监推拉之下好容易上了马背，看到陆丰上马那动作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这才龇牙咧嘴吩咐了一个走字。

    而张越却被郑亨留了下来，之后就跟随着这位武安侯来到了离教场三里外的一座营地。比起寒风凛冽的教场，这里乃是背风的所在，温暖了许多，四处有不少盖好的营房，但士兵却寥寥无几。等到进了其中一座营房，他便不解地问道：“宣府三卫都是驻扎宣府城内，这座营房距离宣府城不过十几里地左右，而且规模如此之大，却是用来做什么的？”

    郑亨却没有立刻回答，很快，就有亲兵送了姜汤上来，他自己端起一碗就喝，见张越在发愣，这才莞尔笑道：“不用发呆，我一把年纪，折腾一下他们不要紧，要是把自己折腾病了，到时候皇上不会说我严于律己，只会说我瞎折腾。就是参加校阅的寻常军户，也有每人一碗热汤，否则这大冷天撑不下来。赶紧喝了，我知道你的病还没好，喝完了咱们说话！”

    张越这才一气喝下了那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随即把碗搁在旁边，目光炯炯地看着郑亨。郑亨端着碗沉思了一会，旋即就直截了当地说：“这座营房是给皇上北征的大军留的。宣府这十几万人之中，随扈的不会超过一个零头，更多的是从各地卫所调来的兵。这些人大部分是带到京师翌日一同上路，但诸如河南陕甘等等的兵还是直接到宣府集结。在这里还能盖营房，一旦到了塞外，那份苦寒……不少人都是被冻死饿死的，而不是死在鞑子手上。”

    说到这里，郑亨微微一顿，随即就苦笑了起来：“有些话原本就是说了你也不明白，但你如今已经上过战场，所以我才不得不说。那天我提醒你的话你记着就行了，如今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皇上让你巡抚宣府军务，那么你就把该整治的整治起来。之前你上书请改盐法，如今恰好你在此地，这就是首要之务。以前有什么弊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但这一批开中的粮食乃是军粮，绝对不能让某些黑心种子败坏了！”

    张越神情一凛，当下便站起身来：“武安侯放心，我一定用心办理此事。”

    “那就好！”郑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又抬起了头，“大军出征的时间还没有定，但按照前两次来说，约摸就是二月，所以从今年腊月到明年二月，到宣府纳粮开仓钞的盐商应当不会少。往年盐商多半会多准备两成到三成的粮食上下打点孝敬，但这一次一定要刹住这股风气。唔，那位陆公公和你交情不错，这件事你不妨打打他的主意。”

    谁说武官心计不如文官，这简直是一只最狡猾的老狐狸！

    腹谤归腹谤，但张越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尽管武安侯郑亨昔日镇守宣府，但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如今这上上下下的利益关系网恐怕也不好触动，他这个区区五品官哪怕是奉旨巡抚，也不好随便胡来。然而，陆丰既然打算动王冠，借此杀鸡儆猴再动几个，那就顺当多了。怨不得郑亨心狠手辣，这多储备几成粮食，不单是有利大局，而且有利将士。

    上一次是提醒关于王冠背后的关联，这一次则是留着交待开中军粮事宜，耽搁了小半个时辰，郑亨方才笑说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又令亲兵护送张越回去。等到人走了，他方才起身打起帘子进了后屋，对着里头的人说：“要是我没料错，当初宫中那么多太监，偏生派出了一个提督东厂的陆丰，这也是英国公的好算计吧？”

    “侯爷说笑了，我家国公爷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彭十三今天并没有跟着张越来教场，而是办完了张越交待他的事情就赶到了这儿，此时便嘿嘿笑道，“我家国公爷说，越少爷的老岳父教他的是正道，可其他门道却得他自己领悟，就怕会一时冲动做错事。宣府乃是军务要地，和当初的青州江南大不相同，所以得有您这个老马识途的老将多多指点，也是越少爷的福气。”

    “英国公那么多家将，就数你最会说话，难怪他让你跟随张越！”

    郑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即才漫不经心地说：“提点他是一层，我也不会做对我自己不利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这儿的根子恐怕得烂透了，我不能挖他也不能挖，只有靠别人。皇上的北征有了保障，朝廷少了几条大蛀虫，我和张越没了掣肘，将士们多了足够的军粮，陆丰可以捞到王冠的不少家产，这买卖谁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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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你我等着做连襟好了

﻿    第五百零一章 你我等着做连襟好了

    年底往宣府开中可以不按顺序就近往盐场支盐，而且每引盐只要三斗五升米！

    从总兵府传来的这个消息仿佛一个惊雷炸响在所有晋商头顶。由于山西人多地少，因此即便自明初以来，朝廷多次从山西往山东北京等地迁移人口，本地出产依然不足，是以商人居多。山西盐池闻名天下，紧靠着的大同宣府又都是最需要军粮的地方，开中盐法受益最大的就是晋商。如今朝廷有令今次向宣府输粮可以不必等候支盐，而且每引盐只需要三斗五升，这其中的利润足可让人疯狂。

    哪怕是加上一斗五升打点上下，只要能够拿到盐，一转手就是数倍的利！

    一时间太原府、潞安府、汾州平遥等地的各大晋商全都派出了得力人手往宣府赶，期冀在这一席最丰厚的大餐上占据一个位置。而被指定收纳粮草的永庆仓则更是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只是主管此次收粮的人迟迟未决，这也让紧赶慢赶到了地头的各家管事很有些为难。

    于是，为了面面俱到，消息灵通的他们少不得四下里兜搭巴结。不过，无论是总兵府、镇守太监府乃至于住在八珍街的张越，住在锦衣卫宣府卫所西侧的陆丰，这都是没法接近的地方，于是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攀上这四个地方出来的人。毕竟，官文上固然讲明了“不次支盐”，但这一回朝廷需要的粮草数目巨大，众人总会排一个顺序出来，这早些开出仓钞赶紧去支盐，总比晚到的等上两三年才能去支盐来得划算不是？

    商场上热热闹闹，官场上却仿佛平静了。大阅之后，心里有数的张越又见了陆丰一回，言辞隐晦地暗示一番后，他便一面继续养病，一面派人清点永庆仓永平仓永安仓三大仓的粮储。由于他这次因病没有事必躬亲，因此那帮原本提心吊胆的粮仓大使副使等等不入流官员自然是松了一口大气。而成天往来两边的连生连虎兄弟却是大大过足了被人恭敬着的瘾，都觉得那点苦累算不上什么。

    这天，连生兴冲冲地赶回来，进了屋子便嚷嚷道：“少爷，疯了，真是疯了，来宣府这么多天，小的还是头一回看到有这么多商人！从永庆仓出来小的就被几个管事堵截住了，差点给直接拉到了酒楼里头，即便这样，临走时还有人往小的手里塞钱！要不是总兵府派人守了八珍街两头不许商人出入，恐怕咱们这门口都得围满人！”

    “商人趋利，要不是因为朝廷这次颁下的旨意说不次支盐，他们也不会这么趋之若鹜。”

    四五天调养下来，张越差不多已经大好了，只是仍然借病观望。撂下了这句话，见连生在那儿使劲点头，他便盘问了几句永庆仓的事，继而又打发了他去总兵府探听一下情形，随即继续坐在炕上写奏本。好容易写完了，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一抬头才发现屋子中空荡荡的，这才想起从彭十三到向龙刘豹，哪怕是连虎也被自己派出去了。

    想当初以为到宣府只是普通公干，如今皇帝一下子送来了巡抚宣府这一头衔，他身边的人手就有些捉襟见肘了。要不要派人往家里报个信，调派几个人过来？

    他正这么想着，门前的帘子就再次被人撞了开来。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他不由得心想这兄弟俩都是一模一样咋呼呼的性子。于是，当连虎喜气洋洋地嚷嚷了一句话时，他就露出了没好气的表情，但随着连虎身后又露出了一个脑袋，他的脸色紧跟着就僵了。

    “少爷，您看是谁来了！”

    “姐夫！”

    “小五，你……你怎么来了！”

    目瞪口呆的张越看着身穿男装满脸得意的小五，脑袋顿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就算这小妮子向来是我行我素，可他那位岳母总不可能放任她四处乱跑，杜绾更不可能轻易答应。好容易回过神，他就发现小五背后还有人，立时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老万，你捣什么鬼！”

    “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做！”万世节连忙举手解释道，“我是下来勾选军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兴和一下子死伤这么多，这空额不能不填补。至于小五姑娘，不是你家里知道你病了么？你先前身陷重围险些没命，这次又说病了，你那些家人都担心得了不得，所以小五姑娘自告奋勇谁也拦不住，你岳母得知我要上宣府来，这才让我沿途照顾一二。”

    “是啊是啊，这一路上确实多亏了万大哥照顾，他为了我连驿站都不能住呢！不过我也倒霉得很，他一路说事务紧急，打马走得飞快，我在马车里头都快被颠得散架子了，从京师赶过来只用了一天一夜！”

    听到小五的这句话，张越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再看到万世节那满脸无辜的模样，他顿时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连虎便吼道：“谁让你们多事的？我不是有言在先，只是一点小病，不要往家里头胡说八道么？”

    “少爷，要么是彭大叔，要么是别人，小的可以担保这事情绝对不是咱们泄露出去的！”

    见连虎满脸委屈，张越只觉得这事情实在离奇了。可还不等他开腔发话，就只见小五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抓着他的手腕诊脉。百般无奈的他只得抬头盯着万世节，沉声问道：“老万，这一次是去哪里勾选军户？”

    “就近去潞安府。”万世节老老实实一摊手道，“我刚刚先去总兵府见了武安侯，原打算让小五姑娘先来和你会合，结果看到大街上那么多人，我担心不安全，就让她在车上等了我一会，然后一块找来的。答应杜伯母的事情既然办成了，我下午就起程，等事情办完再回宣府禀报，估计紧跟着就要马不停蹄转回京师。兵部的事情都堆积如山了，所以一切都得快。”

    虽说深悉万世节秉性，知道他决计做不出拐带的事情，但刚刚乍一看到的时候，张越还真以为这两人上演了什么私奔的戏码，这会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舒完，小五就撂下了他的手腕，转头对万世节说了一句。。

    “那劳烦万大哥回京的时候对我娘和姐姐捎个口信，就说我到时候和姐夫一道回去……”

    “胡闹，老万你回去的时候带着她一道走！”张越这时候已经完全把最初的那点恼火扔到了九霄云外，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小五吩咐道，“这儿是宣府，就算家里人不放心我，你留上几天也就够了，早些回去！你姐姐不能照看家里，你顾着我这头，岳母怎么办？这做人做事总得有个主次，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被张越一瞪一训，小五想起裘氏一个人在家里头，顿时蔫了，老半天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听姐夫你的就是了……你也别怪别人，你病了的消息是隔壁武安侯夫人无意提起的，因为老太太身子不好，姐姐怕你有什么万一刺激了她，她又脱不开身，我死活求了，她这才勉强允了我过来瞧瞧。对了，姐夫你爹爹已经回来了，听说你大伯父也在路上……还有一件事，我和万大哥进这条街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有人看到我们进来了，就挤上来说话，他说自己是山东方青，问姐夫你是否能见他一见。”

    小五这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张越听得异常费劲，等听到最后一句，他一下子想起方青当时说过举家是从山西迁到山东的，本家也是山西大族。只是这会儿万世节和小五刚到，他也不好过多盘问，当下就吩咐连虎到隔壁八珍馆订些酒菜来，又打发了小五去隔壁屋子好好梳洗换一套衣裳。等人一走，他就对万世节哼了一声。

    “你不是常常去杜家么？居然就任由她女扮男装出来，也不知道劝一劝！”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小姨子的性子，打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哪有那本事！”万世节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看见张越死死盯着他瞧，这才讪讪地笑道，“元节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碜人的……这一路上我骑马她坐车，可是没一点逾越之处，我只是按照杜伯母的托付把她好端端地带了过来，什么事都没干！”

    这种越描越黑的解释听得张越更犯嘀咕，索性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老万，明人不说暗话，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小五可是有意？”

    见张越目光炯炯，情知混不过去，万世节也就爽快地承认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确实挺喜欢她的，所以自打那次和你在杜康楼吃饭又遇上她之后，就老是上杜家去，也就是借机多说几句话而已。你不知道，有几回我险些都对杜伯母求亲了，可小五懵懵懂懂的，我又怕吓着了她……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定能打动她，你我等着做连襟好了。”

    面对这么一句豪言壮语，张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老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恶狠狠的话：“这话是你说的，将来要是你敢对她不好，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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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缓兵之计不是只有你才会用

﻿    第五百零二章 缓兵之计不是只有你才会用

    尽管商业在如今的大明乃是末业，各地的富商也常常会受到官府盘剥乃至于士人冷眼，但并不妨碍富甲一方的富商们不断追求变得更有钱。天下商人之中，最有名的就是徽州府的徽商和山西的晋商，而由于大明如今用的是开中盐法，晋商近水楼台先得月，因此晋商远远压过了徽商，几乎独霸了宣府和大同开中纳粮换盐的路子。

    八珍街靠近总兵府，在总兵府询问章程却吃了闭门羹的人有不少都聚在这外头。不过，即便知道这儿还住着一位钦差巡抚，由于总兵府派人封了这儿不让商人进出，他们也只好在路口的一些酒楼茶馆闲坐聊天。潞安府的是一拨，太原府的是一拨，平阳的又是一拨，泾渭分明的一张张桌子上从军情说到官场，从官场谈到生意，个个都是口若悬河。

    方青那张桌子上是几个潞安府的商人。潞安府方家在百年前就是赫赫有名，然而在大明建国之后反而因为不断的迁移令而露出了颓势。如今潞安府的根子固然没有丢，宣府的商屯依旧在运作，但已经比不上那些近水楼台先得月利用开中法发家的新贵。

    山东山西固然只是相差一个字，但比起别人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这个当家得到消息做出反应至少就要比别人慢了一天，而商场之上，一天就足够做很多事情了。要不是他正好上潞安府查帐，恐怕也赶不上这一次的大餐。因此，他干脆不派什么管事，自己亲自来了。

    “前几年的开中都是归镇守太监府管，这一次换了武安侯，恐怕那边就没那么便当了。”

    “何止是一个武安侯，没听说东厂那位厂公也来了么？”

    “宣府这趟水如今深得很，大伙儿可得谨慎些，那位杀人如麻的小张大人也不是好惹的。听说他这次在兴和一箭射死了阿鲁台的儿子，一把火烧死了好几万人！这一回咱们按照成例孝敬了四方之后，他那儿也一定要打点周到！”

    “皇上对王公公向来信任，这一回少不得多打点一下其他人而已，大头总还是镇守太监府，听说那一头直通宫内。镇守太监府进不去？嘿嘿，那是你们没找准路子……”

    听到同桌一个面相精明的管事欲擒故纵地说起在镇守太监府另有门路，方青不禁暗自冷笑了一声，想到从前在青州时帮张越干过的勾当。陆丰眼下已经提督东厂，张越当初连这么个人都未雨绸缪捏住了，更何况如今？见这些人唾沫星子乱飞越说越起劲，他便往后挪了挪身子，冷不丁瞧见已经座无虚席的楼上又蹭蹭蹭上来了一个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小伙子，心中顿时大喜，连忙站起了身子。

    “方公子。”连虎往八珍馆定了酒菜就匆匆赶到了街口，找了好几个酒楼茶馆方才寻到了这里，此时见着方青，他便走上前来，“怪道我之前好似听到有人叫唤，却原来是您，好在您还遇上了小五姑娘，否则就错过了。少爷让我给您带话，他如今正在养病，暂时就不见您了，让您稍安勿躁。”

    见连虎笑嘻嘻地行了礼，随即就匆匆转身去了，方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立刻琢磨着那最后四个字——稍安勿躁——张越决不会无的放矢，莫非是说动作太大可能会出事？联想到自己到了这里后打听到的那些官场秘闻，他立刻决定回头就呆在客栈里头，先观望一下方向再说。

    刚刚还滔滔不绝的那个精明管事看到这一幕，顿时眉头一挑，站起身就笑眯眯地说：“那传话的小哥我瞧着面熟得很，方公子既然还有内线，怎么不早些告诉咱们，也好带挈大伙一块发财！要知道，这一回所需军粮至少也得数十万石，单单靠你们方家可是撑不住的！”

    方青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轻描淡写地说：“说不上什么内线，那是小张大人的跟班。他刚刚说的话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就是稍安勿躁这么四个字而已。”

    “咳，我倒是忘了，小张大人当初在山东青州当过同知，和你是同一个地方。不过这都是过去的情分，这些当官的没一个不贪，听听人家给你的告诫——稍安勿躁，这一次得到消息的晋商有十几家，要是真像他所说那样耐心等，别人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着！”

    此时说话的是潞安府卢家专管开中这档子事的卢三爷，虽有些倚老卖老，但却还有几分好意。因此方青欠了欠身便说道：“商机不等人固然不假，但这次毕竟是北征纳粮，有一个助饷的意头在里边，所以我倒是觉着稍安勿躁这四个字没错。就像刚刚有人说的一样，宣府眼下这趟水太深，咱们若是没看清就贸贸然踩下去，到时候恐怕不单单湿了鞋子。”

    尽管他年轻资浅，但毕竟是方家真正的掌舵人，娶的又是苏松杨家的女儿，因此这会儿听了他的话，固然有不以为然的，但也有若有所思的。于是，和其他各桌的热火朝天相比，他们这些来自潞安府的商人很快就散了，各自回去琢磨这里头的名堂。

    宣府距离北京也就是三百五十里地，只不过万世节和小五日夜兼程一天一夜赶到，最初的精神劲头过去之后，连吃饭的时候也都是上下眼皮子直打架，根本吃不出一个好坏滋味来。吃过饭之后，因万世节急着要走，张越就和小五将其送到门口，眼看着睡眼朦胧的某人上了马车，那马车风驰电掣地从街道另一头离去，他才把同样满脸困意的小五赶了去睡觉。

    进了自己那间屋子，他拿起已经写好的奏本过目了一遍，随即就脱下了身上的家常便袍，换上了一套官服预备出门。才穿戴好了打起帘子出门，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很快，一个孟俊留在这儿的长随就匆匆从二门冲了进来。

    “越少爷，镇守太监王公公来了！”

    张越正打算去总兵府一趟，告诉郑亨一切就绪只等东风，但这会儿听到王冠来了，他不禁极其意外。从他之前头一次抵达宣府到现在，王冠还从来不曾私底下拜访过他，如今这当口跑来做什么？看到王冠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进了门，他索性就下了几步台阶。

    “王公公来得可是不巧，我正预备去总兵府。”

    觑着张越身上那一套光鲜的官服，王冠自然知道对方不是有心敷衍，但他既然拉下脸上了门来，这会儿自然不肯把眼前人放走了，眼睛一眯就笑了起来：“咱家就耽搁小张大人一小会，绝不至于误了你的事。要是你乐意在这院子里说话，咱家也无所谓，横竖那天大教场半天的冷风都吹了不是……阿嚏……听说你病了，咱家可也是抱病来和你商量大事的。”

    听到王冠这个响亮的喷嚏，张越心中嗤笑，转念一想就侧身把人让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之后，他打量了一眼王冠身上的衣服，发现是钦赐的麒麟白泽锦袍，他心里头就有了些计较，随即淡淡地问道：“王公公若有话但请直说。”

    “好，咱家也不和你拐弯抹角！如今皇上开中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好几天了，现如今还不曾定下章程，实在不是一个办法。以前虽说都是咱家这个镇守太监主管，但今年数量太大，小张大人又是奉旨巡抚宣府的，不如和咱家搭一把手如何？武安侯应该是没功夫管这些事务的，只要咱家一说，他断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次的军粮要是办得好，小张大人回朝之后不但有脸面，就是先前守兴和的功劳，皇上也必然会一起补足了。”

    因着今天传来锦衣卫宣府卫所大换血的消息，王冠就算再傻也知道这一回保不准就大祸临头了，于是一面向京师的刘永诚海寿求援，许足了好处，一面又打起了张越的主意。在他看来，张越虽说表面和陆丰走得近，但文官向来看不起太监，那肯定是做给外人看的。再加上张越一定不明白兴和那档子事的玄虚，只要用这次盐利的好处打动了对方，来一个缓兵之计，只要他挺过这一关，许出去的这好处也不算什么。

    怪只怪他当初失心疯了，怎么就会听了人的蛊惑下了那样的绝户计，忘记了张越乃是将门之后，更是背景深厚的主儿？要是那事情泄露出去，他就和干爹黄俨那样死定了！

    在大宅门和官场上浸淫了这么些年，张越即便看不出其他，但也看出了王冠那笑容下隐藏的紧张，心中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彼此扯皮了一番，他便假作欣喜地接受了王冠的“好意”，旋即更是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但马车一离开视线，他就收起了笑脸。

    王冠啊王冠，缓兵之计不是只有你才会用，要是不置你于死地，何以报死难将士之怨，何以报敌寇围城之仇，何以报家人担惊受怕之痛，何以报我殚精竭虑之苦！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小芥蒂可以不计较，但大是非则非了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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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大戏的开场

﻿    第五百零三章 大戏的开场

    “公公，公公！”

    程九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门，看见陆丰正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整衣裳，连忙又往前窜了几步，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刚传来消息，王冠出了门，听说是去见小张大人！这会儿人已经到了八珍街的那座小院，怎么办，下头都已经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就成了，管他去见谁！”

    杀气腾腾的陆丰随手抓起一旁的姑绒大氅，哗啦啦抖开来往身上一披，旋即便转头呵斥道：“没出息，都跟了咱家那么久了，做事情还是这么咋呼呼的！王冠又不是傻瓜，袁方给我直接调来了十个人，沐宁也给咱家送来了二十名番子，他要是再没有动作，也不配在这宣府镇守太监的位子上干了五年！只不过，他去见张越……啧啧，他以为赫赫有名的屠夫是傻瓜不成，能够被他轻易用好处收买？”

    这会儿程九方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帮忙拉了拉陆丰那大氅和袍子的下摆，随即方才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的意思是，王冠是病急乱投医？”

    “那是废话，咱家和张越有旧交情，而他和张越却有旧仇！”

    陆丰没好气地用脚尖踢了踢这个始终胆小的跟班小太监，示意人起来，心想要不是这小子两年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指不定他就要再从廊下家的长随里头再挑选一个不起眼的来当心腹。这么想着，他便漫不经心地说：“赶紧去换一身能见人的衣裳，今儿个这开场戏不能唱砸了！袁方捎带的口信没错，要让人知道咱家的厉害，就得从抓回这儿锦衣卫的大权开始！咱家让你去总兵府办的事情如何了？”

    “公公放心，武安侯听说是公公要借人，很爽快地拨了两百人，立刻就能出动！”

    对于武安侯郑亨的这种态度，陆丰忍不住和先前的兴安伯徐亨比了比，最后得出了此亨大大胜过彼亨这个结论。兴安伯堂堂一个伯爵却被王冠弄得掣肘重重，一边想借他的力，一边还优柔寡断的，活该调回京师享福！这一回要是掀不翻王冠，他就把陆字倒过来写！

    锦衣卫历来只是在大省的省府所在才有卫所，其他地方则是征用驿丞等等不入流的小官当作眼线，但宣府大同等等重镇却除外。锦衣卫宣府卫所设在与总兵府隔着两条街的鲜花巷子，名字虽好听，其实却是和其他地方的锦衣卫衙门一样阴森冷清。

    然而就在这一天下午，寻常人退避三舍的鲜花巷子两头却围着好些人，因为他们看到了平生难得一见的奇景——这条巷子竟然被封了！都说宣府总兵和镇守太监之下就是锦衣卫，这话虽过分了些，但却是事实。这个卫所有百户一人，总旗两人，小旗六人，再接着就是不入流的校尉和军士。即便一应人等品级不高，但权力却极大，几乎没人愿意惹。

    “这似乎是总兵府的兵……那位老侯爷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对付锦衣卫？”

    “那帮该死的家伙早就该治一治了，老侯爷当初在宣府的时候哪容得他们嚣张？嘿，这一回有好戏看了，真是大快人心！”

    “治是该治，但天知道会怎么治！别光打雷不下雨就成！”

    宣府城内的百姓们固然是拍手称快，而一众闻讯而来的各家晋商管事却都是如遭雷击。要知道，因着听说锦衣卫和镇守太监府乃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想方设法往那些人手中送钱送物，费尽千辛万苦才填了这个无底洞，这要是总兵府真对付锦衣卫，他们之前下的功夫岂不是打了水漂？于是，有耐不住性子的人顿时嘀咕了起来。

    “总兵府莫不是想吃独食？”

    想通了这一点的大管事们虽说心痛，但满以为自己理解了这后头的猫腻，总算是稍稍有了点底。可真正年老成精的几个却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要知道，这总兵府和锦衣卫卫所互不统属，井水不犯河水，哪怕武安侯郑亨乃是头等勋贵，也不至于这么胆大妄为吧？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动这些人这可是犯禁的！

    这两头巷子一封，卫所中的锦衣卫自然也都惊动了，哪怕是平日作威作福的几个军官也都觉得有些不妙，少不得出来色厉内荏地理论。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质问，封锁路口的军士都是一声不吭二话不说，那种肃重得甚至有些漠然的态度是往常从未有过的。就在上上下下一帮人眼看就要炸锅的时候，鲜花巷子一头忽然出现了一丝骚动。

    正在张望的一个小旗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会，忽然嚷嚷道：“是陆公公！”

    闻听此言，一众锦衣卫都是一喜。今天调来的那十个校尉虽说只是在这儿晃了晃，连停留都没停留就跟着陆丰回去了，却让他们感到一股深深的危机，可如今若真是总兵府翻脸，他们能依靠的还真是只有陆丰。毕竟，那位东厂厂公可是掌管锦衣卫的人物。也只有这位出面，那位不知道准备干什么的武安侯方才会投鼠忌器！

    然而，当瞧见陆丰背后那气势汹汹的几十号人时，原以为来了救兵的锦衣卫们却有些发怵。强打精神上前行了礼，那百户便硬着头皮说道：“公公，咱们锦衣卫向来是直隶东厂，只听皇上吩咐办事，如今总兵府封了鲜花巷子，实在是欺人太甚，请公公为咱们做主！”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天来一直对自己阳奉阴违的这个百户，陆丰微微眯起了眼睛，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为你们做主？咱家提督东厂辖制锦衣卫，当然得为锦衣卫做主……可咱家凭什么要为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家伙做主！”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挥马鞭，那鞭子带出呼呼的凌厉风声，猛地冲着那百户的面门落了下去。那百户猝不及防之下，冷不丁被抽了个正着，顿时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旋即捂着脸哀嚎了起来。周遭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是呆若木鸡，良久才有两个人冲上去双双搀扶住了自己的上司。

    “来人，将这些吃里爬外贪墨无数的家伙统统拿下！”

    在宣府憋了近一个月，陆丰心里头也不知道憋了多少火气，这会儿叱喝出这么一声的时候，他只觉得整个人无比畅快。此时此刻，袁方派过来的那些精干老手，沐宁调派来的那些壮硕番子犹如恶狼似的扑了上去，甚至没耗费多少厮打的功夫，那些曾经不买账的锦衣卫就被一个个摁倒在地。眼看着麻绳捆人麻胡桃塞口，他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甚至张狂地大笑了起来。

    看到连同那个他费了好些钱方才买通的总旗在内的所有人都给捆严实了，甚至连求饶哀嚎也难能，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紧跟着就一字一句地说：“留下五个人看守，其余人进去搜！记着，一是那本帐簿，二是赃物赃银，限一个时辰，按时找出来咱家重重有赏，要是找不出来，回头就等着吃板子！打起精神，拿出你们的全副本事来！”

    陆丰那尖利的大嗓门自然传到了外头，起头百姓们还有些惊惧不安，等渐渐听明白了，众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莫大的欢呼，哪怕是没吃过锦衣卫苦头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只知道这些往日神气活现的人要倒霉了，而眼看着别人倒霉，从来都是让人最欢喜的事，哪怕他们自己得不到一分一毫的好处。

    最初还能保持镇定的商人们这会儿几乎都是面如土色，一个个仿佛连吞咽唾沫都忘记了。和官员打交道是他们必不可少的勾当，贿赂使钱更是无往不利的绝学。这位东厂头头整治锦衣卫不要紧，可要是回头凭借账本狠敲他们一笔，那么这一回来宣府非但没发挣钱，恐怕要赔到鲜血淋漓！

    张越送走王冠之后，就安步当车地来到了近在咫尺的总兵府。由于他已经有好几天没露面，总兵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在“养病”，如今看到他这副精神的模样，便有好些上来打招呼。刚刚回来的宣府左卫指挥使越嘉远因着先前往援兴和的事情和张越熟了，打了个招呼后就含笑朝二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孟小侯爷也回来了，正在里头和武安侯说话呢！告诉小张大人一个消息，阿鲁台率兵回撤的时候恰好遇上了瓦剌贤义王太平所部，结果双方大战了一场。说起来那个贤义王太平真是没用，竟是给阿鲁台杀得丢盔卸甲，要不是安乐王秃孛罗赶到得及时，阿鲁台无心恋战直接转回老家去了，恐怕他就得给阿鲁台吃了！啧啧，不过阿鲁台要真是死了，皇上也就不会北征了，这家伙真难缠！”

    阿鲁台要是真死了才好！

    在心里惋惜了一番，张越和越嘉远又说了几句，然后就上台阶进了二堂。和他当初回来时的狼狈不同，孟俊倒是精神得很，眉宇间还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疏朗之气。因武安侯郑亨不是外人，郎舅俩也没闹那些俗套，彼此间撞了撞拳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响亮的禀报声。

    “报，陆公公到了鲜花巷子，随从人等已经拿下了锦衣卫宣府卫所的所有人！”

    “知道了，若有消息再来禀报！”郑亨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声，随即就对张越点了点头，“大戏已经开场了，只不过没你出场的份了！”

    “虽说不能亲自报仇有些遗憾，但有时候借别人的手未必不是好办法。”张越见孟俊满脸疑惑，也没去管他，却是对郑亨笑嘻嘻地一揖，“这难道不是郑伯伯教我的么？”

    郑亨不由得哈哈大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个小狐狸，分明是你自己的心思，我哪里教过你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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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第五百零四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永乐朝的锦衣卫最擅长什么？

    答案很简单，抄家。

    之所以不是廷杖，是因为朱棣廷杖大臣的情形很少，需要练习这一手绝活的锦衣卫并不多。反倒是这位皇帝在气性不好发怒的时候常常把人下锦衣卫大狱，然后便是籍没其家，所以抄家的勾当反而是所有人都需要练习纯熟的。于是，哪怕是藏得再巧妙的东西，也瞒不过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这一次也丝毫不例外。

    只过去了半个时辰，就有一个精干的校尉拿着两本簿子过来，将其一并呈给陆丰之后，他就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启禀公公，这第一本帐簿记录了这儿的一应银钱往来，原本藏在书架隔层之中；第二本帐簿是咱们整理出来的赃物赃银清单，按照他们藏东西的习惯，搁在这里的应该只是一小部分，请公公示下，咱们接下来是否接着去抄了他们的家？”

    “抄自然是要抄。”陆丰随手翻了翻手中的帐簿，脸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即冷笑道，“有一句俗话叫狡兔三窟，东西未必就完全藏在他们家里。这都是些不进棺材不掉泪的货色，来人，把人押到总兵府前头，统统枷号了再说！咱家先和武安侯小张大人联名上奏，这几个害群之马要是招供就算了，要是不招，哼哼，要不大棍子打死算数，要不就永远枷号！”

    此话一出，别说地上被捆成了粽子一般的一众人等吓得魂不附体，就连巷口的百姓也都骇了一跳。等到回过神来，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震天欢呼。然而，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商人们却再也呆不住了，一个个跌跌撞撞上了各自的马车，分头回去计议想办法。而刚刚赶到这里的方青却根本没有下车，这会儿放下车帘，淡淡地吩咐车夫回客栈。

    幸好他明知道那些同行通了其他门道仍然没有轻举妄动，如今看来，张越既然使人让他稍安勿躁，那么就还有用方家的意思，他以后老老实实一条道走到黑就好。都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经商暴富容易，要傍上稳当的靠山却难。

    和其他衙门一样，总兵府前也是八字墙，只是要比那些县衙府衙气派多了。此时此刻，牌坊前那块宽敞的空地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若不是顾忌这里不是可以胡闹的地方，恐怕什么烂鸡蛋烂番茄都会往场中那些个戴着重枷的家伙狠狠扔过去。即便如此，看到他们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众人还是大感快意，叫好起哄的声音就不曾停过。

    而总兵府的二堂之中这会儿也是笑声不断。正中的楠木交椅上坐着武安侯郑亨，左右两边分坐着陆丰和张越。由于这屋子乃是设的铜管地暖，即便是冬日亦是暖意融融。三人的手里都捧着一盏热茶，脸上都挂着轻松的表情。

    翘足而坐的陆风乐呵呵地说：“这一次真是多亏了武安侯，要不是你派人封了把这个黑窝全都给看死了，说不定会有哪个狗才溜出去报信。这回可好，账目清清楚楚，送上去就是铁证！再加上这么个东西反水，起出所有赃物更是铁板钉钉，到时候咱家倒要看看，王冠这个老货如何狡辩！小张大人的缓兵之计也是巧妙，咱家这一出开场戏才能唱得好！不过，咱家大字不识几个，武安侯又是武官，这妙笔生花的奏折就得靠你了。不如咱们共同署名？”

    张越此时正在一页页翻着那账簿，虽说他最初不懂得盘账，但兵部武库司原本就是成天和各色数字打交道的，为了稳妥起见，他也向几个积年的老吏学了几手，因此已经比陆丰看出了更多的东西。默默地审查了十几页之后，听到陆丰这话，他方才抬起了头来。

    “这奏折的事情陆公公尽管放心，我写好了文章之后，到时候请总兵府的书吏誊抄了就是。能查出此次弊案，陆公公居功至伟，这奏折上我和武安侯不好占名字，否则一来这是锦衣卫的事情，武安侯应你之请协助是应当的，但插手就是越权，我更没资格管锦衣卫的勾当。若这事情查清楚了牵连到其他人，陆公公你就是不说，咱们也一定会署名。再有，这账目由人誊抄几份，原本直接呈递给皇上，副本咱们各自拿一份，以免别人打这它的主意。”

    陆丰原本就不怕担责任，他的本意就是把事情扯开了闹大，也好出一口恶气，所以才想拉上武安侯郑亨和张越一起具名上奏。但此时听张越这么一说，他倒是觉得如今只涉及到锦衣卫，没必要大费周章，因此就爽快地点了点头：“好，就听小张大人你的！”

    郑亨原本还担心张越却不开情面轻易松口，此时见他应付裕如甚是老成，倒是放了心，由是也搁下了茶盏，爽快地点点头道：“那就按张越说的办。不过，这几天我恐怕要忙着练兵，陆公公你要调人直接找张越，他手里可还有几百京营精锐！若是再不够，就去找孟俊，我已经调了一千人给他，这次开中纳粮期间，宣府之内就由他维持！”

    顿了一顿，他便若无其事地道：“我已经让人给镇守太监府行文，这一次开中纳粮的事情，全都交给张越主管！皇上既然任命张越巡抚宣府，这样大的事情自然该由他出面，陆公公要是有工夫，不如从中监督，以免有人使绊子，如何？”

    “好！我就撂一句大话在这儿，甭管是谁，想要在这次的事情里伸手，咱家和他没完！”

    今儿个一举拔掉了锦衣卫宣府卫所这些讨厌钉子，如今郑亨又有意无意给自己行方便，陆丰只觉得哪怕是从前正式提督东厂的时候也没这么畅快过。霍地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番话，他便盯着地上那个已经不会动的总旗，重重哼了一声。

    被称之为东西的总旗此时惶恐都来不及，更别说恼怒了。他心惊胆战地趴在地上，哪怕是膝头有如针刺，脖子背脊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却仍是硬挺着不敢抬头。至少，在这温暖的屋子里罚跪总比在寒风呼啸的外头枷号强。

    “你这个狗东西，当初吃了咱家那么多钱，不是还和咱家讨价还价么？要不是看在你还吐露了几个要紧的消息，咱家就把你扔出去和那些人一同枷号到死！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可你们竟然拿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只要报上去，皇上一气之下指不定活剐了你们！别摆出那幅脓包势，咱家还有事情要你去办，滚起来！”

    那总旗如捣蒜一般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方才踉踉跄跄站起身。这时候，陆丰就从袖中取出了一样玩意，毫不在意地上前交给了张越：“小张大人，这奏折写完也不用给咱家看了，直接盖上咱家这印章送上去。这会儿王冠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事不宜迟，你尽快写好尽快送，别让那个家伙抢在了前头。咱家这会儿还要忙着抓人起赃物，就不在这儿耽搁了！”

    看到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离去，张越少不得打开了那个红绸包袱，只见里头赫然是一方三寸许见方的银印，底下刻着“曰勤曰勉”。郑亨这时候也站起身来，低头一瞧就笑道：“这二寸九分的银印想必乃是出自御赐，他一个四品宦官本该用铜印的。能把这个交给你，看来他对你倒是相信得紧，不怕你借着他的印章生事。”

    “那是自然，我和他也是好几次搭档的老交情了。”

    张越收好印章，随即就向郑亨借了总兵府的书房，只一个时辰就草拟好了一篇两千字的奏文。由于郑亨早说过不善于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因此他连拿出去给人过目都免了，检查一遍见没什么毛病，就叫来了一个善于书法的书吏依原样誊抄。亲自在旁边等到将近戌时，这奏折完全誊清了，他又拿过来检查了一遍，这才用火漆封口送了出去。

    折腾了这一整个下午，等到他回到八珍街的临时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进正房，他就发现本该在这儿的孟俊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只有小五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那儿，见他进来就瞪着眼睛站起了身。

    “都多晚了，姐夫你还知道回来！别以为你这身体好就能这样折腾，都错过晚饭的时候了！不在家里就连饭都不好好吃，怪不得之前还病了！你要是以后还这样，我就不走了，回去也没法向娘和姐姐交待！”

    情知小丫头难缠，这番话又是为自己着想，张越只好上前赔情。正说话的功夫，外头就传来了孟俊的声音。

    “小五姑娘，三弟可是回来了？不好意思，我向你借一会人，我有事和他说！”

    趁着有人解围，张越连忙对小五点点头就闪了出门。一看见他出来，孟俊就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之前也没顾得上和你说，你出来这些天，你家里出了些事情。但这都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今儿个这件事却是极其要紧。口信是我爹派人送来的，说是有人告你岳父曾经在开封和周王暗中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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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下棋只能心无旁骛

﻿    第五百零五章 下棋只能心无旁骛

    和大明其他州府一样，宣府也实行夜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五更三点敲响晨钟，中间这段时间不许寻常百姓通行，违者笞刑。一旦夜禁闭门，则四门钥匙统一由宣府总兵保管，其余人等若要出城则是一律往总兵府报备借用。只不过，既然是边区重镇，夜行的禁令也得看情况，诸如总兵府、镇守太监府或是锦衣卫卫所等等地方的军官还是畅通无阻。

    然而，这大冷天的又没有什么紧急军情，路上自然是空空荡荡，除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和平安无事的嚷嚷声，几乎看不到什么走夜路的人。几条重要的交叉路口已经安设好了栅栏以防盗贼流窜，几个夜巡军士正在一面说闲话一面准备上锁。就在这时候，大路一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时间，众人连忙抓起兵器迎了上去。

    “什么人？”

    “我是小张大人的护卫，有总兵府核发的通行令牌。”

    来人撂下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旋即就出示了手中的令牌。领头的军士接过来检查之后，立刻就扬手示意开锁放行。等到人过去了，一行人方才重新上锁，却是压根没在意过去的那个人。这夜晚总能遇上几趟这种身份要紧的人，反正令牌是真，那就不用计较了。

    骑马人如是穿过两个重要的街口，旋即就转进了一条巷子里。由于夜晚暗得很，他不得不打亮手中的火石，好容易方才找到了地方。一快两慢一快敲了门之后，两扇斑驳掉漆的大门很快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他敏捷地闪了进去，还不等里头的人关门就急急忙忙地问道：“大哥，怎么回事，少爷不是让你留在京师么？”

    胡七却是一丝不苟地关上了门，径直把向龙拉到屋里，又关上了房门，他这才沉声解释道：“是袁大人让我过来的。我知道你们在兴和一定经历了很多危难，但京师里头也不消停。你们不在的这些天，家里先是那位方姨娘在上香的时候莫名其妙对一个太监告了刁状，然后就是皇上得知大少爷金屋藏娇的事大发雷霆贬谪了他，再跟着就是有人举发杜大人当初在开封的时候和周王有过私下往来，但最头疼的还是袁大人的麻烦。”

    向龙他和胡七赵虎刘豹都是袁方早年挑中的，原打算是设法补进锦衣卫里头，结果后来皇帝设立了东厂，为了防止出乱子，于是就索性一直跟了张越。虽说暂时没法得一个正经出身，但袁方对他们许诺过异日前程，再加上张越对他们向来信赖器重，他们也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好。然而，一想到昔日栽培的恩主有麻烦，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袁大人乃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向深得圣眷，怎么会有麻烦？”

    “那是因为有人去开封打听袁大人和张大人的往来。虽说事情没曝光，但天知道别人会不会忽然生事！”

    “张大人……你说的是少爷的父亲？”

    看到胡七点了点头，那张背对灯火的脸上阴沉沉的，向龙顿时慌乱了起来，最后把心一横就开口问道：“大哥，袁大人和张大人究竟是什么关联？”

    “不该你问的事情不要多问。”

    尽管立刻就用硬梆梆的一句话把向龙打了回去，但胡七自己也觉得异常疑惑。在他看来，袁方已经是正三品的职衔，之前又蒙恩得了世袭指挥佥事，早就该安个家了。可袁方别说没有儿女，身边竟是连女人也没一个，家中的下人全都是小厮男仆。他甚至还生出过某些极其不敬的念头，直到之前察觉到这位冷漠的头儿也有女子私下里爱慕，那种心思方才淡了。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这些事情暂且瞒着少爷。他虽说之前在青州在江南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但宣府和那些地方又有不同。皇上就要北征了，宣府出任何纰漏都是大纰漏，而建任何功劳都是大功劳！袁大人的看法是，巡抚宣府不单单是一个名义，也是历练。就在我出发之前，皇上又给张大人赐下了二代三轴的鋈金封轴，而按照规矩，三品官以上二代三轴，三四品官才能够用鋈金封轴。少爷的阶官和勋级已经是正五品到顶了，这其他上头不能挪动，只能用这个虚的。毕竟，再上去的京官除非尚书侍郎都御史，其他都是闲职了。”

    胡七顿了一顿，想了想袁方的交待，又补充说：“而如今皇上的身子时好时坏，少爷授外官也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巡抚宣府这种随时可以回朝的差遣反而更好，更何况随同北征原本就是立功的良机。总而言之，京师的事情你能瞒就瞒着，若是少爷从其他渠道知道了，你也注意一些，最要紧的是袁大人的事千万别说漏了嘴，另外就是劝着他做事情小心些。”

    四个人多年都是在一块，胡七这言下之意是什么，向龙自是心中有数。如果不是张越越来越显眼，恐怕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张倬和袁方的那一层关联。不怕别人去查——他们都不知道的事，别人更不会知道——怕只怕有人有意抹黑，那时候就麻烦了。

    “好了，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也不要耽搁太久，赶紧回去。对了，这张名单你带给少爷，这次锦衣卫和东厂调给陆丰的那些人中，一多半都是自己人，再加上原本设在宣府的那几个没被拉过去的密探，你都可以凭袁大人手令调动。记住，别露出了真面目，他们可不是咱们，毕竟是官身，若没有急事，不要轻易去征调他们。”

    兄弟俩商议齐全了，胡七就送了向龙出门。等到人一走，他却立刻翻墙到了隔壁，却是不走正路一味翻墙，一直来到了巷子口的第一家，他才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屋子换了一身军官的衣裳，旋即竟是大摇大摆地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中。他离开之后才一小会功夫，他原本住着的那个院子就闯进了五六个彪形大汉，一伙人把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却一无所获，不得不气咻咻地走了。

    由于今晚的正经差事乃是去镇守太监府给王冠送口信，因此向龙打那巷子出来就直奔地头，也不管人家是否相信是否明白，他撂下话之后就立刻告辞离去。一路打马狂奔回到了八珍街，他看到漏刻上的时辰已经是过了亥时三刻，还以为张越已经睡下了，结果赶到内院时，却发现东厢房内灯火通明，连忙敲了敲门问了一声。

    “进来吧。”

    由于之前孟俊说家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张越少不得刨根问底。得知自己不在这一个多月，家里竟然是拉拉杂杂的事情一大堆，他那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张超的贬谪倒是无所谓，毕竟是做错了事情，这惩罚也还不算太重，只要能勤勤恳恳，将来未必没有机会。但祖母的身子不好，这会儿甚至连他父亲都赶回来了，他怎么可能不惦记？至于老岳父就更不用说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杜桢招谁惹谁了，难道就因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女婿，所以就被人当成了靶子？无缘无故还牵连了周王，真是该死！说到底，武安侯郑亨还真是老狐狸，之前对他竟只字不提张家事。

    看到向龙进来，他再也忍不住了，遂直截了当地问道：“京师里如今有些什么消息？”

    刚刚见着了胡七，这会儿张越竟然一开口就是问这个，饶是向龙并不是一惊一乍的人，这会儿也吃惊不小。只他一瞬间就醒觉了过来，连忙故作茫然地摇了摇头：“因为锦衣卫宣府卫所几乎都派不上用场，咱们也不太清楚京师如何。料想应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否则大哥应该早就有消息送来了。”

    因心烦意乱，张越也没注意其他，皱起眉头不满地说道：“老胡从前做事情极其牢靠，这一回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姐夫都转告我了，他竟然还是没传来一点讯息。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就算了，我那祖母身体每况愈下，还有岳父遭人构陷，他竟是连这种大事也不报！不对，他应该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莫非是绾妹阻了他？不对，绾妹根本不知道他还留在京师主持……莫非是我爹……还是袁伯伯？”

    见张越蹙眉沉思喃喃自语，不多时竟是一语说到了点子上，向龙顿时在心里直打鼓。这武安侯郑亨不是多嘴的人，可孟俊毕竟是张越的姐夫，这种事情只要知道了讯息，怎么可能瞒着？幸好袁方的事情如今还只不过是没有浮上水面的危机，否则张越若是也知道了，恐怕这下子就真的要为难了。

    “少爷，既然京师没让人送信过来，应当是那儿的主事人有把握，您不如先集中精神把这儿的事情料理好。皇上对杜大人应该是迁怒，就是遭人构陷，袁大人总会还他一个清白，只要您在这儿干得好，到时候求得开释杜大人绝非难题。”

    “希望如此。”

    深深吸了一口气，张越就把这些烦乱的念头赶出了脑海。下棋只能心无旁骛，只有下好了宣府的棋才能有余地谈其他。这儿的棋子已经一颗颗都落下了，绝不能前功尽弃。顾氏的身子还算不得十分孱弱，总比之前的吴夫人好，家里还有冯远茗在，至不济也能拖一阵子；至于老岳父……没有足够的功劳，怎么能够把人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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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接踵而来

﻿    第五百零六章 接踵而来

    “一群是非不分的家伙！他们除了弹劾这个纠劾那个，还知道干什么！只听到一点风声就敢瞎掰出那样一篇篇乱七八糟的东西，朝廷居然还要为此发俸禄给他们！”

    看到自己自小带大的这位爽利明朗的金枝玉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应妈妈只觉得脑仁一阵阵疼得厉害。虽说已经把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可朱宁再这么骂下去，恐怕外头人就都听到了。于是，她只得无可奈何地上前劝说道：“郡主息怒，都察院那些人也就是闻风而动，过些天风声下去就好了……”

    “可那也得别人愿意把风声压下去！”

    朱宁怒犹未消地冷哼了一声，随即又重重跺了跺脚，这才回到朱漆雕翟交椅上坐了下来。等到好容易按下了心头火气，她不禁想起当着应妈妈的面发火大有不该，于是连忙站了起来，硬是把人拉到左手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叹了一口气。

    “妈妈，不是我想发火，实在是这事情越来越离谱了。原本不过是有人告密皇上让锦衣卫彻查，还安慰了父王几句，可如今竟不知道怎么给都察院逮着了风声！这些人一哄而上也就罢了，可竟然还揪着我和绾儿的往来做由头，说什么我一个皇室郡主和她一个官宦之女凭什么认识，凭什么有交情，一定是父王和杜大人昔日关系密切，所以才会借着我们两个往来传递消息……”

    说到这儿，她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我现在算明白什么叫莫须有了，凭一丁点事实就能推断出子虚乌有的事情，那帮御史敢情就是靠这个升官的！我和绾儿分明是在道衍和尚那儿方才认识的，因性子投契所以才成了好友，就这个他们也要插手也要管？还有个家伙最是该死，竟然还影射我和张越有什么……我恨不能杀了那个胡说八道的狗东西！”

    应妈妈把朱宁奶大，之后又一直在她身边照应，从来没见其这样大光其火，但听到最后一句，她也为之勃然色变。这莫须有的推测也就罢了，毕竟是国事，可影射私情却是罪该万死。她好容易定了定神，拉着朱宁的袖子低声问道：“此事周王千岁可知道？”

    “父王……要是父王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模样！”

    朱宁颓然回座坐下，许久才抬头看着应妈妈问道：“妈妈，都是我不好，我早该聪明一些。皇族郡主本就应该像我那几个姐姐一样安分守己，不该像我这样自以为是地胡闹。要是当初我不跟着父亲去南京，就不会在道衍和尚那里认识绾儿，不会闹到如今牵累父王，连累绾儿的父亲……我早应该跟着父王回去老老实实嫁人的……不就是认命么？”

    听到哪怕是拜佛拜神的时候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朱宁说出了认命这两个字，应妈妈只觉得心如刀绞，不由得站起身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在了怀里。自从当初周王朱橚指定她喂养那个小小的孩子起，失去了亲生女儿的她就一直把朱宁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眼看她一日日长大一日日懂事，从来都是宽和爽利，并不像其他的郡王郡主那样高傲任性，她心里自然是说不出的欢喜。可如今这样难得的金枝玉叶竟然说要认命？

    “郡主，你是千万里挑一的贵命，说什么认命的傻话？不过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胡说八道而已，况且人家有心找茬，就是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再说，周王千岁和杜大人……”

    应妈妈猛地截断了话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正打算岔过去的时候，她却发现朱宁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不禁衡量了一番，然后才讪讪地解释道：“郡主你和杜家小姐认识一是巧合，二是有缘，不过我倒是听说，当初周王千岁和杜大人在开封确实是见过的……”

    就在这时候，大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了。应妈妈回头瞧见是周王朱橚，顿时后悔自己多嘴。而朱宁在愣了一愣之后，忙站起身行礼。

    朱橚淡淡地点了点头，旋即就把应妈妈打发了出去。瞧见朱宁脸上虽不见泪痕，眼圈却是微微发红，他只觉得心里异常窝火，干脆伸出双手压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阿宁，这次的事情本就不是因你而起，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你！我和老杜当初相遇的时候，他不知道我是亲王，我更不知道他曾经当过翰林，于是我辗转让人介绍了他到张家族学教书，之后常常找他下下棋聊聊天，后来两边知道了对方身份，都生恐连累彼此，反倒再不曾往来过，真不知道那些家伙从什么地方翻出的烂帐！你和他女儿有缘结交，那是你们的缘分，难道你这个金枝玉叶连交个朋友都不成？”

    张家大宅这几天也总算是有了些年前的喜庆味道，毕竟，在家里男人一个个派出去之后，如今总算有一个张倬赶了回来。

    尽管张倬并非亲生，但大老远特地赶了回来，顾氏仍是心里高兴，面上却少不得嗔他不该把家眷丢在南京，待得知天冷，孙氏等走水路要慢几天，这才算是放下了心思。而张倬回来没两天，家里便是好消息频传，皇帝又是赏赐张倬诰命封轴，又是赏赐杜绾母子金银表里，而顾氏直到这会儿方才明白这都是因为张越在前线立下了战功。她为了先前的隐瞒大光其火之后，却也忍不住心生黯然。

    要不是因为她这身体愈发不中用，家里人何必这么费心思？

    这会儿看见大媳妇冯氏双手拿了一个捧盒递过来，她便轻轻叹了一口气：“今年从年初开始就是事端不断，我看是年头不好，所以连使人给赳哥儿说亲的意头都断了，谁知道到了年底越哥儿竟是险死还生。你明天打发人去庆寿寺给他点长明灯，一个月舍五斤香油，我心里也能踏实些。”

    冯氏思量许久，最终还是没敢说张越虽平安回了宣府又立了功劳，杜绾那家里却不安生，今天早朝甚至还传出了御史弹劾的消息，于是只含含糊糊应了这话。换作平日，顾氏自然是稍有不对就能觉察出来，此时却有些恍恍惚惚的，直到张赹张菁这孙儿孙女上来陪着说话，她方才重又有了精神。

    趁老太太精神好，冯氏便从里间出来，见外间只有李芸赵芬两个侄儿媳妇并几个大小丫头，却不见杜绾，她不由得眉头一挑，因问道：“怎么不见越哥媳妇？灵犀呢？”

    “大太太忘了，昨儿个英国公夫人就打发了人过来，说是因太子妃代几位娘娘赏赐了好些东西，所以她叫了三弟妹一起进宫谢恩，灵犀也陪着去了。”

    此时答话的是赵芬，由于张超如今贬谪，她心里明白日后自己的丈夫至不济也能承袭一个指挥使，即便公公张攸不能建功，张起指不定也能特旨袭一个伯爵，因此便不再如往日那般小肚鸡肠，“照我看，英国公夫人应当是想让三弟妹认一认门路。”

    认门路？恐怕王夫人是想设法通一通门路求情才是真！

    这点小心思冯氏自是能够明白，要是换成当年，她指不定还会有些不自在，但如今经历了丈夫的贬谪外放，只想着张信能平安回来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在乎这些别苗头的勾当。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她少不得问了两句东方氏的情形，待得知这位一向争强好胜的二弟妹现如今天天吃斋念佛，不由得更是生出了几分感慨。

    “那位方姨娘呢？”

    “她？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好得不得了，哪有一丝知道闯祸的样子！”赵芬鄙夷不屑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到底是不识大体的夷女！”

    “好了好了，弟妹少说别人的闲话。”

    李芸见冯氏皱眉头，便上前打了圆场，旋即又笑道：“我们刚刚进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还请大太太赶紧进去报喜，大老爷已经到南京了。因在南边呆了那么多年，有些不惯这大冷天，所以大约会在南京休整两天再乘船继续北上，年底之前必定是赶得到的！”

    “阿弥陀佛，还真是好消息，我这就进去禀告老太太！”

    而请假回来侍奉母亲的张倬这会儿正在大门口送客，眼看载着冯远茗的马车远去，他不由得想起了刚刚人家的那番话。他虽说不懂医术，但今年入冬乃是关键他还是听得懂的，心里实在没法平静下来。顾氏固然只是嫡母不是生母，可他这个大宅门中丧母的庶子能够太太平平娶妻生子，嫡母至少不曾薄待了他，他总不能因为过去的不得意就忘记了教养的情分。看眼下的情形，张越恐怕得在宣府一直呆到北征结束，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万一……

    “老爷！”

    回过神的他这才看到一骑人在门前停下，马上的赵虎利落地翻下马背，疾步走上前来，躬身行了一礼：“我刚刚经过大街时，恰好有军中信使沿路报喜，说是安南大捷，只不过我之前得到消息……前任交阯总兵丰城侯李彬抵达贵阳府之后就又犯了病，如今已经殁了！”

    听到这消息，张倬愣了一愣之后，不由得苦笑了起来。这好坏消息接踵而来，真是货真价实搅得人心里一团糟，竟是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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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赤裸裸的条件

﻿    第五百零七章 赤裸裸的条件

    所谓的太监监军，其实在洪武和建文年间都是根本不存在的。而永乐皇帝朱棣由靖难起家，深悉这政权在于军权的道理，因此即便是一群武将都是随着他打天下的老人，他仍不免和其他皇帝一样生出疑忌的心思。然而，他的用人之道却不是飞鸟尽良弓藏和兔死狗烹，因此，他把宿将有的派去镇守，有的派去领兵，但同时又把好些个内官塞进了军中。

    王冠并不是宣府军中的第一代太监，但却是任期最长的一位，因为和他搭档的乃是兴安伯徐亨。由于已经不是第一代的功臣，徐亨在资历人望上就要差那么一些，但王冠却曾经是司礼监太监黄俨的干儿子，于是尽管不能说掣肘得王冠动弹不得，但军事以外的许多事情上他却拥有相当大的权力。就连这镇守太监府也不比总兵府寒酸，外头看着只是高墙大院，里头却极其富丽堂皇。

    但是，现如今这座豪宅的主人却正处在歇斯底里的边缘。锦衣卫宣府卫所大换血王冠自然知道，所以才去用上缓兵之计，不惜许给张越无数好处，可谁能想到，他前脚刚刚踏进家门，这坏消息就紧随而来。

    那个之前被他耍得团团转的陆丰，此番竟是一出手就是雷厉风行。卫所当中一共十几号人，可那个年纪轻轻的东厂厂公竟然全部抓了，然后放在总兵府门前枷号示众！那可是他花钱无数方才喂饱的，眼下一把被撸光了不说，甚至他还得担心落在陆丰手里的账本会不会记录某些要紧的关节。要知道，尽管这几日他比平日低调，可盐商送来的好处却不少！

    “公公，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若是那位陆公公喜欢钱，不如您眼下去见一见他。只要好处足够，他吃饱了撑着一定要和您过不去？再说，小张大人不是派人说会去劝劝陆公公么？”

    “好处足够？这会儿晚了！”王冠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甚至觉得眼下比干爹黄俨倒台的消息传来时更加棘手，因为眼下一个不好他就直接完了，“要是咱家当初没听海寿的话，好好恭恭敬敬地伺候着那位，如今还有挽回的机会，可这回人家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倒是张越那里兴许还可以指望指望，毕竟他和咱家无冤无仇，没必要跟着陆丰干……”

    “谁说他和你无冤无仇！”

    听到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王冠立刻倏地回过头来，瞧见那个走进大厅的人，他顿时火冒三丈，当即破口大骂道：“你居然还敢登门？要不是咱家听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怎么会闹得如此局面？来人……”

    来人一身黑色斗篷，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显得极其碍眼。然而，王冠的话还没说完，他就阴恻恻地冷笑道：“公公若是想叫人拿下我，那当然简单得很，可公公不要忘了，那足以让你死几次的事情你已经做了。不但如此，如今还要添上克扣军粮、私受盐商贿赂、滥杀北地逃人、贿赂锦衣卫、私自和鞑子互市……林林总总的罪名，公公估摸着得死上多少次？皇上的脾气你应当有数，这一气之下，恐怕凌迟两个字，公公未必能受得了吧？”

    饶是王冠不是没经历过风雨的雏儿，此时此刻也气得直发抖，指着那人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顶用的字来。于是，那人便愈发放肆，笑吟吟上前几步，又若无其事地说：“再说了，公公拿了我又有何用？我家主人身边如我这样的下人多了去了，莫非你要到皇上面前去告状，说是堂堂皇孙竟然挑唆你私通鞑子？啧啧，皇上连汉王千岁赵王千岁当初铁板钉钉的谋反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如今这会儿，公公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比如说，干掉那两个碍事的，然后推到鞑子的谍者头上。”

    狠狠攥着拳头，王冠只觉得吸进口中的热气憋得胸腔一阵阵刺痛，最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骂语吞了下去。都怪他当初一时糊涂听信了这家伙的鬼话，如今哪怕他真的按照这馊主意继续硬着头皮干下去，天知道这家伙后头那位主儿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如今之计，他只有痛下决心，看看能不能从这必死之局中找出一条活路来。

    看到屋里还站着两个心腹大汉，一瞬间，他的眼中凶光毕露，指着那黑衣人便怒吼道：“把这个该死的家伙拿下！”

    那黑衣人满心以为拿捏住了王冠的痛脚，却不料对方忽然之间竟表现得如此强硬。待到两边胳膊被人死死扭住，又被人按着跪了下来，他不由得仰起头骂道：“王冠你敢？你已经把别人得罪到死了，要是得罪了我家主人，你更是必死无疑！”

    “咱家只知道不拿下你现在就得死！”

    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冠犹觉得不解气，噼哩啪啦又是好几个大耳刮子抽在这黑衣人脸上。直到看见对方嘴角溢血两边腮帮子肿得老高，他方才住了手，随手拿出袖中手绢一团塞在那口中，旋即朝自己那两个心腹喝道：“用麻绳绑利索一点，然后出去备车！”

    “这么晚了，外头已经宵禁，公公您一出去恐怕扎眼得很……”

    “命都快没了，还顾得上什么扎眼不扎眼？”王冠又泄愤一般地恶狠狠踢了黑衣人一脚，这才声色俱厉地吩咐道，“以后都给咱家看好了，甭管自称是什么来路，身份不明的人一律不许放进来恶心人！拿上通行腰牌，咱家眼下要去八珍街！”

    被这么一喝斥，两个大汉谁也不敢再多嘴，立刻架着那黑衣人下去捆绑，又忙着备办马车。约摸三更天的时候，王冠就在几个随从簇拥下上了一辆金饰银螭绣带的青幔云头车，却是只带了四个随从，其中一个的马上前方还横着一个人。

    于是，八珍街那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院中，孟俊不得不后悔当初不该留下张越住在自己这儿。这十几间屋子的小院他带着几个小厮长随住绰绰有余，如今一下子多了这么几号人，又来了个小五，顿时显得很有些拥挤。对于喜好热闹的他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可谁能想到，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敲门，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沉闷的拍门声响了一阵，最后终于伴随着大门吱呀打开的声音而消失了。孟俊气急败坏地一骨碌坐起身来，没好气地喝问道：“大半夜的，谁那么没心没肺！”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门外上夜的一个小厮就掌着蜡烛披衣推门进来：“少爷，是镇守太监王公公。他仿佛急得很，径直去东厢房寻越少爷了。”

    “有什么事情非得大半夜……”

    话没说完，孟俊冷不丁想起了白天在二堂张越和郑亨那番对话。彼时他没听明白，因着从来不是管闲事的心思，也就没深究，更没有不识好歹地去问郑亨当初徐亨说要让他带兵的事——横竖若是皇帝的心意，他总逃不过那一遭——此时此刻，他琢磨了一会那时候的对话，心头一沉，当即吩咐道：“你出去说一声，咱们家的人统统睡觉，就是天塌了也别起来！”

    王冠却没工夫理会孟家下人偷偷溜走的勾当，站在东厢房门口，眼见里头亮了灯，又传来了说话声，站在风地里的他一面搓手，一面思量着待会如何开口。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光说不做恐怕是不行。陆丰要他的钱也要他的命，既如此，他把所有家当都拼在张越身上，就不信打不动这个年纪轻轻的新贵。若是他带的这个人没有效用，那么也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

    打开大门的一刹那，张越就认出了身披重裘站在那儿的王冠，随即又瞥见他背后有两个随从架着一个人。借着室内的光亮，他看清了那人身穿黑袍，头脸低垂认不分明，但身上那条条道道的麻绳却清晰可见。弄不清王冠大半夜上演这么一出戏的目的，他不禁皱了皱眉。

    “王公公有急事找我？”

    “咱家知道眼下已经三更天了，但事情紧急，所以不得不来。小张大人，咱们屋里说话。”

    尽管不知道这个阉竖究竟捣什么鬼，但张越也没兴趣站在风地里，只得侧身让了让。眼见彭十三和向龙刘豹跟在最后，他便吩咐他们关上房门，旋即淡淡地说：“大半夜的来不及烧水上茶，王公公还请将就一下。”

    “那是自然，咱家又不是为了喝茶来的。”王冠也不落座，轻轻一努嘴，示意两个随从把人架上前跪下，“小张大人，咱家也不说什么拐弯抹角的话。咱家先前是做过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这都是被人蒙蔽所致！今天晚上这人竟然又上了门来，竟是想挑唆咱家对你不利！咱家知道陆公公那儿必定是欲置咱家于死地，所以只能连夜来求恳小张大人您！咱家在宣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至少有几十万贯，要是您能够解了这危难，咱家愿意一并奉送！不是咱家夸口，陆公公就是抄了镇守太监府，顶多也就只能拿到咱家的一半家财！”

    这就是赤裸裸地表明心迹了。张越没料到王冠在陆丰清洗锦衣卫之后竟然会豁出去直接来求自己，更没料到他会带上这么一个人过来。然而，还不等他说话，王冠竟是抽出一个随从的佩刀，一个划拉就把那黑衣人的衣襟割了开来，露出了他平坦的喉部。这还不算，他狞笑着又是一刀割断了那人的裤带，看了一眼那两条光溜溜的大腿，这才转过身来。

    这时候，王冠方才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这宣府镇中的中官是有额定员数的，小张大人不信可以去核实，绝对没有这么一号人！小张大人若要对付仇人，那么就留着他告御状打擂台；若是担心麻烦，那咱家就帮你杀了他，保证不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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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再忍下去血都冷了

﻿    第五百零八章 再忍下去血都冷了

    王冠一刀当众褪了那黑衣人的裤子，这一招着实让张越吓了一大跳。他当然知道是否有喉结并不是判断是否阉宦的关键，毕竟，倘若二十来岁方才净身，喉结早就发育好了，但下面那砣玩意却是做不得假的，缩阳入腹这种事情毕竟高难度。这会儿他明白王冠并非随便找个人做做样子，这个挣扎不已满脸怨毒的黑衣人，极可能真的是京中哪位贵人派出来的。

    眼看张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王冠自以为打动了对方，便丢下了手中的佩刀，索性光棍地撩起袍子跪了下来，还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小张大人，小的之前全都是被人蛊惑，这才脑袋发昏做错了事。小的只是黄俨那老货的干儿子，又不是亲儿子……就是亲儿子也不敢怨恨国法！都是这家伙威逼利诱，小的实在不敢违逆他背后那位皇孙，这才铸成了大错！”

    情知张越肯定不敢正面去撼一位皇孙，更不会当众审问这个身份棘手的黑衣人，他更是多了几分底气，于是眼珠子一转就半真半假地说：“小张大人，小的虽说是宣府镇守太监，一年到头油水颇丰，但从来就没有独吞过。最开始是司礼监黄俨那老货，紧跟着就是御马监刘公公和海公公，再接着则是京里那位皇孙。单单经小的手送往他们手中的金银财物，至少就相当于小的全部家产！”

    螳臂当车智者不为，这道理张越从始至终就没有忘过，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忍无可忍的时候，尤其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看也不看跪在冰冷地上的王冠，回到主位上坐下，这才抬眼问道：“当初辎重补给刚刚送到兴和，阿鲁台就陡然兴大师围攻，甚至鞑子中还有兴和存粮数万石的传闻。还请王公公明明白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头猛地一突，王冠连忙否认道：“这……这实在是不关小的事！”

    “你事到如今还要隐瞒，莫非以为我是傻子不成？”

    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张越稍稍前倾着身子，一字一句地问道：“自从阿鲁台露出逆举开始，皇上就有旨关闭互市，但你却派人私自收受商人茶砖与他交易，之后害怕北地逃人泄露消息，又杀人灭口，这可是真？收取阿鲁台良马二十匹，马刀二十把，强弓十副，这可是真？既然有这么密切的往来，难保王公公你的人有只言片语说漏了嘴，你说是不是？”

    从来没和张越打过交道的王冠此时面对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词锋，一时竟有一种惶然无措的感觉。他从前认为对方那名声不过是借了英国公张辅的光，或许是其他人硬生生造的势，哪怕是这次兴和顺利解围，他也只觉得是运气好。然而，听到自己那些隐秘被人一条条揭了出来，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再也没了小觑之心。

    使劲告诫自己要冷静，等到发觉最后一句赫然用了“说漏了嘴”这四个字，他方才感到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能够在宫中数千太监中脱颖而出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他除了手段之外，脸皮厚膝盖软也是一大优点，因此这会儿压根顾不得在属下面前表现得卑躬屈膝是否丢脸，连忙又膝行了几步。

    “是是是，小的刚刚糊涂了！您走的时候小的正好派人送了一批茶砖出去，经办的乃是平遥一个有名的晋商，肯定是他们走漏了消息！这个黑心商人，也不知道从中拿了多大好处，竟然敢泄露军情，小的一定扒了他的皮！小张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绝没有半点诳语。小的知道罪该万死，只要您能够帮着小的跨过了此次难关，小的就是您的人，以后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听差办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闭嘴！”

    张越实在是懒得听这些虚情假意的废话，冷冷打断了他。他不过是用计诈了一诈，王冠就吐露了一大半实情，倒是省了再费功夫。他之前拿一趟从宣府运送辎重到兴和大约用了几天的时间，倘若是偷偷摸摸往塞外互市的商队，行进的速度不会比他快到哪里去，绝不至于那么及时地把消息送到阿鲁台那里，必定是王冠的信使无疑。

    这个该死的狗东西！当然，更该千刀万剐的是他背后那个疯子！

    “你回去吧，把这个人留下。”

    “小……小张大人，您……您要留下这个……这个人？”刚刚还认为逃过一劫的王冠再一次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了，就连说话也有些不利索。好容易矫正了不听使唤的舌头，他这才再次确认道，“就算他承认了确实是受人指派，您对付寿光王也未必有十分把握……”

    “如何筹划是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张越哂然一笑，这才淡淡地看着王冠，“我和陆公公还有些交情，只不过，你不要忘了你刚刚说的话。要是让我知道你隐瞒一分一毫的家产，那么陆公公能让你死，我也能让你死！”

    恍然大悟的王冠立刻明白张越拿住这个黑衣人恐怕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挟制自己。虽说这和他设想的那个结果相差甚远，但仍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当下他慌忙连声答应不迭，又觑了觑那脸色方才爬起身来。等到张越点了点头，他便如蒙大赦地扶着两个随从的手出了屋子，待到了那寒冷彻骨的外头，他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眯了眯眼睛便沉声吩咐道：

    “走！回府！”

    拖着两条几乎麻木的腿上了马车，他立马抱紧了那个犹有暖意的手炉，阴狠地笑了一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张越，倘若你是英国公也就算了，可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咱家今天对你跪下磕头许以无数好处，异日你就会明白，咱家的头不是那么好受的，咱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冠这一走，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顿时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的平静。东厢房里头的灯却并没有熄灭，里头的人也一个都没走，从彭十三到向龙刘豹，个个都盯着张越直瞧，仿佛他脸上长了花似的，只没一个人去看那个用麻绳捆着撂在地上，裤腰落到了膝盖的家伙。

    良久，彭十三终于用沙哑的嗓子打破了这难言的寂静：“牛敢他们辛辛苦苦从北边逃回来，结果却死在自家门口，全都是这个阉货的一己之私。而且，为着这个阉奴泄漏军情，兴和死了多少人？少爷真的要放过王冠？”

    “放过他？在京师里头搅风搅雨的人我暂时没办法，但既然知道是谁害得我被困兴和，害得那么多好男儿死伤，我要是还能放过他，我岂不是一等一的混账？我虽然不是冲锋陷阵的武人，但我的血还没冷！”刚刚一直在低头沉思的张越终于抬起了头，恶狠狠地对彭十三吩咐道，“老彭，你现在就拿着通行令牌去找陆丰，告诉他刚刚那些情形，就说王冠已经被我稳住了，让他动作快一些，干脆利落拿下这个恶心人的家伙！”

    “好嘞！”彭十三这才收起了刚刚那幅死沉死沉的脸，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少爷的话我一定会一字不少地传达给他！”

    等到屋子的门再次关上，张越方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不停挣扎的家伙，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可恶的太监。示意刘豹留下来看着人，他便把向龙带到了里屋，把刚刚那些念头组织了一下，这才低声嘱咐了起来。

    “设法把那家伙弄回去交给袁大人，然后请袁大人好好审问此人，查一查此事汉王是否知情。若是寿光王擅做主张，汉王一向不待见这个儿子，他在京师上窜下跳，汉王恐怕不但不会因为这个高看他一眼，还会越发讨厌他。只要稍稍撩拨一下，这对父子俩一定会再次针锋相对。他们掐得越猛烈越欢快，皇上就越生气越恼怒。等到那父子俩水火不容的当口，瞅准时机让汉王揭出兴和被围的隐情，我就不信皇上暴怒之下还会宽纵！”

    “少爷真是好计策！”

    向龙乃是底层厮混出来的汉子，平生最重的就是义气两个字，原本还担心张越真的因为王冠许诺的钱而动心，哪怕彭十三领命而走，他还有些不确定，这时候终于完完全全放了心。心悦诚服地举手行礼后，他便转身出了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外间的灯就熄灭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而因为这半夜三更的来访，张越的睡意早就被冲得干干净净。径直来到靠窗的书桌旁，他倒了些水在砚台中，旋即亲自卷起袖子磨起了墨。等到磨好了一砚台墨之后，他就坐下身来，摊开一张纸笺便奋笔疾书了起来。

    “伯父大人尊鉴，余惊闻京师来信，知家岳身陷囹圄犹有小人构陷，忧心如焚，恳伯父大人从中周全……”

    一信写完之后，张越沉思片刻将其放在一边，又摊开了另一张素笺，这一次的抬头却是“臣张越启陛下”，一写就是满满三四张纸。等到一气呵成之后，他看着那赫然流露出激昂之气的字迹，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向龙之前那话说得没错，但他已经忍太久了，再忍下去血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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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苦思谋勇的英国公

﻿    第五百零九章 苦思谋勇的英国公

    自从北征的事情确定之后，英国公张辅就不复往日优哉游哉只朝朔望的逍遥，一天天忙了起来。议督运军粮、议进兵路线、议各路军马在京营左右前后的方位、议除了鞑靼之外蒙古各部的应对方式……总而言之，他再一次真正作为武臣中的第一人，而不是赋闲在家荣养的英国公。家里的妻妾下人见着他虽忙碌，人却精神了许多，自然只能在其它事情留心。

    这天晚上，张辅又是酉时三刻方才回家。王夫人眼见他冻得脸上发红，不禁有些心疼，趁丫头们不注意悄悄攥了攥他的手，发现冷得一丝温度也无，当即皱起了眉头：“老爷，今年冬天格外冷，你这每天进出宫内都是骑马，实在是太辛苦了。皇上不是早就赐了你八人抬的轿子么？平日里你不想招摇，如今这天气抬出来坐一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辅轻轻搓着双手，却摆手让丫头把手炉拿下去，这才正色道：“这京师虽然冷，但比起北边却要好得多，如今这点冷都受不得，到时候出塞之后怎么办？再说了，我这次出征领左掖，要是让人看到我在京师轿子进轿子出，恐怕都要嘲笑我还没老就骑不动马，那时候岂是好听的？我知道你好心，不过是一丁点风湿老毛病，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王夫人和张辅夫妻那么多年，哪里不明白他别的都好，就是爱逞强这一点乃是武人的通病，当下只得心里叹气，暗想再让冯远茗来看看，准备一些日后在军中能够服用或敷用的药。不多时，两个媳妇就抬了桌子上来，碧落又带着丫头们上菜安箸，夫妻俩闷声不响地吃完了饭，待到喝茶时，张辅方才开口问道：“听说今天你带了越哥媳妇去见太子妃？”

    “如今六宫无主，那些赏赐女眷之类的事情都是太子妃代劳，先前赏了天赐金项圈并长命锁，此外还有些小玩意之类的，再加上越哥媳妇之前也得了赏赐，虽说是家里领旨的时候就谢过恩的，但宫里也总得去去。”

    王夫人朝碧落使了个眼色，等到她带着几个侍候的丫头退下，她这才继续说道：“我也是瞧着她在家苦苦维持实在辛苦，就拉着她出去散散心。”

    “散心散到宫里去了？”

    瞧着妻子那不自然的笑容，张辅哪里不知道她这另外一层意思，忍不住摇了摇头：“今儿个我正好向皇上禀报行军路线等等，恰好就有人进来报说东宫的事，因皇上没让我回避，正好都听见了。皇上事无巨细问了个遍，我在旁边听着都紧张，幸好那太监不曾添油加醋，你没说什么，越哥媳妇也是个聪明的，否则依照皇上如今那琢磨不透的脾气恐怕会糟糕。”

    “不会吧，杜大人的事不都是谣言么？”

    “谣言？所谓三人成虎，谣言可以杀人！”

    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见王夫人面露惊疑之色，张辅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过也不用太紧张，瞧着皇上还不像上次被方宾吴中他们几个惹火时那样难以克制，杜学士那儿估计还好。毕竟，当初杜学士既然在开封府，又没有官职，就算曾经和周王有过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好心办坏事。”

    对于外间大事，王夫人自然是对张辅言听计从。眼见张辅起身要去书房，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连忙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说：“老爷居然没发现么，今儿个惜玉没过来？”

    “她……”张辅四下里扫了一眼，想起闲杂人等都被碧落带下去了，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天忙得团团转，哪里还有工夫注意面前的人。她不是平日都在你这儿伺候么，今天怎么会没过来？是身上不好，还是闯了什么祸？”

    “看老爷你说的，就只往坏处想！早上她过来请安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对，我就打发人去请了个大夫，然后匆匆带着越哥媳妇进了宫，回来之后才知道大夫诊断说她有喜了。”

    因家里头那些侍妾姨娘这些年全无动静，王夫人与别个勋贵夫人往来的时候还曾有人悄悄问过她用了何种手段，现如今总算有一个传了喜讯，她想到家里人丁兴旺，自是颇为欢喜。见张辅还愣在那里，满脸的不可置信，王夫人只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个笑容：“天赐如今只有一个姐姐，添个弟弟或妹妹也总热闹一些。这些年看着人家家里都是儿孙满堂，我只有心里暗自羡慕，如今咱们家总算也是儿女双全了。”

    年轻时长年征战在外，等到好容易封了世爵，却又是一次次出镇出征，张辅自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子嗣上一直艰难。眼见妻子的眼圈红了，他也忘记了如今都是老夫老妻，便伸手拥着她往怀里靠了靠，又安慰了几句，见她的脸微微发红，像极了新婚之夜的时候，他更是忘了刚刚入耳的那个喜讯。就在夫妻之间充盈着一种难得的柔情蜜意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煞风景的声音。

    “老爷，宣府那边越少爷差了十三爷送信过来了。”

    这一声立时惊醒了这一对同甘共苦二十余载的夫妻，张辅不自然地松开了手，因彭十三进不得内院，他就吩咐了王夫人几句，旋即匆匆出了门。等到了书房，看见彭十三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不由得上上下下看了一阵子，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兴和一役你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张越固然有奏折送上来，郑平原也如实上奏了，等这次北征结束，皇上少不得要与你出身。这次可别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否则皇上还要以为我把勇士都雪藏在府里不敢见天日！对了，先头武安侯送信来说，这次的事情都已经筹划好了，陆丰对付王冠十拿九稳，只等拔除这个蠹虫？既然是这个节骨眼上，你怎么回来了？”

    “没错，都是按照老爷的安排。至于我，自然是越少爷硬是差遣我赶回来的。”

    彭十三没答张辅前头那几句封赐之类的话，从身上解下那个包袱，打开之后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了过去。张辅见状不禁挑了挑眉，心想张越送一封信来居然要出动彭十三，而且还用油纸细心包裹，这阵仗未免太大了。待到拆开外头那层油纸，发现里头赫然是两封信函，他更是觉得奇怪，于是就先看了那封署名给自己的。

    这不看还好，从头看到尾，他原本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其糟糕，一张脸甚至抽搐了起来。他当初在宣府练兵的时候王冠多有收敛，他虽说知道这个太监贪了一些，但因为把柄难抓更不好派人去抓，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回京之后徐亨常常有信过来，这才觉得这个太监殊为可恶。但如果说贪墨这种事还能够容忍，里通鞑虏这种事就绝对不能容忍！

    瞥了一眼另一封信封上没有抬头署名的信，知道这就是所谓呈递给皇帝的奏折，张辅不禁有些犹豫。以他的身份，递这么一份东西上去自然是很容易的，但张越刚刚在信上所说的事干系太大。掀翻一个太监不难，但官场上要紧的不是打击敌人而是保全自己，若是让皇帝因此认为张越越权，或者生出其它不良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想到这里，他立刻拿起那信函，三两下拆开了火漆封口，拿出奏折就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张辅通篇看完，就明白了张越在给自己的那封信上额外提一笔的意思，当即放下心来。这世上有护犊子的长辈，也有护着尊长的晚辈，年轻人为这个冲动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颠来倒去都是御史有理，就算张越这次隐忍，异日说不定也有哪个挑刺的御史弹劾张越见尊长陷危难而无动于衷。别说其它人，他这个英国公被人弹劾的次数难道还少？

    “这小子，一向安安稳稳，此次竟然来了这么一份言辞激烈的东西，怪不得要我帮忙转呈！我就不让你带信了，你明儿个一早动身赶回去，就告诉他我会算准日子递上去。王冠的事情我知道了，他能稳住很好，这种事情要揭也不能经他的手。”

    打发了彭十三先回去休息，张辅就将张越的那封信丢到炭盆里烧了，眼看着纸片化为灰烬，他又反反复复用木棍拨弄了几下，确定完全烧没了，这才打开了空落落书架上的一个雕漆盒子，思量片刻就将奏折放了进去，然后用一把钥匙前前后后扭了一阵子，继而转过身来，心里不由得踌躇了起来。

    王冠只是小人物，要解决并不麻烦，但问题在于，张越在信上明明白白地说，事情恐怕涉及那位寿光王。尽管他已经隐约向东宫示好，但汉王送到英国公府的书信还是没有断过，这次过年恐怕还会有重礼送过来。其它勋贵都收，他就是想不收也不可能。

    汉王朱高煦一心要成为朱棣第二，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问题是，当初还是燕王的朱棣就算有异志，哪曾表现得如此明显？而且，汉王居然打发了朱瞻圻这么一个儿子上京师，竟是一点都没想过当初父子失和。如果他没有料错的话，若真是朱瞻圻教唆王冠泄密，恐怕不是为了父亲的大业，趁机报私仇泄私愤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些！

    朱高煦好歹还是有勇无谋，可那个皇孙居然是无勇也无谋！既然如此，朱棣曾经称他是有勇有谋的名将，那他也得对得起皇帝的赞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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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天寒地冻人心浮动

﻿    第五百一十章 天寒地冻人心浮动

    按照大明律例，臣民上书均由通政司启视，并节写副本，然后呈进。哪怕是五军、六部、都察院等衙门，有事关机密重大者，其入奏仍需盖上通政司的印信，一并在早朝时进呈。若是私自封进的奏折，则通政使有权参驳。

    然而，永乐皇帝朱棣却并不在意这些规矩，常有手诏下给臣子咨询某些问题，于是这私下的奏折从来就不曾少过。而且，他自登基开始就渐渐使用不少太监出镇监军，这些都是天子家奴，根本不在通政司管辖之列，若有书信可以直接进呈到宫内，别人无权查看。

    这会儿就有小太监捧了厚厚一摞奏折进了乾清宫，就要经穿堂去东暖阁的时候，他看到迎面走来了一行人，慌忙往旁边退避行礼。而来人却在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为首的刘永诚在那叠奏折上头扫了一眼，旋即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都是到外头的那些个公公命人送来的？啧啧，不枉皇上派人教他们读书认字，比起咱家这老不死的，他们倒是能干！”

    那小太监跪在一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海寿就开口解围道：“这都是皇上等着看的东西，赶紧送进去，别耽误了！”待到那小太监磕过头爬起身来，急急忙忙往东暖阁跑去，他方才凑到刘永诚旁边，低声提醒道，“这是在乾清宫，公公也该小心些。”

    “郑公公没回来，其他人就上窜下跳闹腾个没完，咱家只是看不惯！”刘永诚不悦地皱了皱眉，旋即便带着众人往外头走，待出了正殿大门的时候，却恰好遇着了张谦。虽说品秩相同，但张谦的顺位乃是在他之前，跟皇帝的日子也长些，他少不得端着笑脸见过，等人走了，他在下台阶的时候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若是老张异日要和自己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徒弟争位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感受！陆丰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灯，不比你老实！”

    后头的海寿听到刘永诚赞自己老实，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在后头附和了两句。想起这一回原本是要跟随北征，刚刚得到的讯息却是刘永诚随扈，而他则是出使朝鲜，他那一颗心早就飞到故国去了。以往都是跟着黄俨，人家吃骨头他喝汤，这一回再无掣肘，岂不是想捞多少就是多少，比往那塞外苦寒之地去强多了！

    外头天寒地冻，乾清宫东暖阁中的四足青铜鎏金熏笼中烧着特制熏香的红萝炭，却是异常温暖，空气中非但没有烟火气，反而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虽说丰城侯李彬病故，但由于安南大捷，黎利败走无踪，朱棣的心情也还算不错。此时他随意翻阅了几本刚刚进呈的内官奏折，大多是用朱笔随便披上“允”或者“可”之类的字样，偶尔多写上几个字。然而，当他翻开倒数第二本的时候，脸色却一下子僵住了，竟是一把将朱笔仍在了案上。

    “混账！”

    恰好打起帘子进来的张谦听见这一声，顿时吓了一跳，待看到皇帝咬牙切齿的模样，他不禁生出了一丝无奈，心想今天来的实在不适时候，自己说话恐怕也要加倍小心。想到这里，他就想绕到前头去行礼，谁知道皇帝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还没等他弯腰屈腿，朱棣竟是信手把奏折丢了过来，慌得他连忙上前去接。

    “看看这个！陆丰办事说话朕虽说信得过，但他奏报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王冠在宣府也已经有五六年了，朕一向认为他忠心耿耿，可想不到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贪墨军粮就已经是罪该万死，陆丰还说他里通鞑子私自互市……你说他所报是真是假？”

    听着是这么一件事，张谦顿时心中大定，因为先头陆丰早有信送给了他，只是看到朱棣气得直发抖，他冷不丁想起了那时候司礼监三个头头脑脑一下子倒台的往事。不过，即使他素来就不是落井下石的性子，也并非轻信之人，但王冠所作所为却实在太不像话，因此他忖度片刻便低头扫了一眼那奏折，随即上了前去。

    “陆丰那小猴儿不识几个字，而且他带的那几个人虽说有识字的，但必定写不出这样的字，照臣看来，若不是事情确凿，他是务必不会征调总兵府的书吏写这份奏折。”张谦这会儿已经明白奏折是谁拟的，但却不想让皇帝联想到这一点，因而便上前交还了奏折，又劝说道，“虽说他急性子耐不住，可毕竟执掌东厂，总不至于连事情都没确定就上书。再说，宣府有武安侯坐镇，若陆丰真的查实查办了，不多久总会有信送来。”

    “那朕就等郑亨的信！”

    刚刚打发走刘永诚和海寿的时候，朱棣还特意吩咐海寿去朝鲜的时候记着让那边多敬献两个处女，这会儿更是使劲拉了拉领口，竟觉得这屋子太热了，心头异常烦躁。哪怕能挑到乾清宫的宫女个个都是年轻貌美，宦官也多半挑眉目顺眼的，可他看着却一概如歪瓜裂枣一般。三个亲生儿子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位子，以为他的身体不行了，若是他们知道他仍是夜夜雄风无女不欢，恐怕就不会计算他的寿数，而是该捶胸顿足了！

    “这几日天冷罢朝，朕原本说除军国大事之外都是禀报太子处置，你去内阁看看，可是当真没有军国大事。还有，看看都察院那边有什么弹章，让他们派人送过来。办完这些事顺道再出宫一趟，把陈留郡主宣进宫来。不过是一些闲话，她那么一个爽利明快的姑娘，什么时候也开始忌讳这些！”

    张谦一一应了，旋即又重复了一遍，这才转身退出。等到了外头，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一面顺着台阶往下走，一面思量着皇帝的心意，最后发觉无论如何都琢磨不分明。既然是要看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多半是想看看朝中的风向如何，可这当口又宣召陈留郡主，别人看着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再往深处想，御史弹劾原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可除非是锦衣卫和东厂往死里挖，十几年前的旧事那帮御史又怎么会知道？都御史刘观向来就是贪财好色的性子，别是这个人品卑劣的家伙从中使坏吧？

    进了右顺门，沿右手边就是一溜直房，有制敕房、诰敕房、内阁直房等等，大白天的有好些抱着厚厚文书的人进进出出。因张谦乃是御用监太监，平日也常常出入这儿，自然是畅通无阻，可他才进了第二道门就听见了金幼孜的抱怨声。

    “都察院这是怎么回事，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情就没完没了！要是弹劾杜宜山失职、品行不佳抑或是贪墨敛财，那都没话好说，可这些乌七八糟的勾当算什么？刘观既然身为总宪，难道就不知道好好管一管这些科道言官，再这样下去风气都给败坏了！”

    “幼孜，没来由对着年轻人发什么火，他只是奉命来送奏折。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勉仁的半个弟子，人还是勉仁举荐给都察院的，素来老实本分。”紧跟着却是杨士奇的吩咐声，“好了，你回去对刘总宪说一声，如今奏折都是循例送东宫，我们待会就送。”

    张谦正思忖间，就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官从里头出来。他虽说不喜欢和都察院的御史打交道，但听说人是杨荣的弟子，不由得很是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发现这人形容朴素，丝毫不像最注意形貌穿着的杨荣。只由于算不得熟悉，他也就没搭话，径直进屋道出了来意。传达完了，他也没理会杨士奇金幼孜那古怪表情，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

    宫里的这一趟传话简单，宫外这一趟传话却是麻烦。赶到周王公馆，张谦却得知朱橚和朱宁父女去了大庆寿寺，可巴巴赶到大庆寿寺，他却得知朱宁要为亡母做七天法事，这下子顿时异常头痛。这还不算，他对朱橚提了提皇帝的话，原以为这位能够转圜一二，谁知道朱橚竟是黯然摇了摇头。

    “就算是皇兄召见，这一次也得缓缓。今天正好是阿宁母亲的忌辰，她不能回去祭拜，便只能在这里做一场法会。原本是预备作七七四十九天的，因为她的母亲当初只是夫人，所以只作七日，总不能这七日都不让她消停。张公公若是觉得不好回禀，本藩可以随你回去。”

    今天竟然是朱宁生母忌辰？张谦虽说觉得巧合，却知道这等大事朱橚必不至于信口开河。眼见寺中庄严肃穆，听得僧人梵唱阵阵，他更是再无怀疑，但终究不敢违了圣旨来一个父代女进宫，只好无可奈何地回转了去。

    然而，他这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宫，才到乾清门就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试御史于谦八百里加急报称开平粮储以次充好，伍千石粮储中至少有一半已经霉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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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圆满

﻿    第五百一十一章 圆满

    此次开中由兵部武库司郎中兼宣府巡抚张越主持！

    如果说锦衣卫宣府卫所被整个清洗了一遍让人不寒而栗的话，那么，这个从总兵府传来的消息无疑给所有商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伴随着这个消息而来的还有另外一条口信，那就是之前若有行贿弊案可既往不咎。尽管送出去的钱打了水漂让不少人肉痛心痛，但比起落到如今新一批锦衣卫以及东厂大头头的手中被刮去一层皮，这结果还能忍受。

    这会儿总兵府门前的八字墙两边就围了几十个人。这些出身商家的管事乃至于东主在家的时候都不管朝廷禁令，绫罗绸缎照样上身，但这会儿的穿着就低调了许多，什么貂皮帽子毛皮暖耳都取了下来，好些人甚至光着头站在风地里仰头仔仔细细看着那一条条详细的章程。朝廷年年开中，但数量有多有少，时间有长有短，谁也不愿意辛辛苦苦纳的粮却等上十年八载支不到盐，所以“不次支盐”四个字对他们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中盐六万六千五百引，即便是小引，这个数目也差不多快抵得上两淮盐场两个月的全部出产了，这天下又不止宣府一个地方开中，淮盐除存积之外真能有那么多剩余？除了淮盐，其他地方的盐我可不要！”

    “而且这一回不是散碎输注，而是以五百引为一注，底价虽说是三斗五升，但说的却是一块交底书进去，价高者得，这一招真狠！要是大伙儿算准了都出一个最低价，他到时候怎么办！”

    “你别高兴得太早！朝廷的盐场每年出产多少咱们心里都有数，既然旨意上说这次可以不按顺序支，也就是咱们就是第一顺位，可咱们这些人里头也会有一个先后之分。出价高的自然是先支，出价少的肯定是后支，你要是出少了，到时候等个两三年，仓钞支不到盐，就相当于卖粮给官府，你愿意这么卖？利字当头，你还真信大家能齐心！”

    “那怎么办……咱们不是第一次开中了，之前的仓钞积压了那么多，结果只能朝廷回购了去，连保本都难，要是这一回价格哄抬得太高……”

    各家的人都在私底下商议，而此时此刻，正在总兵府书房内的张越则是根据汇总来的各色资料，仔仔细细计算着。由于之前灶户继续供给工本米，每月额外出产的盐由盐场作价以米粮收购，盐场的产量大有提高；而守支五年以上的仓钞又有朝廷回购，这次来的商人就比从前多了。只不过，大明朝廷的信誉在商人中实在是不咋的，这也是他硬说服了陆丰不再追究商人的原因，毕竟，此次的军粮最最要紧，他在操作上一定要加倍留心。。

    “洪武三年，大同仓入米一石，太原仓入米一石三斗，给淮盐一小引。永乐十五年，京卫开中，京仓入米一石，给淮盐一小引。永乐十七年，复天下卫所开中，宣府入仓七斗五升，给淮盐一小引，而商人以支盐难，不愿开中……”

    “好了，先就是这些！”

    张越摆手阻止了那个书吏，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算了起来。比起当初上书盐事，他如今更明白其中情弊。天下卫所开中没有一个计划，之前缺粮怕了，如今一开禁令，往往是只顾着囤积粮食抑或中饱私囊，不管盐场出产如何；而皇帝一个劲打仗，大同宣府这样的战区更是频频开中，以至于把几十年之后才能生产出来的盐也给卖了，即便如今回购部分仓钞，好歹给盐场减了负，但商人很多都亏了本。这一回也是一样，就算他能利用此次开中筹措到足够的粮食，但这是以牺牲此前守支商人的利益为基础的，和饮鸩止渴差不多。

    这次北征之后不能让朱棣再这么亲征下去了！就算要打，也不能再动辄就是大军三十万，这得消耗多少粮饷。怪不得人说起大汉就是文景之治，说起大明就是仁宣之治，百姓毕竟不愿意打仗。可常年不打仗，结果就是卫所糜烂兵制败坏……

    “大人，开平急报！”

    随着这个声音，向龙脚下轻快地从外间冲进了屋子，定了定神便嚷嚷道：“都察院试御史于谦八百里加急明发拜奏，说是开平大半粮储已经霉烂不堪使用！”

    由于之前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张越几乎忘记了当初同行的还有一个于谦。得知此事，他先是有些意外，但想到自己这里也是正在料理粮储事，于谦原本就是到开平巡视粮储的，揭开此事也并不奇怪。只是，这时机抓得倒是颇为准确，他这边大约也就是这两日动手，于谦居然正好抢在这关口，而且事先一丁点消息也无，丝毫不曾瞻前顾后。

    “大人，陆公公来借京营兵！”没等张越从这条消息带来的惊愕中回过神，刘豹也匆匆进了屋子，举手一揖便满脸振奋地说，“陆公公已经往总兵府向孟小侯爷借了五百人，说是唯恐不够用，所以才来借周大人他们一用！”

    张越想也不想就开口答道：“借给他，他要多少给他多少……等等，调派好了人你和向龙赶紧先走一趟镇守太监府，王冠那个家伙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别让他闹出大风波来！如今要的是安定不是闹腾，这次的事情要用最快的速度平息下去！”

    宣府城平日里驻军井然，并不常常看见满大街都是军士的情形，所以，当城内做事的马夫车夫乃至于商人小贩看到一队队军士一溜小跑从大道上过去的情形，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更有不少人乍着胆子跟过去看热闹。很快，跟在大队人马后头的人们就发现了此次的目的地，可任凭他们怎么思量，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门道。还是那些曾经在鲜花巷子围观过锦衣卫宣府卫所遭劫一幕的人看出些门道，一时间议论无数。

    那位陆公公刚刚清洗了锦衣卫，这会儿又要对付镇守太监？

    王冠一夜没睡，昨天从张越那里回来之后，他整个下半夜都在紧锣密鼓转移家财，打算今天早上毁灭证据后就直接出城。只要快马加鞭，出了长城就是鞑子的地盘，他在那儿早就准备好了安身之处。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陆丰继昨天的雷霆万钧之后，今天竟然直接扑到了他这里，完完全全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此时此刻，他把报信的下人赶了出去，也没管家里上下乱成什么样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公公，赶紧从密道跑吧，想当初咱们不就是防着这一天方才掘了那条道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不定拖一拖就会有法子了。”

    “跑？这会儿城中必然已经戒严了，到时候满城大索，一定跑不掉的！”王冠神经质地大笑了一阵，继而心中一动，生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遂厉声喝道，“快，把之前准备的那些火油弄过来，还有干柴，动作快！”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了一会，虽说觉得这位主儿这节骨眼上要什么干柴火油实在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外头大军围困，王冠就算逃得了一时也未必逃得了一世，只得一应照办。等东西送来之后，看到王冠拿起一罐火油就全都浇在了身上，然后又在这座高大轩敞的主屋中四下里泼了一遍，脸上满是狰狞的神情，他们终于明白这位主儿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靠近门口的两个亲随悄悄退了两步，旋即就夺门溜了。而站在里头的两人尽管是昨夜随同王冠出去见张越的心腹，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这锦衣卫和东厂要抓的只是一个王冠，他们这种小喽罗别人绝对顾不上理会，既然如此，他们干吗要陪着发疯找死？王冠就是出了府也跑不掉，可他们却不一样！

    眼看先跑了两个，自己倚为心腹的另两个也忽然转身没命似的逃了出去，淋了满身火油的王冠顿时气急败坏。那刺鼻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引得他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娘的，他那些贵重财物早就转移走了，只要一把火烧了这里的证据连同他自己，到时候看陆丰如何交待！可是，这帮该死的下人平日都被他用钱喂饱了，一到关键时刻就统统跑了？他们还懂不懂恩义道理……至不济也得留两个给他充充场面！大冷天的浇这么一身火油，他已经冻死了，难道还要他亲自打火石火镰？

    没等他打出接下来那个大大的喷嚏，门前忽然人影一晃，却是有人冲了进来。满心郁闷的他正想要开口喝骂，下一刻就陡然认出了那两个人，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堵在了牙关里头，已经绝望的心底又生出了最后一丝希望。

    “二位壮士，可是小张大人……阿嚏……小张大人让你们来援手的……阿嚏阿嚏……”

    “确实是咱们家大人让咱们来的，好在还赶上了。”向龙轻轻抚摸着之前中箭如今仍然隐隐作痛的左臂，笑着眯了眯眼睛，却是和刘豹上前把王冠一左一右挟持住了，“大人说了，让咱们兄弟来看看，千万别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这事情还没个准呢，您怎么就想着自焚？做人也得光棍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烧了这镇守太监府牵连别人算怎么回事？”

    “你……你们……”王冠原本就是冷得瑟瑟发抖，这会儿再遭打击，竟是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明明答应过……他难不成打算要了咱家的全部家财，还要咱家的命……”

    “呸，谁稀罕你的臭钱！”刘豹本就是爆炭性子，这会儿哪里忍得住，当即破口大骂道，“咱们险些在兴和丢了性命，你的臭钱能买回命来？要不是少爷不许，老子就给你一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要说你那些手下还有几个血性的，这会儿在二门已经摆开了刀枪准备对着干。要不是报了咱们大人的名字，咱们也进不来。你眼下就好好歇歇吧！”

    刘豹说话间，猛地一拳重重击打在王冠的小腹上，眼看着那人头一歪晕了过去，他方才抬起了头：“龙哥，这家伙眼下应该都知道了，若是送到京师，恐怕会胡乱咬人……”

    向龙把王冠弄到椅子上扶着坐好，哂然笑道：“陆公公还指望他的家财，怎么会留着活人到京师？大人早就筹划好了，陆公公往上一报，皇上那儿只要稍稍下功夫，就必定会下令在宣府直接明正典刑。他这一死震慑了宵小不算，这一场戏也就该高潮了。到了那时候由得别人折腾，咱们正好专心开中。”

    日上中天的时候，镇守太监府那些家丁的最后一丁点负隅顽抗也完全结束了。陆丰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再次回到了这里，想到上次王冠设宴，他被海寿挤兑得窘境，再听听这会儿四下里传来的哭闹求饶，看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仆，他只觉得扬眉吐气。当沿着那条青石大道来到正房的时候，他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皱了皱眉之后就大惊失色。

    “怎么是火油！糟糕，莫非那两个不顶事？”

    一个箭步上前撩起了门帘，他就看到王冠软软地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两旁站着向龙和刘豹，然后又瞥见了满屋子的干柴和浇了火油的两个箱子。看两人抱拳行礼，长舒了一口气的他便笑吟吟地说：“看来咱家没放错了人进来，幸亏你们俩赶上了，要真是让王冠自焚烧了屋子，这趟事情还真是没法圆满。你们回去请告诉小张大人，这次咱家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开中的事情咱家不插手，任凭他怎么做！”

    向龙刘豹等的就是这句话，答应一声之后看也不看那个还未醒过来的倒霉鬼，行过礼后就大步出了屋子。而他们前脚刚走，陆丰就吩咐两个亲随上前架起了王冠，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劈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了上去。他也不顾自己这手打得生疼，正手反手打了好几下，眼见人悠悠醒转了过来，他方才眯起眼睛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

    “王公公，欢迎到锦衣卫做客……对了，如今的宣府锦衣卫可不是那会儿的锦衣卫，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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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底牌，温情

﻿    第五百一十二章 底牌，温情

    镇守太监府那一场变动虽然影响甚广，但对于大多数商人而言，震动归震动，挣钱归挣钱，这么大冷天的急急忙忙赶路到了宣府来，总不能单单使了钱却办不成事情。因此，绝大多数人在听到消息或嗟叹或抱怨或怒骂了一阵之后，仍是老老实实地埋头钻研着从总兵府领出来的那一纸底书，绞尽脑汁地思量自家的粮食够买多少引盐，该出到什么样的价格。

    到了这一步，各家原先的管事都换成了真正的本家主事之人。虽说也是分着州府合议，但真正别转头回到了自己屋子里，众人却都把人前那番话抛在了脑后，只想着如何才能让自家多赚一点，哪里还记得什么协议。然而，潞安府那几家却是除外，各家当家的全都到齐了不说，而且全都撂下了唯方家马首是瞻的话，上上下下倒显得颇为心齐。

    由于后日就是正式交底文的时候，这天一大早，方青的屋子里又是聚着好些人。即使是大白天，为了明亮些，方青特意吩咐人在屋子中点了一盏灯，眼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自然不会说张越那儿根本没传过什么消息，而是摆出了笃定的表情。

    “各位既然都要我交底，那么我也不和大伙儿二话，这就是我拟好的底文。”将一张纸撂在桌子上，见几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前辈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上头瞅，他就淡淡地笑道，“这价钱不算标得很高，我是生意人，即便和小张大人有交情，也不会因为这个让自己亏本。方家在潞安一带的商屯只有数百顷，比不上诸位家大业大，所以七斗五升的价钱，我准备吃下三千引盐，折算下来，大约也就是两千石多一点。”

    京卫粮食充盈，而宣府若是不打仗，军户屯田自给自足也绝没有问题，但一打仗就不一样了。征调的民夫要消耗粮食，骡马也要消耗粮食，将士更要消耗粮食。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有真金白银也比不上白花花的米面金贵，因此方青说两千石粮食，又说七斗五升，众人都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比底价高出一倍多了，还不算高？

    “各位论年纪都是我的叔伯长辈，若是觉着我标得高，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不过大家不要忘了，以往朝廷定的是一色价，只要粮食送进去就会开出仓钞来，绝不会没有，但这次却是标出了盐引的数目。也就是说，万一有哪一家豪赌开个高价吃下所有的，我们就全都连汤都喝不着！先不管这些是否都是淮盐，但支取总比从前容易，倒手就立刻可以挽回那一层利。即便是七斗五升的粮食，才值多少钱？而淮盐都是大引，一引四百斤，那又得多少钱？大家可以算一算，只要能支得到盐，我们就是出到两石，也绝对是不会亏的！”

    在座的都是生意场中的老手，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被方青这么揭出来，不禁都有些恼怒。此时此刻，年纪最大的秦三爷咳嗽了一声，这才问道：“方公子要知道，这儿朝廷是一种说法，到了两淮支盐又是一种说法，在都转运盐使司，小张大人的名头未必管用。”

    “我去年下过江南，还有幸拜见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位都转运使，想必大家和这位大人打交道的次数也多。只不过，各位是不是忘了这位王勋亮大人乃是何许人也？”

    扫了一眼冥思苦想的众人，方青不禁想起了那一次事后听到的往事。由于朝廷的盐政主要便是开中，都转运盐使司的职权给边将分去了一大半，都转运使也就是在商人面前能神气一些。王勋亮的公子王全彬自家人不识自家人，和张越起了冲突，事后王勋亮亲自给张越赔过罪，他得了这一层关系，去支盐时更是一路顺当，因此自然明白那位靠了英国公的光方才仕途亨通的都转运使此次必然不会留难。

    一帮晋商都是人精，很快就有人想到了那一层关联，窃窃私语了一阵，众人便一个个站起身来，神情轻松地拱手告辞。方青把人送到了门口，掩上了左右大门，这才回转身来走到桌子旁边，却是把那份底书扔到了炭盆里，眼看它一下子点着了起来，须臾烧得干干净净。

    他给人支了招，那些家伙到时候却未必记得这一条，只怕价格远远不止这么一丁点。听说户部尚书夏原吉下狱，如今掌事的郭资老了，再加上愿意开中的商人越来越少，所以朝廷才会估摸着定出三斗五升这样贱的价钱。京卫当初开中的时候，一引盐还是米一石，宣府距离京师才三百五十里，要真是三斗五升还能不次支盐，那就是朝廷真的疯了。

    想到这里，方青便拿出一张空白的底书，蘸上浓墨落了笔——三千引，每引米一石。

    开中的价钱乃是户部定出的价钱，和张越无关，但他本能地觉着价钱太贱，再加上核算出今年淮盐大概能支取的数量，于是方才将一应规程稍稍改头换面，想着这么办至不济也会比底价高那么一两成。虽说忙得很，但各家晋商呈上底书之前还是有这么一丁点闲工夫，于是他就陪着从来没来过宣府的小五在城里转悠了一圈，直到傍晚酉时才回了八珍街。

    刚一进门，连生便一溜烟跑上前，一面行礼一面说道：“少爷您回来得正好，彭大叔刚刚打京里回来，还带了不少过冬的东西！”

    得知彭十三回来了，张越心中自然高兴，忙吩咐小五先回房去，自己则是去花厅见人。打起厚厚的棉帘子进门，他就看到连虎打了一盆热水正在伺候彭十三洗脸，而这个素来豪爽的大汉则是一面洗脸一面教训着人。

    “连虎，少爷这次上宣府来，其实你们兄弟俩原本是不用跟的，毕竟这又不是上任当官！你看看当初在兴和那会儿，少爷虽说危险，好歹还有向龙刘豹保护，可是你们俩不是好几次险死还生？我这回上阳武伯府报平安，你和连生两个的媳妇都紧赶着见了我一面，开口就是问你们两个可还好，我都不敢告诉他们！刚娶了媳妇，就该好好在家里呆着。”

    “彭大叔，我和大哥确实其他事情帮不上忙，可有了咱们，总能把少爷给伺候得好好的，咱们毕竟跟了那么多年了。就算咱们不跟也有其他人跟，可毕竟和少爷没那么贴心不是？再说了，少爷还不是刚刚喜得贵子，一有圣旨却不得不上宣府来？最危险的时候都过了，您如今就别嘀咕这些婆婆妈妈的了，有工夫说咱们，您也该好好找一个彭大婶续弦了！”

    “去去去，臭小子竟然消遣我！”

    彭十三劈手丢出了手上的毛巾，见连虎拿肩头一迎，那毛巾就软软地挂在了上头，旋即更一溜烟往外跑，他不由得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然后才看见已经进了门的张越。连虎这会儿也看见了人，慌忙丢下了脸盆行礼，发觉张越上上下下往自己身上打量，他越发心头惴惴。

    张越笑呵呵地端详着连虎，心想人总有各自的优点，连生连虎兄弟尽管及不上胡七他们四个那样能够办理各种机密事，却是从小陪着自己一块长大的，而经历这回兴和一役，更可以说是出生入死。此时此刻，他便点了点头说：“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们兄弟俩，你们也是好样的。等办完了这次的事情回去，我送你们俩的媳妇一人六匹上好的绸子，给她们好好压压惊！”

    连虎闻言连道不敢，但张越那番话却让他喜滋滋的，退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一旁的彭十三却注意到张越用的是送而不是赏，心里颇有几分暖意，等人走了，他便上了前。

    “这兄弟俩东挑西拣，年初好容易娶上的媳妇，听说在家里都是对媳妇言听计从，还有人笑他们惧内，想不到遇上大事却还能有这样的心思，倒是难能可贵。对了，英国公只让我带口信，说是那份折子会看准时候递上去。三老爷额外有吩咐，说是老太太的病如今还不碍事，请少爷你不必惦记着。我还特地去拜见过老太太，人看着确实还算精神。”

    彭十三这一提到正事，张越就丢开了其他思量，专心致志地听了。英国公张辅的口信虽然简短，其中意思却明白，他自是舒了一口气；而父亲张倬的这个嘱咐虽说听着像是纯粹的安慰话，但有彭十三的佐证，他也只好相信。两人又商议了一阵，等到彭十三该说的都说了，张越就嘱他回房先好好歇息，旋即便打算离开。

    见张越怅怅的仿佛还在惦记什么，彭十三这才眯了眯眼睛笑道：“另外，少奶奶也见过我一面，嘿，她干脆得很，只让我捎话说，请少爷别忘了当初临走时说过的话。”

    临走时说的话……

    张越走出屋子的那一刻，忍不住仰望了一眼傍晚那灰蒙蒙的天空，随即捏了捏拳头。都说千金一诺，最危险的时候都已经过来了，如今自然更没有毁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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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大振人心，大快人心

﻿    第五百一十三章 大振人心，大快人心

    不打仗的时候，宣府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地方。尽管不像是大同因为代王府蓄养的众多乐户而在烟花业上极其发达，但单单城内就驻军上万，城里的花街柳巷也照样不少。不少调任到此的军官甚至乐不思蜀，认为这儿比京师更自在更享受。然而，对于男人来说是好地方，对于女人来说却着实无趣。

    大老远赶来的小五发现张越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自己的医术没了地方使用，她又根本不擅长调理外伤，向龙他们的外伤她也帮不上忙，成日里还被张越嘱咐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早就闷坏了。这天由于是各家商户往总兵府交底文的时候，张越一大早就出了门，因此她百无聊赖的在家里团团转了一阵，最后索性换上一身男装去总兵府看热闹。

    总兵府前头的那条街名唤兵府街，其名自然是得自总兵府，宽阔平坦，平日进进出出畅通无阻，今天却显露出了几分拥挤。

    一则是由于天气寒冷，尽管没有下雪，大路两旁却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不少积水的地方甚至还结了冰，无论马车还是行人，走过路过都是直打滑；二则是因为沿墙根停着一长溜马车，这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路，而看架势还有马车往这儿赶。因着都是平民，这些马车清一色的黑漆平头，若不是那五颜六色的车围子，一时半刻却也难能分辨出来。

    小五从八珍街过来才几步路，一到地头看见这般人头济济的情形，不禁更是好奇。眼看好些包裹得厚厚实实的人都宁可站在风地里，不远处的一个茶摊却是空空落落没几个人，她自然更是奇怪，干脆多走了几步路在那茶摊上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她摸出几文茶钱，看到那中年摊主笑呵呵地过来倒茶，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大叔，那么多人都是来交那什么东西的？这大冷天的，要么坐马车上，要么到您这儿来歇歇，何必在那儿吹冷风？”

    “姑娘也是出来看热闹的？”那摊主见没什么客人，于是就把茶壶搁回了炉子上，将手在围裙上一抹，过来在小五对面坐了，“这都是些山西最有钱的人，要不是心里没底，这一趟他们都不会自己来，这当口吹风算什么！至于我这儿都只是两文钱一碗的粗茶，平日里就是些进进出出的军爷光顾，他们那车里头都是银瓶温好的热茶，看得上我这些？听说这次开中和平日章程不一样，所以他们才那么着紧，你没看门口的书吏都是接到一张就往八字墙上贴么？官府还是头一次这么光明正大，那位小张大人做事情有一套！”

    “小张大人做事情自然有一套，否则武安侯怎么会把事情交给他？”

    接话茬的乃是一个身穿红袢袄的军官，他盯着小五瞧了好一会儿，随即舔了舔嘴唇笑道：“这开中向来是好处最多的，就好比脱了衣服的娘们，谁看到都想摸一把，结果这次一体由总兵府入库进仓，想要上下其手就难了。看姑娘的打扮，莫非是哪家大商的使女？与其在这儿看这种虚文热闹，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去处，而且还有些消息，不如咱们去乐和乐和？”

    “小五，你果然在这儿！”

    小五正皱眉头时，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连忙回过了头。一认出来人，她就又惊又喜地叫道：“万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万世节看也不看那个脸色不那么好看的军官，笑嘻嘻地对小五说：“还不是因为上头催得急，潞安府又早就按照兵部行文预备好了人，所以这次勾补军户才那么快。毕竟大战在即，这种大事情谁也不敢怠慢。我一拐进这条街就吓了一大跳，原本还打算立刻进去禀报武安侯，谁知道被元节这么一闹，总兵府看样子一时半会是进不去了。”

    “是呀，姐夫的脑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总是左一个主意右一个主意。”小五使劲点了点头，看见万世节的衣裳灰扑扑的，人也是灰头土脸，不由得扑哧一笑，“你在路上大概又赶得急了，瞧这一身的土，拍一拍坐下来喝口茶喘口气，耽误这么一会儿总不会有人怪你。”

    从京师一路护送了小五上宣府来，虽说有了和佳人搭讪的机会，但万世节即便从来就是不羁的秉性，面对小五却总觉得舌头不够使。于是，此时此刻面对这关切的口吻，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竟是不知道答什么是好，这坐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懵懵懂懂的。

    旁边那个完全被人忽视了的军官这会儿要多憋气有多憋气，但忖度这一对男女的对答，他只好怏怏离去。而中年摊主也听出了什么，连忙拎着大茶壶给万世节倒了一碗茶，随即默不作声地溜到了一边，心里直纳闷。

    既然是官面上的人，怎么就不在意男女大防？

    那一对不在意男女大防的年轻人在茶摊上谈笑风生，注视着总兵府这儿的热闹情形，而寒冬腊月站在总兵府门口的张越却是不停地搓着已经快要冻僵的双手，目光却一直在那两面几乎要被完全贴满的八字墙上打转。他原本是想弄一间温暖屋子，让所有商人坐着等结果，然后一张张报出底文让人誊抄在白板上，结果武安侯郑亨却对此置之一笑。

    “士农工商，朝廷要用商人的钱，但对他们太客气就没必要了，免得他们自恃有钱生出什么事情来。再说，寒冬腊月在外头等，鞑子的谍探说不定会打探到消息，知道我军粮食充盈，他们那时候自然而然就弱了声气。我让报送军情的军校走后门，总兵府前头那块空地正好留着给你办事。底文送上来就往八字墙上一贴，谁也不敢说这里头有猫腻。”

    按照郑亨的意思，张越这会儿还应该坐在温暖的花厅中安坐喝茶，等着下头最后的结果，但他第一次操办开中事，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坐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底文终于都贴好了，几个书吏连忙紧锣密鼓地核算排序，在寒风中愣是忙出了满脑门子细密的汗珠。

    眼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张越忍不住跺了跺发麻的双脚，又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旁边的连生瞅了个空子，连忙上前送上手炉，他却摇了摇头。这一个个富得流油的富商不但恨不得贴在那两面八字墙上把所有的底文瞧清楚瞧明白，而且好些人都注视着他，他实在不想抱一个手炉站在那里打眼。

    “大人，都已经排好了！”

    听到这个声音，张越立时觉得精神一振，而那些刚刚还在自己排序的晋商们也都转过了身子，赶忙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前，一个个全都竖起了耳朵。而那个书吏得到了张越的眼色，便站起身来，拿起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又清了清嗓子。

    “平遥县罗氏，一石一斗，三千引！”

    “太原府王氏，一石一斗，两千引！”

    “平阳府范氏，一石一斗，两千五百引！”

    这三个数字报出来，底下顿时一片骚动，尤其是这三个地方的商人更是如此。底价不过是三斗五升，这竟然一翻就是三倍，而且数量已经达到了七千五百引，超过了此次总数目的十分之一。一时间，哪怕这些都是家财万贯手笔豪阔的晋商，也有好些乱了方寸，有的掏出手帕擦汗，有的彼此交头接耳，更多的则是唉声叹气。至于那三位拔得头筹的商人则是长长嘘了一口气，对同乡或羡慕或埋怨或愤怒的眼神视而不见。

    “潞安府方氏，一石，三千引！”

    “潞安府冯氏，一石，四千引！”

    “潞安府秦氏，一石，两千引！”

    “潞安府汪氏，一石，两千五百引！”

    如果说前头那三个还有人能维持一下镇静，当这潞安府一下子开出四个一石一引的高价时，底下顿时和炸了锅似的。心存侥幸的人这会儿眼睁睁看着希望逐渐破灭，不由得发狠地诅咒那些抬高价钱的家伙全都赔死亏死，可是在听到接下来那九斗五升、九斗等等的数目之后，众人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只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异常诡异。

    要不是一向得面对朱棣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天子，张越这会儿的脸色必定比谁都精彩。他知道这次的开中必定不止那个底价，但预计的数字也就是每引七到八升，万万没料到竟然会飙升到这么一个惊人的价码。只不过这次的军粮固然是不愁了，压力就要转嫁到两淮盐场那边。六万六千引相当于淮盐两个月的产量，希望王勋亮那边不要让人失望。

    晌午时分，当武安侯郑亨从张越那里听说了某个不可置信的数字之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索性一张张翻阅了那厚厚一摞纸。久经沧海的他当然不会认为这都是张越能干的缘故，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之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说：“皇上下旨不次支盐确实让人心动，但这中间恐怕还有人推波助澜的缘故。不过结果最重要，过程如何却无所谓。北征粮食无忧，这一回一定要解决掉阿鲁台！”

    听了推波助澜这四个字，张越却是心头一动。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亲兵的禀报声：“侯爷，京师来了中使，已经去向陆公公颁旨了！”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心头一跳。如果说此次开中大振人心，那么接下来能不能大快人心，就得看这个盼了五天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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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吾儿不如他婿

﻿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吾儿不如他婿

    进了腊月，年关将近，不但民间百姓为了过年日益繁忙，就连朝中大臣也都愈发不得闲。一年到头难得几天休沐全都是在岁末年初，但为了这几天休假，如今就得抓紧时间把该处置的事情都尽早处置了，绝不能再拖过年去。而辛丑年又恰逢布政使等外官三年一朝觐的日子，就连鸿胪寺也忙得倒仰，更不用说六部和都察院这些原本就繁忙的衙门。

    外臣忙，皇家也忙。朱棣虽把国事都丢给了皇太子朱高炽，除非军国大事和高官除授都不过问，但也并不是事事撂开手，隔三岔五就会派人去东宫索取奏本节略。于是，生性谨慎的朱高炽干脆让人三日一次把节略送到乾清宫，这才止住了父亲的疑心病。只不过，他那身体原本就不好，当初在南京监国毕竟少些掣肘，如今既要劳力又要劳心，大事小事除了让朱瞻基多多经手，亦是更倚赖内阁的三位学士。

    由于朱棣暂时罢了平日朝会，只在朔望日临朝，因此这天朱高炽照例寅时三刻起身，卯时内阁杨士奇入见，他便开始处置各式奏章，直到午时方才能喘口气。见杨士奇退了，他匆忙用过午膳之后，便揉了揉眉心，让人去宣召张谦。等人进来行礼之后，他就问道：“这次正月大朝，父皇可宣召了汉王入觐？”

    张谦这些天常常在乾清宫侍奉，连御用监的事务都无暇顾及，这会儿听到皇太子开口就问汉王，他自然得存了十分小心：“回禀太子殿下，皇上还没提起过此事。”

    “父皇不提，我却不能不管，回头你想个办法试着问一问，汉王好些年未曾入朝，父皇就算恼了他，也得让他有面见的机会。”朱高炽淡淡地说了一句，见张谦点头称是，他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而又说道，“赵王禁锢府中也已经有一年了，就是反省也应该反省够了，此事你也一并记在心里。毕竟都是我的嫡亲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们不管。”

    说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但朱高炽早年封世子，深得洪武帝朱元璋喜爱，而生性桀骜不羁的朱高煦朱高燧却不受待见，因此那芥蒂乃是早年就结下了，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话虽这么说，皇太子要显示仁爱，这总是没错的，张谦只能答应。眼看朱高炽别无他话，他正想告退，结果上首又撂下了一个问题。

    “听说父皇昨日下午接到宣府奏报时，暴怒难当？”

    “太子殿下，王冠在宣府多年，皇上先前一向以为他忠心耿耿，谁知道此次东厂查证之下，从贪墨军粮、私自互市到私通鞑虏，每一条罪名都是罪证确凿，再加上试御史于谦上书奏称开平粮储半数发霉，皇上更是大发雷霆，今天一早就派出中使下旨腰斩。”

    这宦官当中亦是山头林立，张谦虽说并不喜这一套，却深知王冠如今投靠了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而御马监那大小两位都是偏向东宫的。尽管如此，说完这些，他仍是又加了一句：“皇上还说，此等辜负信赖的阉宦不杀不足以平军愤，别说他之前只是小小的司礼监监丞，就是太监也照杀不误。为了这事，刘公公还遭了申饬。”

    朱高炽并不在乎区区一个王冠，可对这事情的缘由却深为警惕。只不过，张谦虽是陆丰的师傅，但一向不偏不倚处事公正，这些话倒还可信。忖度了片刻，他也没再多说些什么，点点头就打发了人离开。然而，张谦前脚刚走，后脚钟怀便急匆匆进了门来。

    “太子殿下，刚刚传来的消息。听说汉王派了信使到京师，把寿光王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寿光王一怒之下把人狠狠打了一顿，这会儿正押着人在东华门前请见呢！”

    朱高炽闻言大皱眉头，手中一用力，顿时被那茶盏给烫了一下。这一失手，这个白瓷盏顿时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片刻，他也不看急急忙忙上前收拾的几个宫女和宦官，抬起头就吩咐道：“去瞻基那儿报个信，让他出去看看。这东华门岂是他胡闹的地方！”

    一个不知收敛的儿子，一个桀骜不驯的父亲，都是连一个忍字都学不会的蠢货！

    东华门位于宫城东侧，远远望去，只见白玉石须弥座上坐落着高高的红色城台，城楼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下头辟有三个门洞，很是威严肃穆。由于毗邻太子宫，东宫众人素来是由此进出，若有太监奉旨宣召近臣，也往往是走这条近路。除此之外，往这儿走的还有京师的皇亲国戚以及亲贵。因此，这里平日并不像午门那条正道那般繁忙，一向安静。

    然而眼下这日上中天的时候，这里却刚刚闹了一阵。当值的禁卫虽说都知道今次免不了吃挂落，可面对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孙，上司吃了鞭子，他们又没吃了熊心豹子胆，谁也不敢再上前去劝阻，只打发了人进宫报信，其余人犹如木桩似的一动不动。至于原本打算从这里进宫的东宫人等，忖度一番之后也都悄悄得绕了路，空出大块地盘留给了那位皇孙。

    站在那儿来回踱着步子，寿光王朱瞻圻的脸上满是戾色，目光时不时看一眼那个被自己的侍卫死按在地上的家伙。离了山东，他便觉得自己好似是离了笼子的老虎，再也不必受人拘管，因此就连往汉王府写信也都是方锐代劳，他顶多就是随手盖上自己的大印。他可以打叠心思在皇帝祖父面前装成乖巧的孙子，可以成天耐着性子抄写经书装成一个孝顺孙子，甚至可以变着法子送各色小玩意讨朱棣的欢心……

    鼻子里喘着粗气，他狠狠攥紧了拳头，瞧见东华门内还没有动静，恨不得就带着人这么闯进去。朱高煦担着一个父亲的名义却杀了他的亲生母亲，那一幕他亲眼看见了；之后朱高煦又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看他都只有轻视和蔑视；再后来竟然在人后称他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再把那个家伙当成父亲，那只是他的仇人！

    派一个信使来只为了羞辱他，朱高煦以为他是什么人？那人手中只有王府银牌没有其他任何信物，身为王府侍卫私自离开亲王封地，只要这两条就都是死罪！要成为世子，最需要的不是他那个父亲的点头，而是他那位天子祖父的称许。只要朱棣再也容忍不了朱高煦，那么他甚至可以直接当上亲王，再也不需要做什么仰人鼻息的世子！

    得到父亲吩咐的朱瞻基匆匆赶出来，瞥了一眼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穿大红织金盘龙袍的朱瞻圻，随即就看见了被两个人架着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虽说大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还是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大失体面，于是快步上前问道：“圻弟，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是东华门，你带着人堵在这里很好看么？”

    “皇太孙殿下，我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这个刁奴凭着一枚王府腰牌就敢说是父王信使，悍然闯进汉王公馆，而且当众辱骂于我，言语极其不堪入耳！不信你可以问他们，问问他们这个该死的东西都骂了什么！”

    对于这个生下来便得朱棣宠爱的皇太孙，朱瞻圻向来又羡又妒，但他好歹有些长进，知道自己纵使有火气有怨气也不能冲着朱瞻基发，因此定了定神就叫起了撞天屈。朱瞻基听着这种辩解，哪里不知道这还是变相的父子置气，原本就拧起的眉头更是皱成了一个结。不痛不痒说了朱瞻圻几句，他恰好瞥见有人匆匆出来，于是便住了口。

    “寿光王，皇上召见！”赶得气喘吁吁的都知监太监杨庆对着朱瞻圻说了一句，看见朱瞻基也在，便笑意盈盈地说道，“皇上今天见了英国公，于是一时兴起写了几幅字说是要赏人，刚刚还赏了英国公一幅。皇太孙殿下既然在，那就再好不过了，正好一道去一趟乾清宫，既能当面谢恩，也省了老奴一趟路。”

    这与其说是倚老卖老，还不如说是善意的提醒，因此朱瞻基自然爽快地答应了，当即陪着朱瞻圻提人入宫。看到那个被架着的中年人两颊又红又肿，身上全都是脚印鞋印，他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吃足了苦头，但心里却只觉得厌烦。

    祖父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封朱瞻圻一个世子把人遣回山东，也省得在京师常常惹麻烦！

    自从刚刚英国公张辅告退之后，乾清宫中也是一片静寂。如果说之前朱棣当着张辅的面忽然发火怒骂众人已经司空见惯，那么此时此刻皇帝阴沉沉一言不发的面孔则是更让人觉得心悸。至少，四周的宫女太监伺候了朱棣不少时日，甚至这位天子发火的时候还不算最可怕，这种引而不发的时候方才最最难测。

    “皇上，皇太孙殿下和寿光王来了。”

    听着这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朱棣忍不住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的张越那份奏章，心中怒火越来越炽烈。吾儿不如他婿，张越那小子为了杜桢这个岳父可以不顾一切，可他的儿子和孙子乃是一对嫡亲父子，却恨不得让彼此去死！而且，恐怕他的所有儿子们都在盼着他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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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流言不止，帮凶须防

﻿    第五百一十五章 流言不止，帮凶须防

    由于武安侯郑亨新官上任三把火，因此即便整个宣府城都因为皇帝一道腰斩的旨意而轰动，总兵府仍是分毫不乱。中午的时候，上上下下的人紧赶慢赶用完了午饭就开始预备下午的教场大阅，没人有空惦记着午时三刻那把雪亮的铡刀。陆丰倒是来请过孟俊和张越去刑场观刑，郎舅俩却是双双婉言谢绝。毕竟，张越上一回在青州监刑之后，如今再也不想光临刑场这种地方；孟俊是和某人无怨无仇，犯不着去刑场耀武扬威。

    然而，午时三刻刑场炮响传来的时候，正在总兵府二堂和郑亨说话的张越却听说有人来找自己。在宣府别无熟人的他很是纳闷，等那亲兵低声解释说是都指挥王唤的儿子王祥，他这才恍然大悟，郑亨更是体谅地点了点头。

    “皇上给了王唤的儿子燕山左卫指挥使的世官，当初遗体直接运回了大同，虽说咱们大家合计送过一些赙仪给他，你也算了一份，但毕竟都没去灵堂拜祭。如今既然是他的遗属来见你，你就去见一面，也宽慰宽慰人家。”

    这是应有之义，张越自然满口答应了。出了二堂，顺着正中大道出了二门，由边上一条小径到了花厅，他打起门帘进去就看到一个身服斩衰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人的面相酷肖王唤，只是多几分老实，少几分果毅。厮见之后，王祥的话也并不是很多，只是到最后方才满脸为难地说：“小张大人，爹爹死得虽壮烈，但之前他出发来宣府之前，就有人说他在守备开平期间有贪墨。如今虽然有皇上追赠，但我不想让爹爹背着恶名而去，还请您为他做主。”

    “这件事情你尽管放心，我已经派人知会了正在开平的于御史，必定查一个水落石出，还你爹一个清白。”

    听到王祥求的是这么一件事，张越觉着这倒是个一心为了父亲的老实汉子，当下自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和那位老将虽说统共就打了那么几天交道，但他深信对方绝非人品卑劣之徒，有于谦主持决计不会失了公正。他坐着和王祥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亲自把人送了出去，待到大门口时，王祥却忽然转过了头来。

    “有件事我原本不想说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和小张大人你说一声。我此次护送爹爹的灵柩回乡安葬，一路上也有好些亲朋长辈助路费助赙仪，不过却有人对我说朝廷这么多将士在兴和，偏偏就死了我爹爹，事情实在是蹊跷，要我在皇上面前鸣冤报仇。我本是读书人，如今步入武途实属偶然，是非还是分得清的。爹爹这辈子虽说积功升迁，可平日喝醉酒的时候常常惦记着当初那一场仗，如今战死沙场也算是求仁得仁。我不知道眼下这种说法从何而起，但还请大人留心一些。”

    “我明白了，多谢王公子提醒。”

    送走王祥，张越转身回总兵府的时候，心里总有些不那么得劲。王祥所说的流言可能是一小撮眼红的人嫉妒此次军功，也有可能是惋惜王唤老将战死而生出的杂念，甚至有可能是什么人借此搅风搅雨。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这种口头上流传的事情，大肆追究不啻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是没多大意思。

    回到二堂，他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一个大嗓门的声音，听着仿佛是一个亲兵在说话。发觉那人是在绘声绘色地描述刑场上王冠遍体鳞伤以及那铡刀腰斩人的血腥情形，他便没有忙着进去，而是先到左右签押房转了一圈，回转身之后却恰好看到万世节从外头走进来，遂迎了上去。

    “元节，我今儿个下午就走。”万世节没等张越说话就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又笑着咧开了嘴，“你如今是巡抚宣府赞理军务，我就算想留在这儿帮你也没有名义，再加上兵部武库司少了你这么个郎中，更是忙得大伙儿恨不得拿脚给顶上，我也不能在这儿耽误。你昨儿个开中的事情大约已经奏折报上去了吧？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你得把好关，军粮这种东西若是让人以次充好，任凭你再好的圣眷也是白搭。”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军粮过秤的时候，不但武安侯会派亲兵把关，我还会叫上陆公公。”

    “啧啧，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胸有成竹，不过白嘱咐一声罢了！”万世节盯着张越看了一会，忽然讪讪地说，“对了，你真的要打发小五和我一块回去？”

    张越眼见他那幅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好笑地白了他一眼：“那是当然，这宣府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姑娘家留在这里，我又看顾不过来，若是像昨天那样遇着出口调戏的该怎么办？再说又要打仗了，鞑子的谍探恐怕不会少，我自然怕她遭到危险。总之一句话，你怎么把她带来的，怎么把她带回去。有了这次的事情，你以后和她往来就没那么难了。要是你真能打动伊人芳心，等北征结束班师之后，我请我爹去帮你提亲！”

    一向口舌伶俐的万世节这会儿只有点头的份，最后少不得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别忘了先把咱们的岳父捞出来。”

    “你还真敢说，八字没一撇，你居然就把岳父两个字挂在嘴边！”张越差点呛得连连咳嗽，回了一句就正色道，“好了，我不和你耍嘴皮子，京师的事情你多照应着，既然我爹回来了，我家那边你就不用操心了，但杜家和小方就交给你了。唔，下午我要跟着武安侯去大教场校阅宣府中卫，大约没工夫送你们，就让老彭送你们出城吧。回头代我和小五说一声，我这个姐夫此次没空陪她，等回了京师再赔罪！”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两人乃是多年的交情，彼此一笑就再也没有多话。看见二堂门帘高高打起，却是那个报事的亲兵弯腰出来，张越便和万世节一起入内。万世节乃是兵部的人，前来见武安侯郑亨不过是场面的勾当，行过礼后坐下只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郑亨自然也没有多留。等到人一走，他就收起了笑脸，若有所思地将双手扣在身前。

    “陆丰毕竟是阉人，报复心太强，行事更不知轻重。王冠被押到刑场上的时候别说什么大声喊冤，做什么都需要人扶着，根本只剩下了一口气。”郑亨轻轻拍了拍扶手，旋即摇了摇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的死活却不关你我的事，若是宫中其他那些太监想要借此找他的茬，那也是他自取死路，谁让他做事情一点余地都不留！”

    对于阉人张越倒并没有什么歧视——要歧视也只有歧视那种变态的制度，更何况这年头有威名远扬的郑和，还有同样下过西洋的张谦，而他打过交道的不少宦官都还是通情达理的人——但不歧视不代表没防备，至少他对于陆丰没少下过功夫，既不希望被这个野心勃勃的太监给算计了，也不愿意让这么一个好容易建立起了交情，可以办麻烦事的家伙就这么轻易垮台了。只是，在郑亨面前，他不好表露这种念头，于是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由于郑亨上任之后就狠抓操练军纪，时隔半个月，再次来到大教场上的张越就感受到了将士们截然不同的精气神。他自知自己在兴和能挺过去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一群能干的人跟着，运气又实在是相当不错，因此回到宣府的这些时日虽则又是嘉奖又是赏赐，但他从来就没认为自己真成了名将。

    打仗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家，若是一个国家连打仗都要靠文官，那也就完了！

    一场大阅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方才结束，由于武安侯郑亨破天荒地称赞了将士的表现，宣府中卫上上下下的军官都觉得颇有脸面，几个千户百户甚至亲自下去和麾下士卒一块喝热汤解寒，等到整军回城的时候，士气更是极其高昂。

    张越和郑亨回到总兵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两人虽说不相统属，但昔日乃是近邻，郑亨又把张越视作晚辈，便留了一同用饭。晚饭之后，下人送上茶后退去，张越就顺势提出了另一件要紧的事——活跃在宣府一带的蒙古谍探。听到这个，郑亨便随手放下了茶盏。

    “这是宣府的旧患了，你别看陆丰拿到王冠痛脚之前忙了个倒仰，最后也没抓着人家一个指头，就是我这个总兵，以前在任的时候也没抓着几个。由于有长城，大批的鞑子没法进来，小撮的却有不少。开平当初是元上都，虽说我大明建国已经有几十年，但宣府大同一带还有不少人家昔日有鞑子血统，所以谍者未必一定就是鞑子。而且由于边境互市的关系，大明的商人有不少和那边都有生意，私底下的交易也许不会比王冠干净到哪里去，但由于他们同时还参与开中，又抓不到把柄，所以这谍者是无时不刻不抓，收获却是寥寥。”

    张越深知大明从眼下的轻商轻利到后期过度重商重利，不过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功夫，日后赫赫有名的山西晋商甚至还是满清入关的帮凶。如果眼下不能立起规矩严防，那么日后就更不用提了。因此，他并没有因为郑亨的话而气馁，反而微微一笑。

    “侯爷说的这些道理我也都明白，所以这次得从那些商人身上下功夫。再说了，东厂锦衣卫都在，不能好好利用一把，岂不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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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既往不咎和绝不放过

﻿    第五百一十六章 既往不咎和绝不放过

    王冠被当众腰斩之后，当初下狱的那些北地逃人便在锦衣卫逐个甄别之后放了出来。然而，重见天日的他们并不能就此过上安定的生活。朝廷对逃人向来就有就地编户的规矩，边镇更是无时不刻不缺人，因此他们几乎都要被编入军伍充实边防。此时此刻，一群人才被人推推搡搡地弄出了大牢，眼睛还没习惯那天上懒洋洋的日头，前来挑人的军官们就犹如分赃似的开始分人。末了，三个百户还骂骂咧咧争吵了起来。

    “我们左卫之前才出了一趟兴和，和阿鲁台那一仗也死了不少人，这一回你们前卫右卫就是让让咱们又如何！”

    “让一让？徐老大你怎么不说你们那趟出兵是捡了大便宜，这上上下下都得了犒赏不算，在武安侯面前也得了大脸面，更不用说小张大人还对你们心存感激！这就是二三十个逃人，你们还和咱们争抢，说得过去吗？”

    “说得没错，咱们三卫一向一体，谁也不是小娘养的，好事不能都让你们左卫给占了！咱们哥俩也不占你的便宜，总共二十七个人，一卫九个！能从鞑子那儿跑回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汉，指不定到时候御马监还会过来挑选侍卫亲军，到头来咱们三卫一起打擂台，总比你们左卫一家打擂台容易些！”

    张越刚到就看到这么一副吵吵嚷嚷的场面，他原以为这几个军官嫌累赘不乐意添人，待听清楚他们争执的主题，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冲那几个打算出口提醒的军士摆了摆手，他纵身一跃跳下了马，带着几个随从走上前去。到了那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家伙身后，发觉他们浑然没发现他的到来，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

    “咳嗽什么咳嗽，这该争的事情就得争……啊，是小张大人？”

    一个身材敦实的百户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认出张越便是一呆，连忙退后两步讪讪地行了礼。另两人这会儿也都回过了神，自是行礼不迭。张越含笑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即招手示意牛敢过来，指着那边刚刚得脱囹圄的那群人说道：“和你同路从忽兰忽失温跑出来的是哪几个人，你都给我拉出来。”

    看到牛敢还有些发愣，彭十三顿时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脖子上：“还愣着干什么，大人既然吩咐，你就上去把人带出来。你都跟大人好些天了，还怕他害你不成？”

    牛敢这才知道张越不是开玩笑，脸上顿时露出了十分喜色。尽管这些用粗麻绳绑住左手串成一串的人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但他还是从一群蓬头垢脸衣衫褴褛的汉子中迅速找出了自己的三个同伴。张越命人给他们松了绑，旋即就对那三个目瞪口呆的百户笑了笑。

    “我知道这些北边逃回来的都是勇士，你们三卫还不够分，但我这个护卫之前在兴和杀敌有功，我许了他和同伴团聚，所以哪怕厚着脸皮也要和你们抢一回人了。他们的户籍武安侯会派人办下来，到时候自有地方落籍。你们不是怕御马监侍卫亲军来要人么？这件事我帮忙解决了，准保没人再来和你们抢，如何？”

    若是别个文官敢这么说，三个百户谁也不会买账，可张越毕竟是勋贵之家出身，又在兴和打过仗，自然有一种不同的亲切感。再加上张越这条件比起什么金银财物美酒良马之类的都要实在，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眼看那三个懵懵懂懂的汉子被牛敢推上马车，他们也不再争执，各自凑近了一嘀咕就赶紧把人给分了。

    那个宣府左卫被称为徐老大的百户把自己的新属下都聚拢了来训了一番话，随即就像赶牛一般把人往营地赶，心里却还在感慨着那三人的好运。无论是宣府左卫还是御马监侍卫亲军，要出头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但跟了这位小张大人，到时候干得好得一个出身却方便得很。谁不知道，这大明的天下，原本就是皇帝和那帮勋贵一起坐的！

    姑且不论这位百户的思量多么浅薄多么狭隘多么无厘头，但张越捞出这么三个人来确实并没有太多的麻烦，哪怕是户籍也轻轻松松解决了。大明的赋役黄册确实极其森严，但军户不同于民户灶户匠户船户等等，上官的意愿原本就是相当重要的。有武安侯郑亨从中担保，又拍胸脯说会以宣府三卫兵员不足打发御马监，张越自然顺顺当当把人带了回去。

    由于被关了一个多月的大牢，一面是缺衣少食，一面还时时刻刻得担心被砍头，因此面黄肌瘦的三个人最初只是懵懵懂懂地听人指使。洗刷更衣，然后是喝粥吃馒头，等到填饱肚子有了精神，又从牛敢那笨拙的解释中明白了眼下是怎么一回事，三个人终于明白这回是真真正正得了自由，不禁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欢呼。

    隔壁屋子里的张越听到那几乎可以掀翻房顶的声音，面上便露出了笑容。而今天特意赶来求见的方青差点被那突如其来的欢呼吓了一跳，此时不禁皱了皱眉，心想张越的身边人怎么敢如此放肆，直到对面传来了张越的问话声，他方才连忙把这些思量抛在了一边。

    “不用在意他们，这都是些遭了大苦难的人，如今好容易重见天日，所以自然欢喜得过头了。”见连生捧着小茶盘送上了两盅茶，他就单刀直入地问道，“当初你也说过本家在山西还有商屯，这一次倒还真是赶得够巧。只不过，此次开中的价钱居然能抬得这么高，你应该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吧？”

    和张越来来回回打过多次交道，深知其人在提及正事的时候不喜欢拐弯抹角，方青定了定神，随即老老实实地欠了欠身道：“大人慧眼如炬，学生确实是觉得这次开中既然下旨不次支盐，那么这价钱着实太低了一些。再加上大人的章程本就定得不一样，所以学生就对几个潞安府的商人提过，至少得有七斗五升的价格才有把握。只不过没想到学生最后加到一石，还是被人抢在了前头，能拿到三千引的份额，实在是侥幸。”

    “不管怎么说，你这次都帮了朝廷一个大忙。”张越想到昨日和郑亨联名送上去的奏折，再想想北征最要紧的就是军粮转运，自然对方青这点小心思没有任何反感，接下来又说道，“瓦剌三部臣服受封，阿鲁台也封过和宁王，但蒙古人的天性便是劫掠，所以朝廷在边境的互市也是时开时停，不过我知道，哪怕昔日王冠不在，通过边境前往口外的商队也一直有。”

    尽管方家如今大部分都内迁到了山东青州，但留在山西潞安府的仍然有不少族人，因此对这些生意场上心照不宣的事情，方青自然不会不知道。然而这会儿听张越直言不讳，他忍不住心里一突，连忙把茶盅放回了旁边的小几上。他很乐意看着那些竞争对手受到打击，但口外那条线上牵涉到的晋商实在太多了，哪怕是张越，也未必能够一杆子打翻整条船上的人。他要是这会儿利令智昏，到头来极可能连自己也赔进去。

    “大人，鞑子北逃之后，除了抢掠就再也没法子享用到中原的那些好东西，所以中原那些东西只要送到口外，一转手就是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的利。商人逐利不顾禁令确实是有的，但这是历来几十年屡禁不止的勾当，而且牵涉太多，大人若是要穷究此事，恐怕反弹极大。晋商们固然只是有钱，但每年孝敬出去的银子也不少，所以……”

    “这一根绳子上一头拴着晋商，另一头恐怕还有无数人物，我还不至于迂腐到一根绳子往上撸，然后把人都得罪光了。私自往口外做生意，倘若只是带些丝绸或者其他奢侈品无伤大雅，但若是茶砖则不行，而给鞑子传递消息更是绝对不行！我在江南的时候曾经一口气枷号死了上百人，就是因为一个道理，逐利是人之本性，但绝对不能当汉奸！”

    看到那张陡然之间变得杀气腾腾的脸，方青只觉得吞咽唾沫也有些困难，一时间想起了如今还剩下二三十个枷号犯人的宁波市舶司。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但那样等死却还不如直接死了，好歹不用零碎受苦。他费劲地转了转脑袋，好容易才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么，大人的意思是……”

    “鞑子每次入寇，为之破家的百姓便不计其数，所以此风决不能助长。要往口外做生意，可以，但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晋商只有一个选择，要么是大明的子民，要么就直接滚到草原上去做鞑子的走狗。你刚刚不是觉得隔壁屋子里那欢呼声很奇怪么？他们都是被鞑子掳到北边去的，费尽千辛万苦才跑回来，对于他们来说，有机会恐怕恨不得咬下那些鞑子一块肉来，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里通鞑虏的人。往口外悄悄贩卖货物的商户我可以既往不咎，但鞑虏的谍者我一定要揪出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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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不愿青云愿心安（上）

﻿    第五百一十七章 不愿青云愿心安（上）

    “此次开中筹粮肆万捌千陆佰石？”

    朱棣再次询问了一遍，得到杨士奇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按照户部之前拟定的价格，他心里的预估数字大约在两万石左右，如今这数字陡然翻倍，他自然深觉意外，忍不住击节赞赏道：“好，武安侯郑亨敢于放手，张越敢于上手，若是天下文武都能如他们一般齐心协力，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饶是杨士奇素来老成持重，此时此刻听见皇帝这偏颇的评判，心里忍不住直叹气。阳武伯府和武安侯府彼此紧挨着，平日两家就常常走动，更何况张越本来就不是那些清寒之家出来的寻常文官。若是这样相比，对于别人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于是，即便他也向来视张越为子侄，这时候却觉着皇帝这称赞传出去就是捧杀，只得再说一句公道话。

    “皇上，张越此次开中确实经营得好，但如今只是各户商家承应的数字，尚未入库。再者，恕臣直言，这次户部的底价原本就定得太低了，既然是越过之前守支的盐商不次支盐，就不该把价格一下子压得这么低，郭尚书毕竟……”

    杨士奇差点一嗓子说出郭资不如夏原吉，话到嘴边方才连忙改口：“郭尚书毕竟是生怕商人不愿开中，耽误了北征大计，这才宁可把价钱定得低了一些，所以张越才能有如此余地。况且，最重要的还是皇上英明，允准不次支盐，否则商者滑胥，他这一招也不管用。而若是没有勉仁的主意，皇上的不次提拔，他没有巡抚宣府的名义，此次也不会让他主持开中。”

    是皇帝都爱听逢迎话，朱棣自然也不例外，但他毕竟是马背上夺了天下的天子，寻常水准的奉承早已打动不了他，而杨士奇这种面面俱到的话确实合他的胃口。哈哈大笑了一阵，他越想越觉得之前驳了勋贵和七卿那两次合议妙不可言。指挥使的衔头容易，但张越就算有些军略，毕竟不能带兵上阵拼杀；至于官职升上一阶两阶，更是形同闲置无疑。还是这几个自己亲自简拔入阁的阁臣深知他的心意，把人放在了一个既重要又不需品级的位子上。

    “好了，朕知道你爱屋及乌，可也别对人太苛严了。年轻人可以压一压，但该褒奖的时候也该褒奖，难道朕连嘴上夸他两句也不成？”

    随手把那份让自己心情极好的奏本撂在了案桌上，他便随手翻阅了一下其他东宫转送上来的奏章，忽然翻到其中一本时，他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下来，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眯起眼睛端详着那方朱红大印，他心中竟是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汉王朱高煦请正月入朝！

    杨士奇见皇帝的脸色不太好，自然知道那是哪份奏章惹的祸。对于害得黄淮等几个东宫旧臣入狱，害得他到锦衣卫大牢里头转了一圈的朱高煦，他并无一丝一毫的好感。然而，人是皇帝下旨贬到乐安的，也是天子发狠说无事不得入觐的，而且自从永乐十五年就藩之后，汉王已经将近五年没有踏出山东一步。可是，这汉王的境遇，也就在天子的一念之间而已。

    “都要北征了，他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朱棣冷冰冰地将奏章扔在了桌子上，旋即淡淡地说，“让太子回信告诉汉王，他如今是藩王，不要动辄就想着进京师，好好修身养性才是他的本份！他的儿子如今在京师就够了，过了正月朕就要带兵出征，没功夫应付他！”

    皇帝的这个回答很是对杨士奇的心意，可作为一个阁臣，有的时候他和太子一样，不得不说两句违心的话，此时少不得又劝了两句，却在朱棣发火前立刻岔转了话题，委婉地提醒说周王在京师逗留时间过长，朝中已经有些不好的议论。

    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密友着想，眼看杜宜山的娇婿兼弟子一桩桩功劳地立了，天子却仍是不肯放人，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倘若真是怀疑人和周王有勾连，索性当面质问周王；要是不信，也至少得有个说法。都察院前任都御史陈瑛苛严刻薄，这一任都御史刘观见钱眼开，原本该直言国事的科道言官简直变成了一群嗡嗡嗡的苍蝇！

    想起张越之前那封言辞激昂甚至可以说是激烈的奏章，朱棣再次拧起了眉头。原本下狱不过是为了一时之气，但自从御史揭出了杜桢曾和朱橚有往来，他不禁想起了当初杜桢屡不应召的往事。他诛了方孝孺十族，族诛齐泰黄子澄等人，不少有名的士人就都跑得没了影子，这其中甚至包括没受到建文帝多少恩惠的人。若不是他那会儿有一群可以当作臂膀的武官勋贵，不屑理会追究，恐怕那会儿还会杀上一大批。那会儿杜桢终于应召来朝的时候，他还当面诘问过，那时候的回答却让他很是满意。

    “你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代朕去问一问杜宜山，御史弹劾可是属实！”

    一般而言，北镇抚司诏狱只有中官前来传旨，或是直接锦衣卫提人，朝中大臣很少到这里来，因此奉旨而至的杨士奇让上上下下都深感意外。好在从牢头到狱卒对那几个重要的大臣都照顾有加，而杜桢更是他们“关心备至”的人，也不虞杨士奇走这一趟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得讯的北镇抚司镇抚遣了人去飞报袁方，自己亲自陪着杨士奇下了南监。

    体味过诏狱滋味的杨士奇对这形制几乎相同的监房并不陌生，一路走去，他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从黄淮到杨溥到金问芮善，从夏原吉到吴中，这一个个都是他的昔日同僚。由于他并没有放轻脚步，偶尔有人会抬起头来看上他一眼，那种平静得犹如一泓死水的目光异常令人心悸。待到了杜桢的监牢前，看到里头那位和别人一样端坐在简陋的小几前写字，旁边搁着炭盆，他没等监房大门打开就脱口叫了一声。

    “宜山！”

    杜桢闻言抬头，认出杨士奇之后就将笔搁在了笔架上——自从家里人送来了文房四宝之后，他就没再使狱卒免费提供的那些，毕竟他别的不挑，对于这个却有些挑剔——揉着手腕子站起身，他便绕过小几走上前来。

    “士奇兄怎么来了？既然有镇抚相陪，你兄大约是奉了皇上旨意来的？怎么，可是有事情要问我？”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是这幅样子！”杨士奇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反问道，“为何我就非得是奉旨问话，而不是奉旨赦了你出去？”

    “若是要赦我，一道诏令足可，又何须你亲自到这里来？”

    尽管当初在翰林院共事的时候就知道杜桢敏锐，但杨士奇自忖当初下狱那一阵子时还做不到这般淡然不惊。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就正色道：“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奉旨勘问杜桢，前日有御史弹劾你客居开封时曾私下往来藩王，此事可属实？”

    开封倒是有几位藩王，可杨士奇即便并未明指，杜桢也知道对方指的是最要紧的一个。他几乎没有任何沉吟犹豫便坦然一拜后答道：“回禀皇上，此事属实。”

    杨士奇原以为这必定是别人胡说八道，但万万没想到杜桢一开口就认承了下来，不禁瞠目结舌。情急之下，他几乎想都不想地开口问道：“你就没有任何解释？”

    “皇上只问属实与否，士奇兄但请实言回报就是。”

    此时此刻，即使一向好脾气的杨士奇也生出了一股气急败坏的冲动。知道杜桢在狱中必定不知道外头的事情，他竟是顾不得旁边就是北镇抚司镇抚，满脸的恼色。

    “宜山，你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女儿女婿着想！张越被困兴和将近半个月，使尽浑身解数一连挫败阿鲁台攻势，好容易拖到了他因瓦剌趁势来攻而退兵，由此建下大功；皇上命他巡抚宣府，他又漂漂亮亮地完成了开中之事；这放在谁身上都是青云直上的时候，他却没忘记上一份奏折保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至少也该上一份奏章向皇上解释清楚！”

    看到杨士奇恼怒地拂袖而去，从镇抚到牢头狱吏都匆匆忙忙跟着走了，杜桢这才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事情不是他想不承认别人就查不出来的，况且，天子压根没有要他解释的意思，他何必多费口舌徒惹人攻击？况且凭着朱棣多疑的性子，恐怕一早就派过锦衣卫了。只是能得到张越的消息，还真是意外之喜。

    轻轻眯了眯眼睛，杜桢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缕笑容。在张家族学里头当塾师的时候，那些学生里头有的比张越天分好，有的更勤奋更用心，但偏生那小家伙对他脾气。如今昔日学生成了他的女婿，更难能可贵的是心思仍一如当年，这比做大事更让他觉得欣慰。不愿青云愿心安，这还真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想着想着，他的心里忽然钻出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

    皇帝常常差遣张越满天下地跑，再这么下去，他什么时候能够多上第二个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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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不愿青云愿心安（下）

﻿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不愿青云愿心安（下）

    尽管张攸交址大捷的消息让张家上下很是松了一口气，但听说前任总兵丰城侯李彬病故，众人难免有些惴惴然。为了防止刺激了年迈的顾氏和之前才刚刚受了大打击的东方氏，杜绾自是不许众人提及李彬病故的消息，自己却是和灵犀按照以往勋贵人家办丧事的惯例先做些准备。同时，为了预备正月里的人情往来，腊月又要办各种年货，于是就只见帐上银钱犹如流水一般地减少，幸好各家庄子上都押送了粮食钱物过来，这才勉强维持了收支平衡。

    这天傍晚料理完了所有事情，去北院大上房探望了顾氏，陪着一块用了晚饭之后，杜绾方才和灵犀回了房。刚一坐下，乳母就抱着静官上来，她忙伸手接了，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心里不禁有些黯然。原本她在家里是最小的媳妇，整日里只要管好自己院子里那点勾当，其余时候都可以花费在儿子身上，如今却是忙得连给儿子哺乳都是难能，只能交给乳母去带。也只有借着那忙忙碌碌的时候，她才能不让自己去想尚在狱中的父亲和远在宣府的丈夫。

    许是因为张越起的小名，和其他常常哭闹的婴儿不同，静官自打生下来就安静得很，除非把他逗得狠了，否则他从来不哭不闹，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儿躺在襁褓里头，小家伙却是难得醒着，黑亮的眼睛四下里转了一阵，最后便和杜绾的目光对上了。

    “在找你爹爹么？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杜绾眨眼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粉嫩的脸蛋，心中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暖意。她在京师并不是一个人，有母亲，有儿子，还有帮手……从前那样艰难的时候都挺下来了，如今更没有什么好怕的。就算那是一条深深的壕沟，只要肯下死力填土，有什么过不去的？

    “少奶奶，少奶奶！”

    随着一阵嚷嚷声，有人撞开了门帘进来，却是秋痕。看见杜绾怀里抱着静官，她忍不住羡慕地瞧了一眼，紧跟着就连忙屈膝行礼，然后笑吟吟地说：“少奶奶不是打发奴婢去亲家太太那儿送东西么？可巧的是，刚刚小五姑娘已经回来了。如今天色晚了，一路上又是坐马车，所以亲家太太死活按着她先休息，明天再打发人过来。小五姑娘还嘱咐说，少爷那病早就好了，让少奶奶不用操心。”

    “谁操心他，当初要不是这丫头死活折腾要去，谁也拦不住，怎么会劳动万大人带着她上路！”杜绾没好气地嗔了一句，心中却是松了一口大气，随即笑问道，“难得放她出一趟门，她居然这么快就跑回来了，倒真是意外得紧。对了，万大人可是一同回转了来？”

    “万大人自然是和小五姑娘一块回来的。”秋痕想到今天在杜家那会儿的光景，不禁眉开眼笑，“因眼下已经晚了，亲家太太很是感激万大人，便留着他用饭，万大人没怎么推辞就答应了。我瞧着万大人那模样，仿佛对小五姑娘很有心呢！”

    灵犀陪着杜绾进来就去伙房催茶水，一进门就听到秋痕这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不过看到这么一出，你倒是编排了起来。说来小五姑娘那性子最是招人喜欢的，就连老太太也常常说，家里的女孩儿没一个能像她那么自在爽利，难怪亲家太太也疼她。若真是万大人有意，那也是一桩佳话，少奶奶何不问问小五姑娘的意思？”

    “要是我开口问了，那丫头一旦拧起来恐怕就不妙了，顺其自然吧。”

    因小五如今不再是把不嫁人这一条挂在嘴边，杜绾不禁觉得这一桩姻缘倒是有些希望，但再想想福祸难测的父亲，她不禁想到了当初自己和张越的婚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万世节这种时候常常往杜家凑，那已经不单单是有心了，恐怕是有决心了。母亲心里可不糊涂，决不会是一点端倪都没发现。若父亲这会儿也在，恐怕也会捋着胡子老怀大慰吧？

    想着想着，杜绾便笑了起来，起头那些沉重的心思也轻了许多。这时候，怀中的静官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咧开嘴大哭了起来，她手忙脚乱之下正要解怀，可想起大嫂李芸起头的告诫，说是哺乳不能东一口西一口，只好狠狠心把孩子交还给了乳母，又很是嘱咐了几句。

    于是，等乳母带着静官进了西屋，她就带着灵犀到了东屋，把白天过手的帐一笔笔记了下来，却是各处庄子管事们的额外孝敬，素来不入公帐。她虽不在乎这些钱，但顾氏祝福过该糊涂时就糊涂，因此她少不得一面收一面记，预备着将来交卸的时候好说话。

    不知不觉，二更天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杜绾刚刚搁下笔，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媳妇的声音：“少奶奶，外头老爷刚刚回来，说是有要紧事，让您过去一趟。”

    由于孙氏等等都还在路上，因此翁媳有别，张倬回来之后，杜绾多半都是在顾氏的大上房见的，这晨昏定省也合在老太太那里一块了。这会儿她心中极是奇怪，但仍是站起身在衣裳罩了一件披风。灵犀忙了一整天，秋痕又是刚刚从外头回来，她便吩咐两人早点歇着，点了琥珀随行，那个刚刚前来报信的丫头媳妇便打灯笼在前引路。

    两处院子原本就隔着没几步路，不过一小会就到了。进了屋子，杜绾就见张倬正背着手在踱步，屋子里只侍立着两个脸上犹一团稚气的小丫头，忙走上前去行礼。

    “你们都先下去，琥珀在门外守着。”张倬平日但凡和儿媳见面都会留着丫头在屋子里，这时候却开口把人都打发了出去。默然站立了一会，他就开口说道：“今天皇上派了杨阁老去了北镇抚司诏狱见你爹，问的大约是先头御史弹劾的那件勾当。事情过后，皇上忽然下旨锦衣卫，把你爹和夏原吉从北镇抚司提了出来，如今人转而关在内官监。我拜客回来特意绕道杜家，本想去见见你娘说一声，结果正好遇到锦衣卫奉旨抄捡。”

    杜绾自然不知道这张倬睁着眼睛说瞎话，更不知道他是得了赵虎的信特意赶过去的。在一刹那的惊悸失神之后，她立刻按着自己的胸口，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想到小五刚刚从宣府赶回来，母亲还正留着万世节吃饭，原本是欢欢喜喜的时候，她不由用指甲掐了掐手心。

    见杜绾脸色不好，张倬犹豫片刻，这才继续说道：“锦衣卫如今还在抄捡，我原本是想等完事了接你娘一家人另找地方住下，万世节也提出要接她们过去暂住，但你娘说主要不是籍没查封，她这个当家主母就不能擅离，晚上一家人挤一挤也就够了，硬是把我赶了回来，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告诉你。我拗不过她，只好留下几个人在那里照应。虽说有你娘的嘱咐，但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一声。这样，明日一早，我派人用车送你过去。”

    尽管恨不得眼下就插翅飞回杜家，但前有母亲的吩咐，后有张倬的承诺，心里死沉死沉的杜绾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直到懵懵懂懂回转了自己那院子，她在打帘子进门的一刹那，却是想到了这次无缘无故的抄捡从何而来。

    如果她没有想错，恐怕是为了抄捡父亲和周王朱橚是否有往来私信。对于煞费苦心揪出此事的人来说，如果搜到了信，恐怕字字句句都会被人掰碎了思量，黑的能说成白的；如果没有，人家又会说来往信笺均遭毁弃，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这年头，求心安比求青云更难！

    次日一大清早，杜绾坐车赶往杜家的时候，已经多日不朝的朱棣却是在乾清宫中翻检锦衣卫的收获。漫不经心扫了一遍那几封信，想起昨日杨士奇的奏报，锦衣卫北镇抚司上奏的杨士奇和杜桢两人那番交谈，还有之后来见言之凿凿指称锦衣卫必定一无所获的都御史刘观，他只觉心烦意乱，随即便抬头对袁方问道：“杜家如今有多少家产？”

    “回禀皇上，有御赐的四进宅院一座、通州四百亩地的地契、宫绸数十段、御赐的金银钱和金银锞子若干……”袁方的记性向来很好，此时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之后，他又加上了一句，“尽管只是抄捡并非籍没，但为了稳妥起见，臣已经将杜家一应家产都记在了册子上。”

    看来，凡有大案必用锦衣卫，都察院是不舒服了。

    朱棣翻看了一下袁方一并呈送上来的帐册，心里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满心不耐烦的他随手丢下了那本帐册，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走到了袁方面前，若有所思地说：“你刚刚提过，昨夜去杜家抄捡的时候，兵部武库司主事万世节也在？”

    见袁方点头，朱棣不禁蹙了蹙眉。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太监尖利的嗓音：“皇上，周王千岁和汉王千岁有奏章送上。”

    两份形制一模一样的奏章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看完周王朱橚恳请缴还三护卫，明年正月十五后离京的奏章，朱棣哂然一笑就随手丢在了一边。但是，等一目十行扫完汉王朱高煦时隔两日再次送上来的奏章之后，他登时气急败坏地把奏章摔在地上。

    朱高煦这个当父亲的竟然举发儿子朱瞻圻觇报中朝事，甚至附了原件夹片！

    “他们就是看不得朕心安，畜牲，都是畜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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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不遇伯乐，空有凌云志也是枉然

﻿    第五百一十九章 不遇伯乐，空有凌云志也是枉然

    宣府城内一共有三大仓，其中永庆仓乃是第一大仓，最高可容纳粮食四十万石。平日年景好的收获季节，各卫屯田军户解送来的军粮源源不断地称量入库，粮车常常能绵延出城门外头，乃是一道最让人安心的风景。

    然而，如今虽是寒冬腊月，但路上却一点都不冷清。趁着天上还没下雪，刚刚成功认购了各自份额淮盐的商户们却已经动作了起来。邻近宣府的商屯都开始往宣府城内运粮，一时间粮车塞满了各条大路，总兵府不得不专门辟出南门为专门的粮车通道，并在永庆仓增设了人手。一则是防止粮仓再有弊案发生，二则是严防如今几乎藏满了粮的大仓有什么闪失。

    负责看守粮仓的乃是宣府左卫精心挑选出来的五百精锐，而负责监视过秤的则是陆丰大手一挥派出来的锦衣卫。面对后者这么些瘟神，再加上先前那场血淋淋的行刑，永庆仓大使副使以下一应小官小吏都完全打消了揩油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过秤入库。毕竟，他们从前也就是从大人物手指缝中小小地弄些油水，而在大人物倒台之后顶风作案，风险太高了。

    张越和陆丰并肩站在永庆仓的右边，一起观赏着眼前这忙碌的景象。张越的心情不错，因为他不过三言两语就说动了人；陆丰的心情更不错，王冠的家产他克扣下了一半，几乎相当于他这些年来的全部积蓄，而且张越之前上奏朝廷那关于开中的奏章中，还没忘了提上他一笔，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于是，当张越提到谍探时，他的眉头顿时一挑。

    “这事情确实要紧。不过，既然是那些奸商和鞑子勾结，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拷问不就得了么？用得着什么明察暗访，锦衣卫严刑之下，有哪个敢不招？”从王冠身上吃够了甜头，陆丰此时满身是劲，舔了舔嘴唇便阴恻恻地说，“小张大人，你只要给张名单，咱家保准他们恨不得把祖上三代和鞑子勾结的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

    闻听此言，张越不由得侧头看了旁边这个年轻得志的太监一眼，心知他已经是得意忘形了。联想到郑亨之前那番话，他便不动声色地说：“之前刑场腰斩王冠，我虽说没去，却听人说他那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对这等勾结鞑子的奸党原本没什么好客气的，用刑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若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只剩下一口气，只怕有人会说陆公公你是屈打成招。”

    正得意洋洋的陆丰听到这话，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不快。他正觉得眼下自己威风八面报了一箭之仇，哪里听得进这种劝说，当下就哼了一声：“王冠死了，咱家的杀鸡儆猴也已经奏了效，还会有谁敢多嘴多舌？小张大人你未免太谨慎了，这既然反击，当然就得打得狠，否则那些人接下来还得对你阳奉阴违！”

    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但想到这次的收获，陆丰还是缓和了脸色，考虑了片刻就说道：“这样好了，锦衣卫宣府卫所咱家可以抽调几个人给你，随你怎么做，其他事情咱家就不管了。事成之后，奏折上咱家跟着具名，功劳分一半，如何？”

    两人的交情原本就是基于合作利益的基础上，谈不上什么生死之交，因此张越的提醒只是点到为止，并不准备苦口婆心晓以利害。对于利令智昏的人来说，原本就只有吃了亏才会记着你的好处。当下他笑着点了点头，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分功。

    而在八珍街那座小院，彭十三正在狠狠地操练牛敢和他的三个同伴。张越把人要过来是别有用处，但用他的话来说，既然能从北边逃回来，既然被别人称作为勇士，那就不能光靠一身蛮力气，更不能光吃白饭。牛敢跟着去了一次兴和，经历了从未见过的大阵仗，早就对彭十三心服口服，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做什么，但他那三个好容易吃饱了饭的同伴却是没见识过那本领，直到交手放对一个回合就被撂倒在地，这才心悦诚服。

    对于四个人的身体素质，彭十三很满意，别看眼下另三个看上去干瘦干瘦，可腿上手上都是力气，只要三顿管饱，到时候绝对能养成彪形大汉。只不过，包括牛敢在内，这四个都是身体好使脑袋不好使，因此他训话的时候不得不用最直接的方式。

    “你们若是凭着那一身力气就地编户当兵，真正大战起来绝对撑不过几个回合，但是跟着我操练，我保准你们哪怕遇上鞑子的千夫长万夫长，掉脑袋的也是他们不是你们！比起你们在鞑子手里吃的苦头，眼下这点苦累算得了什么？别忘了你们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三顿管饱，有能遮挡风雨的地方睡觉，不用天天挨鞭子，这就是牛敢他们四个在北边苦苦挣扎时所能想象的幸福生活。因此，尽管面对一个凶神恶煞的教头，尽管一连几天都被折腾得鼻青脸肿，但四个人全都咬着牙硬挺了下来。渐渐的，习惯了彭十三那大嗓门，一天不听到竟然还觉得闲得慌。

    “他娘的，你没吃饱饭是不是？这刀子是这么用的么？是劈和刺，不是砍和捅，这不是砍柴，是杀人！”

    “张布，你还好意思说跟着鞑子偷学过射箭！拉弓别完全用蛮劲，像你这样不会用肩膀的力量，就是箭放出去也只能靠运气才能射中靶子！”

    “战场上要做的不止是杀人，还要学如何更少地受伤！在千军万马里头，有时候你得选择是挨冷箭还是挨刀子，而且受了伤绝对没工夫去管，要是流血过多就死定了！记着，不要为了杀人把自己赔进去！”

    “咱们大人是钦命宣府巡抚，巡抚是什么意思你们懂不懂？那就是戏文里头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是皇上委派的大官！你们跟出去的时候，要随时随地注意四面的动向，别忘了你们是护卫！看过戏文里头大帅的亲兵么，你们就和亲兵的作用一样！”

    从永庆仓回来的张越一进门就听到了这洪亮的吼声。前几天他早出晚归，并不知道彭十三竟然是这样操练他们，这会儿见识到了，心中不由得庆幸彭十三当初教自己练武的时候简直是放水再加放水。心惊肉跳的他在旁边看了一阵，直到这个彪形大汉上了前来，他方才提醒道：“牛敢也就算了，他们三个刚出大牢没几天……”

    “少爷，我这次来的时候英国公就提过，你日后不管从文从武，都得有几个心地实诚能吃苦会武艺的人跟着。”

    彭十三咧嘴露出了满口白牙，面上不再是那幅漫不经心的表情，而是赫然不容置疑的神色：“胡七他们四个不错，但我瞧得出来，他们当初不是作为护卫练出来的，而且他们毕竟有牵挂。这四个是孑然一身没有家人，心里只有仇恨。如今经过这番苦练宣泄出去一些，到时候跟着北征报了大仇再宣泄出去一些，日后对你也就一心一意了。他们算是运气好的，别说他们只是有一身力气，就是天下那许多武艺高强的人，不少也只能一辈子在市井厮混。不遇伯乐，空有凌云志也是枉然。”

    在大明皇朝中浸淫了这么多年，张越哪里不知道这天下要靠武勇出头极难。侠以武犯禁，武人若想出人头地，要么投身军旅，要么投靠权贵。前者能否立下军功得到高升得凭运气，后者在出卖武艺之外还得献上忠诚。当然也有第三条路，也就是白莲教那种造反的路。

    “那好，他们四个就交给你了。”

    张越没有再说别的，冲着彭十三点了点头就径直入了屋子。解下身上的大氅，见跟进来的向龙和刘豹脸色微妙，他便笑道：“老彭的眼力确实不错，竟然能看出你们的本行就不是护卫。你们的职责和他不一样，别想那么多，有道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份，我离开了谁都不行。既然陆公公说可以借调几个锦衣卫，你们就把那几个可靠的抽调过来。另外，宣府城的牛鬼蛇神们之前靠山倒了，如今正好是机会，这事情就都交给你们了。我应付晋商，三教九流归你们负责。”

    “大人放心！”

    向龙和刘豹听张越这么一说，顿时都笑了起来。自从永乐年间纪纲出任锦衣卫指挥使开始，锦衣卫的势力就逐渐膨胀，在那些重要的州府，甚至可以依靠暗线支配所有三教九流，宣府城也不例外。他们在护卫的心得上没法和彭十三相比，但是在这种暗处的勾当上头却是信心十足。要是连这点事情都没法子，他们也不可能被袁方当作候补锦衣卫！

    这两人一躬身刚刚出门，连生连虎就兴冲冲地进了屋子。前头的连生手上端着捧盒，后头的连虎则是提着一个红漆食盒。兄弟俩笑嘻嘻地把东西往炕上一放，连虎就迫不及待地说：“少爷，武安侯说皇上批复了您之前的折子，什么存积，什么常股，咳，小的听不懂，您赶紧换一身大衣裳去一趟总兵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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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筹码，公平

﻿    第五百二十章 筹码，公平

    总兵府二堂位于内仪门之内，左右各有两间耳厅，乃是官员候见的地方，中间才是用于接见的二堂。当初徐亨不耐烦在此见人，都是把人叫到自住的三堂，因而等候入见的军官们常常会肆无忌惮地聊天说话，最是喧哗不过的去处。如今张越跟着一个亲兵从内仪门顺着居中大道往里走，但只见左右耳厅都没有挂门帘，赫然可见几个正襟危坐的军官。当他走近前的时候，只能听到二堂之中有说话声，除此之外别无杂音。

    “侯爷，张巡抚来了。”

    那亲兵将二堂厚厚的棉帘子掀起了一个角，弯腰禀报了一声，俟里头传来了吩咐，他方才回头对张越做了个手势，低声说道：“里头是镇守张家口堡的一位千户，还有万全的一位指挥使，一会儿就完了。小张大人既然来了，其他等候的人自然延后，您不如到旁边的耳厅坐一坐稍等片刻？”

    忖度到耳厅等和站在露天吹冷风分别不大，况且里头还有人，张越就摆了摆手。顺着门帘的缝隙，他便依稀看见内中奏事的两人都是长跪于地。对于这一幕，他并不陌生，大明官场上最讲上下规矩，六部司官见堂官奏事都是跪白，外官也都是各按品级尊卑行礼。但规矩是规矩，并不是每个人都死守这么一套，就比如在他的印象中，郑亨一向不重视这个。疑惑片刻，他就若有所悟，又等了一小会，里头就传来了告退的声音，他便往旁边让了让。

    许是跪的时间长了，里头出来的两位军官下台阶的时候都有些不利索，脸上还露着遭了训斥后的沮丧。张越只瞅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等他们过去之后，他就略弯了弯腰跨进了高高的门槛，却是发现这间轩敞的屋子中已经没了人。微微一愣，会过意的他连忙快走几步进了后方偏东的小门，果然看见郑亨正站在那万物萧索的小花园中。

    “武安侯！”

    郑亨微微一点头，随即露出了背在身后的右手，赫然是一封奏章：“这是户部刚刚转回来的，上头有皇上的批复，已经同意了你的条陈。我是武人，看不懂你那些存积常股之类的玩意，更不懂什么盐法，我只知道你平白无故累得我被皇上赞得摸不着头脑。怪不得陆丰问都不问就把他的银印丢给了你，原来你专为人脸上贴金！这下可好，京师那些家伙都得对我这个大老粗另眼看待，都是你惹的祸！”

    张越知道郑亨说的是之前他开中之后拜发的那份奏章，见这位武安侯只是微微一哂，并不是真的着恼，于是便笑了起来：“我一个区区五品官上书的分量自然不够，但拉上武安侯就不一样了，那些部阁大佬可以驳了我，但驳您的面子总得考虑考虑。再说了，我连陆公公都送了几分功劳，怎能不捎带上出了那么多力的您？”

    “好小子，算你能耐！”

    郑亨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总之你这次用两个月的淮盐产量换来了五万石粮食，成果斐然，接下来京卫开中肯定也会用这个法子，日后天下各卫大约都会群起而仿效，你报称的那个请两淮、两浙和长芦将一年出产分作两份的条陈更是让郭资击节赞赏。这次不是有不少商人空手而归么？接下来还有一次机会，户部拟再拨淮盐六万引给你开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今天找你来是告诉你另外一桩好消息，你二伯父打了胜仗，照那个势头，说不定没几日就能逮到黎利。交阯布政使黄福也上书说找到了安南陈氏后裔，不管是真是假，朝廷已经下诏封其布政司右参议。还有，你家大伯父已经从南京出发了，过些时日就能到京师。如今这坏消息统统让路，都是好消息。”

    说话间郑亨却是隐去了要紧的一件，毕竟，坏消息说出来徒惹烦乱，眼下还是瞒着好。

    由于这天大的好消息，张越在离开总兵府的时候还忍不住挥了挥拳头。二伯父张攸心愿得偿建功立业固然是一层，而先头二房频频出事的阴影能够暂时带过去，祖母顾氏的病能因此缓转过来才是他想要的。现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看他之前发动的另一手棋能否有效了。面对朱棣这么一个脾气难测的天子，唯一的选择就是下虎狼之药！朱棣既然连一心盼望着自己死的儿子都要庇护，他张越为什么就不能保自己那个清清白白做人的岳父？

    至于盐法，三成存积可供不次支盐，七成常股供商人依次排队支取，价钱有高有低任君选择，这总比大家吃大锅饭来得划算，也算是临时性的解决办法。而皇帝再次拨了淮盐六万引，他要应对那些商人，要揪出间谍倒是有了更多筹码。

    兵府大街东边隔着一条街的十字路口乃是四座高大的石牌楼，尽管比不上京师东四牌楼和西四牌楼的高大威武，却也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喧闹地方。当然，这儿的作用和西四牌不一样，和刑场没有半点关联。平日只要总兵府前的八字墙上贴榜文的时候，此处也会有人立马照抄往那四面灰浆勾缝的砖墙上贴一份，其余抄本则是送进四面的酒馆饭庄之中。

    没错，这里就是平日各家晋商派在宣府的管事蹲点的一大地方。毕竟，那些民间的生意只需要一个掌柜几个伙计就能处理得漂漂亮亮，而官府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头。只不过，这一回众人期望已久的开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眼下那一间间用空心夹板隔开的包厢中恰是唉声叹气的声音多，因为成功拿下此次淮盐的那些人大多立马回去筹粮了。

    “唉，早该想到的，这官府怎么可能做亏本勾当！这可是立刻就能拿到盐立刻就能卖啊，比不得排队轮候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要真是三斗五升那就疯了！”

    “以往都是一个价，这一回可好，竟然是竞价，那位小张大人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还是出身在勋贵之家么，怎么竟然还懂这些生意场上的门道！”

    “别提了，我从平遥县足足颠簸了一夜才赶过来，如今倒好，竟然是两手空空！他娘的，平常拿着仓钞排队支不上盐，如今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给错过了！”

    “谁让这次官府的动作竟然那么快，才公布这次的事情是那位小张大人主持，结果别转头就开始了，别说套交情，就是送礼都来不及！不过话说回来，有锦衣卫挡着，怕是也不敢随便收礼。唉，单单是先前我白送出去的那尊玉观音，就值小一千贯！”

    这一个包厢中的四个人原本都是竞争对手，这一回却成了难兄难弟，于是两壶烫好的汾酒不一会儿就喝了个底朝天，众人面上都有些醺醺然。这时候，其中一个忽然双手支着桌子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

    “这次潞安府方家是最前头几个中签的，你们也该知道，先头有一代方家家主曾经得罪过一位大人物，于是被迁到了山东，声势早就不如从前了，这次怎么会有那么大魄力？我使人用了老大功夫才打听出来，方家如今那位家主方青，竟是和小张大人关系密切得很！”

    “老天爷，小张大人到了宣府就没怎么近过女色，莫非是好那一口……”

    眼看这话题就要滑落到八卦的深渊里头，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个瞪大了眼睛正打算求证的矮个商人起头还不想搭理，但是那敲门声大有锲而不舍的劲头，他只得没好气地吩咐进来。等门一开，见是自己的一个小厮，他不禁恼怒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不是说过不管什么大事都先放一放么？”

    “东家……东家！官府……官府又出了榜文！”那个小厮激动得脸上赤红，使劲拍了拍脸，这才得以继续把话说下去，“总兵府前头贴出了榜文，说是此次将再拿出淮盐六万引！那榜文最后还说，三日后小张大人将在德庆楼亲自主持。东家您看，这是榜文的抄本……”

    刹那间，这四个刚刚还自怨自艾的商人一下子红了眼睛，仿佛三天三夜没吃饭这会儿却看到食物的恶狼，争先恐后地上前去要抄文。而这一幕也不单单发生在这一个包厢之中，二楼的四五个包厢中都响起了各式各样杂乱的响声，但紧随而来的却是又惊又喜的嚷嚷。

    很快，原本停在四牌楼下头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狂奔离去，而为了动作快一些，众人甚至都是直接扔上一把钱在柜台上，根本顾不得让酒楼找零。只是在别人纷纷离开的当口，一个包厢却仍是大门紧闭。内中的客人站在窗边，支开了木格窗往外注视了良久，旋即才放下了木架，费力地扭动了一下因灌风太多而冻得僵硬的脖子。

    于谦轻轻搓了搓手，心里不禁想到了之前都察院都御史刘观派人送来的那封信。上头先是盛赞了他在开平清点粮储的政绩，最后却让他悄悄微服从开平赶回宣府，监察此次开中事。尽管他尚未分派到哪一道，但只要是御史，向来就有监察的责任，这一点并不奇怪，可刘观在信上让他多多留心开中是否有人从中做弊，这倒是画蛇添足了。他到都察院之前，就有同年提醒过他刘观贪鄙，但先入为主听信一面之词却不合他做人的准则。

    既然上官让他监察，那么他便得仔细监查，总不能失了公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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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姐夫的报复，意外的收获

﻿    第五百二十一章 姐夫的报复，意外的收获

    山西煤老板远远隔着数百年，山西票号还未走上历史的舞台，如今的晋商却已经利用大明的开中盐法走上了致富发家的道路。只不过，比起江南财主们的挥金如土，晋商们就吝啬得多，但关键时刻，他们也舍得一掷千金。可这一掷千金却不是用在自己的身上，而是用在他们要打通的关节上头。于是，保定侯的长公子忍了足足两天，终于熬不住了。

    “这些人送礼归送礼，这还让不让人出门了？上次倒好，有武安侯派兵维持他们不敢来，这回直接涎着脸堵住了出路！”

    孟俊一向是和气到几乎没脾气的公子哥，但如今面对那层出不穷的送礼花样，他一早就扔了那温文尔雅的面具，那气性大得很：“送一头生猪，剖开来里头居然用油纸包着一匣子黄金；送一盒酥饼，酥饼全都是用珍珠为馅；送两个丫头……他娘的那丫头竟然是男扮女装！三弟，难道就不能派个人出去警告一下这帮地主老财，谁再玩花样谁滚蛋！”

    张越这辈子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但这两天面对那些礼物，他只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大约那些晋商也知道顶风作案会出麻烦，送的都是土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大同婆娘自然也算是“土产”的一种——但是，这些五花八门的名堂实在是让人吃不消，就好比他这会儿听到男扮女装那四个字，那嘴角顿时抽搐了两下。

    “姐夫你又不是不知道世人向来信奉无礼不成事，况且如今我要做的本就不单单是开中。眼下宣府已经明令禁止所有往口外的商队，但你也该知道，总兵府得到的谍报明确地说，宣府一有大事，鞑子没过几天就能获悉。我对他们翻脸容易，另一头的行事就麻烦了。”

    孟俊也就是嘴里抱怨一下，听张越这么一说，他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唉声叹气地坐了下来：“反正我都想通了，我和你这个声名赫赫的家伙住在一块就得连带一块倒霉。半夜三更有人拜访，白天有人堵门，这两天一出总兵府就有人上来搭讪，甚至还有同僚神秘兮兮地说要介绍什么好去处……这些人指量我不知道，这大同的婆娘有名，可朝廷官员宿娼却是了不得的罪名。古有花木兰女扮男装巾帼不让英豪，如今倒好，索性将男作女，恶心得没法说了！我已经写信回去了，让你大姐过来陪我过年，否则我非得被逼疯不可！”

    刚刚陪着叹了一口气，张越冷不丁就听见这么一句，连忙问道：“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武安侯还打发人回京去接爱妾张姨娘了，这宣府的兵将大多是家眷在本地的，咱们接了家人过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孟俊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张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可提醒你，武安侯接的那是妾，我虽说接的是你大姐，可就是皇上知道，顶多也就是骂我一声没出息，你可不一样。别说皇上要骂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而且你那岳父还没脱大难，你家那位顾着这一头就得放下那一头，能安心来宣府？”

    对于孟俊勾起自己的兴头又狠狠浇上一盆凉水的坏心眼，张越顿时恨得牙痒痒的，气急败坏地哼了一声便径直出了屋子。这时候，孟俊方才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张越害得他除了衙门当值之外连门都不敢出，不小小报复一下补回来怎么行？

    都说是久旷怨妇……他都变成久旷怨男了！

    由于小五回去了，腾出来的西厢房便安置了一个总兵府差来的书吏以及一个锦衣卫小旗，所有送上门的礼物都由他俩一起造册登记，再加上有连生连虎兄弟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就形成了连环监督机制。而由于郑亨早发了话张越不用管别的军务，一心一意主持开中就好，因此有的是大把时间和这些财主们耗。

    刚刚在孟俊那儿受了不小的刺激，张越提脚跨进花厅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就带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来，结果让坐在其中的那个中年商人很是生出了一些警惕。换上整齐衣裳的牛敢和张布按照彭十三教的，大马金刀地站在张越身后，倒有那么几份亲兵做派。

    “如果我没记错，上一次平遥县罗氏已经用一石一斗的价钱吃下了三千引，这一次何必再和别人争抢？况且，看了之前的价格，恐怕这一次参与的商户都会大幅度地抬价，罗家在这三千引盐里头就能大大赚一笔，不要太贪心了。”

    “大人说的极是，小民并不是贪心，只是想再碰碰运气，潞安府方家不是也一样预备再加入竞争么？”那中年商人罗谦满脸堆笑地欠了欠身，见张越听到方家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顿时有了些数目，把心一横又抛出了猛药，“小民知道方氏昔日大约对大人有过助益，但区区方氏，在偌大的山西实在算不得什么。他们能做的小民也能做，就算小民不能，平遥县还有几家商户愿意为大人效力。”

    “我如今只管开中，不管其他。”张越直接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漫不经心地说道，“无论是方氏还是其他各家晋商，都是一样的章程制度，我更不会有什么偏袒。况且，晋商豪富天下闻名，我知道你们做生意的路子又不单单是这一条，不用一个劲钻营我这一条路，更无须一味抓着别人说事。晋商发家者众，难道没了盐就活不成？”

    这套说辞张越两日来用着敷衍了七八个登门拜见的晋商，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人精，能套出来的话少之又少，因此他没抱多大希望，不过是希望借着王冠当初受刑不住招出来的那些线索，趁着那些商人松弛防备之际通过锦衣卫好好查一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中年人闻听此话却是面色一僵，随即竟是露出了惶然之色。

    “大人这话实在是让小民无地自容，小民一家一当都是用来做这盐业生意，比不得那些在口外有大买卖的豪商大贾！”罗谦一句话说完，脸色便涨得通红，“小民祖上从洪武年间就开始经营这盐业生意，在宣府附近有百顷良田，招募流民开垦至今，都已经是熟地，一向都是为了供开中使用。要不是鞑子常常扰边，原本每年倒是颇有盈余，所以小民最恨的就是那些狗鞑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往口外偷偷摸摸送货物的家伙！”

    张越倒不在乎此人是因为蒙古人入寇毁了田地收成而心生恨意，还是因为嫉妒口外贸易的丰厚利润而心生不满，他只知道即便方青已经给过一张详细的在口外有生意往来的商家清单，但这么个送上门的也决不能轻易放过。心念一转，他便板起了脸。

    “王冠被腰斩的罪名里头就有一条是往口外私市，难道民间还有？”

    罗谦平日里对那些富得流油的同行又羡慕又嫉妒，此时此刻见张越虽沉着脸，却是显然被说动了，心里顿时钻出了一股子邪火来，干脆撩起袍角跪了下来，一横心赌咒发誓道：“若是小的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上回和小的出价相同的两家中，太原府王氏和平阳府范氏和口外的往来尤为密切，除此之外，潞安府秦氏、平遥县李氏以及陆家、高家、武家等等好几家都或多或少有东西运出去，其中甚至有来历不明的茶砖。”

    “这么多家？”张越听出其中甚至有方青那张名单上没有的，不禁心中一跳，随即就怒气冲冲地骂了两句，最后却露出了踌躇的表情，“无视朝廷律法确实可恶，但眼下乃是皇上北征之前的节骨眼上，暂时不能为此乱了大局……”

    “可太原府王氏不但往口外私自送茶砖，而且还和鞑子有勾结！”

    一嗓子吼出这么一句话之后，罗谦情知这会儿再无退路，只能顺着这危险的小路继续走下去。毕竟，他压在心里的那火气憋得太久了，如今一有个出口堵都堵不住。暗自咬了咬牙，他便把心一横，索性把话都撕掳开了。

    “元末鞑子退出中原那会儿，太原府王氏就是跟着一块进大漠的。后来跟随鞑子皇帝的那些汉人一个个都回来了，王家那个却没回来，而且听说官还是当得不小，甚至娶了鞑子的贵女。之后有消息说是死了，可谁也不知道真假。不说别的，鞑子太师的使团每次入京朝觐回来都会沿途抢掠，偏偏他们王家损失最大的一次也就是一个别庄被烧，可咱们每家每户的损失少则数千贯，多则上万贯！”

    罗谦已经是豁出去了，而张越此时此刻也已经丢开了装模作样的面具。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但却极其让人振奋。在元朝做高官然后从遁大漠，这不是治罪和怀疑的理由，他的堂伯祖荣国公张玉也有同样一段难堪的过去，但是最后那一条却可疑得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证据？我要的不是可能，也许，是实证！”

    原以为张越不过是将信将疑，但听到这样严肃的口吻，罗谦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之后，他便一字一句地说：“小民还知道一件事，如今王家人包下的客栈里头就有一个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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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好人有好报

﻿    第五百二十二章 好人有好报

    杜家的前一次抄检旨在检视财物，后一次则是重在搜查书信。既然目的各不相同，这劫后余生的模样自然也大相径庭。

    冬日有气无力的阳光洒在这一片狼藉的家里，愈发显得冷冰冰的。然而，环境虽然乱糟糟的，家里倒还算井井有条。几个男仆正在默默打扫着外院，内院的两个管事媳妇则是忙着收拾正房堂屋地上散落的东西，厨房的烟囱上冒着阵阵炊烟，一个厨娘正麻利地将已经做好的早饭往食盒里头装。

    一大清早就赶过来的杜绾坐在炕沿边上，见母亲面色憔悴地斜倚在那里，不由得异常难受。裘氏略有些怔忡地看着天花板，忽然叹了一口气。

    “昨晚上我不是不想留着亲家老爷，只是想想一家人吃苦也就罢了，若连累了别人，你爹到时候也得埋怨我。好在昨晚那架势闹归闹得凶，那些人总还有些分寸，你爹爹的藏书都没动，就是他自己写的手稿和书信都给抄走了。之前方尚书和夏尚书家里被抄的情形我没亲眼看过，却听人说过。方尚书家里几乎是能抄的都抄了，家里老老少少各留了两套衣裳，还有每人五贯宝钞，连屋子都封了。夏尚书家好歹还有一位公子正当着尚宝司丞，可就是布衣瓦器也没留下……所以，别说咱家只是抄检不是籍没，就算是籍没，我也挺得过去。”

    这时候，小五正好打起帘子进来，听到这话不禁恼怒地皱了皱鼻子，张口就说道：“娘，如今都有咱们在，你怎么能老是有事情就自己挺？万大哥不是说过今天愿意请假在这儿帮帮忙么，您非得把人给赶走了！还有张家的人，亲家老爷留下他们也是好意，可您不但遣走了他们，居然还让亲家老爷别来！而且咱们家倒了这样的霉，杨阁老和两位沈学士也不来看看！”

    裘氏端详着小五那撅嘴赌气地脸，面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她是过来人，又嫁了一个女儿，万世节那心意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杜绾是她亲生的，把话说得透彻些不要紧；可小五毕竟是幼年有过那样的经历，她要是把话说过头了，指不定小丫头反倒会避着万世节。

    “人家自然都是好意，但不能把这当作是理所当然。雪中送炭固然是得感激，可也不能让人因为雪中送炭惹了麻烦！就是杨阁老和两位沈学士，你怎么知道人家就不曾在暗处使劲，难道非要上门对我说些宽慰话，那才叫帮忙？”

    见裘氏一番话噎得小五无话可说，杜绾不禁想起了儿时母亲教导自己的情形。记得启蒙时认的那些字都是母亲教的，唐诗宋词也都是母亲一个个字让自己背熟的，之后虽说师从沈藻，但那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却一直是裘氏教的。于是，她便站起身把食盒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又把小五拉到身边坐下，少不得也帮着敲打了几句。

    “小五，我知道你惦记爹爹，也心疼娘，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止只有一种雪中送炭的办法。杨阁老常常在君前，一句不经意的话也许就能让皇上回心转意。两位沈学士都只是草诏翰林，因为深受宠信，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可未必就不曾帮过忙。就是爹爹，他也决不会希望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至交好友。好心帮别人，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小五却仍是不服气：“可是姐夫当初却还想法子带咱们去北镇抚司探监，万大哥昨天晚上还硬是留下来帮忙，他们怎么就不怕被牵连！”

    听到小丫头把张越和万世节给扯到了一块去，杜绾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遂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你都已经叫他姐夫了，怎么还问这样的傻问题？他是爹爹的学生，也是爹娘的女婿，我的丈夫，他怎么能不尽心竭力？至于万公子……那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唔……我还是觉着万大哥那样的好人实在……啊呀，我都忘了，齐嫂子让我送来了薏米粥！”

    即便是裘氏，听着小五这不解人事的话，也不禁莞尔。笑眯眯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见小丫头一手端着粥说是要喂着自己吃，她便坐直了身子。尽管一夜没睡，又很是受了一番惊吓，但眼下两个女儿都在身边，她自是觉得心中异常满足。等到一碗粥喝完，她便打发杜绾到西屋去收拾那些书，只留着小五在身边陪着说话。

    和其他地方一样，西屋那间内书房也是乱七八糟。所谓的没动过只是锦衣卫没有把这些书带走，但翻乱却不可避免。想到鸣镝和墨玉这两个书童此时大约在收拾外书房，杜绾也就卷起了袖子，按照自己的记忆把一册册书归位。这是一桩不但费脑子，而且也费力气的活，她忙出了一身汗，也就收拾了一小半。当捡起一册《文心雕龙》的时候，她盯着扉页上那几个沈藻所书的秀挺字迹多瞧了几眼，忽然就听到身后有叫唤声。

    “姐姐，娘睡着了，我来帮你！”

    小五轻快地跑了进来，一本本捡起了地上的五六卷书，抱在怀里走上前来，只是眼睛里还能看出一晚上熬夜的血丝。一古脑儿都递给了杜绾之后，她犹豫了片刻便低声问道：“姐姐，爹爹真的会没事么？”

    “一定会的。”

    杜绾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重重点了点头。看见小五那面上一瞬间绽放开了甜甜的笑容，她只觉得心里盈满了暖意，连忙转过身来吧一卷卷书安放在书架上，借此掩去了眼眶中那种酸涩的感觉。渐渐平复了那种沸腾的情绪，她的思绪便飞到了别的地方。

    张越临走前留下了赵虎给她，那个粗豪大汉每日都会将一卷纸送到二门。她不知道这些消息是打哪儿来的，又通过了什么样的手段，但却知道这都是张越想让她知道的。从这些匆匆看一眼后就丢进炭盆烧干净的纸里，她知道杨士奇曾经在皇帝面前委婉陈情，杨荣金幼孜这一对同僚也帮着说过好话，就是沈氏兄弟也曾经设法想要联名同僚一起上书，只是翰林院其他人自矜清贵不肯出面，杨士奇又规劝了一番，两人也只能偃旗息鼓。

    今儿个早上她上马车时，赵虎还传了个口讯，说如今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好。可即便真是如此，这次黑云压城一般的黑暗未免太令人心惊肉跳了。

    在杜家呆了整整一个白天，杜绾原打算在家里住一个晚上，却被裘氏硬赶了出来。傍晚时分，她坐车赶回了武安侯胡同的张家大宅。在西角门前刚刚下车，她就瞥见不远处那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大门敞开，忙向迎出来的一个门房问道：“可是宫中来人？”

    “是御用监太监张公公来赏赐东西，因为二老爷亲笔写的告捷奏章已经到了，斩首数千级之外更是拿获了黎利之子黎龙，皇上为之大喜！”那门房虽是低着头，那声音中却流露出掩不住的欢喜，“三少奶奶回来得正好，听说张公公还问起了您，您赶紧进去吧。”

    即便杜绾一向稳重，听到这句话立刻提起了精神，点点头就立刻往里赶去。今早出门的时候，灵犀本是说她们三人中挑一个跟着，她却没答应，除了马夫和赵虎之外，就只带了一个院子里管衣裳的崔妈妈。因此她一进仪门，别的人就都退了，只有崔妈妈仍旧跟着。这时候，早有管事媳妇上来报说张谦正在瑞庆堂由张倬陪着，指了名让她过去。

    既是指了名，原还想先到北院大上房看看顾氏的杜绾自然不敢怠慢，整了整身上衣裳便放慢了脚步，又嘱咐崔妈妈先去老太太那儿报一声。到了那经过扩建，足有七间九架的中堂瑞庆堂前，她就看见门口站着两排整齐挺拔的锦衣卫，排场十足气势赫赫，心里更有了底。

    不消说，这必定是功赏了。

    但凡宫中颁赏，有恩赏、功赏、例赏，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不同。所谓功赏，便是因功颁赏，赐物不在贵重，却胜在意义。就比如今天张谦带着锦衣卫光明正大地经张家中门而入，颁的却只是白金五十两、钞百锭、御酒两坛，和平日那些价值不菲的表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由于这是赏功，这些天接待惯了中使的张倬却更觉欢喜，听到门外报杜氏求见时，他便对张谦欠了欠身。

    “张公公，子妇今天归宁，所以劳您久等了些。”

    之前王夫人曾经为杜桢的事向张谦送了重礼，再加上他本就觉得张越为人不错，哪里在乎这点小事，当下便哂然一笑道：“不碍事，就是多等了一刻钟，快让人进来。”

    等杜绾进了来行礼拜见之后，张谦不禁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当即便压低了声音：“今天早上皇上看了锦衣卫从杜家搜到的书信，已经释疑，随即因汉王所奏之事发作了寿光王即刻动身去凤阳皇陵守陵，事后感慨说嫡亲的父子还不如隔一层的翁婿。看这样子，杜大人大约快出来了，这好人总该有好报的。”

    见张倬和杜绾都是满面欢喜，他便笑嘻嘻地说：“另外咱家多嘴两句，如今不多日就要过小年了，保定侯小侯爷悄悄打发人接媳妇去宣府过年，武安侯也接了一个妾过去，结果皇上知道了不但没怪罪，下午还让人赏赐了武安侯夫人和保定侯夫人。如今杜大人既无事，杜宜人要不自己过去，要不打发两个稳当的过去服侍，总之也让张越过个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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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

﻿    第五百二十三章 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

    永乐初，大明先是在开原、广宁开设马市，互市对象却只有在靖难之役中立过功的兀良哈朵颜三卫，他部若要取得中原货物则需通过三卫。之后，大明陆陆续续在甘州、凉州、兰州、宁夏等处开设了随来随市的不定期马市，又引来了瓦剌等各部蒙古卫所来此地交易。而鞑靼太师阿鲁台在战败称臣被封为和宁王之后，也曾和大明互市过一段时间。

    然而，如今宣府一带的互市却因为鞑靼再次入寇而完全关闭了。虽说阿鲁台和兀良哈三卫亲厚，能够在三卫的马市上分得不少好处，但毕竟直接互市这条路子是堵上了。然而，商人中总有利欲熏心的，设法贿赂了边将后，时常有商队悄悄往口外去。只是这一条线路不为朝廷所容，若是抓到了就犹如昔日海禁时悄悄出海的商人一样，完全是死路一条。因此，如果不是有背景有手段甚至于有武力的，也不会选择这条铤而走险的路子。

    太原府王家便占了口外私市的三成份额，可即便都姓王，他走的却不是王冠的路子，因此王冠熬刑不住向陆丰交待的那些名单却是与其没有半点关联，反倒是给王家拔除了几个最大的对手。因此，先前一时谨慎只吃下两千引盐的家主王炎并不满意，留了几日听说还要继续开中，立刻二话不说留了下来，为此还包下了位于城东八里胡同的整个悦朋客栈。

    这会儿在客栈三楼最大的一间客房内，王炎面对找上门来的方青，脸上却是淡淡的。坐在主位上的他一面听方青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一把匕首。

    在如今年方五十，足足把持了二十年家族经营大权的他眼里，这位潞安府方家的年轻主人实在是太嫩了一点。只从对方那些话里，他就觉察到了没法掩饰的勃勃野心。更让他轻蔑的是，方青还把张越与其的关系当作了谈判的资本，这种幼稚的表现更是让他没了敷衍的兴致。正当他不耐烦地预备下逐客令的时候，方青接下来一番话却一下子让他警惕了起来。

    “王老既然口口声声说从来不曾冒着禁令在口外做生意，那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讲。只不过，朝廷北征在即，阿鲁台眼看就是灭顶之灾，王老费尽千辛万苦搭上鞑靼这条线，听说还和阿鲁台太师麾下的贵人有关联，到那时候就是一场空了！阿鲁台太师虽然把持了鞑靼大权，但重压之下却也有部酋准备甩开了他单干，如今已经有人找上了我！若不是看着王老乃是实力雄厚的前辈，若不是方家没法独吞，若不是我还有借重之处，才不会让人来分一杯羹！”

    鞑靼竟然有人想甩开阿鲁台！

    此时此刻，王炎好容易才维持住了那张淡然的面孔，但语气中仍是流露出了几分迫切：“方老弟此话当真？阿鲁台太师乃是鞑靼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有人敢背叛他？”

    “王老不信就算了！”方青没好气地站起身来，把折起半截的毛皮袖子放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皇上两次北征都是大胜而归，别说那些鞑靼的部酋，恐怕就是阿鲁台自己也没想过这次能赢吧？有人正打算趁着阿鲁台太师战败就夺了他的位子，所以如今派人向大明输诚，要不是有小张大人那层关系，我也未必能见上面！”

    见方青气咻咻地仿佛要走，王炎连忙换上了一幅迥异的笑脸，死活留下了人吃午饭，又高声吩咐外头备办酒菜。等到了酒桌上，他更是不复起初的怠慢，拉着方青频频劝酒，好话说了一箩筐，觥筹交错间终于得到了不少隐秘消息。最后，他亲自把酩酊大醉的方青送到了客栈门口，眼看方家的小厮把人扶着上了车，那马车飞驰而去，他方才转身进了客栈，刚刚的笑脸赫然变得铁青森冷。

    “出去看着，除非那个方青去而复返，否则若有人来就说我身上不舒服，一概不见！”

    厉声吩咐了这一句，他就蹬蹬蹬上了三楼，回到了刚刚见方青的那间屋子。打起后头的帘子进了里屋，他就对里头那个满脸虬髯的大汉问道：“二弟，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眼下阿鲁台太师明显是不行了，不如趁这个时候断了那层关联。自从伯父死了之后，你在鞑靼那边的日子本就过得辛苦，趁早回来享享清福！”

    “若是阿鲁台太师倒了，大哥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刚刚那个方小子的话我当然听到了，那些族酋是要和大明输诚互市，到时候有咱们王家还能有眼下这样的利润？再说了，这方小子有人撑腰，咱们能买通的不过是几个千户所的头头，能和他相比？几代人在北边打下的基础，糟蹋了可是天打雷劈的！大哥让我享清福，啧啧，要是没了鞑靼那层关联，要是我不是亲自带队在北边走，大哥你每年还能进项分我三成的利？”

    “你这是什么话！”王炎顿时心头大恼，但一想到这个弟弟和自己不是一个娘养的，在北边呆的时间长了，性格极其彪悍，他只能按捺下了火气，“眼下宣府戒备森严，你难道还想把消息递出去？”

    “为什么不能？”虬髯大汉把手搭在了王炎的肩膀上，猛地加重了力道，“大哥别忘了，咱们那么多貂鼠银鼠青鼠皮是哪里来的；咱们那么多供军队使用的毡毯是哪里来的；还有咱们牧场里的那些马驹是哪里来的！没了北边的商道，咱们太原王氏顶多就是晋商里头二等的家族，排不到前头去！再说了，一头连着鞑靼，一头奉承大明，这可是爷爷那儿就传下来的规矩！大哥，设法弄清楚那个部酋是谁，然后弄到证据，我到时候亲自回去报信！”

    “这事情一个不好，到时候整个家族都得给你赔进去，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这边厢兄弟俩针锋相对的时候，那边厢方青的马车却是径直回到了方家落脚的客栈。这里是宣府城西南隅的僻静去处，醉醺醺的方青被架进了南院的客房，却是门一关就站直了身子。此时此刻，屋子里的一个亲随慌忙去取铜盆，另一个则是去端了热茶来。方青抠着嗓子呕出了无数秽物，又咕嘟咕嘟喝了一盅茶，这才缓过气来。

    想不到他竟是还能演好一个野心勃勃却急躁幼稚的当家人！只不过，相比原以为要被支使着冲锋陷阵的角色，今次的任务却是简单得多。况且张越许诺事成之后可以让他用此次商人所出的最低价再吃下两千引盐，为着这立刻就能到手的现货，为着方家兴许能再上一层楼的机会，别说演戏，只要不会送命，他甘愿豁出去！

    使劲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就对一个心腹亲随吩咐道：“派人去小张大人那里送信，就说幸不辱命！你再告诉小张大人，就说我说出鞑靼有部酋私下来联络的时候，那个王炎很是留意，席间有意灌醉我的时候拐弯抹角都是在盘问这个！”

    自打前天罗谦捅出了太原府王家的事情之后，张越就立刻让人死死盯住了那座悦朋客栈，所以，当方青的消息送来的时候，他自然是精神大振。锦衣卫固然强大，固然能够控制宣府地面上的三教九流，但要查谍探就得有线索。王家即使真能带一个鞑子大摇大摆出现在宣府，那么就一定有掩饰的把握，他贸贸然直接上门去搜无疑是最愚蠢的。

    既然如此，故布疑阵请君入瓮，无疑是一条妙计。至于鞑靼部酋的特使……他身边不是正好有四个从北边逃回来，蒙古话说得比中原话还溜的家伙么？

    尽管明日便是宣府第二次开中，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张越对此已经深有把握，这时候便直奔总兵府。当他对郑亨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此次的计策时，这位老当益壮的武安侯却是一拍巴掌眼睛大亮。

    “好主意！你既然是杜撰了一位前来输诚的特使，自然得把谎话编得圆一些，放心，鞑子那边的要紧角色北边的谍探一直都有信息送过来，到时候肯定能蒙混过关。只不过，我看这一次你布置的局面不单单可以用来揪出那些个奸细，还可以派其他的用场。阿鲁台这次举兵入寇叛了大明，原本内部就是反对重重，要是他得知这么个消息，啧啧……”

    “那就是绝妙的反间计！”

    “哈哈，孺子可教，就是反间计！”

    看到武安侯郑亨笑得无比畅快，张越不由得轻轻摩挲着下巴，心里迅速盘算了起来。不得不说，他的目光还是短浅了些，既然已经设了这么一个大圈套，单单让那些汉奸来跳岂不是太可惜了？想当初阿鲁台第一次反叛的时候其母其妻便是当头痛斥，如今凄惨地败过一次后还不死心，恐怕鞑靼反对他的人确实不少。既然如此，这一次真的是好机会。

    看来得让人或真或假放出些消息，钓更多的鱼，钓更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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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谁监查谁

﻿    第五百二十四章 谁监查谁

    寒冬腊月不用在总兵府前头吹冷风，而是能坐在暖和的大厅中，这对于商人们来说不啻是莫大的德政。而德庆楼的东家掌柜以及上上下下的伙计也同样异常兴奋，尽管忙得连奔带跑四下里照应，甚至热得前胸后背都是汗，但这是完全值得的。

    那位小张大人随手一指，这天大的好事情竟然落在了并不起眼的德庆楼身上。日后自家的酒楼坐实了宣府第一的名声，生意可不是蒸蒸日上？

    尽管多了第二次机会，但由于有更多的商人赶到此地，再加上担心有人只出价到时候却交纳不了粮食，因此张越借口德庆楼中座位有限，特意将开中之日往后延迟了三天，又用巡抚大印发出榜文，规定每个商户必须缴纳五百石粮食的保证金。

    之所以是粮食，是因为永乐朝虽然铸过一些钱，但主要并不是在民间流通，而金银又不是官方货币，宝钞形同废纸，因此哪怕麻烦，他也不得不索性用上了粮食这一如今最急需的商品作为抵押。若商人成功拍下盐引，则到时候这五百石粮从应纳粮中抵扣；若未能拍下者，则官府于明年秋后加一分利偿还；若拍下不买者则直接没收保证金入官。好在赶来的商户都有所预备，于是，宣府四大仓再次出现了疯狂解粮入库的场景，那情形蔚为壮观。

    所以，今天再次主持开中的张越却没有多少紧张。他可以料想得到，有了上次的例子，这一次商人恐怕都乖觉了，价钱自然会更高。

    将两淮两浙和长芦盐分成存积和常股，他是搬的后人智慧，只不过这原本是用来应付大明盐政窘境的法子，眼下被他加以改头换面。以往是直接定好开中价格，然后为了筹粮，根本不管是否预支了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盐场出产。如今却由户部将每岁各盐场预计出产按照一定份额分派到各个卫所，核定开中数量和底价，然后由商人竞价价高者得，如此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守支。而每岁留出三成的存积份额，就可以应付大规模军事行动时的开中。

    但是，这些都得建立在边患不多的基础上。换言之，要不是为了资给边镇巩固边防，直接实行盐商专卖制度也可以，何必捣腾那么多名堂？而且，如果边患太多频繁开中，商人必定会把在盐价上吃的亏转嫁给百姓，所以归根结底却还是得看军队的。

    “大人，时间到了！”

    听到身后牛敢的提醒声，张越便站起身来。他此时所处的位置乃是正中的高台，因此这一站自然是四面光景尽收眼底。老调重弹地说了些俗套话，他便沉声宣布开始。眼见几个特意挑选出来的书吏四下转悠，从商人手中将一份份文书收好后直接贴在了正中的白板上，又看到那些商人个个脸色紧张，甚至还有人用帕子擦汗，他便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太原府王家的方向。只见那个面色蜡黄的老者和别人一样面色潮红，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有了上次的例子在，这一次的价格可谓是再次一路飙升，头一个报出来的价格竟然是三石五斗。在这种从未有过的高价刺激下，原本气定神闲的几个大商也有些受不住了，寂静的大堂中渐渐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

    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三石五斗之后的价钱仍是居高不下。报出一长串名字之后，方青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被认购的盐已经达到了四万引，而价格却仍在两斗以上。即便张越答应他的两千引盐乃是在正项以外，他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与会的商人们都吃够了守支的苦头，这也太疯狂了！但这也怪不得商人们，一斤盐可以卖到三百文，一引盐四百斤也就是十二万文钱，若是买米至少可买百多石，利润极其丰厚，但再高的利润也抗不住数十年排队苦苦等候轮支，谁不愿意出高价买现货？

    原本纳粮的仓钞不能转让，因此盐商只能守支到底，如今既然定下了寄名转让的制度，不少暂时交不出五百石粮的商人也都在德庆楼外头等着消息。这官府限定的日期是明年二月前必须完粮，若是里头的价高了有人报了却吃不下来，他们岂不是能够合伙分一杯羹？于是，那底楼大堂前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伙人就蜂拥而上围拢了去。

    见人人都嚷嚷着问底价是多少，那个出来张贴榜文的书吏顿时后退了一步，紧跟着才轻咳了一声，神气活现地挺起了胸膛：“都听好了，这次的最高价是三石五斗，最低价是两石七斗！”

    尽管人群中吵吵闹闹，但这个大嗓门的声音大伙儿却听见了。纵使有没听清楚的，旁边人无不在重复着那两个惊人的数字，一时间，整条大街都仿佛炸开了锅似的，三五十个不得其门而入的商人有的惊叹，有的拍巴掌，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咬牙切齿，对面几个刚刚供人歇脚的小茶馆几乎都空了，人们仿佛只有站在寒风里头才能让灼热的脑袋清醒下来。

    德庆楼斜对面的一间廉价小茶馆中还有那么三四位客人，只是那人声鼎沸的场景也影响到了这个僻静的地方，就连伙计也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热闹。于谦坐在靠柜台的一桌，这时候拿起茶盅一口喝干了已经淡而无味的茶水，脸上却露出了踌躇之色。这时候，旁边一桌两位客人的议论声也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那位小张大人还真是好本事，翻手为云覆手雨，这次筹粮恐怕得是上次的三倍左右！”

    “原本是京卫还要开中继续筹军粮，这次恐怕是用不上了。其实看皇上的架势就该明白的，开中一次六万引淮盐就已经是大手笔，一下子又加了六万引……啧啧，这不是明摆着让小张大人把事情做到底么？那帮商人还真像是见了肉的恶狼，要是齐心些，价格怎么可能会抬的那么高？”

    “商人重利，怎么可能齐心？你听说了么，北边鞑靼听说正在起内讧，不少部酋之类的头头都对阿鲁台抗拒我大明天朝心存不满，所以打发了特使向我朝示好呢！要我说，指不定不用皇上亲自出征，鞑子就不攻自破了！”

    “这事情我也听说了，据说人如今不在总兵府，而是在小张大人那里……”

    听到这里，于谦顿时更是眉头紧锁，撂下几文茶钱在桌子上，旋即站起身出门。他在茶馆门口略一驻足，瞧了瞧那边人头攒动的情形，继而就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加上前一次，张越已经筹集到了约摸十五万石的军粮，按照之前两次北征的消耗来看，差不多够大军使用一个月，大大减轻了从南边转运的负担。问题是，这盐价水涨船高可会牵累百姓？

    尽管如今人尚住在客栈，但于谦是试御史，自然也去见过都察院派驻宣大的巡按御史，所以他这消息即便算不上十分灵通，却也不至于闭塞。此时此刻，他更感疑惑的是，倘若是鞑靼部酋派了特使过来，自当第一时间立刻上报朝廷，怎么会是民间先有了传闻？

    带着这疑惑，他便安步当车地走回了自己投宿的客栈。刚刚拐进那条小巷，他就注意到那座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口赫然站着好些骑马人，不禁心中诧异。等他快到的时候，却只听一声叱喝，那些人却都转向了他，旋即竟是围了上来。

    要不是有人提醒，陆丰压根就忘了当初除了他和张越，还有一个于谦也跟着来到了宣府。此时此刻傲慢地端详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挑了挑眉：“于御史不是在开平么，什么时候悄悄回到了宣府？你先前已经建了功，这次回来也好歹得和咱家和小张大人打个招呼，怎么也算有缘不是？还是说，于御史这回干脆是盯上了咱们，所以打算暗中监查？”

    来宣府的一路上，于谦和同行的陆丰统共也只说过不到十句话，这会儿对方咄咄逼人地质问上来，他不禁皱了皱眉，旋即才拱手道：“回禀陆公公，开平粮储已经检视完毕，下官奉刘总宪之命暂时留在宣府协助柳巡按，至于监查二字，下官作为试御史，原本就是本分，谈不上什么暗中。宣府官员若有不法事，下官自当一应奏闻！”

    陆丰原还不当一回事，此时听于谦竟然如此说，不禁勃然色变，忍不住狠狠捏着手中马鞭的柄，旋即便冷笑了起来：“好，好，果然是今年刚刚中了进士，年轻气盛得很！但是你别忘了，都察院确实管着监察百官，可你还不是正式的御史，而且要说监察，都察院怎么都盖不过锦衣卫和东厂去！你就好好监察吧，到时候看是谁监察谁！”

    撂下这番狠话，陆丰就狠狠地在马股上抽了一鞭子，当先疾驰而去，其他人连忙拍马跟上。于谦望着这一行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并没在意这十几匹马扬起的土兜头兜脸洒了自己一身，良久才转过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抬头，他就瞧见自己的书童大宝一手牵马一手提一个大包袱站在拴马石前，那客栈赫然是下了门板，透过缝隙还能看到里头晃动的人影。

    “公子，那掌柜太可恶了，吃这些锦衣卫一吓就说这里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人物，硬是收拾了行李把小的赶了出来！”

    “人家是良善百姓，怎么惹得起锦衣卫？”于谦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开口问道，“咱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房钱饭钱可曾结清？”

    大宝早知道于谦的脾气，此时见他发问，遂连忙解释道：“全都结清了！那掌柜原本说不要，可小的知道您一定不肯，所以一共算给了他一百六十文钱。”

    既然结清了房钱，于谦就没有多说什么，当下也不上马，却是转身顺着小巷往外走去。陆丰那番话吓不着他，自从他决定接受杨士奇的推荐进都察院，便有了宠辱不惊的心理准备。只不过，就算陆丰手握锦衣卫，可如今正值宣府多事之秋，又怎么会偏偏注意到他？

    转遍了整个西城，于谦主仆愣是没找到一个可以投宿的客栈。倒不是陆丰发话让人留难，而是那些大客栈几乎都被赶来宣府的商人们给包下了，于是众多小客栈就给其他的贩夫走卒占满了，除了十文钱一夜的大通铺，一百五十文钱一晚的上房，要找一间客房竟是比登天还难。眼看天色渐晚，满心不高兴的大宝干脆拦在了于谦身前。

    “公子，要不咱们去找小张大人，或者去找柳巡按，总得先把这一宿对付过去再说！这文武不相统属，总兵府不能去求，都是文官，总该互相帮一把才对！”

    于谦倒是想去见见张越，顺带问清楚之前刚刚听到的传言，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还肩负刘观的使命，他便打消了这个主意：“那就去找柳巡按吧。”

    张越却不知道于谦正因为被逐而在四下寻找住处，日落时分，他方才从总兵府出来。尽管他如今这个头衔是巡抚宣府地方赞理军务，和总兵府不相统属，但他自忖年轻，再者武安侯郑亨老成持重帮助尤多，因此这样的好消息，他自然第一时间登门禀报。想到郑亨刚刚又惊又喜的模样，他不禁微微一笑，捏紧了那张记载着确切数字的纸片。

    穿过总兵府门前的牌坊，绕过那道照壁，他看见牛敢和张布牵着马迎了上来，便快步走了上去，没迈出几步就听到斜里传来一个嚷嚷声：“大人，好消息！”

    张越连忙转过头，看见是今早出去办事的赵虎，不由得笑道：“看你这激动的样子，什么好消息？”

    赵虎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规矩，死活把张越拉到了一边，旋即压抑着声音说：“皇上把寿光王打发去凤阳皇陵守陵了！寿光王不服气，跪在乾清宫前嚷嚷出了不少汉王的阴私之事，结果被雷霆大怒的皇上下令杖责。据说皇上亲自监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杖，总之连那青石路面都给染红了！”

    他一面说一面兴奋地舔了舔嘴唇，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说：“袁大人递了消息来，说是皇上仿佛有些回心转意，大概很快就能把杜大人放了！”

    张越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眼中旋即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自从这么一个骄横恣意的皇孙惹上他开始，已经有多少年了？算计过他的朱瞻坦已经死了，那么这次也该朱瞻圻尝一尝什么叫做一击致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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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称心如意靠的不是天命，是自己

﻿    第五百二十五章 称心如意靠的不是天命，是自己

    由于乃是食肆酒楼一条街，因此一大清早，八珍街就忙碌了起来。一家家店忙着下门板，伙计们有的抹桌子，有的扫地，有的忙着清除门前积水结成的冰，而后厨负责采买的则是赶早出门，只图买些时鲜菜之类的珍贵货色，也好应付总兵府那些个挑嘴的军官。而在他们起来之前，总兵府的晨鼓早就响过一遭，从这边还能远远听到那边的轰然应诺声。

    八珍街最后头的那座院子这会儿也已经敞开了大门，斜对面一家食肆的伙计甚至只要一伸脖子就能看到外院那几个正在洒扫的仆人。当初孟俊刚刚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都曾经纳罕过，待到发现那位小侯爷个性随和喜爱美食，于是反倒庆幸有这么一位出手阔绰的财主频频光顾。而自打那位奉旨巡抚宣府的小张大人也住进了这里之后，他们就更高兴了，因为那些上这儿拜见的商人给他们带来了爆棚的人气和生意。

    眼下是孟俊和张越肯定不在家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选择在这种时候登门。于是，当几个骑手簇拥着一辆马车徐徐行来的时候，各家店铺里很有些伙计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很快就有懂行的人认出黑漆车厢上的标记。

    “是太原王氏！”

    前一次出了最高价，昨日险之又险超低空掠过，以两石八斗的价格吃下了三千引盐，王炎总算是满意了。如果不是那天方青吐露的事情犹如一根骨头似的梗在喉咙口难过得要命，他早就一甩手回太原去了。此时此刻，他由小厮搀扶下了马车，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袍子下摆，心里头下定了决心。

    然而，自以为今天占了头名的他上了台阶，还未通报求见，就只听耳畔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声。他连忙转头看去，却只见一辆马车飞也似地疾驰过来，看那冲势仿佛很有可能一头撞在小巷尽头的墙壁上。

    好在来的那车夫手艺高明，眼看快要到的时候便一手迅速地转了个圈挽住了缰绳，口中发出了一连串吆喝。随着那声音，拉车的那匹马竟是神奇地将速度迅速减了下来，堪堪在王家马车之后的位置停了。那车刚刚停稳，里头就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昨日那场大热闹都已经结束了，王老执掌那么大的家业，这日理万机的当口居然还有空到这里来？我还想谁都知道这会儿小张大人不在，预备作最早的那个，想不到被王老倪赶在了前头，还真是惭愧得很！”

    认出那个从马车上利落地跳下来的人，王炎顿时心中一跳。往口外做买卖的这个圈子原本就小得很，众人各凭本事吃饭，顶多就是借一下自己背后的官府势力压一下对方，却绝对不会妄想一棍子把对手打死，因为一条船翻了造成的旋涡往往会把其他人都带下去。于是，沉住气的他便转身下了台阶，淡淡地说道：“赵大官人也是来辞行道谢的么？”

    “道谢那是自然，若没有这次的好政策，我也不可能一口气吃下七千引盐。虽说本钱多了些，但还是值得的。”

    这位四十出头的赵大官人白白胖胖，一笑起来连眼睛都不见踪影，但紧跟着却是撂下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但辞行我倒是没打算，可以的话，我还打算在宣府过完年再走。王老那么耳目灵通，难道没听说过鞑靼那边有使者过来了？只要阿鲁台下台，鞑靼和大明就能继续互市，到时候正式开了民市，咱们就不用冒那么大风险了！”

    原本就满心警惕的王炎一听这话更是心中狂跳，那股憋闷酒别提了。情知单纯的否认只会让人瞧不起，他正打算含糊其辞应一声，巷子那头就又有动静传来。瞧见又是两辆形制不一的马车，他那心里更是结了一个大疙瘩，若是方青人在这里，他恨不得把人骂个半死。

    要知道，这口外私市是有不成文规矩的，每年该走多少货，该打点上下多少，该走哪条线路……因着是掉脑袋的勾当，一切都是小心翼翼。边将看在能带回大量马匹以及孝敬的份上，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只有王冠这种贪得无厌的方才会利欲熏心多派了数趟商队，更增加了许多货物，到头来却连命都没了。所以这样的事情，怎么能闹得满城皆知！

    辰时三刻张越从总兵府回来，绕道八珍街街口时，看到的就是这门庭若市的场面。他自然不会认为这些人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而来，事实上，既然开中的事情已经全都定了，剩下的就应该是火速纳粮入库，而不是到这里来找他扯皮。想到他和郑亨商量之后一点一点放出去的消息，他便瞟了一眼沿墙根停着的那一溜马车。

    “向龙，你去家里帮着些老彭，这场戏最重要，钩子能不能钩到鱼，就看这一回！”

    见向龙答应一声便拐进了巷子，张越调转马头拍马就走。好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但偏生刚刚孟俊约了他去看房子，这些天因为他的缘故扰得某人上窜下跳，他自然不好不应。到了地头和孟俊会合，问明了房子在东城，乃是一处幽静的三进院子，他不由得诧异了起来。

    “东城？那离着总兵府远得很，每日点卯你能来得及？”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抢了我的屋子，引得一大群人仿佛苍蝇一般在我那座屋子外头乱转，我用得着换房子？要是还找在闹市的地方，万一人家缠不到你却来缠我，那我岂不是白换房子？再说了，你大姐来了，咱们好容易一起过一个春节，可不能被人搅了！”

    说到这里，见张越讪讪的，孟俊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孟昂，又叹了一口气：“你大姐我还能接来过年，可我和昂哥却已经快一年没见着了。不过我总比你幸运些，你家那小子才几个月，而且你家媳妇还……咳，总之我是无所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却得多多立功才行！对了，我那三弟五弟预备孝服一满就去交阯……对他们来说，那边毕竟是葬送了他们父亲的地方。立了功劳，说不定还能重新把一家人拉起来，他们说不想连累我爹。”

    军功确实是一条重振家声的路，但前提是较为念旧的永乐皇帝朱棣还活着。倘若换成了太子坐江山，不清算到保定侯头上就不错了……但不论如何，这世上要想称心如意，靠的绝不是天命，而是自己。只有运气，怎能成事？

    张越看了一眼孟俊，见他忍不住在那里抽鼻子吸气，只好转过了目光。陷入了沉默的两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后头的随从提醒了一声，孟俊这才四下里望了望，旋即不好意思地说：“光顾着发呆，走过头了。”

    好容易倒回去找到了那座三进宅子，张越便陪孟俊在里头转了一圈。各间屋子的家具一应俱全，立刻就能搬进去住，朝向也还算不错，只不过他原本对布置屋子之类的勾当就不在行，因此孟俊无论问什么他都是一个好字，最后终于被这位姐夫轰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早就知道不该让你这个大忙人来敷衍我，回去办你的大事！我今天晚上就住这儿了，回头那儿你留两个长随帮忙，其他随从都让他们一块搬过来……还有，要是你大姐万一找到八珍街去了，你就让人把她送过来！”

    和孟俊分手之后的张越却并没有直接回八珍街，只是打发了一个人回去嘱咐一声。毕竟，家里头这场戏正在高潮的时候，他回去那就得砸了，况且他今日下午本就有事。在宣府四大仓巡视了一回，他又去了一趟总兵府签押房，草拟了一份奏章，然后字斟句酌地审查了一遍。等到在总兵府中早早用过了午饭，他便立刻出发，却是去张家口堡巡视防务。这一趟回来已经是满天星斗，城门也落了锁，他费了老大的功夫叫门，这才得以进城。

    此时城中已经宵禁，热热闹闹的八珍街一众店铺也已经打烊关门了，只有尽头那座小院还亮着灯。来回快马加鞭赶路的张越在门口下马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两股发麻，等门一开就只顾着低头揉着肩膀往里头走，嘴里还吩咐道：“赶紧准备热水，我要泡一泡脚。老彭要是还没睡，让他先来我屋里，我有事问他……”

    忽然，埋头走路的他感到前头气氛有些不对，等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满是欢喜的脸。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自己一路颠簸视力出了问题，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发觉这确确实实是那个打小就陪着自己的丫头，不禁愣住了。

    “秋痕？”

    “少爷！”

    秋痕原以为自己一见着张越就会欢喜地冲上去，但此时真正见着了人，她却是站在那里挪动不开步子，甚至没感觉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落在了脸颊上。直到张越又走上前了两步，她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连忙屈了屈膝。

    “奴婢是和大小姐一同来的，大小姐已经去大姑爷那里了。原本老太太打算让少奶奶到宣府住几天，但因为太太刚刚到京师，又感染了风寒，所以少奶奶说留着照顾一段时日。听说这几日皇上赦免了好些人，杜大人应该也快放出来了。太太说了，她那病不碍事，年前倘若杜大人放出来了，她一定催着少奶奶来宣府和少爷团聚……”

    尽管少爷从来就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次也是一样，但秋痕却觉得很满足。至少之前她根本没有预料到，少奶奶暂时不能来，老太太竟然点了她，而不是灵犀或是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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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第五百二十六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正房堂屋中，张越脸上盖着一块热乎乎的毛巾，枕在太师椅的荷叶托首上闭目养神。大冷天骑马赶路本来就是一件要命的勾当，更何况到了张家口堡连坐也没坐，那些军官个个嗓门极大，结果他不知不觉中受了影响，说话也都改用了吼的，这会儿喉咙还有些嘶哑发干。又酸又痛的双脚舒舒服服地泡在滚烫的热水中，一双灵巧的手正揉按着一个个穴位，他更感到身上疲劳一丝丝抽离了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使人不知不觉就松弛了下来。

    “少爷！”

    听到外头这个熟悉的声音，张越这才警醒了过来，忙用热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随即就对正忙活的秋痕说道：“老彭来了，我这里自己泡着就行了。你去洗洗手沏两碗浓茶过来，再给这盆里兑些热水。”原想吩咐秋痕先去睡下，但看见她那使劲点头仿佛生怕漏过什么的的样子，他就改口说道，“顺便灌个汤婆子去你被窝里捂着，虽说有暖炕，可这儿晚上比京师更冷。”

    秋痕口中应着，面上亦是高兴得很。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了手上的水珠，她就起身打起门帘出去了。紧跟着，彭十三便进了屋子，看见张越揉捏着肩膀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取笑道：“少爷如今也该知道了，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读书考科举，而是这军阵上头的磨练。来回跑一趟张家口，恐怕你这腿上的油皮也给磨破了吧？既然腰酸背痛，待会不如让秋痕姑娘好好捏一捏，这勾当上头连生连虎那两个不顶事！”

    “罗嗦！”张越没好气地瞪了彭十三一眼，旋即便指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这才问道，“白天的事情怎么样？那些商贾个个都是老油子，那些花招只怕不好应付。”

    “何止不好应付，他们简直是欺负我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脑筋不好使！”

    彭十三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旋即嘿嘿笑道：“有的试探你这巡抚宣府能干多久，能不能让皇上恢复互市，其实更要紧的是恢复民市；有的拐弯抹角说鞑子那里的马多，比在中原蓄养合算；还有的那就直截了当多了，干脆悄悄地问鞑靼那边是不是起内讧了。他们那时候都在西厢房等候，我让那两个小子在东厢房里时不时用蒙古话交谈几句，总有人会听见，当然，我已经下令加强防备了。”

    要不是张越知道彭十三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再听到最后这句话，恐怕还得真以为彭十三吃了亏。笑着摇了摇头，他轻轻用手指敲着右边的扶手，便若有所思地说：“就算宣府城内有谍者，人数也绝不会多，更不会冒着暴露的危险在城内杀人，毕竟，这里就在总兵府边上。贸贸然闯进来，若是一个扑空就会牵连他们的其他谍者。。”

    两人正说着，秋痕又进了屋子，她捧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茶盘，先是给张越递上一盅之后，然后就转过了身。还不等她说话，彭十三便自己伸手接过了另一盅，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待喝完一抹嘴，他这才发觉这茶水仿佛有些不同，不由得咂巴着嘴回味了一番。

    “这似乎不是咱们之前从京师带出来的茶？”

    秋痕送上茶就到外头提了一壶热水进来，先让张越脚离了铜盆，然后一点点往里头兑热水，又用手试着温度，待觉得正好，她就把铜壶放在了一边，蹲下身撩着热水为张越搓洗了起来。听到彭十三这话，她便抬起头笑了笑。

    “是小五姑娘和冯大夫琢磨的方子，说是能解乏生津，晚上多喝几盏能提神，却不会睡不着，而且用什么水冲泡都使得，也没搁什么贵重的药材。所以奴婢来之前少奶奶特意嘱咐带上了好几罐，给武安侯送去了两罐，给大姑爷送了两罐，如今还剩下两罐。”

    闻听此言，张越就对彭十三笑说道，“老彭你要是喜欢，平日就拿出来冲泡好了。咱们到了这宣府肉食吃得多，菜蔬却稀罕，不多喝茶还真不行。怪不得口外各部最着紧的就是茶砖，若没有茶砖，他们成天除了肉就是奶，哪里消受得起那油腻！”

    “所以说，阿鲁台如今叛心复萌，鞑靼其他部酋怎么会高兴？这一打仗，至少茶砖就少了。如今这鞑靼特使到来的消息既然已经散布出去了，传到口外恐怕不但阿鲁台着紧，其他部酋也会纷纷动作。要是他们四分五裂，那天兵一到必定是横扫，这一仗的结果不问可知。”

    张越倒不担心这一仗会打输，他知道大草原上也是犹如中原改朝换代一样，一茬一茬的部族轮换着崛起。匈奴、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如今的鞑靼不过是蒙古一部，就算这一仗彻底将其打残了打没了，还有瓦剌三部在旁边虎视眈眈。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一手软，一手硬，就好比后世的世界警察那样一面谈判讲理一面打压制裁，必须双管齐下。

    因此，踌躇了一会，他就对彭十三低声吩咐说：“京营最近集结练兵，再者宣府的要紧大事暂告一段落，所以周百龄明日就要带人回京了。他这一走，在别人眼里，我便失了一条臂膀，要弄什么小动作也就方便了许多。那些商贾明天大约还得来，你不妨装作失口，告诉他们我这几日还要再去一趟张家口堡，而且会向总兵府借一百军士随行。”

    只是略一思索，彭十三登时心领神会：“只要这么一说，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就会认为少爷是护送那位特使经张家口堡回鞑靼？”

    看见张越含笑点了点头，彭十三便霍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一拱手说：“那好，我明天就好好操练那四个小子，顺带做些安排。总兵府那儿借兵还是我去吧，一定安排得妥妥贴贴！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我就回去睡了，少爷今晚也早点歇息，别折腾太久！”

    这前头的还好，这最后一句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眼见彭十三一溜烟出了屋子，张越只得恼火地丢下了刚刚来不及扔出去的毛巾。感到脚上的力道比刚刚重了一些，他不禁低头瞧了瞧仍蹲在地上的秋痕，却只见她脸上红扑扑的，那红晕从双颊绵延到了脖子根。

    刚刚彭十三的调侃秋痕听在耳里，喜在心里，但却更加不敢抬头。二太太身边的玲珑嫁人了，自家太太身边的珍珠和芍药也都有了主。虽说她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她若是想，也能在小厮或者外头人中选一个好的嫁了，可是，她打小就是服侍张越，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颗芳心就完完全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眼里除了他，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只是个丫头，也知道顶多只能在他心里占一小块位子，可她仍然希望一直留着。

    “秋痕，你这一路上赶得那么急，到了就该早点歇着，还跟着我忙前忙后的。”

    正胡思乱想的秋痕乍然听到这句话，手上顿时停了一停，旋即连忙解释道：“我和大小姐是昨儿个早上出发的，在怀来卫歇息了一个晚上。马车稳当得很，一路上奴婢陪着大小姐说话，倒是没觉得有多累。再说了，走之前太太和少奶奶就算好了时辰，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要不是奴婢劝着，大小姐还想日夜赶路，一大早就到宣府呢！”

    明天就过小年了？那岂不是说，马上就是大年三十了？

    张越愣了一愣，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自打离开了开封，他的每一个年似乎都过得很不同。第一年是在南京英国公府，那时候正为了大伯父张信的事情而忧心忡忡；第二年是在北京英国公府，那会儿是英国公张辅重病；第三年是在青州，他和杜绾灵犀琥珀秋痕一起过的年，那天晚上真是热闹温馨；第四年是在南京一家人团圆，父母妹妹和妻子都在，看一夜烟花绚烂，恰是让人印象深刻；第五年是在北京大宅……不知不觉，如今已经是第六年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真快……”

    “少爷，什么真快？”

    回过神来的张越见秋痕仰头瞧着自己，便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说一晃时间过得真快，年年过年都在不同的地方。对了，想当初我教你写字那会儿，我还没有你高，如今我却比你高了一个头。”

    听了这话，秋痕不由得怔忡了片刻，这一愣之下竟是连张越抢去了毛巾也没发觉。等回过神，她连忙去里屋拿了新鞋袜过来。她也不管张越说什么，硬是亲自伺候着穿了棉袜，然后又拿过了那双她一针一线做好的棉鞋，小心翼翼地给他套在了脚上。这一刻，她从来只敢心里想想或是和琥珀说说的那句话一下子冒了出来。

    “少爷，奴婢一直想说，奴婢愿意留着伺候您一辈子。”

    她埋头又拿起另一只鞋子给张越穿上，口中又低声说：“奴婢不要什么名分，只要能留在少爷屋子里，哪怕一辈子当丫头都使得。奴婢是个笨人，没有少奶奶的大见识，也不如灵犀和琥珀解人意，奴婢只知道您就是天，您不在，那天就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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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最是难报亲人恩

﻿    第五百二十七章 最是难报亲人恩

    腊月二十三乃是民间的小年，自唐宋以来就有祭灶的风俗。尽管宣府是边镇要地，不能像其他衙门那样早早地封印放假，但总兵府也不会在小年这一天起早点卯。从秋痕那里听说郑亨的那位张姨娘也是今天刚刚抵达，张越更是可以肯定，那位老当益壮的武安侯明天这小年恐怕也要迟些才能出门理事，而他恰好无事，难得可以偷一日闲。

    炕上早就已经烧暖了，秋痕更是在上头铺了新带来的被褥。松花色金线绣鲤鱼的缎面图案在摇曳的灯火下熠熠生辉，给这简陋的屋子颇添了几分贵气。而盘坐在炕上的张越眼看着秋痕犹如变戏法似的从箱子中掏出了好些玩意，忍不住托着下巴直叹气。

    “来就来了，居然还带了这么多家里的用具。出门在外，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迟些时候少奶奶也会来，东西自然得备办齐全，好容易皇上有这样的恩典！”想起张越刚刚没好气地笑骂她傻丫头，秋痕这会儿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因此笑意盈盈地从箱子中翻出了几样东西，犹如献宝似的递给了张越，“这是少奶奶的信，这是灵犀和琥珀亲自做的荷包，里头一个是从灵济宫求的符，另一个则是从大庆寿寺念过经的佛珠。这是老爷让带来的上好金创药，还有，这是太太特意让带上的长命锁，这是老太太……”

    看到手里一下子便多了一大堆东西，张越虽觉得好笑，却更知道这都是家里人的一片好意。将这些暂时都撂在了炕桌上，他一面询问家里的情形，一面拆开了那封信。展开那满满当当的一叠信笺，看到那个起头的那几个熟悉字眼，他忍不住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杜绾在信上并没有什么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一如平日家常俗话，不过是闲适地说些家中琐事。从祖母顾氏身体渐好，到母亲孙氏的入夜咳嗽，就连小静官渐渐喜欢哭闹，张菁常常去逗弄这个侄儿都一一跃然纸上，他哪怕没见着，亦是能想象那种温馨愉悦的情形。然而，当一路看到第四张纸的时候，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踌躇之色。

    “因公公回京侍疾，一日中多半都侍奉老太太跟前，只连日下午申正之后时常外出，极晚才会归来。婆婆病中多有疑忌不耐，询问时公公却答出去拜客，因而一日便让我去外头询问跟班，方才得知每次出门都带着两个从南京跟来的随从。为免婆婆焦虑，我未告知此事，然则此事实有蹊跷，原不想使君担忧，为防有事，不得不特意提及。”

    父亲常常悄悄出门？对于杜绾最后提及的这件事，张越自然是关心得很。尽管别人都说张倬父凭子贵，他却从来不这么看。他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即便有机遇和自己努力的缘故，但也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尤其是父亲不声不响替他出钱出人，更通过袁方帮着他度过了好些难关，这些都是绝不能忽视的。

    若是说有什么事让张倬这样偷偷摸摸的，那么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除非是去见袁方，除此别无可能。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又一个问题就来了——有什么事情需要父亲三番四次地冒险出门去见袁方？莫非是又出了什么事？

    只有这样一条线索，哪怕张越把头想破了，最后仍是没得出一个结论，只得放下了此事。将其余三张信笺折叠好塞回信封中，他就起身下炕将最后一张纸丢在炭盆里，眼看着它烧成了灰烬。转身走回去的时候，他就看见秋痕手中捧着几套衣裳。

    “这些是咱们在家里闲来无事的时候给少爷您做的。”秋痕献宝似的一套套抖开给张越看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少奶奶原本也要和咱们一起做，只可惜她刚刚做好了那套给静官的小衣裳，就因为二太太那头撂开手，她要照管家务，不得不暂时搁下了。灵犀得帮着少奶奶，所以最后就是奴婢和琥珀各做了两套。另外两套是太太的手艺，听说少爷您被困兴和的时候连衣裳都破烂不堪，所以太太特意嘱咐，说是一定要把这些新的给您都带来，大过年的穿着也精神！”

    “娘还是老样子，我都这么大了，还当我是孩子！”

    想起自十岁开始，每逢过年孙氏必得在家里准备的之外另给他缝制一套新衣裳，张越感慨归感慨，心里却自是惦记着母亲。由于年轻的时候省开销，张倬张越父子的衣物都是孙氏自己亲手裁制，因此这石青宝蓝两套衣裳都是针脚细密，毫不逊色琥珀和秋痕的针线，而料子更是细密柔软，显然是出自苏松的上好货色。

    “对了，什么衣服破烂之类的话，都是谁胡说八道传的？”一想到皇帝上次封赏的时候甚至也提到了这么一遭，张越只觉得这实在是匪夷所思，“我当时被困兴和，这些情形分明没多少人看到，怎么会传播得四处都是！”

    秋痕哪里知道这些，但此时仍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少爷你还说，那时候得到消息，大少爷他们合力瞒着老太太和家里头，就连少奶奶都不知道，倒是陈留郡主常常过来。奴婢还是等到报捷的喜讯传来之后才晓得，一下子就给吓了个半死，后来特意到大庆寿寺去拜了菩萨。至于说您衣服破烂什么的，这是宣府报捷之后满京师忽然传开的，说您亲自出谋划策，冒着箭雨城墙督战，一箭射落鞑子的军旗，一把火烧得他们记飞狗跳，还带领将士大呼皇上万岁万万岁，听人说，皇上那次还在早朝的时候特意赞了您，至于赞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杜绾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陈留郡主的消息常常是比谁都快，她又是爽利明快的人，一得知这样的大事，必定是要去告诉杜绾的。难为她死死瞒了下来，硬是连秋痕这样亲近的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张越一面听一面琢磨，直到听见最后一句，他原本怔忡的面上方才流露出一丝疑惑，旋即便想到了两个字——造势。而且，这造势的水准竟是揪准了朱棣的心理，流传在外的只言片语绝对不会惹得皇帝老子发怒，能够这样把准脉络，除了袁方大概不会有别人了。

    腊月二十二的这个晚上，京师中家家户户也正在为明年祭灶而作准备。此时已经是宵禁的时节，但不少达官贵人的宅第中还是传来了笙歌阵阵。因如今乃是年底，再加上这一天是陈留郡主朱宁的寿辰，周王公馆中便在寿筵之后，难得地摆开了戏台，请来了几位关系亲密的皇族勋戚看戏。

    楼下男客楼上女宾，台上戏子则是装扮得花团锦簇一般，却是一出新杂剧《瑶池会八仙庆寿》。更稀罕的是，整出戏班子都是来自宫中教坊司，朱棣更是因朱宁的生日一股脑儿赏赐了无数东西，起头接旨时那长长的单子让所有人都殷羡不已。

    “周王千岁善医药，世子殿下则是善音律戏曲，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听说之前教坊司才刚刚给皇上演过这场戏，皇上盛赞音律极美场面盛大，还说要赏世子殿下呢！”

    “哎呀，郡主，这样盛大的好戏，你怎么还没兴致？今天若不是为了您的寿辰，这教坊司的乐班子也不会全部赶了过来，更不用说这出戏还是世子殿下专门为你做的！”

    被一群诰命贵妇围着，耳畔都是逢迎赞美的话，朱宁着实有些不自在。她自然知道大哥朱有炖这么煞费苦心写了这么一场剧目绝非只为给她祝寿，而是为了贺皇帝登基二十年。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当着别人讲，好容易瞅了个空子，她便离席而去。

    到了花园外头，想起今日杜绾不好登门，只是让小五捎带了一盒亲手制作的蜜饯和一块绣帕给她，她不由怔忡了起来。尽管皇帝的赏赐不少，但宾客却请得不多，就是怕到头来有人说什么招摇。父亲年初就回去了，她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跟着回去，到了那时候，京师里头的一切就该都断了。当然，开封离着京师不远，到时候也能通通信，小五还能常常来看她……等等，杜绾之前还说过，仿佛有人看上了小五？

    “那个幸运的丫头……不对不对，是哪个幸运的男人竟然能配得上这丫头！”

    喃喃自语了一句，朱宁忽然听到小道那边有动静，顿时有些奇怪。蹑手蹑脚走上前几步，她便认出月亮门那头正在和人说话的乃是父亲朱橚，只是对面那个却仿佛陌生得很。

    “消息打听得快，事后动作得快，上次的造势做得不错，本藩没有用错人！你带话下去，今年过年大伙儿的份例全部加倍！”

    “多谢周王千岁！”

    看到那个人跪下磕头，随即毕恭毕敬地离开了去，朱宁顿时心中一跳。这造势两个字她自然不会不明白，而造势的对象是……越想越不明白的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足尖却无意间踢到了小石头，那细微的动静却立刻引来了人。

    “阿宁？”紧赶几步走过来的朱橚看到两个王府护卫把朱宁夹在当中，顿时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把人赶开了去。看到女儿没好气地瞪着自己，他便又靠近了些，宠溺地给朱宁戴上了风帽，“傻丫头，我是给张越那个傻小子造势。他之前立了这么大功劳，要是皇上还不放了他的老岳父，那便是让功臣寒心。别胡思乱想，我和老杜毕竟是一场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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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忧中有喜的小年

﻿    第五百二十八章 忧中有喜的小年

    尽管张越原本早就忘了这个小年，但秋痕既然赶了过来，他自是由得她风风火火地里里外外忙活。难得这一日空闲，外头又飘起了小雪，他收拾心情写了几封家书，继而又打点起了不久之后要呈给皇帝的奏折腹稿。不多时，彭十三又进来报说了三日后的安排，他少不得仔仔细细问了个分明，而这个前脚刚走，向龙便后脚进了屋子。

    “少爷……”

    对于昨日杜绾信上所说的那件事，张越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踏实。回想起向龙刘豹两人这些天的表现，他甚至怀疑两人有事情瞒着自己，否则即便是他们要联络锦衣卫暗地里布置各种勾当，总也不至于常常在外头不见人影。因此，这会儿向龙难得回来，他便存了试探之意，不等对方说话就示意其上前，低声问道：“有件事我要问你，袁大人遇到麻烦你为何只字不提？”

    张越一开口就问这样一个问题，丝毫没有心理准备的向龙顿时愣了一愣，随即才强笑道：“少爷怎么忽然问这个？袁大人乃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甚至还蒙圣恩世袭指挥佥事，怎么会有麻烦，就是有麻烦大人也必然是自己解决了……”

    “不要拿这话蒙混，袁大人虽说确实深得信赖，可还比不上当初的纪纲。纪纲那样滔天的权势尚且抵不住皇上一句话，更何况是他？”觉察到向龙的语气很勉强，张越心中一动，立时面色一板，“我刚刚从京里得到的消息，家书上总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三老爷？不可能，这种事三老爷恨不得瞒得您死死的……”

    脱口而出说了大半句话，向龙顿时闭上了嘴，然而，面对张越那似笑非笑的笃定面孔，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被诈出来了。然而，胡七之前特意跑了一趟宣府，就是为了知会他这个，他实在是不愿意从自己这边泄露出消息。犹豫良久，他却听到面前传来了砰的一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要忘了，袁大人如今虽说是执掌缇骑威风八面，但异日若是有变，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既然把你们托付给了我，便是相信我能够给你们前程给你们将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

    见张越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面上已经没了刚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则是森然厉色，向龙不禁心中一凛。奉袁方之命跟着张越也已经快三个年头了，这位主儿平日看着慈和，但关键时刻却从不优柔寡断，倘若眼下他再不说实话，只怕日后真的会失了那份信任。当下他咬了咬牙，把那丝瞻前顾后的心思都给丢了。

    “是有人在暗中查袁大人的底，而且……而且有人往开封府打探三老爷和袁大人的关系。”

    “好了，我知道了！！”

    张越再也坐不住了，一伸脚就从炕上跳了下来，紧跟着就在地上又急又快地来回走动了几步。锦衣卫指挥使向来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子，昔日朱元璋用锦衣卫办了蓝玉案和胡惟庸案，事后办理此事的两位指挥使毛骧和蒋瓛都是功成被杀。至于纪纲……那个蠢货完全是一个一夕得志的暴发户，一有权势竟然和汉王勾勾搭搭，完全忘了自己的权势从何而来。而袁方虽说一直都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当着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足以变得瞩目十分！

    “以后若是再有这样要紧的事，不要再瞒着我。”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向龙，一字一句地说：“你都已经跟着我那么久了，该知道我的脾气。如果是担心我为此进退失据，那是大可不必。我是知道轻重的人，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逞强，更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但只要有机会，我自然会尽力在能帮忙的地方帮上忙。这回是第一次，我不希望你们再有第二次！”

    面对张越前所未有的严厉表情和口吻，向龙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老大还真是想错了，随即连忙躬身应是。接下来，他便将锦衣卫这几日打探到的情报一一奏报，末了才说道：“那个罗谦说的眼下已经都查清楚了，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平遥一带以放高利贷著称，说什么王家有鞑子估计是信口开河，但王家在口外私市中份额最大却是真的，在鞑子那里有人也有几分可信。”

    张越此时暗自庆幸当初郑亨提醒了一句，否则他就算想出这个好主意，说不定也得被人蒙骗了，更想不到反间计上头，于是便摆了摆手：“是王家也好，是其他各家也罢，如今那筹划反正不是单冲着一个太原府王氏，罗谦的话是否可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日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那几个重点的商人一定要死死盯着，其余人也要尽量看死。总而言之，老彭负责总兵府那头调兵，你负责调派锦衣卫，这次的事情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等到向龙肃然离去，张越这才一屁股坐在了炕上，随即干脆躺倒了下来。能够有第二次的人生就已经是异常幸运了，更不要说他这从头活过竟是来得异常精彩纷呈。在兴和的那一次是距离死亡最近的那一次，可如今回想，更多的竟不是心有余悸，而是激昂意气。这次也是一样，对于三天后那一趟冒险，他竟是隐隐之中还有一丝期盼。

    “少爷！”

    听出是连生的声音，张越懒得起身，直接喝道：“躲躲闪闪干什么，进来！”

    蹑手蹑脚地挑开帘子进了屋，看到张越正躺在炕上，连生自是明白他心情不错，于是便满脸堆笑地挪了上来，涎着脸说道：“少爷，今儿个是小年，秋痕姑娘正在包饺子呢。小的和连虎原本还想帮忙来着，结果却给赶了出来，这出门在外，吃一顿饺子也不容易……”

    连生连虎兄弟从当初的陪读到如今的跟班，张越如今几乎是只要听他们起一个头就能猜出这两个活宝打什么主意，此时便没好气地打断道：“别期期艾艾的，说重点！”

    “是是，说重点，小的说重点……呃，要是少奶奶年前能够上宣府来，能不能让咱们俩的媳妇伺候着她一块来……哎，小的是说，少奶奶路上得有人伺候……”

    话没说完，连生就看到张越一挺身坐了起来，忙不迭地闭嘴时，头上却挨了重重一记。他可怜巴巴地抱着头往旁边一站，心里已经是泄了气，于是便打算告退出去帮忙干活。却不想刚转过身，他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想媳妇了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罗罗嗦嗦的，男子汉大丈夫，这种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去对连虎说，就说这事情我应了，回头若是少奶奶过来，一定捎带上你们两个的媳妇！还有，回头你们俩的媳妇要是给你们生了小子，起名的时候别忘了找我！”

    “嘿，好嘞，多谢少爷恩典！”

    连生乐得一蹦三尺高，跪下磕了一个头就一溜烟地飞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这兄弟俩响亮的欢呼声。听着这些欢喜的声音，张越的脸上不由得满是笑意——知足者常乐，虽说这个世道是吃人的世道，但世人仍是自有世人的取乐之道，只看你找得着找不着得到而已。瞥见炕桌上那几封已经写好的信，他正打算叫人进来，结果帘子又在这当口被人撞开了，却是连虎那个大脑袋探了进来。

    “少爷，大小姐和大姑爷一起来了！”

    孟俊辛辛苦苦找到了房子，自以为能够甜甜蜜蜜地过一回两人世界，谁知道昨晚上的一夜抵死缠绵之后，他却仍是不得不带着妻子上张越这儿来。原因很简单，他来宣府的时候就没带厨子，吃惯了八珍街美食的他实在受不了新居周围那些没法入口的饭食，在加上今天乃是小年，张晴既说过来寻张越一同包饺子，他自是千肯万肯。

    尽管如今都已经长大成家，但张晴见着张越仍然是一幅长姊派头，拉着问东问西盘问了许久，这才洗手带着两个丫头亲自下了厨房帮忙。多了这么三个生力军，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大盘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菜肉馅饺子自然准时分发到了所有人的手中。狼吞虎咽地吃着皮薄馅多的饺子，这些成日里几乎都在外头解决吃饭问题的人全都是赞不绝口。

    出门在外两个多月，如今这一盘饺子端过来，张越一口一个，没多大工夫就解决掉了一整盘，而孟俊更是一面烫得直吸冷气，一面飞快地往嘴里塞，仿佛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秋痕原本还瞧着有趣，听到张越忽然间说的那句话，她就不由得更欢喜了起来。

    “怪不得人人都说家里的饭菜百吃不厌，不为其他的，就为那点家里的味道。”

    “没错，我已经是快一年没尝到你大姐的手艺了，唔，娘子的厨艺有进步……”

    张晴听着张越的话正发笑，等听到丈夫这话，她不禁恨恨地在他那背上狠拍了一记。眼见孟俊几乎噎着，她又忙不迭地帮忙倒水收拾。看到这一幕，张越差点没笑得岔过气去，见秋痕仍是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一面提醒她赶紧趁热吃，一面笑呵呵地将一碟子醋推了过去。就在这一屋子四个人闹腾腾的时候，外头又传来了连虎的嚷嚷。

    “少爷，总兵府打发人来了，说是今儿个晚上那里要摆戏台，侯爷让你们晚上一块去过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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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骚乱

﻿    第五百二十九章 骚乱

    小年过后便是大年，这中间的一段时间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乃是除旧迎新的大好时节；对于忙碌了一年的官宦们来说，也该是好好松一口气的时候，但无奈张越却没有这样的运气。如今两次开中已经告一段落，大多数特地赶来开中的商人都把纳粮入库的事情交给了各自管事，匆匆忙忙回去过年了。因此，仍旧停留在宣府城内的商人不过是那么七八个，盯起来也比平日轻松得多。当然，他在这当口再去张家堡，所要提防的人也是大大减少。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他起了个大早，点齐了人手便穿上了母亲裁制的那套石青衣裳，挂上宝剑走出了屋子。此时此刻，外头的院子里也已经准备停当，一个个都是打扮得精精神神，打头的向龙上前一步，微一躬身道：“大人，都已经预备好了，人已经在外头的车上！”

    张越颔首一笑，又看了看彭十三，见他二话不说重重点头，他顿时心中大定，于是便沉声喝道：“既然一切准备就绪，那就出发吧！”

    秋痕这会儿已经追出了屋子外头，眼看一群人簇拥着张越出了门，她忍不住双手合十喃喃自语了两句，心里不知为何竟是很有些不安。而被撂在这里看家的连生连虎也在那儿探头探脑，等到人走了，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脸上都有那么一丝不得劲。

    尽管小年那天飘了些雪花，这几日的天色也颇有些阴沉，但一直都没有再下雪，因此除了有些地方冻得结冰，路上倒还算好走。宣府城北门口早就等着百多名军士，全都是一色骑着马，腰上一边挎着马刀，另一边则是佩着手铳，整整齐齐的蓝袢袄，瞧着异常精神抖擞。然而，当张越带着人上前和他们会合的时候，这才认出了那个身穿盔甲的领头人。

    “大……怎么是你？”

    好容易吞下姐夫三个字的张越只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他以身犯险是为了避人耳目，毕竟他这个巡抚有权力到宣府镇的任何一个地方巡视，再加上消息早就放出去了，更不容他有任何退缩。但孟俊在宣府不过是历练而已，怎么偏生在这时候插上一脚？

    如今乃是公务，那些私底下的称呼自然要全部收起，因此孟俊在马背上拱了拱手，随即笑吟吟地说：“奉武安侯将令，扈从小张大人至张家口堡！”

    孟俊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张越后头那辆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在这一队骑马人中却尤其扎眼的黑漆马车，心里想起了临行前郑亨的交待。他来宣府已经快一年了，虽说也有参加校阅，也有带兵出行，但因为如今尚未有大战事影响到宣府城，所以要说功劳，勉强也就是先前驰援兴和那一遭，郑亨的言下之意竟是说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让他这一次再历练历练。只是，发现张越那幅又意外又无奈的面孔，他忍不住没好气地摸了摸右腰的马刀。

    就算他没心思争那些有的没的，但好歹也是将门虎子，武艺上头从来没有放松马虎过，这小舅子用得着一看见他就那么不放心？不过话说回来，张越这一丁点年纪从北到南经历了好些事情，他只不过年长几岁，比起这位来，历练还真是差远了……

    即便本来不愿意让孟俊搅和进来，但既然是武安侯郑亨的吩咐，张越也没什么话好说，百多人会合之后径直出城上了官道。由于宣府一带多军户少民户，如今又是寒冬腊月，这一大清早除了进城采买年货的人以及樵夫菜贩等等，少有行人经过，，一行人自然是走得飞快，风驰电掣地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了前头的三岔路口。

    前头的两条岔路中，向北的那条通向张家口堡，再往前就是外长城蒙古；而向西的那条通向柴沟堡，再往西就是高山卫、阳和卫以及大同，最是通衢大道。一条是多半时候只有信使和军队通过的道路，一条是商旅和行人往来大同到京师的必经之路，因此一眼看去便是大不相同。往张家口堡的那条路不但比往大同的那条路狭窄，而且远远谈不上什么平坦。

    而此时此刻，由西往东的正有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行来，几百辆满载着粮食的大车绵延老远，看上去颇为壮观。看到迎面而来的军队，那边的队伍头里颇有些骚乱，不多时，见到这一幕，那车队中就有几骑人拍马奔上前来。待到近前，为首的一个身穿皮袄的雄武汉子便滚鞍下马，毕恭毕敬地行礼拜见。

    “小民拜见大人。”

    张越端详了一眼，对此人却没有任何印象，当下就笑问道：“这是往宣府送军粮的？”

    虽是寒冬腊月，但那汉子的脑门上却油光光的直冒汗，此时忙应声答道：“回禀大人，小民确实是往宣府送军粮的。因之前的存粮不够，家兄特意打发小民去大同那边的田庄上又搜罗了一批。这里是一千石粮，解送入库之后，数目就差不多了。”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了一下张越身后的马车，随即赔笑问道，“大人又要往北边去巡视？小民听说今年冬天北边冷得很，大雪冻死了无数牛羊，这鞑子的日子极其不好过，所以这些天外长城边上都防备得极其严密，就怕鞑子忽然进犯抢粮食。小民之前打高山卫经过的时候，还听说最近鞑子谍探极多，杀了一拨又是一拨，仿佛是疯了！所以小民路上正好遇着其他几家运粮的，索性便凑到了一块上路，就算真遇上流窜进犯的鞑子，也能有个照应。”

    “你是哪家的人？”

    张越这一问，那汉子不由得微微一愣，忙躬身道：“小民汾州吴焰，这几位是平遥县马家、潞安府方家还有其他几家的管事，咱们加在一块，运送的足有三千多石粮。”

    轻轻点了点头，张越就没有再问什么，而是轻轻挽起了马鞭。这时候，其他各家的管事也连忙围上来请安问好，孟俊却是策马靠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众人一眼就催促道：“鞑靼人就算侥幸越过长城入寇，顶多也就是几十个人，咱们也不怕他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眼看张越等人要走，那吴焰眼中精光一闪，忙又开口说道：“大人既要上路，小民赶紧让他们让开通路，还请大人稍待片刻。”他一面说一面调转马头奔回去呼喝了起来，而其余管事也都恍然大悟，连忙也各自照办，不一会儿，原本将大半官道堵得拥塞不堪的车队总算是勉强挪出了一条可供一辆马车通行的道路，若要再让却是难能。

    虽说通路狭窄，但既是急着赶路，那吴焰又回过头来不住赔情，众人自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便鱼贯往前通过，眼见张越打头带着几个人过去了，那马车紧随其后驶过去的时候，旁边的车队中却忽然发生了意外。一匹原本安安分分的驴子猛然间躁动了起来，一下子发疯似的往旁边撞，一时间，那辆车上满载着的粮袋全数往右边倾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马车的车轱辘上。吃这么忽然一撞，原本稳稳的马车摇摇晃晃往右倾倒了下去，车内立时响起了几声惊叫和骂声。就在那车夫手忙脚乱跳车的一刹那，有两个人从那马车中迅速跳了出来。

    宣府镇的军屯在如今这年头至为发达，军屯加上商屯，几乎包括了宣府镇三分之二的农田。这官道两旁就是种了冬小麦的良田，还有一排稀稀拉拉的树。这会儿整辆马车摇摇晃晃一头栽下了农田，回过头的张越和孟俊大吃一惊，而其他人也都懵了。

    不是因为这陡然而来的翻车事故，而是因为那车上下来的两人身穿圆领紧袖衫子，头戴毡帽披着坎肩，赫然是鞑子的打扮，更不用提两人慌慌张张落了地之后，一张嘴便是一连串鞑子话。在一刹那的死寂之后，也不知道是谁扯开嗓子嚷嚷了一声。

    “是狗鞑子！居然有狗官勾结狗鞑子！”

    张越事先没想到会迎头撞上这样一支解送军粮入库的车队，但既然遇上了，他心里自是存了警惕，刚刚看到对方有意让出一条狭窄通路时更倍加留心。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再听到这个煽风点火的突兀声音，他正要开口说话，孟俊却抢在前头厉声喝道：“他们是听闻皇上北征，畏惧我朝大军，这才代表各自部落前来投诚！谁再胡说八道，立刻拿下治罪！”

    “谁信你这个狗官，要不是鞑子入寇，我也不会没了爹娘！”

    “不管是什么来历，鞑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朝廷先前还封了那个阿鲁台为王，结果那些鞑子使团回程的时候，抢粮食抢钱财抢女人，朝廷就不该接受鞑子的投诚，他们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人群中四处都响起了几个破锣似的嚷嚷，数百张脸上顿时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尽管军士们如临大敌地上前，但面对蠢蠢欲动的百姓，背后的却是鞑子，一群人的脸上都有那么一丝犹豫。此时此刻，躲在人群背后的吴焰偷觑着张越的脸色，心底更加盘算了起来。

    自从阿鲁台长子失捏干被射杀，这位小张大人的性命可是值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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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名声的作用

﻿    第五百三十章 名声的作用

    孟俊虽说比张越年长一大截，但除了此次到宣府任职，再加上从前偶尔回山东海丰老家祭祖，他几乎没离开过南京北京，更不知道平日在官员面前老实本分的百姓也会有暴躁失控的时候。他原以为自己那句话说出去就能把人吓住，待发现好似是火上浇油，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候，他感到旁边有人伸手将他拨在了身后，反应过来才发觉是张越。

    “各位父老乡亲说得没错，鞑子确实没有一个好东西！”

    为官三载有余，张越如今再也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对于这种突发局面，他在一瞬间的惊悸过后，立刻就恢复了镇定。尽管此时此刻还有上百名精锐在侧，但由于这上百辆大车占去了大半道路，若是真的闹将起来，那么不但之前的所有筹谋全部失败，而且还会引起无法想象的惨烈后果。沉声吼了一句之后，他就看到蠢蠢欲动的人群有了一瞬间的静寂。

    “那么大伙儿一定会问，为什么朝廷明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还要接受他们的投诚？那是因为打仗靠的是将士用命，可大明勇士的命比鞑子值钱！皇上就要北征了，接受了一拨鞑子的投诚，就意味着战场上能少一股敌人，就能少几个勇士丧命！”

    说到这里，张越用目光一扫面前的一众民夫，见这些刚刚被煽动得有些狂热的人们眼下都露出了迟疑，便趁热打铁地说：“大伙儿可以往北边看看，那道长城之后就是鞑子的地盘。如今这冬天，那里没有城池没有屋子，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还有成天都不会停止的寒风。大伙儿兴许有亲朋好友正在军中，那么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们，出征之后是希望打硬仗拼血仗不惜死伤，还是愿意行军处处有策应，不停地打胜仗立大功！”

    “当然是打胜仗！”

    宣府大同的民户中大多都是在军中有亲的，立刻有人附和了一句。有了这么一声，不少人的脑袋也转过了弯来，但那些好容易点起火来的人哪里愿意这么快就让张越蒙混过去。怎奈张越根本不给这些人捣鬼的机会，再次清了清嗓子。

    “若是大伙儿还不相信，那么我还想说一句话。在兴和的城墙下头，我埋过死在鞑子手中的战友，我砍过鞑子，放火烧过鞑子，还亲手射穿过鞑子的军旗！我是谁？我是奉旨巡抚宣府赞理军务的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勾结异类的狗汉奸！最恨的就是那些忘了祖宗，良心被狗吃了的杂种！刚刚是谁第一个指斥我是勾结鞑子的狗官，有胆子站出来，有胆子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孟俊一向都是看到张越温文尔雅的一面，这会儿从斜里看到他脸上涨得通红，那一声声喝得一群百姓一愣一愣，他不由得感叹人不可貌相。这时候，他听得张越再次暴喝了一声。

    “有胆子做就有胆子认，只会躲在背后挑唆别人算什么好汉！大伙儿都是良民百姓，不妨擦亮眼睛看看那些个挑拨使坏的都是什么人，想想刚刚他们要挑唆你们干什么！鞑子不是好东西，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趁着张越说话的时候，彭十三已经是不动声色地传下令去，一半军士从田里绕到了车队后头，另一半尚未来得及通过的则是从前头包抄了过去。早在有人上窜下跳的时候，他就盯住了那个极其可疑的吴焰，这会儿见其蹑手蹑脚往旁变躲了多，他更是暗自气恼了起来。要不是顾忌动作太大引起民变，他早就拉弓一箭射了过去。

    这几百个都是寻常民夫，被人用一天三十文的价码雇来运粮，平素都最是老实巴交的人，见着里正或是差役都是点头哈腰，更不用说朝中大官。这会儿张越揭开了身份，于是便引起了又一番轩然大波。这年头的消息确实闭塞，但朝廷有意要宣扬的人却是例外。尤其是在宣府大同，张越这两个字自然是如雷贯耳，当初兴和的那场仗已经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

    “竟然是小张大人，老天，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谁那么大狗胆，刚刚竟然胡说八道！”

    “还说小张大人勾结鞑子，那个乱说一气的家伙真是狗东西！”

    看到数百人一片哗然的同时更是在左顾右盼搜寻着，听得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张越心头一松，知道哪怕始作俑者也已经难能控制这么多人。发现那两个被自己赶鸭子上架硬扮作鞑靼特使的家伙这会儿也是表情激昂，他连忙冲向龙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他们，眼见向龙带着人把他们弄了下去，他方才放心。就在这当口，他忽然听见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骂声。

    “就是你，就是你乱吆喝什么狗官！别想溜，你刚刚就在我边上，我听得清清楚楚！”随着这个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硬是把一个人揪了出来，随即大声嚷嚷道，“大伙儿看看，就是这么个人！他和我是管一辆车的，都是汾州吴家雇的车夫！”

    有了这么一个起头的，人群中须臾便揪出了五六个人，虽说他们几乎都一口咬定不过是跟着别人一起嚷嚷的那些话，但渐渐地众人七嘴八舌揭了开来，这些人竟大多是汾州吴家的车夫。张越心生疑窦，也不说二话，下马上前几步打量了一番那第一个被揪出来的民夫，忽地拔出腰间配剑狠狠地刺入了一袋米中。一瞬间，那袋子的破口中涌出了好些黄沙，其中只有零星一些白米。看到这一幕，他一收剑就厉声喝道：“来人，把那个吴焰拿下！”

    先是一场鞑子与狗官的风波，然后狗官变成了张越，再接着则是揪出了那些煽风点火的始作俑者……人们只觉得这一幕幕目不暇接，可谁都没想到忽然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此时此刻，那吴焰回转身拔腿就往田间窜去，可说时迟那时快，一直一只手扣在箭囊上的彭十三迅速搭弓上箭，只见那弓如霹雳弦惊，抬手一箭赫然正中吴焰肩头。看到这一箭，人群中更是骚动难安，竟是有人不自觉地放松了那揪人的手。

    瞅准这个空子，几个眼见混不过去的汉子连忙摆脱了钳制，抽出利刃便往外奋力逃去，而那个正好被押着跪下的年轻民夫则是从下至上撩起一道寒光，一跃而起一刀直向张越颈部劈去。由于道路狭窄，张越旁边只有牛敢和落后半步的孟俊。牛敢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彭十三一直以来的吩咐侧挡在了张越身前，孟俊的动作更是迅急，掣刀在手当头便劈。

    嗤——

    几乎是两声不分先后的声响，随即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牛敢肩头上血光乍现，人却依旧扎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孟俊的含怒一刀更直接砍下了那个民夫的脑袋。两个人的热血几乎是同时溅在了张越的脸上，原本已经提剑挡格的他不得不闭了闭眼。

    然而，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似的困兽犹斗。彭十三一箭奏效之后又是两箭正中吴焰的小腿，轻轻松松把人留了下来，而试图逃跑的那几个人亦是被四周布置的军士拿了个正着。孟俊为防有变，干脆直接将张越拽到了田里。等到一众军士赶上来团团护卫，张布也靠拢了来，熟练地包扎着牛敢那血淋淋的可怖伤口，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刚刚不假思索劈出的凌厉一刀。

    这生死都是转瞬间的事，张越见百多个军士已经用刀背把惊魂未定的民夫都赶到了一块，顿时也顾不得什么心有余悸的念头。他正要上前吩咐什么，旁边就传来了彭十三那大嗓门的声音：“倔牛，刚刚干得好！”

    牛敢却是咧嘴一笑：“师傅，我可算一个称职的护卫？”

    “当然算，我早说过，最快的反应不够，要紧的是最正确的反应！”

    看到牛敢脸上没有血色，却是笑得欢喜，张越只觉得心头异常悸动。站在原地使劲定了定神，他方才暂时抛开了刚刚那一幕带来的种种负面反应，对着跳下马上得前来的彭十三点点头道：“今天那张家口堡是去不成了，回宣府。让这些民夫按原来的顺序押上粮车通行，吩咐将士们不要为难他们，但也不可放走了一个！”

    闻听此言，彭十三便答应了一声，而孟俊瞅见张越没有大碍，此时就开口说道：“你脸上都是血，赶紧擦擦。放心，我跟着老彭一块去布置，保准不会出错！”

    这两人前去安排一应事宜，向龙和刘豹便垂头丧气地上前请罪。他们之前自以为摸准了对方几种可能的布置，谁知道此次的事情竟是如此出人意料？要不是牛敢反应准确，孟俊又补了那一刀，天知道会有什么结局！

    张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他们俩几句，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看来以后他有必要记清楚不要再冲动行事，比如刚刚他明明不用自己一剑刺破那米袋的，那样就未必会给别人留机会，也用不着牛敢那挺身一挡。狗逼急了尚且会跳墙，更何况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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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功过谁评述，御史笔如刀

﻿    第五百三十一章 功过谁评述，御史笔如刀

    晌午时分，百多名军士随同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到了宣府。一应民夫虽说都还惦记着先头那一场莫大风波，但路上张越已经许诺若是查明和贼党无关者绝不留难，他们至少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到了永庆仓前的大广场，张越久命人卸下了所有盖着吴家戳记的米袋，让人逐一检查之后，竟发现所有一千石粮食几乎都是沙子。

    “吴家人真是狗胆包天！”

    见孟俊满脸恼怒，张越却摇摇头说：“依我看，正因为是冒了吴家的名头，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你想想，如今各仓的检查何等严格，这几百袋黄沙怎么可能蒙混过关？我也是发现那些民夫都是来自吴家，这才动了疑心，结果一冲动倒是险些惹祸。”

    开中入库的军粮素来乃是各边镇的重中之重，更不用说宣府这一批是用来弥补北征的缺口，一应入库更是极其严格，每一袋都有各自商户的标记不说，而且还要逐一过程抽查，几乎没法玩任何猫腻。因此，张越才会在疑点集中到了吴家的时候一剑刺破了米袋，果然印证了心里那一丝隐隐约约的猜测。毕竟，之前若是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什么大事，涉及到的每一家商户都绝没有好下场，所以始作俑者肯定不会亮出真身。

    孟俊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张越的说法很有道理。瞥了一眼那几个被捆得犹如粽子一般的家伙，他的目光着重在吴焰身上流连了一会，随即又低声问道：“这一回抓到了人，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家伙身中三箭，即便不是要害，但也够呛的，居然能够到现在还硬挺着，估计要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不容易。”

    “吴焰交给武安侯，此人极有问题，说不定便是鞑靼谍者，由武安侯处置再合适不过。至于其他几个，我还有些用处，若是他们顽抗到底，到时候少不得借重锦衣卫。至于大姐夫，就劳动你下午再跑一趟张家口堡吧，既然做戏，怎么也得做全套不是？”

    这安排乍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孟俊很快就琢磨出了名堂来。眼见张越微微一笑就走到了彭十三那边，指着那些俘虏仿佛在吩咐什么，他顿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主意都是张越出的，如今看来，这家伙摊派任务也是顶尖高手……不过，这既是分派任务，归根结底也是分功，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也不知道张越是从哪学的！

    由于民夫足足有数百人，要逐一筛选难度极大，因此张越就先把吴家车队的人全部拣选出来，剩下的人按照同乡或是亲朋这一层关系把众人拆分成了十几帮，着重让差役核查吴家雇请的人以及那些和其他人不认识的。等到得了信的郑亨派亲兵来提走了气息奄奄的吴焰，他就走到其余几个被捆作一团的家伙面前，冷冷扫了这些人一眼。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那就是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是还死扛的，那么我只好把人送去锦衣卫，横竖他们如今也闲得慌，正愁没有人练手用刑！”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汉子便连滚带爬地挪了过来，仰起头叫道：“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愿意说！小的是吴老大雇请的，他说他姓吴，是汾州吴家的人，小的自然就信了。那个行刺大人的家伙小的不认识，他是吴老大的亲信，而小的只是拿了钱听命办事！吴老大教了咱们一些话，小的只是照原样说而已，绝不是有意坏了大人的名声……小的……小的还知道，那里头的民夫中还有几个吴老大的人！”

    锦衣卫这三个字实在是比催命符更有效果，此人一开口招认，其他人也立刻争先恐后地把知道的事情全都抖露了出来。有了这些口供，张越很快便顺利地从民夫中又揪出了五六个。尽管这些人知道的并不算多，但一个个盘问下来，倒也多多少少有些收获。只不过今天的他实在是没心思分析整理这些，摆摆手就吩咐向龙和刘豹把他们带走。

    由于剩下的民夫多半是能够彼此连环具保的乡里乡亲，差役一一记录下名姓便来请示张越，最后一个个都暂时放了，只是下令不许离城。对于不用蹲大牢，而且这么快就能恢复自由，三四百号人都是松了一口大气，少不得闹哄哄地围上来磕头，七嘴八舌很是说了些赔罪的话。面对这么些心地实诚善良的百姓，张越心里自然没什么怪罪的意思，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今日之事不过是奸人煽动，大伙儿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我职责所在不能放各位出城，实在是对不住了。这狭路相逢也算是有缘，我只有一句话要提醒大家，你们都是良善百姓，以后若是再遇上这种有人煽风点火的场合，千万要好好想想，否则铸成大错便来不及了！”

    足有十几万人的宣府城中多了这么几百号人，而且还都是车夫脚力之类的寻常百姓，原本连个水花都响不起来，但如今这些人齐齐议论着一件事，有道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大半日功夫，街头巷尾各处就都传遍了。只是这口耳相传的事情向来没个准，有的说张越武勇绝伦一刀将行刺的刺客劈成两半；有的说那两个鞑子的特使被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有的则说那几个煽风点火的家伙是先前没能吃下盐引的富户，如今是报复……只不过，听在耳中的人自然会选择自己想听的，别的就会完全自动过滤掉。

    宣府西北西南两隅大多是僻街陋巷，中央是总兵府等要紧的兵所重地，四角是四座粮仓，东南是富商云集的大客栈，而西北隅则是住着一些士子书生之流，还有整个宣府镇少之又少的文官。这其中，宣府巡按御史柳子胥便是在这里赁了一处宅子居住。

    尽管和那位曾经威名赫赫的伍子胥同名，但几乎快到知天命年纪的柳子胥却是仕途坎坷。他四十岁才中了进士，几乎是好些衙门转了一圈，最后方才在都察院安营扎寨，至今也已经有五年了。如今他品级虽只有正七品，但这个代天子巡狩的巡按御史却是职权极大，因此他自是踌躇满志，并不以年老为憾。这会儿他在书房中一面来回走，一面满脸的振奋之色。

    “什么镇定自若，什么处断有方，不管张越他有什么考虑有什么想法，擅自处置蒙古使者就是专断，就是越权！皇上早有规矩，边镇若有他族使者，便当礼送京师，别说他官不过五品，根本没有处断之权，就是武安侯郑亨，也不能擅自和鞑靼结下什么协议！张家一门一公一伯，这已经是隆宠太重了，就是张越确实有才有功，其人年轻，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使用，看看他如今都骄狂成了什么模样！”

    眼见这位科场和都察院的老前辈唾沫星子乱飞越说越起劲，于谦几次要打断都没找到机会，不由得皱了皱眉。倘若外头传言是真，那么指斥弹劾张越越权专断就是应该的，无论基于什么出发点考虑，制度就是制度，总不能自恃宠眷不放在眼里。但是，从这个延升到张家，甚至说张越骄狂，这未免就有些过分了。

    柳子胥却丝毫没注意到于谦的表情，脚下步子越来越快，面色亦是越来越怒：“天下士子寒窗苦读数十载，科场沉浮又是数十载，这才能得一个进士功名，但张越钦赐举人出身，越过了最难的一道坎不说，继而竟是会试殿试一蹴而就，这置天下寒门士子于何地？这还不算，身为文官，竟然和一个阉宦勾勾搭搭，他哪有文人的风骨？”

    说到这里，他一个旋身转了过来，看着于谦面带狂热地说：“廷益，这些天来你我促膝相谈，我觉得你这个人性子刚直一身正气，恰是天生的御史。怎么样，这次你我一同上书弹劾，也为朝中正一正风气，如何？”

    于谦略一沉吟便坦然答道：“柳前辈，事关重大，我明日须得出去仔细询问一下那些民夫。若事情属实，我自当如实上奏，决不会稍有迟疑；若事情不虚不实，以传言风闻上奏平白污人清明，这却不是君子所为。”

    要是换成别人，听到这话必定是勃然大怒，但柳子胥因着这几天和于谦同住的交情，深感其人人品，此时反而是连连点头：“是我孟浪了，偏听偏信确实非御史该为，廷益你明日就去仔细打听好了。我是已经问过了，今夜就连夜草拟奏章，明日直接拜发，不等你了！只盼皇上能够体谅臣子一片苦心，到时候就是打发我去交阯我也甘心情愿。”

    自从皇帝晚年以来，动辄贬斥大臣已经成了习惯，因此柳子胥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想到了三月三大殿火灾时被黜落的几个同僚，脸色就有些唏嘘，但紧跟着就振奋了精神。和于谦打了个招呼，嘱咐晚饭独个用不用等他，他就犹如年轻人似的意气风发出了屋子。

    这一夜，柳宅那间小屋子的灯亮了整整一晚上，而于谦也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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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年关亦是团圆日，苦尽甘来终有时

﻿    第五百三十二章 年关亦是团圆日，苦尽甘来终有时

    腊月二十七乃是寻常百姓家宰鸡赶大集的日子，而往日忙忙碌碌的朝廷官员们如今也休假了。尽管太祖爷朱元璋在世的时候，这一年到头只有万寿节、冬至和过年三天假期，但如今去开国已经有五十余年，历来的规矩多少有那么一丝松动，除了内阁和六部官员都察院，其他衙门都早早地封印放假，就连各家私塾学馆的孩子们也都放了学年，家家户户热闹团圆，京师那大街小巷里，人们连走路都是喜洋洋的。

    这天恰是一个大晴天，武安侯府西角门前一片静寂。因自家老爷人在宣府，这节下的赏赐也颁过了，这时节也不是各家里走动的时候，因此门房上乐得偷懒，一老一少两个人便站在那里闲磕牙。说着说着，那话头便转到了隔壁的阳武伯府。

    “隔壁那家虽说不如咱家老爷的爵位，但这一趟交阯打下来，那位阳武伯的爵位后头，少不得要加上世袭两个字。还有那位三少爷，小小年纪就巡抚宣府和老爷一文一武搭班子，真真是好大的恩宠。前几日颁赏的时候你见着了没有，东西不比咱家少！”

    “再大的恩典也越不过前头那位英国公，除非小张大人能够像建下英国公当初平定安南那样的功劳，否则也就是那样了。再说，昨儿个夫人带着几位奶奶去了那边府里探望，难道你没听到风声么？那位犹如定海神针一般的老太太，恐怕熬不过多久了。”

    “不会吧？那位老太太身子一向硬朗，过了年就要过七十大寿了……哎，若真是身子不行了，恐怕也是盼儿子给盼的，不过那位大老爷也该回来了。说是如此，但真要是老太太倒了，其余人和英国公毕竟隔了一层，要想再如从前那般亲厚也是难能。”

    “他们家又不是凭着靖难起来的，能有今天已经算是机遇难得，总不能一辈子沾人家的光。他们家嫡庶长幼如今是荣衰不一，这老太太若有万一，恐怕还有的是麻烦……咦，那边有人来了！”

    说话间，年纪大的老门房便看见巷口十几骑人飞驰而来，连忙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认出并非是自家人的服色，他正要缩回脑袋，却发现打头那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瞧着却有几分眼熟，在心里头一思量，他立时想到了这是何人，再探头时一行人却已经过去了。

    阳武伯府前些天大开中门的次数不少，这几天总算是消停了一些，因年前田庄上的钱粮都已经解送上来了，眼下门上的差事就清闲了许多。眼下看见有人来，两个中年门房连忙迎了上去，才预备问人的来历，其中一个就猛地惊呼了一声。

    “大老爷，您……您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嚷嚷一下子惊动了这门上的管事，急急忙忙跑出来看了一眼，又惊又喜的他甚至连行礼问安都给完全忘了，一溜烟飞也似地朝里头奔去。瞧见其他人纷纷上前来，有的问安行礼，有的忙着牵马执镫，已经五年不曾见过家人的张信只觉得心头酸涩，好容易才定神下马，向众人问了几句。然而，往前走了几步，快到西角门前时，他忽然朝那正门瞥了一眼。

    正午的阳光下，那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大门显得熠熠生辉，门楼上的阳武伯府四个字显得遒劲有力，那四个字竟是能晃得人眼睛发花。门上的兽面图案威势十足，只是眼下大门紧闭，连一丝缝儿也没有。

    驻足片刻，张信便歇下了心里头的这些心思，径直进了西角门。对于这座他贬谪之后方才归了张家的宅第，他心里陌生得很，只是一路往里头走，他却渐渐觉得草木院落都显得有几分亲近。此时在前头带路的高泉觑着那脸色，便赔笑解释道：“都是老太太说，即便搬出了开封，也不能忘了本，所以特意按照老宅布置陈设，就是那些花花草草的也尽量都是选取从前那些品种……”

    “爹！”

    张信还不及点头，就听到迎面传来了这么一声。看到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飞快地冲了过来，他不禁怔了一怔，直到看见人在面前扑通一声跪倒，连着磕了三个头，他才猛然惊醒过来。此时，他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住当年那种严父姿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人扶起了身。

    五年不见，他几乎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不但人高了壮实了，而且那长相也是越发酷肖自己年轻的时候，只是他自幼严肃，而张赳的圆脸瞧着却显得很温和——他几乎难以想象，当初那个骄傲冲动的儿子要经历怎样的变化才会变成眼下这个样子——上上下下端详了许久，他好容易克制住了伸手去摸张赳脑袋的冲动，欣然点了点头。

    “终于长大了！”

    得到父亲的这句赞许，张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了张信的胳膊。到了垂花门前，张倬便带着几个侄儿迎了出来，行礼说话自然又是好一番热闹。而张信看到自己离开之时还只是在襁褓中的次子眼下已经是虎头虎脑的孩子，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一路行来，待过了北院那三间穿堂时，他忽然之间有些犹豫，竟是不知道该打叠什么样的心情去见母亲。

    “大老爷来了！”

    随着那天青色夹絮帘子被人高高挑起，被人杜绾和李芸一左一右搀扶起身的顾氏终于认出了抢进门来的张信。瞧见那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儿子一进门便双膝跪倒膝行上前，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她只觉得喉头哽咽，那早就想好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出手来压了压那双肩膀，心里盈满了喜悦。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直死死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猛然之间松开了，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随手用袖子擦了擦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她就把张信拉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觉着人比当初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还好，她便觉更安心了些，只是攥着儿子那双手总不想放开。直到玲珑上来禀报说该用午饭了，她这才顺势松开了手掌，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家是到了过年每每聚不齐，年年都要少这么几个人，今年你和老三回来了，老二和越哥儿却不在，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全家都团团圆圆坐一桌的那天。”

    顾氏这么一感伤，众人自然是慌忙岔转话题，就连张信也是只字不提自己在任上有什么艰险，尽挑一些开心逗趣的事情说。等屋子里摆好了桌椅，几个晚辈都上来行了礼，一家人方才按照长幼辈分坐了下来，三个孙媳妇自是立在旁边布让。

    张信人虽在外，也就是了解家书上写的那些家事，却也知道三个侄儿媳妇的家世。他自幼读书，又是从解元步入官场，因此相比出自勋贵之家的李芸赵芬，他倒是觉得出自书香门第的杜绾瞧着更大方些，于是一面用饭，一面便在心中琢磨着儿子的婚事。

    等到一顿饭吃完，漱口之后丫头捧上茶来，见顾氏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他和张赳，他便更是心里有数。陪着母亲说了一会话，他就笑道：“一晃五年，如今母亲膝下竟是连重孙辈都有了，咱们家也算得上是人丁兴旺的大家了。”

    “别说咱们家，英国公府还不是一样？他们夫妻俩苦苦盼了那么多年，如今赫然是儿女双全，而且惜玉也有了身子。那样顶尖的富贵人家，自当开枝散叶枝繁叶茂才好。”

    好容易在年前盼着儿子归来，顾氏自是心情极好，又伸手招了张赳上前：“这回国子监放假，那位陈司业给你的考评是上等，足可见你用功争气。明年乡试你便在顺天府考，借着你爹回来的喜气，一定能金榜题名！我一直苦苦拖着你的婚事，一来是想等到你爹回来主持，让他看着你成亲；二来也是想让你有个出身，不至于结亲时让人看轻了，你可明白？”

    张信只以为母亲是想选门当户对的婚事，这才一直拖着，张赳却是因惦记着父亲，对自己的婚事丝毫不急。此时听顾氏这么说，父子俩都是悚然动容，张信是没想到母亲竟然有如斯信心，而张赳则是因那殷切希望而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轻轻地拉起父子俩的手合在一块，顾氏便语重心长地说：“如今最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整个家里就更该拧在一起，不能闹了生分。老大，重新当了京官便要谨言慎行，你骨子里那股傲气得改改；至于小四儿，我看着你这些年逐渐懂事，心里很是欣慰，但年轻人该拼的时候就得拚，我虽是女人，却也知道科场上头气势同样要紧……”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事，又是一桩喜事！”

    随着这声音，白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喜上眉梢地说：“刚刚英国公打发人来说，因为少爷在宣府第二次开中又收获了十几万石军粮，皇上大喜之下在早朝上褒奖张氏满门文武双全，堪为百官楷模！这会儿……这会儿听说已经有旨放了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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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有婿如此，吾之大幸

﻿    第五百三十三章 有婿如此，吾之大幸

    “阿嚏……我这身子一向硬朗得很，这一次偏偏这么不争气。如今倒好，人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家是招什么邪了，二太太三太太全都病得连门都出不了。绾儿，放心，你公公打包票说过年之前你爹一准放出来，到时候你们团聚了之后我立马让人送你去宣府……阿嚏阿嚏……对了，你见过大老爷了，他如今精神怎么样？大太太因着家里有事正好归宁，想不到恰是错过了这大喜的时候……”

    刚刚离了北院大上房，杜绾回到屋里和孙氏一同用的午饭，此时听婆婆一面打喷嚏一面在那里唠唠叨叨，她那嘴角不由挂上了一丝笑容。此时，琥珀端着茶盏送上了两盅红枣桂圆茶，她亲自捧了一盅给孙氏，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外头门帘却一下子被人撞了开来。瞧见是一向稳重可靠的灵犀，她不禁大为奇怪。

    “太太，少奶奶，刚接到的消息，杜大人被放出来了！”

    “杜大人被放出来了？老天爷，这可真是年底前最好的消息！”孙氏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手中的红枣桂圆茶险些翻在炕上。手忙脚乱地将茶盅往炕桌上一搁，她便对着灵犀追问了一番，待发现灵犀得了消息便跑来报信，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便使劲推了推震懵了的杜绾，“我这里不要紧，你赶紧回一趟家看看。越儿是不在，要是在必定是赶忙过去的。灵犀，赶紧去让人备车……这一年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总算是熬到年关苦尽甘来了！”

    许久的等待许久的盼望，如今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尽管被婆婆重重推搡了一把，杜绾却不得不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手心，这才终于确定此时此刻不是在做梦。惊醒过来的她忙擦了擦微微发红的眼睛，下了炕便郑重其事地拜了一拜，而炕上的孙氏来不及扶，只得板起了脸。

    “你这是做什么！”

    杜绾抬了抬头，见孙氏冲着她瞪眼，她便定了定神说：“相公是爹爹的学生，爹爹的女婿，如今在外拼死拼活建功立业，一心只想着换了爹爹能出来。夫妻之间不说一个谢字，但您的体谅和公公的助益，我实在是无以为报。您一到京师就病了，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甚至抱怨过我两句，可醒过来之后却什么重话都没对我说……”

    孙氏面色微微一红。她虽说并不是小肚鸡肠的女人，可她明白张越绝不是铆足了劲要往上爬的人，得知儿子在宣府拼死拼活，她心里自然心疼。暗自不痛快过，在丈夫面前也抱怨过，只想到当初没有杜桢，张越如今还不知道如何，张倬又是千般开导万般劝慰，再加上最险的关头也已经过来了，她好歹没在杜绾面前给过脸色，只没想到病中还是露过馅。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你是越儿亲自选的媳妇，要真是我给你脸色瞧，回头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埋怨我！好了，说什么无以为报，多生几个就行了！赶紧回家一趟，晚上要是不能回来就打发人回来说一声。快走，再不走我可就改主意了！”

    直到杜绾深深施礼后出了屋子，孙氏方才懊恼了起来。她当初进门的时候婆婆异常严厉，再加上丈夫又是那么个样子，一言一行都得小心了再小心，好容易媳妇熬成了婆婆，丈夫儿子都争气，她便寻思着为了儿子得当个好婆婆，结果真出了事情，她那颗心却还是完全偏向儿子。当然，丈夫儿子女儿之外，那还得数儿媳，就是她的娘家哥哥也得靠边。

    借口要歇午觉打发了其他人，她躺在那儿渐渐发起了呆。之前派人去宣府，老太太为什么派了秋痕而不是灵犀琥珀？那丫头虽是她打小就放在张越身边服侍的，知根知底没什么其他缺点，可就是死心眼，伺候张越心里就只有他一个，在分寸拿捏上头就比不上其他两个……按年纪张越身边这三个早该放出去了，可一来老太太那里明确发过话，二来这三个她都还看得顺眼，三来张越对她们确实都亲厚，于是便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可媳妇究竟怎么想的？

    想得头都痛了，孙氏索性一拉被子翻了个身，想起了自个儿的事。原本还想着张倬借这次回来侍奉顾氏的机会留在京师谋个京官，结果如今张信回来了，一家人总没个占满了京师的道理，如今看来竟还得回南京。既然如此，她就干脆把红鸾留下，就连借口也是现成的。

    张赴好歹也是张家的孙子，如今虽然还小，但也应该留在老宅这里好生教养读书。既然如此，留下红鸾照管便是天经地义，人家还得说她这个主母大度，就是老太太也挑不出理！

    孙氏那满肚子的小九九杜绾虽然不知道，但坐在马车上，想起孙氏那时候微红的脸，她仍是忍不住莞尔。她明知道那话是不该说的，可那会儿之所以忍不住，却是因为在经历了此番的大变故之外，她是真心把婆婆当成了自己的娘待。她不是木头人，表面上的亲厚和心底里的实诚，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没有先生就没有我，所以我如今做什么都是甘心情愿的。”

    她情不自禁地展开了张越刚刚捎回来的那封家书，再次读了一遍那最后一句话，随即把那张信笺贴在了心头。她不是不会心疼不会伤心不会绝望的铁人，能够熬过这段最难的时光，不但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还因为她心中有一份无可动摇的信赖。

    “少奶奶，已经到了！”

    车外的这个声音猛地打断了杜绾的思绪。斜靠在厢壁上打瞌睡的崔妈妈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随即敏捷地跳下马车，又伸出手来扶了她一把。她稳稳下了马车，随即快步上了台阶，正巧里头门房岳山出来，两厢一打照面，她就看到对方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大小姐您回来得真快，老爷才刚到没多久呢！”

    “爹爹已经回来了？”

    杜绾原以为从皇帝下令到放人总有一段时间，此时听说父亲已经是回了家，她不禁极其欢喜，竟是一下子把那些规矩礼仪都给丢到了一边，提起裙子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门。后头的崔妈妈哪曾见过素来稳重的少奶奶竟然会这样一路跑进去，愣了一愣方才赶紧跟上，心里头却也着实欢喜。而看到这么两位一前一后进去，岳山连忙上前招呼了张家的马夫和随从，恨不得把所有喜悦都表露在脸上。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原本就是民间洗浴除晦气的时候，因此裘氏好容易盼到了丈夫归来，立刻便吩咐人去烧水预备沐浴。她和杜桢婚后便是聚少离多，眼下瞧着丈夫精神虽还好，脸上却苍白消瘦，自是说不出的难受，只看见小五在那儿拉着他的手高兴成什么似的，她方才按下了那些心疼惦记，悄悄转身擦了擦眼睛。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正诧异间，她就看到帘子被人一把撩得老高，门外赫然是女儿。

    “爹！”

    杜桢正安慰小五，听到这声音不禁抬头，见是杜绾又惊又喜地冲进了屋子，竟是一下子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忍不住一阵怔忡。

    他在外人面前是冷性子，在家人面前虽并不严厉，但也罕有情绪极其外露的时候。杜绾这个女儿在这一点上完全像他，哪怕当初父女分别十余年再次相见相认，哪怕上一次他从锦衣卫大牢里头出来，杜绾当着他的面也一直强自按捺着。可这一次，女儿伏在他的肩头，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低低的抽泣声。

    “苦了你了，一头要惦记我这个爹爹，一头还要惦记张越！”

    杜桢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旋即微微笑道：“我之前被转押内官监，这次出来走的是午门，无数人都看到了，他们大约都在羡慕我。就是带我出来的那个太监，口中也忍不住说我杜桢好福气，收了一个好弟子不说，而且还把这好弟子直接变成了好女婿！我一向不对阉宦多罗嗦，这一回却破天荒地对他说，我的女婿确实当得起顶天立地四个字，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没看错他！”

    纵使裘氏常听杜桢说起张越，但这样毫不保留的称赞却还是第一次。她和杜桢结发夫妻多年，自是了解他这番话乃是发自肺腑，于是更觉心中欢喜。这时候，旁边的小五就使劲点头道：“是啊是啊，姐夫真了不起，为了弄爹爹出来，他竟然那么拼命！”

    “有婿如此，吾之大幸！”

    杜桢见小五也腻在身边不肯离，索性伸出左手将她和杜绾一并揽在了怀里，心里却在想着远在宣府的张越。他教过张越经史子集，但读书之外更多的却是教他明理。他要的不是那种听闻他下狱便到午门前跪死求情，只知道卯足了劲和皇帝硬顶的学生；要的不是一个东奔西走，希望借助别人之力为他脱难的学生；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善于策略，同时也精于实干的弟子。

    张越，你好，你很好！你这踏踏实实的每一步每一个脚印，对于你的将来都是无上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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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阴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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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喜形于色为哪般

﻿    第五百三十四章 喜形于色为哪般

    “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入夜的宣府城又想起了更夫打更的吆喝声，只是，即便没有这样的提醒，寻常人家也会更加小心翼翼地查看门户。原因很简单，自从那天小张大人前往张家口堡巡视却中途折返，城中传言无数，紧跟着便是宣府左卫大肆出动满城大索。一时间，宣府地面上的地痞流氓全都躲得干干净净，整座城池风气为之一肃，而被官府查封的铺子和抓走的人却是不计其数。

    就连这些时日占了镇守太监府，吃喝玩乐享清福的陆丰也被惊动了，这大晚上亲自来到了总兵府。民间如何不关他的事，他更关心的是眼下闹腾得这么凶，他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待到张越拿出已经拟好的奏章，程九捧着诵念了一遍，他这才露出了喜色。

    “咱家就说嘛，小张大人你一向办事妥贴，绝对不会没个由头便闹得整个宣府鸡飞狗跳。那些又吃鞑子又吃朝廷的家伙实在是可恶，该杀该查封！”他瞥了一眼郑亨，见其不动声色，于是便用商量的口气说，“这宣府三卫毕竟是用来打仗的，那些锦衣卫如今正好闲得没事干，咱家操练一下他们如何？”

    都已经在奏章上为其筹划了如此大功，他还要横插一脚？

    孟俊侍立在郑亨身后，心里自是极其不快。生在将门世家，对于皇帝登基后重用这么一批阉人，他也不知道听多少叔叔伯伯暗地里抱怨过，因此一直对宦官存有几分敌视。见陆丰这会儿还想要在这次的战果中分一杯羹，而且是最大的那份，他更是觉得此人贪婪至极。待见张越面色如常，他不禁悄悄觑了一眼郑亨。

    “陆公公这话倒是说得晚了，那个吴焰也算是骨头硬，水火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双腿尽断，这才算是逼问出了他的来历。傍晚我已经行文太原府，拿下王家主事者王炎，就地审问！”看到陆丰面色不那么自然，郑亨却并不在意，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并不是我不领陆公公好意，北征在即，宣府重在安稳，抓过这一拨杀鸡儆猴之后，也就能消停一下，闹得太大，恐怕连大同镇和山西通省都要不稳。即使如此，此次我等也算是立了一功。”

    陆丰眉头一挑，心中虽不那么满意，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趟来的时候凄凄惨惨戚戚异常失意，没想到最后捞得盆满钵满还顺带少不了功劳，也就勉强气平了。略坐了一会，他便站起身告辞离去。而眼见时候不早，郑亨又留了孟俊说话，张越也索性一道告辞。两人一路同行，出了总兵府大门时，陆丰见张越预备上马，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小张大人，咱家刚刚赶过来之前，得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刚刚在里头来不及说，眼下正好告诉你一声。这坏消息么，是都察院派在宣府的巡按御史柳子胥弹劾你不报朝廷，擅自处置鞑靼使节，而且这回跟咱们一同下来的那个于谦也跟着起哄，真不是个玩意！”

    由于向龙和刘豹还在外头不曾回来，因此张越此时方才得知自己又“荣幸”地被都察院给盯上了。按照陆丰这说法，弹劾的人当中竟然还有于谦！心里郁闷的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旋即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于御史弹劾我什么？”

    “他？他也不知道是奉了谁的命，悄悄回到了宣府，要不是我得到消息，还不知道这家伙已经回来了！我上门警告了他两句，结果他就躲到那个柳子胥那里去了，这一回又是跟着柳子胥上书，说什么你此次开中筹集军粮乃是夺庶民之利以资军给，不可作为长制……咳，反正我不明白那些文绉绉的玩意，总之他是说你这么开中小民百姓会吃亏就是了！”

    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见张越竟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陆丰不由觉得他实在是小题大做，便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甭管他们，都察院的狗吠权当没听见就完了！不过，咱家保准那个好消息你听了高兴！你听着，你那位老岳父昨儿个刚刚被放出来！”

    张越正想着于谦没有弹劾他私自接待鞑靼使节，大约是猜到了其中关键，对于盐利的说法倒算是有些见识，结果这时候偏偏听到了陆丰这最后一句话，一兴奋险些咬到了舌头。一时忘形的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袖子，又确认了一遍之后，他顿时感到高兴得无以复加，竟是忘形地使劲跳了跳，使劲挥了挥拳头，只觉得心中郁积多时的忧虑一扫而空。

    尽管和张越打过无数次交道，可看到眼前这幅情形，陆丰差点连下巴都掉了。这个……这个是号称年轻一代中最识大体最知进退最最稳重的张越？好容易接受眼前这个现实，他就看到周围的一圈随从全都是面上发呆，于是就把到了嘴边的取笑吞了回去，提着马鞭上前喝斥了一声。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咱家的马牵过来？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出去乱说，否则咱家饶不了你们！”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想着张越从来都是天塌下来仿佛都能有办法顶着，想不到归根结底还是个会激动会失态的人。既然有重情义这么个弱点，又多上眼前这么一条，以后交往起来那就更加可以放心了，有情有义的人总比当面言笑盈盈背后捅你一刀子的家伙强。

    这会儿张越怎么也不会去考虑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几乎让他恨不得当街翻两个筋斗。比起杜桢上一回下狱，这一次中间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那一次皇帝尽管发火训斥过他，但态度却异常明朗，而此番的状况却是每每让人应接不暇。

    他甚至曾经夜半惊醒时梦到自己的恩师身首异处，即便在清醒的时候，他也生出过某种糟糕设想。难道杜桢也要像黄淮杨溥那样把牢底坐穿，等到太子登基才能重见天日？

    待他清醒过来时，陆丰早已经带着人走了，他四下望了望，发现孟俊还没出来，张布等三个随从压根不认识他的老岳父，明显不是可以分享这种喜悦的人，当下只得疾步上前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往住处赶。须臾到了家门口，他一跃跳下了马，三两步便冲进了大门。

    “少爷，杜大人……”

    彭十三赶回京师给英国公张辅贺佳节了，刚刚从锦衣卫得到消息赶回来的向龙眼见张越回来，连忙笑吟吟地上前想要报喜讯，谁知道话才说了一小截，他就看到张越狠狠一拳头砸了过来，顿时愣了一愣。等感到肩头被重重擂了两下，他又听到了张越爽朗的笑声。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这过年之前，总算是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消息！辛苦你们了，我既然回不去，明天是小除夕，摆一桌咱们好好庆祝庆祝，我也得谢谢你们一直尽心尽力！”

    “少爷知道了？”

    向龙没料到张越耳报神竟然这么快，待要再问个仔细的时候，却只见张越已经是径直进了二门。揉着被砸得生疼的肩窝，他仿佛也体味到了张越的那种由衷喜悦，没多久就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跟着这么一位主儿做事情，感觉真是不坏，怪不得袁大人当初那会儿就说过，他们永远不会为了这选择后悔！

    此时已经是晚上亥时，正房中虽亮着灯，但秋痕已经是伏在炕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朦胧间，她依稀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张越手把手一笔一划地教自己写字的情形。就在这时候，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旋即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东张西望了片刻，瞧见屋子里并没有人，她不禁为一个好梦的破灭而懊恼，可下一刻，她就见到自己盼望已久的那个人进了屋子。此时此刻，她刚刚的懊恼顿时烟消云散，慌忙下了炕迎上前去。

    “少爷，今天都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衙门里怎么还那么忙！”

    “忙些好，有事情可忙，至少证明我还是有用处的人，否则皇上怎么会把人放出来？”张越笑呵呵地解下身上厚厚的披风扔给秋痕，随即就在炕上坐了下来，“到厨房去看看，烫一壶酒来，看看有什么佐酒的小菜，我今天高兴，要喝几杯庆祝庆祝！”

    因向龙回来之后压根没踏入过内院，秋痕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会儿听着张越的口气，她一下子恍然大悟，连忙又惊又喜地问道：“少爷是说杜大人被放出来了？天哪，这真是年前最大的好消息！奴婢这就去，您等着！”

    平日这时辰本是厨房准备夜宵的时节，那厨娘是秋痕从家里一起带过来的一个媳妇，来之前说好了月例加倍，她对此自是心满意足。这会儿她刚刚做好了糖麻叶儿，预备送进去的时候，秋痕却进来说是要烫酒，她不由得呆了一呆，待明白原委之后就忙活了起来。

    将烫好的酒和一应下酒菜和点心装了食盒交给秋痕，她就在围裙上抹了抹双手，随即笑道：“这下可好，说不定少奶奶真能赶过来一起过年！只不过，冷酒伤肝热酒伤胃，秋痕姑娘记得提醒少爷少喝一些，眼下可已经不早了，明天就是小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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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所谓乐极生悲

﻿    第四百三十五章 所谓乐极生悲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张越在饮酒上头都很有节制，对于这杯中之物也没有多大爱好。然而，这会儿秋痕打开食盒在炕桌上摆酒菜，他却抢过了那酒壶，斟满一杯之后便一饮而尽，继而又是第二杯第三杯，这才停住了手。此时此刻，那股绵纯的后劲一股股上涌，他不由感到脸上一热，旋即就长长嘘了一口气。

    要不是圣命不可违，他这会儿就直接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去了，犯得着在这里自斟自饮自个儿高兴想到这里，他便抬头看了一眼秋痕，见她正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就用右手轻轻拍了拍炕桌：“秋痕，坐下陪我喝一杯！”

    “啊，少爷，奴婢不会喝酒……”秋痕嗫嚅着解释了一句，但见张越那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不由自主地斜签着身子在张越对面坐下，却是眨了眨眼睛说，“有句话叫……唔，舍命陪君子，少爷既然这么高兴，奴婢就陪您喝三杯！”

    “什么三杯，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明日起不用上衙门点卯理事，也不用操心什么有的没的，就是一觉直接睡到晚上也无妨，醉了也就醉了！”

    见秋痕面前没有酒杯，张越索性把自己的酒杯重重搁在了她的面前，紧跟着就随手取了一个先前用来罩点心的小盖碗，竟是一下子倒了大半碗。这时候，秋痕已经是完全呆了，直到张越捧着碗示意，她方才举起了酒杯，可看到张越一把端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她仍是忍不住吓了一跳，最后一发狠索性也一口喝干了。虽说汾酒清香绵软，但对于从未喝过酒的她来说，这一口下去仍是辣得嗓子一阵阵难受，忍不住咳了两声。

    大半壶酒顷刻间下肚，这会儿张越只觉得五脏六腑犹如火烧似的，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眯着眼睛瞧了瞧秋痕，发现她双颊泛红娇艳得很，他忽地笑了起来：“打小就是你跟着我，后来虽说来了琥珀，可你事事抢在前头的习惯一直就没改。秋痕，我问你，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秋痕头一回喝酒，这时候正感到身上发热，一颗心噗嗵噗嗵跳地厉害，乍听到张越说自己，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烫，可最后一个问题却煞是难为人。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她就欢欢喜喜地说：“少爷当然是希望步步高升，官做到一品，爵位做到国公，以后光宗耀祖，也好让老爷太太还有少奶奶和小少爷一辈子过得安安乐乐的！”

    “前头错了，后头说对了一半！”

    张越三两口吃下了一个糖麻叶儿，随即便头也不抬地说：“加官进爵是好的，但有福也得有别人一同享受，这才是真正的欢喜！我尝够了只有一个人的苦头，所以就希望身边的人多一些，更多一些，希望对我好的人都能平安喜乐，能够一辈子幸福……当然，好容易拣到了第二条命，我希望这一生能够精彩一些。眼下看来，这白莲教我平过，倭寇我打过，就连鞑子也亲手杀过，如今能够顺顺当当让岳父出了大狱，我高兴，很高兴！”

    服侍了张越这么多年，秋痕几乎没有什么不曾经历过。拜了杜先生为师之后在屋子里高兴地直跳脚；在族学和府学中遇上了趣事回来一点点说给自己听；考中秀才在人前装成小大人，人后抱着自己打转；后来难得有一回感染风寒病了，却是躺在床上还在说胡话……然而，张越如今说的这些她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什么尝够了只有一个人的苦头，什么好容易拣到了第二条命，这都是说的什么和什么？惊疑不定的她见张越又提着酒壶倒酒，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要劝，结果还没站起身，就只见张越往她面前那酒杯中又满满倒了一杯。

    “你都说了至少要陪我喝三杯，这是第二杯！”

    不由分说地放下了酒壶，张越又摇了摇，见还有酒，索性就把自己面前那个碗又倒满了。眼见张越双手捧起碗一口气又喝了大半，秋痕陪着又喝了一杯，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开口劝道：“少爷，就是高兴你也得少喝些，这宿醉头痛最是难受了，难道您忘了？再说了，您先前还病过一场，身子总是不如从前的，就是您不疼惜，奴婢也……”

    张越忽然抬起了头，见秋痕面上有些慌乱，他忍不住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说的话。她那番赤裸裸的表明心迹之后，他只是回了一句傻丫头，可她却欢喜成了那个样子，就算他真是不解情意的人，那时候也该明白，更何况他本就明白得很。自小的耳鬓厮磨，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他当然知道她的眼里一直都只有他一个，而他自己，也早就分不清楚那是亲情，还是喜欢，抑或是别的什么感情。

    “就是您不疼惜，奴婢也疼惜！”那天晚上那样的话都说了，如今更没有什么好怕，因此秋痕终于咬咬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旋即抬头看着张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少爷，今天晚上不要再喝了。您嘴上说高兴，可高兴也不能这么可劲地折腾。可您当初教奴婢念过书，说什么适可而止。就算是真想喝，等少奶奶来了，大伙儿一同陪你喝个够好么？”

    “适可而止……我一向就是太过适可而止了，如今既然是高兴，难道高兴还得死死压着，把那股欢喜都憋在心里？我又不是小老头，来，喝！”

    没好气地答了一句，张越便端起酒碗闭着眼睛完完全全喝干了。确认酒壶中一滴酒不剩，他方才摇摇晃晃往后靠了靠，谁知却是将炕椅靠背直接撞在了那板壁上。眼见秋痕急急忙忙下了炕过来扶，他却支撑着身子挪了挪，望着那屋顶发了一会愣，随即才抓住了秋痕伸过来的手，好容易坐起了身。

    “少爷，您等一等，奴婢去打一盆洗脸水。”

    昏昏沉沉的张越迷迷糊糊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感到脸上多了一条冰凉冰凉的的冷毛巾。这会儿他原本觉得四肢百骸都是热的，被这条冰寒刺骨的毛巾一敷，那种燥热难耐的感觉总算是消停了一些。良久，脑袋清醒了许多的他一把扯下那条毛巾，发现秋痕双颊赤红，分明是有了些醺意，便随手把毛巾丢了过去。

    “你也好好擦擦，今晚上要不是你苦苦相劝，恐怕再来一坛子酒我也能喝下去。嗯，高兴是一回事，乐极生悲又是另外一回事。秋痕，你果然很好。”

    冷敷不过只能稍稍解些酒意，可张越喝得着实不少，用热水烫过脚之后，秋痕很快便安置着他睡了下去。眼见他沉沉入了梦乡，她却觉得双颊愈发烫得难受，忍不住将那条已经被双手捂热的毛巾贴在脸上。那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给了她莫大的支持，但亦是让她没法入睡。靠着那板壁坐了许久，一直盯着张越的她终于忍不住倦意，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比起小年夜，在除夕夜前头的小除夕原本算不得什么大节，只是张越之前几乎都在忙忙碌碌，这一天的空闲时间自然便显得极其珍贵了。因此，一大清早，院子里的下人们便早早起了床，洒扫的洒扫采买的采买。只等到辰时三刻内院还没动静，众人忍不住纳闷。向龙刘豹忖度了一番不敢进去打扰，便撺掇着连生连虎进去看看动静，结果平日心眼不多的两兄弟这会儿谁也不肯，到最后连虎嘴里还振振有词的迸出了煞风景三个字来。

    为之气结的向龙狠狠瞪了连生连虎一眼，在二门那里张望了一下，瞧见小厨房那边里有人影晃动，他连忙叫了一声。不多时，一身蓝布大袄的厨娘李嫂就走了出来，见这边门口围着四个大男人，她不由得大是奇怪：“你们这是……”

    连生向来嘴快，此时忙低声问道：“李嫂子，里头怎么还没起？”

    “昨晚上少爷那么晚回来，还欢天喜地地说是要喝酒，烫了老大一壶汾酒。那汾酒可是后劲老大，一个人若真是喝了一壶，恐怕这会儿还醉着呢！”说到这里，李嫂忽地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面前这几个人那种古怪的表情从何而来，不禁笑骂了一声，“我说呢，你们几个在这里鬼头鬼脑是做什么！不过是早晚罢了，否则老太太打发了秋痕姑娘来做什么？”

    连虎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嚷嚷声，赫然是先头随秋痕李嫂一同过来的一个长随。他一溜烟地跑过屏门出去，见到外头那两辆马车时，顿时呆了一呆，等瞧见有人下车时，他立刻撒丫子往回跑。

    “不好了，少奶奶……少奶奶来了……”

    话没说完，他的头上就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拍完这下，刘豹没好气地训斥道：“什么不好了，要是你在家里说出这没规矩的话，不定被高管家训斥成什么样！少奶奶来了，你们两兄弟的媳妇不是也一道跟来了？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出去迎侯，刚才你居然还见了鬼似的跑回来……李嫂子，你赶紧到里头屋子里去催一催，否则到时候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正说话的刘豹一转头，看见杜绾和灵犀琥珀已经过了屏门，正朝这边走过来，发话的恰是灵犀。他不禁抓了抓后脑勺，旋即往二门里头的正屋瞧了一眼——得，这回是报信收拾都来不及了，只希望少爷不要乐极生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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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不听岳父言，误事在眼前？

﻿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不听岳父言，误事在眼前？

    在外间闻到那酒气熏天，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灵犀和琥珀就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这路上一天两夜急着赶路，即使是那车造得再结实再牢靠，她们这会儿也已经觉得浑身颠散了架子，就连走路也是晃的。只是，相比这点子还能忍受的苦楚，两人更担心里头的情形。只可惜她们都跟在杜绾身后，看不清主母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须臾，那一层帘子终于被轻轻揭了开来，跨进门去，满心忐忑的她们俩终于看清了那炕上的情形，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怪道外头呼噜声那么响，此时此刻出声的竟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卷着被子的张越压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仿佛是因为身下暖炕太热，两只手全都搁在了外头。而秋痕则是一头扑在张越脚边的被子上，身上衣裳好好的，只盖了一件披风。

    “老天爷，打发这丫头过来就是为了伺候少爷，可她这会儿竟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灵犀嗔怪了一句，连忙上去轻轻推搡了两下。而站在那里的杜绾只觉得心里抽搐，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恼火——刚刚进来的一路上，李嫂在旁边可劲儿地说张越昨晚回来得知岳父获释，一口气喝了一壶汾酒，而那几个在外头探头探脑的家伙则仿佛更是在提醒她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要知道，父亲好容易出狱，她原本是打算在家里住一晚上的，谁知道父亲知道皇帝默许了宣府将校可以接了家人去团聚，立刻就赶了她出来，害得她连要紧话都来不及说。要是紧赶慢赶的结果看到的却是那一幕，她就是装也装不出贤惠模样！老太太那会儿指派人她就明白意思了，可明白归明白，看到归看到！

    虽说这一晚上和衣而睡，但秋痕却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推，她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唔，我不会喝酒，万一醉了可不好……趁着酒醉……呸，我可做不出来……”

    琥珀原本还是在旁边看着，听到这两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也上前帮忙，总算是把人弄醒了。眼看秋痕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她少不得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结果，刚刚还睡意朦胧的秋痕一下子蹦了起来，待要下地的时候却发现脚完全麻了，费了老大的劲才屈了屈膝。

    看到秋痕讪讪地行礼，又说昨晚上陪张越喝了两杯，杜绾便没说什么别的话，点点头吩咐她先去梳洗。眼见灵犀和琥珀竟是跟着一块避了，她只觉得心里异常纠结，便在炕上坐了下来。见张越抱着被子依旧睡得人事不知，她更是又气又恼。这个死冤家真是害人！

    张越冷不丁在这时候翻了个身，随手拉了拉被子，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到身上一空，立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就瞥见了面前的一个人影，只当是做梦的他正要闭上眼睛再睡，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不对啊，这仿佛不像是做梦？

    再次睁开眼睛的他仔仔细细看了看，又眨了眨眼睛，待确定面前虎着脸的绝对是杜绾无疑，他方才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这一坐不打紧，他立刻感到脑袋一阵阵胀痛，陡然间回忆起了昨晚上的勾当。然而，比起这么一丁点宿醉之后的不适，他更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绾妹，你什么时候到的？”见杜绾不答话，却是拿眼睛瞪他，他忍不住晃了晃脑袋，只觉得整个人还有些糊涂，“我昨天晚上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岳父已经开释了，所以高兴过头，多喝了两杯。你怎么不在家陪他两日，等过了年再过来？”

    “我倒是想在家陪爹爹两天，可你是奉旨在外巡抚，不是在外头游山玩水，过了年我还拿什么名义过来？他前日下午刚刚出了大牢，结果赶在城门下锁前愣是打发了我上路，说是……说是……”

    一口气说到这里，杜绾忍不住想起当时从父亲口中听到那句话时的惊讶。别说是她，就是母亲和小五，那当口也都呆成了什么似的，根本没想到一向冷冰冰的杜桢会突然说出那种吓死人的言语。可是，刚刚还在给张越脸色瞧，这会儿要是再说出这话，她那脸色岂不是白给了？

    张越倒是没想到杜绾竟是被杜桢给赶过来的，莞尔一笑的同时自是觉得心头一阵温暖。可听到最后，发觉杜绾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他就觉得奇怪了，忙追问道：“岳父可是有什么口信让你带给我？哎呀，绾妹，你别卖关子了，别到头来耽误事情！”

    “耽误……”

    刚刚是心里抽搐，这会儿杜绾却是脸上抽搐，须臾便是双颊通红。她咬咬牙不理会张越，倏地站了起来，没好气地说：“没什么耽误事情，父亲不过是坐牢时间长了，生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看你这一身酒气的，我去叫她们三个来服侍你洗漱，待会索性让外头多多烧水，正好大家都好好洗个澡！”

    说完这话，她也不理会张越那表情有多古怪，径直撞开帘子出去了。此时此刻，外间恰好没人，松了一口气的她连忙按了按双颊，提醒自己如今已经嫁为人妇，父亲的话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一想到杜桢说那话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她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人。

    “老没正经！”

    轻轻啐了一口，觉着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了许多，杜绾这才出了屋子。看到那边水井旁灵犀和琥珀正揪着秋痕说些什么，她便出口唤了一声，吩咐三个人进屋去服侍洗漱，随即就自己洗漱了一遭，紧跟着匆匆避进了厨房。摆摆手示意李嫂继续忙自己的，她便看着灶上那蒸腾的热气出神。只一会儿，李嫂却捧着一碗面向她走了过来。

    “少奶奶，少爷吩咐过早上只要简单下一碗鸡蛋面，所以这儿也没备办多少东西，您且将就些。”

    李嫂原本是在张家北院帮着料理老太太伙食的，虽然对杜绾并不陌生，却也不十分清楚这位少奶奶究竟什么脾气。见杜绾笑着接过，她心里松了一口气，于是又笑道：“小的没来之前，听说少爷这饭菜都是在外头解决，后来即便自己做，他也都是吩咐一应简单，昨儿个还是因为今天明天后天就是过大年，这才去多买了些鸡鸭鱼肉，准备今儿个好好做两桌菜，里头外头热闹热闹。连生连虎好容易盼到了媳妇，这会儿都在屋子里闹腾呢！”

    这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杜绾一时半会也不想出去，于是一面听李嫂唠唠叨叨说话，一面让其收拾了一个地方。坐下喝了一口热面汤，她被酸得倒抽一口凉气，但酸过之后，她被那马车颠得空空如也的胃总算是有了些许暖意，便一根一根挑了面条吃。她虽是南方人，但却并不挑食，此时山西老陈醋和花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那切碎的京葱，胃口大开的她须臾便风卷残云吃下了一整碗，这才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忙忙碌碌的李嫂。

    “怪不得老太太让嫂子过来，这手艺确实是一绝，平常我在老太太那儿用饭的时候，怎么没吃过嫂子做的东西？”

    “我那只是打打下手，哪里谈得上什么手艺！”嘴里谦虚着，李嫂的脸上却高兴得很，又将蒸好的一碟子水晶糕端到了杜绾面前，说了一句少奶奶尝尝这个之后，又解释道，“小的也就是会那些开胃的法子，老太太平日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方才用得着，这回琢磨着少爷在外吃多了油腻，这才打发了小的来。外头山珍海味再好，也及不上家常菜暖胃暖心不是？咱们张家好几个厨子，家常菜拿手的少说也有十道八道，但少爷最爱的还是那道红烧肉。”

    听着这话，杜绾不禁眉头一挑。要不是李嫂照旧笑呵呵地在那里忙着和面，她几乎以为这话是冲着自己的提醒。只是她在外人面前向来不动声色惯了，此时随口应了一句，又慢吞吞地吃了一块糕，眼见李嫂已经收拾出了一食盒的早饭，她这才与其一前一后出了厨房，一抬眼就看到装束整齐的张越正在院子中打太极拳。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她就忍不住哂然一笑。这与其说是太极拳，还不如说是醉拳来得准确，因为张越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一面打一面偷偷地瞧她。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的她只得走上前去，没好气地嗔道：“有你这么打拳的么？”

    张越顺势收招，点点头吩咐李嫂把食盒拿到屋子里去，看到灵犀她们也跟着走了，他方才一把拽住杜绾的手问道：“绾儿，别闹别扭了，岳父究竟让你捎带什么话给我？哎，昨晚我确实多喝了两杯酒，可那都是因为高兴的。岳父教导了我那么多年，他的脾气我清楚得很，说话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你赶紧告诉我，否则也许真要误事！”

    面对一本正经的张越，杜绾沉默了许久，终于吃他催促不过，索性直截了当地说：“爹爹说让咱们抓紧时间给他再生一个外孙，这下你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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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如火一般的激情

﻿    第五百三十七章 如火一般的激情

    这是杜桢那个冷面人会说出来的话么？他的恩师兼岳父大人什么时候改性子了？

    看着杜绾那张涨得犹如红苹果一般的脸，张越很明白他的娇妻哪怕是喝了山西老陈醋，也绝对不会胡乱借着杜桢的势泰山压顶。于是，即便他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绕着地球转，也不得不相信这就是老岳父的原话。呆呆站了一会，他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股奇特的声音，仔仔细细一听，这才发现是自己的肚子在咕咕直叫。

    他倒是很想拉着妻子去房中努力完成岳父造人的愿望，可这会儿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拉着杜绾的手快步回到了屋子里。瞧见正房的小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好几个碗碟，比平日丰盛了许多，而灵犀她们三个站在那里预备伺候，他眼珠子一转便摆了摆手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三个把这三个盘子撤下去，再去让李嫂下三碗面，到西屋里头慢慢吃，我有这碗哨子面、鸡蛋饼和粥就够了。吃完了赶紧补觉，有精神了到时候才好过节！”

    杜绾原还想吩咐两句，可张越紧攥着自己的手根本不肯放，她顿时有几分着恼。等到张越一手端着那木头条盘，一手拉着她往东屋走，她实在没法，只得在前头帮忙打起了帘子，眼看张越把满满当当一大盘东西往炕桌上一搁，她方才没好气地说：“她们要补觉，我也一样困了。我刚刚在厨房已经吃过了早饭，这会儿吃不下，你偏拉着我做什么！”

    “困了待会我陪你睡觉就完了。”张越语带双关地说了一句，见杜绾再也维持不住那淡淡的面孔，顿时笑出了声，自然而然放开了手，“好了好了，谁让你拿岳父的话来吓我一跳！不过既然是岳父赶了你来的，你就勉为其难提提精神陪我吃顿饭吧。我出来这几个月里头，能坐下好好吃顿饭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最艰难的那会儿，面粉下锅炒得半生不熟，或者是硬得咬不动的饼子，扔在嘴里也就吃了。”

    坐在温暖的炕上，杜绾不由得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虽说四壁别无装饰，但几样简单的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暖炕旁边放置衣物的几个藤箱子亦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角落的高几上摆着一只简单的白瓷花瓶，里头插一支黄艳艳的腊梅，还能嗅到一丝清香。猛地听到张越开口说话，她那心思立刻回归了原处。即便知道最后一句话他是在扮可怜，她仍是立刻就心软了。

    她在京师担惊受怕的时候，他却货真价实地在面对真正的惊险！

    “你在兴和围城那大半个月里，大哥他们几个一直都死死瞒着那消息，是郡主悄悄告诉我的。”见张越狼吞虎咽地吃着碗中的面条，那样子和从前大相径庭，她忍不住往炕桌靠了靠，“你回信的时候都是轻描淡写，军报上头也没说你有没有受伤，小五回来的时候说是她不会看外伤，你也不给他瞧。我问你，你的病和身上的伤真的都好了？”

    在兴和的时候讲究的是用最快的速度填饱了肚子，眼下即便是到了宣府，那生死之间养成的习惯张越仍是没能改过来。不过是一会儿工夫，他就三下五除二吃下了一碗面和一个鸡蛋饼，这会儿又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碗粥，直到发现面前那张脸凑了过来，眼神中满是嗔怒，他连忙放下碗抬起了头。

    “在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被困了十几天，好容易一放松，这寒气入侵病了一场，早就不碍事了。倒是那些皮肉伤好得慢，都已经这么久了，我身上还留着好些疤和瘀青呢！”

    夫妻好几年，杜绾哪里不知道张越就喜欢凡事自己扛，因此前头那不碍事三个字她压根就不相信，可听到张越说什么疤，什么瘀青，她顿时心中一紧。几乎不曾细想，她一把抓过张越的右手，随即轻轻往上撸起了袖管，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胳膊肘那儿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疤，还有下臂上几条不太显眼的红印子。

    面对这样的举动，原本是想开玩笑的张越慌忙解释道：“咳，毕竟是鞑子攻城那么多天，一点皮肉之伤正常得很，向龙和刘豹为着我还中过箭，我这丁点伤势比起别人来真不算什么。都是在城头上躲避的时候擦着碰着的，那时候刀牌手多，免不了有碰撞的时候。再加上我还亲自用过神枪和手铳，这后坐力太大，肩膀那里磕着一些也正常。”

    说到这里，见杜绾恼怒地瞪着自己，张越便轻轻松开了杜绾的手，使劲把炕桌挪到了最边上，随即方才紧贴着妻子坐了下来，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贤妻心疼。上次爹爹让秋痕带来的伤药我还没机会用，不知道是哪里弄到的好货色。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敷一敷好么？”

    要不是亲眼看到张越身上确实有伤，这时候杜绾早就一口啐了回去，此时却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回身去了那几个藤箱中翻找。当初这些东西都是她亲自帮着整理的，金创药更是她放进去的，因此三两下就找到了那两个小瓶子。猛一回头，她却看到张越已经脱了外头的衣裳，此时正在解内衣的扣子。面对他这么快的动作，她本能地觉着这家伙在耍诈，可当瞥见张越那精赤的上身时，她不由得沉默了。

    婚后两年，肌肤相亲也不知道多少回，张越身上每一块地方她都清楚得很。可现如今那右肩上却多了一大块淡紫色的瘀斑，其余地方也都有些不少横七竖八的痕迹。

    拿着两个小药瓶子上前，她先是狠狠剜了张越一眼，随即便倒了些药酒在手心里，低头在瘀斑上一点点揉了开来。几个月的分别，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手下碰触到的肌肉更结实了，一揉一按的时候，那种硬梆梆的感觉不得不让她咬牙使劲。而越是如此，她就忍不住用上了越大的力气，直到听到张越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她才丢下了左手的瓶子，一下子抱住了那坚实的颈项。

    “都是你害人！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害怕吗？爹爹在大牢里头吉凶未卜，老太太的病一阵好一阵坏，家里头又是一阵阵地出事，可你偏偏被困在兴和生死不知！我每天晚上都是数着数睡觉，就怕一觉醒来会传来坏消息。那天赵虎满脸黯然地告诉我说廷议的结果是没法立刻派援兵，我差点儿就撑不住了！我不想没有爹爹，可我也不想没有你！那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那时候我自私一些，让你干脆装病或是装成受伤，是不是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张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情绪外露的杜绾。听着那一声声一句句，他忍不住伸出双手去紧紧抱住了她，任凭她宣泄着心里头那些郁积已久的情绪。良久，觉察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便轻轻取下了她那几根束发的簪子，旋即摩挲着那顺滑的长发。

    “人这一生总会碰到那些艰险的时候，可付出之后总有回报，就比如我这次一样。我是第一次看到千军万马的战场，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那些鞑子。他们和使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是时光往后二三十年，在战场上面对他们的是不是我们的子孙，那时候是输还是赢……但能够想这些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我都想得很简单，只是回去见你和小静官，回去见爹娘祖母，还有其他家人。可等到这场仗真正打完，我首先想到的，却是先生应该能放出来了。所以，拼死拼活至少是值得的。”

    感到怀中的人儿轻轻颤抖了一下，张越便放开了手轻轻挪开了身子。正对着杜绾那张不复往日平静的脸，他自然而然地凑了上去，重重吻住了那双红唇。尽管吻过无数次，但只有这一次，他方才真正感受到了那香舌间传来的如火热情。他不自觉地伸手去解那衣裳，须臾，一件件衣服就散乱地丢在了地上，很快，他的手中便只剩下了一具滚烫的娇躯。

    彼此结合的一瞬间，他只觉得一双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背，那动人的娇吟声陡然之间高亢了几分。亲吻着那红唇那双颊那额头那颈项，他只是不想放开她，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情欲在此时此刻完全爆发了出来，须臾就让人攀上了最高峰。和从前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会儿的杜绾一直在极力索取着，到最后没法动弹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刚刚究竟交战了多少回合。

    “张越……”

    称过相公娘子，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直接用你我相称，在记忆中，张越几乎没怎么听杜绾叫过自己的名字。仿佛从最初的张公子到后来的师兄，紧跟着就变成了要相濡以沫一辈子的夫妻。因此，听到杜绾无意识的轻唤，他忍不住怔忡了片刻，随即一下子拥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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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相濡以沫的爱人，知心知意的家人

﻿    第五百三十八章 相濡以沫的爱人，知心知意的家人

    大年三十的宣府笼罩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中。只是，衙门虽然封印，有些紧急事务却仍是得操办。由于北征的辎重转运事宜已经定下，而宣府四大仓还在源源不断地有粮食入库，因此这天上午，本该在家陪着杜绾的张越还是去了总兵府。等到几个书吏在此次的特制仓钞上头全部盖了大印，时间又已经即将晌午，他便吩咐人把这些仓钞送去四大仓，然后落锁出了门。刚下台阶，一个亲兵就疾步上前，笑吟吟地躬下了身子。

    “大人，侯爷传话说，听说您家眷到了，中午索性一块请到衙门里来聚一聚。侯爷已经使人去请保定侯家的小侯爷和夫人了，大约一会儿准到，您也赶紧回去接人吧！”

    那天一大早的抵死缠绵，后果就是杜绾一整天都下不了床，而炕上的一片狼藉更是费了老大的功夫才收拾干净，一个小除夕过得颇为尴尬，因此始作俑者的张越自是讪讪的，礼数之类也顾不得了，心想让杜绾大年初一再来总兵府拜会也不迟。可如今武安侯郑亨派人来请，又明说请了张晴孟俊夫妇，他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当下只好答应了。

    果然，回到家里对杜绾一说，他立刻遭了一个大白眼，腰间软肉亦是大吃苦头，可怜见的还不好龇牙咧嘴。等到妻子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出来，他还想涎着脸上去搀扶，结果却吃杜绾狠狠一道目光剜过来，只得站在了原地。

    灵犀最后一个下了台阶，随即笑道：“秋痕跟着少爷少奶奶去总兵府，奴婢和琥珀就留下好了。今儿个晚上可是年三十，马马虎虎可不行，咱么俩留着还能够给李嫂打个下手。少爷不如再体恤一些，这次就留着连生连虎他们那两家，带上向大哥刘大哥他们走吧。咱们还带来了不少护卫，一大帮人看家足够了。”

    张越杜绾都知道灵犀琥珀向来稳妥，留着她们下来自然没有异议。从门口到总兵府虽然只有几步路，但女眷抛头露面总是大为不妥，再加上杜绾行动仍是不那么方便，因此自然备了马车。在总兵府门前停车的时候，恰逢对面也有一辆马车停下，后头骑马的孟俊利落地跳下马来，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个迎出来的门子，然后就到马车旁扶了张晴下来。

    无独有偶，张越恰也是一般动作。而两家跟车的人瞧见郎舅俩一模一样的举动，忍不住都是心里偷笑。两家人原本就是至亲，彼此厮见之后就会合在一起进了门。张越有意落后几步和孟俊并肩进去，无意间瞥见大姐张晴走路的姿势，他登时满脸古怪。

    得，看来心急吃了热豆腐的远远不止他一个！

    勋贵之家素来彼此联姻，张家和孟家自不必说，而郑亨的外甥娶的是保定侯夫人吕氏娘家的侄女，也算是亲戚。这会儿家宴摆在三门以内的三间花厅，里头一间乃是几个女眷，外头一间便是三个大男人。两边桌上酒菜丰盛冷热俱全，只是里外只隔着一道帘子，那欢声笑语畅通无阻，倒是愈发流露出了几分喜庆气息。

    和其他勋贵爵位往往已经是换了第二代第三代来说，年过五十的武安侯郑亨如今正当壮年，身体好精力好，龙精虎猛自不在话下。爱妾来到宣府不过几日，他赫然是满面红光，连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几分，时常爽朗大笑，一点不见办公事时的严肃。

    “之所以是在中午，是因为你们都是好容易接了家眷过来，这除夕夜本就该放着你们自己团圆，没来由我这个长辈横插一脚挤占你们的时间。要说你们俩的媳妇该稳重的时候稳重，该精明的时候精明，不少人家都羡慕得不得了，但既然是世代簪缨的大家，这子嗣上头还是要紧的。我家那个儿子其余的都比不上你们，只有一点比你们强，他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已经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了！”

    张越和孟俊哪里料到郑亨忽然说了这么一番话，面面相觑了一会，便都借着喝酒蒙混了过去。然而，郑亨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又笑道：“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到老了指不定就力不从心了。我府里头那几个当初总共给我生了七八个男孩女孩，活下来的只有三个。这人生在世，动不动就是七灾八难的，若是断了香火，泼天的富贵也化作了乌有。靖难功臣之中，成阳侯张武原本秩位还在我之上，却因为无子，人一走，这赫赫战功换来的爵位眼看就没了。”

    虽说大年三十讨论这种话题很有些不吉利，但知道郑亨是好意提醒，张越和孟俊自然是应下了，而里间这会儿也是热热闹闹。

    张姨娘尽管不是武安侯正室，但胜在年轻貌美，再加上前年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在家里有头有脸不说，就是往别个勋贵家走动也往往都是她去，本就是八面玲珑似的人。论年纪她只比张晴和杜绾大五六岁，察言观色却远远胜之。知道张晴和杜绾都是正室，张氏更是言必称我家夫人如何如何，态度谦逊又不失大方。

    张晴瞧着她一身青绢滚蓝边小袄，紫青色比甲，头上戴的只是银丝髻，倒觉得她懂分寸，说话也就随便了些。而杜绾这会儿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酸痛，虽也跟着说笑，但心里却还想着昨日那一场癫狂。她面上怪张越胡闹不知分寸，可那时候她又哪里记得什么分寸了？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张越杜绾方才回转了家里。进了屋子，杜绾的头一件事就是卸下那身用来拜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换上了家常的玉色缎子小袄，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因秋痕也跑去厨下帮忙了，屋子里只有夫妻二人，眼见张越坐在炕上直勾勾看着她，没法盘腿坐的她只能斜倚在炕椅靠背上，却是刻意不去看他。

    “绾妹，你嫁给我已经两年多了，按理夫妻之间原本不该有什么秘密，但我这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先头让秋痕捎带来的那封信……”

    “你的脾气我自然知道，不就是有事情喜欢一肩扛，有事情喜欢一个人搁在肚子里么？”杜绾这才抬起了头，瞧着张越又好气又好笑地轻哼了一声，随即才淡淡地说，“若是你想对我说先前我那封家书上提到的事，那就大可不必了。男主外女主内，别说这本就是公公的私事，就是换成你在外头神神秘秘的，只要办正事，我也不会多问一个字。我只是觉着这事情我过问不妥当，又生怕出事，所以向你提个醒罢了。”

    张越原还踌躇着怎么让杜绾回去向母亲解释一二，也好蒙混过关，见她如此说，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这些话不能对杜绾明说，只是某些关节连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不甚明白，也许是一笔糊涂账，何必让杜绾去担那份心思？

    想到这里，他便把此事暂且搁在了一边。尽管今天是除夕夜，但想到昨日那番模样，他索性把炕桌往里头挪了挪，又往前坐了坐。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对你说，是秋痕她们三个的事。秋痕从小跟我一块长大，内外事情我素来也不避她。琥珀身世可怜，陪伴了我九年，经历过不少惊心的时候。灵犀是祖母给我的，一向里里外外打理，最是可靠稳妥。十几年的情分了，日久天长早就成了亲情习惯，对她们如此，对我也是如此。”

    原本懒洋洋靠在那里的杜绾只听了个开头，当即坐直了身子，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早在青州那次大家团圆过年的时候，她就知道张越待三个丫头是不同的。那时候她最初是遵循父命去青州帮忙，虽说确实对张越颇有好感，但瞧着张越仿佛对孟敏有意，也从来没想过最终那姻缘竟是把自己和他牵在了一块。等她嫁入张家时，因没有什么陪嫁的奴仆家人，所以两人一应起居生活仍是灵犀琥珀秋痕照料。

    两年朝夕相处的时光，足以让她了解她们三个人的心思。日久生情，这四个字不用人说她也能看出来，更何况她们三人的情份本就在她之前。习惯了秋痕的大大咧咧，习惯了琥珀的沉默周到，习惯了灵犀的精明能干……这两年来，她们三个在她面前的时间，竟是比在张越面前更多。这一次顾氏亲自指的人，秋痕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藏着，可那种欢喜是怎么都掩不住的。她明明有心理准备，可她昨天在踏进屋子的时候仍然是犹疑不安，最后甚至还变成了无名恼怒，结果那恼怒最终却变成了一场癫狂。

    这会儿张越再次一口说出来，她便似笑非笑地问道：“就只是亲情习惯？”

    如果说先头只是祖母和母亲的明示暗示，那么如今张越总算是想明白了，和秋痕她们三个那种从小建立起来的信赖感，并不逊色于这一世父母亲人给他的关爱。沉默了片刻，他就一字一句地说：“绾妹，你是我相濡以沫的爱人，我像相信自己的心那样信赖你，可她们三个我也是一直当成知心知意的家人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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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至亲至疏

﻿    第五百三十九章 至亲至疏

    朱高炽生得肥头大耳，不比两个弟弟的身材雄武高大，但是在处置政务方面，朱高煦和朱高燧加在一块也及不上他一根小指头。昔日还是世子，他就在朱棣装疯的时候处理过要紧事务，而朱棣率军在外南征北战，若不是他坐镇北平，恐怕连根据地也丢了。即便是朱棣登基，他这个皇太子也曾经数次监国，尽管从来掌握不了高品官员的除授，尽管频频遭疑忌，但在单纯处理事务上的本事倒是不输给父亲朱棣。

    然而，这会儿的端敬殿中，一向以礼敬官员著称，被誉为仁孝典范的皇太子朱高炽平生第一次在臣下面前暴怒失态。他劈手将一本奏折狠狠地掷在了地上，又怒瞪着送奏折的杨士奇厉声喝道：“这算是什么？他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送上去，父皇必定会气得半死，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刚刚搬来北京时，端敬殿中的宦官宫人十个之中有七个都是新面孔，但这些都不用他操心，自有太子妃张氏一点一点地下功夫。如今，他在这端敬殿中说出的话，只要不是极其犯干系的，决不会有只言片语流露在外，这也是他此时此刻丝毫不掩饰的原因。瞪了杨士奇片刻，见对方只是不严于，他终于醒悟到自己这火发得极其没来由，不禁悻悻地坐了下来。

    “早知道他不知轻重，可这一回他父子俩还闹腾得不够？那天杖责寿光王，乾清宫前一片狼藉，几乎是当场闹出了人命，他眼下这道奏折一上，是不是干脆要这个儿子的命？父子父子，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父子，他就不知道收敛一点？”

    大光其火之后，朱高炽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最恼火的却是另外一点。他出生就是长子，也是铁板钉钉的世子，于是自小和兄弟分开，独处一院独自读书，样样都是礼仪规矩，朱棣更是动辄责骂，从来都是最严厉的父亲。可面对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时候，朱棣却会流露出关心和慈爱，不说别的，就凭朱高煦这些年来的胡闹，够死多少次了？

    人人都说是汉王能保全都靠他求情，可谁会知道，他只不过是看穿了朱棣的护犊之心，不得不按捺下那丝厌恶出言转圜。哪怕是没有他，朱高煦也死不了，朱高燧也是一样！父亲想到的只是敲打敲打他们，可对于他却严厉到了苛刻的地步！

    “这奏折暂时搁下吧，等明日正旦大朝之后再寻个好机会呈递给父皇。”

    每逢皇帝出征或出巡，必定是杨士奇留辅太子，无论是在谁看来，他都是如假包换的太子党，因此他出入东宫也从不避忌。此时，见一个小宦官匆匆从地上捡起奏折，毕恭毕敬地上前呈递给他，他却并不接过，而是对着上首的朱高炽躬了躬身。

    “太子殿下，恕臣直言，您这份心意是好的，但恐怕和皇上的意思相悖。皇上之前说过，但凡外藩亲王以上、武官都督以上、文官二品以上，一应奏折悉送呈御览。殿下若是认为这奏折呈上不妥，也不能就此搁下。再者，汉王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是铁了心要整治寿光王。殿下进呈归进呈，事后劝谏归劝谏。这是奏章，并非传言，压也是压不下的。”

    被杨士奇这么几句话一劝，朱高炽顿时悚然动容。如今尽管尚未北征，但朱棣已经把朝廷政务一股脑儿都丢给了东宫，自己只是成日里召集一帮武将商量什么行军路线，什么辎重运输，什么兵员调派，什么武器补给……但即便如此，那两只眼睛仍然会时不时犀利地扫过东宫。到时候他一片好心反而被人以为是居心叵测，那是何苦？

    “那好，待会你便陪我走一趟乾清宫。”

    淡淡地吩咐了这么一句，他忍不住又狠狠盯了一眼那黄绫封面的奏折，心里却是疑惑得紧。寿光王朱瞻圻遗传了朱高煦暴躁的性子，行为多有不法，可是，那个尚不满二十的侄儿竟然敢私通宣府镇守太监，甚至向鞑子泄露军情，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如果此事乃是假的，那么就是朱高煦疯了；如果是真的，那么就是朱瞻圻疯了。

    难道朱高煦知道从正经的手段上夺位无望，这才拼命折腾，恨不得把皇帝老子气死？

    大明朝疆域广阔，每日从通政司进呈的奏折就是一个天文数字，犹如朱元璋这样的勤政天子方才有可能独自完全看完，而永乐皇帝朱棣就不得不靠内阁作为秘书。而朱高炽虽说政务娴熟，却没有那样的精力，几乎都是按照内阁草拟的批示一应作答。

    心不在焉地花费了一个时辰看完了一摞，他忽然抬起头对杨士奇问道：“之前都察院那两份弹劾张越的奏折可曾进呈了？”

    御史宣府巡按柳子胥那篇洋洋洒洒五千言的奏折杨士奇自然读了，撇开内容不提，那倒是一篇好文章，用典无误文采漂亮，那种激昂的措辞因为是不明就里，因而也无可厚非。张越和郑亨早有奏折呈上，所谓的鞑靼使节是怎么回事，他们这些随侍的大臣当然知道。只不过，皇帝对于这小小的花招倒是赞赏，却是吩咐众人纯当没有这么一回事，且看撒在瓦剌和鞑靼那边的谍探有什么回报。而且，这事情朱高炽也是知道的。

    “回禀太子殿下，这是前几日就进呈的。皇上昨天才翻过，又说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上书言事亦属寻常。然事关重大，留中不发。至于于谦所奏之事，待北征之后再下部议。”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处置，朱高炽听完之后之后便蹙了蹙眉。朱棣北征，他率百官监国，督运粮草等等却是早早委了人经办。如今张越巡抚宣府，到时候随驾与否尚未可知。若留，则朱棣极有可能另委要务；若随驾，倒是另有一番用处。

    “瞻基曾和我提过要调张越去皇太孙宫，可他眼下如此能干，入侍东宫恐怕是难能了。这次过年，他还给瞻基送了年礼，是一幅亲手绘的雪地红梅图，听说当初在你府里头皇上见他的时候就是雪地红梅，看来他倒是念旧。希望皇上此次让其随驾，也让他历练历练。”

    朱高炽能想到的，杨士奇自然能想到。三十万精锐大军在外，进入草原后就会在之前二次北征所筑的那些要塞堡垒中存粮分兵，事先运上的粮食可支应大军数月，后方卡粮决计不可能。皇帝年纪大了，就怕有个万一，杨荣金幼孜当然信得过，可到了那时候，一群文官未必制得住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即便这些人的家眷悉数都在京师，但要知道，每次留守监国的太子都根本动不了防戍京师的京卫。对于皇帝来说，军权永远都不容外人染指。

    细思片刻，他便笑道：“臣倒是忘了还有另外一件事。兵部这一次向皇上呈递了一应迁调的名单，那个辽海卫千户王瑜，兵部调了其他神策卫千户。”

    如果是寻常千户，杨士奇自然记不住，但此人昔日却揭开了一桩天大的案子，再加上又知道仿佛和张越有些亲戚关系，因此他也留过心。这会儿说过此话之后，见朱高炽愣了一愣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又岔开了话题。

    “此次北征运粮，前运有总督官三人，隆平侯张信、兵部尚书李庆、侍郎李昶。其下由泰宁侯陈瑜等二十六人领车运，镇远侯顾兴祖等二十五人领驴运。后运悉数用车运，有总督官二人，保定侯孟瑛、遂安侯陈英，率领骑一千，步卒五千护送，这六千护送兵丁便是全数出自神策卫。”

    这安排朱高炽之前就已经听说，但此时杨士奇这么一前一后提了提，他立刻明白了过来。当下他也不再多语，继续将奏折看完之后就命人整理收拾好，连同最上头那黄绫封面的奏章一同放进匣子，随后便叫起杨士奇一同出了端敬殿。出了左顺门时，眼见其他人都离得远，他便对杨士奇低声问道：“兵部调派的人全都是神策卫？”

    “全都是调去充实神策卫，这是勉仁的主意。”

    一听说是杨荣，朱高炽顿时心领神会。杨士奇政务娴熟，军务却是寻常，这种主意确实也只有出自杨荣手笔。至于对方如何影响兵部，那便不用他操心了。心情大好的他此时此刻连走路也轻快了些，直到进了乾清门，这才收拾起了一幅谨慎的面孔。然而，就在他和杨士奇上了乾清宫前的白玉台阶，从穿廊往东暖阁而去时，就只听内中仿佛有笑声。

    知道里头的朱棣必定是心情不错，朱高炽顿时松了一口气，到了那门帘前时，随着小太监通报进入，他就看到朱棣下首赫然是朱瞻基。大约是见着他来，朱瞻基已经是站起了身，但面上仿佛有些不自在。就在他一面心中纳罕，一面上前行礼时，朱棣却对他笑着摆了摆手。

    “瞻基大婚这么多年了，如今皇太孙嫔胡氏总算是有了喜讯。不论如何，这都是朕的重孙辈，若是男孩，你就多一个孙子了！”

    尽管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看到朱瞻基那满脸笑容的模样，想到自己这个父亲竟不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朱高炽面上满是笑容，心中却很不是滋味。在朱棣眼里，他若不是有一个贤良的太子妃，若不是有一个聪颖的儿子，他这个皇太子恐怕就是可有可无的。可是，若没有他，朱棣怎么能够一次次抛下偌大的天下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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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搬救兵，讨主意

﻿    第五百四十章 搬救兵，讨主意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张越可是就在三百多里外的宣府，居然也来这一套！”

    口中说着这话，但朱瞻基的脸上却高兴得很。张越那幅画他是昨天收到的，不得不说，比起那笔字来，张越的画艺寻常得很，明暗疏密布局都只是平平，只是那雪地中怒放的红梅却是画得好，流露出一种让人精神一振的鲜艳来，让他很是喜欢。

    然而，最让他高兴的是，昨夜兴冲冲地拿着画卷去和皇太孙嫔孙含真共同赏鉴，结果两人正说笑的时候，她忽然有些奇怪的反应。他大婚数年，嫔妃宫人无一有孕，倒是杯弓蛇影似的叫太医诊断过多次，因此今天早上他生怕空欢喜一场，到头来却责怪了她，于是便悄悄让人从太医院叫来了史权。等到确定这是喜脉之后，欣喜若狂的他顾不得其他便直奔了乾清宫，眼下还觉得心里激动得很。

    随侍在朱瞻基身后的黄润本是不想在这兴头上浇凉水，可寻思来寻思去，他最后还是在旁边低声提醒道：“殿下，这事情确实是大喜事，但那会儿也应该让人先向太子和太子妃报个喜讯的。老奴瞧太子殿下得到喜讯时那个惊愕样子，仿佛很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怎么叫惊喜？”

    先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但走了几步，朱瞻基也就觉察出自己这一回是高兴得过头了。可是，若这一回是其他人有了身孕，他也不会这么兴奋，但那毕竟是他当初想娶作妻子的女人。他虽然贵为皇太孙，可册立的太子妃却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只能委屈了含真。眼看她好容易怀上了孩子，他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的高兴，哪里还有工夫考虑那许多？

    “父亲和杨大人的模样仿佛是有要事禀报，回头我去向父亲赔罪就是。”他站定了撂下一句话，随即就转头问道，“对了，昨天一整个下午我都不曾看见你，你到哪里去了？”

    “老奴……”黄润见几个小太监都只是远远跟着，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老奴是去给寿光王送伤药了。殿下别恼，这是太子妃的吩咐，说是虽说汉王寿光王父子相争很不像话，可天家若是全然没有骨肉亲情，传扬出去也让天下人笑话，所以就以殿下的名义送了伤药过去。咳，不是老奴多嘴，看着血肉横飞皮开肉绽吓人，但锦衣卫打板子却是有分寸的，因皇上看着，前头都是狠打，后头把人打疼了下手就轻多了，否则寿光王还有命在？”

    对于两位叔父连带着那一堆堂兄弟，朱瞻基从来就没什么亲近感，甚至于连做表面工夫都觉得不情愿，这会儿黄润搬出了母亲这尊大佛，他这才罢了休，却仍是冷冷地警告道：“以后若是有这种事不要藏着掖着，要知道，你是皇爷爷派给我的人。”

    知道这位主儿这回是心里有芥蒂了，黄润自是赔足了小心，连连应是。一行人顺着天街，还没到后左门，就听到后头一阵叫唤，转头一瞧，却见是一个禁卫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追了过来。待到近前，那人匆忙行礼，却是连喘口气都来不及：“皇……皇太孙殿下，皇上在乾清宫中大发雷霆，内中一位公公出来，说是赶紧请殿下您回头叫上太子妃一块来劝一劝。”

    说话间，朱瞻基已经认出那人乃是常常驻守乾清门前的孙翰，因那是张越的妹夫，房陵的铁杆兄弟，他以前偶尔也与其说过几句话。然而，等听到孙翰上气不接下气说完，他立刻大吃一惊：“刚刚皇爷爷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发这么大的火？”

    “臣实在是不知道，这都是里头那位公公说的，道是太子殿下在旁也受了牵累。”

    朱瞻基倒不怀疑有人假传消息，毕竟这种事胡说八道也不可能，当下他就急匆匆转身赶往东宫。匆匆忙忙进了端敬殿西配殿，发现不但母亲在，陈留郡主朱宁也在，陪侍在一旁的还有御马监太监刘永诚，他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母亲猝不及防之下会吃惊一阵子，却不想张氏只皱了皱眉头，旋即就不慌不忙地转头对朱宁说：“本还想留你多坐一会，眼下看来是没法子了。这样，刘永诚正好在，让瞻基和他送你出东华门，我去乾清宫看看。”

    情知自从王贵妃去世之后，后宫纵使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嫔妃，但在朱棣面前说话有用的却是太子妃张氏，因此朱宁闻言并不奇怪，忙起身告辞。看到朱瞻基还在那儿愣愣的，仿佛想说什么，她便上前笑道：“怎么，皇太孙殿下不乐意送我？”

    见张氏以目示意，又听朱宁这么说，尽管惦记着那一头的状况，但朱瞻基只好不情不愿地陪着朱宁出了西配殿。到了外头，他仍是觉得忧心忡忡，由于有永乐十二年的旧事在前，他甚至一度猜测是不是父亲因什么事情惹怒了祖父。直到旁边传来朱宁的轻声咳嗽，他这才回过了神，脸上却仍是阴霾密布。

    “太子妃的样子分明是知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板着脸？算了算了，这宫中我常来常往，再说有刘公公，你就悄悄跟着太子妃殿下去一趟乾清宫，免得杵在这里提心吊胆”

    一语惊醒梦中人，朱瞻基这时候方才觉得母亲刚才有些镇定过头了。可是，他终究对朱棣喜怒无常的脾气很是了解，此时朱宁既是开口说了这话，他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多谢宁姑姑体谅了。刘永诚，你把陈留郡主送出东华门……不，东安门！”

    刘永诚这个御马监太监如今要打点随驾亲军的事情，自己也是日理万机，但朱瞻基既然开口吩咐了，他自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等目送了朱瞻基一行匆匆离开，他便笑吟吟地领着朱宁往外走。一面走路，他又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恐怕只会以为他是个普通老头子，决不会想到他是在郑和张谦联手整治宦官二十四衙门后，仍然照样把持了御马监的实权人物。

    “这皇太孙殿下真真是纯孝，一听说皇上发怒，太子殿下也在，这就唬得什么都忘了。说起来汉王寿光王父子相争，却连累别人，真是老大没意思。皇上如今年纪大了，喜爱的就是中正和平仁孝友爱的人，偏偏这天不遂人愿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对了，听说宁郡主年后要回开封？不是咱家多嘴，开封固然乃是名城，可在黄河边上老发大水，终究比不上京师富庶。皇上既然喜欢，您何必非得回去？就是陆丰那么个小猴儿，上了宣府那么近的地方还满心不高兴上窜下跳的折腾事情，更何况您本就是皇上最喜爱的金枝玉叶，怎么呆得惯……”

    当初在宫中住了许久，也算是熟悉刘永诚这个御前数得上号的大太监，朱宁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一个闲得没事干喜好唠叨的老家伙。这会儿静静地在旁边听着那仿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她的眼睛却漫不经心往四周看着，时不时应和一声。一路行到了东安门外，看到自己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那儿，她便回过了头。

    “多谢刘公公相送。不过，我可当不起您那金枝玉叶的称呼，我不过是外藩郡主，又不是公主。就是公主，如今京师的公主有不少，也不是个个顺心遂意的。公公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能做的，以后我一定帮忙做了。另外，公公这次要随皇上北征，路上还请多多当心一些，北地苦寒不比中原，这可不比海公公走朝鲜那么稳当。”

    等到上了马车，放下厚实的红罗软帘，朱宁方才抱着手炉歪在座位上细细思量了起来。杜桢既然放出来了，那么父亲和他昔日的过往也就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即便以后不能继续往来，总不至于让别人继续挑出来说事，只是她和杜绾若是互通书信就要小心了，哪怕是派人传口信也是一样，一个不好被人截住，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马车沿着长安街行驶了不多久，快拐弯的时候，她猛地觉着一下剧烈的颠簸，随即就听到车外传来了一声呵斥，随即就是一番问话。满心诧异的她将帘子打开了一条缝，见拦车的是一个年轻的青衣姑娘，眉目似乎有些印象，不禁怔了一怔，很快便恍然大悟。

    “不要拦着她，是我差遣她去办事的！”朱宁亲自把车帘挑高了些，随即出声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车来，都去了那么久，居然这么晚才回来！”

    路边原本有几个驻足看热闹的人，听见这话顿时再没有兴致，不一会儿人就走光了。而那青衣少女亦是连忙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来，攀上车辕爬上了马车，待见朱宁笑着点了点头，又递上了手炉，她连忙讪讪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多谢郡主替奴婢圆场。”

    “说这种话干什么，我上次就知道你是妥当人。再说了，你们主仆如今在田庄上头安安稳稳守孝过日子，决计不会随便乱跑。翠墨，是遇上了什么不能去求保定侯的事？”

    翠墨乌黑油亮的头发上只是戴着一支通草绒花，朴实得一如寻常民家少女。听朱宁三两句便问到了关键，她心中佩服得不得了，在心里盘算片刻便咬咬牙说道：“郡主恕罪，其实不是小姐让奴婢来的。奴婢只是借着到通州采买的机会，想上京寻可靠人讨个主意。最近朝廷不是要征调民夫二十三万么？北直隶好些地方的佃农和贫农为了逃避征役，都不得不背井离乡，咱们家登记上册的也是。这些都是小事情，求求保定侯总有办法，但要紧的是，奴婢发现有人倒是往庄子上收这些在册的民夫……奴婢认得他们，是安阳王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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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又是除夕大年夜，人各有志不相同

﻿    第五百四十一章 又是除夕大年夜，人各有志不相同

    尽管乃是边镇要地，但如今战事未起，宣府镇的大年夜自然是不禁烟花爆竹。只不过，在邻近四大仓和总兵府这些要紧的地方，却是严禁一切烟火，因此即便张越很想观赏一夜烟花绚烂，却也是没有那个机会。因此，即便大年夜和初一以及正月十五都解除了一更三点（晚八点十二分）的宵禁令，四下里也只能听到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天上也不见多少焰火。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贪着方便，干脆把屋子让给大姐夫，咱们搬得远远的，也好多买些烟花爆竹热热闹闹过年，眼下也太冷清了，只能挂灯笼充数，这又不是元宵节！”

    院子里的灵犀琥珀她们正在张罗挂红灯笼，张越和杜绾则是并肩站在正屋门口，看着那一盏盏红纸蒙着的灯笼挂满了正屋和东西厢房，就连二门那边也挂上了四盏。在这个入夜了就是满城黑暗，没有霓虹灯甚至没有路灯的时代，这些灯笼至少给这座院子增添了几分温馨和温暖，那红艳艳的颜色更是流露出了节日的喜庆气息。

    这一夜的天空干净的很，一丝乌云也没有，尽管没有月亮，但一颗颗繁星却是璀璨闪烁，好似要趁着月亮不在使劲播撒着光辉。寒风倒是依旧一阵阵的，可裹着厚厚的大氅，背后就是温暖的屋子，张越看着厨房那边小窗户流露出的灯火，倒是不觉得冷。

    此时，厨房那门帘子便被人撞了开来，却是崔妈妈步子轻快地跑了出来。上前拢着双手拜了拜，她便笑道：“这外头跟来的长随们一桌，连生连虎两家是一桌，向爷刘爷他们又是一桌，外头都收拾出了屋子。余下便是小的和李嫂并秋痕姑娘几个，请少爷示下，是否摆在厢房？”

    “外头三桌不要摆在二门外头，就是东厢房和西厢房，东厢房里外设两桌。大过节的，人声鼎沸这才热闹，分作内外就没意思了。至于你们才两个人，索性在西屋里大炕上摆一张紫榆木大炕桌，一块儿坐下就行了。”见崔妈妈瞪着眼睛要反驳，他便笑着摆了摆手，“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当初你那位堂妹跟我去过青州，那时候也是这样过的年。赶紧去把各桌的菜安置好，记得各搬一坛子好酒，除了晚上看门守夜的只准吃一杯，其余的随意。对了，拿火盆去，现筛了热吃，身上也暖和。”

    这一通吩咐之后，崔妈妈只得应了，眼看着张越拉着杜绾进了屋子，便匆匆回了厨房。看见琥珀和灵犀仍然在那边挑着竹竿挂最后一个，她便笑说道：“少爷刚刚都撂下那种话，两位姑娘也不帮忙劝着些，传出去且不好听。”

    “什么不好听的，上次在青州的事老太太也听说了，不过笑了一阵子就算完。出门在外，要是再讲那些规矩，这年就得过委屈了。”灵犀挂好了最后一个灯笼，便放下竹竿，搓着冻僵了的双手，又朝上头呵气，随即才转头说，“妈妈对李嫂子说一声，待会儿别拘束，也就是这么一回，否则少爷看到了不高兴。放心，回头我一定对老太太说，妈妈已经劝过了。”

    崔妈妈这才放心，于是唉声叹气地进了厨房忙活。而灵犀见琥珀也干完了，便拉着她到厨房一块帮忙。须臾东西厢房便布置好了，灵犀出了二门吩咐众人先进来，又伸手招来了连生和连虎的两个媳妇。端详了她们一番，见两人都穿上了来之前新做的蓝色绫子小袄，她就嘱咐道：“回头吃完了饭记着到上房来，这不是家里年下磕头放赏钱，是少爷少奶奶有东西送给你们。”

    两个媳妇都年轻，乃是张家家生子，一个伺候过冯氏，一个是先头服侍过二小姐张怡的，只知道主子有东西叫做赏赐，哪里听过一个送字，于是都有些愣神。等灵犀笑吟吟地走了，连生连虎又上来拉着进东厢房，她们这才暂且丢开了那些思量。

    这外头热热闹闹的，灵犀打起帘子到了正房西屋里头，只见这里也是亮堂喜庆。正中屋梁上的宫灯再加上四壁的蜡烛灯台，何止比平日亮上一倍。就连提着食盒在炕桌上忙着摆盘子的李嫂也笑道：“少爷一向都最求简单俭省的人，今儿个也奢侈了一回。哪怕是在家里，大过年的大上房也就这么些蜡烛。刚刚崔妈妈说一块儿坐，小的还吓了一跳呢。小的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这般过年，从来没得过这般的体面，待会一定得好好敬您一杯。”

    张越怎好说自己在现代时最爱的就是过年灯火通明的习惯，眼看桌子上冷热点心林林总总攒珠似的摆了一大堆，他就舒舒服服地往后靠了靠，轻轻摇了摇手道：“敬酒我一定喝，行礼就免了，这行来行去，不一会儿满桌菜都凉了。既然都齐备了，都上炕坐。绾妹，坐我身边，这毯子盖在膝盖上；秋痕，你们三个坐那一头。崔妈妈李嫂子，你们就坐外头这一圈，这筛酒温酒就劳烦了……”

    听张越这么一溜分派，尽管地方不一样菜肴不一样人也不完全一样，但气氛却是相同的，杜绾不禁觉得此时仿佛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青州。眼看李嫂筛好了酒抢在前头奉给张越，她便笑了起来，讨过盛酒的瓷壶亲自在自己的杯子中浅浅地倒了半杯。刚拿起杯子，她就看见张越正坐在那里斯笑非笑地看她，不禁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倒满了。

    “这一杯是我敬你的。不为你官运亨通，也不为你建功立业，只为你能够和咱们一块平安喜乐。”

    见张越笑得异常欢喜，举杯向自己回敬，旋即就一饮而尽，杜绾微微一笑也跟着喝干了。然而，紧跟着她又拿着酒壶给张越斟满，这一回却是面色如常地给自己斟了半杯，然后又轻轻掣了起来：“这第二杯是敬你让我爹娘在这除夕夜能够团聚。能让我爹爹大笑着说有婿如此，吾之大幸，我这个做女儿的比什么都高兴。”

    此前一直都没听杜绾提过这个，这会儿张越不由得愣了一愣，心里立时浮现出了杜桢那张冷淡却不失关切的面孔。尽管自从五年前离开开封之后，他便没法像从前那样日日相见请教，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反而觉得更近了——自然，那也有从师生变成翁婿的缘故——按捺下心里突然冒出的那个回去拜年的念头，他点点头便再次举杯喝干，随即却嘿嘿一笑。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岳父还会第二次说这句话。我这个女婿不能时常侍奉二老膝下，就只能指望另一位了。”

    崔妈妈和李嫂虽知道小五已经是杜桢的义女，但只以为张越眼下是承诺帮她找个好婆家，心里只是羡慕着。可秋痕琥珀和灵犀却隐隐约约觉察到了几分痕迹，这会儿便彼此打着眼色，都在那儿暗自窃笑。杜绾却没想到张越会说得这般直接，那口还未喝下去的酒顿时化作了一团烈火下肚，惹得她咳嗽了好一会儿。即便如此，她仍是执壶给张越又倒了一杯。

    本想提醒杜绾这是白酒里头最是后劲大的汾酒，但张越还没找到机会，他那位脸红红的妻子就再次双手捧起了那小巧玲珑的酒杯：“这第三杯……敬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大实话，为了那个信字，我再敬你一杯！”

    张越正怔忡的时候，杜绾就已经先干为敬，他只得一仰脖子又灌下了一杯。由于他和杜绾膝上同盖着一条毯子，彼此坐得很近，这会儿，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脸上那种烫人的温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眨动的睫毛，那因为酒意而显得尤其妩媚的笑容。

    接下来便是其余人各自敬酒，虽说不用行礼不用讲规矩，但来来往往仍然是喝了不少，不一会儿，两壶酒就喝干了，所有人都是来者不拒，结果全都带了几分醉意。酒过三巡，张越又穿上大衣裳到了东厢房外间和向龙刘豹喝了一回，又把连生连虎叫出来闹了一番。足足等到亥时三刻，各处酒席方才差不多完了，众人便都到了正房之中。

    这守岁之夜行礼散赏原本是旧例，如今人不多，原本该一会儿就完了，结果张越对着率先上来的向龙和刘豹却撂下了一句让别人大吃一惊的话：“你们兄弟四个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结果除了胡七都没娶媳妇，如今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我已经和爹爹写信说好了，等回京师之后，便让你们那位大嫂去帮你们看人，满意了即刻下聘，挑个好日子就成亲。”

    不愁衣食吃穿，却愁没有知冷知暖知心知意的媳妇，这原本就是向龙刘豹的心病，喜上眉梢的两人顿时连忙道谢。而轮到连生连虎带着媳妇上前磕头的时候，张越和杜绾便一家送了两匹尺头，随即又再次对两家承诺了将来取名的事，四人自是欢欢喜喜地去了。余下长随都是一人一串钱一匹粗绢，崔妈妈和李嫂子则是一对银耳环两匹青绢。

    等到只剩下灵犀琥珀和秋痕她们三个，亲自发派东西的杜绾因为晚上足足喝了六七杯，脸上已经是红扑扑的。这时候，她却没有再拿出什么尺头，而是指了指身边高几上的三个木匣子。

    “这三个匣子是我来之前老太太特意吩咐我带着的，每人都是一对银簪一对银绞丝镯子。除了这些，我和张越又每人添了两样。”

    她说到这儿，张越便接口道：“你们都跟了我好些年，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虽说名义上是多年的主仆情谊，但我一直都是拿你们当家人看待的。秋痕说过愿意一辈子留下，灵犀琥珀，你们俩呢？”

    灵犀和琥珀都不知道秋痕竟然是鼓足勇气把话说了，闻言都是愣了一愣。结果，终究还是灵犀反应得快，深深屈膝行了个礼，随即便大大方方地说：“奴婢是先前老太太指来服侍少爷的，本就不如秋痕琥珀她们那十余年情分。老太太的心思固然是好的，可奴婢并没有存着别的心思，不过都是本分。奴婢确实老大不小了，若是少爷有心成全，以后能不能帮着奴婢向彭大哥提一提？若是他不乐意，奴婢就继续留下，大不了从管事姑娘做到管事婆子。奴婢是管惯了事情的人，闲不下来。”

    彭大哥？彭十三？张越对秋痕琥珀乃是自小的情分，对灵犀却素来风光霁月，觉着那更是一位无微不至的长姊。此时听到这话的乍然惊异之后，他立刻笑了起来。不但是他，就连旁边的杜绾也是莞尔。彭十三早年丧偶之后就不曾别娶，有一个贴心人也是好的。只是这一头却还得对老太太提一提，否则事情成了，日后老太太也得不高兴。

    秋痕向来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从来没觉察到这端倪，此时根本掩不住那错愕。而琥珀却是在灵犀那次被彭十三解围救下之后听她说过心事，这会儿暗自觉得水到渠成。只是灵犀之后就轮到了自己，她张了张口，到最后却发现她已经没了选择。

    秋痕至少家里还有老子娘，可是她呢，她的亲生母亲已经去世了，她又拿什么身份去海南？无论是张越杜绾，还是灵犀秋痕，甚至是老爷太太，都对她很好，她哪来的勇气出去面对不可测的未来？也只有在他们身边，她才能睡得安稳。

    “奴婢别无亲人，原本就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还请少爷少奶奶成全。”

    想起琥珀的身世，张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便点点头说道：“灵犀的事情回头我对老彭去说，他如今都已经四十了，老是一个人晃悠也不是样子，家里有个贤内助，那可是比什么都强。至于老太太那里不消说，只要你们俩都愿意，她那里自然有我去说。秋痕琥珀，如今出门在外，等到我这次回京，你们再去向老太太和太太磕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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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忠义双全的犟驴子

﻿    第五百四十二章 忠义双全的犟驴子

    正旦大朝之后理论上还有数日的假期，但面对一心只顾着北征扫平蒙古的朱棣，文武大臣哪里顾得上休息。英国公张辅领衔，勋贵和尚书们又是一次又一次地合议，从京卫开中到征发民夫驴马车辆，林林总总的杂事几乎占用了整个朝廷三分之二的资源，原本还能抽空上杜家蹭饭的万世节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当着自己的那个小司官，就连回来拜年送节礼的彭十三也因为在兴和呆过，由张辅领着平生头一回见到了皇帝。

    欣赏勇士的朱棣从来就不吝啬赏赐，奈何彭十三对于脱籍与否并不在乎，皇帝倒是更觉得其人可贵，索性就赏赐了不少财物。回到家里，张辅对彭十三的执拗很是不满，到了书房中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打交阯练出了你们四个，他们三个如今都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千户，在军中安安稳稳，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老爷，我这一身武艺是陪着您一块练出来的，这一身本事也是在战场上和您一块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来就不稀罕什么安稳。老爷别只顾着说他们在军中的好处，要知道，自从太祖爷立国以来，如今的世袭军官越来越多了，他们三个虽说凭着国公府出身还站得住脚，但这一代以后呢？再说，老爷昔日的部下都占据了高位也就罢了，要是连家奴都要破规矩授官，皇上不在乎，日后那位呢？勇士不问出身，这原本就是说说而已。要脱籍，等彭十三侍奉了老爷百年之后，到时候您使人劈开那契书就完了。”

    “你……你还和我说你调教出了什么倔牛，我看你自己就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犟驴子！”

    张辅满脸恼怒，心中却是猛地一警醒。他第一次征交阯归来就封了国公，之后又是第二次第三次，再大的功劳却也已经是难赏了。那时候的部下都是南边北边征调的，如今一个个位居高位也就罢了，但家奴却不一样。彭十三能够认识这些，单单这份心，便不是别人能够比的，他是不能不心生感触。

    因此，见彭十三只是嘿嘿直笑，他便叹了一口气：“罢了，算我拿你这头忠义双全的犟驴子没辙！你回宣府的时候对张越说一声，让他不要留恋温柔乡，好好锻炼一下身体，到时候他是肯定要随驾的，这个小子！”

    觐见皇帝的时候听到了一丝口风，这会儿张辅又这么说，彭十三面上一喜，连忙问道：“老爷莫非是得到确切消息了？若是这回随驾再立个一星半点功劳，他这秩位总能再往上挪一挪吧？前前后后这么多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认真算起来，一个爵位都未必过分！”

    “你自己的事情倒是看得清楚，这上头却看不透！”笑骂了一句之后，张辅便掸了掸袍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正色说道，“你当初教过他武艺，又陪过他那么多年，这情分不同我也知道。不过他还年轻，又是文官，升官这种事情有的是时候。京官五品以上就没有实职了，外官倒是可以放知府布政使，但这种时候若外放了，京中事务就再也插不上手！爵位……爵位这种东西若不是用来带兵，就是用来养老的！”

    对于之前三次廷议的经过，彭十三回来之后也听张辅提过，这时候不禁恍然大悟，忙上前几步在张辅身侧站定：“所以老爷才在勋贵廷议的时候装了哑巴，原来是这般道理。”

    “要是想让他从武，我当年就设法了，何必等到今天？一个京卫指挥使了不起也就是辖制一卫五千人，咱们张家还缺这么个指挥使？别看老二老三都是那副死样子，凭着家族余荫，他们日后必定是要进五军都督府的。再加上那边府上的阳武伯，还有张超张起兄弟……总之张家不缺勋贵，缺的是实实在在的文官。”

    顿了一顿之后，张辅就收起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你回去且告诉他，他的那点小伎俩起作用了。从大宁那边传来了消息，兀良哈朵颜三卫听说鞑靼诸部不稳，结果他们的族酋也冲突了起来，不少都认为不该和阿鲁台缠夹不清。至于鞑靼本部，包括库仑、赤峰、奈曼、开鲁……无论阿鲁台怀疑上了哪一个，都是最好的机会。到了那时候，只要大军压境，阿鲁台必定不击自溃，他这个功劳又到手了！如今已经过了正月十五，你预备一下，明天上路，顺便去一趟阳武伯府，看看老太太那儿有什么要捎带的话。”

    张辅只吩咐去探望一下顾氏，彭十三却没忘了张越的另一番嘱咐，从阳武伯府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杜家。因为之前已经来送过一回东西，里里外外都认得他，见了杜桢之后，这位出了名的冷面学士还留他吃了一顿饭，这更是让他觉得受宠若惊。当杜桢交给他一叠手稿托他转交时，他更是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来京师的时候只有他一个，回去的时候也只有他孤零零一人。此次是二月下旬进军，前运已经开始，官道上车马不绝，因此他也不忙着赶路，日走夜宿，到了宣府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由于北征行军还是沿用之前的老路线，整个宣府城笼罩在一种忙忙碌碌的氛围中，大量的粮食集中在宣府，预备随时运往开平。

    在这种情形下，当晌午彭十三赶到八珍街的那座院子时，自然而然扑了一个空，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今日总兵府议事，张越一大早就赶去了。张越带了那几个护卫和连虎出的门，被丢在家里的连生一面让人往里头通报，一面忙着把人请进屋子张罗茶水，因笑道：“我还以为彭大叔你这次回京不回来了，结果您倒好，享了大半个月清福，还记得咱们。”

    “享清福？”彭十三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旋即便没好气地说，“我这半个月随着英国公东奔西走，压根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哪里像你们兄弟俩的好脾气，出门在外还能接上媳妇团聚？要不咱俩换换，以后跑腿的事情你干，伺候人的勾当我包了，如何？”

    “那敢情好！”连生却是喜上眉梢，旋即方才垂头丧气地说，“可少爷老是觉得咱们兄弟俩不够妥当，都没让咱们干过什么大事。”

    “傻小子，那是体恤你们俩！”

    在连生那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彭十三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那场靖难，谁会想到，驰骋战场几十年的老太爷张玉竟然说战死就战死？安慰了连生两句，见这小子须臾仍是个没事人模样，又打来了洗脸水，他自是丢开了那些思量，连忙抹了一把风尘仆仆的脸。等到他又喝干了半盏茶，里头终于有了回音，却是崔妈妈亲自来传见。

    杜绾虽不是第一次见彭十三，可此时在正屋中见过了他，听了张辅和顾氏的那些嘱咐，又接过父亲托他转交的书稿道过谢，随即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这位有几分传奇的家将。张越说他是良师益友，勇士中的勇士；王夫人说他是忠义无双浑身是胆；新跟了张越的那四个护卫都佩服他的本领；就是连生连虎这些跟班一说起彭十三，也都会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怪不得灵犀那么稳重大放的人，这会儿亦是躲进了东屋，恐怕心里还有些没底。

    “彭师傅，有件事张越也和我提过很多次了，你丧偶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再寻一门亲事，也好有个伴当？”

    彭十三原本是坐得笔直轩昂，这会儿听到杜绾提这个，他顿时愣在了当场。他面相粗豪，心思却细腻，寻思杜绾不是喜欢管闲事的性子，这事情还真有可能是张越亲自过问的。于是，他讪讪地笑了笑，旋即便摇了摇头。

    “我当初那媳妇就是因为我随老爷征战交阯，后来又常常在外，她在家苦苦等着守着，最后一病不起才撒手去了。我如今也是东奔西跑没个准，不想耽误了人。老爷和夫人倒是说过好几回，夫人当初还想把碧落许给我，可我总想着好端端的姑娘，不会乐意做人填房，更何况我这头犟驴子不比其他同伴有出息，就没答应。如今碧落许给了荣管家的儿子，夫妻和睦得很。强扭的瓜不甜，我都四十老几了，这辈子天知道还能活几年，何必又害别人？”

    这话不但杜绾听着愣了一愣，就连旁边的琥珀听了，也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和碧落乃是早年的交情，却不知道还有这一段过往，心中倒是觉着彭十三为人果然豪爽大度。而杜绾微微一呆之后，立刻就笑了起来。

    “这么说，若是真有人心甘情愿，彭师傅就会答应？”

    “心甘情愿？”彭十三此时货真价实诧异了，琢磨了片刻便一本正经地说，“少奶奶别笑话我，我还是那句话，强扭的瓜不甜，总得彼此对得上眼才是好姻缘。要知道，有人能看得上我实在太稀奇了，别看我长成这样，可我真要娶妻却还是会挑模样性情……”

    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好你个老彭，眼光还那么高。那我问你，我们家灵犀愿意嫁你，你觉得如何？”

    杜绾还预备探一探口气，却不料外头的张越一进来就是这么一句，顿时哑然失笑。而彭十三更是意外，直到张越在面前站定，他这才瞪着眼睛问道：“少爷不是开玩笑？”

    扫了一眼张越，又看了一眼那边的杜绾和琥珀，他终于确定这一家子是说真的，不知不觉张大了嘴，极其后悔刚刚那番口无遮拦的话。想起从前和灵犀的数面之缘，他更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略一思忖，他就爽朗地笑道：“倘若灵犀姑娘真愿意嫁我这个大老粗，那我只有一句话，回京之后我就去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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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 分别和征程

﻿    第五百四十三章 分别和征程

    “明天我就要走了……”

    “明天我也要走了，所以，为了这回又要分开几个月……”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杜绾眼看张越再次翻身压了上来，到了嘴边的话立刻被那一吻压了下去。夫妻重聚后的这些天，几乎每一晚都是抵死缠绵，夫妻俩都是一改从前节制的性子，尤其是张越。经历了兴和那一次半月围城，他真正意识到了什么是生死。在如飞蝗一般密集凌厉的箭雨下，在如同爬虫一般不计其数的敌军中间，什么淡泊什么低调统统是狗屁。尽管历史上并没有朱棣北征失败的记载，但只要是打仗都会死人的，他就算再有信心，也要把握珍惜眼前这一刻让生命攀升至最浓烈的时光。

    他一连要了她数次，这才精疲力竭地伏在了妻子的身上，却没有立刻出声叫唤人进来收拾。想起杜绾提到张起的侍妾新添了一个女儿，他便轻轻亲了亲她的面颊，随即低声说：“希望我从北边回来的时候能听到好消息，只盼着你能再生一个像你这般聪明剔透的女儿。如果是的话，她在姑娘里头排名第三，小名正好能叫做三三。”

    “你还惦记着那名字，起名字也这般偷懒，是不是排行第四就叫作四四？要不是你给儿子起的那个小名，他也不至于那般惫懒，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很少有活络样子，就连婆婆也嘀咕这孩子是个懒虫！”

    好容易才重聚这么一点时光，杜绾忍不住也轻轻摩挲着小腹，随即面上一僵：“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就在五月十五，六月初六是小静官的抓周，到时候你能不能赶回来？”

    五月十五，六月初六？

    张越一下子沉默了。这种保票打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别说不知道皇帝打得兴起时，会不会满草原地扫荡，就是按照以往惯例，他也不可能这时候回来。第一次北征是二月出征七月回北京，第二次北征则是二月出征八月回北京。这一次原本定在三月春暖花开的季节，最后仍是被心急的皇帝改在了两月，他这就要赶往开平协同兴安伯徐亨整备军粮转运事宜，怎么赶得上那两个重要的日子？

    “应该是赶不回来了。祖母的七十大寿就这么一回，儿子的抓周也不会有第二次，我这还真是舍小家为大家……算了算了，这口气就出在那些鞑子身上，总好过他们死灰复燃，就当我是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做好事吧！”

    想到这一点，张越只觉得胸口憋得慌，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迸出了这么一番话。而原本有些黯然的杜绾听他这么一说，不禁为之莞尔。待到张越用胡须扎了扎她光洁的下巴，她方才惊呼了一声，随即就冷不防重重扯了一下那胡子。

    “哎哟！”

    “哎哟什么哎哟，居然这般自卖自夸，就没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脸皮这么厚，你这胡子还能破皮而出，真是不容易……这身上的那些伤疤和瘀青刚刚好，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文官，不是为着和人厮杀去的！记住，一定要完完整整回来！”

    这戏谑打闹一下子变成了最后这句略带颤音的嘱咐，原本被撩拨得蠢蠢欲动的张越不由得停止了动作。支着手肘重重点了点头，他便将头埋在杜绾的发间，咬着那耳垂低声说道：“放心，这一回轮不到我逞强，我保准平安回来。家里就全都交给你了，爹娘在，一定什么事都会帮着你，若是他们走了，只要不是大事，你就随着长房那边就是，不用出头。还有岳父那边，你尽可多去瞧瞧。那些手稿你带回去，告诉他我都瞧过了，但夏大人已经下狱，请他缓一缓再呈上去，不要先呈给太子……咳，岳父大人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是我多虑了。”

    杜绾只觉得随着那话语声，一阵阵温热的气息顺着耳洞往里钻，麻痒之间还有一种更刺人的热力。即使如此，她仍是暗自咬了咬牙，然后问道：“还有呢？”

    “还有……”张越自然知道杜绾想要追问什么，然而，之前的事情是一定要妻子这个主妇点头，眼下这时候却是不宜再提，当下他便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索性轻轻咬住了那耳垂，“还有就是赶紧给岳父再找一个女婿，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他们操办喜事！哎呀，岳父大人既然说过还想再要一个外孙，咱们还得努力，要指望他们还早呢！”

    成功岔开了话题，屋子中又是另一番旖旎风光。这些不绝于耳的声音即便隔着一间堂屋，西屋里头的三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一面要竖起耳朵注意里头是否有吩咐，一面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再加上屋子里又暖和，不一会儿她们便是面红耳赤。

    不论如何，这妾身未明的日子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次日一大清早，打着呵欠没曾睡饱的人远远不止一个。由于今日杜绾就要起程回京，而张越也预备起程赶往开平，此前已经打点好了行装，这会儿都正在预备上路。张越先把杜绾扶上了马车，嘱咐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见灵犀琥珀和秋痕各自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出了门，他又走上了前去。

    “如今大战将起，路上都是运送军粮的民夫，你们都小心些，没事情就在马车里不要出来。还有，虽说车夫是英国公府借来的，但路上走得慢些。总而言之，安全为上，其他的都可以撂下。”

    灵犀见张越说完这些，又从秋痕琥珀一个个嘱咐了过来，待到了自己，她便连忙接口笑道：“这回是和武安侯的那位姨娘，还有大小姐一同上路，总共护卫就有五六十个，决计出不了事。少爷您就放一万个心……”她正说着，冷不丁发现那头的彭十三看了过来，这剩下的一半话只觉得一下子给忘了，忙借着咳嗽蒙混了过去。

    张越素来就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哪里看不出灵犀这话头一滞的原因，当下也不点破，笑吟吟地送三人上了马车。秋痕落在最后一个，一只脚踏上了车板，她却仍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眼中满满当当都是难以割舍。直到张越冲她含笑点了点头，她方才钻进了车中。

    这边车帘放下，那边崔妈妈和连生连虎二人的媳妇也都上了另一辆马车，其余人也纷纷上马。翻身跃上马背，张越看了看这座住了数月的院子，再扫了一眼这条街上尚未开门的店铺，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昨日已经向大姐张晴道过别，这会儿不打算再送家人到南门昌平门。他很明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依依惜别在家门口也就够了。

    见那些个护卫齐齐望着自己，他便点点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起程吧！”

    随着这一声令，一群护卫便簇拥着两辆马车渐渐往外行去。张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随即眯了眯眼睛，一挥马鞭便掉头往另一方的北门广灵门打马飞奔。他此行去开平除却一应护卫随从之外，还要带一百五十名精锐骑兵，路上却是比之前去兴和还远得多。毕竟，较之距离万全不到百里的兴和，开平才是真正孤悬在外。

    出了长城，张越沿路在隰宁驿、明安驿和威虏驿和桓州驿稍作盘整，在路上走了整整四天方才赶到了开平。尽管事先想到了这是一座废城，但毕竟元上都三个字实在是如雷贯耳，因此乍一看去，他实在没法把眼前景象和壮美的都城联系起来。

    开平本元上都，昔日曾经建有华美的大理石斡耳朵（宫殿），内中房舍皆内涂金，绘各种鸟兽花木，极尽工巧奢华赏心悦目之能事，乃是元朝的陪都和临时国都。然而，这些昔日繁华富丽的元上都宫殿如今却是荒台断础，零落于荒烟野草之间。城中并没有多少建筑，最多的是数之不尽的帐篷，寥寥几座石房土屋也都是给高级军官留下的。

    当初红巾军的一把火将整个开平烧成了残垣断壁，尽管元顺帝曾经在这里抵抗过一阵子，但最终还是为明军两次攻破。洪武三十年，为了备边曾经修缮城池设开平卫，但靖难的时候，开平卫指挥使郭亮举全军降了朱棣，之后南征北战立功无数，获封成安侯，这开平卫却废弃了，直到永乐四年方才修葺重设，但比之从前更衰败了几分。只是，比起兴和只剩下区区一座土堡，这里至少地方还开阔些，驻军也足足有五千名。

    “开平不比从前了。洪武三十年重建开平卫之前，这里就设有开平左、中、右、前、后各五屯卫，整个北平行都司之内决无鞑子敢挑衅，现在却只是剩下了孤零零的开平卫。看看咱们来的时候那些驿站，要不是为了大军北征，里头的驿卒谁都不愿意干，早就跑光了！”

    彭十三之前跟着张辅去宣府练兵的时候，曾经奉命来过开平一次，如今故地重游，更是觉得那城墙残破不是好兆头。见张越眉头越发皱得厉害，他就知道张越身在兵部，不会不知道这些，于是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承平日久，自从五大屯卫撤销之后，开平卫独木难支，早就没有屯田了，粮食都是靠京师转运。倘若日后不再北征，这开平弃置必定是铁板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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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钦点，喜惊

﻿    第五百四十四章 钦点，喜惊

    尽管开平卫已经看不出昔日上都的痕迹，但这里着实是个山水环绕的大好地方。南有南屏山、滦河，东北有香河、簸箕河、闾河，西南有兔儿河，数条河下流都合于滦河一处，向来是水草肥美的放牧区。

    天气转暖之后，枯黄了一冬的草原重现生机。只不过，由于开平防卫越发严密，因此即便滦河周围乃是大片大片适合放牧的草原，但寻常蒙古人已经是不敢靠近，即便是一些和开平卫中军官亲厚的牧民也不例外。开平乃是北征军粮的转运地和屯运地，自然得加倍小心。

    碧蓝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似的，一朵朵白云悠悠漂浮，看着都能让人悠闲下来，可自从二月底京师出兵的消息传来之后，如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这里的所有人就不曾悠闲过，纵使站在城头面对着那幅大草原的美景，讨论的也大多是煞风景的话题。

    比如说，阿鲁台再犯兴和，无功而返。

    比如说，兀良哈内讧，族酋秃厄罗被杀，其子率部众八百北徙。

    比如说，鞑靼准备拥立一位新大汗和瓦剌拥立的大汗对抗。

    比如说，瓦剌上表臣服，但以各种借口回避出兵随同北征。

    这里深入大草原，因此关于蒙古诸部的消息不绝于耳，但京师中的消息就只有通过四个驿站快马传递的那些官方消息。即使是张越，也不可能犹如当初在宣府一般不断地往家中派信使，顶多也就是个把月一次往家中送一封信，至于家中回信就没办法到手了。只是，最想知道的消息彭十三已经告诉了他，他如今总算少了些牵挂。

    因为那位寿光王被废去了王位，软禁西苑和富阳侯李茂芳作伴去了！如今他只希望父亲和袁方之间的关联能够好好瞒住，这种事情原本就是可大可小，只要个中详情无人知晓，一旦皇帝懒得追究，一切都是可以放过去的。

    “大人！”

    随着身后这个大嗓门的声音，张越立刻转过身，却只见是一身鲜亮黑衫的牛敢。和当初落魄的时候相比，如今的他不但显得壮硕结实，就连眼神也变得大不相同，蜕变得几乎让人不认识了。遮着手望了一下天上的日头，他就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这个护卫。

    “兴安伯让属下前来请大人过去一趟。”

    草原上修缮城池整修屋子都不容易，因此开平卫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官所，兴安伯徐亨和张越一样，都是索性支起了一顶偌大的油毡帐篷，处理公务和接见属下都在里头。唯一的区别就是大帐前站着十余个腰佩宝刀的亲兵，等闲军士不得靠近。

    听闻外头的通报，徐亨吩咐一声就转过了身子。见得张越进来，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皇上已经下令由成安侯备御开平，至于我则是卸下防务，准备跟着一同北征。如今三十万大军已至凉亭驿驻扎，明日皇上大阅全军，估摸着三日之后就能到开平。军报上还直接钦点了你的名字，你回头好好做一下准备。这一仗必定要两三个月，该带的带足了，尤其是干粮、帐篷、药物、毡毯，这都是要紧物事，一样不能少！大军配给总有个轻重缓急，虽说英国公也会照应你，但我想你总不愿意让别人都盯着你吧？”

    徐亨两次北征尽皆随行，这些提醒都是金玉良言，因此张越连忙谢过。只是，回到自己的大帐中，吩咐众人整理东西做好准备，他心里却有些不安。尽管同是五品，但杨荣金幼孜乃是阁臣，前两次都是随行赞襄军务，他却不一样。明军的粮道有整整几十名勋贵尚书之类的高官负责，这也用不着他。这次可不比从前，随军期间他还是多看少说的好。

    随着成安侯郭亮的到来，整个开平原本就紧张肃重的气氛陡然升级，侦骑更是比以往增加了一倍还多，而原本一日一至的军报也增加到了一日三至。此前阿鲁台佯攻兴和无果后连夜远遁，如今已经逃窜得无影无踪，如今所有人都认为此次北征和先前一样必然大胜。而眼看开平城中粮储越来越充足，就是先前尝过断粮苦头的老兵也都信心满满。

    五月十五，三十万大军抵达开平的这一天，京师的阳武伯府正在开寿筵。如今勋贵虽多，但各家之中寿数长的却少，因此，顾氏这七十大寿自然是极其稀罕。即便从年前开始顾氏的病情就是一阵好一阵坏，如今才刚刚好转了些，可这样的大寿，张家上上下下仍是决定好好操办，希望能借着这喜气把病气冲走。

    张攸仍镇交阯未归，张倬夫妻年后就双双回了南京，再加上张越在外，整个张家人并不齐全，就连本家的张辅张輗张軏兄弟三个也是有的领军有的押粮有的备御，全都在外头。即使如此，在京的亲朋故旧都派了人来送礼吃酒。作为长房长子的张信亲自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满是笑容。旁边接礼单收礼物的几个随从亦是忙得满头大汗，通报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身为寿星，顾氏一大早就在房中受了小辈的礼，早饭又难得胃口好，用了大半碗粥和一个卷子，这会儿周围好些诰命贵妇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奉承话，她更是笑得眉头尽展。只是她向来是个仔细人，一面说话，一面还留心着众人的表情，右手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佛珠。

    “老太太，现如今您下头三个孙子两个孙女都已经各自婚配，可我要是没记错，您这膝下的长房长孙也已经到年纪了。这可是自小被人称作是天才神童的，您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吧？不是我说，咱们这些家里出来的女孩个个尊贵不说，而且家中长辈都是皇上亲信，娘家只会是助力。您家里那位老三顶尖的品行人才，要是媳妇的娘家更得力，官位远不止五品！”

    这一说顿时引来了好些附和，都是说勋贵家的强处，寻常官宦人家的短处，顾氏面上不动毫分，右手却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张越在外已经是大半年了，尤其是这几个月连家书都少，实在是让人挂念。想起前次的艰险，她忍不住在心底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索性不去听这些人的唠叨。

    这时候，恰是有人出声问道：“这大好的日子，怎么不见杜氏过来伺候？说是书香门第里头出来的，总不至于那么没规矩吧？对了，那亲家怎的也没派人来拜贺？”

    眼见一位夫人甚至直接说到了杜家，顾氏皱了皱眉，旋即笑道：“劳动各位惦记着那孩子了。也是因为之前皇上北征，各家各户都是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家里也没声张。她从宣府回来之后就有了身子，是我让她多多歇息，这有喜的头里几个月原本就是最要紧的。”

    一听这话，刚刚还变着法子对比的几个诰命立刻住了嘴。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她们自是发现顾氏言语中的回护之意，于是便都只说自家的适龄姑娘家，再不提别的事。尽管张信眼下不过是四品文官，张赳也还没个正经出身，但张信和张辅乃是正经堂兄弟，张赳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子，将来还会没有富贵？于是，在旁边照应的冯氏只听得应接不暇，可她心动却没用处，顾氏始终顾左右而言它，怎么也不不松口。

    亲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裘氏自然不会不来，只是迟了些。进了大门，她刚送上早就备办好的四色寿礼，后头就传来了“英国公夫人拜贺”的声音。转过身子的她见是一个面相雍容的贵妇被人簇拥着进来，忙往旁边让路。而王夫人在门口略站了站，旁边就有高泉递了话，得知是杜绾的母亲，她立刻径直走了上来，亲切地叫了声裘姐姐。裘氏虽听女儿提起过王夫人为人慈厚宽和，但毕竟没有亲自见过，此时待要谦逊时，却被王夫人拉住了手。

    两人一路往里头走，王夫人感念杜绾引见了冯大夫，如今儿子的身体眼见得一日日好转，口气不禁亲厚得很；而裘氏则是心感王夫人前头数次带着女儿进宫，自也是称谢不绝。两人到了北院大上房拜见过顾氏之后，王夫人忖度这里几乎都是勋贵命妇，裘氏坐在当中也难为，便索性携了她出来，一同去西边院子里探望杜绾。

    尽管只是怀孕三个多月，杜绾如今尚未显怀，只是怀着这一胎却比上一胎辛苦得多，常常呕吐得不想吃任何东西。于是，不放心的小五索性在前几天搬了过来，天天变着法子在饮食上头翻花样，因此眼下杜绾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许多。这会儿见王夫人竟然随母亲亲自来探望，又有后头跟着的丫头一个个盒子送上来，她谢了又谢，连裘氏也觉着心里过意不去，旁边的小五面对这一堆堆的东西，也只顾着咂舌了。

    “谢什么，我要谢的还是你们夫妻俩给咱们家带来的好福气，如今我那儿女两个都是活蹦乱跳，那边还有一位正等着生产，府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王夫人想起从前只能羡慕别人儿女双全，如今却心愿得偿，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不住。陪杜绾说了一会话，她又笑道：“别人都说生儿子好，我倒是希望越哥媳妇这一回生个女儿，这样就齐全了。对了，我差点忘了，算算日子，大军也该到开平了，我家老爷一定会照应着张越，你在家只管好好安胎。往后几个小孩子尽可放在一块读书，也好有个伴当。”

    就在杜绾要开口答应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只见灵犀一头扎进了屋子，一贯镇定的脸上满是惊惶。

    “老太太忽然晕过去了，小五姑娘呢？赶紧请过去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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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老牛舐犊，执手托付

﻿    第五百四十五章 老牛舐犊，执手托付

    尽管顾氏的突然昏厥让满屋子的公侯伯夫人很是紧张了一阵，然而，当她们看到一个小姑娘提着一个医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三两针下去就让老太太悠悠醒转，她们的惊吓顿时变成了惊叹。这些人在管家上头有一套，但女人行医的事情听到过，亲眼看到却是头一回。于是，小五擦着额头上的汗还在后怕，又拉着顾氏的手仔仔细细盘问的时候，她的身后就围了一大圈人，个个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这些贵妇们都是眼力最毒的角色，尽管只是第一回见面，可从装扮言语，谁都能看出这不是张家的丫头。而且，小五那身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不可能出自寻常医馆。而眼看着顾氏苏醒过来后服下一丸药，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甚至有人惊呼了起来。

    “真是神了！这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这样神乎其技！”

    “那是越哥媳妇的妹妹！我家天赐秉性脆弱，也是她……她帮忙瞧的，总算如今是一天天壮实了起来。”王夫人和裘氏杜绾赶到了屋子之后一直都没作声，此时她长长嘘了一口气之后，便上前开口解释了一句，末了总算是记得没把冯远茗扯出来。见众人恍然大悟，她便上前坐在贵妃榻的一边，仔仔细细端详了顾氏一番，却没有开口问病情，而是笑道，“婶娘这一回可是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这忽然睡过去了，是哪位天君给您托梦来着？”

    “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逗我开心！”

    顾氏嗔怒地看了王夫人一眼，然后便对其余众人歉然一笑，口中又说笑了起来。虽说寿辰的时候闹出这样一场很是煞风景，但之前几个月她也发生过昏厥过去的状况，因此此时绝不想因此扫兴。谈笑之间，这让人惊出一身冷汗的风波就算是过去了，反倒是满心不安的小五被一群穿金戴银的妇人们围着，从生辰到喜好，每个人都对她好奇得很，到最后她不得不躲到了裘氏身后，让母亲代替她应付这些七大姑八大姨。

    当初六十大寿的时候张家在开封一连庆贺了三天，如今顾氏七十大寿，排场却比不上那一回。倒不是张家财力不比从前，而是如今正在打仗，又怕老太太撑不住，一家人商量之后便决定从中午摆上数桌，只图个热闹。此时前头的宾客已经是入了席，后头女眷也就依次入席，等吃完饭之后便在花园中搭起了戏台子，又是另一番折腾。

    差不多到了傍晚，各方宾客方才渐渐散去。张信亲自在门口送客，直到那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巷子变得空空荡荡，他这才擦了擦油光铮亮的额头，长长嘘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高泉急匆匆地赶到他的身后，低声报道：“大老爷，之前没顾得上说，老太太先头在上房里头昏厥过一次，好在匆匆施针服药之后就缓了过来。”

    “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

    张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怒斥了一句。撂下这话，他便匆匆往内中奔去，脚下步子又急又快，心中更多的还是后悔。他自然能看出来，自打自己回来，母亲就仿佛卸下了一个最大的包袱，这成天笑容虽多了，身体却一点点虚弱了下去。可是，他总想着当初母亲在开封六十大寿的风光，如今也想好好操办一次，也让人知道这张家并非只有二房三房济事，也好让母亲高兴欢喜。若是今天这寿筵上有个什么不妥当，他岂不是最大的罪人？

    踏进北院大门，他就发现这里异常肃穆，连上房门外侍立的几个丫头也都个个肃手，里头仿佛也没多少声音。心中一凛的他忙走上前，也没注意是谁挑开的门帘是谁出声通报，三步并两步地进了屋子。待看到这屋子里已经是满满当当站了一地的人，他方才警醒过来。见晚辈都纷纷给自己行礼，他连忙退后两步躬下了身子。

    “母亲的身子还好么？”

    “这样的大喜日子，人生也就是一回，不好也得好。”顾氏歪在榻上，由着白芳给自己捏肩，面上却是微微笑着，“幸好是宛娘那时候在，三两句就岔过去了，否则这开筵的时候指不定有多少人心里嘀咕。我都活过了七十岁，还有什么不满足？小五姑娘，今天又是多亏了你的妙手，还有你师傅配的药，你过来。”

    小五眼见顾氏招手，心里不由有些踌躇，抬头看了一眼被留下的母亲裘氏，又见裘氏下手陪坐着的杜绾也冲自己打眼色，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她虽天不怕地不怕，但这位慈和却难糊弄的老太太却是有些怕的。等顾氏强按着她在身边坐下，她更是不安了起来。

    “小五姑娘，老婆子我问你一句实话，你之前总对我说这病不碍事，但如今发作得多了，我心里头也有数。你实话告诉我，究竟还能拖多久？”

    “这个……老太太自然是长命百岁的。”小五几乎想都不想就吐出了这么一句，见顾氏满脸不信地盯着自己，顿时愈发头疼。眼见屋子里知道就里的这些人都冲着自己微微摇头，偏偏老太太的手又抓得紧紧的，她只觉得后背心全都是汗，这心里的为难就别提了，“老祖宗，我又不是华佗扁鹊，也就是和师傅学了一些偏方和应急的法子，您别逼我……”

    顾氏轻轻吁了一口气，旋即一字一句地说：“这寿材寿板之类的家伙，包括身后事的料理，我早就预备停当了。但早一天晚一天却是异常要紧，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老二凯旋，能不能等到越哥儿回来，能不能看到老四乡试告捷披红成亲。小五姑娘，你就忍心瞒着我这个老太婆，让我走的时候还带着遗憾？”

    王夫人也是寿筵结束就留了下来，此时此刻，听见顾氏这说话不带一丝一毫的忌讳，她只觉得心里异常难受，连忙上前说道：“婶娘何苦这么想？就是冯大夫束手，宫中还有太医，我也能去求个恩典……”

    “你家天赐当初那虚弱的样子又不是没请过太医瞧，结果如何？”顾氏见王夫人被自己噎得无话可说，便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旋即又转过了头，“小五姑娘，我知道生病这勾当没个确数，你师傅前些时候来瞧病的时候说过只要好好调养，至少到年底是无碍的，我只想知道，是否真能撑到年底？”

    因今天乃是顾氏寿辰，吃斋念佛大半年的东方氏此时此刻也在，听到这说法不禁一惊。而更惊愕的却是张信冯氏夫妻俩，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分明是冯远茗在他们面前吐露的真言，知情的杜绾小五姐妹又都是守口如瓶的，怎么会给顾氏知晓了去？

    “师傅说能，那个大概……也许……”支支吾吾了一阵子，小五实在是给老太太犀利的目光逼得没法，最后索性把心一横道，“老太太您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大喜大悲，可前头一年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您这身体已经给拖得狠了。我这医术也就是半吊子，不敢胡说八道，可就算不能拖到年底，也总能拖到九十月……”

    “好孩子，谢谢你，我明白。”

    得到这么一个答案，顾氏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胸口，旋即望了屋子里的众人一眼。无论是儿子媳妇，还是孙儿孙女，除了震惊都仿佛还有些其他的表情。她仰着头端详着屋梁上那一盏明亮的宫灯，不禁百感交集。

    她若是去了，三个儿子按理都要丁忧守孝。张攸是镇守总兵，必定会留用，但张信和张倬是决计没有资格夺情的。三年……若是一家人能借此躲过未来可能的风波，耽误一时的前程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只是张赳的婚事却不能再拖了。

    “老大，还有老大媳妇。”回过神的她开口轻唤了一声，见两人齐齐上前，她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之前我想拖着赳哥儿的婚事，等到他乡试提名再说，可今天已经有不少人问了，也不好再拖下去。这事情我和隔壁武安侯夫人提过，她家里头那位顶小的姑娘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咱们两家彼此紧挨着，交情也算不错，趁早定下来。”

    此话一出，张赳顿时脸色一变，而张超张起都是经历过这一茬的，压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张信冯氏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惊讶之后便都是狂喜。要知道，先前张超张起虽说都是联姻勋贵，但武安侯家的门第却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隔壁那一家的情形他们也清楚得很，即便不是嫡出，那姑娘也是最为受宠的张姨娘所出，日后两家就是名正言顺的姻亲。

    “老太太放心，我明日就亲自去武安侯府。”

    顾氏对长媳办事向来还算是放心，此时也不看东方氏，径直对张超张起这两个孙子说：“我知道你们俩都为着没能随同北征不高兴，都给我记着，男子汉大丈夫，机会不单单只有一次，只看你们是否能把握得住！不要老是惦记着过去的事情，那种人永远不会有出息！你们的爹爹辛辛苦苦打拼来的爵位，眼看就能变成世袭，不要毁在你们手里。”

    一旁的王夫人从前见识过老太太的威严，此时心里只有钦敬和佩服。但裘氏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这般说话，心里更觉得呆着有些不合适，可她是顾氏硬留下来的，此时就是如坐针毡也只能坐着。等到老太太儿子媳妇孙子孙媳一个个教训了又打发出门，不多时屋子里就剩下了廖廖落落的几个，她连忙站起身来告辞。

    “亲家太太且慢提要走的话，我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顾氏一挺腰坐直了身子，面上又露出了笑容，“刚刚让你看笑话了，并不是我想在你面前摆老祖宗的威风，实在是大宅门里人口多，人心总是不一样的。我如今统共有六个孙子，这其中越哥儿是最有出息的。这不是说他的官位，而是说他的为人性情。而他能有今天，全靠了杜大人，我心里一直都感激。”

    见杜绾此时起了身，她便一字一句地说：“先头的事外头颇有些闲话，那都是些没见识的人混说一气。在我看来，越哥儿能够拜在杜先生门下才能有今天，不论他如何相报都是应该的，须知做人不能忘本。这么多长辈叔伯妯娌，越哥媳妇已经做得很好了。只不过，身在这一大家子里头，越哥媳妇总有些委屈的地方，还请亲家太太你多多担待。”

    裘氏不曾想这位老太太竟然撂下了这样的话，又是吃惊又是触动，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能做的原本就有限，不过是希望夫婿体贴婆家人好相处，女儿在这大宅门中能有如今这样的长辈，已经很是幸运了。

    等到裘氏道了几句话，又一手拉着眼圈微红的杜绾，一手拉着不知所措的小五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了几个丫头，一直坐在软榻边的王夫人方才叹了一口气：“婶娘，说句不好听的，您这寿数又未必一定是尽了，何必眼下就犹如吩咐后事一般？”

    满脸怔忡的顾氏却没有立刻答话，片刻之后才吩咐屋子里的丫头都出去。看着王夫人，想起那时候她生产九死一生的关口，她便悠悠叹了一口气：“小五那丫头没说实话，他师傅分明是说，我这病没个准，若是发病的时候身边没人，又没有及时服药，一个医治不及就有可能立刻去了。我不知道那日子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如今不说以后恐怕再无机会。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拖着，如今也只盼着老天怜我，让我看着小四儿娶媳妇。”

    说到这里，她一把拉住王夫人的手，语气陡然之间变得无比坚决：“宛娘，我之所以最后留下你，便是有一件事要相求。我若是一走，他们兄弟三个恐怕难以像从前那么和睦，再加上彼此都有彼此的打算，恐怕总要分家各自过的。若是到了那一天，我求你让阿辅多多留心一些。老二只要挣下了爵位，两个儿子必定不愁；老三有越哥儿这么个好儿子，也必然会越过越好；只有长房，只有我的嫡亲儿子孙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看到这位始终坚强得犹如铁人一般的老太太潸然泪下地道出了那点滴私心，王夫人不禁心中一酸，到了口中的安慰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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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勋贵较艺，文臣斗心

﻿    第五百四十六章 勋贵较艺，文臣斗心

    羽士如林亦壮哉，长风万里蹴飞埃。雕弓射雁云中落，锦臂鞲鹰马上来。绝壁重重围网近，高峰猎猎竖旗开。从臣载笔长扬里，谫薄惭无献赋才。

    金幼孜一首《扈猎诗》虽算不得十分雄壮，而且难能和古今那些边塞名诗相比，但朱棣对于诗词小道本来就不甚注重，对于此诗的意境却颇为满意。此时此刻，眼看随行的十几位勋贵都已经上了射场，坐在马上观看的他伸手召了杨荣和金幼孜上前，旋即又四下里看了一看，将张越叫上前来。

    自打浩浩荡荡三十万人马到达开平之后，张越不过是随成安侯郭亮和兴安伯徐亨等一同觐见了一回，然后就被撂在了一边。好在他对于悠闲度日很觉得惬意，于是在行军的空闲中借着没人搭理自己的机会，在马上随便写一些随想杂感，打算回京之后给杜桢看看，只图一乐。所以他万万没想到，刚刚他分明是隐在一大堆人里头没人注意，可原本好似忘了自己的皇帝却偏偏看到了他，而且还当着无数人的面叫了他过去。

    “如今下场的诸将中，尔等认为谁能力压群雄？”

    即便杨荣军务娴熟，金幼孜政务精通，听到这样一个极其不着调的问题，仍是不免愣了一愣。而张越亦掩不住惊愕，迅速扫了一眼下场的一众人等，他心中少不得盘算了起来。

    之前是士卒较技，以三箭为限，三箭皆中靶者，赏牛羊各一口，钞二锭银碗两只。虽说赏赐丰厚，但草原上毫无遮蔽，时而有劲风拂面，再加上这不是静射而是骑射，三十名精锐士卒只有五人得赏。而此时此刻更是以十箭为限，多中者胜，下场的勋贵有英国公张辅、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恭顺伯吴克忠、武安侯郑亨、兴安伯徐亨……林林总总十几个人。这会儿远远看去人人都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可谁能担保哪个人就必定能胜？

    杨荣情知皇帝必定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但仍是认认真真端详了一会正在预备的一众勋贵，随即开口说道：“诸将都是皇上的肱骨，这射艺高下必定是皇上最明白，臣不敢妄言谁人能最终取胜。只不过，单看他们的坐骑，臣还是觉得安远侯和武安侯把握大。须知骑射以控马为先，两人坐骑在此等时候仍是稳若泰山，足可见平日其主骑艺精绝。”

    一旁的张越顿时心中咂舌，暗想这么一个小问题，杨荣都会这样仔细地观察，怪不得深得朱棣信赖。而他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答，金幼孜也开了腔。

    “回禀皇上，勉仁所说固然有理，不过诸将都是宿将，骑术乃是最根本的一条。如今风劲，离弦之箭必定飘忽，再加上作为靶子的十面小旗远在八十步开外，又是迎风招展，骑术之外更看眼力臂力，以之前的那次狩猎来看，宁阳侯铁箭曾经力透一头野羊，此次较量骑射，他大约能有上佳表现。”

    此时此刻，张越已经是彻彻底底服了。一丁点的小事，这两位内阁学士也要争出水平赛出眼力来，实在是叹为观止。看见朱棣的目光转向了自己，他便老老实实地一躬身道：“回禀皇上，臣以为英国公不会让皇上失望。”

    朱棣对于杨荣金幼孜互逞心机早就司空见惯了，因此听了前头两番话不过是置之一笑，待听到张越这么说，他不禁眉头一挑：“哦，你就不怕朕说你偏帮自家人？”

    “臣只是实话实说。臣并未看过别的公侯伯演练武艺，所以不敢妄议他人，但昔日在英国公府暂住时，臣曾经在清晨看到过英国公晨练。那时候也是演武场中设靶，于百步之外骑射，一早上射完三袋箭方才休息，十箭往往至少可中九。如今虽然风大人多，但射艺在于勤练，英国公又是久经沙场的大将，断然不会在皇上亲观之时大失水准。”

    听完这番解释，朱棣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旋即就用马鞭指了指张越道：“好一个实话实说，好一个不会大失水准，你倒是胆大！朕还以为你要耍滑头，说什么朕的麾下人人都是勇士，待会纵使表现各异，也是因为君前太激动的缘故。唔，朕记下了，幼孜看好的是安远侯，勉仁看好的是宁阳侯，你张越看好的是英国公。来，一起上前共赏朕的大将射艺如何！”

    由于这一路上皇帝屡次想出了各种较艺的法子，所以对于此时此刻的骑射比赛，诸将都是各有各的心思，气定神闲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捏了一把汗。这会儿正各自热身预备的时候，御驾竟是从远处移了过来，这些往日常常带兵的宿将们也不免心中紧张，有的检查弓箭，有的检查坐骑，再加上天热，竟是人人脸上通红。

    彭十三乃是过了明路的，不同于其他被隔在远处的人，他这时候恰随侍在张越身后。眼见打头的永顺伯薛斌已然打马飞驰了出去，一场比试已经开场，他便靠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我当初曾经陪着老爷练骑射，这上头最是清楚不过了。少爷等着瞧，老爷必定全中。”

    张越本没有在这种小事上和人别苗头的意思，此时便点点头微微一笑。只是眼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或年纪一大把的宿将勋贵们拉弓疾射，他忍不住想到了张超张起。此次北征他一个文官尚且能随行，这两个醉心武事的却只能窝在家里，不得不说是老天爷开玩笑。

    就在这时候，前头的杨荣忽然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元节，你刚刚只顾着说别人，你可别忘了自己那小张大人神射。之前瓦剌派使臣上书，还着重提到过兴和城中有人一箭射死阿鲁台之子失捏干，一箭射落鞑靼大纛，很是表达了一番惶恐之意。”

    正留心场中诸将的朱棣猛地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刚刚恢复了肃然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之前的事情各人的奏章上所述各不相同，你自己更好，索性含含糊糊把功劳都归给了将士用命。眼下正好有机会，朕要听实情，不许有一字一句隐瞒。朕倒是忘了，随你去兴和的那些京营勇士如今也在中军，还可以让他们前来对质。”

    对于杨荣忽然翻出半年前的事，而且话里头颇有为他说话的意思，张越不禁觉得极其狐疑。可此时皇帝都已经开口问了，他只得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当他说出自己端着神枪原本是冲着那护旗的人去的，结果却阴差阳错中了鞑靼大纛，朱棣又是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这个阴差阳错倒是巧妙！如今看来，当初调你去武库司倒是没错，倘若不是你频频往兵仗局和军器局跑，何来使用火器的经验？”

    见杨荣也在旁边笑容可掬，金幼孜顿时皱了皱眉，便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插话说道：“皇上所言极是，但这是运气固然不错，可倘若没有兵仗司私下里送了新造兵器，蒙人不知道我大明有横贯四百步的利器，决不会不加提防。”

    尽管正在兴头上，但朱棣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此言便皱了皱眉头。此时此刻，随侍在后的御马监太监刘永诚却是靠近前去，笑着解释道：“这件事老奴倒是听说过。小张大人之前奉旨去宣府的那一遭，不是还有东厂督主陆公公同行么？结果兵仗局那个小家伙为了巴结，就给陆公公多送了两箱子新鲜玩意，想不到真能建下奇功。”

    陆丰竟然如此大胆？

    朱棣本能地往旁边看了看，旋即才想起之前为了某些传言，又为了确保能够随时掌握京师一举一动，已经命人把陆丰调回了京师主持东厂。虽说勉强把此事按捺了下去，但刚刚的好心情便少了一多半，还是杨荣岔开话题说起阿鲁台举家北逃，他方才哂然冷笑了一声。

    “贼虏最会耍诈，这等话听信不得。张越，之前你和武安侯那番筹划倒也还罢了，御史弹劾朕替你压了下去。若不是武安侯提醒，为了抓几个谍探，你竟是打算用这样的主意，还真是小题大做，不及武安侯想得长远……”

    张越听到刘永诚告刁状，心中便是一紧，毕竟，陆丰之前向那兵仗司的胖太监要新造火器，正是他的授意。就当他低头露出一副唯唯诺诺恭聆皇上谕示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急躁的时候，四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吓了一跳的他连忙抬起了头，旋即就想起这似乎不恭敬。好在朱棣早就回转了身子，其他人也都循声望去，没人计较他这小小的失礼。只是前头皇帝和随扈重臣随从一大帮人挡着，他愣是看不见那边是什么情形，只能在原地干着急。但只是片刻，又是一阵更大的叫好声从那边传了过来，又有旗牌官上前大声奏报，他这才听了个分明。

    “启禀皇上，英国公、安远侯、宁阳侯十箭全中，武安侯郑亨十箭中八，永顺伯十箭中七，兴安伯徐亨十箭中七……应城伯无一命中，隆平侯告病未曾比试。”

    洋洋洒洒十几个名字报出来，朱棣起先还是笑容满面，继而便渐渐阴沉，听到最后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更是勃然大怒，当即厉声斥道：“虽是驰射小戏，可诸将分领各军，骑射就是根本，若是视此如同儿戏，如何领军！应城伯孙亨暂罢领军，隆平侯张信免去总督官之职，随军办事！”

    正在后头的张越原本还在心中庆幸，听到朱棣这话，连忙收起了脸上笑容。这皇帝还真是喜怒无常的主，赢的人还没赏赐，就首先处置起了最末的两个倒霉蛋……等等，应城伯孙亨，这仿佛是孙翰的父亲？

    好在朱棣大发雷霆之后，总算还记得这是一场有赏有罚的比试，当即命赐英国公张辅、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牛羊各两口，钞十锭，金碗一对。这大多是沿路扫荡鞑靼各部的战利品，三人自是一一拜谢，而朱棣赏过之后，却又调转马头看着杨荣金幼孜和张越。

    “你们各猜中了一人，眼力都算不错，各赏骏马一匹。”

    三人齐齐下马拜谢，就有人对一众勋贵解释了先前天子的那一问。诸将恍然大悟的同时，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哂然一笑，有的窃窃私语，而张辅却不禁便对同受上赏的柳升和陈懋笑道：“杨学士金学士恰是慧眼如炬，我这侄儿却全凭昔日那点印象。要是我今天意外失手，他可就得跟着一块丢脸了。”

    陈懋本就寡言少语，不过笑说英国公谦逊，而柳升则是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杨荣金幼孜不过是拿咱们比拼他们的眼力，张越却是一门心思相信你这个长辈，那才是真心话。本来嘛，为人子侄，难道还能胳膊肘往外拐说别人能胜？”

    此时已近傍晚扎营的时候，众将议论了一会就各自散去了。由于杨荣金幼孜此次北征都只带了两名随从，张越总不好越过他们俩，因此之前本打算只带彭十三一个随行，其余人都留在开平。结果还是彭十三去和张辅嘀咕了一番，把连生连虎留在开平，一大帮人都成了英国公的家将。如今虽说他是文官，但由于是皇帝钦点，因此营帐就在中军处，离那顶被群星拱月簇拥在当中的御帐并不远。只是，这么多天来，他还是第一次被召进那顶御帐。

    御帐外头看不出华丽，但里头却收拾得极其雅致，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棕色羊毛毡毯，踩上去极其松软。这会儿正是朱棣用膳的时候，随行的宦官抬了一张小桌子上来，上头琳琅满目摆了不少盆碗，从燌羊肉、清蒸鸡、椒醋鹅到烧羊肉、羊肉撺汤……总之除了肉还是肉，此外就是馒头。原本饥肠辘辘的张越一看这些菜肴就没了胃口，因为这些东西他这几个月实在是吃多了。

    朱棣没有一面吃饭一面问话的习惯，因此由着宦官布膳，他便对张越吩咐道：“军中少文官，你一个人独住太扎眼，回头搬去和杨荣金幼孜他们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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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与其一时打痛，不如钉一颗钉子

﻿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与其一时打痛，不如钉一颗钉子

    杨荣金幼孜两次随同北征，深得朱棣器重，其军帐等同于一应勋贵，因此极为轩敞。当两人得知张越要搬来同住，都觉得极其诧异。毕竟，阁臣位虽卑，职权却极重，原本就不是六部寻常司官能够相提并论的。即便是杨荣觉着出征在外凶险难测，需要多加留心在勋贵中间声望极高的张辅，也着实猜不着皇帝这一招的用心，更不用提金幼孜了。

    而原本独住惬意的张越则更是不惯和这么两位重要的阁臣同住。他虽说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但天知道碰上什么压力会不会一时失控？于是，一到晚上扎营的时候，他便借口帐内闷热，在帐外找地方挂马灯，随即铺开牛皮席子盘腿看一个多时辰的书，直到要睡觉的时候方才进去，哪怕是这两位学士奉诏随侍御前，他这个习惯也丝毫不变。等到大军行出应昌的时候，杨荣金幼孜都觉得张越深知分寸，渐渐不在意帐篷里多了这么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同僚。

    而白天行军的时候，整个明军方阵异常壮观。居中的乃是皇帝以及安远侯柳升所率的中军大营，营外分别是左哨、右哨、左掖、右掖，步卒在内，骑兵在外，而神机营更在骑兵之外。而在这些人之外则是各省都司选送的精锐，整个长围将方圆二十里全部囊括在内。士卒无论是放牧还是打柴，都不许离开长围，哪怕是护送军粮的民夫，亦是紧随大军之后不许稍离。而长围左右前后三百里处，则有左都督朱荣率人搜索，可谓是万无一失。

    跟着大军行进了这么些天，对于这三十万军队外加数万民夫浩浩荡荡行军的场景，张越早已经见怪不怪。他自然不如文思敏捷能够在马背上随行记录赋诗的金幼孜，但跟在后头也是抓紧时间记录。然而，沿途倒是看见过好几次被人弃置不顾的蒙古包，但不要说阿鲁台，就是连小股的蒙古兵都没有撞见。想起那时候阿鲁台挥师攻兴和的气焰，再想想如今的避而不战，他自是明白这便是草原民族出了名的原则。

    欺软怕硬，打得过就欺，打不过就跑，这简直是屡试不爽的真理。

    这期间也不是没遇到过状况，就比如说，大军快到应昌的时候，开平急报虏寇兴和，但朱棣压根不理会回援的说法，只抓着最要紧的那一条——直捣黄龙，除了贼窝之外什么都不用管。终于，在前几日搜索一无所获之后，朱荣终于擒获了一些还来不及撤离的鞑靼人。

    对于一心想要一次性解决阿鲁台的朱棣来说，抓到了活口自然是精神一振，而对于尚无资格参与这种场合的张越来说，审问这些人的结果实在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此时此刻，他奉旨前往中军安远侯柳升处传命，回转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已经升职的周百龄。

    “小张大人，听说抓到了鞑子？”

    “就是几个零散的牧民，看到那阵仗吓破了胆，恐怕问不出多少消息。”张越见周百龄一身盔甲，便笑着说道，“不是我泼你的冷水，这一回恐怕不像前两次，打不起来。阿鲁台实力未曾全部恢复就想着挑衅，再加上得知部酋离心，如今肯定是众叛亲离。有了上一次撞上大军大败亏输的前例，他这一次大约只有避开大军逃遁这一条路可走。他可以一直向北逃，咱们却不可能一直往北追。毕竟，瓦剌这一次只是表面恭顺，却压根没有派兵随同。”

    “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两人在这里说话，带着几个亲兵过来巡视的御马监太监刘永诚正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便吩咐随从不许出声，站在原地细细听了一会。等到两人都过去了，他方才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旋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巡视。等回到了御帐，得知之前抓到的几个鞑靼人都说不少鞑靼部落闻听明军大军压境恐惧不安地各自散去，阿鲁台只带着本部万余人仓促撤退，尽管透露这消息的小太监说皇上不相信，但结合张越那话，刘永诚已经是信了。

    摆摆手吩咐了那小太监下去，他便心里盘算了起来。二月底出征，如今已经是六月初了，整整三个多月，京师和行在虽说一直都不曾断了消息，但皇帝不放心京师，皇太子不放心这行在，两头那心思恐怕都是一模一样的。要真是阿鲁台逃了，那么立刻就能回师，为了避免重蹈永乐十二年的覆辙，看来得赶紧和京师的皇太子通个讯息，至少心里有个预备。

    存了这心思，这天晚上从御帐出来，刘永诚便匆匆回了自己的帐子。他乃是燕王府伺候过的老人，读书写字虽说算不得上等，但写写信还不在话下。匆匆忙忙写好了信之后，他思忖着混在驿站军报上送回去多有不妥，便叫来了一个年轻的心腹亲兵。

    “穆正，你今晚准备一下，给咱家送一封信回去。唔，得找一个借口……对了，皇上今天提过，说是如今天气炎热，军医不足，正好咱家派你去一趟开平。到了那里，你就星夜回京，把信送到御马监给马云马公公，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

    这军中的聪明人远远不止那么一两个，那些两次随同北征的武官勋贵心中嘀咕，白天一直陪侍在朱棣身边的杨荣和金幼孜也觉察到了端倪。内阁那么多臣子，六部这许多尚书，他们俩始终不曾被贬斥责难过，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非同小可。此前不曾劝谏朱棣北征不意味着他们就赞同这么兴师动众。平日斗心眼固然是有，但这时候他们却空前一致。

    “倘若接下来几天再无结果，幼孜兄，我们就该劝谏皇上班师了。”

    “深入蒙人腹地，确实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幼孜兄，还记得上次北征时咱们失道陷没谷中险些没命的那一次么？这大草原越是深入，地形咱们越是不熟悉，再加上瓦剌虎视眈眈，总不能等到粮道被断才警醒。”

    “这几日如果有机会就劝一劝吧，今天看皇上的样子也犹疑了……咦，那是张越？”

    杨荣正想接口的时候，冷不丁听见这句话，连忙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那边帐篷门口正坐着一个人。只是，和平日的读书不同，此时张越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人仿佛在埋头写着什么，旁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想起行军间隙张越也常常在马背上写东西，他不禁大为惊异，连忙一拉金幼孜，从旁边悄悄绕了过去。

    两人这动作虽然小心，但哪里瞒得过彭十三。然而，张越先头提过这会儿要写的东西，他眼珠子一转就决定装没看见，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站在那里。眼角余光瞥见杨荣和金幼孜已经绕到了张越身后，他不禁咧嘴一笑。

    “以药匙装药，则分量虽易把握，然仓促应敌之际，虽熟手仍难在数息之内装药。若兵仗司工匠事先用纸包裹药石，以戥秤定量，则士卒应战何止速一倍！此臣于兴和守城所得心得，请试之于神机营……”

    一目十行地默读了张越这奏章上的文字，杨荣几乎同时和金幼孜直起腰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觉得颇为讶异。他们都知道当初皇帝乐意没事情读读张越的札记，先前也只当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又在策划什么大勾当，谁知道竟是这样的微末小事。一瞬间，心思缜密的杨荣一下子醒悟了过来，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果然是长进了，之前一味求大，如今却明白了凡事该从小处着眼。

    如今乃是六月，每晚都是露营，蚊虫自然是从未少过。尽管张越随身携带了特制的驱虫药，却仍然是架不住这层出不穷的小虫。写到一半时，他忍不住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脖子上。随手用袖子撸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头，他忽然觉得身后好似有人，赶紧转过了头去，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两位若有所思的学士。

    由于朱元璋朱棣父子最讨厌的便是文人结党，哪怕是科举得中的士子和考官也不许以师生交结往来，因此杨荣虽说是昔日主考，张越平素也只是以学士称之，但若有相见自是仍执弟子礼。此时站起身行礼之后，他本以为两人会当他不存在，径直进帐去，结果金幼孜却是开口问了一句：“元节，刚刚那篇文章你是预备呈给皇上的？”

    此话一出，张越立时醒悟到两人恐怕到了有一会，而且多半是看了一些自己笔下的内容。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十几步远处的彭十三，想起自己曾对他提过要写什么，哪里不知道是这家伙有意放水。念头数转，他便解释道：“皇上如今忙于军务，我不过先记下来，等回到京师之后再呈上去。我既然是兵部武库司郎中，这军器上的事本就该留心的。”

    “是该留心，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留心本职事是应该的。”杨荣正愁之后几天如何找机会对皇帝提班师的事，灵机一动，便觉得张越这奏章也是一个好机会，遂点点头笑道，“不过也不必等回京，你写好了给我瞧瞧，这几天有机会，我帮你递给皇上。还有，这帐篷内闷热，但毕竟是用药水浸泡过的，你不用天天晚上躲在外头。我和幼孜兄虽说料理机务，但这帐篷里却没有什么可泄露的东西。”

    杨荣答应帮忙呈递奏章，张越倒是不奇怪，但后头这句话却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怕朱棣是因为那位皇帝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雨，可杨荣金幼孜他倒并不是有意避开。只是这两个人经手的机务实在是太过要紧，要是他一个不小心被谁算计了，那时候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否则他就算喜好读书，也不会把读书这种事情放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正如大多数人料想的那样，当三十万大军抵达阔栾海时，这里果然是一片狼藉，只余下被废弃的蒙古包以及来不及带走的辎重和上百头牛羊马驼。然而，朱棣前两次亲征的时候领教过鞑靼和瓦剌的狡诈，压根不相信阿鲁台真的已经北遁，仍是固执己见地认为这是鞑靼人使诈，于是大军一面驻扎了下来，一面又往四面八方派出了更多的侦骑进行搜索。

    然而，朱荣等人带回来的消息却和朱棣的想法大相径庭——三百里之内绝无阿鲁台所部半点踪迹，而几个俘获的牧民更诚惶诚恐地说阿鲁台及其家属已经逃得很远了。面对阿鲁台摆明了不肯正面交锋的态势，朱棣只觉得气急败坏。

    “收了那些牲畜，把阿鲁台所弃辎重和那些蒙古包都烧了！”

    尽管皇帝尚未明言，但这一日傍晚，班师两个字便在大军之中流传了开来，无论文武都已经料定了这个结果。然而晚间吃饭的时候，数日无所事事的张越却再次被召至御前，起因自然是因为他的那份奏章。和白天的气怒比起来，此时的皇帝只显得有些疲惫，细细问了张越一番便颔首点头道：“回师之后你去和工部军器局以及内监兵仗局商议，就依照你的意思办。阿鲁台既走，朕打算问罪兀良哈，明日就旋师。”

    杨荣金幼孜刚刚才苦苦相劝了一番，却不料皇帝忽然撂下了这么一句话，不禁齐齐一愣。而张越知道这兀良哈就是朵颜三卫，三卫一直都是时附时叛，归附的时候可以跟着朱棣南下靖难，反叛的时候就跟着阿鲁台沆瀣一气，最是让人头痛的角色。与其此时打痛了，异日让其卷土重来，不如直接打一颗钉子进去。

    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杨荣和金幼孜，他沉吟片刻便开口说道：“兀良哈人既然依附阿鲁台，便是形同叛逆，皇上挥师讨伐之后，何不将大宁三卫从保定府重新迁回原处？大宁故城废弃不久，稍加修缮便能使用，有大宁卫和开平兴和互为犄角，可东制鞑靼，西控瓦剌，更可与奴儿干都司连成一线。”

    大宁卫迁回！

    朱棣面色陡地一变，那目光更是变得如同刀子一般。犀利的眼神和张越对视良久，他方才气恼地冷哼了一声，却是没有答话。而杨荣金幼孜对视一眼，同时否定了原本那念头。

    他们还是想错了，这小子照样那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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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从长计议，深夜密谋

﻿    第五百四十八章 从长计议，深夜密谋

    朵颜三卫的兀良哈人对于朱棣来说，一直是一把双刃剑。想当初他起兵靖难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王妃和世子等等撂在北平守城，自己则是直扑大宁卫，明里暗里使了无数手段，最后把宁王朱权裹挟到了自己的阵营，同时得到了最想要的朵颜三卫。他能够以一地力抗天下乃至于夺取天下，也多亏了兀良哈人跟着他南征北战，所以他即位之后就将大宁卫迁徙至保定府，把宁王朱权封到了南昌，随即就把大宁之地给了朵颜三卫放牧。

    但是，大宁故城尽管一天天荒废了，但他却始终没有容许兀良哈人入城，甚至因为朵颜三卫和阿鲁台勾勾搭搭，边境上的大小冲突就没有断过。此次找不到阿鲁台，他的一腔火气全都撒在了朵颜三卫的头上，可张越提到的这一条他从来还没想过。

    君无戏言！他可以变着法子不许兀良哈人南下，但封出去的地方怎么能收回来？

    张越并不十分了解皇帝此时的心思，但他看得出来，朱棣似乎并不高兴。然而，在他看来，自永乐初年北部边境的逐渐南移，正是因为朱棣和朱权这两个原本防卫蒙元第一线的藩王一个登基成了天子，一个委委屈屈不情不愿地窝在了南昌。既然朱棣之后为了防御蒙元下决心把都城都迁到了北京，那么为何不趁着兀良哈人叛逆这个借口把大宁收回来？

    如今的大明要军力有军力，要大义有大义，缺的就只是决心而已！

    御帐内一片寂静，几个不懂国事的小宦官都屏息凝气不吭声，而看见皇帝虽面色不好看，却没有当即发火，杨荣便明白天子正在犹豫不决。他精通军务，谋而能断，但那只限于皇帝需要他决断的事情。大宁卫要是不重要，当初太祖皇帝也不至于让宁王朱权驻守，宁燕两蕃也不至于被称之为天下强藩。大宁给了朵颜三卫，京师多一层屏障是不错，可也同样多了一层威胁。要不是兀良哈人，阿鲁台会那么快恢复元气，会那么快了解大明动向？

    金幼孜两次随同北征，对于军务也是极其熟悉。在这种难言的气氛下，他不自然地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即便对着张越斥责道：“皇上赐大宁之地给兀良哈人放牧已经有十几年，若是此次讨伐时，他们能表示恭顺，那么天恩浩荡，就当既往不咎。即便负隅顽抗，也只是诛除首恶，怎可轻言变更！军国大事不同儿戏，休得妄言！”

    张越却干脆咬咬牙上前叩首道：“皇上既然兴兵讨伐，自然便是希望能一劳永逸，彼等频频入寇祸害边关，而且哪怕是天兵降临，他们想的也不是臣服请罪，而是抱着侥幸之心逃遁，或者干脆便是陈兵以对。皇上之前赐大宁之地给他们放牧，那便是奖赏他们之前的功绩，如今彼等有罪，再收回来，那就是加罪。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本就是君臣正道！”

    不同于杨荣的若有所思，金幼孜的大皱眉头，朱棣此时面色微变，恼怒劲渐渐少了几分。虽说张越只是一个小小兵部武库司郎中，并没有资格议论这样的大政方针，但他当初就曾经用其直言，更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张家小子就是这种老实脾气。这一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倒是掷地有声。这一次他为了北征，死了一个尚书囚了两个尚书，可阿鲁台偏偏逃了，这笔账就只能着落在兀良哈人身上！

    “念在你这心思是好的，朕就不追究你的妄言之罪了，下去好好反省反省！记着准备一下，回头随同朕出发，直捣兀良哈人老巢！”

    面对这一句轻飘飘的反省，张越只好告退离去，而留在御帐中的两个阁臣都觉得这发落极轻。而等到张越一走，杨荣就开口说道：“皇上，大宁三卫移治保定府已经十几年了，如今的战力大不如从前，若是重新进驻大宁故城，粮饷就是另一个大问题。而且，朵颜三卫毕竟已经占据了那里十几年，即便此次慑于军威不敢不从，但日后恐怕会卷土重来。”

    杨荣说得隐晦，但朱棣自是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从北平发家，却是在南京登基，那时候一口气废了开平五屯卫，整个北平行都司几乎都给了朵颜三卫放牧，就是希望没有他在北边挡着，兀良哈人能够替他阻一阻鞑靼和瓦剌。如今倒好，当初帮过他的人向他捅了刀子，几乎全废的北平行都司只剩下了开平兴和以及几个驿站和土堡。

    “此事朕会从长计议！”

    从御帐出来，张越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却见一弯月牙已经高悬在了天空。尽管四周围是三十万大军，但由于严格的军令，并没有太多杂乱的声响。周边二十里都是军队，每个营地的灯笼都有定数，更有严格的防火和值夜措施，此时往四面望去，但只见一片昏暗的灯火往四面绵延开来，端的是壮观异常。

    刚刚在御帐中进言的时候没觉着，这回仔细想来，他已经有些后怕。朱棣这个皇帝的疑心病极重，若是曲解了他的意思，那刚刚一遭就真是取祸之道了。想想随同北征这么久，他还不曾和张辅私下里见过，此时就算满肚子疑难也不好贸贸然过去，他不禁更觉得郁闷。

    “对了，明天就是六月初六了？”

    忽地想到这一茬，眼看自己和杨荣金幼孜合住的军帐就在不远处，而那个熟悉的大汉正在帐子外头晃悠，他便快步走上前去，出声唤道：“老彭，陪我出去走走。”

    彭十三原本嘴里叼着草根，正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计算方位，一听到这话连忙扭过了脑袋：“走走？少爷你之前不是都说中军重地不要随意四处晃悠么？”

    看见张越面色不太好看，再想起刚刚这一位被天子召了过去，他立时明白了过来，“反正离晚上睡觉的时辰还早，那咱们就在中军营地里转一圈吧！”

    默不吭声的张越点了点头，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去。每次北征都是春天出发，等到了草原真正开始打仗的时候往往就是夏天。中军御帐在内营，那些高大帐篷的外头围着一圈木栅栏，越过栅栏赫然可以看到无数盖着毡毯席地而睡的军士。张越在栅栏前站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带着彭十三慢悠悠绕到了右边。

    虽然安远侯柳升领中军，但内营周围拱卫的这些精锐中的精锐却属于御马监亲军。此时夜尚未深，除了巡夜军士的脚步声之外，竟是少有其他声响。张越原本还想借着散步消解他对家里人的惦记，但大半圈兜下来，那思念竟是不减反增。

    儿子明天抓周，不知道会抓出个什么玩艺。就是胭脂水粉也不打紧，反正劳心劳力的事情自有他这个父亲包办了，儿子只要将来人品好，喜欢在脂粉堆里头厮混也无所谓。话说回来，不知道之前的夜夜癫狂能否真的给妻子和自己带来一个宝贝女儿……祖母的身体是好是坏？张菁如今是不是还像当初一样喜欢黏着嫂子？张超张起是否会因为从军不成而不安分？那几个丫头是不是仍然一味钻牛角尖……

    就在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立刻停住了步子。回头看见彭十三对自己做了个手势，他愣了一愣，却不想彭十三忽然敏捷地窜了过来，须臾便拉着他隐到了另一个帐子的死角中。他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还以为这里有人，看来是搞错了！喂，有什么话赶紧问，我还赶着回去，否则就得让刘公公发现了。”

    听到这句话，张越登时心中一紧。听这话的光景，那是刘永诚身边的人？

    “刘公公真的派人送了信出去？”

    “那是当然，我在帐子外头亲眼瞧见的。刘公公掌着御前侍卫亲军，他对皇上忠心耿耿不说，而且和太子殿下也走得近，别人根本伸不进手去。而且他不比海寿贪财，虽说也往腰包里头搂钱，可毕竟知道利害关系。除掉了他，不论换上谁，都更好对付。”

    “要除掉他，就只要靠那封信。开平那边应该很快就能传来消息。只要拿一个人赃俱获，别说是刘公公，就是太子也吃不了兜着走！”

    “皇上原本就讨厌有人窥伺身边的动静，更何况还是掌管御马监的大太监，这一回可以好好闹腾一回，千岁爷总算能出一口气了。”

    两个声音异常模糊，要不是张越耳力素来极其不错，此时连听一个大概也难能。当然，若不是彭十三身手敏捷，又会找地方躲藏，他早就被那两个虽密谈却仍旧警惕十足的家伙给发现了。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就算他可以伸出脑袋去瞧，也没办法辨认出那两个黑影是谁，只能死死记下那声音，心里却是迅速盘算了起来。

    御马监太监刘永诚虽说阴阳怪气，不比张谦的为人正派，但那仍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党。若是他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而且真的被人截住，那么后果只怕是比永乐十二年那次更糟糕。那一次只是太子接驾来迟，而这一回则是东宫窥伺圣驾，外加要染指御马监兵权！

    等到这两人过去了许久，彭十三才悄悄把张越拉了出来，旋即嘿嘿笑道：“我刚刚看少爷想心事，就有意掉得远了些，谁知道正好发现了这么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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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万劫不复，黑云重重

﻿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万劫不复，黑云重重

    中军内营驻扎着千人，而内营的栅栏外则是还有三千人，这样四千人便是大明所有军队序列中完全直属于皇帝的御马监侍卫亲军。这些人中既有从天下所有卫所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骁勇精锐，也有从鞑靼或是瓦剌千里逃亡回来，经过严格盘查甄选出来的勇士。眼下这四千人由外营而内营，将御帐护得犹如铁桶一般。

    和其他的军队一样，这里也是每百人设百户一名，总旗两名，小旗十名。而作为这支军队的实际统管，御马监太监刘永诚却并不是事必躬亲，而是把该下放的权力一一下放。尽管他是个年纪一大把略有些阴阳怪气的老太监，但在用人上头却毫不含糊。一个个武勇的亲信提拔起来，该赏赐的银钱照发下去，因此在亲军中人望颇高。

    即便如此，出自昔日燕王府的他却更明白一个道理。在下属面前摆贵人的谱可以，但是却得记着自己真正赖以生存的身份，那就是天子家奴！因此，如今没有战事，他便常常在朱棣身边伺候，这天晚上等杨荣金幼孜走后，他又去御帐中向朱棣呈报了一番，服侍了皇帝就寝，直到晚上戌时三点（十点十二分）方才回转了自己的帐子。

    大明朝最不缺的便是宦官，自从迁都以来，阉割入宫的宦者比从前更多，这其中还不乏自宫求进的。因此，贵为御马监太监，即便是在这北征的当口，刘永诚仍然有两个小宦官供杂役使唤，只是一应用具上倍加留心，用的都是白铁。这会儿把双脚浸入烫得恰到好处的热水中，他便由着一个小宦官替自己洗脚，另一个给自己洗脸，坐在那儿出神。

    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去打兀良哈？这样以来，他命人送回京的信岂不是叫人虚惊一场？算了，这也不妨事，横竖朵颜三卫的人数有限得很，大约就是两三万上下，大军奔袭动作迅速，到时候回京也快，让皇太子好好提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公公，公公，外头有人说是要出内营，所以想来向您讨个方便！”

    洗了脸洗了脚，正在叫人擦身的刘永诚听到外头这叫唤，不禁站直了身子，待听清楚之后不禁没好气地骂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中军内营是什么地方，怎么能随便进出！打发了他走，就说甭管是谁，入夜了就好好在帐子里呆着，别玩什么见鬼的花样！”

    “公公，小的原本就是这么说的，可那是小张大人身边的彭十三，说是有要紧事，要出去见一见英国公。”

    满心不耐烦的刘永诚听闻这一句，刚刚那恼怒的表情顿时化作了奇怪。起初他虽不在御帐，但那番争执他都听几个小宦官提了。这大宁卫收不收回来对于他来说全然是无所谓的事，当然若是收回来，就多一个镇守总兵的位置，届时说不定还能多派几个中官，总而言之是有利居多。可张越真会是这边没说通就想去通张辅的门路？

    “唔，让他进来！”

    刘永诚瞬息之间就打定了主意。他虽说瞧不起陆丰的资历和手段，但张越和陆丰这个太监未必就有什么好交情，况且，那毕竟是英国公的堂侄，若是不到必要的时候，他没必要与其闹僵了，能行方便的时候不如行个方便。当然，这首先得看张越是否聪明，是否能寻一个好理由，否则就是看英国公的面子，他也不能通融，没来由惹天子发怒。

    须臾，来人就进了帐子。眯缝了眼睛端详着面前这个彪形大汉，见惯了勇士精锐的他也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也就是英国公家这样的世代将门，方才有可能栽培出这样的家将来。等到来人上前行礼，他便板着脸问道：“这中军内营的军规乃是皇上亲自颁布的，纵使是去见英国公，也得有个缘由。若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任凭你是谁，咱家也没法放行。”

    “回禀公公，这理由……”

    见彭十三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刘永诚不禁哂然一笑，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那两个小宦官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这时候，他方才笑眯眯地说：“听说你是英国公几个家将里头最得意最忠心的，想不到国公爷会大方地把人借给小张大人使唤。眼下已经没了别人，你不妨实话实说。不过，咱家可得告诫你一句，你跟着英国公那么久，也该知道他一向的秉性。看到你这么晚过去，他未必会高兴。”

    “公公提醒的是。”彭十三应了一声，刚刚低垂的脑袋就抬了起来，上前两步后低声说道，“是我家大人有件事情着实吃不准，所以想去向英国公讨个主意。刚刚小的陪伴我家大人在营地四周转了一圈，不合听到有人在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在开平截住信使人赃俱获诸如此类的话。尽管只听到了一星半点，但我家大人实在不放心，所以想去问问英国公。”

    最初听到讨主意三个字，刘永诚的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微笑，待“截住信使人赃俱获”那八个字钻入耳朵，他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多年来练就的喜怒不形于色功夫差点维持不住了。死死攥着拳头，满心惊骇的他不得不重重咬了咬舌头，这才清醒了过来。

    死死盯着彭十三，他心里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最后却觉着张越和彭十三听到的绝对不止这丁点。联想到皇太孙一直很想把张越调进东宫，之前听说还是张辅力劝皇帝此次北征不带皇太孙，总不会拿这事情哄他，他心中稍稍笃定了些，但仍是不肯放松警惕。

    “原来是这么一件事。要说信使，自从北征以后，就只有大营往开平京师派出去的人，这都是送军报的，居然有人狗胆包天敢拦截？彭十三，你既是出了名的勇士，就一点都没看清对方的模样？”

    “公公实在是高看了小的。因着天黑，那地方又是靠近栅栏的黑地，根本没法子看清楚。再加上那时候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家伙都已经消失了。不过……”

    这种要命的当口，刘永诚也顾不得客气不客气，本能地喝道：“不过什么！这么要紧的事情，你敢在咱家面前打马虎眼？”

    “不过那两个人的声音小的听清楚了，要是能听到第二次，一定能认出来。”

    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原本还抱着颇高希望的刘永诚顿时大为失望。然而，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自己身边的谁是钉子，那钉子又是何方神圣派来的，要紧的是事情如何弥补！他那封信是五天前送出去的，按照日夜加急的路程，别说开平，恐怕是京师也到了。若真是在开平被截住，恐怕……恐怕这会儿正在人家手心里攥着！

    刹那间，他终于惊悟了过来，一时竟是神经质地交叉握着双手，脸上肌肉全都痉挛成了一团。张越是聪明人，听到的决计不止彭十三此时说的这么多，既然如此，能来通知他一声，那就已经是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剩下的事情他也没法指望这位勋贵出身圣眷也还不错的年轻人，得靠他自己想办法！

    “好，咱家明白了。”他随手从身上摸出一块腰牌，轻轻抛给了彭十三，“拿着这个出营，这御马监亲军无人敢拦着。回头见了英国公替咱家问声好，就说皇上这几天还常常称赞他的骑射功夫！”

    眼看彭十三双手接过那腰牌，深深躬身之后就转身离去，刘永诚不禁木然站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后退几步跌坐在了那张杉木交椅上，随即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只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是满脸大汗，不单单如此，前胸后背浑身各处，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冒汗的。当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让一群东宫官在锦衣卫一呆八年，他这回可是人赃俱获，要栽就是万劫不复！

    而且他就是死了也没用……死了的他不但得连累家人，而且对于皇太子来说就没用了。到时候即便太子熬过这一关平安登基，他在九泉之下也休想能够因着之前结下的善缘讨什么封赠，说不定还得被骂成乱臣贼子。这一关他一定要跨过去，必须跨过去！

    拿着腰牌的彭十三顺顺当当出了大营，随即便快步往左掖的方向走去。若此时不是入夜，他几乎想骑着自己的那匹坐骑出来，只可惜入夜出营还可获准，入夜在营中驰马则是重罪。此时已经是将近亥时，左掖早就戒严了，但凭着英国公家将的身份和刘永诚的腰牌，彭十三仍是顺顺当当入了大营。彼时英国公张辅尚未安寝，听到彭十三来了，他顿时大为奇怪。

    “这么晚了还跑出来，他由着性子，你怎么还听他胡闹？”

    “老爷，实在是遇上了难解的事。”彭十三想起张越那个能够瞒下其他人的拙劣借口，只得先把在皇帝那里因大宁故城之事碰了软钉子的事情解说了一遍，不等张辅开腔，他便趁着帐中没有外人，一五一十地把今晚在中军内营听到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随即才面色凝重地说，“越少爷的意思是，此事若是真，恐怕落马的就不单单是那个刘永诚。”

    张辅没想到彭十三竟然带来了这样棘手的消息，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历来人君大多都是多疑的秉性，当今天子并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多疑的那一个。比起太祖皇帝，朱棣对于功臣颇为保全，就算文官也是关得多杀得少，三个儿子都是该包容的就包容了。但至少从前的往事中，还从未有人把手伸到军中，这若是人家咬准了太子勾结刘永诚，想要动御马监亲军，恐怕皇帝决计无法容忍。

    “刘永诚素来小心谨慎，此次居然如此大意，就算他只是随便写几个字，被人逮住了也是天大的麻烦！”

    来来回回在大帐中走了几步，张辅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彭十三：“越哥儿应该不会就让你来传递这么个消息，他还说了什么话？”

    “越少爷说，此次的事情于东宫来说乃是大危机。他只能提醒一下刘永诚，但老爷这边说不定会有人来游说。此次北征不同从前，皇上已经六十出头了，尽管一路到现在都是健朗好比盛年，但就怕有万一。如今又冒出了这样一件事，恐怕就是平安旋师，京师之中也要大动干戈。看皇上的意思，不日就要分兵击兀良哈……”

    “到时候我派人去开平问问消息。”

    不等彭十三说完，张辅便斩钉截铁地撂下了这句话。若真是分兵击兀良哈，他必定不可能是前锋，也不可能是随朱棣大军包抄，顶多就是领兵策应，到了那时候注意他的人少，要做什么就容易得多。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越哥儿不是武将，奔袭兀良哈就是跟着去也没用。明天我亲自向皇上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先派了他回开平，然后直接回京。”

    计议商定之后，彭十三便去见了以张辅家将身份随行的向龙和刘豹，对两人交代了此事，旋即又安抚了一通无仗可打，正焦躁难安的牛敢张布四人，等到夜色深沉方才回转了中军内营。虽说沿途巡行军士极多，但仗着刘永诚的腰牌，他总算是一路畅通无阻。

    然而，本以为有了张辅的进言，自己可以不必跟着走一趟兀良哈，但张越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打算亲自率军包抄，让他和杨荣金幼孜随行，却是只字不提是否收回大宁故城的事。而张辅也料错了皇帝对自己的措置，留下来率领大队人马策应的乃是武安侯郑亨，而他却在奉命扫荡兀良哈人老巢的五路人马之中，麾下领着四千余人。

    能够有机会战场厮杀自然是张辅所愿，因此虽然惦记着张越所说之事，他只是找了个借口把张越托付给他的向龙刘豹留在了后队，又向武安侯郑亨打了个招呼。至于向龙和刘豹昨夜就从彭十三那里得知了一应隐情，在分兵的当口被张辅遣回了开平。

    战争的黑云一瞬间笼罩上了时叛时附的朵颜三卫，而看不见的乌云亦是同时压向了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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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闲散在家心不闲

﻿    第五百五十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闲散在家心不闲

    六月乃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北京城大街小巷的茶馆瓜摊自然是生意极好，而达官贵人家里则是都取出了冰窖中存的冰，院子中亦是不停地用井水浇地。只是官府却没有什么高温假，那些安享爵位俸禄的留守武官还能出城到田庄上避暑，但那些文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身团领纱衫整整齐齐地坐在衙门里头办公，一日里也不知道得捂出多少痱子。

    可一向体胖怕热的皇太子朱高炽都没有放假的机会，他们算什么？

    相形之下，出狱之后尚未复职的杜桢自然逍遥。这会儿乃是下午，书房里的两边窗子都支得高高的，滚烫滚烫的风从外头直往里头钻，哪怕是坐着不动都直淌汗。杜家倒是有一个小小的冰窖，但因着他吩咐不许摆放冰盆，因此这屋子里竟是比外头还闷热些。鸣镝此时穿着布衫在书桌旁磨墨，见自家老爷竟然还有闲心写字，心里那股佩服劲简直就别提了。

    “老爷，老爷！”

    挑起了门口的斑竹帘一溜烟跑了进来，墨玉就也不管杜桢那不悦的脸色，笑嘻嘻地上前行礼道：“太太刚刚打张家回来，说是今儿个抓周热闹得很。不过小静官最初当着一大群宾客竟是打起了瞌睡，后来好容易哄了他去抓，他一手抓了笔墨纸砚，一手抓了一枚印章，最后一头栽倒在老爷送的那本论语上头又睡着了！”

    杜桢对于下人并不纵容，但规矩也一向并不森严，尤其是鸣镝和墨玉这两个自己从开封带出来的书童——即便两人如今都已经娶上了媳妇，但书房里的事情，他仍然不愿意用别人。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不自觉地放下了笔，歪着头想了想，面上顿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张越的天分固然很不错，但更可贵的却是勤奋扎实。可如今看他那个外孙的光景，即便是抓着了两样代表着日后前程的东西，却仍难以让长辈们省心。话说回来，要是他以后永远不会复职，不如到张家族学继续做一个先生。当然，那时候他就应该严厉一点了，决不能像在开封时那样无所谓地任由那帮顽童稚子妄为……唔，得好好操练那帮小家伙。

    出了一会神，杜桢便又坐了下去，摊开一幅纸，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几个字。盖上了自己的私印之后，他便对旁边的鸣镝吩咐道：“去找人将其裱起来，以后就挂在书斋里。”

    鸣镝强忍住大笑的冲动，冲墨玉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齐齐溜了出门。而满头大汗的杜桢这会儿也没了再写字的兴致，看了看书桌上那一叠稿子，他就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走了两步，心中颇有些担忧。张越虽说随军出征，但这孩子一向早熟，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这和先前在兴和那一趟不同。可是，他虽说如今还是未明之身，可对于朝堂事还是知道的。

    京师之前虽下过雨，麻烦倒还不大，但据报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多地郡县水灾异常严重。大军北征本就耗费粮饷无数，要是今年的夏税再打折扣，恐怕户部尚书夏原吉辛辛苦苦打理的国库就要见底了。虽说他之前是被夏原吉连累，可如今他毕竟已经放出来了，可夏原吉仍是关在内官监。锦衣卫虽说名声不好，但对他们终究还是颇为照应，内官监中都是阉人，他根本打听不到夏原吉的情形！

    “老爷，这么热的天，你还偏闷在屋里头。”

    裘氏才走进屋子里就被那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扑得一愣，没好气地嗔了一句，就把手中端的的那个丹漆小茶盘搁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走上前几步，她就看清丈夫那薄薄的布衫完全湿透了，于是少不得又埋怨了一声，待到杜桢重新坐下，端起了那碗冰镇绿豆汤，她方才说起了今日在张家的见闻。提起自己的外孙时，她自是眉开眼笑，语气中满是宠溺纵容。

    杜桢虽是坐在那里埋头喝着冰凉解渴的绿豆汤，但耳朵却一直都听着妻子的唠叨，竟是没注意到那浅浅一小碗早就喝完了，自己竟是端着个空碗仍在啜饮。而裘氏也没留心这些细节，把抓周的情形几乎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方才想起之前得知的另一个消息，兴高采烈的脸上渐渐黯然了下来。

    “倒是武安侯夫人提起，说周王那位冯王妃去世了。周王千岁此前不是正好带着郡主回去了么，结果听到这消息立时病倒了。虽说那不是郡主的生母，可那位冯王妃一向对郡主很不错，这一回仿佛是因为汝南王和世子相争被气死的，所以郡主自责得很……唉，好人真是没好报，听绾儿说，郡主原本是一回开封就谈婚论嫁的，这一回却得耽搁了。”

    见杜桢一下子怔住了，裘氏想到之前因为传说杜桢和周王朱橚有过往来，差点还惹出了大麻烦，她连忙岔转了话题：“亲家老太太的病仿佛也不好，前次说了那些不吉利的话，今天那样大好的日子，她竟是没多少精神。据说张家小四和武安侯家幺女的婚事定在七月初三，这两天就打算下小定大定。那一位虽说不是嫡出，却是武安侯的掌上明珠，因武安侯没有嫡女，这一次准备的嫁妆很是可观。说起来，除了咱们家绾儿，张家那些孙媳妇都是出自勋贵之家，今天满满当当都是人，不是公侯伯夫人就是都督夫人，要应付这些人真不容易。”

    “只要他们夫妻日子过得和美，其他事情就不用操心了。再说，亲家老太太和亲家太太都是明理人，她常常回门，你也常常探望，过得如何你总是亲眼瞧见的。至于妯娌之间，绾儿那性子更不会有什么差错，她这丫头聪明得很，难道还会傻呆呆地任人算计？你教导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爷如今人老了，说话倒是比从前好听！”

    取笑归取笑，但裘氏心里却异常高兴。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她便硬是让杜桢回房换一身衣服，结果一前一后刚出了书房，外头就传来了通报，说是杨士奇到了。面对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不明就里的裘氏也就罢了，但杜桢却觉得很奇怪。

    要知道，这朝中最忙的就是阁臣，更何况如今杨荣金幼孜随同北征，他尚未复职，杨士奇辅佐太子正是最忙的时候，不可能有时间来访友，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

    这盛夏时节，平民百姓可以光着膀子摇蒲扇，但官宦人家毕竟讲究一个体面，所以无论多热，这身上衣服必定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骑着马在大太阳底下匆匆赶来，杨士奇进门的时候自然是通身大汗。好在立刻有下人拧了毛巾上来，他狠狠擦了一把脸，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尽管这屋子里仍然闷热难当，但比起内阁直房来说总是好得多，因此当喝下了一碗凉茶之后，他总算是缓过了劲头。

    见杜桢主动把人都屏退了，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宜山，你虽说在家里尚未复职，但这不过是暂时的。太子一向很赞许你的风骨，皇上对你也是颇为信赖。所以，你也不要把心思都花在著书立说上头，这朝事上你该关心的还是得关心。”

    对于杨士奇一上来就说这个，杜桢不禁皱了皱眉，旋即便看到了书案上那厚厚一摞稿子。明白过来的他站起身来，双手搬起了这一叠纸往杨士奇身边的小几上一放，又笑道：“士奇兄看来是弄错了，著书立说乃是大学问家所做之事，我这个人能做的不过是小打小闹，怎有那样的闲心思？不过是在狱中整理了一些心得，出来之后又续着往后头写而已。”

    随手取阅了几页稿子，杨士奇面上顿时露出了惊异之色，而那惊异旋即就变成了惊喜。当初他和杨荣杜桢几个在翰林院交情都还算不错，但真正要说性子对脾胃，却还是面前这个冷面人，所以，他实在是不希望杜桢因为之前的挫折而颓废。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端正的小楷，他又想起了杜桢的乘龙快婿兼得意弟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只要你不曾心灰意冷，我就放心了。今天来找你一来是看看你的近况，二来也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主意。北征大军已经走了数月，从这些日子的军报来看，恐怕是阿鲁台大军已经北逃了。只不过鞑靼瓦剌都常常玩这种诱敌深入的把戏，皇上何时班师也没个准。只是如今皇上尚未班师，京师里就有些风言风语，我只担心……”

    “担心再出现永乐十二年那一幕？”

    杜桢直截了当道破了这一层，杨士奇也不拐弯抹角，肃然点了点头：“那一次的结果你也都知道了，五个人下狱，除了我一个之外，其他四人至今八年都一直不曾开释。那还只是因为太子遣使迎驾迟缓，而这一次……”

    即使知道杜桢可以信赖，但他仍是微微一顿，斟酌了好一会，这才下定了决心：“这一次太子免去南北直隶和山东河南等地遭水灾各省的赋税，眼看夏税至少要少收六十万石左右，再加上北征所用军粮，一进一出至少就是百万石，有人说太子是故意的。另外，由于民夫逃亡，后运军粮稍有延迟，恐怕对别人来说也是借口。最最重要的是，有人说锦衣卫截住了大营御马监中人往京师发的信。”

    由于杜家人都不是喜好管闲事的，平日没事决不会在酒楼茶馆等地方闲逛，因此杜桢对于外头大事的了解，只限于朝廷公布的那一些，除此之外就是登门拜访的沈家父子俩。所以，杨士奇所说这些他都是第一回听到，此时此刻不禁眉头紧锁惊异莫名。

    “锦衣卫……虽说我不愿意为那些见不得光的家伙说话，但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并非像前任纪纲那样恣意妄为，怎么会忽然如此大胆？”

    “你说得不错，据我所知，因为宣府谍案，袁方到宣府去了，如今锦衣卫大事都是由回到京师的东厂督主陆丰主持。但这两天他据说是中暑脱水，根本没有到东厂和锦衣卫视事。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事情着实有些古怪蹊跷，所以趁着下午有些空闲，特意请了几个时辰的假到你这里来。宜山，勉仁幼孜不在，我实在没人商量，还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就这么寥寥几句话，杜桢自然不可能立刻有什么反应，于是少不得仔仔细细问了一大堆。杨士奇也极有耐心，事无巨细地说了小半个时辰，眼见这个面冷心热的朋友坐在那里按着眉心冥思苦想，他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歉然。但等到对面的人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出了一番话，他立时倍加留心。

    “事若反常必有妖，若是依照你说的这些，有人兴风作浪是一定的。问题是，这不比从前那一次的单纯挑拨离间，而且总觉着不像是单纯一拨人的手笔，而像是两拨人硬生生捏合在一块的结果。北征前运后运都有专人负责，民夫若有逃亡等等，也该是有总督官负责，和太子殿下无关，但那封信就不一样了。士奇，你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这样……”

    汉赵合流！虽说杜桢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但一句句听下来，杨士奇何等聪明的人，心里登时跳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至于这两家如何合流的，他根本没工夫考虑，只是一个劲地顺着话头思量那些后果。要知道，当初赵王之所以能造出那样的逆谋，在于其在北京一经营就是十几年，如今虽尚未完全开释，可已经不禁出府走动，只是不许入宫而已。而赵王府在北京地面上的真正势力，恐怕得重新估量才行。

    坐不下去的杨士奇匆匆起身告辞离开，而杜桢也没有挽留。坐在主位上摩挲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他不禁担心起了尚在军中的皇帝。就算曾经是驰骋无敌的勇士，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六十出头的天子亲自出征，若有万一则天下震动。从这一条来说，夏原吉等人的进谏何等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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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好事成双仍不够，使君可得丈人眼

﻿    第五百五十一章 好事成双仍不够，使君可得丈人眼

    张家此前已经迎娶了三个孙媳妇，如今这一次恰逢北征，未来的新郎官又只是个尚未出仕的监生，仿佛并不应该引人注目。然而，这是武安侯胡同中紧贴着的两户人家结亲，一方是侯爵幺女，一方是张家长房长孙，小定大定的那些个定礼就晃花了不少人的眼，而十几日后从武安侯府送出去的嫁妆更是让无数人为之惊叹，于是自然引来了众多关注。

    由于这是两家长辈早就谈妥的，洞悉暗地里早就预备齐全了，因此如今虽说赶着时间，却也不显得仓促，一应规程都是一丝不差，就连早先完全被蒙在鼓里的张姨娘也渐渐死了心。如此大动干戈，哪怕真是正房夫人有意瞒着郑亨做主，这婚事也已经成了定局。

    女儿郑芳菲如今只有十四岁，这婚事她也不知道悄悄试探过郑亨多少回，每次郑亨都是笑呵呵地说必定会选一门顶好的亲事，她也不知道把京师那些适龄的勋贵子弟数了多少遍，可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落到了张家。

    张家的门头自然是不弱，可得了爵位的是二房，她未来女婿的父亲才刚刚从交阯回来，只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顺天府丞。别说和张家二房相比，就连三房如今也更显眼些。要是那家老太太还能有十年八年的寿数也就罢了，但那已经是一棵转眼间就要倒了的大树！

    这一位心里挑挑拣拣不甚痛快，张家自然也有无数人关注着将来的长房长孙媳妇。因祖母的病和筹办婚事，张赳一口气向国子监请了两个月的假。只是婚事在即，他更多的时间却是犹如衣架子似的被人摆弄来摆弄去，偏偏都是长辈违逆不得。这天难得有闲暇，他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带着两个随从悄悄出了家门，溜到了西牌楼巷找方敬诉苦。

    “我才见过那位姑娘一回，要早知道祖母就是挑中的她，我去年上武安侯家拜年的时候怎么也得看个仔细。我只记得那是个脸上一团稚气的孩子，别的什么印象都没有……听说她是武安侯捧在手心里的千金，我只是个监生……哎，我可不想娶个借娘家势压人的悍妇！”

    方敬的个头去年到今年又猛窜了大半个头，竟是和张赳差不多高，此时看见这位生来便是天骄子的好友皱着个脸唉声叹气，忍不住笑道：“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又那么疼你，怎么会选个性情品格不好的人给你作媳妇？张四哥就放一万个心好了，你家里指不定看过人家多少回了，只是没告诉你而已。男人总要成亲的，就是万大哥，还不是有了心上人？”

    “希望如此……”

    张赳心中沉甸甸的大石头却始终没有放下。他对于身边的丫头素来是不在意的，这些年换来换去不知道经历了几茬新面孔，但也经了人事。而家里三个嫂子里头，大嫂是个贤惠的老好人，这几年但凡大哥碰过的丫头都容下了，生了儿子的茴香还成了姨娘；二嫂倒是尖酸刻薄，但再刻薄也拗不过二哥贪新鲜，更挡不住二哥在外头沾花惹草；三嫂则是不但人大方，又能干，而且谁都挑不出错处，连三叔留在大宅里的那位红姨娘都常常对人赞她的好。

    即便不能像三嫂，但能像大嫂也就行了，他可不会学大哥在外头养外室！

    “小四，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背后这个声音，张赳不禁吓了一跳，一扭头才看见是万世节和夏吉笑吟吟地站在身后，待到回过神的时候，他竟是发现方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讪讪的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不是真出声说了什么有的没的，忙站起身来，打躬叫了一声万大哥夏大哥。

    “都是自家人，那么多礼数干什么！”万世节一把将其拽了起来，又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指头，“我这些天忙得七荤八素，好容易休半天假，正好在巷子口碰见小夏也早早地回来了。好小子，年纪比我小，如今却要娶媳妇了，咱们可得恭喜你一声！对了，小夏要外放了，顺道回家完婚，他是喝不上你的喜酒了！”

    “夏大哥也要完婚了？”张赳愣了一愣，看见夏吉的脸上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心里也为他欢喜，连连道了几声恭喜。他在国子监休沐的时候常常上这里请教功课，和两人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发现夏吉的高兴劲有些不寻常，他忍不住问道，“夏大哥这么高兴，莫非是娶到了早就看中的心上人？”

    “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姐，他当然高兴！”

    听到万世节直截了当戳穿了自己的心事，恼羞成怒的夏吉顿时狠狠瞪过去了一眼，随即也不再理他，拉着张赳到一旁嘀咕了一番新郎官的必备常识，然后就径直回屋去了。而他这一走，万世节便上前对张赳道：“以后一个个成了婚，只怕要出来也不那么容易，今儿个既然遇上了就好好喝一杯。我打发小方去巷口的地方买下酒菜了，至于这酒嘛……我新近打听到了一个好地方，咱们俩一起去买。”

    虽说和张越一样酒量寻常，平日顶多也就是亲友聚会的时候喝一杯，但万世节既开了口，张赳又不想这时候回家去当靶子，立刻答应了。嘱咐两个随从留在这里看门，他和万世节就一同出了门。骑马拐过了好几条小巷子，他却渐渐没了方向，发现万世节老马识途似的七拐八绕，他不禁对这位找好酒喝的功夫叹为观止，旋即就想起刚刚方敬说的一句话。

    万大哥也有了心上人？那会是谁？

    正胡思乱想的他完全没注意万世节在前头下了马进了一家门面低矮的小酒肆，仍是策马前行。走了不多久，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左右一看却是没找到人，这下顿时大吃一惊，慌忙调转马头往回走。然而，这一片原本就是寻常百姓聚居的地方，人多路杂，他兜了两个圈子就糊涂了，只好下马来寻人问路。

    正当他向一个老者询问西牌楼巷该如何走的时候，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座茶馆中出来了几个人影。这些人大多都是陌生面孔，但其中一个却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这一分神，他便没听清楚那老者唠唠叨叨地左一个拐弯右一个直行的说明，只顾着看那几个各自上马的人。直到有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惊醒了过来。

    “你这小子，我买了酒出来就发现你不知上哪里去了，结果你竟然在这儿问路！”

    那边一个骑在马上的汉子原本已经注意到了直勾勾盯着自己瞧的张赳，待听到这声咋呼呼的嚷嚷，又见新出现的人没好气地把人往一边拽，他这才为之释然，扭过头便招呼了一众人走了。而张赳向万世节埋怨了几句之后，却仍是瞥了一眼单独骑马往相反方向走的剩下那个人，心中忽地想起了自己在何处见过他。

    那不是曾经随着陆丰来过家里好几次的程九？

    万世节拉着张赳出来买酒，谁知道把人给丢了，原本就是又好气又好笑，刚刚上前的时候却发现张赳只顾着往别人那里瞧，却没发现人家已经注意上了他，于是便出声打岔。此时此刻，看见这位张家长房长孙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就把那一瓮酒小心翼翼塞回马褡裢里头，又死活拖着人上马，等到离开了老远，他少不得教训了起来。

    “我说张小四，就算认出了人，哪有你这般目不斜视盯着人家看的？要是人家本就是办的隐秘勾当，看见你发现了，说不定就下了黑手。认人也得悄悄瞥上这么一眼，比如说像我这样！”

    心里正惊疑的张赳看到万世节那个悄悄偷觑一眼的示范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刚刚那些担心一下子都丢到了九霄云外，竟是连这些天因祖母的病和婚事而背负的重重压力也消减了许多。好容易笑完了，他就把刚刚自己认出人的事情对万世节说了，然后不禁有些后怕。

    “万大哥说的对，我那时候不该盯着人家看的，那毕竟是东厂的人。对了，他们刚刚有没有发现我认出了他们……要是真发现了，会不会……”

    “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你还真上心了！”万世节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一脸的无所谓，“既然你说是东厂，那么就没事了。那都是最最蛮横的角色，刚刚没拿你怎么样，事后恐怕早就忘了。好了，别想这么多，回去喝酒！”

    回到家里，万世节三下五除二灌醉了两个已经定下了终身大事的准新郎官，自己却到厨下请文伯给煮了一碗醒酒汤。一碗热汤下肚，感觉那身酒意解了七分，他又吩咐文伯等到两人醒了就告诉他们自己去办事了，然后再次出了门。在外头跌跌撞撞好容易翻上那马背，他忍不住歪着脑袋沉吟了起来。

    兵部这几日军报不断，应该不多时就要班师了，但朝中气氛却诡异得很。兵部尚书赵羾这几天常常莫名其妙大光其火，背地里还有些奇怪的风声，说是什么如永乐十二年旧事之类的。按照这由头，皇帝哪怕是打败了兀良哈人，这凯旋恐怕也得变一层味……这当口东厂的人行踪诡秘，莫非有什么变故么？

    思来想去，万世节眼睛一亮，一下子想到了一个最好的主意，当下也不管自己这会儿正半醉着，死命在马股上抽了一记，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前一阵子常常光顾的那家宅子大门口，他便跳下马，兴冲冲地跃上两级台阶，他就发现里头有人出来。

    “小五姑娘！”

    “万大哥？”小五瞧见万世节又惊又喜的笑脸，便轻快地下台阶打了个招呼。闻到他身上还带着酒气，她忍不住一阵奇怪，“眼下还不到吃晚饭的时辰，你怎么喝了酒？”

    “还不是为了贺张小四和小夏这两个准新郎官么！”万世节这会儿微微有些醺意，见小五恍然大悟，他就唉声叹气地说，“他们俩都比我年纪小，如今竟然都要娶妻了，我却还是光杆一个，想想实在是让人气闷。什么时候我也能披红挂花一回？”

    看到万世节说着说着，仿佛腿下有些发软，小五不禁吓了一跳，一下子忘记了其他，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生拉硬拽地把人弄到了门口，她连声吩咐岳山去拧一条凉毛巾来，旋即就嗔道：“姐姐当初还和我讲过一个故事，嗯，就是那位霍大将军。人家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还是男子汉大丈夫，我这年纪没嫁人都不怕，你怕什么！啊呀，你这几个月一直都忙，似乎还是第一次来见爹爹吧？这要是醉醺醺的进去，非得招来他的冷脸不可！”

    天不怕地不怕，但惹怒未来岳父万世节却是怕的，可小五前头那不伦不类的安慰却让他在肚子里窃笑不已。好容易收拾干净，又由着小五用几味药材盖去了身上的酒气，他自然是千恩万谢，等到小五笑嘻嘻地出门上车走了，他方才克制住追着同去的冲动，返身进了门。

    杜桢是听裘氏说过自己下狱期间万世节常常登门拜访，自告奋勇帮了不少忙，再加上这又是张越的朋友，所以这会儿听说万世节来见，他思忖片刻就命人将其直接领进书房。他素来是冷性子的人，因此对万世节一口一个伯父还不太习惯，等对方面带为难地道出了今天和张赳一同去买酒时的巧遇，他立刻想起了先头杨士奇所说的事。

    “你们看清楚了？”

    “是张四弟认出来的，我和那人不熟，所以没法确认，只是那地方我记下了。因为这事情实在是蹊跷，元节又不在，杨阁老天天在内阁很难找到人，所以虽说知道伯父如今还在休养，但元节之前一直说，伯父目光如炬善于决断，我也只能上这儿来问个主意。”

    杜桢正在沉思，忽地听见最后一句，不由得抬头看了万世节一眼。目光如炬善于决断……张越的脾性他明白得很，怎么会在人后头这么夸赞他？想起妻子曾经盛赞万世节性情好人品好，他忍不住记起了当初她一心想把女儿许配给张越时的情形。

    女大不中留，这句话真是一点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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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天子的锋芒和猜忌

﻿    第五百五十二章 天子的锋芒和猜忌

    所谓兀良哈，不过是明朝对于朵颜三卫的概称，就犹如用鞑靼和瓦剌来区分撤回大漠后的蒙古本部和卫拉特部一样。如今福余卫的科尔沁阿岱台吉生怕明朝皇帝把火撒在自己头上，跟着阿鲁台一块跑了，因此剩下的兀良哈人原本压根没想到明军会在北上之后忽然杀一个回马枪。当明军前锋五路大军共计两万人杀来的时候，从王公贵族到普通牧民全都懵了。

    比起先前跟着朱棣南下靖难时的朵颜三卫，如今的兀良哈人还保持着相当的战力，但阿鲁台裹挟走了一些人，其他人又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灭顶之灾，因此仓促应战之下便是节节败退。几个部族勉强凑齐了几千军马缠住明军，其余老小则是赶着牛马惶惶西逃。然而，已经张开的口袋那边却是守着比明军前锋更加可怕的军队。

    屈裂儿河边上等着的乃是皇帝亲自率领的中军大营！

    急匆匆赶了三天路的朱棣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国之君，是坐拥天下的天子。骑着那匹万里挑一精心拣选出来的踏雪宝马，挎着那把陪着自己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宝剑，穿着那身沉重的盔甲，他再一次感到了四肢百骸中滚腾不息的活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便向旗牌官沉声发令，随即拥军冲杀了过去。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一幕，但杨荣金幼孜还是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御驾亲征本就不常有，而且哪怕是御驾亲征，天子也素来是立在大纛之下督战，借以提升士气，哪里有像皇帝这样亲自上阵的？而被撂下陪着两位阁臣的张越此时遥望着明军一下子突入了敌方战阵中，一时间也是血脉贲张，拳头不知不觉就攥在了一起。

    “大局已定，用打鞑靼的兵力来对付小小的兀良哈三卫，那完全是杀鸡用牛刀！”杨荣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转头对张越说，“皇上对你之前的提议很是心动，但大宁故城废弃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年，修葺残垣断壁要钱，驻军同样要钱，与其如此，不若收编三卫降军，以其供驱策，则边疆可保不失。”

    这个论断听上去并没有错，但张越仍是忍不住开口反问道：“杨学士，昔日唐朝也是重用各降将，先是皇朝强盛的时候，蕃将蕃军大多是忠心耿耿不敢反叛，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数代以后若是万一疲弱，则彼等必然会钻空子找机会。宋朝也多在边地用蕃军蕃将，但有时候连主将都会在哗变中身陨，更何况其他？他们如今服膺，乃是因为慑于军威，怎么可能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也罢，假心假意也罢，以一地疲中原，这原本就不可取。”

    金幼孜适时插了一句话，算是结束了这一争论。而无论杨荣还是金幼孜，都是恪守传统的士大夫，对于无故兴兵总是心存异议的，尽管说服不了皇帝，但面对张越，他们自然可以摆出自己的老资格。在他们看来，靠大军扫荡蒙元终究是下策，用封锁让其臣服，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好法子。不论大宁故地还是交阯，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激战持续了两天，更确切地说，一面倒的战斗持续了两天。第一天，朱棣亲自带兵追杀了兀良哈人三十里，一股脑儿连酋长带战士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第二天则是沿着河西再次搜索扫荡，亦是大有斩获，而且在第二天，张越亦得以随军同行。

    积攒了几个月的火气都倾泻在了朵颜三卫的头上，当领军回营的时候，朱棣的面上尽是说不出的满足。尽管左右前后的护卫尽职尽责，但他毕竟亲自用宝剑杀了好几个人。唯一遗憾的是，这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宝剑这一次崩出了一个缺口，彻底没法用了。由于身上又是汗又是灰又是血，他颇有些灰头土脸，但整个人却显得精神奕奕，只除了声音有些沙哑。

    “皇上万岁万万岁！”

    面对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志得意满的朱棣只摆了摆手，并没有多做罗嗦。没有如愿撵上阿鲁台杀他一个屁滚尿流，他实在是很窝火，但这恼火劲如今已经过去了。此次讨伐兀良哈人，斩首近两千级，掳获辎重牛羊无数，更重要的是，那些对他阳奉阴违，一面和大明互市，一面和鞑靼眉来眼去的家伙，如今已经成了丧家之犬。

    亢奋的朱棣一口气接见了好几个大胜而回的将军，却仍是没有休息，而是召来了杨荣和金幼孜询问从京师转交来的各式奏章节略。足足听两人说了一个时辰的事情，他这才露出了些许倦意，可却仍然不愿意休息，等两人退下之后，他又召见了张越。

    “继守城之后又见识了野战，感觉如何？”

    昨天在杨荣金幼孜面前吃了软硬钉子，张越虽不觉得气馁，但郁闷却总是有的。此时皇帝一上来就问了这么一句，他略一沉吟就低头答道：“臣只是觉着，强横一时的朵颜三卫，如今已经不如从前了。不但是朵颜三卫，就是昔日在兴和面对阿鲁台的时候，臣也觉得不如曾经听说过的蒙元铁骑的威势。”

    “都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在朕看来，数败之将，更不可言勇！”一连接见了好些人，朱棣原本发热的脑袋眼下渐渐恢复了清醒，听张越这么说，他哂然一笑之后，又若有所思地说，“要较量骑兵，恐怕仍是这些鞑子略胜一筹，但他们既然已经失去了天下，那么也就剩下了骑兵这点资本而已。火炮他们没有，火铳他们也没有，他们要用数十年才能训练出一个骑射双全的骑兵，但朕的神机营要培养一员精锐却只要两三年！”

    尽管很想开口说蒙元铁骑固然已经退化，但大明步骑的战力也已经不如开国，以后承平日久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糜烂的样子，张越终究是没把这话给说出来。别人常常说他老实，那固然是有些好处，但没有原则一味老实，那就是愣头青了。就在他想设法再提一提大宁故城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京师密报。”

    听到京师密报这四个字，张越本能地想起了锦衣卫和东厂，连忙打算告退。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朱棣一个眼神止住了。眼看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铜筒进来，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朱棣竟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铜筒的密封，取出了一卷纸仔仔细细看了起来，他只能在心里琢磨这上头究竟是否提到了刘永诚的事。

    “好一个仁德的太子，好一个知道体恤人的太子！”

    听到这个声音，张越不禁抬起了头，看见朱棣那满面怒容的样子，知道这上头必定是又告了太子的刁状。想想袁方应该不至于这么“尽职尽责”，陆丰更是辗转向东宫示好，若是没有极其要紧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干这种有害将来的事，他不禁犯了疑惑。

    “他就是会一味当好人，就是会一味宽仁送人情，朕要这么一个会收买百官之心的太子有什么用！前一次朕流放了那个陈千户，他却擅自把人赦了回来，朕杀了周冕贬了梁潜，他就该警醒了，这一回居然要放过朝参失仪的张鹤，就因为张鹤是吕震的女婿？他太让朕失望了，这哪里是什么耳根子软，这是……这分明是居心叵测！”

    怒火中烧的朱棣劈手丢下了案桌上的笔筒，随即又瞥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工整笔迹，见其上还奏报了其它事情，他便又继续往下读。等全部看完，他只觉得脑际满满当当充斥着怒火，当下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胸口高低起伏了一阵，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坐了下来，捂着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时候，一旁服侍的太监不禁惶恐难安：“皇上，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滚，朕白天还率军激战，这会儿还精神着！张越，你过来！”

    一直在旁边希望能扮作一根完美桩子的张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终究不敢违逆了天子，于是便走上了前。在低下头的一刹那，他瞥见天子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其中还闪动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顿时心中一惊。

    “皇太子和皇太孙父子俩，谁更堪继大位？”

    即使张越已经有了面对难题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砸下来这样一个高难度的问题，这一下完全是被震傻了，甚至直接抬起了头。看见朱棣那两道犀利的目光直接锁死了自己，他只觉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半晌才记起御前奏对的礼仪，连忙低头弯腰。

    这历朝历代册封储君有的是立皇太子，有的是立皇太弟，至于皇太孙皇太叔等等林林总总不常见的史书中也都有记载。但自汉魏以来，就有皇太子在，不立太孙的规矩，除了唐高宗和朱棣之外，此后他并不记得还有这样的例子。而且李重照毕竟是幼年得封，没风光几年便随父同废。朱棣却不然，每有巡狩常常带着朱瞻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子，你这个储君的位子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才得来的么？可是，皇太孙的正统性来自于他是皇太子的嫡长子，若太子不是太子，太孙怎么可能还是太孙？

    “回禀皇上，无论皇太子还是皇太孙，都是皇上亲自择选。皇太子仁孝，皇太孙英果，可保我大明后两代江山。”

    “朕不想听这种泛泛之谈！”

    这就是不讲理了！张越心中苦笑一声，暗想起初就应该早点寻个理由告退，也不会陷进这么一场麻烦里头。当下他就把心一横，声若铿锵地说：“既然皇上不要泛泛而谈，臣只能说，父子人伦尊卑纲常皆不可乱，这是自古以降的真理。”

    自古以来，册立了一个皇帝，其父亲不是太上皇而且又活着的这种情形，他只记得清末帝溥仪这么一个。虽说不能肯定其他王朝就必定没有，但至少汉唐宋明这四大繁盛朝代应该没有发生过。朱棣这时候气怒之下心血来潮问这个，他要是以为机会来了，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改明儿就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

    让张越大为庆幸的是，朱棣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结束了的逼问，紧跟着就遣退了他。出了御帐，瞧见天上已经是繁星密布，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心中对皇太子朱高炽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同情。摊上了这么一位难伺候的君父，还得常常吃力不讨好地监国打理政务，亏身体一直不好的朱高炽怎生打熬下来的！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没有对杨荣金幼孜流露出一丁点口风，索性早早地睡下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地听到帐篷里有动静，不禁睁开了眼睛，却正好瞧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出了帐子。半坐起身四下里一大量，他就发现帐子里只有自己在，就连彭十三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莫非是出事了？

    就在他心中微凛的时候，一个人却敏捷地闪了进来，见他坐起了身，那人连忙一个箭步上了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御帐那边的动静瞧着似乎不寻常，我刚刚出去解手的时候发现防戍一下子增加了几倍，而且帐子里仿佛有好些人影晃动。杨金两位学士赶过去多半也是为了此事，恐怕不是要班师，就是皇上的身体有什么不妥。”

    要班师用得着半夜三更请两位学士过去？这彭十三也学会打马虎眼了！

    这摆明了是朱棣出了岔子……看朱棣白天那种暴怒难耐的样子，再加上先头带军征战亢奋过头了，这会儿发生什么样的情形都是可以想象的。历史上那位永乐皇帝是哪一次北征没的他实在不怎么清楚，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了多少回翅膀，要是还迷信所谓的历史，那他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尽管很想出去打听打听是怎么一回事，但张越还是强自压下了那种冲动，再次躺了下来。而站在那里的彭十三看见张越这幅光景，便退回到了角落里自己那张草席上，盘腿一坐望着那帐篷顶上出神。这种让人难耐的静寂一直维持到了天亮，杨荣金幼孜始终没有回来。

    一连三日，杨金两人根本不曾回过帐子，张越心中自是极其不安，军中虽军规森严，却也已经有了些窃窃私语。好在朱棣最终在兀良哈余部跪军门乞降的时候露了一下子面，这才算安定了军心。就在这天傍晚，张越虽然没见着朱棣，却是有个小太监来传达了皇帝原话。

    “开平报称军粮不继，后运民夫车马不足。几十万大军在外，军粮居然不继，他们是不是准备困死了朕？你给朕回去，从开平转道宣府，然后再回京城，看看朕的那些将军，朕的那些尚书侍郎，朕的太子都在干什么！”

    面对这含糊其词的口谕，张越着实是万分头疼——若是他见着太子，人家问天子如何，他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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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唯虑山陵崩

﻿    第五百五十三章 唯虑山陵崩

    朱棣到了开平之后就传敕说，中外庶务悉付太子处决，军机重事则由五府六部商议妥当，然后报太子后决断，所有事宜都不必上奏行在，但这话谁敢当真？于是，尽管监国早就是熟门熟路的勾当，但皇太子朱高炽却仍是忙得焦头烂额。

    这北征之事明面上不用他管，但军粮调运牵涉太大，一个个尚书侍郎几乎都兼着运粮的差事，他能用的人根本没剩下几个。而且，仿佛是老天爷也要变着法子做对，这几个月来他就几乎不曾顺心过。

    五月初，广东广州等府飓风暴雨潮水泛滥，溺死三百六十余人，房屋倒塌一千两百余间，仓库存粮两万五千余石都泡了汤，于是他不得不使户部派人抚问；五月中，派使节不远千里送去蔬果进呈父皇，结果遭来好一顿训斥；六月里，因父皇的谕示，庶民有罪者悉送军前戴罪立功，而官员有罪者则令督运军粮；然后就是修孝陵宫殿及拜谒太庙，又是周王妃去世，又是占城西沙等地遣使贡物，又是南北直隶山东河南发大水……眼看自己的千秋节渐近，他却根本没了过生日的兴致，对于吕震令百官入贺的提议更是大为恼怒。

    “你是礼部尚书，不要只记得我的千秋节！虽说你不管军粮之事，但如今兵部尚书赵羾、工部尚书李庆、都御史王彰不是在督运就是在督饷，你除了礼部之外更奉旨兼兵部户部事，总得尽心尽力！军粮还有缺口，民夫驴马还要再调配一些，眼看就要入秋，几十万军民全都在塞外，稍有延迟就会有无数人冻饿而死，你就能安心？其他事情你不用理会，把户部和兵部事宜处置好，那就是天大的功德。否则若是有人揪着你前头的事，也枉费我一番苦心！”

    太子向来言语温和，这一次少有的严厉自是让吕震大为惶恐，当庭应下之后，等出了端敬殿，他心里就狐疑了起来。之前女婿户部主事张鹤朝参失仪，结果他苦苦求了太子，这才按下了鸿胪寺弹劾。如今听太子那口气，莫非是此事有人不满？他这些年在朝为官，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看来以后得小心为妙。

    “吕尚书。”

    听到这一声唤，正在沉思中的吕震立时回过了神，看见朝自己打招呼的乃是都御史刘观，他便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他正打算寒暄几句便回衙门料理自己的事，刘观却忽然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最近都察院有不少人都打算弹劾吕尚书，我都给暂时按下了。方宾死了，夏原吉吴中都给囚了，吕尚书凡事可得小心一些，不要给人留下了话柄。对了，之前的军报你听说了没有？皇上此次征伐兀良哈大捷，估摸着就要回来了……”

    刘观唠唠叨叨说了一堆，吕震却知道这老儿故弄玄虚的脾气，明白重要的就只有那么一两条，一切都得自己慢慢领会。等到刘观笑吟吟拱了拱手，上台阶往端敬殿内行去，他便鄙夷地冷哼了一声。昔日陈瑛虽严酷，但却比这个无耻的家伙强。身为都察院御史，平素饮宴常常出条子召官妓，上梁不正下梁歪，都察院就没几个挑得出来的御史！

    不过，和这种人打交道也方便，只要能分匀足够的好处，刘观可不会讲什么原则。人家既然说给他按下了御史的弹劾，那么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回头他照应一下其子刘辐就行了。

    朱高炽原本就不是精力充沛的人，如今朱棣不在，他这个太子需得日日卯时不到就主持朝会，随即又要见人批示奏折，几个月下来纵使铁打的人也吃不消。而内阁只余下了一个杨士奇，千头万绪的事务更是料理不完，因此到了下午，他自去午睡，却由太子妃张氏整理内阁送上的奏疏，按照轻重缓急分类。其中不要紧的就由东宫范弘等等几个太监照杨士奇的票拟批示，要紧的则张氏亲自看过然后拟个草稿，他午睡之后一并批阅。

    张氏却是精力充沛的女人，这一日不过两个时辰便把这些料理齐全。才吩咐人把所有奏折整理摆好，一向办理东宫内务的钟怀便急匆匆地进了门，行过礼后却没有说话。情知恐怕有事，她就打起帘子到了内间，钟怀自是紧随其后。

    “大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先头京师有密报送到了御前，皇上看了雷霆大怒，那时候只有张越在场。因御帐里头水泼不进，只有一个在外头的听到了只言片语，仿佛是皇上……皇上问皇太子皇太孙谁更可堪继承大位。”

    “皇上竟然问这个？”张氏眉头一挑，仔细问了张越的回答，钟怀却摇头说没打听出来，她不禁拧起了眉头，但很快就舒展了开来。先头张越去德州迎接的时候，她倒是见过张越给朱瞻基代笔写家书，分明是一个沉稳的年轻人，按理不会在这种话题上出岔子。沉吟了一会，她又问道：“对了，皇上是为何发怒？”

    “这个实在是打听不出来。”说这话的时候，钟怀颇觉得蹊跷。连皇帝问张越的话都能偷听到，却不知道张越如何回答，更不知道天子缘何发火？见张氏再次眉头紧锁，他连忙开口说道，“但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回事，三日之中，杨荣金幼孜两人都不曾离开御帐半步。而且，据说皇上已经把张越打发回来了，只谁也不知道人到了何处。”

    尽管钟怀说得隐晦，但张氏的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莫非是皇帝有什么不妥？她虽说深得皇帝之心，太子亦是敬重，但这些年来曲意调和这一对至高无上的父子俩，实在是有些身心俱疲。然而，一想到天子或可有失，她仍是感到一股莫名战栗。又问了钟怀几句，她算算时辰朱高炽应当午睡得差不多了，索性带着人往端本宫西头的凉殿行去。然而，到了那门口，却有太监满脸为难地拦住了她。

    “太子妃殿下恕罪，太子正在见杨阁老和杜学士。”

    “杜学士？”

    张氏微微一愣，随即便带了钟怀到一旁的偏殿等候，心中却是止不住的惊疑。夫妻多年，朱高炽每日午睡乃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如今时辰未到就起身见人，这是极其少有的情形。杜桢出狱后复翰林侍讲学士，却是奉旨在家“休养”，今日来是太子召见，还是杨士奇引见？她想得脑袋都痛了，旁边的钟怀忽然插了一句话。

    “太子妃殿下，小的还忘了一件事。陆丰已经十几天没去东厂视事了，这就算是中暑，也不该一下子就是十几天，要知道如今差不多要入秋了。他当初是御用监张公公带出来的，是不是让张公公去瞧瞧？他虽说声称心向东宫，但这种事情毕竟没准。”

    举一反三原本就是皇家人必备的素质，因此钟怀建议了这么一条，太子妃张氏不但请了张谦去探视“中暑不起”的陆丰，同时又请示了太子，派出中使去抚慰忙碌了一夏的官员。若有嫁娶者，则各助钞二十锭，表里两端，勋贵之家加倍。紧挨着的武安侯府和阳武伯府也都得了赏赐，只是比起其他官员勋贵，因两家主人一家出镇一家随军北征，赏赐还丰厚了一些。亲自前来的张谦特意探视了顾氏，又打着太子妃的名义见了杜绾。

    捱过了最初那段吐得天昏地暗的难熬时光，杜绾如今总算是精神好了些，但行动却是越来越不方便。虽说张谦乃是宦官，但此时此刻单独相处，她仍是觉得这实在是反常得很，一面小心翼翼应对每一句话，一面她还不得不猜测人家特意点了名见自己是什么意思。

    忽东忽西说了好一会儿话，张谦便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随即便抬起头说：“刚刚那都是我不得不问的，毕竟回去了得要交代。不过我倒想问杜宜人一句，最近你可接着小张大人的信，知不知道他几时回来？”

    因这一问着实突兀，杜绾此时愈发觉得这一回张谦是冲着张越来的。然而，自从张越赶赴开平，所有消息就几乎都断绝了，仅有的只言片语最多也只是后军都督府那边透过来的，只知道人平安无事，别的一无所知。此时此刻，她索性据实答了，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公公既然问这个，可否告知他眼下如何？”

    “据我所知，小张大人眼下应该不在中军大营，多半是正在往回赶，至于到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听说那是奉了圣命。”见杜绾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张谦便低声说道，“杜宜人，我得提醒你一声，要真是小张大人悄悄回来见你，你可得对他说一说。若真是北边有变，事急从权，他不可一味拘泥误了大事。”

    这轻轻巧巧的有变两个字却蕴含着不可测的危机，杜绾嘴上虽答应着，心里却是莫名紧张了起来。此次不同于永乐八年和永乐十二年北征，大军固然是所向披靡，但皇帝却已经老了。若真是张越回来，恐怕不止张谦背后的东宫，更有无数人都想要知道皇帝情形究竟如何。毕竟，一旦山陵崩，这天下就要换主人了！

    送走了张谦，杜绾有心想叫赵虎问个究竟，奈何内外有别，她挺着个大肚子更没有出二门的借口，到头来老太太等等知道了，少不得又是鸡飞狗跳，但不问她又实在是不放心。踌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往外头走一趟的时候，却只见那道湘妃竹帘子剧烈晃动了几下，紧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就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娘……娘！”

    发现是自己的儿子，杜绾那一丝怔忡立刻被冲得一干二净。在旁边伺候的琥珀连忙伸手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笑吟吟地放在了炕上。这时候，灵犀紧随其后进了屋子，见静官抓着杜绾的胳膊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她自也是满脸笑意。

    “自打抓周之后，静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活络了不少。原本不愿意学走路，如今却是满地乱走；原本只爱睡觉，如今偏是一醒就爱腻着人带他出去玩。刚刚奴婢只是放了他下地，他就自己跑了进来。少奶奶如今是不用担心了，这孩子果然是大一岁就不一样的。”

    感到儿子软乎乎的小手抓着自己的肩膀，杜绾不由得轻轻把人拽了过来，见那黑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便捏了捏那胖嘟嘟的小胳膊小手，结果小家伙一开口又是叫了一声娘。虽说已经不是头一回听到他叫人，但她还是满面欢喜，抱着儿子逗弄了好一会。这时候，手捧一个小茶盘的秋痕也从外头进了屋子，瞧见静官在炕上乱爬，她也笑了，便将茶盘搁在了一边的高几子上，然后把茶盅捧给了杜绾，又抹了抹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来。

    “少奶奶，这是门上刚刚收到送进来的，说是陈留郡主打开封捎的信。”

    原本还惦记着张越那一头的杜绾一听到这话，连忙伸手接了过来，但才拆开了封口，她就想起自打从宣府回来之后再未见过朱宁。五月的时候应妈妈还来过一次，但之后冯王妃去世，她虽使了人去吊祭，带回来的话却只有只言片语。这一回朱宁却只送了一封信，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这就奇怪得很了。

    展开信笺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就只见里头都是絮絮叨叨说些琐事，她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等末了看到翠墨两个字的时候，她这才留上了心。过年她去宣府之前，曾经跟着朱宁去过孟家一趟，结果朱宁对翠墨仿佛很是亲厚，曾经额外嘱咐了一些话。那时候听着似乎寻常，莫非是还有什么要紧的勾当么？既然如此，她哪怕去不了，恐怕也要想个办法把人接来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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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慧眼明心张越，壮志小兵石亨

﻿    第五百五十四章 慧眼明心张越，壮志小兵石亨

    从屈裂儿河到开平，经宣府回京，这是皇帝钦定的路线。而对于张越来说，却意味着他这一路得绕行老远的路。屈裂儿河到开平足有一千余里，而开平到宣府则有五六百里，再加上宣府到北京的三百余里，这两千里地有一多半都是在地形复杂的塞外。

    虽说明军大军已经震慑了草原，他又带着几十名精锐随行，并不虞安全问题，但根据皇帝的意思，他这一趟并不是要赶回去报信，路上不用走得太急，因此他这一行自是异常扎眼。而他一到开平，见着他的守将成安侯郭亮大是紧张，差点以为御驾出了什么问题。

    张越这时候也不好把皇帝那道杀气腾腾的口谕放在台面上，索性就拿出了先前那个小太监特意送来的天子佩剑，说是奉旨沿路回京催粮。面对这种说法，郭亮自是满腹狐疑，只是瞅着那天子剑，他方才没把疑惑表露在脸上。

    开平乃是此次北征转运粮草的重地，之前大军开拔之前，朱棣特意下令周围无险可作为凭恃的各堡所全部迁移到内城之中，除了转运的粮草之外还在城中额外囤积了三千石粮食，又命兵仗局送来了数千斤火药以供守城使用。这随军车运用的是武刚车，每隔十日路程就有一个军粮转运点。郭亮认为，所谓的军粮不继其实只是泰宁侯陈瑜在时间上出了点岔子。

    “从开平过去的车运顺当得很，而北直隶虽连降暴雨，运粮倍加艰难，但保定侯和遂安伯都在想办法。不是我夸口，沿途那些堡垒中存放的军粮支应大军十日使用那是足够了，皇上大可不必操心。”

    郭亮说到这里就越发觉得怀疑，要是张越奉旨催粮，为何非得绕道走一趟一切正常的宣府，而且行程这么慢？可他不是那种纯粹直肠子的武人，这疑问也就藏在了肚子里，只是又提醒道：“如今大伙儿担心的倒是皇上何时能班师，毕竟，眼看就要八月了，塞外下雪早，若是碰见暴风雪，总免不了为鞑虏所趁。皇上既然派了你回来，可曾提到具体的班师日子？”

    如果提了那就好了！

    心中苦笑的张越只能摇了摇头：“我回来的时候，一些兀良哈残部竟然尾随大军要抢回辎重，结果为大军夹击，逃窜而去。皇上盛怒之下又下令追剿，所以恐怕还得耽搁几天，这班师也没有准日子。正因为如此，如今准备的那些军粮应该还不够，需得再运上去一部分。”

    郭亮自然是不满意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等到张越歇了一晚上再次上路之后，他就立刻直接派了信使前往北征大营验证。虽说那是张辅的本家侄儿，皇帝信赖的年轻臣子，但这等时刻他不得不凡事多加小心。万一皇帝有什么闪失，他怎么负得起责任？

    五天之后，张越终于赶到了宣府。由于武安侯郑亨随同北征，宣府便暂时由安平伯李安镇守。他和这一位陌生得很，自然没有太多话好说，若不是为了皇帝的口谕，他甚至不会特意跑到这里绕一回路。交谈了几句，他便从李安口中得知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头天晚上刚刚离开了宣府，不由得纳闷了起来。

    皇帝不在，锦衣卫指挥使不留在京师坐镇，跑到宣府来查什么谍探，袁方什么时候干起了舍本逐末的勾当？然而，他如今无心过问这些，便先向李安询问了正事。

    正如郭亮所言，宣府之前那些开中得来的粮食已经早就全部运到了开平，如今这里就只是在防范北边的偷袭，一切正常的很。然而，他在宣府再次歇了一整晚，一大早正打算赶路的时候，却在总兵府门前迎面撞上了几个人。

    “王瑜？”

    “三……张大人？”

    张越记得先前王瑜授辽海卫千户，早就带着金夙和岳母冯兰上任去了，因此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宣府这么个地方遇上。虽说他紧赶着回京，但这时候仍是忍不住问道：“你这个千户不是好端端地在辽海卫任职，怎么忽然跑到了宣府来？”

    高高瘦瘦的王瑜还来不及开口搭话，后头一个极为魁梧的亲兵就抢过了话头说：“我家大人早就不是辽海卫千户了，奉兵部令年前就调了神策卫千户，此次正是急着去见安平伯商讨运粮的事。眼下军情紧急，这位大人若有话回头再说叶不迟，您让一让！”

    “石亨，你住口！”

    王瑜连忙开口喝止，见张越皱了皱眉，他更是后悔不该被这孩子磨得没法将其带在了身边，少不得疾言厉色地训斥了两句。等到石亨满脸委屈地退后了两步，他这才对张越躬了躬身，旋即满脸尴尬地解释道：“这调任就是如他说的这回事，但我是奉保定侯之命来见安平伯的。因为北直隶先头的水灾冲毁了不少道路桥梁，而水运一时半会征调不到船，所以保定侯遂安伯商量之后，决定先让我来宣府调粮，回头再补上缺口。”

    知道开平以及离开平最近的几个堡寨如今都已经把军粮往前头运了，本身存粮已经很少，因此张越闻听此言便明白了过来。宣府四大仓的粮食储存极其充足，如今暂时调拨一部分，回头再通过京运的粮食补足，这主意并没有错，但是，他和王瑜打过几次交道，一直觉着这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男人，此时见对方脸色仿佛有些不自然，他就多了几分疑惑。

    “既然如此，那你来得还真是正好，我就是奉旨回来催军粮的。”

    原本打算立刻启程的张越一下子改变了主意，同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五大三粗却面相年少的小亲兵，心中忍不住琢磨起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不得不说，大明朝的武将仿佛都很中意亨这个字，武安侯郑亨兴安伯徐亨应城伯孙亨，这会儿冒出一个叫石亨的，难道是日后那个大名鼎鼎的家伙？只不过，眼下看来倒是一员膀大腰圆的小将，磨练磨练，也许就成了可造之材。只不过，这事眼下还得搁一搁。

    当下他直截了当对王瑜说道：“这样吧，我先陪你去见安平伯，然后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从不入流的总旗一下子超迁到正五品千户，王瑜早就心满意足了，也没什么继续往上爬的心思，只想着一门心思把自己的差事办好，不要出纰漏连累了家人。然而，此前他得到的讯息却着实让他心惊胆战，此时此刻张越这一开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得通透，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过来，连忙低头应是，同时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虽说张越比他还年轻几岁，但几次三番打交道下来，他却觉得一切交给人家总没错。

    安平伯李安尽管是勋贵，却是怕担责任的人，张越愿意把事情揽过去，他自是求之不得，和王瑜说了几句话便腾出了地方。等到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张越方才望了一眼那个不情不愿关上门离开的小亲兵，随口问道：“看他的年龄大约也就是十六七岁，你怎么挑了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家伙？怎么，是你家里的亲戚，还是你舅舅家的孩子？”

    王瑜原本还担心张越一上来就开门见山问公事，听到他问这个，他满心尴尬的同时却也觉得人轻松了一些，当下连忙解释道：“不是舅舅，他们……他们如今都不肯和我往来，都搬到通州乡下去住了。他算是我岳母的外甥，因为家里头出了点事情，所以就跟着我历练历练，日后也好承袭了他那亡父的军职。”

    是冯兰的外甥？那岂不也是大伯母冯氏的外甥？

    “原来如此，那等日后你回了京，把人带来给我瞧瞧。看他那样子，是一条好汉。”

    虽说狐疑，但张越不过随口一问，并不打算过问别人的家事，提了一句随即就转到了正题：“你刚刚说奉命来借调宣府军粮，似乎颇有些犹疑不决的模样，是碰到了什么难处？保定侯和遂安伯总督后运车运，沿途州府一应人手都听其调度，难道还有人敢阳奉阴违？”

    “加上随军前运的那些，此前陆陆续续已经运了三十几万石粮食，但因为皇上还逗留在朵颜卫的地盘，尚未有班师的消息，所以保定侯和遂安伯决定再运几万石粮食上去，就先派我回京师。可北直隶通州保定等地之前水灾闹得厉害，如今又要赈灾，又要修路修桥，很难再腾出粮食来，况且……况且……”

    刚刚走了一趟京师的王瑜只觉得剩下那半截话异常艰难。他一个千户在地方上还算得上是高级军官，但在京师的五府六部面前却什么都算不上。权衡良久，他方才把心一横道：“因户部郭尚书也在外督粮，我此前想去求见礼部吕尚书，结果吕尚书借故不肯见我，倒是听到一种说法。说是皇上在外，若军中有异谋，则粮草越多，异日危难就越大……”

    砰——

    这话还没说完，张越就忍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旋即就站起身来。所谓的危难越大是怎么回事，那自然是不消说的，不外乎是有人担心天子驾崩军中隐匿不报，随即在军中拥立了一位新君，到时候回师逼迫京师承认这么一个既成事实。但是，自从宋太祖赵匡胤办到了军中黄袍加身之后，这一招什么时候还奏效过？这究竟是吕震的看法，还是有别的人故意说出来乱人心？

    “京师还有什么传闻？”

    “还有就是说大军和京师虽说一日一信，但最快的也往往是三四日前的消息，而且都是千篇一律的捷报，有人说这些消息乃是大营中编造的。”王瑜毕竟不安，见张越那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犹豫了半晌就开口问道，“张大人，皇上……皇上究竟如何？”

    “圣躬还安好，你不用操心。”

    得知了京师的这种情况，原本还有些担心朱棣死活的张越一下子就全都想通了。皇帝一向猜忌心极重，此前得到京师的密报雷霆大怒，又问了他那样的话，如今怕是要借用此事好好做一把文章。问题是，皇帝在猜忌留守京师的太子和文武百官，京师那一头何尝不是在提防猜疑北征的大军？皇帝掌兵在外，太子掌政在内，最怕的就是有人两头挑唆！

    “王瑜，其他的你不要多想，留在宣府协调运粮的事情也就行了。刚刚安平伯已经答应五万石粮食可以由宣府先行调运，你集中精力把这件事先办好。其余的事情你都不用操心，我现在就起程回京。”

    有了张越这句话，王瑜只觉得满腹心事都放下了。亲自把人送到门口，眼看那几十号人从总兵府门前的兵府大街呼啸而去，他方才忍不住攥了攥拳头，心中着实松了一口大气。他把妻子和岳母安顿在了京师，若是京师真发生什么动乱，他又怎么办？既然张越赶了回去，凭着妻子这位表兄的能耐和人脉，想必不会发生什么事。

    虽说最初不认识的时候很是冲撞了两句，但眼下既然得知了对方是谁，跟在王瑜后头的石亨自然也眼巴巴望着那烟尘滚滚离去的一行人。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问道：“表姐夫，那真的是大名鼎鼎的小张大人？”

    “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王瑜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了这个惹祸的外甥一眼，随即语重心长地教训道，“既然离开了家里，你就该学着谨慎些，别凡事咋呼呼的。像小张大人那样不计较礼数的终究是少数，换成别人，指不定给你什么脸色看。你爹辛苦了大半辈子，这才好不容易让那个指挥佥事的军职变成世袭，他去世了，等你到年纪之后，这个职位便是你世袭。你要是不好生用心，到时候未必能够顺利。”

    “表姐夫你也太小看我了，不就是小小一个指挥佥事么！我当然会好生磨练自己，以后上了战场，一定会比爹爹立更大的功，比爹爹当更大的官！”

    听到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言壮语，王瑜忍不住揪了揪下颌的那几根胡子。知足者常乐看来只适合他自己，这个年仅十六就已经生得牛高马大又肯下功夫苦练的小家伙，异日说不定真是一员勇将。既然如此，两年后兵部武选司那一关，应当是很容易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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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鸡鸣驿中的杀机

﻿    第五百五十五章 鸡鸣驿中的杀机

    鸡鸣驿乃是宣府进京的必经之地，比起其他通衢大道上的驿站，这里更显繁华。永乐十八年的大规模营建修缮过后，不但驿丞署、驿仓、把总署、公馆院、马号一应俱全，而且还建了寺庙和戏楼。为了供给来来往往的商旅住宿，又有精明的本地人买通了驻守此地的驿丞和把总，就着公馆边上开了一家客栈，短短一年工夫赚得盆满钵满。有了这样的榜样，虽说这里没有城墙，年初却又开了一家新的客栈，大堂甚至还卖起了各种各样的酒。

    既然是宣东第一驿，王驿丞的日子自然比寻常迎来送往的驿丞过得更辛苦，只是来来往往的商旅既多，油水还算丰厚。除了要分润那位有贵人做后台的毛把总，手指缝里再流些油水给下头的驿卒驿兵，其余的都能装自己腰包。因此，开在驿丞署旁边的那家新客栈乃是他常常光顾的地方，只要闲了，他就会在底楼大堂叫上一壶酒，舒舒服服就着下酒菜过过瘾。

    这会儿是中午，由于如今京师没有往北边运粮，正好也没有军报传递，因此他就坐在了底楼靠柜台的那个位置，惬意地喝着小酒。北方的七月底已经是凉意渐浓，正是适合商旅赶路办货的时节，眼下大堂中坐满了人。见四周人说话都压低着声音，他自是认为别人畏惧自己这个现管的驿丞，心情自然是愉快极了。

    就在他跷足而坐自斟自饮的时候，一个驿卒忽然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甚至没来得及跑到王驿丞那桌子前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道：“老爷，宣府那边的官道方向来了几十号人，一色都穿着红军袍，仿佛是军中派来的人，不是寻常过境的官员！”

    端着小酒杯的王驿丞原本微微有些醺意，但听到这话，那酒意立刻就化作冷汗出了。一把撂下酒杯，他便站起身问道：“可曾派人去知会毛把总？”

    “已经派人过去了，不过刚刚听说毛把总小舅子今天过生日，就是去找大约也找不到人……哎呀，那边人已经过来了，老爷您赶紧！”

    眼见那驿卒脚下飞快地跑了出去，王驿丞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裳，甚至没对掌柜打一声招呼结账就急匆匆地出了大堂。靠近门口一桌的一对年轻夫妇望着这两个一前一后两个人离开，那个少妇打扮的女子便低声问道：“三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动什么手？朱瞻坦死了，朱瞻圻被囚，汉王只剩下了一群不成器的儿子，那个方锐却还总想着让我履行当初的承诺，笑话，我又不是一言九鼎的君子！我当初只是敷衍那个世子，大概他做梦也想不道自己的病分明好了，结果却死得这么快吧？咱们难得悠闲地出来一趟，就当游山玩水，顺便看他们演大戏就成，何必忙活。”

    三年的时光并没有在唐赛儿脸上留下什么风霜的痕迹，只是她的眼睛里如今却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圆润。随手将一杯子酒灌入口中，她便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我只知道武力，这些年行走于权贵中间，我总算彻底弄明白了什么叫谋划。行刺张越，又不能真的杀了人，啧啧，他们倒是好盘算，可惜我不想照他们的设想去演！”

    自从岳长天死后，唐青霜便换了妇人打扮，如今那光滑乌黑的发髻上只插着一支荆钗，看上去犹如寻常民家妇人。听到这话，她不禁瞪大了眼睛：“三姐莫非是想伺机杀了他？”

    “他身边虽然总是簇拥着不少人，但真要杀他，我何必等到今天？看在他和我师傅一场渊源的份上，先头的帐暂且寄着，来日一并算。不过，我不动手，自然有别人动手。”

    “咦？”

    唐青霜闻言大讶，待要再问的时候，却只看见自己聪明剔透的三姐自斟自饮一杯杯往嘴里灌酒，心下不禁一黯。她瞎眼看错了人，最后虽手刃了那厮，这一生再也不想沾惹任何男人；三姐大好的年华，却在姐夫被官府逼死之后再也不曾动过心。虽说如今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还能有多余的钱捎回去接济那些孤苦的教众，但这日子就是她们想要的？

    即使自怨自艾，但是，当看见不远处三张桌子上的人起身结账出了大堂的时候，她仍是立刻留上了心。她记得清清楚楚，打从自己和唐赛儿坐进大堂的时候，这几桌人人就已经在里头喝酒了。出于武者的习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们的下盘，见他们虽说一个个面色赤红，仿佛醉醺醺的模样，脚下步子只是表面看上去歪斜，其实极为稳当，她立刻醒悟了过来，不禁扭头看了唐赛儿一眼。

    “汉王朱高煦只派了亲信枚青到京师，那个家伙脑子还比不上自以为是的方锐，自然更不可能有多余的人派到这里来。赵王就更不用说了，他如今的禁足令也就解了一半而已。这世上男人的偏执比不上女人，对于他们来说，有人愿意出头就好了，哪管其它。”

    这边唐青霜刚刚领悟了那言外之意，那边在马号前停下马的张越面对迎上来的王驿丞，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调换坐骑的要求。他这一路赶过来虽说已经走得慢了，但毕竟不比游山玩水，因此马力消耗巨大。原本以为总应该能坚持到京师，可离开宣府二十多里地，原本喂足了草料的坐骑就恹恹的没了精神。尽管心下存疑，但除非他准备报废掉这四十多匹马，否则只能换脚力。

    尽管张越没有驿路邮差的火印木牌，但他有更管得着用场的东西，那就是兵部的印信。所以，王驿丞为难归为难，可却还是得尽力安排。然而，这鸡鸣驿尽管是大驿，可马号里头也就是养着五十多匹马，都是为了应付紧急军报的，如今能够使用的也就是四十匹上下，要是给张越全征调了去，再要有紧急军报，他拿什么应付？

    他陪着笑脸道出了难处，张越不禁也犯了难。随行的都是御马监太监刘永诚特意拨给他的骑兵，比从前的京营精锐还要悍勇，指不定是奉了其它的命令，他不可能丢下他们。而驿丞所说要给那些送邮传的驿卒信使留下足够的马匹以供替换，这也是完全合理的。问题是，莫非是他还得在这距离宣府不到五十里的鸡鸣驿再歇息一个晚上，然后养养马力？

    这里距离京师太近了，他可是对谁都说自己是回来催军粮的，到时候那些紧盯着他的御史绝不会以为他是遵旨顺便一路观风！

    “那你这儿能匀出多少驿马？”

    “目光如炬”的王驿丞刚刚趁机查看过了那些坐骑，很顺利地找到了马股上的烙印。那些御马监的烙印让他很是生出了敬畏之心，因此面对张越更是多了几分恭敬和客气：“大人，沿途官员借马倒还可以应付，但卑职总得留下一半以供传达紧急军报时使用，顶多只能给大人换二十匹。不过，这儿都是往北京送货的商人，倒是可以征用一些。”

    从北平到北京再到京师，短短二十年经历了这样的三级跳，如今大明的京师自然仍有些先天不足。比起南直隶的富庶，京师从粮食到商品都要靠大运河，除此之外，宣东也是一条重要的商路，来往的山西商人尤多，因此王驿丞一说，张越就觉着这也是一条办法。

    既然张越答应了，王驿丞当即便满口答应了下来，转身一溜烟跑去安排。在半路上遇见了那几个半醉的商人，他便随口提了提，谁知道对方听说是官员要征用自己的马，立刻爽快地应承了，旋即你三匹我两匹认了数目，不一会儿就凑足了二十余匹马。办成了事情的王驿丞自是大喜过望，因这几个商人说还要拜见那位大人，他想都不想就领了他们去见人。

    自打先头引蛇出洞的那一趟险些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遇刺后，彭十三在安全问题上就极其留心，再加上向龙刘豹那两个已经赶回京师了，他这一路上自是从不离张越身侧，一有工夫就向牛敢和张布言传身教。

    这会儿他陪着张越挑出了二十匹驿马，一出马号就看到王驿丞领着六七个人走了过来。他本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几个人，当注意到那几个人脚下穿着靴子，步伐也有些不对，他立刻朝牛敢和张布挑了挑眉，又用别人难以察觉的手势冲另两个护卫勾了勾手。

    “大人，这几个商人说是愿意把马送给您！”王驿丞看见一大帮亲兵散在两边虎视眈眈，越发感到面前这位不知名讳的年轻人必定是哪家勋贵之后，倘若他是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也愿意用区区几匹马换人家的几分善意。偷觑了一眼张越的脸色，他又笑道，“这都是潞州府的商人，正好是往京师送今年最新款的绸缎。”

    山西潞州府的潞绸闻名天下，张家家用几乎一多半都是潞绸，因此张越闻听此言最初也没有起疑。正要说自己只是借马，他就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划了几下，不禁怔了一怔，而他这一愣神的工夫，王驿丞身后的那些商人又往前了几步。此时此刻，他猛地惊醒了过来，心里一个激灵便要出口大喝，就在这一刹那，彭十三一下子抢到了他的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牛敢和张布毫不迟疑地双双扑了上去，另两个护卫也动作迅速地紧随其后。王驿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下子木了，直到看见那几个刚刚还满嘴恭敬话的商人大声嚷嚷了两句，随即一个个不知从哪里变出了利刃，和这些护卫厮打成了一团，他这才吓得浑身哆嗦，不知不觉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等反应过来就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去。

    张越被彭十三死死地挡在身前，只能听到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看到两旁的不少亲兵都已经扑上前助阵，却是没法知道那一团混乱的厮杀成了什么模样。当是时，他只觉心里大生警惕。要知道，他这一路虽说走得慢，但要事先准备好在这里截杀他，总该是知道他走这一趟的人。他自己这条命绝不值得人家在这时候大动干戈，恐怕是别有算计。

    以众凌寡，又是用腰刀对付匕首，若不是护卫和亲兵们都惦记着抓活口，一群扮成商人的刺客早就被乱刀剁成了烂泥。眼见没有危险，彭十三便退到了张越身旁。这时候，发现那几个刺客已经左冲右突却捉襟见肘，张越眼皮子一跳，忽然开口喝道：“不要留手，这些刺客留下来也是祸害，格杀勿论！”

    面对这命令，牛敢张布四人自是二话不说便听命行事，而御马监亲兵们的动作却慢了半拍。这刺客若是不留活口，事后如何知道是谁派来的？但既然是张越都发了话，他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当即便有两名刺客毙命。此时此刻，其余几个奋力苦战的终于吃不消了，一个身穿蓝色潞稠衫子的汉子扯开嗓子便嚷嚷道：“大人只要放过咱们，咱们愿意投……”

    一个降字还没出口，张越就想都不想地怒喝了一声：“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那些求饶的声音须臾之间便嘎然而止，等到护卫亲兵散开的时候，地上只余下了大滩大滩的血迹和七八具尸体。看到这一幕，张越身旁的彭十三便抽出腰刀上前，面无表情地在每个人身上补了一刀，旋即才转回来报说道：“全部都死了。”

    “来人，去他们的身上搜一搜！”

    眼见两个御马监亲兵上前在死人身上翻检了一番，除了匕首和少量财物再无收获，张越又差遣了十几个亲兵去他们投宿的客栈搜查。等人去了之后，他瞥了一眼那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驿丞，索性吩咐人把他架过来。

    盘问了两句，发现此人已经被吓呆了，而且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干脆劈头盖脸将其狠狠骂了一顿，随即疾言厉色地说：“今天的事情念在你只是失察，我就不追究你的干系了。若日后朝廷派人调查，你总该知道怎么禀报。”

    “是是是。”得知自己免去一劫，那王驿丞简直是感恩戴德，点头哈腰地答应了之后，他忽地想起一件事，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可卑职只知道大人是兵部的上官，还不知道大人名讳……”

    “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

    张越撂下这个名字之后就带着众人往客栈那边行去，而王驿丞却站在原地发呆。怪不得杀人和杀鸡似的，感情那就是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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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一惊一乍的刺激

﻿    第五百五十六章 一惊一乍的刺激

    皇帝领兵在外北征，最忙的无疑就是兵部和户部。只不过，整个朝廷需要做的不单单是北征，因此兵部尚书赵羾、户部尚书郭资、工部尚书李庆各领着几个下属督粮督饷督运，兵部和户部的日常事务就都交给了礼部尚书吕震兼管。

    别人是一个人干一部的事还未必能干好，吕震却是游刃有余，上午在礼部，下午在兵部，晚上在户部，精力竟是比年轻人还要旺盛。

    如今已经过了最容易中暑的夏季，下午坐堂也就渐渐不再是一桩苦差事。迅速见完了兵部四位司官，又解决了必须要由自己决定的各种事务，他总算是空闲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就在心里盘算起了明日朝会上要上奏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分门别类地用心整理了一遍，全数默记在心，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趟皇上回来，派给我的那十个人应该可以收回去了吧？能者多劳，我肩挑三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能盖去先前之事。”

    喃喃自语了一句，他就望了望门口的那几个魁梧的身影，忍不住想起了那令人心有余悸的过往。四位从来都是最得信赖的尚书，到头来却一死两囚，死去的方宾不但遭到戮尸，而且全家被籍，甚至皇帝为了提防他也自杀，竟是派了这么十个护卫过来。

    其实皇帝根本料错了，就算工部尚书宋礼那时候没病，蹇义没有巡抚在外，六个尚书一起面见，皇帝一并发落时，也只会剩下他这么一个。要说趋吉避凶察言观色，天下还有谁能及得上他吕震？他平日事事争先，那天却落在最后，还不是为了让别人顶在前头！

    “尚书大人！”

    正在沉吟的吕震闻声抬头，见是一个皂隶诚惶诚恐地跪在大堂外，不禁眉头一挑，旋即才想起昨天赵羾派了人来，把那些能征调的书吏都调去督办北征的军饷了，如今衙门只剩下这些皂隶。向来最看重规矩礼仪的他一板面孔，随即才沉声问道：“什么事？”

    “尚书大人，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回来了，如今刚刚进了兵部衙门！”

    前头那几个字吕震直接略了过去，他注意到的只有五个字——张越回来了！下一刻，他就看到那皂隶口中“刚刚进了兵部衙门”的人出现在了大堂外头的院子里。虽然分不清哪身上究竟是青袍还是灰袍，但凭自己那眼力，他当然不会认错了人，于是竟霍地站起了身。

    这会儿他也无心怪责这种大事外头竟然还拘泥礼仪，居然只赶在人进来之前才刚刚来报知消息，他关心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张越这时候赶回来的原因。

    除了内阁的杨荣金幼孜，随侍北征的文官大多都是很不起眼的低品官，只除了张越这么个出身背景经历年纪都极其引人注目的五品兵部郎中。这几天北征军中发回来的军报朝会上日日当众公布，一切仿佛都正常得很，唯独四下里流言蜚语不少。他甚至为此在家里发落了两个背地里窃窃私语什么山陵崩的婢女，可朝中同僚甚至还有议论这个的。

    虽说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差没有直接问出来，但吕震毕竟还是惦记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臣风范，更不愿意在一个皂隶面前失态，于是当即打发了那报信的皂隶退下，等到张越进来行礼，他方才矜持地问道：“是皇上打发你回来打前站的？”

    由于在鸡鸣驿莫名其妙地遇刺，张越昨天放弃了下午赶路日落前回京师的初衷，而是留在驿站处理善后。他不是不想揪出幕后主使，也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安危，但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刺杀，抓到了活口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只是没想到那时候还有人开口求饶想活命。但杀了就杀了，顶多被人骂一句鲁莽，这直截了当的手段也许更奏效些。

    今天他没有一大早上马赶路，而是特意等到天光大亮方才启程，恰好赶在下午申时进了京城。他原打算直接到午门请见，或者是打发人去五军都督府先通报一声，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在前头走一趟兵部。当然，正好是吕震在衙门里，这也省得他再跑一趟礼部。

    瞥了一眼大堂外边那些桩子似的护卫，他便点点头道：“吕尚书，我确实是奉旨回来的。开平报称军粮不继，而且民夫也有不足。如今快到八月，塞外天气就要冷了，皇上对此事大感震怒，所以就吩咐我从开平转道宣府回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催一催。”

    尽管张越没有原封不动地转述皇帝的口谕，但这寥寥几句话就让吕震感觉到了天子的燎原怒火，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虽说军粮的事情不是他负责，但朱棣发火的时候哪管这些，因此他早在张越提到天子的时候就站起身来，等听完之后忙不迭地说：“军粮民夫的事情确实要紧。既然你是奉圣谕而来，那就不要耽搁了，我陪你先去见太子。”

    吕震既主动提出了此意，张越自是不会反对，当即随其出了尚书大堂。等到转过一道门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万世节忙不迭地往道旁闪避。虽说很想停下来打个招呼，但旁边是吕震，他又还有要紧事，因此他惟有丢过去一个眼色，然后就疾步离去了。

    尽管六十开外，但吕震毕竟不是功臣，因此他固然够品级够年纪坐轿，那金饰银螭绣带的云头青幔轿却只是四人抬，决计没法像张辅的御赐八抬大轿那般还能容下第二个人，张越也就在旁边骑马而行。等到在长安左门下马停轿，两人入宫，一应随从就都留在了外头。

    从长安左门到午门乃是一段漫长的道路，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衣着鲜亮的禁卫，两人彼此交谈也都压低了声音。吕震毕竟是当了十几年尚书的老臣，最初的惊愕劲一过，这一路上少不得想着从张越这里套些口风。而张越虽不会透露皇帝先前为之大发雷霆的缘由，但王瑜所说之事他却借机提了出来。果然，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吕震脸色发白。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胆！这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天子在外，若军中有异谋，则粮草越多，异日危难就越大——哪个不要脑袋的家伙敢说这种话？张越还说保定侯遂安伯派来的人想见他却没见着，可天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想到这些事件的后果，哪怕是遇上巨大打击也能面不改色的吕震，此时此刻也已经有些挺不住了。倘若张越年长十岁，他甚至打算表现得更卑躬屈膝一些。

    张越情知吕震此人睚眦必报，可却算得上一等一的能员，因此和人家无冤无仇的他也没打算落井下石，于是便轻声说：“总之，如今宣府四大仓已经开始往开平调运粮食，以备北征回程时使用。但宣府本身也是边镇要地，这缺口还得立即弥补，此事得劳烦吕尚书。”

    既然有了暗示，吕震自是满口答应，预备立刻派人送信给郭资他们几个，又打消了从张越口中再套出一些线索的打算。他不是笨人，要是真的天子有什么不妥，张越这一路怎么可能绕上如此一个大圈子？今后得让顺天府好好清理一下那些散布流言的家伙，否则谁吃得消这样一惊一乍的刺激！

    天子不在，太子日常视事都是在端敬殿，但如今张越乃是奉圣谕回来，接见的地方就变成了文华殿。亲自验过张越随身携带的那把天子佩剑，朱高炽圆滚滚的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吃惊得很。

    朱棣这把剑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回，每次北征之后都会多上那么一两个缺口，此次却多了一道显眼的裂痕，足可见它必定再次杀过了人。此时他也无心坐着，干脆站起身来，吩咐旁边的范弘将其捧还给了张越。等到张越道出了此行的缘由，原本还存着某种期待的他忍不住暗自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皇如今还好好的！

    摊上朱棣这样一个多疑易怒的父皇，朱高炽就是再仁孝，心中也不止一次希望朱棣早日升天，因此眼下又遭了责难，心情更是极坏。此时，他竭力克制着不把那股无名火发在张越身上，可脸色却无论如何也好看不起来。三言两语问完了话，满肚子不合时宜的他正打算索性把军粮催办的苦差事也交给张越，让其吃些苦头，却听到了一句让他大吃一惊的话。

    “太子殿下，臣昨日回程，路经鸡鸣驿的时候，曾经遭遇了一伙假扮成商人的刺客。幸好随行护卫亲兵尽皆奋勇，所有刺客全都当场毙命。”

    张越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句话一下子驱走了朱高炽那一腔恼怒，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认为张越是在胡说八道。可他毕竟是当了七年世子二十年皇太子的中年人了，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关系重大的事张越决不敢胡掰，于是不知不觉拧紧了眉头。

    “刺客全都死了？”

    “回禀太子殿下，确实都死了。”

    “此事我会下令彻查，你先回去吧！”——哪怕为了自己，他也得狠狠查！

    退出端敬殿，张越长长舒了一口气，尽力将胸口那股子烦闷都赶出去。他又不是救火队员，被皇帝这样东差遣西派遣支使得团团转，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家里的大事。想到这里，他一点都不愿意耽搁，立刻加紧了步子往外走去，可就在过了左顺门的时候，却是被迎面来的人堵了个正着。虽说归心似箭，但是看到前头那张笑吟吟的脸，以及旁边那个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中年人，他连忙按捺下了那急切心思，疾步上前行礼。

    爱妃有喜乃是天大的喜事，可由于如今年岁渐长，朱瞻基这个皇太孙被大臣盯得越来越紧，甚至连没事情高兴高兴笑几声也有人管。于是平日里他甚至都懒得出皇太孙宫，宁可没事情斗斗蟋蟀。今日好容易瞅了个空子，禀报了父母带着锦衣卫去禁苑骑射狩猎，这会儿腰酸背痛却痛快地过足了手瘾，回来又恰逢张越归来，他不禁觉着心情更是愉悦。

    “我还以为你必定是跟着皇爷爷一同回来，想不到你竟是先回来了！怎么，这一回是又有什么大事？年纪轻轻就是左一个重任又一个重任，你可知道，去年那一科的进士里头，好些人都拿你当榜样呢！”

    “皇太孙殿下这么说，臣可是要无地自容了。”张越瞧见朱瞻基身后都是宦官和锦衣卫，旁边又是袁方，附近暂时也没有其他文官通过，也就直截了当地说，“其实臣奉皇上旨意一路回来，既要催军粮民夫，同时也为了看看宣府和北直隶其他地方的情形。皇上新胜兀良哈，但要扫平余孽需要一段时间，算上回程的军粮耗费，所以不得不多作准备。”

    听出张越话里有话，朱瞻基仔仔细细思量了一番，面上便没了笑意。尽管随侍太监都是他信得过的，但毕竟锦衣卫是天子鹰犬而不是他的鹰犬，因此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再问下去。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别的，他顺带提起了皇太孙嫔胡氏有孕的好消息，随即又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不但比我快一步当了爹爹，而且你家娘子又有了，我看明天早上你该去灵济宫祈祈福，这真是一等一的福气。袁方，你送上张越一程，让他赶紧回家去看媳妇！”

    见张越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朱瞻基促狭地一笑，撂下袁方和其他锦衣卫，自顾自地带着众宦官脚下轻快地进了左顺门。直到他走出去老远，旁边的袁方方才上前干咳了一声提醒道：“张大人，咱们出宫吧！”

    恍然惊觉的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心中的欢喜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竟是一下子抓住了袁方的胳膊问道：“皇太孙殿下刚刚说的是真的？”

    “殿下说的自然是真的。而且你家四弟已经和隔壁武安侯府定下了亲事，如今定礼下了嫁妆收了，只等武安侯回来就完婚。”

    说这话的同时，袁方却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告诉张越双喜临门就够了，至于其它的事情，他还是少多嘴的好，让人家心情好一时是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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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 希望

﻿    第五百五十七章 希望

    即便没有朱瞻基那句话，袁方也打算立刻出宫回衙门办事，眼下顺道送张越一程，有了公然说话的机会，他自是没什么不乐意的。打发了那些锦衣卫远远跟着，他和张越就一路并肩而行。尽管如今各部府都是忙碌的时候，这里并没什么其它人经过，身后那些又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但他仍是背着双手一言不发，仍是那平日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性子。

    张越却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向龙刘豹虽说早走一步，但袁方只比自己早一丁点离开宣府，料想就算知道了，一时半会也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况且，之前既然有人去了开封府查当初发大水时锦衣卫出动的旧事，料想不会轻易罢手，这事情袁方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虽说当初同在开封府，父亲和袁方认识也属自然，就是有人打听锦衣卫出动的旧事，只要编好谎话就可以蒙混过去。但既然人家动疑心查了一回，难免就有第二回第三回。退一万步说，只要袁方仍是锦衣卫指挥使，张家仍是显赫，别人就一直会盯着。从洪武到现在一共四任锦衣卫指挥使，前三任都没有好下场，他总不能让这位关心自己的长辈重蹈覆辙。

    而且，皇帝不在京师，袁方却远去了宣府，这本来就不合情理，当是被人支使去的，足可见这个位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手握大权无人敢惹，而且更有人忌着。既然如此，东宫的善意便是最重要的一条。否则，袁方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就只有死遁一条路可走。

    可是，要博取东宫的善意，所冒的风险巨大不说，而且一旦皇帝查知便是万劫不复，这就好比刘永诚如今所面临的危境一样。他不知道父亲和袁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关联，总觉着这已经超脱了密友的层面。哪怕是从自己多年所受的照顾来说，他也希望这位长辈不必永远藏在黑暗里头，可以享有光明正大进张家大门的机会，而不是像他成婚那次只能悄悄送请柬。

    想到这里，他便把声音压得极低，含含糊糊地说道：“袁伯伯，希望有一天，咱们能光明正大地谈笑风生。”

    尽管张越说这话时几乎不曾蠕动嘴唇，但袁方仍是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心里不禁百感交集。然而，他毕竟在锦衣卫这黑暗的行当中浸淫了十五年，纵使心情再激荡，面上也能完完全全藏住。只是，他掩在袖子中的手却忍不住狠狠攥紧了，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样，他上次回来也对我这么说。”

    一口气道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愿望，张越只觉得整个人一松，可是紧跟着就听到了袁方这一声低不可闻的感慨。愣了一愣，他便想起了一直默默筹划，一直在背后鼎力支持的父亲，心中更是一暖，嘴角渐渐流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是爹爹的儿子，自然和他的希望一个样。”

    说完这话，他便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袁方，见其官帽之外的鬓角依稀可见苍白，更是觉得刚刚自己一股脑儿倒出的那番话没错。顿了一顿，他便低声说道：“我这次被皇上派回来，起因乃是皇上收到京师密报，其中提到了太子赦免吕尚书女婿张鹤。皇上认为太子对臣下滥施恩典收买人心，所以大为震怒。密报上大约还提到了其他的事，结果当天晚上杨金两位学士就被召入了御帐，直到我奉旨离开的时候，也没见过他们两人。”

    不等袁方回答，张越又将刘永诚之事一并说出，袁方自是点头说已经得到了向龙刘豹的讯息，可当听到张越在鸡鸣驿遇刺，他仍是大为震惊。此时，张越又劝道：“如此可见，即使辛辛苦苦打造情报网，也决不可能事事掌握，更何况如今锦衣卫上头还有别人压着。眼下的要务自然是把这件事撸平了，但请袁伯伯多多考虑将来。仕途前程都可以缓一缓，没有什么比保全自己更重要。你辛劳了一辈子，晚年平平安安才是福。”

    等到了午门东侧门，此地进进出出的官员逐渐多了起来，因此张越便闭口不再多言。等到从长安左门出来，他和候在这里的彭十三等人会合，望着袁方带领一群锦衣卫上马呼啸离去，他方才回过了头。这时候他才发现，比起最初的几十骑，如今这里只剩下了彭十三和牛敢张布等等，总共只有五个人。

    “御马监的那些亲军回去了，说是少爷之后若是有事找他们，他们随时听候指令。”

    “他们回去就回去了，若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指令他们做什么？”张越哂然一笑，知道刘永诚特意挑了这么些人回来必然有其他用意，也知道皇帝既然同意，恐怕那件事还不曾事发，“我们也回去，在外头奔波了快一年，也该松乏一下了，天塌了也等明天再说！还有你们四个，虽说是第一次到京师，但到了地头不妨就当自己家！”

    武安侯胡同的阳武伯府经历了前一阵子的热闹之后，最近这几天虽说不再是宾客盈门，但仍是一点都不冷清。后门那条巷子进进出出送的是家具摆设和各种杂物，西角门东角门进进出出的则是各家拜客的女眷，门前的车马从来不曾断过，忙得门房轮班都来不及。管家高泉不得不从小厮中挑选出了六个伶俐的顶班，自己更是迎来送往，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天他刚刚送了兴安伯夫人上车离去，才打算回身到里头坐一坐歇口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耳朵极灵的他听出这里头没有车轱辘声，连忙止住步子回身探头去瞧，只一眼就认出了头里那人。于是不等马停下，他就又惊又喜地迎了出去。

    “三少爷，您怎么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连生连虎那两个小子回来了之后却一问三不知，都不知道他们俩跟着您出去干什么的！”

    “嗯，回来了！”张越勒停了马之后就利落地纵身一跃，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一个跑上前的门房，觑了一眼高泉就笑道，“那两个小子都是好样的，高管家也别苛责他们。倒是你看着瘦了，大约家里头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忙坏了你，实在辛苦了。对了，听说咱们家如今双喜临门，四弟要成亲了？”

    “可不是，再加上三少奶奶又有喜了，老太太欢喜得了不得！”高泉一面把张越往里头引，嘴里一面念叨说，“为了四少爷的大喜事，全家上下都忙了起来，从采办到布置再到一应礼仪规程，这一个月连主子带下人全都没歇好。再说……”

    看到张越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又想起他刚刚说双喜临门，高泉心中一黯，知道张越必定丝毫不知顾氏已经是沉疴难解。眼见得这位三少爷闻言奇怪地转过了头，他原本不想说，但思量这是迟早瞒不过去的，他只得咬咬牙说道：“这家里是双喜临门不说，但老太太如今却很不好，不但心悸发病频繁了，而且人越发没精神，眼下已经难能下床，更是离不开屋子。”

    “祖母的身子竟是到了这种地步？”

    喃喃自语了一句，想起自己在外头什么都不知道，张越不禁觉得心里一揪。当下他也无心多问，直接把牛敢等人交托给了高泉，又打发了彭十三先回一趟英国公府，旋即便匆匆往里头走去。由于有人报信，他一踏进二门，几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媳妇婆子少不得上前行礼问好，他也无心一一说话，点点头正要往前走时，忽然瞅见了一旁还有崔妈妈，便招来她嘱咐了两句。得知杜绾今天接了翠墨过府说话，他虽觉得奇怪，但仍是吩咐把人先留一留。

    北院仍是从前那般整齐肃穆的模样，只是正屋门口侍立的两个丫头却是新面孔。张越刚一进院门，其中一个穿绿衫子的就连忙疾步上得前来，屈膝行礼后便说道：“三少爷，老太太如今还睡着，白芳姐姐正在里头伺候。姐姐刚刚出来说，您不如先回去见见少奶奶，换一身衣裳，等老太太醒了再过来？”

    “都快一年没回来了，总该先看看祖母。至于衣裳，你先找一件干净的让我披一披。”

    张越先是到一旁洗了一把脸，然后披上了一件干净衣裳，随即便径直进了门。见堂屋中空无一人，他便放轻了脚步，由右边那道门进了东屋。这里的摆设家具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靠墙那张雕螭黄花梨大床上却是垂着半边帘子。床尾坐着的白芳见着他来，忙站起身来行礼，他却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出去。

    白芳瞅了一眼床上的顾氏，虽不放心，但见张越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只好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等到她出了门，张越就上前在床尾坐了下来，细细端详着盖了一床袷纱被的祖母。将近一年不见，顾氏瞧上去便苍老了许多，满头的银丝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脸庞更是消瘦了一大圈。见她睡着了仍是微微皱眉，他不禁又往前坐了坐，心中更是觉得歉疚。

    这些年被皇帝撵得上天入地南北来回跑，在家里的时间少得可怜，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忠孝难两全。要是早知道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就不该只一味想着不辜负这第二次的人生，就是晚几年科举也使得。荣华富贵虽好，但也得有亲人同享才是真正的喜乐。

    静静地坐了许久，他便看到顾氏微微动了动，随即蠕动嘴唇说了一句什么。由于一时半会没听清楚，他连忙倾下身子去低声问道：“祖母要什么？”

    迷迷糊糊的顾氏听到这个声音，不禁半睁开了眼睛。仔细认了认眼前的人，她一下子恍过了神，面上又是惊喜又是茫然：“越哥儿你回来了？我这不是在做梦？”

    “我下午刚到京师，先进宫去办了事情，然后就急急忙忙赶回了家里。”见顾氏从被子中伸出了手，张越连忙紧紧握住，又笑道，“我来了好一会儿，看您还睡着，就没有出声。眼下时辰还早呢，祖母要是困了就再睡一会。”

    “我一日也不知道要睡多少时辰，再睡下去哪里还了得。”

    顾氏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便示意张越把自己扶着坐起来。见他连忙从旁边拿了两个石青色引枕过来，恰到好处地给自己垫在腰后颈后，她便舒舒服服地靠了，少不得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就叹了一口气。

    “自从入仕之后，你在外头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磨折，属这一回最吓人。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虽说怪他们一直瞒着，但我也知道，若是那会儿知道真实情形，恐怕就不是后怕而是提心吊胆了。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但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那苦是怎样的苦。”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祖母别记挂在心上，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您只要好好将养身子，到时候操办完了四弟的婚事，回头又能抱一回重孙辈了。”张越心中有数，自是决口不提顾氏的病，只拣着好听的说，“今年过了七十大寿，过些年您过八十大寿的时候，那时候便是四世同堂，家里比现在还得热闹几倍呢！”

    “我这把老骨头撑不到那时候了。”顾氏却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见张越张口还要说话，她便收起了笑容，“眼看这一大家子如今蒸蒸日上，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之所以一直撑着不让阎王爷收了我去，也只是为了那三桩未了的心愿。赳哥儿还没成婚，你和你二伯父还没回来，眼下既然你到了家，赳哥儿眼看就要成婚，你二伯父那边听说更是节节胜利，我差不多也该合眼了。我的后事早就由灵犀预备得差不多了，其余的事情我还拜托了你大伯娘……”

    “祖母！”

    听到张越叫了这么一声，那双手亦是紧紧攥着她的手，顾氏不禁欣慰地笑了笑，随即便用左手在张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虽说我为了以防万一，让英国公在异日分家的时候能够出面主持，但我实在是不想这一大家子就这么分了。大家各有各的心思固然没错，但合则力强，我不希望我的儿孙们成了英国公他们三兄弟那般疏远。越哥儿，你们兄弟这一辈的几个比起你爹爹他们这一辈更和睦更亲近，异日千万不要断了情分。”

    此时此刻，张越眼圈已经是红了，当下重重点头道：“我知道，祖母放心！”

    “你既然答应了，我自然放心。”顾氏长长舒了一口气，半闭着眼睛说，“灵犀跟随了我十几年，我一手看着她从稚龄女童出落成了如今的能干模样，自是希望她能够有个好归宿，知道你重情，又不是那等得了手便丢开的，我那时候希望你媳妇能够有个如惜玉于宛娘那般的帮手，所以才把她给了你。这次你媳妇她们从宣府回来，秋痕琥珀给我磕了头，灵犀也表明了意思。强扭的瓜不甜，她既然有那心思，你又肯成全，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我的希望很简单，这一大家子能够兴旺发达枝繁叶茂，永远和和睦睦地存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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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 孤女丹心，替罪易寻

﻿    第五百五十八章 孤女丹心，替罪易寻

    坐在杜绾下首的小杌子上，翠墨虽有些不安，却仍是落落大方。她已经不是当初大相国寺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了，十年岁月让她蜕去了昔日的青涩，亦出落得亭亭玉立。亲眼见过王府的豪奢富贵冷酷无情，亲身经历孟家从高门大族沦落到僻居乡里，更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失去了双亲，甚至险些连自己都保不住，她这两年自是成熟了许多。

    孟敏不止一次劝过她回复本名，但她却总是用各种理由推托。只有在夜半三更别人都入了梦乡，她却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她才会在被窝里一遍遍地回忆儿时的情形。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一个弱女子，即便不能手刃仇人，却不能就这样忘了这血海深仇。只有别人一遍遍叫着仇人亲口取的名字，她方才能够用那种刀扎心口的刺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忘怀。

    此时，杜绾既是提到了朱宁的信，她也就不再犹豫，将年前对朱宁说过的事情又对杜绾复述了一遍，旋即便垂下头说：“郡主那时候告诉我，这等事情要揭出去容易得很，随便让人放些风声就使得，但官府未必会管，就是管了也未必有用。再说，赵王经营北京多年，说不定等官府听到风声，这盖子反而轻轻巧巧被捂下去了，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翠墨放在双膝上的双手忍不住紧紧绞在了一块，但心中却知道，朱宁对从前的事情并不知情，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她好。她甚至曾经想过舍了这条性命到官府大闹一场，但孟敏和她朝夕相处，竟是识穿了她这点心思，一番话将她一腔决心打消得干干净净。

    若是惜了性命却报不了仇，岂不是更大的不孝，岂不是让父母的苦心白费？

    杜绾虽说不知道翠墨有何隐情，但此时细察其脸色，她隐约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激愤情绪，心头倒是渐渐醒悟了几分朱宁在信后头带出翠墨的缘由。见这丫头低头只顾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暗自叹息了一声，一手搁在炕桌上，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

    “此一时彼一时，郡主那时候如此说，自是有她的道理，但眼下乃是非常时刻，和那时候的情形便大不相同。你说往庄子上收容民夫的乃是安阳王府的人，那么如今呢，如今那些民夫是否还在那些庄子上？”

    “在，当然在！”翠墨心中一惊，一下子抬起了脑袋，几乎想都不想就连连点头道，“不但有，而且比往日更多！赵王府和安阳王府在北直隶一带的田庄有好几个，原本也一直收留投靠的富户民户，但今年的数目比以往增加了十倍都不止，而且据说那边还放出话来说，以田土投献投身，此后不但是永生永世不用服徭役，只要交给赵王府一半赋税就得！”

    虽说问了一句，但杜绾没想到翠墨竟然了解得如此清楚，此时听到这回答，她想起对方昔日便是出身安阳王府，更觉着这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沉吟片刻，她不禁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照你这么说，乡间应该人尽皆知，官府决不会不知情。”

    “百姓向赵王府投献投身是从前赵王就藩北京的时候就有的，官府亦曾经上报过，只是有司因涉及赵王，弹劾过没动静就没声息了，仿佛是没这么一回事似的。如今变本加厉，官府只以为是旧日的勾当，所以索性听之任之！”

    杜绾身在江南，对于这类事情也颇有耳闻。家里那几百亩水田就是因为父亲当初不做官不能优免粮役，所以族中那些考中生员或举人的叔叔伯伯便用了各种手段，八百亩变成了六百亩，六百亩变成了四百亩，可是到父亲再次入朝索性卖了这些田地后，没过多久，族人却又眼巴巴把这些田双手奉上，甚至还把更多的田挂靠到了父亲名下。哪怕是父亲那种性子，对于族里的这种举动也没什么办法。

    太平盛世的时候，这缺口就是朝廷赋税，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打起仗来征用民夫却出了岔子，这问题可就大了。尤其是多疑暴躁的皇帝，决计没法轻易容忍。

    前几天听说父亲在见过杨士奇之后，又奉命去过一次东宫，杜绾自是觉察到了某种端倪。如今张越不在，她是不是拿着此事回去问一问父亲？正这么想着，门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

    “少奶奶，少爷已经回来了，这会儿他先去北院大上房探视老太太，所以得晚些过来！”扯着嗓子嚷嚷了这一句之后，崔妈妈便进了屋子，满面堆笑地屈膝行礼之后，她又赶忙说道，“刚刚我对少爷提了一句翠墨姑娘来了，少爷说请翠墨姑娘留一留。”

    对于翠墨来说，人生中除了爹娘，最可信赖的便是张越和孟敏。那场大水里，张越不但给了他们一家容身之处，几个银角子更是帮着他们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后来那一次在马车上的话亦是说到了她的心里；而孟敏的相助让她和父母暂时解脱了危难，让父亲不必苦苦地修城墙。即便父母最后死得惨烈，可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是恩仇不分，那简直就不是人了。因此，眼下听说张越回来了，她立时喜上眉梢。

    而杜绾闻言亦是又惊又喜，倒是没注意到翠墨的满脸喜色。但炕前的崔妈妈却看得分明，忍不住在翠墨面上瞟了一瞟，心想这位孟家的婢女不但生得如此明秀，而且看样子仿佛还认识自家少爷。她是孙氏精心挑出来在院子里伺候的，此时上了心，就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留着陪坐在翠墨对面的小杌子上。瞧见时候不早，琥珀和秋痕又张罗着送上了点心。

    这边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张越方才回来。刚刚见祖母的时候他灰头土脸，随便拧毛巾擦了一把，又罩了一件石青袍子，此时这外袍一扒拉下来，立刻便露出了里头那件连本色都看不清的大衣裳。因有外客在，身上满是油汗的张越就只冲着杜绾点了点头，又冲着要行礼的翠墨和其他人摆了摆手，随即便径直去了旁边屋里沐浴更衣。

    过了两刻钟，收拾停当的他方才再次进了屋，在杜绾对面的东边炕上坐了下来。和翠墨客套了两句，待得知了个中详情，他不由暗自叹息。

    “翠墨，我知道你打听这些不容易，也是一片孝心，但以后该小心的时候还是得小心。毕竟，你们住在城郊，就算保定侯一直顾着，毕竟挡不住堂堂王府，若是有人死死惦记你就更糟了。你今天说的我记下了，这些都很有用，我会想想办法，你且回去，这些自有我。”

    听到这句话，翠墨连忙站起身来，屈膝跪下重重磕头。杜绾连忙吩咐一旁的秋痕将其扶起，却不想她执拗得很，硬是连磕了三个方才直起腰，赫然是泪流满面。见此情形，张越赶紧让琥珀带着她下去洗脸，然后就对崔妈妈和秋痕说：“崔妈妈，你去挑两块厚实的料子给她，颜色素淡些，就说不为别的，只是送她裁两件御寒的冬衣。秋痕，你再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捎带两盒子回去，让她带回去给其他人。”

    等到人都走了，他方才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见杜绾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他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这第二个人生的十年中，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放，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扛，不论是自己的父母还是妻子都是如此。他只是怕他们知道得太多负担太重，也一直都认为这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才是最好的，可他一个人扛得累，被瞒着的人也未必舒心。

    “认识她一家三口是当初在开封的事了。”如是开了一个头，张越便索性打开了话匣子。

    大相国寺那回初见，寡于言辞的康大海和敏于言辞的康刘氏都死死护着她，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那是个躲在父母后头眼珠子黑亮的芦柴棒。那时候给几个银角子，只是富家公子哥微不足道的好心，想的却是从此之后彼此再不相干，后会亦是无期。

    而就是那个不声不响憨憨厚厚的康大海，当年曾经为了替妻子报仇，在开封府竟是不惜血刃仇人，当任知府恰好是金家姊妹的父亲，受贿判了其真犯死罪，直到新知府上任，才以杂犯死罪筑城北京，母女又跟随了来。

    安阳王府门口见到的只是她的母亲，那一身衣衫褴褛，含屈忍辱却仍是礼数不缺，说出的话亦是条理分明。只是之后听说他们一家三口都入了王府，他怕皇家人算计多，便权当那一段过往都过去了。不过没想到之后她就跟着安阳王府的妈妈出现在了英国公府，见着他虽说有些怯生生的，可那欢喜的表情却溢于言表。

    再接着，她被人有意送到了孟家，却是因着旧日恩惠不肯替王府做眼线。而让人更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她母亲在王府带着未出世的孩子莫名暴毙，而她的父亲最初隐忍不发，却在关键时刻引爆了一车的火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整个京师的震动。

    他当初出手的时候，那还只是个蓬头垢脸的丫头，后来尽管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那一家亦是脱离贫寒过上了好日子，最终却演绎了一场远比戏剧更惨烈更曲折的故事。

    杜绾在旁边仔仔细细地听着，当张越提到那康大海前后两次举动时，即便她一向很少把喜怒挂在脸上，也忍不住暗自喝彩，面上更是流露出掩不住的敬意和黯然：“两次为妻子舍身犯法，却是因为他所遭遇之事根本没有律法可作凭恃，这真是一条豪杰了！可她爹娘的结局实在太惨烈，我之前看翠墨虽说大大方方地笑着，可总能感觉出几分凄苦，原来竟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想起当初自己听到的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她忍不住用左手拇指掐了掐右手心。用这样粉身碎骨的方式去死，用这样激烈决绝的方式去期冀一个报仇的可能，她实在是佩服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汉子，却也更是同情那个同时没了爹娘的可怜姑娘。

    “别的我已经帮不上忙，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让她辛辛苦苦送来的消息白费了。大约郡主此时送了信过来，也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她是个坚强的姑娘，要的不是别人可怜她，否则也不会这么一心一意螳臂当车地想着报仇。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就像你说的，律法若是无用，就只能靠自己了。说起来我这次回京的路上也遇上了一遭窝心事，我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竟又是碰到了怪事！”

    见杜绾愣了一愣，他便伸出右手压住了杜绾放在炕桌上的手，苦笑着说道：“我这次路过鸡鸣驿的时候，结果遇上一伙扮成商人的刺客。那时候我急着回京，也不想抓什么活口，索性就把心一横下令格杀。今天要不是在太子面前把这件事撂出来，恐怕同样满肚子不平的太子不知道会交给我什么难办的勾当。”

    “又是刺客？”

    杜绾倒吸一口凉气，虽说看着张越不像什么遭到损伤的模样，但她仍是有些后怕。比起什么官场上的倾轧角斗，这种直接消灭整个人的方式最野蛮最直接，同时也最难提防。想当初张越下江南的时候，不是被人一箭射断了佩剑，结果差点惹来了大麻烦？

    听张越将当时的情形娓娓道来，她自是恍然大悟：“你那时候不留活口，是因为担心那人胡乱指认，惹来更大的麻烦？”

    “京师的流言蜚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说甚至有人传起了什么山陵崩，这一摊浑水还不知道有多深。要是那会儿让人得逞，恐怕就会有人抓着我钦使的身份做文章，这年头编造证据容易，栽赃陷害也容易。而留着活口，如果那人招供时硬指认说是太子怀疑我带着遗诏因而杀人灭口，那事情就真的糟了。如今却简单得多，那拨刺客可以是汉王，可以是赵王，可以是永平公主，甚至可以是被禁锢西苑的寿光王党羽，最可能的还是什么白莲教蒙古鞑子，要找替罪羊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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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灵济宫中的碰头，意料之外的班师

﻿    第五百五十九章 灵济宫中的碰头，意料之外的班师

    农历七月由于有一个被称之为鬼节的中元节，因此寺庙道观的法事最为繁忙。如今眼看到了月底，热闹了一个月的佛寺道观便渐渐冷清了下来，连敕封的京师第一观灵济宫也是香客寥寥。门前的灵济胡同空空荡荡，不像往日那般车水马龙。

    尽管才刚到家，又有事情在身，但张越今天还是请了半天的假，一大早就来到了这灵济宫。朱瞻基昨日特意提到了灵济宫祈福，他当时没注意，但事后琢磨的时候却觉得其中似乎有所指。哪怕是跑这么一趟没遇上人也无所谓，毕竟，如今家里祖母眼看到了大限，妻子又是身怀六甲，这祈福也能求一个心中安宁。

    依次参拜了灵济宫供奉的金阙真君和玉阙真君，他少不得双手合十低声祷祝了一番。等到站起身出了大殿，自有知客道人捧着簿子上来——尽管是敕建寺庙，甚至还册封了道官，但香火钱的规矩却是各处都一样的——于是，张越向身侧的连生打了个手势，连生就送了一大包袱的宝钞上去。那知客道人一一点了，就在簿子上写下了钞八百锭的字样。

    如今的宝钞不值钱，虽说八百贯都是新钞，但拿到市面上也就是兑换铜钱一万文，差不多就是十两银子。对于见惯达官贵人大手笔的知客道人，这点钱自然不放在眼里，稽首之后就拿着簿子就走，却是连陪客都省了。他这一走，连虎顿时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咱们家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向这些佛寺道观送过多少钱，这家伙居然如今还嫌弃香火钱少，真势利！少爷，咱们到后头去瞧瞧，布施了这么些，也该蹭一顿素斋再回去！”

    “素斋有什么好吃的，就不怕人说你占便宜！”

    张越没好气地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见张布等人仍在满脸惊叹地四下里观望，很是沉迷于这里的金碧辉煌，他不禁微微一笑，过了好一会才出口提醒了他们一声，随即从大殿旁边绕了过去。正打算进左面那扇小门去后殿转一转，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叫唤声，连忙转过了身来。这一看，他就发现一个年轻公子被七八个人簇拥着，此时正刚刚进了灵济宫的宫门，其中一个随从正脚下飞快地往自己这边跑，口中还嚷嚷着张公子。

    连生连虎虽不认识这一行人，可瞅着那气派模样，知道必定是张越认识的，于是便退到了一边。而牛敢那四个却是警惕性十足，几乎想都不想就准备上前挡驾。生怕这四个彭十三精心调教出来的护卫反应过激，张越连忙喝止了他们，自己则是快步走上了前去。

    “张公子，今天还真是巧，咱家公子也正好来灵济宫祈福上香，谁知正好碰上了您！”

    瞧见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张越便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连生他们四处逛逛不用管他，等这六个人不情不愿走了，他就站在了原地等。不多时，朱瞻基等人便走上前来，听到这位悄悄溜出来的皇太孙开口就直呼他元节，他便笑咪咪称了一声朱大少。

    随着朱瞻基进大殿又参拜了一回，虽不知道这位皇太孙究竟祷祝了些什么，但他心知即便不给朱棣朱高炽求福，也绝对少不了为身怀六甲的爱妃祈求平安。等这边结束，一个小太监拦下了知客道人，他便跟着朱瞻基从左面小门转到了后头，其他随从都只是远远跟着。由于今日香客少，这些太监总算是少担了些心思，但回去如何交待却仍是一个莫大的难题。

    朱瞻基却不管别人怎么想，走了几步就不满地问道：“元节，昨天你见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曾经在鸡鸣驿遇刺？”

    “既然是毫发无伤，那时候大庭广众之下，我对殿下一开口，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张越见朱瞻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便知道自己这个借口瞒不过这位精明的皇太孙，便压低了声音说，“等太子殿下查清楚了，能够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说法，那时候别人知道也就无所谓了。皇上远在千里之外，京师流言众多，何必因为我的事情又搅得人心惶惶？”

    “你知不知道，父亲原本打算干脆让你去催军粮的，得知你遇刺一事，这才打消了那念头。你这家伙还在鸡鸣驿耍了花招，明明有人求饶，你偏偏还格杀了所有刺客，而且这消息竟是压到昨天晚上才传过来。我起先还以为你是泄愤，等想明白了才醒悟到你心眼多！”

    看到朱瞻基那恼怒中带着心有余悸的模样，张越知道这位皇太孙正在担心什么。眼见四下没有外人，他忖度片刻，就笑着说道：“就像殿下您说的那样，我是心眼多了些，没留活口确实是为了避免麻烦。能够来行刺的必然是心志坚毅之辈，实在难以想象还会求饶。幸好没留活口，否则三木之下，还不知道会拷问出什么样的供词来。眼下地方官府就轻松多了，反正我仇家多，既可以编排给白莲教，也可以栽到倭寇头上，或者干脆说是鞑子干的。”

    灵济宫的后殿乃是在一处地势开阔的所在，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谁都没有入后殿参拜的意思，渐渐地走入了一片竹林。进竹林的时候，朱瞻基就摆手示意随行的太监留在外头看守，不准别人擅入。

    如今的天气已经凉了，一阵阵风吹过葱葱翠翠的竹林，带起了无数叶声，地上那些枯叶也被卷得四散而飞，颇有一种萧瑟。看这风吹竹林，听到那些沙沙沙的声音，朱瞻基不禁停下了步子。旁边的张越见状连忙止步，结果就听到前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善恶到头终有报，有些人不会逍遥一辈子的。”

    如果说皇太子朱高炽是扮猪吃老虎最会隐藏，那么年少气盛的朱瞻基就绝不是那种挨了算计还隐忍不发的人。想起之前人家撺掇着皇帝让他随行北征，如今又左一招右一招地算计自己的父亲，他只觉得那一股火气无处可发，撂下这话，他索性重重一脚踢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却仍是不解气，紧跟着就是第二脚第三脚。

    他固然是养在深宫的皇太孙，可朱棣前前后后挑选过好些人教授他武艺，这会儿含怒几脚下去，那棵竹子顿时好一番震动，紧跟着就掉下了好些竹叶，兜头兜脑砸了他一身。张越三两下拍掉了自己头上身上的竹叶，见朱瞻基那狼狈模样，他心中忍不住暗叹，随即赶紧上前帮忙。眼见朱瞻基铁青着脸又在那棵竹子上泄愤似的砸了两拳头，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下，太子留在京师监国，军粮转运事宜并不经手，皇上这次其实说到底，乃是迁怒居多。如今皇上北征的时间已经比原先预定的至少长了半个月，所以后续虽说要运送一批粮食到开平，但应当只是以备万一。但如今看来，要紧的一是民夫，二是夏税。但据我所知，在如今这种时候，京师附近的田庄还有人不断收容民户投献投身，所以官府的征派何止难了一倍。”

    此次北征除号称三十万军队之外，还有民夫二十余万随行，可以说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等地的丁壮至少被抽走了一半。朱瞻基虽说只是不管事的皇太孙，但也听说了这些，这时候张越提起这个，他不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然后就看着张越说：“是赵王？”

    不等张越回答，他便冷笑了起来：“虽说太祖爷的时候就曾经赐百官公田，但之后因为勋贵占田太多，早就收了这些公田。皇爷爷对勋贵约束极严，赐田土更是很少，再加上勋贵初来北京，就连英国公的田庄也大多是昔日买下，有限得很。可赵王叔却有良田数千顷也就是几十万亩，如今还越来越多，这倒是奇了。”

    知道这种事点到为止就够了，张越便止住了话头。他倒是有心提一提刘永诚之前的那封信，但考虑到这关系到东宫内务，那个老太监老谋深算未必一点应对之法也没有，于是便只应着朱瞻基的问题说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当他被逼问得无法，不得不说起那所谓神射的真相时，更是惹来了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

    “谁说这不是真本事，你以为这种运气人人都能有？”

    前几天玩蟋蟀玩得被几个东宫属官告状到了父亲跟前，朱瞻基今日出来一是有话要问问张越，二来也是因为心底实在郁闷。此时此刻酣畅淋漓得笑了一场，大是疏解了在宫中的那些憋气苦恼，他自是觉得今日这一趟走得极对。直到林外传来了随从的提醒，他这才醒悟到自己中午之前必须赶回去，不禁叹了一口气，但想起母亲的提醒，脸色顿时一肃。

    “元节，你这次出去这一年多，也算是立了不少功劳，按理就是超迁也不为过，但你终究太年轻了些。你当过知县，任过兵部郎中，此前又奉旨巡抚宣府，接下来本可到北直隶的其他州府就任正印官，回来便可再上一步，但因着你的这一趟差事，升迁便有些说不好了。要降你的职分倒是未必，只怕皇爷爷回来一发火，正好趁机把你按着不动。”

    琢磨着朱瞻基这话，张越出了灵济宫时，便有些心不在焉的。从古到今，世家子弟有出生就得到高爵厚禄的，却几乎没听说有什么年纪轻轻就担任实职高官的，朱瞻基这么说，无疑表明他恐怕要继续原地踏步。只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越不过去的坎，更没有什么好为难的。从科举入仕之后，他以二十岁的年纪就踏入了正五品，升官已经够快了。

    根基扎得不牢，异日跌倒了也快！

    想到这一点，他顿时惊醒过来，望了望四周，方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离家不远的西四牌楼。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改变了回家吃午饭的打算，径直调转了马头。闲逛了一上午的连生连虎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张越遇到的是谁，只是他们却比懵懵懂懂的牛敢等人要警醒些，此时看到张越忽然回头，两兄弟连忙迎了上去。

    “三少爷，咱们不回家？”

    “去兵部！”

    虽说此时更想去杜家拜见杜桢，但思来想去，张越还是决定在立刻回兵部衙门，不能太放松。毕竟，皇帝派他回来不是让他走亲访友过安闲日子的。万一朱棣又发了什么鬼脾气，再牵连到自己的岳父兼恩师大人，那么就实在太划不来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京师一片风平浪静，就连流言蜚语也都消停了。军粮转运从最初的艰涩逐渐恢复了从前的高效，驿路一时车运不绝。这天下午又是吕震前往兵部坐衙的时间，他照例在职方司武选司武库司车驾司四司直房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大堂。

    就因为张越透露的那句话，他这几天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户部，大动干戈杀鸡儆猴，虽然最终没揪出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但却是狠狠敲打了一番那些属官。在他看来，夏原吉太包容下属，年纪一大把的郭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放纵了这些个目无上官的家伙。若换成他是户部尚书，早把人整顿得服服贴贴了。看看礼部之内从侍郎到主事那么多人，谁敢违逆他这个尚书？

    “大人，大人，皇上……皇上下了班师诏！”

    听到这个消息，吕震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再一次向那皂隶确认了之后，他方才信了，但心底仍是狐疑难安。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宫端敬殿以及五府六部同时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刚刚出了后军都督府的张越恰好碰到信使冲进去报信，闻讯亦是大为震惊。

    虽说他在路上足足走了十几天，到京师也已经好些日子了，但前头军报还在那里说诸将分兵扫荡兀良哈人，而且从皇帝那种气咻咻的口气来看，仿佛是准备继续打，如今怎么忽然转性子要班师了？是真因为军粮不继，还是因为杨荣金幼孜出言劝说，抑或是因为皇帝的身体真出了什么岔子？想到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往里走，等到了大堂时，恰是听到那信使的大声嚷嚷。

    “七日前诸将献捷，总计献战马三千余匹，兀良哈诸部皆至辕门请降。以兀良哈人叛朝廷，不许入大宁故城游牧！八月辛丑，皇上以班师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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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 一家主母

﻿    第五百六十章 一家主母

    自从张辅随皇帝北征之后，王夫人便专心在家照料儿女，顶多也就是往武安侯胡同的张家去走动走动，别的时间多半都在家里。然而，北征班师之事传遍京师之后，她没高兴多久就陷入了忙碌之中。这天晚上，惜玉便阵痛临盆，但直到次日中午也没把孩子生出来。既只是府上姨娘生产，顾氏又正病着，她自不好贸然去打扰那边，嫡亲的两个妯娌一个死了一个病着，其他侍妾她又不信，若不是碧落赶了过来，她几乎就要亲自进产房。

    “惜玉跟了我这么多年，品格好容貌好，侍奉老爷又向来经心，我还指望她生下一男半女，也好给天赐和恬恬做个伴，谁知道她年纪轻轻，竟也是碰到我当初那样的关口！那时候我还有婶娘在旁边，可她这没爹没娘的……罢了，碧落你既要拦着我，你就进去看看她。你告诉她，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只想她有个好结果。她自己一定要争气，别到头来让人问我保大人保孩子！”

    二十几年的膝下荒凉，王夫人是货真价实怕了，哪怕如今有儿有女，她却仍然觉着不放心，更不愿意丈夫出门在外的时候这边出什么岔子。已经嫁为人妇的碧落瞧见王夫人如此坚决，便屈膝行了一礼，随即出了正屋，疾步赶往了东厢房。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虽不像王夫人上回生产时人人环绕，但两个稳婆也已经忙得满头大汗。只是比起王夫人那一趟，惜玉毕竟年轻健壮，哪怕已经是熬得脸色煞白，她却仍然顺着稳婆的提示一次次用劲，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站在后头的碧落瞧见这情形，便把到了口边的话吞了回去。她很清楚，这些话不用自己转述，惜玉亦能完全领会。

    可即便如此，看着惜玉一次次用劲无果，她仍是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担忧，继而心中颇为黯然。她一直不想为妾，所以便婉转向惜玉露了心意，最后总算是捱过了这一关；彭十三固然是好人，可毕竟年龄差着将近二十岁，好在他自己开口向老爷夫人回绝，她自是感激；王夫人千挑万选，她总算在去年年初的时候成婚，可就因为至今没有子女，婆婆便已经有了些不好听的话。其实，女人的命便是如此，从这点来说，她真不如惜玉看得开。

    还有琥珀，那也是个死心眼，恐怕还一直惦记着过去。泼天的富贵，再好的家人，也已经是回不来的往事了，何必星星念念惦记着。她眼下算是想明白了，顾着眼下方才是真理。

    “生了，生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她冷不丁听到这一声欢喜的嚷嚷，立刻回过了神，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屋子里就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啼哭声。一个稳婆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会孩子，然后就笑呵呵地说：“大吉大利，是位千金小姐呢！”

    已经几乎脱力的惜玉听到是女儿，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喃喃自语了几个别人听不清楚的字，由着几个仆妇帮着擦身料理，她便艰难转过了头，低声要求把孩子抱过来让自己看一眼。这时候，走上前的碧落已经接过了孩子，又在产褥前半蹲下身，给惜玉瞧仔细了，这才笑吟吟地说：“姨奶奶你看，是位漂亮的小姐，日后长大了，一定出落得人人喜爱。”

    “生在这样的家里，又是千金小姐，只要能够平平安安的，自然是人人喜爱。”惜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的五官，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柔情，“她将来一定会嫁一个最好的夫婿，一辈子欢欢喜喜快快乐乐，不用再像咱们当初那样吃苦。我的孩子，娘总算是千辛万苦生下了你，娘只希望你好好嫁人，幸福地过一辈子……”

    一向精明强干的惜玉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话，碧落听明白了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不禁听得鼻子发酸，赶忙打断了她。正要把孩子抱走的时候，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低头一看却是惜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由得怔了一怔。

    “碧落，你出去回禀夫人的时候代我磕头，就说夫人恩情，惜玉永世不忘。”

    听到是这么一句话，碧落连忙答应了，出去外间，由着早就等在外头的那两位年长妈妈麻利地重新包裹了襁褓，她又在铜盆中洗了手，然后方才抱起孩子出了门去。到了正房，早得了人报信的王夫人一见着孩子便站起了身。她快步走上前，满面欢喜地往襁褓里头瞧了一眼，见小家伙只眯着眼睛，脸上皱成了一团，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说我都生了两回，但实在是瞧不得这小孩子满脸皱皱的模样。不过既是女孩，将来总该像惜玉那般清秀。唉，我倒是想天赐多一个兄弟的，毕竟他如今才那么一丁点大，就怕有个……不过惜玉还年轻，我这老蚌尚能生珠，她以后指不定还能再生两个……”

    刚刚在里头听了惜玉一番唠叨，这会儿又听到王夫人罗罗嗦嗦感慨个没完，碧落不禁怔住了。等王夫人接手抱去了孩子，她方才想起惜玉刚刚的吩咐，忙跪下磕了三个头。

    看到这副举动，王夫人不禁呆了一呆，待听了解释方才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当初抬举了她，自是因为她不但生得好，而且能干懂分寸。这些年她把老爷侍奉好了，又让我在家务上能够少操许多心，这会儿还给老爷添了个女儿，怎么也算是家里的一大功臣！你到时候告诉她，让她好生养着，这孩子的名字老爷走的时候就想好了，就叫张悦，又好听又吉利。”

    因府中早已经挑好了乳母，因此王夫人很快便把孩子交了过去，嘱咐一番之后，对选出来的两个丫头很是交待了一通，又打发人往各家亲戚府上报喜。待要派人去阳武伯府，她一下子想起彭十三之前来见时提到的一件事，不禁对碧落笑了起来。

    “先头彭十三回来见我的时候，那么一条豪爽的大汉竟是有些忸怩。我原先只是奇怪，等到他说是要去向阳武伯府的灵犀求亲，我立刻吓了一跳，心想那是婶娘给张越的人，结果一问才知道张越那小两口已经允了，就是灵犀仿佛也肯了。那小两口胡闹，灵犀也大胆，我倒是得过去和婶娘提一提。就是有心成全，那总是长辈的人，总不能闹得不痛快。今天借着家里这喜事，我正好过去一趟，你就随我一起去吧。”

    碧落听清楚了彭十三求恳的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更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当初虽说是彭十三先拒绝了老爷夫人的好意，但那桩婚事她也是不甚乐意的，谁能想到这会儿会冒出来这样一桩。她见过灵犀几回，更记得那是那边老太太最得力的大丫头，随后给了张越的，这两个人竟然能凑成一对？

    “走吧，为了老爷口中那头忠义双全的犟驴子，我就是舍下脸也只能好好求求婶娘了！”

    自从班师诏传来，张越就得了太子的钧旨。如今他在鸡鸣驿遇刺的事情终于成了人尽皆知的新闻，因此有了太子的这道旨意，他总算是得以在家好好呆上几天。他原本还对顾氏的病存着几分侥幸，待到亲自见了冯远茗，从这位口中得知祖母的病已经无望，犹不死心的他差点想等到太医院院判史权从北边回来设法再请来瞧瞧，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

    他不在家的这些日子，大伯父张信几乎是豁出脸去把京师所有名医都请了一个遍，结果还是和最初一个样——油尽灯枯，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这天下午，顾氏难得精神好了些，便吩咐人将自己移到了外间的榻上，斜依靠背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由着张菁在榻前用小拳头给自己捶腿儿。虽说六岁小孩子的力气只一丁点大，但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目光更不时往旁边的孙子孙媳身上扫。不多时，门帘一动，却是张越和杜绾进了门，身后还跟着灵犀琥珀和秋痕。见到这齐全的五个人，她忍不住愣了一愣，见他们行礼，忙令白芳搀扶起了杜绾，随即便板起了脸。

    “你有了身子走动走动是好的，可总不能人人都跟出来，屋子里总得留一个人照应，否则回去岂不是要热水没热水，要点心没点心？”

    顾氏嗔怪地看了一眼灵犀，还要责备时，她忽地想起一事，心中登时一动，到了嘴边的另半截话立时吞了下去。眼见张越和杜绾坐下，她又瞧了瞧另两个孙媳妇，还有和冯氏一同坐在一旁的张赳，不禁微微笑了笑。就在她又要开腔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老太太，英国公夫人来了！”

    闻听此言，顾氏便把其他思量先丢到了一边，忙吩咐一旁的大太太冯氏出去接一接。冯氏只出去了一小会，便和王夫人一同进了屋子，身后则跟着碧落。一番礼数之后，王夫人在顾氏右手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先说起自家府上新添了一个女孩，当下自是满屋子的恭喜声，顾氏亦是笑着吩咐冯氏回头去准备贺礼，然后欣悦地舒了一口气。

    “虽说迟了二十年，但如今你家里总算是添丁进口喜事不断，也是你平日积德行善的结果。惜玉固然是个能干人，但遇到你这样的主母亦是她的福分。不过既然是女孩，你还得好好看顾着天赐，再就是给阿辅寻几个妥当人。不是我瞎操心，你那固然是嫡子，但堂堂英国公只有一根独苗，终究不那么可靠。你料理了这么多年家务，看人总是准的。”

    “婶娘说的都是正理，我自然省得。”

    王夫人明白顾氏这一番话全都是为自己着想，连忙欠身答应了。陪着又说了两句话，她便看到了对面张越杜绾夫妇背后的灵犀，心里自是踌躇了起来。只她不敢操之过急，陪着兴头上的顾氏说了两句话，这才一点一点拉过了话头。一旁的张越已经听觉察到了王夫人的意思，心里倒是惊诧彭十三的动作迅速，只是祖母已经允了此事，他也就不想王夫人担着心思试探，正想开口时，却不料顾氏轻轻咳嗽了一声。

    “宛娘，你既然来了，我倒是想向你求一桩喜事。彭十三曾经教导越哥儿武艺多年，又多次为他出生入死，对他来说亦师亦友。灵犀先跟随的我，然后又跟了越哥儿许多年，我一向看她便和自己家里的女孩儿差不多。他们如今彼此都有意，这婚事就不如挑个时间，你这个主母费点心思，趁我还在尽早操办了。”

    碧落没想到顾氏竟是先开了口，不禁往灵犀看了一眼，见她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不禁暗叹自己比不上她。正愁不知道如何向顾氏提这件事的王夫人更是大吃一惊，见这并不像信口说说，她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站起身行礼。

    “多谢婶娘成全。我实在是想不到那头犟驴子居然有开窍的时候，想当初给他说媒的也不知道多少，他却一个劲地推，偏看中了您一手调理的人。婶娘实在是体恤，可怜我今天来的时候满心忐忑，就怕您怪我只知道从您身边抢人。”

    无论冯氏还是李芸赵芬，甚至是屋子里其他几个丫头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桩喜事，一时半会竟是全都反应不过来。当顾氏又和张越杜绾说话时，她们一个个方才恍然醒悟，那目光全都往灵犀身上瞧去。

    这灵犀莫非失心疯了？彭十三都已经四十出头了，就算本领不错也只是英国公府的家将，灵犀若是嫁了他，怎比得上在这府中的荣华富贵？

    顾氏和王夫人谈妥了日子，便叫了灵犀上前。见其跪下二话不说地磕了三个响头，她却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叹了一口气：“你伺候了我十几年，如今你自己选的路，我成全了你。这嫁妆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待会我就让她们收拾出来，不枉你跟了我一场。”

    说完这话，她便对王夫人笑说道：“宛娘，你要走了我这家里最得力的丫头，我也不能便宜你。这彭十三还是英国公府的人，我不和阿辅抢人，但是以后让他多多帮着越哥儿。还有灵犀，我这边可是时常要叫人过来的，你可答应？”

    “那是自然，那个犟驴子除了老爷，心里也就是先惦记着越哥儿，然后才轮到敬我。至于灵犀更是您亲自带大的人，我怎么会不放？”满口答应的王夫人瞧了瞧张越，随即又笑道，“越哥儿，我要走了你的人，不如补给你一双。前几天高泉刚刚买来一对小丫头，年纪不过十三岁，却都是乖巧人，回头送来给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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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喜气，哑谜

﻿    第五百六十一章 喜气，哑谜

    张家这一支虽然比张玉那一支晚迁出祥符开封老家，但既是百年世家，奴婢家人自然不少，更有些乃是几代执役的世仆。到了京师之后，张攸因战功封伯，张倬张越父子高中进士，于是这一家方才真正有了屹立于京师权贵之林的本钱，宅子先后扩建了两次，下人也比往日多了一倍。这其中有朝廷赏赐功臣家的奴婢，有自愿卖身投靠的，有人牙荐来的，更多的却是亲友人家赠予的，便是顾氏屋里如今伺候的两个，也全都是王夫人所送。

    因此，听到王夫人这么说，顾氏不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他自个儿把好端端的人放了手，你还惦记着他干什么，留着自己使唤好了。灵犀虽说嫁了人，可这家里的事情又不是不管，嫁了她一个，越哥儿还多饶带了一个，有什么吃亏的？再说了，先是你，又是惜玉，你们家里今后也不知道要添多少人口，你这些可靠人不留着，以后临时要寻就难了。”

    这时候，张越也笑道：“灵犀伺候了祖母那么多年，又在我身边照应得妥妥当当；彭师傅教了我这么多年，又助我良多，如今他们两厢情愿，灵犀有了倚靠，彭师傅有了佳侣，我心里只有高兴，哪里还有什么吃亏不吃亏的。祖母给灵犀备了嫁妆，我也早就备好了贺礼，到时候要好好贺一贺，哪里还能收大伯娘你的人？”

    “好好好，越哥儿你执拗起来和老爷一个样。老爷每次说起彭十三，那都是咬牙切齿，可要真有什么事情，却都是第一个想到他，逢年过节什么都是第一份。要不是那头犟驴子忠义双全，早就谋了军职当官，哪里还会在府中担一个家将的名义？不是我夸口，他那武艺不比老爷放出去的其他三个家将差，而且心思更细密，老爷一向倚重。”

    王夫人心有所悟，说到这里就笑着岔过此事不提，旋即便指了指身旁的碧落：“说起来咱们家里这些个能干得力的大丫头一个个都嫁了，碧落如今也是我那里得力的管事媳妇，婶娘之前不是还带出了一个玲珑？不过几年，小的就一个个都接了上来，等他们也一个个都出息了，这才是家族的兴旺之道。对了，秋痕和琥珀呢？”

    “她们年初从宣府回来就给我磕过头了。”顾氏看了一眼面色发窘的秋痕和琥珀，莞尔笑道，“不但是她们，超哥儿起哥儿赳哥儿身边那几个，也都一起磕过了头。家和万事兴，起哥儿前些天还给我狠狠教训了一顿。男子汉大丈夫，英雄爱美人不要紧，但要紧的是担待，千万不要学他大哥自以为是瞒着家里金屋藏娇，结果闹出天大的风波。当初清远伯就是毁在一个外边弄回来的妾手里，于是举家败落。咱们家里若有这样的，那么他就不用姓张了！”

    这一番说话到最后却演变成了教训，王夫人少不得看了一眼张起。又陪坐说了一会话，顾氏便倦了，大伙儿便各自辞了出去。家里的惜玉才刚生产，但王夫人忖度有丫头仆妇照料，稳婆大夫也还在，就不急着回去，先到冯氏屋子里坐了一会，商讨了一会张赳的婚事。

    尽管婚事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武安侯郑亨归来，而且班师诏既然下了，应该那时日就不远了，但谁也说不准顾氏能否撑到那时候，这竟是她和冯氏心中最大的隐忧。

    从冯氏那边出来，王夫人想起前日得了一封张辅的家书，如今皇帝班师的时间又已经有了准信，因此她便索性带着碧落往张越那里去。才进院子，她就听到了一个大声嚷嚷。

    “气死人了，姐姐，姐夫，你们评评这个理，万大哥之前帮忙分明是因为敬慕爹爹，后来也常常来请教学问，和我有什么相干，岳大叔他们可恶不可恶，竟然编排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我早就说了一辈子不嫁人，好容易有了这么疼我的爹娘，我才不要嫁！”

    辨出是小五的声音，王夫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冯远茗毕竟是脾气古怪，平日无事不喜欢上国公府，常常是小五来哄着天赐用药浴，就是针灸也都是她一手包办，因此她那个宝贝儿子极其黏着这位五姨。小五什么都好，偏是这执拗的脾气让人头疼，这会儿也不知道又是为着什么嘀咕。

    “你既然都知道岳大叔人嘴碎了，还惦记着他的话干什么？爹娘都还没把你许给人家呢，你就在这里大吵大嚷说什么不嫁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心虚看上他了！瞪什么眼，你就不知道一句话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声音那么大，需得知道隔墙有耳，要是闹到人尽皆知，到时候你就是不想嫁也得嫁。”

    听到杜绾这话，王夫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见门口那个侍立的小丫头也是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她也不责难，索性自己打起帘子进了屋。跨过门槛四下里一看，但只见小五涨得脸色通红，杜绾满脸促狭，张越则是站在那里怀抱双手似笑非笑，那气氛殊为诡异。她乃是过来人，此时一下子就明白了，面上的笑意不觉更深了些。

    “越哥媳妇还真是说得没错，这隔墙有耳，你声音这么大，我就是不想听也听见了。小五，要真是你家里下人嚼舌头，你回头禀告了你爹和你娘，不许那个人再上门就是了。你爹娘那么疼你，这点小事情还会不答应不成？”说到这里，看见小五面色大急，王夫人不禁莞尔，旋即打趣道，“看把你急的，就算是真的喜欢，那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么？你平日那么大方爽利，这时候反倒忸怩了？”

    此时此刻，小五的脸色就好似煮熟的虾子似的，红扑扑得异常娇艳。重重一跺脚后，她越发觉得满屋子人全都是戏谑可恶的样子，于是便气咻咻地说：“我去瞧瞧老太太，不和你们说了，就知道胡说八道，你们全都欺负我！”

    看见小五一溜烟地撞开帘子出了门去，张越不禁忘了这会儿王夫人还在，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不但是他，杜绾和小五相处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又羞又急的表情，此时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已经定下婚事的灵犀一面暗笑小五硬撑着，一面想着那个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却极其细心的汉子，心中亦充盈着一种幸福。秋痕更是笑得连眼睛都眯在了一块，忍不住和旁边的琥珀咬起了耳朵。

    “若真是事情能成，这一对真是天作之合呢！”

    瞧见这一屋子喜上眉梢的模样，纵使王夫人也觉得高兴，却是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等到这一个个人赶忙收起了笑容，张越更是扶着杜绾站起身来，她方才摆了摆手道：“刚刚在婶娘那里都已经行过礼了，眼下还那么拘束干什么！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过来一趟，想不到竟是听到了这么一桩……若成了，近些日子喜事无数，加在一块说不定能把老太太的病气一并冲了！”

    发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岔转话题道：“昨日老爷让人捎带了一封家书回来，那时候大约皇上还没提班师的事，所以他只说起皇上为和诸军同甘共苦，下令军士吃什么，他也吃什么，一群将军们自是纷纷仿效。不过好在之后就是诸将献捷，除了献俘之外，还献上了俘获的马匹牛羊和辎重。我看了信就猜着班师不远，今天消息一传来，果然真是如此。皇上已经三次北征大胜，这回总该太平了。”

    当听到马匹牛羊这四个字，张越登时恍然大悟。这些天来，他总感到心里有一团迷雾不曾划开，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之前大军出应昌到达阿鲁台老巢的时候，就在那些帐篷附近俘获了阿鲁台没能及时带走的一批牛羊和马匹，如果再加上在朵颜三卫俘获的牛羊，哪怕发还给兀良哈人一部分，但在后运军粮不继的当口，大军的日常所需也应该可以保证。

    “越哥儿，老爷那信上还提了一件事，说什么要紧得很，结果把我弄糊涂了，今天只好让你帮我参详参详。”

    王夫人见张越回过了神，便回忆了一下那封信，继而就说道：“老爷说，之前诸勋贵射猎比赛的时候，因数箭全中，他和安远侯宁远侯一并拔得头筹，事后御马监的刘公公送来了皇上额外赏赐的一张宝弓。他说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皇上曾经赏过一袋子御赐的雕翎羽箭，让我寻出来，说什么皇上回京之后还要在西苑比试骑射，他到时候要用。我也记不清了，特意到库房里头去翻找了一回，却发现压根不是什么羽箭，而是皇上赏赐给天赐的一副小弓箭，还有长命锁。我眼下就犯难呢，是东西遗落，还是老爷记错了？”

    忖度片刻，张越便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张辅送信回来的时候，战事并不吃紧，但毕竟还在北征的节骨眼上，送家书恐怕也得皇帝首肯。张辅向来是极其谨慎的性子，这信上含含糊糊罗罗嗦嗦说不定就是有其他意思，更何况里头还提到了御马监太监刘永诚。

    “大伯娘，去年过年的时候宫中派来颁赏的是谁？”

    “是谁……”王夫人这下子顿时为难了，她管着一大家子的事，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要见多少宫里人，哪里记得这许多，仔仔细细想了老半天，她最后仍是没有半点印象，不禁更是拧紧了眉头，“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能寻着东西是因为有簿子登记，可这人……”

    旁边一直听着的杜绾这时候便笑着插话道：“大伯娘，那次您过年的时候来看过我，说起皇上特意赐给天赐一张小弓，还有配套的一袋子木箭，希望他日后子承父业好上阵杀敌的事。我记得您还提到来颁赏的乃是提督东厂兼着司礼监少监的陆公公。”

    “哎，我说过这个？”王夫人又惊又喜地一拍巴掌，随即笑道，“你这么一讲，我倒是有了些印象，没错，应该就是他！越哥媳妇你真是好记性，我只提过一回的勾当你也能记在心里……哎呀，照越哥媳妇你这么说，去年是真没有赐过什么雕翎羽箭。越哥儿，你问这颁赏的是谁，难道是这一条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我只是寻思大堂伯信上提了刘公公，所以随口一问而已。”张越此时约摸猜到了张辅的哑谜，心想这是不是张辅听说了些什么。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对王夫人点明，便笑着说道，“绾妹的记性一向极好，她既然说了，那就肯定没错，足可见大堂伯只是纯粹记错了而已。如果不信，等他回来您问一问，他保管会一拍脑袋说自己糊涂。”

    王夫人原本只是心里嘀咕，这会儿张越既是如此说，她心里头的疑惑便少了一半，继而就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我昨天几乎把家里的库房翻了个遍，要真是他记错了，我还真是白费了功夫。不过只要没事就好，没来由丢了御赐的东西，就好比你上次的天子剑风波，他这个国公也吃罪不起！”

    这个比方实在是……不过，御赐的东西确实是难伺候。瑞庆堂后堂自打挂上皇帝赐给他的那幅字，大管家高泉只要在家，哪一天不去看个十回八回的？

    哭笑不得的张越眼见王夫人又拉着杜绾到了里屋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悄悄话，他索性坐在那儿思量了开来。虽说回京不过几天，胡七那四个他又都撂给了袁方去用，但家里既是世家大族，有的是打听消息的渠道，连生连虎这两个好事的打听到的事情就已经足够了。

    比如说，陆丰在今夏最热的时候中暑，可如今已经入秋，他居然一病就是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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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二章 危言耸听

﻿    第五百六十二章 危言耸听

    玄武门以南长庚门以北一带名唤廊下家，一色都是御前近侍太监所住，大多是携答应令牌的长随。虽说他们的籍属全都是在司礼监，其中甚至不乏有人名头上挂着从六品司礼监奉御，但因为做的都是抬大轿小轿伞扇或是外出抬弓箭赏赐箱子之类的杂役，顶多也就是个杂役头儿，所以甚至连常服都不敢穿。这品级是洪武年间定下的，可实际上却等同于不入流。

    这里大多是十几个人一间屋子的大通铺，日日都是难以偷闲，干的活重拿的钱少，因此这儿的每个人都想着一朝一日攀上高枝离开这破地方。只要司礼监派人过来，人人都会换上最体面干净的衣服，就希望能被大人物看中提携。

    然而，皇帝正式移驾北京已经五年，能够离开廊下家的长随不超过十个，而能够平步青云的更是极少。这其中，陆丰身边的程九可以算得上是混得极好的几个人之一。才刚刚二十出头的他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典簿，虽说看似并不高，但整个司礼监也只有一个典簿，自然比足有数百人的长随强。

    因八月十五中秋将近，班师诏又已经颁布，京师渐渐有了几分过节的气息。顺天府很是抓了些胡说八道的家伙枷号示众，宫中也狠狠整肃了一番，于是寻常人更不敢议论什么国事，就是大臣们也因为皇帝即将归来，不敢四下里串门子聚会，唯恐给自己招惹了祸事。于是，朝会上商讨最多的事情无非就是迎驾，从规程到贺表再到一应礼仪等等……为了不重蹈永乐十二年覆辙，东宫和朝官哪里顾得上过节两个字。但大人物顾不上，司礼监却少不得准备，只是人手调配上头缺了几个，于是陆丰不在，几个头头脑脑就只能自己另想办法。

    这天晌午，玄武门东边的廊下家便来了一位少有的客人。当看到昔日那个胆子小不起眼的少年衣着鲜亮地出现在面前，不少年长的宦官们都露出了无比殷羡的表情，继而便簇拥上来行礼，甚至有人直接跪下磕头。

    穿着石青色葵花胸背团领衫的程九瞧见这么多人围上来，顿时往后退了几步，旋即才笑呵呵地伸了伸手吩咐众人起来。不自然地将那纱衫的袖子往上头卷了卷，他便轻声慢气地说：“陆公公说了，如今司礼监缺几个可靠人，其它衙门里头倒是有不少候补，但那些都已经成了老油子，所以他让我来廊下家挑选四个稳重的。各位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我也不好厚此薄彼，便是三舍的四位大叔如何？这廊下家东头那么多人里头，本就是你们资格最老。”

    宫中向来便有捧高踩低的习惯，因此程九如今发达了，却仍是这般谦逊模样，纵使是之前还有些嫉妒的廊下家旧日同僚，听他这般说话，那热炭团似的心思也就化成了冰，顶多也就是明面上附和心里抱怨。至于那四个被挑中的奉御则是大喜过望，口口声声连连称谢。等到他们收拾好东西，换上许久不穿的深绿色团领衫跟程九离去时，心中更是感激。

    出了玄武门过了护城河，往东边行了不多远，沿外宫墙就有不少屋舍，宦官二十四衙门的办公和起居所在几乎都在这里。司礼监位于黄瓦东门之中，毗邻司设监、尚衣局和针工局，地方比这三个地方还要小些，整一片地方的屋舍也都是半旧不新，就连正衙门也低调得很。被程九挑出来的四个长随往日只有发俸或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来这里，因此即便这里甚至不比廊下家瞧着气派，他们进了正中的院子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程九一路上对这四个人左交待右嘱咐，将司礼监中间的规矩处罚夸大了十分，此时到了地头就不再啰嗦这些。吩咐他们在院子里等候，他便进了正中的北房，谁知道屋子里空无一人。在左右耳房找了一圈都不见陆丰的踪影，他这才慌张了起来，打起帘子就出了屋。

    “陆公公这病还没好妥当呢，怎么不在屋子里？”

    嚷嚷了两声之后，东厢房方才有一个年长的太监出来，却是漫不经心地说：“公公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先头说实在是不想再呆在屋子里了。正好替公公管着外头那处宅子的梁铭送了个口信进来，说是趁着皇上还没回，让公公到外头住几天休养休养，公公自然一口就答应了。就你回来前头一小会儿刚刚出了北安门，这会儿大约是到家了。”

    听到这话，程九顿时勃然色变，好半晌方才强笑道：“偏生这么巧，恰好我不在的时候，正好人就来了。公公这病还没好利索呢，昨日好不容易又请来了一位太医给瞧的。要是我在，怎么也得劝阻了，万一变成了大伤寒……”

    “得，别在咱们面前卖弄你的忠心！”那年长太监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即就冷笑道，“谁不知道陆公公最相信你，病的这些天，东厂的事务愣是让你看顾着。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就凭你的资历年纪，想再要往上爬还早着呢！”

    程九眼皮子一跳，却是终于忍不住了，沉下脸驳道：“李公公你不要胡说八道，东厂的事务都是公公亲自强撑着盖印做主，我不过是每日整理些文书罢了！”

    “既然如此，公公不过往外头将养几天，你紧张什么？”

    那年长太监冷冷看过去一眼，随即便掉转身进了屋子。先头正好是他从北安门外头回来，恰好遇见了在那边等着的梁铭。知道那是陆丰的亲信护卫，还在东厂兼着职分，因此人家袖子一盖递来一锭银锞子，他立刻就笑纳了，二话不说便答应捎带一封信进来。恰好程九不在，陆丰又醒着，他顺利转交了信件，结果本来恹恹没有精神的陆丰忽然就开口说要到外头住两天，又交待了他一番说辞。此时此刻，他到了内间坐下，喝了一口茶便陷入了沉思。

    照这么看来，难道是公公信不过程九这厮？要真是这样，那还真是大快人心，他早就看不惯这个看似胆小谦逊，实际上却最会钻营的家伙！

    陆丰却并没有回自己那座宫外的宅子。此时此刻，身上盖着袷纱被的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想睡却又睡不着，那种难受的感觉就甭提了。他甚至有些后悔听了张越那封信上的话，没来由出来遭这么一宗罪。可是，想想太医只是说自己中暑，结果却折腾了一个多月，他的心里又有些犹豫，最后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还是自己的命重要，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

    尽管走的都是大路，那马车更是京师中最好的车马行定制的，他仍是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子。就在几乎撑不下去要呕吐的时候，他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公公，咱们已经到了。您且等一等，小的这就进去请大夫！”

    “好好好，赶紧！”

    陆丰有气无力地吩咐了一声，随即便倚在靠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由于皇帝北征，整个太医院的人几乎都给调走了，只留下东宫常用的两个太医。他那几天连动都动不了，人都是程九去请的，那些文绉绉的诊断他倒是听见了，可他实在没法想象，就是小小的中暑，竟然能够让他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想到这里，他倒是觉着张越对他实在是关切，而梁铭更是忠心耿耿，哪怕没在东厂谋得什么一等一的好位子，竟然还一心惦记着他的病。

    没等多久，外头总算是响起了一个声音：“大夫，这车里头就是咱家主人，自打先前中暑之后，这病就没好利索过，劳烦您给瞧一瞧……别提诊金，咱家主人有的是钱，就是他没有，我这个做下人的也肯掏钱！只要能医好，管多少钱都行！”

    听到这话，陆丰只觉得更是满意，这一趟颠簸的苦楚也就暂时抛开了。听到外头传来了满口答应的声音，他便按照要求伸出了左手去，感觉到两根手指头按着腕脉，许久方才移开去，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就只听外头梁铭问道：“大夫，我这病究竟如何？”

    “病？以我看，你家主人多半是被人下了毒！”

    只听了这一句，原本病恹恹没精神的陆丰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几乎就要直接掀开了车帘。毕竟是在宫中浸淫了二十年，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只厉声问道：“你莫要信口开河，服侍我的那些人都是多年的老家人，怎么敢害我？”

    他这话刚刚出口，那只还搁在外头的手就被人一下子抓住了。受了惊吓的他正要叫嚷，谁知道手臂上几个地方忽然传来了一种蚊叮似的麻痒，紧跟着抓着自己的手便放开了，那种痛楚也旋即消失。勃然大怒的他缩回手本要发火，可听到外头人说的话，他立刻改了主意。

    “针刺这几个穴道，若是寻常风寒，则与寻常针灸无异，若是中毒，则是麻痒，敢问这位刚刚是否感到了麻痒？我当初曾经诊过一个类似的病人，尺关两脉的脉象差不多，针刺也是这个反应。若你坚持认为不可能有人暗害，那么便回去另寻高明就是，也不用浪费诊金！”

    如果说最初还是半信半疑，那么此时陆丰已经信了八分。后悔自己刚刚出言莽撞，他正要再设法转圜几句，外头就传来了梁铭苦苦恳求的声音。好半晌，那个大夫终于和缓了态度，却是打起帘子仔细看了他一回，然后又凑近前闻了闻，低声问了他几句话。他提起精神一一回答了，大夫就缩回了脑袋，却是径直看着梁铭。

    “你家主人应该是中暑之后，人家将少量砒石下在了解暑的绿豆汤中，让他一点一点地中了毒。好在中毒还不算太深，还有药可救。”

    绿豆汤这三个字让陆丰大为惊悸，但有药可救这四个字却是久旱甘霖。他也没在意大夫和梁铭究竟商量了些什么，一下子歪倒在靠背上。反复思量了前一段日子的行止，他的脸色完全阴沉了下来。由于皇帝把最要紧的监查百官的事情交给了他，他不得不一头顾着司礼监，一头顾着东厂锦衣卫，几乎是两头跑，其它地方都没去过。要真是有人下毒，那必定就是自己的心腹。想到这里，他只觉浑身冰凉，思来想去竟是只有这些天没在跟前的梁铭可靠。

    他怎么会把这个向来倚重的护卫撂在那里看宅子，金银身外之物，哪有命重要？

    怎么也想不出这些事情，陆丰终于暴躁了起来。等到梁铭重新跳上了马车前辕，一挥马鞭再次驾起了马车，他方才开腔说道：“不要回宫，你直接载咱家回陆家宅子。到时候找个妥当人拿了咱家的信物去一趟阳武伯府，务必把小张大人请来！”

    马车外的梁铭听到这句话，眼睛顿时亮了一亮，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垂下了眼睑：“公公，单单这一个大夫说的，实在是不甚可靠，不如咱们再去找几个有名的大夫瞧瞧？您放心，咱们刚刚换了一辆马车，原本那辆早就回去了，这会儿人都以为您回家休养了。只要付诊金，就是咱们这躲在车里看病奇怪，那些大夫也不会啰嗦什么。”

    向来最爱惜性命的陆丰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此事。几个药堂一转，除了一个大夫说这是极其厉害的伤寒之外，其余的都或多或少地暗示了这是中毒，药方开了一大堆。当最终回到自己在宫外的那座宅子时，他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看谁都觉得是内奸，甚至不敢让梁铭离开自己一步。

    他还年轻，还没享够世间荣华富贵，怎么能这么早就死？

    而安排人往阳武伯府送信之后，回转来的梁铭看到陆丰那种咬牙切齿状似癫狂的模样，心中不禁暗自佩服那边递过来的主意。陆丰与其说中毒，还不如这些天的药方上头被人动过了手脚，所以才迟迟不见痊愈，只是，故意拖延病情怎么比得上下毒听起来严重？

    要不是危言耸听，让这家伙到时候能听使唤，那就不是这般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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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章 何谓盟友，何谓亲友

﻿    第五百六十三章 何谓盟友，何谓亲友

    陆丰在宫外的那座宅子位于西城魏家胡同东侧，距离武安侯胡同不过五六条胡同。这一带多半是勋贵，要盘下一块地建宅子极难，因此当初出手送他的那个商人可谓是下了大本钱。虽说不能像公侯伯府那样又是三间五架的大门，又是仪门内仪门院子套院子，但规制不够，造房子的人少不得多花了点心思，建造的时候模仿江南水乡园林，引了一条活水入内，陆丰自是极其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他平日里也只是将那些收受的金银古玩以及地契房契等等存放在这里，自己并不常常在外头住。毕竟，上头好几个真正的太监都不敢张扬，他就更不敢过于放恣了，但只要一逮着机会出来，他便少不得享一享福。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无心观赏这屋子里的奢华陈设，原本歪在榻上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坐直了，而手脚已经完全僵了。

    “你……你是说，这刘永诚派人送信给太子，是咱家派人从中截了？”从那惊悸中回过了神，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拳砸在了扶手上，大声嚷嚷道，“咱家又不是失心疯，怎么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刘永诚那老家伙咱家确实看不惯，确实想扳倒了他，可咱家怎么会蠢到用这种法子！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这不是找死么？”

    “我那时候在大营里头听到那两个家伙的谈话，他们清清楚楚地说，锦衣卫会派人在开平截住信使。”眼见陆丰已经是急得满头大汗，张越却是言之凿凿。觉着撩拨得够了，他便微微笑道，“我自然不会认为那个人是陆公公你，毕竟你先头是给我交过底的，但别人未必这么看。你一中暑就是一个多月，别人必定会认为你是借病捣鬼。”

    “他娘的，咱家……要是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暗中算计，咱家非得剐了他不可！”

    破口大骂了两句，陆丰终究耐不住心头那惊惶，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这具嵌螺钿梨花榻乃是过年时一个商人求他向张谦说通关节的时候送的，上漆工艺极其精湛，但此时此刻他，他却不自觉地用长长的指甲用力地刮着扶手上的漆，呼吸亦是粗重了下来。

    “怪不得上次师傅来探病的时候，说了些莫名其妙的奇怪话，咱家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迷迷糊糊，什么都没听明白，却原来那时候别人就已经疑心咱家了！好，真真是好极了，咱家养了这许多人，到头来竟是被自己人给下了毒，亏咱家还以为如今在宫里算一号人物！”

    对于陆丰已经认准了中毒之事，张越自然并不意外。袁方的锦衣卫效率很高，没用几天就查出陆丰所服用的药渣里头有问题，足以让人昏昏沉沉不得痊愈。想来皇帝北征，从塞外经开平到京师这条线路，最能够光明正大做某些事情的无非就是东厂和锦衣卫，也难怪别人要栽赃到这家伙头上。等陆丰发够了脾气，他就站起了身。

    “既然你刚刚说不知道东厂抓了这么一个信使，那么，事情就难办了许多。恐怕就是你现在能够去东厂主持，别人也能够继续瞒着你此事。要知道，在东厂锦衣卫的人不过是点缀，你是督公不假，可你下头可还是用了几位其他公公，要是他们不听你的……”

    “不听，小张大人，你别以为咱家这回栽了，就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袁方不好意思说自己调了袁方离京，又暂时晾着沐宁不用，就是为了能把这两大机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又板起了脸，“有袁方在，锦衣卫咱家立刻就能指挥起来，而那个沐宁也只听咱家的。那些个死阉奴……”

    他感到这下连自己一块给骂进去了，便呸呸了两声，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们和咱家一样都是在宫里头提拔起来的，在外头哪里那么容易吃得开？他们能收买的也就是几个人而已，咱家只要更多的钱砸下去，再通过锦衣卫狠狠查，倒要看看是谁真敢叛了咱家！”

    “这倒是一条法子。”张越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火上加油地添了一句，“陆公公你如今余毒未清，趁着皇上不曾回来，便在外头好好休养。毕竟，这件事绝不能张扬，若是让人知道，闹得满城风雨不说，别人还会以为你没手段。”

    “小张大人说的是！”

    刚刚找回了几分面子的陆丰又气急败坏了起来，想也不想地重重点了点头，眼神中又露出了几分凶光。比起什么报仇，什么雪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调理好，绝不能闹出什么岔子。否则报复回来却没了命在，他岂不是更加倒霉？

    谈完了最要紧的正事，张越便笑呵呵地问陆丰要来了药方，说是回家去给妻妹好好瞧瞧。这别人不知道，陆丰却是知道张越的妻妹倒是其次，但张家那边还藏着一位昔日太医，原本他还打算一并请人瞧瞧，但张越既提了，他立刻决定就这么办。如今他不得不多些顾虑，这要是他中毒的事情散布开了，到时候招人笑话不说，而且这个位子都未必能保住。记起前几天程九曾经提过张越在鸡鸣驿遇刺，他就决定先还一个人情。

    “小张大人，我自小入宫，这辈子除了师傅，也没什么真正亲近的人，没想到能够遇到你这样仗义的！当初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救过我，穷途末路的时候你帮过我，如今这又是一个节骨眼上，结果又是你出手拉了我一把！”

    这一激动，陆丰顿时把那些咱家长咱家短之类的自称给丢在了脑后，语气更是真挚得很：“以前我还嫌你有时候太手软太心软，现在咱家明白了，那是你这人重情分！你放心，甭管幕后主使是哪位王公贵戚，鸡鸣驿的事情我一定派人给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待！”

    张越原本倒没存着这份心思，但陆丰既然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了，他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点头说道：“那好，咱们的交情不说一个谢字。我也不好在这里多呆，这就先回去了，你好生将养，我让人看完了药方子就给你回音。另外，宫外不比宫内，饮食上头需得更留心一些。要是等养好了，宫中有人来探视时……”

    “不就是继续装模作样么？”陆丰阴狠地笑了笑，随即眯起了眼睛，“他们总归会知道，要利用咱家，到头来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等张越告辞出去了好一会儿，陆丰方才抓起了旁边的那个铃铛，重重摇了两下。见梁铭应声而入，他沉默了片刻就吩咐道：“你挑出十个八个可靠的人，给咱家盯死家里每一个人，记着，就像锦衣卫盯百官，东厂盯锦衣卫那样，一个都不能遗漏。咱家眼下只信得过你，你这回好好表现，回头咱家一定奏报皇上，在东厂给你委一个更好的职位！”

    这一番许诺一下，他果然看见梁铭面上涨得通红，出屋子时那脚步咚咚响，流露出了一种掩不住的兴奋。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他忽然支撑着手坐在了梨花榻的正中，很是感受了一番那种四面靠不着的感觉。好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怪不得皇上孤家寡人谁都不信，原来这世上靠谁都是假的。只有靠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回来十余日，张越头里一阵子忙着查阅督粮督运的账册，又是跑了两趟军器局和兵仗司，亲朋长辈那儿只是抽空拜访过几人，大部分时候倒是扑在了各式各样的事情上。这会儿出了陆家宅子，张越想起自己今天说了无数鬼话，翻身上马的时候便苦笑了一声。不管合作了多少次，他和陆丰顶多只是盟友，永远到不了交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家伙这会儿大约要着手整顿身边人了吧？

    因之前时间所限，虽说去过杜家一次，但却是来去匆匆，张越早打算中秋之前上杜家去一趟，而杜绾更是一大早就先去了。不管怎么说，听一听岳父老大人的教诲，尝一尝岳母的手艺，顺便逗一逗头一回情窦初开的小五，这一番玩弄阴谋诡计的不痛快很快就能没了。然而，才过了西四牌楼，他就迎面看到了一个熟人。只愣了一愣，他立马笑呵呵拍马上前，对面那人也驾着那头小毛驴靠了过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小七哥！”

    “元节！”

    一年多没见，张越便发现了顾彬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那个稍显冷漠自闭的少年如今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那身上的衣裳虽说只是半旧不新的青衫，但却浆洗得极为干净。骑着那头不起眼的小叫驴，顾彬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一丝自信的笑意。

    “小七哥今天这是休假？”

    “我哪里有你那么好命！”顾彬拍了拍身前搭着的那个包袱，随即就笑道，“刘总宪今天请假在家，这些都是都察院的要紧公文，所以我送过去给他。”

    尽管只是干的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说出来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犹疑，很是大大方方。瞧见张越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便没好气地瞪了回去：“跟着杨先生这么久，我总算也是学到了些东西。虽说我这个监生比不得那些进士，至少得磨炼三年才能正式入都察院，但我已经想明白了，先好好学一学，来年参加乡试，若是成功便后年参加会试。我不像你，如今更重要的是打稳根基，将来日子还长着呢！”

    情知这是对方的志向，张越自然不会问什么“已经能做官你为什么还要考”的傻话，点点头便问道：“那你爹娘如今都接过来了？”

    “嗯，国子监的廪米当初我还积攒下来不少，再加上先生又帮着我赁了房子，都察院还有一些钱粮补贴，一家开销已经绰绰有余。说起来我爹还老是念叨你，若是闲下来了，你记得到我家坐一坐，想当初你可是最喜欢我娘做的面条。”

    对于这个邀请，张越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两人一面说话，一面就避到了道旁，又聊了两句，张越知道顾彬有公务在身，也不好浪费太多时间，便催着他赶紧先走。而顾彬拉了拉小毛驴的缰绳，忽然停了一停。

    “之前你遭弹劾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不想说别的，只想提醒你一声。不遭人忌是庸才，况且未必所有的弹劾都是坏事，都察院并非都是好名邀宠之辈，也有人是一身正气。不过，你行事要更小心一些，毕竟，一直招惹御史也不是什么美事。”

    虽说顾彬没有指名道姓，但张越怎么会听不明白这善意提醒，当即就谢过了。等到一甩缰绳继续前行，他忍不住想起了如今掌管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刘观。

    刘观也算是个政坛上的不倒翁了，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永乐初的时候就在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周旋在陈瑛和吴中之间。结果陈瑛下狱死，吴中调任刑部尚书如今也下在了牢里，此人却是不哼不哈从礼部尚书刑部尚书一路转调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虽有磨折，但都是小小沟坎一跨而过。只是某人那死要钱的名声在外，连累得如今都察院亦是乌烟瘴气，杨荣把顾彬弄进了都察院学习行走，莫非是预备着将来的一步棋？

    想着想着，他这走路也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好在去杜家那条路几乎印在心里，因此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该直行的时候直行，没出什么纰漏。等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时，他却忽然感到有人拦下了自己那匹马，抬眼一看，他就认出了面前那个怒气冲冲的人。

    “元节，都是你做的好事！”万世节死死瞪着张越，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你都对小五说了些什么，如今我压根摸不着她的影子！还有，岳……杜大人这几天见我都是淡淡的，连杜伯母都仿佛有意躲着我。你上次答应我回京之后请你爹帮我提亲的，眼下你爹都回南京去了，我怎么办？我可是比你大六岁，你别自己成了婚就忘了我这个朋友！”

    面对气急败坏的万世节，张越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昨天小五那脸色绯红的模样，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万世节一会，便眯起眼睛笑了笑：“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眼下你随我进去挑明了。要找长辈给你提亲，总是问清楚你未来岳父岳母的心意，这才更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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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四章 女婿，连襟

﻿    第五百六十四章 女婿，连襟

    小五如今住的就是当初杜绾在家时的闺阁，按照杜桢夫妇的话说，横竖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她以前跟着杜绾也不是没住过，也不用空关一处屋子整理别的住处。因此，这屋子里和杜绾出嫁的时候相比，大体家具都没动过，也就是添了几样小摆设。比如说小药箱，比如说一尊用于确认穴位的铜人，再比如说是几本厚厚的医术，还有些则是二老额外送来的玩意。

    眼下这间东屋靠墙摆着一张榆木架子床，上头垂着水墨花绫帐子，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上头用浅墨寥寥几笔勾出了一个赏花美人，落款却是一个杜字。此时此刻，她便托着腮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花瓶，脸上红扑扑的。

    这花瓶不过是寻常货色，顶多也就值个几贯钞，但那上头的书画却是爹爹的手笔。爹爹喜爱书画，但除了几个朋友之外，墨宝却从来不曾流传在外，就是这一只还是之前出了大牢之后，一天晚上多喝了几杯，她痴缠了好一阵子，这才得了这么一件了不得的宝贝。端详着上头那个憨态可掬的少女，她忍不住嘴角一勾笑了笑，又皱了皱鼻子。

    爹娘对她自然是没话说，可是……可是这种话却是不能去问的。都是岳大叔不好，要不是他胡说八道，她也不至于被撩拨得心里这么七上八下。还有姐姐和姐夫，他们真是太可恶了，她只是抱怨几声，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轻轻叹了一口气，小五便站起身来，却是到了床边，支起了窗户。外头一阵凉风吹进来，她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了一些，但看着桌案上的那面小铜镜，她却还是看到了自己发烧的脸，不禁没好气地跺了跺脚。

    “小五，你怎么吃过午饭就躲在屋子里不出去？你姐姐难得回来一趟，以前你没事情就往张家跑，今天人回来了，怎么你变了个人似的？我特意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枣泥甜糕，还有甜羹，你赶紧出来，省得回头又闹着想吃甜的。”

    听到外头裘氏那声音，小五吓了一大跳。她摸了摸自己那发烫的脸，连忙出声掩饰道：“娘，您和姐姐一块吃吧。我……我肚子有些疼！”

    一时情急，小五只能搬出了这么一个唯一能想到的理由。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下一刻，房门竟然被人推开了。看到裘氏快步走进门来，脸上满是焦虑，她一下子愣在了那儿，直到母亲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方才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讪讪地说道：“娘，我自个就是大夫，不过是一丁点小病，不碍事的！”

    “这额头也就罢了，两边脸上怎么会这么烫？”裘氏却不理会小五的解释，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都是大人了，而且还学了医，你难道就不知道这秋日天干物燥，内火重，需得多用些去火的饮食？我看你这肚子疼也是自己不注意闹的，别呆在屋子里，出去喝点热的就好了。平日你和绾儿有说不完的话，今儿个吃完午饭却溜的这么快。难道是吵架了？”

    “没……没有！”

    听到裘氏连这样的猜测都出来了，小五赶紧否认。只是这一回她再也没有逃避的借口，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裘氏出了屋子。待到了院子里头，她眯起眼睛瞧了瞧天上的太阳，便搀扶起了裘氏的胳膊：“娘，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从前都是您亲手做月饼，今年我来做好不好？我都跟厨房的吴妈妈还有春盈学了好一阵子厨艺了，这次绝不添乱！”

    “你来做月饼？”裘氏吃了一惊，见小五满脸认真的模样，她实在是不好败了小丫头的兴致，心想要是这馅料配好了，总不至于出什么纰漏，于是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轻轻在小五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也罢，今年我就放手一回，看看你手艺能否有进步。别小看这些，姑娘家嫁了人，不管婆家是否挑剔，这厨房总得管几天。”

    “娘！”好端端的又提起嫁人这两个字，小五顿时撅起了嘴，“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嫁！我不要拣上一个恶婆婆，也不要像姐姐那样成天面对那么多长辈那么多妯娌。我只一心一意伺候您和爹爹，我要替姐姐守着你们一辈子！”

    这种话裘氏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就是耳朵根也起了老茧。最初还会恼火地训斥几句，可听得多了，她再也不当一回事。小五的身世她听杜绾提过，知道她明面上什么都不露，心里未必就真的不知道，所以也不想一味在后头逼着，此时也就哂然一笑随口教训了几句。等到母女俩出了院门，就有一个小丫头从拐角那边冲了出来，近前来屈膝行了礼。

    “太太，二小姐，姑爷和万公子一道来了！”

    听到张越和万世节一道来了，小五顿时有些慌乱，连忙开口说道：“娘，既然有客人，那我先回房去……”

    “说什么傻话，一个是你的姐夫，你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回；一个是你爹的后辈，之前还帮过咱家里老大忙的，也不是没见过！”

    裘氏说了这么一句，见小五神态越发不对，心中哪里还会不明白。当初有心把女儿许配给张越，她想的是难得有一个丈夫能认可的人，品行学问必定是好的；如今小五虽不是亲生，但有这么一个可爱活泼的姑娘承欢膝下，她更是希望能再挑一个合心意的女婿。万世节人品才貌样样都好，更难得的是仿佛对小五有心，来回宣府那一趟，照顾得妥当不说，而且不曾越礼，绝对是正人君子。虽说他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但这些都不打紧。

    想到这里，她便不由分说地抓起了小五的手：“再说了，你姐夫和万公子就算来了，那也是去见你爹爹，我和你自去和你姐姐说话，又没什么关联，你紧张什么？”

    紧张……她什么时候紧张了！小五见那报信的小丫头偷偷瞧着她，仿佛在那里窃笑，不由得更是气苦。她要挣脱裘氏的手自然容易，可那实在是不成规矩，因此哪怕此时恨不得跑回屋里去直接把头埋在床上，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走。这一路上遇着了好些人，她看着谁都觉得那目光别有一番意味，于是越走脸越红，最后连手心都发起了热。

    而另一边的某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自打进了杜桢的书房，一向闲适潇洒的万世节就渐渐紧张了起来，这秋高气爽的季节，他的脑门上却是泛起了一层铮亮的油光。这会儿和张越一左一右站在杜桢身后，观赏准岳父笔走龙蛇在横卷上写字，他却是越发心不在焉。

    “因为皇上赏识沈氏兄弟的字，再加上元节你当初得了皇上垂青也有那手字的缘故，所以如今的士人之中，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临摹他们的字帖。去年的会试殿试中，我就听说至少有六七成的考生答卷都是用的沈体。只是，之所以称作是书法，只有书无法却是落了下乘。元节，你之前跟着大沈学士也学了好一阵子，如今应该知道侧重。读书人虽然不能一味读死书，要学以致用经世治国，但本行不能丢了，由一手字就能看出学问来。”

    和后世不同，如今的政治家几乎都兼任着文坛领袖，一面当着朝廷高官，一面不断著书立说，若是没有真才实学，朝廷开经筵的时候，四方应召而来的文人可不会给你留面子。所以，面对这样的提醒，张越当然连连点头。可瞥见万世节这个一向自来熟的点头的时候却偏偏僵着脑袋，他不由得从悄悄伸出手肘去，重重给了某人一下。

    吃这一肘，万世节立刻回过了神。张越发现杜桢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继刚才停笔之后，又继续往下写，他忍不住默念了几句，等看了大半，发现这是一篇祭文，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遂和万世节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诧。

    “梁世家江西泰和。公天资敦厚温文，饱读经史，为人谦和。洪武末，举乡试。授四川苍溪训导，以荐除知四会县，改阳江、阳春，皆以廉正平和著称……”

    尽管这祭文如今只写了一半，但张越和万世节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乃是为何人所作，自然都是暗自吃惊。当初也就是因为太子宽纵了一个陈千户，结果皇帝震怒之下便让锦衣卫解拿梁潜周冕入京。若不是杜桢设法求情，梁潜几乎逃不过这一劫，势必要和周冕同死。只是，眼下看这篇祭文的内容，莫非是梁潜故去了？

    “士奇兄和梁泊庵乃是同乡，所以我才知道了他去世的消息。他当初还曾经代总裁《永乐大典》，如今却是死得无声无息。我这一篇祭文也只能写了在这里烧给他，日后回乡的时候才能顺路祭拜。虽说我和他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却也佩服他的学问。只听说他遗下了老妻幼子，日后便是这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想来实在是悲怆。”

    杜桢此时落下了最后一个字，旋即方才将笔搁在笔架上，直起了腰来。端详着那一整张墨迹淋漓的字纸，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那时候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下粱泊庵一命。但是，异日若是有机会，我若是还有能力，当替他雪了当初那冤屈。这不是出于什么交情公义，而是一个人做事情得有始有终！”

    这话虽说得淡淡的，万世节不禁肃然起敬，张越更是想起了永乐年间那些消失掉的名字。解缙当初下锦衣卫狱，由于朱高煦和纪纲的谗言，受他牵连先后活活庾死在狱中的就有陈寿、马京、许思温，此后牵连而死的还有徐善述王汝玉，再加上梁潜周冕，以及前头迎驾迟缓而下狱的黄淮杨溥等人，东宫属官已经是凋零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只剩杨士奇屹立不倒。

    等到纸上字迹渐干，张越就去取了烧字纸的铜盆来，万世节也不肯闲着，也忙着去向门外的墨玉和鸣镝讨要了纸媒和火石。眼看着那一卷纸逐渐被火光吞噬，屋子中的三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万贤侄，士奇兄对你向来很是称许，说是你看似为人散漫不拘小节，其实却是心思缜密，并非鲁莽之辈。我下狱那些时日，你对家里颇多照顾，我一直都很感激。”杜桢缓缓转过身，看见万世节脸上涨得通红，更开口想要说话，他便摆了摆手，“你是元节的挚友，我自然知道，但真的是仅仅如此？”

    当着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万世节只觉那心思被人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要是再不承认，那就是明摆着欺瞒别人，因此他看到张越那鼓励的眼神，索性把心一横，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杜伯父，晚辈……晚辈不才，想要求娶令千金！”

    好容易把这心里头憋着许久的话给说了出来，他自是觉得心头畅快了许多，也就恢复了平日的本色：“晚辈孑然一身家境贫寒，虽三年庶吉士之后超迁兵部主事，但异日前程如何也不敢打什么保票。可是晚辈能承诺若是娶得令千金，定当倍加珍惜！您说做事情得有始有终，我必定会做到的。”

    尽管这是早已预料到的态度，但是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杜桢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小五的性子在他看来自然是极好的，可世上有的是有眼无珠的人，若是只为了门当户对或是其他考量娶了她回去，对于她未必就是好事。她随性惯了，只怕嫁了人也受不得太多约束，只有真正喜欢她这么一个人，方才能包容她的所有，亏得如今竟然有这么一个人。

    “你这个人我信得过，不过……”

    此时此刻，别说万世节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张越也瞪大了眼睛，心中异常担心。在他印象中，杜桢可从来不是个欲擒故纵卖关子的人，这“不过”两个字算怎么回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不错，但我素来不喜欢强迫儿女的婚事。只要小五能答应嫁给你，我自然乐意多你这么一个女婿，想必元节也乐意多你这么个连襟。”

    看到杜桢面上那越来越浓的笑意，张越只觉得一贯冷面的岳父大人如今也变得狡猾了。对于这一对来说，这条件还真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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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黑吃黑？

﻿    第五百六十五章 黑吃黑？

    虽说朱棣曾经敕建了祭祀南唐人徐知证和徐知谔兄弟俩的灵济宫，甚至仿效当初宋朝的那一套，把贬谪的官员直接打发去提举此宫，又按照一贯的规矩册封了正一教大真人，但京师中最盛行的仍是佛教，尤其是藏传佛教，统共册封了十几位法王佛子。于是，京师中的番僧足足有数百人，大部分都是住在庆寿寺、崇国寺、大能仁寺、大护国保安寺。

    这其中，庆寿寺虽说是京师第一寺，但在番僧人数上仍不及西城崇国寺。这里本就是贵人聚居之地，达官显贵之家常有礼请。而东城区的几座小寺则是住着一些名头不显的番僧，朝廷供奉不菲，富庶热闹的东城自然很合他们的口味。由于番僧多，侍者自然更多，因此平日里这些底下人就免不了争斗，于是，地方官对于这块地盘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番僧虽说地位尊崇，却毕竟各有等级，除了法王佛子国师这样的人物，这里所住的次一等番僧出行就不会有锦衣卫开道官府派车，而寻常侍者则是只能靠一双脚走路。可冲着朝廷礼敬的名头，尽管番僧们收侍者的规矩极严，每天的拜师之人仍是络绎不绝。于是，车马的租赁红红火火，顺便还带动了其他营生。

    京师东北隅的修德寺住着十几位黄教番僧，这佛寺周围就很是聚居了一些人，开办了各种店铺。既然人多，周围的宅院胡同又是一圈圈一层层异常复杂，外人到这地方很难找到路。渐渐的，这些车马行之外，三教九流的人物也有不少聚居在此。借着修德寺的名头，不少人给番僧收下的侍者们送些供奉，官府从来不到这里清查，这里竟是成了灯下黑的去处。

    修德寺东边的明镜胡同并不起眼，从东到西不过四百来步，却是密密麻麻建着一长排各式各样高矮不一的屋子。由于大多数房子都是当初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就造好的，年代久远，所以斑驳调漆的院门，破破烂烂的围墙，以及那经过无数次修补的屋顶瓦片，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外人，这里住的都是些生活极其不如意的贫民。

    然而，倘若有人进了这些破破烂烂的屋子里头，眼前的一切立刻就会让他们目瞪口呆。只要过了外头的第一进院子，那股穷酸破败的气息立刻就会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则是迎面扑来的那种铜臭味。从赌场到私娼馆到南院，这里各式享受纵欲的地方应有尽有，只是朝廷律令如今还严格，来往这儿的多半是单纯有钱却又想找乐子的人，倒没有朝廷官员。

    下午未时时分，明镜胡同西头的一间赌场恰是生意兴隆。毕竟，晚上有宵禁，上午懒汉们起不来，这会儿正是找乐子的时候。荷官吆五喝六的嚷嚷声、骰子的转动声、牌九的碰击声、赌徒的抱怨声……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集合在一块，就是后院几间屋子里歇着的人也不得安宁。当一局结束，前头好些人失望地大叫大嚷的时候，终于有人受不住了。

    “咱们为什么要呆在这种鬼地方，回府难道不行么？难道有谁敢上王府搜查？”

    “你少发牢骚！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王府不比从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要是咱们带着这个家伙回去，恐怕早被人逮住了！”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没好气地打断了同伴的抱怨，“寿光王可是和咱们那位千岁爷一样，都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嫡亲的皇孙，可皇上一怒之下又是打又是关，哪有半分容情？就是赵王千岁，如今这禁令还没完全解开呢！”

    坐在板凳上的正是先头和翠墨打过照面，想把人弄回去的王府护卫孔叶。由于安阳王早就吩咐过不许招惹孟家，他只好另寻了两个绝色回去交差，可寿光王一倒，这功劳也就变成了罪过。此时，闷闷不乐的他瞅了一眼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的家伙，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情知身边的贾老大比自己更得信赖，他便搬着凳子挪了过去。

    “贾老大，你和咱交个底，这次的事情究竟能不能成？还有，老千岁毕竟是之前才刚刚倒过霉的，会不会被东边那个……被那个占了便宜去？”

    “要是皇上真的认为事情是老千岁干的，那处置会如此之轻？东边那一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满天下谁都知道他要的就是东宫储位，要学的就是当今皇上，可既然谁都能看出来，这事情反而成不了！他要能占便宜，你抠了我这两颗眼珠子去！”

    听到那贾老大如此信誓旦旦，孔叶顿时信了八分。只是，这一次干的事情要是成了固然是天大的功劳，若是不成，结果却比先头那回更糟糕。因此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皇上终究是册封了皇太孙的。即便皇上厌弃了东宫，若是像太祖爷那样，咱们这一场忙活岂不是白费？”

    “那也得太子是太子，太孙才是太孙！”贾老大胸有成竹地哼了一声，继而就语重心长地说，“太子和东边那位以及老千岁都是前头皇后嫡出，不过是占了长幼之别。这长的若真的废了，那个小的名份上头就差了！再说了，东宫的毛病都能挑出来，那小的还有什么好怕的？玩物丧志擅出宫闱私会朝臣，这一条条平日不起眼，到了那节骨眼上都管用！”

    说到这里，两个人相对看了一眼，全都嘿嘿笑了起来。而地上那个五花大绑又口不能言的人却是暗自叫苦，奈何他使尽了力气却连挪动一下也难能，更不用说有什么反抗。想到一到开平就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口袋里，他不但把事情办砸了，还连自己都搭了进去，他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以为这趟任务容易，好歹也做些最坏的准备！

    咚咚咚——

    听到这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屋子里的两个人顿时紧张了起来，等听清楚那有规律的长短敲门声，他们这才舒了一口气。贾老大努了努嘴，孔叶连忙站起身来趋前开门，几乎是大门敞开的一刹那，一个敏捷的黑影就窜了进来。

    “外头如今风声太紧，我好容易确定没有人跟在后头，这才能跑这一趟。这里虽说看上去安全，但毕竟是先前老千岁就藩北京的时候扎下的根基，别人容易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所以不能再多呆。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赶紧挪窝，免得到时候人赃俱获。”

    贾老大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这个专管联络的小个子，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因为皇上班师，所以东宫那边得到风声急了？”

    “不但是因为皇上班师，还因为锦衣卫的那个袁方回来了，从上到下都给梳理了一遍，咱们的人给弄掉了不少。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东宫那边已经下了严令查先头鸡鸣驿的那件事，怕只怕到时候牵扯到那位金枝玉叶。那一位还真会坏事，要杀人也不知道派些好手，三下五除二就被人屠得干干净净，根本就都是废物！陆丰虽说还在病着，但渐渐开始管事，东厂那边已经顶不住了，这些天没法再掩护你们。”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天恐怕要东躲西藏？”

    贾老大皱了皱眉，见那小个子点了点头，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虽说只要捱到皇帝回来，把东西通过东厂交上去便是万事大吉，甚至连责任都不用担，可先头那谣言实在是不该传。

    心中恨恨的他瞅了一眼地上那个扭来扭去的俘虏，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带着这么个累赘，还要成天东躲西藏，这简直是蠢得不能再蠢的做法！都是那个枚青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就是要让东宫知道消息后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的破绽，这样才能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一举成功……呸，照眼下的情形看来，自乱阵脚的是他们自个才对！放出是锦衣卫截了人和东西的消息，到头来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锦衣卫，这样就能让他们躲藏得更容易。那家伙怎么没想到，一旦惹火了那要命的衙门，他们必定举步维艰。

    孔叶一向只管听命行事，对于大局情势之类的不如贾老大研究得透彻，因此听到外头风声紧，他不禁急了，少不得催促着赶紧走。然而，还没下定决心的贾老大怎会轻易丢下这个一向平安的窝点去冒险，却是不管不顾只是坐在那里沉吟。就当来报信的小个子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霍地站起身来，贾老大却没有理会一惊一乍的孔叶，刚刚还颇为沉着的脸一下子变得无比狰狞。他疾退几步，一把挟起了地上那个家伙，动作异常迅捷。而小个子也一个箭步冲到了门边，轻轻把门张开了一条缝，一面细看，一面竖起了耳朵。须臾，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便从那边的穿堂门口一溜小跑到了院子里。

    “顺天府来查赌场了！”

    听到这一声，屋子中三个站着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而那个被人挟住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汉子却更是绝望。要知道，京师虽说严禁赌场，但暗地里的赌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里禁得住。这顺天府虚应故事来这么一趟，他仍是别想脱身。而且，就算被人撞破了此事，难道他就敢说自己是给东宫送信的？这种事情要是嚷嚷开，他更是完了！

    “就算是顺天府，这里也难保不会遭了池鱼之殃，走！”

    贾老大既然发了话，孔叶立时如释重负，慌忙疾步走到后墙，移开了那柜子，却原来是一扇活门。这本就是此地设计时就留下的后路，因此小个子在前，孔叶居中，挟着人的贾老大反而负责断后。最后一个出去的他一头钻出来，又扳动了墙上的消息锁死了那扇活门，这才返身疾步追上了前头两人。

    这里乃是一间堆杂物的屋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小个子到门口张望了片刻，然后就说出去把马车弄过来接应。尽管如此，心里不放心的贾老大仍是吩咐孔叶一道跟着去，等到人走了，他便关了大门，随即把手中人重重一扔，又蹲下身抽出刀子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你放心，若真是遇到了什么要紧的关头，我一定先杀了你！”贾老大阴恻恻地笑了笑，刀锋轻轻靠前了一些，看见那个汉子狠狠瞪着自己，他又重重哼了一声，“反正信已经不在这儿，我到时候杀了你，只要随便编一套谎言，顶多就是个杂犯死罪，到时候王府把我捞出来易如反掌。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你跟在刘公公身边，认识你的人不少，就算是死了，这尸体也是证据。要还指望翻盘，你就老实一点，别找死！”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了一阵叩门声，随即就是孔叶那熟悉的呼唤。心中一松的他随手把匕首往靴子中一插，然后就挟起人走到了门口，谨慎地从门缝里观望了片刻，发现只有孔叶和小个子，此外就是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他这才真正放下了心，遂伸手拉开了大门。然而，就在大门敞开，他一脚迈出门的一刹那，屋顶上忽然砸下了无数砖瓦。

    反应极快的贾老大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起手上那汉子作为挡箭牌，可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强力一下子贯穿了他的双腿，站立不稳的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看到屋顶上跳下来的两个汉子动作迅速地抢过他手上的人退到了一旁，他不禁心凉了半截。

    饶是如此，他仍是低头瞅了一眼小腿上的那两支箭，这才再次抬起了头，终于看清了那个放下弩弓的车夫。尽管腿上剧痛钻心，但更让他心情挫败的却是人家只出动了三个人。他用喷火的目光死死盯着哄了自己出来的小个子和孔叶，恨不得把他们吞下去。

    这两个吃里爬外的家伙，竟然勾结外人……等等，追查此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锦衣卫还是东厂，抑或根本是汉王黑吃黑？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信呢？”

    贾老大眼睛一亮，随即狞笑道：“那样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我手上！”

    “既然不在你手上，那么你可以死了！”

    当贾老大醒悟到这话含义的时候，同样的剧痛再次贯穿了他的胸口。看到小个子和孔叶吓得一动不动，两眼都被血糊住的他不禁心中大恨。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他终于看清了那车夫斗篷下的脸，那是一张年轻清秀的面孔，瞧上去甚至有些女人气，仿佛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仿佛是……

    然而，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最终仍是堵在了他的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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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以不变应万变，唯愿长命百岁

﻿    第五百六十六章 以不变应万变，唯愿长命百岁

    宦官二十四衙门中，司礼监掌皇城之内一切刑名仪礼，地位最高；内官监掌营造，御用监管御用玩器，油水丰厚；御马监掌侍卫亲军兵符，军权赫赫……就连排行最末的都知监因为掌管宫内关防勘合，权力也是不小。因此，宦官三六九等上下分明，只要有朝一日能升到头，也能算得上光宗耀祖了。

    除了看服色识人之外，这识别宦官还有另一大要诀。精瘦干枯的多半便是下等杂役，肥头大耳的却一般只是中层，真正顶层的人物由于每日逢迎上头殚精竭虑，反而没法胖得起来，只是脸色往往红润，精神奕奕自不必说。因此，这会儿面对兵仗局这个有着圆滚滚水桶腰的胖太监，张越忍不住扫了扫那肚子，又看了看那明显凹陷下去的眼窝。

    那胖太监索连舟先头和张越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办公事的时候顶认真，平时说话却不会拿捏架子，顶和气不过，因此心里少不得有些盘算。

    他是刘永诚的干儿子，但那一位年纪一大把，嫡亲侄儿就有好几个，干儿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平日哪里看顾得过来。他能够谋到兵仗局大使的位子，靠的是削尖脑袋外加耳目清明，给干爹递了不少消息。尽管此地油水寻常，但至少也是二十四衙门首脑。

    “小张大人，你这纸包火药的法子好是好，但用在神机营倒是不错的，可要是天下所有卫所的铳手都用这种法子，恐怕这儿的工匠决计忙不过来，就是学徒也不够使唤。”

    口里抱怨着，他却斜眼留心张越的脸色，见其皱起了眉头，他便把张越往旁边引，等到四周没有闲杂人等的时候，他便低声解释道：“我知道小张大人您这提议乃是出于公心，但要知道，这天底下卫所的铳兵加在一块少说也有十几万，别看这回都给换上了新制的永乐手铳，可到底能有多少效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纸包火药不易受潮，装药点火也容易，可在那些边远的省份，铳手其实也都是拎着大刀片子，不可能靠火铳杀敌。”

    “这个我知道，火铳只有如神机营这般集中使用方才能显现威力，倘若按照从前每百户配置弓手刀牌手铳手长枪手的法子，这就是再好的兵器也是浪费。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得向尚书大人提一提，将铳手从军中独立出来，各都司都该有独立的火铳营。”

    听到张越这么说，索连舟顿时感到心中一松，暗想和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打交道还真是轻松愉快。只是，他不过是借此做一个引子，这会儿轻轻咳嗽了一声，便想往另一个更要紧的话题上引。要知道，皇帝未必记得他这么个人，所以他的靠山决不能倒了。

    然而，如今皇帝就要归来，张越虽说也惦记着东宫那件事，但他该做的既然已经做了，因此眼下更注意的反而是班师之后。比起前头两次北征，这一回瓦剌作壁上观，鞑靼主力全部北逃，虽说彻底削弱了兀良哈朵颜三卫，但战略上其实算不得太大成功，倒是炫耀军力的感觉居多。而且，如今夏原吉辛苦打理的国库搬空了一半，若再有下一次亲征就苦了。

    既然朱棣重申不许兀良哈人入大宁故城，那么，是否代表皇帝确实考虑过大宁三卫迁回？想到这里，他完全没注意索连舟的咳嗽，转过头就直截了当地问道：“索公公，我想问一问，先头我和陆公公从你这里带走的那几箱子东西，如今已经在战场上试验过了，可以算得上是神兵利器。这些可已经大量生产？若是已经生产了，可曾定下如何配装？”

    神兵利器？索连舟闻言一愣，随即变了脸色。他怎么忘了这一桩，当初刘永诚具体询问了一番此中细节，而且在陆丰从宣府回来的时候，还在天子面前很是告了一状，结果他夹在当中，在皇帝一怒之下的时候给当了替罪羊，竟是挨了十板子。想到这里，他心里既痛恨刘永诚一点都不顾及自己，又暗骂陆丰仗势欺人害得他背黑锅，屁股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虽说那板子不算重，但他却整整半个月没法坐下！当然事后张谦来瞧过他，代皇帝赏了他几样东西，若不是有那体面，他以后哪里还有脸震慑这兵仗局的上上下下？

    “这个……小张大人，神枪和神机箭今年底就能给神机营换上一千具，量产自然没问题。只不过，若只是用宝钞赏赐工匠，要想他们更卖力地干活实在是不太容易。您也知道，咱们兵仗局要的都是一等一的熟手，可有些分明能做更多的，他们不做，咱家也没办法。”

    好容易压住了心头那股邪火，索连舟不想再被张越岔开话题，索性上前了两步：“小张大人，据说皇上大军已经回开平了，而其余两万大军已经过了大宁，这两日就从喜峰口入关了。咱家听说皇上先后给太子行文三道，一道措辞比一道严厉……”

    “索公公，这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惦记的。”张越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那话，看到这个水桶腰的家伙脸上尽是失望，他寻思自己极可能还要在兵部继续呆下去，和此人免不了打交道，便和缓了口气说，“与其揣测上头的心意，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我听说索公公掌管兵仗局已经有四五年了，能够四五年不出差错，我想必然是勤勤恳恳，绝不可能是运气使然。”

    带着满肚子的不安，索连舟亲自把张越送出了北安门，等到看着人上马走远了，他摩挲着光溜溜的下巴往回走，一面琢磨着张越的话。这是让自己闷头办事不管其他？开什么玩笑，这宫中有的是落井下石的人，到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热他的位子……等等，张越的言外之意，应该是说自己差事办得好，别人就夺不走？

    这天恰是八月十五，张越单挑了这一天前往兵仗局商议火药的事，自然是瞅准了中秋节下午散衙早。果然，等他回到兵部，由于兼管三部事的吕震早赶去了开平迎驾，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几乎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小狗小猫两三只。于是，他回到空荡荡的司房记录下了今日到兵仗局的一应经过，随即也施施然出了衙门。

    翻身上马之后，他却没有扬鞭就走，而是看了一眼一大早就跟着自己出来的牛敢和张布：“对了，今天是你们俩从北边回来之后第一回过中秋，可有什么打算？”

    牛敢和张布被掳到北边七八年，对于中原风情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先头在宣府的时候领教了一番第一边城的雄浑壮阔，已经觉得自己见了世面，可来到京师跟着张越东奔西跑，目不暇接的他们方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天子脚下。这时候听见中秋两个字，两人对视一眼，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当初的村子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亲人不是化作尘土，就是彻底没了消息，他们几个如今虽说吃得饱穿得暖不再抬头是青天低头是泥地，可每日到了晚上，也就是睡觉而已。牛敢毕竟大胆些，挠了挠头就笑呵呵地说：“哪有什么安排，吃饱了喝足了就上床睡呗！”

    “没出息！”

    张越笑骂了一句，又打量了两人一番。因他特意嘱咐过高泉多多照应的缘故，两人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莲青色绢布袍子，脚下俱蹬一双白底黑面千层底布鞋，收拾得利落精神。可是，比起奔三十的年纪，两人都显得有几分老相，却是塞外苦寒劳作留下的痕迹。

    略一思忖，他便笑道：“今天晚上京师难得解除宵禁，你们回头和他们俩会合了，出去好好逛一圈。这些天外头东奔西跑，京里的路途你们应该熟了，只要赶在子时前头回来就行。从宣府到开平，然后又随着北征，忙活了大半年，今晚好好放假休息！”

    看到张越一挥马鞭飞快地疾驰了出去，两人慌忙追上，心中却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先头只是很有一把力气的庄稼汉，到了北边则是卖苦力的奴隶，一路逃亡途中形同马贼，就是跟了张越，脑子里的一根弦也被彭十三的那一番揉搓之下给绷得紧紧的，哪有一天的休闲。在他们看来，如今已经是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还用得着放假休息？

    尽管清明端午中秋重阳都算得上大节，但在朝廷定例中，一年的三大假却只有元旦元宵冬至，因此百姓们从八月十三开始过中秋，官员们却只能在中秋节这一天早些回家。这还得是没轮到中秋当值的情形，若是轮到了就只能自叹倒霉。不过，大户人家的下人们也同样是得等到这天晚上方才能有一晚上的空闲，放完赏钱之后就可合家团圆，或出去逛或是三五喝酒打牌，也是一年到头难得的消遣。

    由于晚上没有宵禁，因此路上的摊贩比白天不减反增，大多数是卖各色果子蜜饯的。沙果、白梨、水梨、苹果、海棠、欧李、鲜枣、葡萄……恰是应有尽有。一个个滚圆可爱的鲜亮果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位上，过往路人往往会捎带几个回家。

    尽管知道家里必定都准备了，但是在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张越看到那晚桃水灵可爱，便掏钱买了一包，又买了几包葡萄。等一路回到家里的时候，他随手拿了一包葡萄给了西角门上伺候的几个门房，给了张布牛敢一包，然后又是一路分发，自是引来了好一番欢声笑语。到了自己的院子时，他手上只剩了一包桃子。

    张信这个应天府丞看似悠闲，其实却因为是天子脚下，事情极多，张越反而不是最后赶回来的一个。脱下外头官服，又洗脸收拾好了，他就一手扶着杜绾，一手牵着跌跌撞撞刚会走路的静官往北院大上房行去。跟在后头的秋痕和琥珀看到张越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忍不住莞尔，却都知情识趣地没有上前，最后还是崔妈妈上去把碍事的小静官给抱了起来。

    一拨人赶到地头，这堂屋已经满满当当都是人，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和珠光辉耀的金银首饰在烛光灯火之下熠熠生辉，就连居中榻上独坐的顾氏也是神采奕奕。

    看到本该在家准备出嫁的灵犀这会儿也在，张越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便醒悟到祖母是真心舍不得这个在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贴心人，所以才叫上她过最后一个中秋。顾氏旁边则是六岁的张菁，小丫头正半跪在香木榻的垫子上，像模像样地给顾氏捏肩。张越看到她的时候，她还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小脸上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

    张越和杜绾行过礼，张菁就一骨碌从榻上爬了下来，笑嘻嘻地牵了杜绾的手，小大人似的把她领到了一边座上。顾氏见状不禁笑了，随即就看到张越从琥珀那儿接过了茶盘，笑嘻嘻地捧了上来。

    揭开上头的绸布，瞧见是六个圆润可爱的晚桃，她顿时领会了孙子的这番心意。都说桃子象征长寿，她又何尝不想长命百岁，看膝下子孙满堂？旁边的灵犀忙拿到一边削皮切片，她少不得尝了一块，又问了几句衙门的情形。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

    “大老爷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穿着一身官袍的张信匆匆进了门。瞧见满屋子晚辈上来行礼，他忙摆摆手，又上前给顾氏问安，等起身之后就笑道：“今天晚上既然没有宵禁，衙门里头的差役少不得要都派出去，这天干物燥，防火防盗等等都是要紧的，所以回来得晚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想不到还是落在了最后。”

    瞥了一眼灵犀捧着的那一盘桃子，他不禁一笑，随即便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绸布包，双手呈递了上去：“母亲，这是我请数次西去的智光国师开光的一尊玉观音，贴身佩戴可百邪不侵。母亲信佛，还请随身带着，定能延年益寿。”

    顾氏还不及赞长子这一片孝心，外头又传来了一阵嚷嚷。很快，一个年轻媳妇就撞开帘子进了屋，屈膝行礼便嚷嚷道：“老太太，二老爷差人送礼回来了！”

    当两个健壮仆妇小心翼翼搬着那礼物进了屋时，满屋子顿时一片惊叹。原来，这竟是在一枚巨大的象牙上雕成的龟鹤庆寿图。东西放定之后，外头便进来了一个壮硕汉子，跪下磕头之后就解释道：“二老爷说，之前老太太七十大寿，因为正在激战，再加上之前刚找到合适的象牙，所以竟是来不及送回来，只能赶中秋了。”

    看到这象牙雕刻，张越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从前大伯父二伯父同时回开封，自己家里一收就是一箱子象牙琥珀玳瑁的往事。只是，当初那是别苗头，如今却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家里这位老祖母能够长命百岁。其实，这家里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愿望何尝不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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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弯弓射大雁，野味众人尝

﻿    第五百六十七章 弯弓射大雁，野味众人尝

    彭十三虽是英国公府的家将，平素都住在府里，但当初和他一样随着张辅出生入死的三个同伴都已经脱籍正式授了武官，因此张辅拗不过他的执意，便只好在其他方面着意补偿，宅子田地一一置办齐全，逢年过节的表里尺头也是积攒了一堆。

    如今要办喜事，他少不得要收拾自己在英国公府西边的那座小四合院，同时把家里那些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忙得四脚朝天的结局却是他愕然发现由于少人打理，那些搁在樟木箱子里的价值不菲的绸缎虽说不曾虫蛀发霉，可却没了当初的鲜亮，这趟喜事是万万用不上的。好在王夫人知道他这家里长年没个女主人，从家里挑选了好几个年长妈妈帮忙，又送来了好些东西。于是，他这个主人只要当木偶似的给人量尺寸，其他的什么力都不用使。

    “彭老哥，就是年轻人也没你这么健壮的身板，可你自己在穿着打扮上头也太不上心了。这行头不是深棕色就是深褐色深青色，岂不是显得老相？如今既然要当新郎倌，这自然就要选一些鲜艳的颜色，管保谁看见了都说一个好字！”

    “就是就是，之前中秋节夫人打发我去送节礼，我特意瞧了一眼那位灵犀姑娘，模样气派都是千里挑一，彭老哥你真是好福气！要娶这么一位美人，自然得好好打扮！”

    “夫人特意让人去卜算了日子，这迎娶定在了九月十八，到时候老爷也应该回来了，知道这么一桩喜事必定欢喜……咳，我倒是忘了，你之前和老爷同在北征军中，老爷肯定知道了！对了，夫人还特意让咱们转告一声，这裁新衣裳再加上其他准备功夫，大半个月总是不止的，你赶紧把奠雁礼的大雁备齐了，这别人都是买，你这勇士总应该亲自去射吧？”

    饶是彭十三铁打的汉子，被这些碎碎念也折腾得头昏脑胀，好容易才借着最后一句话，拿着弓箭带了两个家丁就溜了出去。虽然如今的大雁愈发稀罕，但眼下正是大雁南飞的季节，他又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很快便得了两只。

    只是，他实在不敢回家去面对那些罗罗嗦嗦的三姑六婆，索性在城外溜达了两天，除了一对大雁之外，野兔野鸡之类的猎物也收获了无数。因实在是太多，回城之后，他将两只大雁和一半野味送去了英国公府，又将另一半亲自送去张府，结果一到门口便发现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虽然这几天在英国公府已经见多了这种待遇，但他还是很不习惯，于是赶忙扯着管家高泉，打听到了牛敢他们几个的住处便立马落荒而逃。一进那小院子，他就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在那里练习提石锁，便索性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等到最后方才脱口赞了一声。

    满身大汗的牛敢才放下石锁就听到这个声音，连忙抬起了头，一见是彭十三，他连忙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汗津津的身子，随即快步走上前去，满脸憨笑：“师傅，您不是要成亲了么，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他们三个跟着少爷出去办事了，今天我留着看家。”

    得，连这么一头倔牛都知道自己要成亲了！

    彭十三心里叹了一口气，又想起外头那些人扎眼的目光，于是没好气地在那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因说道：“要成亲了就不能来看看你们几个？他们三个是跟着去了衙门？”

    见牛敢点头，他便端详了一番对方身上那一块块结实的肌肉，还有那无数横七竖八的伤疤，这才提醒道：“你们几个虽说如今看着身体好，但当初吃苦太多亏虚太大，所以如今别一味节省钱，多花些功夫调理。武者要紧的就是气血，气血亏多了老得快！”

    “师傅，我打小就没经过这样的好日子，北边那会儿成天放牧牛羊卖苦力，一年到头吃的却和狗差不多。眼下一日三餐都有肉，就连点心也是肉包子。”牛敢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悄悄打听了，这家里其他人都没有咱们几个这么好的伙食，是少爷特意吩咐给咱们多做好吃的。能够过上眼下这日子，我真是觉着没白活这一辈子，只要少爷没嫌咱们光吃饭不干活就好。”

    “傻小子！”虽说牛敢已经是将近三十的年纪，但彭十三还是随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随即便没好气地说，“别小看自个，你上次不是还帮他挡刀子来着？虽说武艺得自小习练，年纪大了再练未必能大成，但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好好练习，饮食上头多经心，你们一个人对付寻常人三个五个绝对不在话下。什么没白活，到时候说一房媳妇，那才叫没白活！”

    “好你个老彭，从我那里拐了一个灵犀，这会儿又挑唆上了别人？”

    张越一回府就听说彭十三来了，便顺路寻到了这里。见这个往日脸皮最厚的家伙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便快步走进院门，摆摆手吩咐牛敢不用多礼，然后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彭十三的打扮。见他一身酱紫色的紧身长衣，下头打着绑腿，脚蹬一双薄底快靴，恰是和从前没一般两样，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怪不得我一路进来，就听到人议论你，都快要当新郎倌的人了，也不知道好好打扮。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不是人人都像灵犀那么有眼力的。”见彭十三满不在乎，他也就懒得罗嗦这个，郑重其事地说，“英国公在前头的两万前锋之中，大约四五天后就能到了。而按照御驾的行程，大约能在九月初抵达京师。此次迎驾，武官是永康侯徐安领衔，文官是礼部尚书吕震，这两拨已经先行在武平镇等候。我这两日估计也少不了走一趟，你忙活婚事，就留在这里好好张罗吧！”

    “这迎驾一拨一拨的，少不得忙活，少爷既这么说，我索性就偷个懒！”

    彭十三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皇上当初打发咱们回来的时候怒气勃发，这一回少爷你过去恐怕要使出浑身解数应对，若真有什么万一，别忘了捎带个口信回来，到时候我找英国公搬救兵。对了，这两天我在城郊打猎，发现缇骑四出，难道是已经开始了？”

    看到牛敢四个已经是静悄悄地退开了，张越便微微笑道：“风水轮流转，毕竟，没有人会束手待毙，更没有人会甘心被人算计。不要说城外，听说跟着咱们回来的那些御马监亲兵在皇城中也活跃得很。毕竟，希望重演永乐十二年那一幕的终究是少数人，大多数人绝对不希望再受那么一回惊吓。”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彭十三便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京师毕竟是处处权贵，目标太大，少爷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然后就不动了，你还真是狡猾。不过也是，除了东宫之外，都是那些阉宦的勾当，他们要狗咬狗随他们去，横竖这些家伙也知道不可伤着根本。”

    张越知道彭十三说的是刘永诚和陆丰的那点龃龉，自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抛开私人恩怨，那就是司礼监和御马监之间的争斗。御马监这些年地位越来越高，几乎独掌侍卫亲军，于是和朝中文武分庭抗礼一样，有了和司礼监叫板的本钱。再加上司礼监从黄俨倒台之后，那个太监的缺就一直空着，也难怪陆丰对上刘永诚反而还落了下风。

    这一回也是一样，刘永诚是一时失算出了大纰漏，陆丰则是被人算计担了恶名，谁想把谁彻底拉下马都不可能。

    两人又聊了几句，张越便走了，而彭十三却没有立刻进屋子去，而是站在原地抱着手发呆。胡七那四个和他向来并不是一条线的，就是在宣府的时候，向龙刘豹也常常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这次回来那四个更是干脆消失得干干净净，要是换一个主子，他恐怕得怀疑人都给灭口了。眼下想想，张越的秘密恐怕不在少数。良久，他才耸了耸肩。

    可这和他有什么相干，跟着有主意的人，总比跟着没主意的人轻松！

    由于杜绾身怀六甲，顾氏便吩咐跟去宣府的李嫂在西院专设小厨房，照料一切饮食，又添了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再加上崔妈妈照料，自然是万无一失。这天彭十三既然送了十几只各式各样的野味，便分了两只野鸡两只野鸭子过来，上上下下的大小丫头们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得无可不可。毕竟，上头吃得有限，依照张越杜绾的脾气，多余的必定就分了。

    “这野鸡和野鸭子拆了骨架熬汤，那是最难得的，正好给少奶奶滋补。白天大厨房还让人送了两条鲜活的鲫鱼过来，你们之前既然收拾干净了，索性一并煮了。少奶奶如今虽说不怎么呕吐，但还是喜欢炖得烂烂的面条，其他的汤吃得多了，正好用这汤换换口味。”

    厨娘李嫂一面说一面麻利地从锅中捞出了那野鸡野鸭子，眼见那两个年轻媳妇开始拔毛整治，她便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转过身来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水晶瞪了一眼：“少爷少奶奶还没发话，你们就惦记上了，只知道吃！除去做菜之外，剩下的肉多半也用不了，少爷少奶奶肯定得纵容了你们。要我看，你们不如用铁签子串来烤了吃，也省得我这里麻烦！”

    听了这话，水晶顿时高兴得蹦了起来，连声谢过李嫂，然后三两步出了小厨房。和外头等着的那几个小丫头一会合，她少不得把李嫂答应自己的事情说道了出来，结果顿时引来了一阵欢呼。都是十三四的年纪，虽说顿顿有肉，可总是禁不住嘴馋尝鲜的念头，更何况这次还是串烤？食指大动的她们叽叽喳喳讨论了一番，最后忽然有人冒出了一句话。

    “这要是烤来吃，难道还在屋子里？到时候折腾得都是油烟怎么办，再说家里对用火的规矩可大得很？再说了，万一给两位姐姐知道了，琥珀姐姐不会说什么，秋痕姐姐必定要埋怨咱们不叫上她。还有，今天小五姑娘来探望少奶奶，她一向便是喜欢玩闹的，说不定到时候也不乐意……”

    “照你这么说，咱们还得把少爷和少奶奶一块拉上，大伙儿一块闹腾一回？别说少奶奶如今是双身子，就说这传出去，老太太必定骂咱们没规矩，少爷也得落个不是！”

    “我怎么得落得不是？”

    踏进院子的张越正好听到最后一句，扬声一问就看到一群小丫头们犹如受惊的小兔子似的齐刷刷转过了身子。这时候，为首的水晶便只好硬着头皮挪上前来，期期艾艾了好一阵子，这才吞吞吐吐说了她们的打算。

    听到串烤，张越顿时愣住了。前世今生活了三十多岁，嘴馋倒是其次，只是那种围炉烧烤的热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想到杜绾如今身怀六甲，虽说还不至于成天闷在屋子里，但身子毕竟是重了，况且自从怀孕，崔妈妈就念叨着颇多忌讳，恐怕顶多是看看罢了，他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可回忆起以前和同事在森林公园大吃串烤，他不禁笑了起来。

    “既如此，隔壁院子正好空着，今天下午天气好，把桌子凳子搬过去玩闹一阵子就是了。记着声音别太大，铁炉子铁签都看好，否则惹来了那些妈妈，少不得挨一顿说。”

    “多谢少爷！”此时此刻，所有小丫头都是喜上眉梢个个欢腾。水晶还惦记着前头那句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小五姑娘也来了，还有秋痕姐姐和琥珀姐姐……”

    “只要叫得动，能叫上谁都是你们的本事。回头要是你们少奶奶有精神，少不得也过去看看你们热闹。”

    看着几个小丫头欢呼着一哄而散，张越不禁摇头失笑，随即便快走几步打起门帘进了屋子。恰好小五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了脑袋，问外头那吵闹怎么回事，他便笑着解释了一番，结果就只见这小丫头眼睛大亮，一溜烟奔出了门去。进了屋子的张越瞧见杜绾正斜倚在板壁上，静官正在炕上四处乱爬，他便上前一把抱起儿子，随即在妻子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到这孩子生下来，寻个空闲，咱们带上他们，也一块去郊游烧烤野餐，嗯，还有野营！怎么样，今天身子可还好，要是没事，咱们待会也去看热闹！”

    杜绾给张越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等听到他嘴里迸出来的这一连串从未说过的新鲜名词，再想想刚刚他在外头对小五说的那些话，她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又忙忘了，单说咱们的儿子，你抱过几回？至于瞧热闹……都是你不好，正好崔妈妈不在，我倒是给你勾引出馋虫了。吹风的地方我不去，罚你在院子里给我烤肉，我今儿个不管了，一定也要吃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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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八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    第五百六十八章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外头稚嫩的童音透过薄薄的帘子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顾氏斜倚在炕椅靠背上认认真真地听着，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良久，回过神的她看了看对面的灵犀，见其仍是一丝不苟地伏在炕桌上书写着，她便开口说道：“你一个待嫁的新娘，原本该是好好在家里准备的，我偏把你拉了来。好在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以后也不用让你受累了。”

    灵犀闻言不由一怔，手一颤抖，险些把一滴浓墨滴落在纸上。她慌忙放下了笔，抬起头笑道：“老太太先头不是对英国公夫人说，以后还要常常让奴婢过来帮忙的，怎么这会儿还说什么受累不受累的？您送给我的那些东西堆了足足半间屋子，就是这家里，上上下下谁不说您偏心？再说了，我两个出嫁的堂姐都来帮忙了，反正不缺我一个。”

    “一点东西算什么，我是真喜欢你这大方能干的心性，只可惜，你这骨子里比男人还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是我知道留下你的人也留不下你的心，哪里会放你走！”顾氏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便支撑着坐直了身子，“怎么样，你忙了这么几天，如今还剩下多少？”

    “奴婢算了算，应该已经都写好了。”灵犀忙吹了吹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又将其和炕桌上那一叠放在一起，随即双手呈了过去，口中说道，“除却老太太原本替公中保管的那些，您在南北直隶和河南总共有五百四十顷地，金银锞子首饰摆设以及各色玩意儿折合银子大约在六万两左右，至于房产则是总共七处，从小四合院到四进的大宅子不等，店铺加在一块有十二家四十间，其中四家是租给的别人，八家是自家管事经营的。多亏了以前帮着整理了一回，所以这次奴婢跟着高管家在外跑腿，大体数字很快便出来了。只是，您真要那么分？”

    “几十年藏下来的体己，确实是不少了。”

    顾氏却没有答灵犀的话，轻轻叹息了一声，想起了自己当初嫁进张家时那流水一般的嫁妆。那时候娘家还是名门大户，家底厚，所以一应陪嫁极其丰厚，丝毫没有亏待自己，就是如今几个孙妇进门，大约也就只有未来的四孙媳可以和她当年相当。只是那时候皇朝初立，因担心树大招风，不少东西都是严严实实装在箱子里抬过去的，别人知道是多少抬，却不知道其中的东西。算下来，这些嫁妆已经积攒了足足五十多年，金银首饰之类的还存在箱子里，而田地店铺之类的，这价值翻了多少倍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很快便抛开了那些回忆和念想，对灵犀微微颔首道：“就照我之前和你说的这么分。房产全都留给长房，金银锞子和首饰摆设以及各色玩意儿按照长房四分，二房三房各三分，至于田产店铺则是分成相等的三分，各房一份。”

    知道顾氏心意已决，灵犀便不再多言，于是迅速分拣出相应的东西，随即又在纸上奋笔疾书。写好了给顾氏过目，她不禁揉着酸痛的手腕，心中极其钦佩老太太的决断。按照规矩，这娘家的陪嫁自然可以都留给长房，有了这些财产，哪怕张信张赳父子仕途坎坷，也能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富家翁。可是有的时候，吃亏未必就不是福。

    钱未必能买来情分，但也许却能维系住情分。

    “祖母，祖母！”

    就在这一对相处了足有十八年的主仆全都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却打断了她们的思绪。恍过神的顾氏看见一前一后两个小人儿跑进了屋子里，前头的张菁一面叫嚷一面笑着，旋即竟是一下子爬上了炕，她忍不住呆了一呆，见小丫头手上捧着一大堆花生，一股脑儿全都塞给了自己，她更是哑然失笑。

    人老了，心也变了，换作是十年前看到这没规矩的一幕，只怕她立刻就训斥上去了。

    “祖母，五哥把他的花生都让给了我，我看到您这几天吃饭都是喝粥就小菜，肯定饿了，所以这些都留给您，算是咱们俩的一片孝心！”

    张菁一面说，一面还昂首挺胸作小大人状，压根没注意下头地上站着的张赹吓得脸都白了。自打她被父母留在了京师这阳武伯府，上上下下很快就混熟了，再加上顾氏对她有时候虽严厉，但慈爱的时候毕竟居多，于是她一点不觉得祖母有什么可怕的。见顾氏眉眼间尽是笑意，她又凑上前去说：“祖母，赶明儿六弟和静官长大了，我让他们也孝敬您！”

    “好孩子！”顾氏摩挲着小丫头的头，忍不住又轻轻掐了掐那粉嫩的面颊，“这家里就数你嘴上心里都会疼人，你娘那么一个老实人，居然养了你这么个锦心绣口的。”

    张家素来是男丁多女孩少，撇开张信张攸张倬三个不提，重孙辈尽管已经有了两个姑娘，但毕竟还未养成张越他们兄弟那一辈也只有三个女孩，而且张晴并非在顾氏膝下长大，张怡个性腼腆懦弱又是庶出，因此顾氏看性子活泼灵动的张菁自是不同。揽着她抚摸了好一阵子，她便点头示意张赹过来，问了几句功课，听他答得不错，不禁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生读书争气，这才是咱们张家的好儿郎！”

    张赹在父亲面前不过寻常，祖母平常也是淡淡的，这会儿听到这样的一句勉励，他不禁异常高兴，赶紧连连点头。这时候，腻在顾氏身边的张菁想起刚刚听说的消息，便凑上去说道：“祖母，三哥那儿下午正烤肉呢，不如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听说三哥还要给嫂嫂烤呢，肯定是好玩得很。您天天呆在屋子里难道不闷么，趁着天气好，索性出去走走！”

    听到张菁这么撺掇，灵犀不禁吓了一跳，待要阻止时，顾氏却抢在前头仔细问了两句。在旁边的她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顿时暗自埋怨张越胡闹。等看到老太太闻言只是若有所思，而没有露出多少恼色，她连忙下炕把张菁拉到了一边。

    “赶紧回去告诉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要吃烧烤以后有的是机会，少奶奶正有孕，吃出个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不是玩的！”看到张菁瞪大了眼睛，她少不得连哄带骗，好容易支使了张赹把人带出去了，她这才走到顾氏身边，低声说，“老太太，那边也是难得松乏一下……”

    “他在外头就是不分大小齐齐上桌吃饭，我还不知道么？”顾氏没好气地打断了灵犀的话，却是怎么都想象不出那边院子的闹腾模样。心中一动，她就开口笑道，“就像三丫头说的那样，趁着天气好，出去走走吧。你让那几个婆子去预备滑竿，千万别惊动了那边，咱们悄悄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热闹光景！”

    张菁和张赹还没到张越那座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气。两人毕竟都是小孩子，即使是因为出身而生性谨慎的张赹，这时候也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更不用说喜动不喜静的张菁了。她使劲抽动了两下鼻子，随即便拉着张赹一溜烟往前跑。在院门望风的那个年轻媳妇看见是她和张赹，又没有人跟着，也就放了人进去。

    看到院子的正中是一个铁炉，后头的张越正在专心致志地翻动着铁签子，张菁更是眼睛大亮：“三哥，你太坏了，有好东西吃居然不叫上我！”

    君子远庖厨，张越这辈子循规蹈矩惯了，因此这回与其说是杜绾难得使性子，还不如说是他自己有些心痒了。所以，看到张菁三步并两步冲了进来，他一时也没顾得上那铁签子，目瞪口呆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三哥还以为人家不知道，崔妈妈跑去祖母那里告状了，幸好给我死死拦着！”得意洋洋的她馋涎欲滴地盯着那几块烤肉，旋即便拽着张越的胳膊说，“三哥赶紧烤两块分给我和五哥，咱们就负责帮你瞒下来。灵犀姐姐可说了，让你别胡闹，到时候吃坏了肚子不是玩的！”

    “还说拦着，你这一嚷嚷，这下祖母岂不是都知道了？”

    张越没好气地冲小丫头瞪了一眼，终究还是没舍得放下那几块新鲜的烤肉，寻思这两个小的跑得快，他只要赶紧，总能在其他人跑来之前炮制好几块，那也就够了。想到隔壁那院子恐怕叽叽喳喳更加热闹，他不禁微微一笑，赶紧加紧了翻烤刷调料。旁边的秋痕则是一个个罐子地负责递酱料，脸上被那炭火烤得通红。

    好在这是无烟的银骨炭，因此人在铁炉旁边坐着感觉还好。好容易烤完了手上那一把，张越少不得尝了一口，觉着味道还不错。正想站起身来时，他就看见张菁笑眯眯伸出了手，于是只得递了几支铁签给秋痕，又反复嘱咐别让两个小的扎了手。看到两个小的围着秋痕闹个没完，他便用盘子盛了剩下的五六支，打起帘子进了正屋，又转到了东边屋子。

    屋子里除了杜绾和琥珀之外，还有一个满地乱走的静官，张越进门的时候险些就和这么个小不点的儿子撞了个正着。好在小家伙福至心灵地一把抱住了张越的脚，这才算是躲过了重重一跤。跟在后头的琥珀吓了一大跳，连忙冲上前把孩子抱了起来。

    “小静官以前不是一向死懒么，怎么现在这么好动？还有，他那乳娘呢？”

    “少爷，刘妈妈今儿个有些身子不好，所以只好奴婢和秋痕轮流看孩子。”

    张越没好气地看着这个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家伙，将白瓷盘子放在了杜绾旁边的小几上，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小银刀割了指甲大小的几块在直径两寸许的青瓷小茶碟里，随即便笑眯眯地把碟子递到了妻子跟前，“这东西油性大，而且吃多了不好，你尝个鲜！真的要吃，来日我给你吃个够！”

    杜绾哪里是真想吃这样腥膻的东西，只是和张越闹着玩，可是，看着他脑门油光光的都是汗，此时又紧张地端着那个小碟子看着自己，闻着那扑鼻香味的她不禁觉着心里熨贴。拿起筷子挟了一块，她细细咀嚼了片刻，却觉得极其鲜香，随即笑吟吟地扫了张越一眼。

    “都说君子远庖厨，你的手艺倒是不错。你这人啊，逼一逼总能逼出秘密来！”

    没料到杜绾最后一句话竟是这么一回事，张越不禁嘿嘿一笑。好在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细嚼慢咽吃了那几块，也不再提什么没吃够之类的话。他看了看那犹滴着油珠的几串烤野鸡肉野鸭肉里脊肉，生怕外头两个小的闹腾，索性从铁签上将肉都割了下来，留了一小碟子给琥珀，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再给杜绾多吃，旋即拿着那个大瓷盘匆忙出了屋子。正要招呼张菁和张赹，他就看到了几个人进了门，顿时愣在了那儿。

    “祖母？”这是怎么搞的，望风的那个媳妇哪去了？

    “灵犀，你对四丫头那番话可是白说了。我就知道，凭她这个性子，恐怕会连赹哥儿一块拉上。”顾氏瞥了一眼忙不迭往张赹后头躲的张菁，见张越讪讪走上前行礼，她便笑道，“老婆子我也不扫你的兴，到你屋子里坐一坐，随你怎么折腾。李嫂这会儿应该在做晚饭了，索性我今天的晚饭就在你这儿吃。”

    要是从前，张越必定是满口答应，然而，今天他却总有觉得有些不寻常，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迟迟疑疑应了下来，又冲着秋痕打眼色。看到她拔腿跑出院门，料想是去叫那些小丫头，他就和灵犀一左一右把顾氏搀扶进了屋里。进屋子的时候，细心的顾氏看见琥珀扶着杜绾站起身，眼睛不禁往两人嘴角一扫，看见那来不及抹去的油光，不由得嘴角一勾笑了。

    要说都是大人，其实都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罢了。

    拉着杜绾在榻上陪坐了，她又扫了一眼高几上那还剩下半碟子的肉块，随即笑呵呵地说：“年轻果然是好，瞧你们闹腾得高兴劲！琥珀，那野鸡肉拿来让我尝尝滋味！”

    她也不看满脸为难的灵犀，见琥珀拿着盘子满脸尴尬地上来，她就拿起筷子挟了一块细细嚼了，然后却将残渣吐在了一旁的骨盆中。尽管这鲜美滋味和她年轻时尝过的那一次天差地别，但她仍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想当初靖难天下大乱的时候去北平投靠张玉，为了逃避南军，粮食耗尽不得不烧烤马肉为食，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过去了。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前人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后人一定得守住，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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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夜深人静处，荣辱未定时

﻿    第五百六十九章 夜深人静处，荣辱未定时

    晚饭后亲自送了没吃什么却心满意足的顾氏回去，又坐在那里陪着絮絮叨叨的老人家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上中天，张越方才告退出来，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夹道往回走。

    他所住的西院就在父母的院子隔壁，如今双亲都在南京，那处院子只住着红鸾母子。而在这前头，他得先经过二房长辈的小院。张攸远在交阯，东方氏如今闭门不出，也同样是冷冷清清。因此，这条夹道入夜之后便越发寂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方才为这里带来了几丝活气。在灯笼的微光下，人影映照在旁边的青砖墙上，愈发拉得狭长了。

    今晚只有秋痕跟着他来送顾氏，刚刚离开北院大上房的时候，原本有两个老婆子要打灯笼相送，张越只想静静走一回，于是便拒绝了。这会儿，秋痕亲自在前头提着灯笼，路过那两扇紧闭的院门时，她忽然停住了步子，转身低声说道：“少爷，几个月前，方姨娘产下了一个男孩。”

    张越回来这么久，外头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断，家里还有病情不稳的祖母和身怀六甲的妻子，因此除了兄弟几个聚了聚说话，其他的事情压根没顾得上。这时候听见这话，他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皱眉问道：“男孩？我怎么没听说？”

    “方姨娘坐完了月子之后便吵着要孩子，后来别说让丫头仆妇照料，就是早就预备好的乳娘也给她赶走了。现如今孩子的一切起居都是她亲自管着，其他事什么都不顾，就是老太太也没见过孩子。老太太后来说，由着她去，一应东西不许少，只要以后别出乱子就好。”

    秋痕说着说着便打了个寒噤，旋即低声说，“少爷，家里人都说她疯了，满月的时候原本是要操办的，可她硬是不肯，就是大伙儿送的礼她也全都扔了。可是，我有一回经过后窗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一个哭声，而且还隐隐约约听到她说……说自己后悔了。”

    后悔了……

    望着那死气沉沉的院子，张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方水心是在后悔当初不该一味由着性子，嫁给一个已经有家室的男人；还是后悔不该贸贸然离家出走，然后却又回到了这深宅大院；抑或是后悔不该受人挑唆，惹出了后头的事情。尽管他对方水心没有多少印象了，但想来当初那也该是个热情似火的摆夷少女，如今却成了躲在屋子里的一抹影子。

    “走吧，秋痕。”

    看到秋痕仍然站在院门处，那目光仿佛要在结实的木门上钻出两个洞来，张越便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又望着那门若有所思地说：“如今她有了孩子，也就是有了希望，总比前头那样浑浑噩噩的强。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她原就是无拘无束长大的，行止全由本心，如今恐怕也不想要别人可怜。”

    原本正在发怔的秋痕听到张越这话，面上不禁一怔，随即便重重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张越拉着自己的手，她不禁露出了欢喜的笑容，随即提着那灯笼转过了身子，又抬头欣喜地望了望天上皎洁的明月。

    听人说，西南的土司千金便仿佛这边权贵人家的小姐一样金贵，方水心也曾经是众星拱月的金枝玉叶，如今的日子便好似从云端到了泥里，所以会后悔。可是她不一样，她只求她的少爷心里头有她，只求她能够一辈子安安乐乐地跟着他看着他，那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路过红鸾母子的院子之后，就到了西院，秋痕高高打起灯笼照着张越进门，直到把人送进正屋，她方才到东厢房去瞧了瞧，见小静官已经睡熟了，乳娘正在旁边守着，她就蹑手蹑脚退了出来，径直到西厢房中铺床。这次打从张越从北边回来，就一直都是住在这里。

    她铺完床就匆匆到小厨房催水，见水还没开，她便索性站在那里和小丫头闲磕牙好一会，最后才提着茶壶回到了屋子，又是沏茶又是灌汤婆子暖床，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得闲。可即便如此，她的心里却欢喜得很，到最后竟是轻轻哼唱起了歌儿，只是嘟嘟囔囔听不分明。

    “在唱什么呢？”

    才放下那纱帘子，她就感到背后忽然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刹那的惊慌过后，她想起这声音分明是张越，身子顿时僵住了。她也不敢回头，就站在那里低头说道：“是少爷当初教我的那些唐诗，我随便编了些曲调，没事的时候唱着玩的，这样就不会记不住了。”

    “都有些什么诗，唱给我听听。”

    背对着张越的秋痕已经是双颊绯红，眼睛望了望高高的房顶，她方才轻轻唱了起来：“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首首琅琅上口的唐诗配上简单的曲调，张越听在耳中就觉着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想到小时候自己手把手教秋痕写字，没事的时候便翻出那些唐诗一首首教给她背，又教她抄写下来。她每每嚷嚷太麻烦背不出来，但渐渐的，他就发现她竟是慢慢记下了好些。那时候还洋洋得意，以为是自己教的好，谁曾想，她竟是用了这样的法子死记硬背。

    “那你还记得我教你背了多少首？”

    “当然记得，一共三百六十二首，少爷那时候一天教一首，差一点点就一整年了。后来您就改教其他的，有宋词，还有汉赋，可我觉着还是唐诗最好听。”

    秋痕一面说，一面想起了当初的情景。那时候她认字还不全，张越教了自己几遍就去上学了，她只好拉着琥珀让她再给自己解释里头的意思。每一首诗的每一个字，她都用笔蘸了水在青砖地上写过无数次，就是为了他回来的时候博得那一笑一赞。如今她虽说仍然没什么大见识，一手字比起灵犀琥珀都差远了，但她至少不再是那个目不识丁的小丫头。

    “当初我教你的时候，你还只是那么一丁点高，小得很。对了，你可还记得，那时候你就是爱说话的性子，可在别人面前却总是端着老实谨慎的模样。”

    “少爷！”虽说秋痕此时心里正甜蜜，可听到张越这戏谑的口气，她忍不住狠狠跺了多角，随即便旋风似的转过了身子，满脸不痛快地说，“什么小得很，少爷你那时候不是比我更小么？再说了，还不是少爷你教我的——在自己屋子里说什么都不打紧，到外头说一句话得想三回——闹得我一出去就不敢说话。”

    “原来这还是我害的？”

    张越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会儿刚刚来到这个世上，虽说入乡随俗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但唯恐自己露出什么马脚，所以一有空就从秋痕口中套话。那时候他也不是没打过把这个照顾了“自己”多年的丫头弄走的主意，但是，当他掏空了秋痕知道的那些消息之后，却渐渐打消了原本的想法。开朗活泼的她什么都听他的，脾气又好，他何必多此一举？

    此时，看到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便不再逗她，洗过脚之后便上了早就捂暖的床，却是斜倚着靠枕半坐着。北边的秋天昼夜温差极大，这会儿甚至能听到外头的呼呼风声。这套间只有通向外屋的一扇门，门前垂着厚厚的帘子，倒是温暖得很。

    将铜盆交给外头等候的水晶，秋痕便反身进屋，见张越还坐着，连忙走上前去。正要催着他睡下，却不防他拉住了自己的手。虽说之前已经定了名份，老太太在英国公夫人面前也亲口认了此事，但毕竟最后一层窗户纸尚未捅破。这时候，她顿时有些不自然，犹疑了片刻，这才脱鞋子坐了上去。先头灌的两个汤婆子早就把被子捂得滚烫滚烫，此时她和张越又坐得近，身上不禁更是燥热难当。当面颊落下轻轻一吻的时候，她已经是觉着浑身如火烧一般，甚至没察觉到帐钩上挂的那青纱帐子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次日，张家大院照例天不亮就忙碌了起来。西院的几个小丫头都是顾氏命灵犀一个个仔细挑的，平日虽有顽皮嘴碎的时候，这时候却全都一个赛一个地乖觉。水晶昨夜进屋子收拾过一回，眼下又手脚麻利地给张越换上了衣服，等到把人送出了门，她立刻一溜烟回到了里屋，见秋痕正咬着嘴唇自己穿衣裳，她少不得上前帮忙，又笑眯眯挤了挤眼睛。

    顾氏昨天在张越那里吃了晚饭，又闹腾了不少时候，回来之后只顾着说话，却睡晚了，因此这天早上就有些懒懒的。只不过，她毕竟是养就了一丝不苟的性子，因此不想因病废了作息的时辰，于是仍然勉力起了床。虽说晨昏定省，但张越一大早急急忙忙上朝去了，早上问安时他尚未起身，这会儿只有张信领着其他晚辈一起来。等到众人纷纷出门，她就留了张赹张菁兄妹一块吃早饭，等到西院使人来报信，她方才知道了昨晚的事。

    “把这事情和超哥媳妇说一声，她如今管着家，先头既然已经定了，如今这人和物事上头让她忖度着添加就是了。”

    吩咐了此事，她便想起张越提到他在此次迎驾的行列之中，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担忧。有了上回的教训，此次迎驾必定是不会迟的，可谁知道天子之前巴巴派了张越回来，等御驾回京会不会立刻发作。若是只发落几个文官还不打紧，怕就怕天子雷霆，若是真变天，不知道家里会怎样。就在这时候，她忽地听到门帘挑动的声音，扭头一瞧便发现是白芳。

    “老太太，刚刚英国公府派人传来了消息，英国公已经回来了！”

    张辅回来了！

    再次确定了这个消息，顾氏终于感到整个人一松。虽说张家的第一代爵位来自荣国公张玉，但真正的兴旺却是靠着张辅一次次的战功，她最担心的就是年富力强的他有什么万一。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这次平定塞外应该能过几年安生日子，王夫人也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凭张辅这年纪，只要再活二三十年，再多添几个子嗣，那边府上的承继就不再是问题。

    该做的该办的都已经完了，至少，哪怕老天爷就此收了她，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傍晚，才刚到家的张辅亲自过来这边府上向顾氏问安。他是习惯了兵马劳顿的人，虽说此次出征将近半年极为操劳，但精神却很是健旺。因此，听顾氏唠唠叨叨，他只是一味微笑着，一一劝慰了，等用过晚饭后看着人睡下，他这才预备回去。他一向不苟言笑，这家里的晚辈也多半怕他，因此这会儿留在门口等他的就只有张信。

    “幸好你来了，母亲一时之间忘了越哥儿，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说。”张信顿了一顿，随即解释道，“他原定是三日后出发，但今天仿佛得到急召，所以只送了个口信回家里，什么准备都来不及就急急忙忙赶往云州了。我还听说明天将有一拨重臣启程往云州送平胡表，其中有驸马都尉沐昕、赵王府长史赵李通，还有礼部侍郎郭敦。”

    “这事情我知道。”张辅皱了皱眉，却并不感到意外，当即轻轻颔首道，“这一次我从征虽说小有功劳，但也没什么可赏的。随军后运的神策卫出了些岔子，二弟恐怕要吃挂落，大约也就是功过相抵罢了。他毕竟职位不显，再加上皇上念在他出身张氏，不会苛责了他，但别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泰宁侯陈瑜这一次坐军粮失期，结局堪忧。”

    “泰宁侯？”张信闻言顿时吃惊不小，“前头已故靖国公又是营建北京，又是掌行在后府，极受宠幸，如今这位泰宁侯好歹也是靖国公长子，怎么会……”

    “皇上正恼怒的时候，他的错处偏犯在明处，最少也是下狱待罪。若再严厉一些，恐怕免不了黜落。只不过，这爵位是先头靖国公沙场上搏下的，应该不至于有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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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章 不知轻重即草包，避重就轻为智者

﻿    第五百七十章 不知轻重即草包，避重就轻为智者

    正如张信所说，由于乃是急召，因此张越只带了牛敢那几个护卫就匆匆启程。只是，这一趟路上却不是仅有他这一批人，同行的尚有大批锦衣卫，为首的赫然是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尽管他少有走夜路的经验，但由于袁方带着一盏特制的琉璃宫灯，他又被人簇拥在当中，这一路疾驰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清晨日出时分，一行人已经抵达了距离京师一百八十余里的居庸关。虽说早就习惯了骑马，这一年又是历经了马背上的颠簸，但这样夜间赶路却还是第一次，再加上此时已过中秋，风中已经多了几许冷意，被吹了一晚上着实不是好受的，因此爬下马背的时候，张越只觉得两股发麻浑身冰冷。

    好在居庸关不是什么荒郊野地破败地方，守将更不敢怠慢了京里的贵人，很快就送上了热汤热饼。热腾腾的一大堆东西下肚，赶了一夜路的一行人都缓过了劲来。这里距离云州还有两百多里地，用过饭，从外边进来的袁方便吩咐众人休息半个时辰再赶路，又招手把张越叫了出去。一出屋子，张越就看到一个精悍军士离去的背影，心中登时一动。

    “张大人，皇上今早会从隰宁驿出发，到云州至少也得是两天之后。按照后头京里那三位大人的行程，大伙儿必定能赶在皇上前面到达云州，所以这一点不用担心。我只是想，你若是能够吃得消，不妨在路上再加紧些，沿独石水而上，不必在云州苦苦地等。毕竟，之前的旨意上只说先到云州，并没有让咱们在那里等着。”

    听到袁方这样肯定的口气，张越更确定刚刚那个军士是锦衣卫的眼线。此时此刻，他也没多迟疑，立刻点点头答应道：“那好，我全听袁大人的意思。”

    “那你也先回去歇息一下，争取夜里能够赶到云州。虽说那里洪武年间就废了，可这次却因为存着北征军粮，估计还有不少后运的将士留在那里。等到达了那里就能再休息大半个晚上，明日一大早也好继续赶路。”

    等到张越转身进了屋子，袁方这才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之前被调派到宣府查蒙古谍探时，就知道这不过是陆丰的借口，但万万没想到京师里头的消息会因此断绝。之前从张越那里得知了那些情形，他立刻雷厉风行地展开清查，结果却发现自己以为水泼不入的人手中竟是有种种问题，在忖度得失之后，他最后不得不把林沙弄了回来。

    被人捏住了七寸就没法子动弹？怎么可能！

    元朝兴盛的时候，上都路曾经是沟通草原和中原的重要地区，繁盛一时，但自打蒙古人从中原退出，大明建国之后由于北边入寇太过频繁，于是又陆陆续续开始修建长城，那些曾经兴旺发达的州府就渐渐废弃了，上都开平、兴和、兴州、云州等等无一例外。区别只在于开平兴和如今还算是扼守塞外的重镇，但云州却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曾经在开平呆过好几个月，张越对于破败的云州已经生不出什么感觉，更何况深夜抵达的时候，他已经是眼皮子直打架，到了帐篷就直接倒在了地铺上，压根没顾得上看周遭的情形。等到清晨被人叫醒的时候，他犹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堪，只是出门在外也没法计较太多，因此他只是随便用冷水漱了漱口，就啃起了硬得犹如石头的干粮。

    尽管在塞外的时候啃的都是这样的干粮，但回到家里顿顿都是精心烹制的饭菜，如今再尝这种苦头，他就感到自己的胃仿佛在本能地拒绝这种食物，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好不容易消灭了大半个饼子，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张大人请回吧，这是锦衣卫办事。”

    “我见一见自己的侄儿，难道也犯法？”

    “张大人何必难为咱们？您要是叙亲情，等到回京之后也使得！”

    “难为？不要以为锦衣卫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们只不过几个不入流的小旗而已，竟敢拦着我！张越，你就这么目无长辈么？连王瑜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都护着，我这正经堂叔你就不见？你别忘了，我大哥是怎么维护你的！”

    听到外头这大嗓门，张越更是倒了胃口。随手将干饼塞回干粮袋中，他便站起身来出了帐篷。乍然从昏暗的地方来到亮处，他忍不住先眯了眯眼睛，然后才看清了那几个锦衣卫拦住的人。只见那人身穿一身半旧不新的大红袍子，束发的冠带已经不甚齐整，脚下的皮靴上沾着不少灰尘，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焦躁。

    虽说认出这确实是二堂叔张輗，但张越记得他从前最重衣冠打扮，此时不禁心里奇怪，但一想起张輗刚刚那种不经大脑的嚷嚷，他就感到一阵反胃。只是这年头最讲究的就是长幼尊卑，他也不肯在人前落了口实，只犹豫片刻便上前躬身行礼。

    见张越来见自己，张輗脸上的恼色不禁消解了些，只是看向那些锦衣卫的目光仍满是怒火。想起这几天听到的传闻，他便暂时压下了这些情绪，强挤出了一丝笑容道：“越哥儿，这许久不见，你如今竟是越来越出息了。我有几句要紧的话对你说，耽误不了你多久。”

    尽管可以轻轻巧巧拿自己的使命搪塞张輗，但那毕竟是张辅的弟弟，张越也不想在别人面前太不给人留面子，因此便答应了下来。只是，他并没有把人请回帐子，而是把张輗领到了旁边的空地处，这才微微笑道：“旁边就是锦衣卫袁大人，想必輗二叔是不愿意和他打交道的。不知道您有什么要紧的嘱咐？”

    听到嘱咐两个字，张輗的脸上不由得一红。他向来自视极高看不起人，这时候竟要拉下脸求一个晚辈，心里自是极其不舒服。好容易定下心来，他便强笑道：“哪里是什么嘱咐，我只是听说你此次是奉旨前来，是打算在云州候驾，还是……”

    发觉张輗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张越心中更生狐疑，此时便淡淡地说：“輗二叔怎么问这个？我这一次奉命和袁大人同行，他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我自然是一切听他的。他要是说出城，那就出城；他说留下在云州等，那自然就是在云州等。”

    “咱们张家的人，还怕什么锦衣卫！”张輗冷哼一声，又想起刚刚锦衣卫拦着自己的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不过，他就算骄纵，却也知道这都是皇帝的鹰犬，因此也没有一味口上逞强，而是放缓了语气说，“越哥儿，你先头奉命回京，这一回又奉旨来迎，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皇上对你极其信赖！你是咱们张家的人，这就得把身段竖起来，别让人欺到了头上去。有的时候，让人瞧瞧你的气派是好事……”

    尽管对于这样罗罗嗦嗦却极其不着调的论点很觉得厌烦，尽管这会儿脑袋里已经在合计之后面见了皇帝，万一再有什么棘手的问题该如何回答，但张越仍是装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直到张輗终于说完了这些，他才点点头道：“多谢輗二叔提醒，时候不早，我得先回去收拾收拾，免得到时候有什么遗漏。”

    “等等！”张輗闻言大急，这下子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尊卑，连忙拦下了张越，又换上了另一番脸色，“除了这个，我还有件事想嘱托你帮忙。由于之前怀来卫附近的路桥被水冲了，军粮转运出了些岔子，所以误了两天。这本是小事，可偏有人说什么我怠慢误事……实在是荒谬，我是那么愚蠢的人么？越哥儿，咱们都是张家的人，关键时刻你可得认清楚。”

    张越早知道如张輗这样的人素来是无事不求人，此时听完这番话，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张輗说得轻描淡写，他也没打算能从这一位口中套出什么详细的真话，于是含含糊糊应了下来。等到重新进了帐篷，他就看见袁方正坐在里头，这才想起外头都是锦衣卫，自己带来的那些人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所以只能暂时打发走你的那些护卫。”袁方点点头，见张越在自己旁边的那块石头上坐下，他这才正色道，“我派人去打听过，之前你从北边回来的时候，皇上的身体是有些不妥当，所以杨荣金幼孜方才日夜跟随不离身侧，一应军务都是他们处置。只不过，之后诸将献捷，皇上却三次单独召见了英国公。”

    永乐朝的勋贵都是随朱棣打天下的那一批人，但要说真正的大将之才却挑不出几个，大多数人都是在风云际会的时候搭上了靖难这条船，比起那批开国功臣相去甚远。而朱棣治国的理念和朱元璋有不小的差别，因此武将的地位一再拔高，尊荣面子给足，军国大事却往往大权独揽。而且，放眼朝堂，论亲近，几乎没人及得上时时刻刻在皇帝身边的内阁，即便英国公张辅，得天子信赖固然不错，但亲近却也有不如。

    只不过，有时候亲近也不是什么好事。伴君如伴虎，最初的内阁七人当中，病逝有个好结局的是胡广，活活冻死在雪地上的是解缙，下狱八年的是黄淮，调做国子监祭酒的是胡俨，余下的就只有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而已。就连他那恩师，还不是“二进宫”？

    所以，张越对于杨荣金幼孜在朱棣病倒时留在御帐处置军务并不意外，但是，对朱棣三次召见英国公张辅，他却觉得颇为古怪。想起自己从京师起程的时候，张辅已经归来，他更是皱紧了眉头，旋即便抬眼往袁方看去，恰好和对方的目光碰撞了一下。

    云州上接独石水，下接龙门川，元入中原时曾经沿这两条河川修建官道，以达上都开平。尽管如今已经过去了上百年，这条道路已经不复当初黄土垫道的风光，沿河树木早已不复得见，但还算平整，一行人在云州换马之后，疾驰了小半日就到了独石水的上游，正好遇上了北征大军的前哨斥候，很快便有人护送他们去见负责侦骑的左都督朱荣。

    朱荣是老成持重的宿将，看到这风尘仆仆的一行虽有些吃惊，却立刻派人往中军传报。相比其他北征将校，他是货真价实从小小一个总旗一步步擢升上来的，平生打过的仗无数，再加上从来不涉政事，因此倒不在乎什么锦衣卫。他昔日两次随张辅征交阯，论功最大，可却总是阴差阳错和爵位无缘，于是对张越也只是淡淡的。等到中军派人传见，他立刻吩咐亲兵把人送走，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由于是御驾亲征，朱棣又每每下诏与军民同甘共苦，因此什么大辂象辂之类的繁复车轿全都不用，只是四马驾红松木车，更多的是骑马。如今身体时好时坏，他方才在众人的劝说下乘车而行。那车外头看来寻常，里间却是陈设奢华，上施花毯、红锦褥席、红漆坐椅，可容纳五六个人。朱棣这会儿闭目养神，旁边两个小宦官正跪着烹制茶水。

    “皇上，锦衣卫指挥使袁方和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已经来了。”

    轻轻嗯了一声，朱棣便睁开了眼睛，随即漫不经心地吩咐道：“让张越去见杨金两位学士，让袁方进来见朕。”

    须臾，便有一个中年太监领着袁方从前头那扇描金云龙红漆屏风后头绕上前来。尽管此时马车仍在行驶，因着路不平，车上很有震动，但一前一后两个人的步子都极其稳当。等到袁方上前下拜行礼，那引路的中年太监就向两个伺候茶水的小宦官招了招手，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即便如此，袁方仍是没指望马车那一层红松木板能够隔音。

    朱棣循例问了几句锦衣卫之事，旋即忽然直截了当地问道：“有人对朕告发，说是先前你在河南卫所的时候，曾经在开封水灾那一遭出动过锦衣卫帮着张家找人？”

    自打这消息传出的时候，袁方就知道免不了过这一关，此时皇帝垂询正在意料之中。即便如此，他仍是装出了一幅吃惊的表情，好一阵子方才尴尬地说：“皇上恕罪，臣那时候才当上千户不久，因想着张家乃是开封名门，卖个人情以后好办事，再加上张越的父亲苦苦恳求，又奉上了重礼，臣就答应了他。因为帮了这个忙的缘故，之后他还请过臣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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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一章 文者人才济济，武者寥落无光

﻿    第五百七十一章 文者人才济济，武者寥落无光

    当大明朝的官员是个体力活，当大明朝的阁臣更是个体力活。当张越随领路的内侍见到御驾之后随行的杨荣金幼孜两人时，他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一个月不到的功夫，不知道是因为塞外天气还是因为劳心劳力，两人看上去都憔悴了许多。往日最重边幅仪表的杨荣乌纱帽两边露出了寸许长的乱糟糟头发，下颌的胡须也是参差不齐，两只眼睛密布着血丝。

    此时还在大军行进当中，因此两人听那内侍说皇帝吩咐让张越先来见他们，立马对视了一眼。两人同僚多年，但凡北征便是搭档随行，不管暗地里是否有别苗头较劲，却都知道得顾个场合，这时候便是杨荣先开腔，三两句话将那内侍打发了回去。等到人消失在视野中，杨荣金幼孜才策马靠近了张越，后者低声问道：“太子殿下的平胡表可准备好了？”

    “两位学士放心，送平胡表的一行人明日就应该到云州了。”

    “那就好。”

    杨荣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往左边瞧了一眼，见礼部尚书吕震正和随从说话，不禁想起了之前吕震迎驾时，皇帝那有些古怪的态度。他为人机敏多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探知京师转呈奏折之外的事，只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向来不喜欢吕震这个睚眦必报的礼部堂官，但却不得不忌惮那手段。毕竟，阁臣虽重，却只有五品，就是年纪轻轻的张越，在品级上也和他平起平坐，而礼部尚书却是二品大员。倘若单纯吕震倒台，他绝对乐见其成。毕竟，当初他险些被吕震方宾等人逼去就任国子监祭酒。幸好皇帝知道那些人的心思，没有答应，否则，哪里还有今天的杨学士？

    “杨学士？”

    由于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思绪太多，杨荣几乎只是靠身下坐骑自己认路，甚至连抓着缰绳的手都不知不觉松了。直到听见旁边的这一声提醒，他这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一侧头就瞧见张越递过了一截缰绳。恍然大悟的他不自然地接了过来，见金幼孜已经落下了几步远，赫然是正在马背上看什么奏折文书，他顿时露出了苦笑。

    他都忘了，眼下是随军途中，这些天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可以指望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可他们在朝中就属于顶天的那一类，若是天降雷霆，首先殃及的就是他们。于是，他便定了定神，又向张越询问了一番京师的情形。

    张越固然明白杨荣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但这种四周都是闲杂人等竖起无数耳朵的情况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显然不行。杨荣是永乐十六年戊戌科的主考官，是他名副其实的座师——尽管朱元璋朱棣两代最厌恶的就是文人串联结党，一个觉得科举挑选的都是没用的年轻人，废了科举数十年；一个则是忌讳科场主考官和取中的进士有往来，严防师生结党。但这一层师生关系在天下读书人看来却也是不容质疑的，哪怕他早就拜在了杜桢门下。

    因此，他从军粮转运说到民夫征发，从朝会事宜说到人员任免，看似事无巨细，但却是在旁枝末节上兜兜转转，大部分重要话题都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尽管如此，他仍是注意到杨荣的眉头一点一点紧锁了起来，心中自是明白对方体会了自己的意思。

    自从太祖皇帝朱元璋废宰相而尊六部之后，千百代文人的宰相梦就此终结，而自打被选入直文渊阁之后，杨荣便觉着这同样是一条名臣之路。只是要做名臣，首先就得有明君，而且还得不止是一代的明君。朱棣如今对他越发宠信，此次北征更是委以军务，他要做的不但是维系并加固这份信任，更得让东宫登基后也对他同样信赖。

    在心中仔细计算了一番张越的话，他便有了计较，当下也不再问朝事，而是随兴地聊起了其它事。当知道张越祖母如今身体不好的时候，他不禁想起了早逝的父母，面上就有些不自然。无论是父丧还是母丧，他都是因朱棣下旨夺情，葬了父母就归京任职。虽说这也证明了皇帝确实离不开他，但于孝道而言却是大亏。

    于是，他便有意岔开这个让人黯然的话题，当下便笑说道：“你家祖母也是有福之人，家风严谨人才辈出，并没有人单靠家门荫庇。你年纪轻轻就名动天下，全都是凭的实打实的功劳，起头还有人不服，如今恐怕是没人质疑了。就是焕章，在学问上头也极其扎实，为人又脚踏实地，将来也必然大有成就。对了，你回京之后可见过他？他能够以监生入都察院并非全是我的举荐，南北京国子监祭酒和司业全都保举了。”

    见杨荣说起此事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张越不禁欣喜顾彬得了一位名师。他那位孤傲表兄拿着那锦囊多年，却是为了他张越的事方才登了杨家门，而杨荣为此收了这样一个弟子，恐怕不但是为了全昔日恩义，也是看重那人品。这时候，想起那天路遇顾彬时对方吐露的打算，他便索性坦白道：“我回京之后确实见过他，只是他对我说，来年还想再应乡试。”

    “唔？”

    把一卷书放进马褡裢的金幼孜这时候正好策马过来，听见这话便笑道：“勉仁，你这个弟子倒是有志气。虽说从太祖爷开始，我朝拔擢人才便是不拘一格，别说是国子监优等出身的监生，就是布衣，也往往一次奏对合意就拔擢为布政使。只不过他还年轻，走一走科举正途并不坏，好歹也算是一次经历。说起来，咱们当初建文二年这一科真是人才济济……”

    话一出口，金幼孜顿时后悔了，连忙拿话岔开。只是这一来，三人就都有些尴尬，张越甚至有意堕后了几步。建文二年那一科确实是群星璀璨，单单入阁的就有胡广金幼孜杨荣三个人，其中胡广还因为相貌堂堂而被建文帝亲自简拔为状元，而胡靖、吴溥、杨溥、胡濙、顾佐等等都是赫赫有名，反而是因其貌不扬被黜落为榜眼的王艮殉建文帝饮鸩自杀。

    张越甚至还记得后世一句一针见血的话——建文帝最大的贡献就是为永乐朝选出了一批名臣。

    耽误了这么些时候，他猛地想起袁方自打进入那辆马车之后已经过去了许久，心里渐渐地担心了起来。朱棣如今越发暴躁，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位天子的怒火，此时不由得更留心前头那辆马车的情形。无奈这北征大军浩浩荡荡，马蹄声脚步声刀具摩擦声，而数万人的呼吸声汇集在一块也是了不得的声音，更何况塞外的风本就大，他根本听不出动静。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方才看到前头车驾上下来了一个人。目力极好的他一眼就辨认出那是袁方，见他上马时身手还利索，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至少，这代表皇帝没有在一怒之下摔什么砚台茶盏之类的东西泄愤。然而，这心思刚过，就有人朝他这边飞跑了过来。

    “张大人，皇上召见！”

    因出塞之后大部分路途都在荒野之中，为防沿途补水困难或是水源不够数十万人马饮用，除了用武刚车运粮之外，随行大军的还有满载清水的水车。毕竟，断粮还能靠宰杀牛羊，断水就真正危险了。于是，由于清洗不便，哪怕是天子的座车，也只是在回师到了开平之后仔细洗刷过一次，但原本鲜艳的朱漆不免黯淡了许多。原本天子车辂决不许臣下登乘，但此次亲征在外，也没有那么多文官在耳旁唠叨礼制，因此朱棣自是不在乎这些规矩。

    眼看两个宦官打开了那两扇雕木沉香色描金香草板车门，张越便定了定神，稳稳登上了车。车厢的前部设有两个朱纱帘蒙着的通气窗，只是由于车厢中不好点灯，光线就显得有些昏暗，他虽影影绰绰地看见四周车板上雕刻着无数瑞兽瑞禽，却认不出是什么。

    和寻常马车不同，这车厢高达六尺，纵使昂藏大汉亦能挺直腰，只是在这颠簸的马车走路实在难为，他虽竭力稳住步子，但最后下拜的时候仍是一个踉跄，所幸借着下拜的动作遮掩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耳边传来了皇帝的话。

    “朕让你先期回京，你所见情形如何？”

    “回禀皇上，臣所见上下用命，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广东飓风失了仓粮，南北直隶水灾淹没田地无数，就是道路桥梁也都泡在水里，朕派了这么多人监运军粮督运军饷，居然还出现失期，这就是你所说的井井有条？”

    “皇上，哪怕是上古尧舜之年尚且大水泛滥天灾年年不绝，如今有飓风水灾，上下却齐心协力度过难关，亦足证井井有条。至于军粮军饷，臣回京之后遍阅账册，深信上下官员并无怠慢之心。皇上凯旋天下皆额手称庆，况且天下豪勇儿郎尽皆随征，上至朝堂官员，下至随运民夫，大多有亲人在军中，将心比心，谁愿意自家子侄于断粮之危？”

    刚刚见了袁方，听其事无巨细禀报了京师动向，此时听到张越这么说，朱棣反复思忖，倒是有些信了。只是张越既然说遍阅账册，他少不得挑了几条一一询问，见其对答如流，更是觉着他回京之后至少没有偷懒，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张越奏完这些，竟是双手呈上了一卷东西。

    那天去了兵仗局之后，张越回到家里就抽空写了这个条陈。大明的火器在同时代也算得上是极其先进的，尤其是神机营，但神机营毕竟不可能无限制地扩充人员。而且，之前朱元璋打天下时的那种兵种配备已经不再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否则皇帝也不用专门设立三大营。因此，他呈上那卷札之后，就说起了兵仗局的最新兵器配备问题。

    上首的朱棣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展开了手中的卷札细细看了起来，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张越一眼。比起从前的润物细无声，张越这一次犀利尖锐了很多，不少言语都是一针见血，而且提到的情形都是他此次亲征能够看到感觉到的。他这么重武备，这么费劲苦心造出了京师三大营，但各都司的将兵比从前已经疲软了许多。他虽然重视勋贵，却也不想武将独大，可如今第二代乃至第三代勋贵，已经是远远不如从前跟着他南征北战的那些人了。

    军职承袭应该宁缺勿滥，兵种配备应该合理专一，边境屯田应该长效管理……林林总总数千言看下来，他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索性便低头很是端详了一番底下的张越。

    步入仕途四年，这个年纪轻轻的张家子弟屡立功勋，在兵部锻炼了这么两年之后，此次一派出去，守御兴和、主持开中、清查谍探，林林总总都做得很不错。可惜，这巡抚宣府之职，接下来却不能再给他。而当初曾经动心想赐出去的爵位，也还不能给他。

    “此奏朕会下廷议，你先退下吧。”

    等到下了车，重新上了马背，张越方才抬手擦了一把汗，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随着大军缓缓前进，他忍不住琢磨起了回京之后会被派到什么艰苦地方顶缸——要知道，皇帝一向就是这么干的，几乎没让他有过什么安生日子——当然，再想巡抚一方恐怕是不可能了，至于在兵部再想往上升也没了位子，须知再上头就是侍郎尚书之类的堂官。最好的结果就是继续留在武库司，横竖一切事务他都已经熟了。

    坐在马上，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昔日读过的徐达《平胡表》，忍不住眉头一扬。

    “惟彼元氏，起自穷荒，乘宋祚之告终，率群胡而崛起。以犬羊以干天纪，以夷狄以乱华风，崇编发而章服是遗，紊族姓而彝伦攸理。”

    “顾惟一介之菲材，忝授总戎之重任，临轩授钺，俾救民于水火之中，分阃握机，幸折冲于樽俎之外。旌旗麾而淮沂下，金鼓震而青兖平。济水尽曳其兵，莱阳竞崩厥角。”

    “风驱雷厉，直捣大梁。电掣星驰，旋收西洛。济师以略卫相，卷甲而趋邯郸。率楼橹发临清，先声动如破竹。策貔貅克通路，勇势疾若燎毛。镇戌溃而土崩，禁旅颓而瓦解，君臣相顾而穷迫，父子乃谋乎遁逃。朝集内殿之嫔妃，夜走北门之车马。”

    尽管如今的蒙古比那时更为不堪，但草原上风云忽变，还不能掉以轻心。终明一世，这草原上的大敌就不曾消停过，若是一个不好，二十年后土木堡事变更是丢足了朝廷脸面，再加上紧跟着的卫所颓败，明军无力的情形之后自中明至晚明几乎没怎么改观过。就拿眼下来说，那些文官之中名人无数，而武将中除了张辅，还有谁能称得上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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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二章 一言决荣辱，一笑隔阴阳

﻿    第五百七十二章 一言决荣辱，一笑隔阴阳

    九月初八乃是天子法驾卤簿入京的日子，因此一大早，大街小巷上就挤满了人。即便这一天恰好刮大风，但家家户户的人都早早得到了官府的命令，这时候少不得朝城门的方向翘首盼望。无数官兵全力弹压主持秩序，人群中仍然有嗡嗡嗡的议论声。

    尽管就生活在天子脚下，但大多数人距离重重禁宫之内的天子却有十万八千里，就是踮起脚使劲往里头瞧也瞧不出宫门里头的动静，更何况还有禁止窥视宫闱的律条在前头挡着。那些永乐十五年瞧过皇帝法驾入京师的人们更是窃窃私语，谈起当初那浩浩荡荡的卤簿，不少人的脸上都是泛着一阵阵兴奋的潮红。

    “法驾进城了！”

    一骑人从道路尽头飞奔而来，口中高喝着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一时间，刚刚还有些喧哗的街道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在负责净街的禁军指挥下，一拨又一拨的人跪倒在了地上，从高处看去，就仿佛一道无形的刀子削平了无数迎风摇曳的稻草一般，黑压压的人群一下子矮了大半截。只是，虽说是俯伏跪迎，却有几个胆大的人悄悄把头抬起那么一丝来。

    白泽旗一对、门旗四对、黄旗四十面、金龙旗十二面、日月旗二面，除此之外还有风云雷雨旗、木火金水土星旗、列宿旗、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红纛皂纛……数百面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旗帜迎风招展，所有举旗之人皆是遴选的一等一壮汉，个个都是一般高低，看上去声势异常雄伟。旗帜过后是铜号角琵琶箜篌大鼓之类的乐器，再接着则是各色幡憧和兵器。当数十名内侍手捧沉甸甸的各色金质物件过去时，那些偷瞧的目光则是更多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各式各样的罗扇和伞盖，其中有认得的人便悄悄对同伴解释了起来。什么红罗绣花扇、红罗单龙扇、红罗绣雉方扇、红罗素扇、双龙寿扇、红罗直柄华盖绣伞……每一样都向人昭显着天子富有四海的天威赫赫，于是尾随法驾的四夷来使俱是油然而生畏惧之心。就是四周迎驾的百姓，也有不少人把额头贴近了冰冷的地面。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法驾通过的时候，几个精心挑选的老者便尽全力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于是，四周响起了无数应和，山呼海啸一般的恭贺声犹如飓风一般汇集了起来，飘荡在整个京师的上空，旋即重重地压向了从御道上通过的那一行人。随驾北征的将校无一例外挺直了腰，就连之前往清河迎驾，此时汇集在一块入城的文武百官亦是抖擞了精神。

    先头亲征时张越并不在京师，无缘得见前头那一系列繁复的礼仪，这一次却从头到尾完整经历了一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以凯乐献俘陈于太庙太社之外，皇帝御午门以露布昭告天下，百官朝服听诏，朝奉天门上平胡表……起初他还能强打精神，但渐渐地就有些吃不消了，不过是犹如木偶一般跟着别人动作。奈何一应礼仪全都冗长得很，远远望去，他觉着那位年迈的皇帝动作也显得僵硬不耐，更不用说他附近几个勉强硬撑着的白发老臣。

    然而，当这一天的事务结束之后，张越却没有得到回家的许可，不得不苦命地在兵部衙门通宵整理北征军册。尽管此次乃是以多打少，但三十万大军中，死伤仍有四五千，其中死者有半数都是路上染疾或是冻死的。在军册上勾掉那一个个名字的时候，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之前上书所言之事，竟是睡意全无。

    由于天子亲征归来，次日重阳节一大清早的朝会就取消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赐宴年过六十的文武官员，张越这年纪自然是只有在衙门干活的份。然而，午休完毕，他正准备打起精神办公的时候，司房大门却被人砰地一声撞了开来。

    “元节，出事了！”万世节直接用脚后跟磕上了背后的房门，随即气急败坏地说，“前去领赐宴的赵尚书刚刚回衙门，那脸上死白死白的。随行的人透露说，大宴之后皇上连着下了好几道旨意，左春坊杨大学士、鸿胪寺丞刘顺、刑部左侍郎杨勉，还有礼部吕尚书，吏部蹇尚书，全都下了锦衣卫狱！”

    此话一出，张越顿时丢下了手中的笔，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朱棣面前呈报京师井井有条之后，皇帝虽说质问了一句，却并没有大怒，怎么如今一回来又大动干戈？这一动就是一位阁臣两位尚书，和之前那次如出一辙，这样下去，朝堂上还能剩下几个办事的？当初洪武末年官员上朝时往往和家人诀别，难道眼下还要如此？

    “罪名是什么？”

    别的人万世节压根不在乎，但杨士奇对他有提携指点之恩，只差没有师生名分而已。此时此刻，万世节捏紧了拳头，旋即低声说道：“杨阁老是辅导太子有阙，刘顺是奏事失辞，杨勉是因为他那个弟弟的牵累，至于吕尚书和蹇尚书我就不知道了。”

    万世节不知道的这两个人，张越却偏偏心里有数。不就是因为太子宽宥了吕震的女婿，那时候蹇义在旁边却没有阻止么？他果然还是把皇帝这种生物想得简单了些，疑忌对于其而言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怎么会错误认为朱棣先头那种表情就是消了气？他紧紧捏了捏拳头，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了过年前刚从大牢里出来的岳父。

    “对了，赵尚书还提到，皇上复召杜大人直文渊阁。”

    “果然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可是重阳节，东里先生也已经年过六十了！”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长长将其吐了出来，这才对万世节说，“先不要往坏处想，如今天已经冷了，诏狱之中免不了缺衣少食，我设法打点一下，先送些东西进去。”

    见万世节点了点头，又说出去打听消息，张越便缓缓坐了下来。此时此刻，最初的惊愕已经过去，他不禁琢磨皇帝是一时发泄怒火还是其他。思来想去，他觉着杨士奇实在是无辜得很，不禁暗想如今只要在东宫兼任官职，那就和炮灰无疑，只要出岔子必定顶缸。

    说起来，杨士奇和杜桢一样，也已经是“二进宫”了……

    由于这么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消息，张越这天下午的办事效率自然是大大降低。而随着泰宁侯陈瑜下狱待罪，神策卫指挥使张輗免职，鞫问神策卫军官数人，无数事务衙门都笼罩在一片惶惶难安的气氛之中。这北征将士尚未赏功，如今就先兴大狱，而且个个都是朝中算得上名号的文武大臣，谁不胆战心惊？

    这一天的雷霆震动之后，便是数日的宁静。由于兵部尚需计北征功勋，武选司忙得脚不沾地，书吏几乎都调去了帮忙，张越这边自然是人手更加捉襟见肘，根本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终于，赶在礼部赐宴随军将士之前，一应事宜都料理妥当，兵部衙门从尚书赵羾到下头最不起眼的书吏皂隶，所有人都熬得两眼通红，但名列赐宴的却只有张越一个。

    面对那些勤勤恳恳保障后勤却丝毫没得到任何嘉奖的同僚，尽管张越更希望的是回家，却不好流露出丝毫不情愿赴御宴的表情。而到了大宴那一天，礼部排定了座次等级公布出来之后，他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也不知道朱棣是怎么想到的主意，总之为了激励从征将士，此次大宴竟是分四等。有功无过者坐前列，受上肴；功过相等而先入关者坐次列，食中肴；功过皆无者坐下列，食下肴；至于那等没有功劳却犯了过错的，则只能旁立一边看着别人吃。一应人等之中，文职大臣坐前列受上食的只有杨荣金幼孜张越。

    兵部录从征功时，张越先头守御兴和的功劳却是额外算了进去，只是杨荣金幼孜却知道，这其中尚有开中盐法和后头的上书之功。对于这种计算方法，他们倒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先前议功封赏时所定的乃是权宜之计，实际上张越的功劳还未全赏，再者，这御筵他们俩座次在前原本就够扎眼了，多一个人分担分担也并不坏。而且，这种场合吃的是恩荣面子，吃的就算是上食，其实也别想吃饱。但凡聪明人，来赴宴之前都早就填了肚子。

    威伏千邦，四夷来宾纳表章。显祯祥，承干象，皇基永昌，万载山河壮。

    圣主过尧胜禹汤，立五常三纲。八蛮进贡朝今上，顿首诚惶。朝中宰相、燮理阴阳。五谷收成，万民欢畅。贺吾皇，齐赞扬，万国来降。

    合着这四边静和刮地风的曲调，廷下就有教坊司乐班献上了平定天下之舞。只见那些人头戴青罗包巾，身穿青红绿玉纱罗销金袄，腰束浑金铜带，脚踏皂云头靴，载歌载舞歌颂不绝。张越对于这种乐舞实在是没多大兴致，少不得偷眼瞥了瞥御座上的朱棣，谁知恰好和御座下首朱瞻基看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瞧见那位皇太孙眉眼间满是笑意，他不禁平添狐疑。

    一场形式多于实质的御宴之后，有功将士都得到了数额不等的赐钞。其中，杨荣金幼孜以功列上等，各赏二品金织纻丝衣一袭，钞五千贯，张越则是四品大红纻丝衣一袭，钞三千贯。由于这是当场赐物，因此宴席散了之后，却是一个小宦官跟着他一路捧着东西出去，因此他自然又领教了一回千目所视的滋味，他甚至觉着今天饭没吃饱，看却被人看饱了。

    不过，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然而，一路来到长安左门，张越还没来得及从众多的马车和仆从中找到自己家的人，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声音。循声望去，认出是彭十三，他不禁愣了一愣。要知道，今天英国公张辅也在赴宴之列，彭十三怎么会在这里眼巴巴等着自己？

    “少爷，赶紧回家！”由于此时出宫的人众多，彭十三生怕被人挤散了，索性上前一把拽住了张越的手，随即气急败坏说道，“老太太快不行了，英国公已经先走一步赶过去了！”

    闻听此言，张越顿时感到一道炸雷狠狠劈在了脑际。尽管知道祖母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个个大夫都做出了让人极度失望的诊断，但他总是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会有奇迹发生。犹如木头似的呆站了片刻，他终于反应过来，眼看有人牵马上前，他也没看清楚那是谁，抢过缰绳便翻身上了马背，犹如风驰电掣一般驰了出去。

    刹那间，什么赏赐，什么未来，全都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

    强撑着用最后一丝清醒控制着身下坐骑，他只用了一刻钟便急驰到了自家门前，随即一跃下马，飞也似地朝里头冲去。等冲进北院大门的时候，他不禁感到喉咙发干胸口刺痛，就连脚下步子都是一阵阵飘忽。三两步进了堂屋，看见只有两个小丫头，他立刻不假思索地冲进了东屋。当他撞得帘子飞起的那一刹那，他就看到了那个被王夫人抱着肩头的老人，看到了那双欣喜的眼睛，看到了那一丝忽然绽放的笑容。

    “婶娘，婶娘！”

    张辅只不过比张越早到一步，此时一下子察觉到了顾氏的变化，顿时连叫了两声。王夫人见顾氏含笑缓缓合上了眼睛，原本紧紧握着的那只手渐渐松了开来，不由心中一震。待颤抖着伸手试了试那鼻息，她那眼泪便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仅仅这么一小会功夫，张越只来得及赶到榻前。抓起那只低垂下去的手，看着那一丝犹未消失的笑容，他只感到心如刀绞，忍不住将头抵在了顾氏温热的胸前，竟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威严的老太太，慈爱的祖母，体贴的长辈，至亲的家人……顾氏那一张张不同的脸孔从脑海中一晃而过，最后留下的便是那一抹不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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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三章 恩荣齐全，吊客盈门

﻿    第五百七十三章 恩荣齐全，吊客盈门

    自打三大殿遭雷击焚毁之后，宫城内外的用火禁令就比从前严格了许多，工部更是通力从古书之中寻找防火的法子，于是哪怕连皇帝起居的乾清宫，内外太监宫人在掌灯焚香上头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马虎。而各处更是备好了用机簧发动的水车激桶，只为遭雷击时能第一时间灭火。

    傍晚时分，掌灯宫女在东暖阁中依例小心翼翼地点起了四盏烛台，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四周垂手而立的太监宫人全都是目不斜视，谁也不敢往下头跪着的那个人看上一眼。尽管那个人已经跪了足足半个时辰，但只要皇帝尚未发落，他就仍然是赫赫威权的御马监太监。只是，要保持那个低头俯首的姿势实在是莫大的折磨，年纪一大把却练得好身体的刘永诚已经是满头大汗，支撑地面的双手已经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啪——

    一声响亮的拍案声之后，他已经几乎麻木的神经终于猛地一颤，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终于，上首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你随着朕北征在外，居然还送信给太子和赵王，提醒他们迎驾勿要迟缓，你这个御马监太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你是掌管御马监侍卫亲军的太监，不是他们两个的奴婢！”

    “回禀皇上，老奴知罪！老奴只是担心……绝不敢有他意。”

    “要不是看在你随朕多年，上一次你还在战场上救过皇太孙……哼！”朱棣恼怒地重重一拍扶手，想起了陆丰送来给自己看的那封信，口气更是毫不留情，“要不是此次陆丰着锦衣卫侦缉蒙古谍探，不合截住了你的人，连同信一同截了，你可会承认？念在你这两封信里头没写别的，都是些劝导提醒的话，朕就饶过你这一遭。回去好好自省，侍卫亲军此次缺少的员数去武库司勾补，这是最最要紧的禁军，一个人也不能少！”

    听到这么一番话，刘永诚知道自己终于熬过了这一关，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仍是维持着那种诚惶诚恐却又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叩头之后，见朱棣别无他话，他便毕恭毕敬地告退了出去。待到了乾清宫外头，他方才举起袖子擦了擦那一头冷汗。

    想不到这次居然承了陆丰的人情，他仍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派回来的那些心腹一说是传言锦衣卫截到了信，他立时就明白陆丰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此次绝无幸理。可是，刚刚在皇帝面前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原打算鱼死网破的他却是傻了。那字和他的笔迹一般无二，却与他先头那封信的内容大相径庭，而且还多了一封给赵王的，简直是见鬼了。

    “刘公公。”

    听到这声音，刘永诚立刻回过了神，见是一身大红袍的陆丰正似笑非笑地上了台阶，他立刻换上了一幅笑脸。在宫中浸淫了这么多年，此刻他已经是明白对方恐怕是和自己一样打着投靠东宫的主意，大费周章截信，恐怕也是要抓自己的把柄，因此心中并无多少感激。两相打招呼敷衍了几句，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此次多谢陆公公不计前嫌。”

    “皇上这一回雷霆大怒处置了那么多人，若是连刘公公也一并牵连了进去，岂不是更加闹得不可开交？”陆丰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拱了拱手，“咱家要进去向皇上禀报事情，以后得空了再和公公您好好聊聊，也好释了先前的误会。”

    撂下这话，他便带着程九扬长而去。在东暖阁前头等候宣见的时候，他在心里一桩桩一件件把事情排了个号，随即又想起先头大肆整顿东厂和司礼监的情形。他根基浅薄，用的都是和自己一般出身的人，如今想想这兴许是错了。但凡苦出身免不了一心想往上爬，而这宫里最最上头的那些位子都被人坐了，指不定他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却想踩下了他。他一面想一面瞥了一眼程九，见其低眉顺眼地站着，他不禁哂然一笑。

    这小子未必就是干净的，只一时之间找不到代替的人，那便暂且用着好了。话说回来，袁方那家伙倒真是能干，想出的主意亦是管用。刘永诚的原信虽说找不到了，但如今造出了惟妙惟肖的两封假信，便是已经混淆视听，就算真信再撂出来，皇帝也未必相信。毕竟，那两位亲王的名声早就坏了。如今看来，换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未必能比起做得更好，之前他太冒进了，以后还是笼络为上。

    须臾，一个小宦官便从里头出来，道是皇上宣见，陆丰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进去。穿过头里一间屋子到了里间，便是朱棣日常处理事务的书房。后头靠墙处足有八九尺高的立地大书架，上头摆满了各色书籍，墙上则是挂着“敬天礼地”的横幅。在居中的黄花梨大案前头下拜行礼的时候，他迅速瞥了一眼后头的朱棣，见其正闭目养神地坐着由宫女揉捏肩头，他哪里还不明白皇帝心情尚可，于是迅速想好了该如何奏报。

    果然，他详细地禀报了锦衣卫诏狱中的那些犯官，但朱棣压根没问，只是一味嗯一声就算是过去了。于是，等到说完这些，他只犹豫了片刻，便低声说道：“臣刚刚进宫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阳武伯府向礼部报了丧，阳武伯太夫人殁了。”

    “阳武伯太夫人……是张辅的婶娘，张越的祖母？”

    朱棣原本正放松地享受着那宫女的伺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顿时睁开了眼睛。他记得张玉的夫人去世得早，张辅小时候在婶母顾氏身边生活过多年，后来也曾经因为这缘故，多次在自己的面前为她请过诰封。按照礼制，无论张辅还是张越都当服齐衰一年，这当口，他之前的打算可要延后？想着想着，他不禁蹙起了眉头。

    陆丰等了半晌没等到皇帝说话，便出声提醒道：“皇上，如今阳武伯出镇在外，张越的父亲也还在南京，后者丁忧也就罢了，前者是万万脱不开身的。那位太夫人于英国公有抚养之恩，如今既然殁了，太常寺这赙赠之物取自上裁，为安丧家之心，恐怕皇上还得尽早定下。另外，听说阳武伯太夫人之前已经和武安侯家定下了长房长孙的婚事，大约不日就有遗表上奏，恐怕是要请丧期完婚的。”

    仔细思量了一阵，朱棣便沉声说道：“张家门风卓著，她功不可没。若她真有遗奏，这借吉完婚朕自然允准。至于赙赠，按例优给，米两百石，麻布两百匹。此外赐祭十五坛，葬时给明器九十事，这些都是少不得的。”

    尽管陆丰料到皇帝会加恩，但也却没想到这赙赠竟是勘比之前那些追赠国公的侯爵，赐祭固然还是按照伯爵的例，给明器却是异常优厚。对于张赳的婚事，他倒是没在意，正盘算着自己是否该想个办法也去吊祭一遭，就听到皇帝的另一句话。

    “除了太常寺派官吊祭之外，三天后你再走一趟张家吊祭，告诉张越，朕给他一个月的假，让他好生料理祖母的丧事。”

    自从洪武年间下了定例，除却本身父母需丁忧守制之外之外，百官期丧皆不许奔丧，给假也得看上官心情，因此原就惊诧的陆丰顿时更吓了一跳，忍不住抬起头偷瞥了一眼天子。见朱棣并无收回的意思，他心中一凛，慌忙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随即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待到了外头，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都道张玉张辅父子圣眷深重，如今皇帝爱屋及乌，竟是连一个老死之人都如此加恩，也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不过上次张越在鸡鸣驿遇刺那件事，他在皇帝面前设法糊弄过去了，在东宫面前说了实话，对张越该怎么着？

    尽管早料到这一天，张家上下样样东西都早已齐备，但当噩耗真正降临的时候，全家上下仍然是一下子没了方寸。冯氏前几天原本就有些风寒咳嗽，婆婆一倒她更是懵了；东方氏在屋子里吃斋念佛一年，人消瘦了一大圈，此时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孙氏在南京，杜绾还身怀六甲，其他孙媳妇更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因此，强忍悲痛的王夫人索性就留了下来，带着哭肿了眼睛的灵犀开始分派办事，又使人往礼部报丧。

    一连三日，从小殓大殓到成服，总算是安置妥当，家中嫡亲晚辈也都换上了素冠素服，张家大宅之内但闻哭声不绝。就是里里外外的下人们，想到那位恩威并济的老太太，言谈间也常常是抹泪不止，顾氏身边服侍的白芳等大小丫头更是几次哭昏了过去。

    而张越也好不到哪里去。前来吊祭的宾客络绎不绝，灵棚中的大伯父张信疲于应付，他和张赳自然陪着熬了整整三天，每每一看那灵位，他就只觉得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上辈子没有亲人，也就谈不上什么失去亲人的痛苦；而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虽经历过堂叔母邓夫人的婚事，但那毕竟只是半生不熟的亲戚，怎么比得上祖母的辞世？

    强打精神熬了三天，张信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毕竟在南边那种潮湿陌生的地方呆了五年，如今回来不过数月，母亲便溘然长辞，他心中自然异常难受。自打往礼部报丧之后，家中吊客不绝，但却是武多文少，可却几乎没有他当年交好的那些官员——那些人不是在他长年的贬谪之中和张家断了往来，就是外放他职，更何况因为之前的事情，文官大多惶惶难安，自不会到不相干的人家里吊丧。因此，他也更感到懊丧心伤。

    “杨学士致祭！”

    “杜学士致祭！”

    在前来祭拜的好些公侯伯中，忽然冒出了这么两位前来祭祀的阁臣，灵棚的吊客中顿时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杜桢再次入值文渊阁，无疑代表着皇帝的宠信不衰，那是张家的姻亲，前来吊祭不算太意外，可杨荣怎么会来？正在答谢宾客的张信咬了咬牙，正要出去迎接，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旁边的张越见机得快，连忙出手相扶。

    “大伯父，还是我去迎吧。您也顾惜些身体，要是祖母还在，必定不想看着您熬坏了。”

    张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下步子却也已经有些不利索。下台阶的时候，他只觉得脚底仿佛踩在云端一般，浑然不着力，走了几步方才好了些。到了外头，看见杨荣杜桢联袂而来，他慌忙上前相迎行礼，旋即才看见了两人身后一身麻布服的顾彬。情知顾彬需为顾氏服缌麻三月，他便对其点了点头，自有管家先将人领了进去。

    “焕章之前去通州公干，今天才回来，没想到竟是得到了这个噩耗。”

    因为顾彬出自顾家，杨荣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吊祭一下，结果正好在胡同口遇上杜桢，便索性与其一同进了门。身穿青丝衣的他只是简简单单道了几句节哀之类的劝慰，而杜桢眼见张越两眼赤红面色憔悴，不禁叹了一口气。和张越在开封的那四年，他虽没怎么见过顾氏，但从那些逢年过节的礼物以及种种安排之中，他自是看出了这位老太太爱护孙子的心思。

    “斯人已逝，你只要能时时刻刻记着你那祖母，她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杨荣和杜桢直文渊阁，这一趟不过是抽空来吊祭，自然不能停留太久，拜祭了之后就匆匆离去。而张越知道顾彬不过是在都察院行走的试御史，不想因此耽误了对方的事情，很快就把人送走了。这之后仍然是吊客不绝，中间甚至还有他几个戊戌科的同年。等到了中午的时候，奉旨前来赙赠奠祭的太常寺少卿姚保善也到了。

    开中门往迎，一番迎拜礼节之后，这赙赠的制书方才颁下。两百石米两百匹麻布对于寻常官员家乃是一笔不少的助丧费用，对张家而言重要的却不是钱财，而是皇帝的器重和信任。姚保善走后，三日中间没离过这家里一步的张辅伏在灵棚中再次痛苦失声，最后还是刚好上京的成国公朱勇前来吊祭，张越打足了精神劝其到书房陪客，这才把人劝走了。

    整整一天都是吊客云集，傍晚时分，陆丰又登了门。虽说他这个东厂督公名声赫赫，但那是恶名，因此他也谨慎地选择了一个不会引起太大麻烦的时间。在灵前恭恭敬敬拜了之后，他便拉着张越到了书房，随即把皇帝的吩咐一一道来，最后才不无羡慕地道了一番话。

    “但凡期丧，顶多就是初丧给假三日，皇上这一回可是额外的恩典。对了，你在鸡鸣驿遇刺的事，我如今还没查出个子丑寅卯，你且耐心等一等。”

    张越闻言不禁大皱眉头，就在此时，外头却传来了连生那熟悉的声音：“少爷，东宫派人前来吊祭，大老爷让您赶紧出去迎一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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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 日落星沉，至亲难隔

﻿    第五百七十四章 日落星沉，至亲难隔

    明太祖朱元璋虽说只是乡野出身的一介贫民，但登基之后最重的就是礼，因此大明建国之后，他极其关注完善礼制。只不过，因为出身的缘故，哪怕是礼部从故纸堆里找出来的那些繁复礼制，他也要吹毛求疵，往往一改再改，就是要和历朝历代不一样。当初最宠爱的孙贵妃去世，他硬是一改庶母无服的旧例，令庶子为生母服，众子为庶母期。

    也正因为如此，明礼之齐备让人叹为观止。朱元璋为开平王常遇春举哀的仪式也记入了大典，只是至此之后，这一条就再未用过。而东宫为王公举哀的仪式倒是用过好几次，只如今顾氏虽尊，毕竟并非王公大臣，东宫另外遣使吊祭已是难得。

    此时天色已晚，灵棚中吊客本就寥寥无几，黄润代东宫拜祭，丧主答拜之后，管家高泉就将其请到瑞庆堂奉茶，竟是英国公张辅亲自出来作陪。黄润乃是东宫老人，明白张辅和死去的顾氏情分非比寻常，因此哪里敢摆架子。奈何他今次前来不但是代表东宫太子，却还有朱瞻基的嘱咐，可面对张辅，饶是聪明如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把张越请来说话。

    张辅虽是武官，却是心思机敏更胜文人，见黄润一直捱着不肯走，他就明白此人前来吊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是平日，他自会行个方便，但这几天眼看张越一直在旁边帮着张信操持丧事，一日数次哭灵，伤心得根本顾不上其他，刚刚陆丰来吊祭时还是硬把人拖到书房去的，他不免有些踌躇。此时此刻，他想了又想，最后才打定了主意。

    “黄公公请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看见张辅这一走，黄润这才松了一口气，弹弹衣角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从前也来过张家一两回，这瑞庆堂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如今扫一眼下首两侧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十六张楠木靠背交椅，漆色簇新的高几脚踏，以及高悬堂上的金漆牌匾，再想想如今那风光大办的丧事，他不禁心叹毕竟是名门气象，随即暗自摇了摇头。

    这世上名门多了，可却没几家能长久。想当初徐家何等风光，还出了当今皇后，如今还不是徒有尊荣实权全无？

    “黄公公。”

    “啊，小张大人来了。”

    张越走进屋子唤了一声，见黄润忙不迭地站起身，遂快步上前。今日一天跪了无数次拜了无数次哭了无数次，他的脑袋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强打精神彼此厮见了之后，坐下来的他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歉然说道：“大堂伯临时有些事情，所以只能由我作陪，还请黄公公回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张家上下深为感激，还有皇太孙……”

    听张越说话嗓音嘶哑，而且颇有些语无伦次，黄润自是心里有数。只是张越既然主动提到了皇太孙，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小张大人，老夫人故去固然是伤心事，但毕竟也是高寿了，你还请节哀顺变。咱家此行除了代东宫吊祭之外，就是替皇太孙殿下捎带几句话给你。等你丧假满了之后，皇上应该会给你调职，殿下让咱家事先给你通个气。”

    哪怕事先已经考虑过迁官别任的勾当，张越完全没想到竟然是真有其事。此时乃是顾氏新丧的当口，他的脑袋本就一片混乱，实在是没法抽出什么头绪来，因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苦笑道：“我眼下心乱得很，请黄公公代我多谢皇太孙殿下的提醒。”

    这种时候上门提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黄润见张越如此光景，也不好多说什么，又交谈了几句便站起身来，真心诚意地说：“总而言之，小张大人你还年轻，虽说居丧尽哀乃是晚辈的本分，但还请一定保重身体。”

    和人攀谈了一会，张越也无心多说什么，亲自将黄润送到了大门口，眼看着人上马离去，他便转过身子往回走。才一进前院，他就看到张辅正站在那里。刚刚张辅来叫他的时候，已经把话点得极其透彻，因此他便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去，将黄润对自己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才说道：“祖母这一去，我的心都乱了，横竖事情没个准，如今我也懒得想这些了。大堂伯，您几天没回家……”

    “不妨事，我只用参加朔望日的朝会，这时候只想为婶娘最后多尽一点心意。”

    张辅摆了摆手，随即便和张越一起往里走。通过屏门的时候，他便淡淡地说：“那天我赶来的时候已经迟了，但有些事情比你知道的多一些。你祖母将一份单据交给了你大伯娘，那是她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财产，除了房产之外，她把地产店铺和其他钱物几乎均分给了你爹和你大伯父二伯父。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她事先甚至根本没提过。”

    原本心思重重只顾埋头数着青砖走路的张越猛地抬起了头，浑浑噩噩的心一下子清明了起来：“祖母是不希望这一家人散了？”

    “应该是这样，她还真是一片苦心。”

    想起自己在王夫人那里看到那份长长单据时的情形，想到那每张纸笺的末尾都端端正正写着顾氏的小楷签名，还盖着那方小印，张辅不禁心生感慨。

    由于随父亲走漠南，他的母亲去世得早，他跟着父亲回归中原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和两个弟弟都寄养在开封的顾氏身边。他和张信年龄虽相仿，但个性却不一样，但顾氏硬是逼着他读了不少书，一直教导他身为长子的职责。

    只可惜两个弟弟那时候还小，而且他们三个只在开封呆了三年，否则若是顾氏也对他们严加管教，怎么可能让张輗张軏只知享乐不知进退，甚至为了荣华富贵剑走偏锋？

    “靖难那几年，你大伯娘深受你祖母照顾，一向倾慕她为人。后来我从征在外，常常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家中从来不用我操心，她管家的本事其实都是照着你祖母那一套。你们这偌大一个家能够有今天，何尝不是你祖母苦心维持的缘故？我和你輗二叔軏三叔的生疏冷落你应该都瞧见了，有这前车之鉴，我也不想让你祖母以前的苦心白费，那就太可惜了。”

    “我明白，祖母也对我这么吩咐过。”

    “我就知道婶娘当初必定会对你唠叨这个。你大伯父乡试解元，步入官途最初也是一帆风顺，结果终究及不上你二伯父的军功封爵，如今你祖母去了，他未必肯在这阳武伯府一直呆下去。就是你爹，骨子里也是个自尊心强的人。好在你祖母想得周到，这东边武安侯府的地方乃是人家的，不可能越过去，这胡同西边几家人的宅地她却设法买了下来，都算在家里的公产当中。只要再使些钱，扩建两处独立的宅子绝对不成问题，如此大伙儿也好过些。”

    倘若说顾氏之前处置个人私产的方式已经让张越大为震动，那么此时听到这又一番话，张越只觉得心里更是酸楚。他最初对顾氏多敬少爱，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耳濡目染祖母做事为人，他不知不觉生出了认同感。尤其是祖母拉手说话的时候那种亲切感，他更是从来都没忘记过。而如今，他却失去了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辈，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了。

    此时日头已经西下，他抬头望了望西边那金灿灿的落日余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太阳光很是柔和，并不刺眼，映照在人脸上也没有多少热度，但却让人无法忽视。远望着那一轮红日逐渐消失不见，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落星沉乃是人的定数，夕阳总有下山的那一天，他纵使再舍不得也是枉然。他会永远记得顾氏那最后一抹笑容，会永远记得她那无数次的殷切嘱咐。

    外头男人在灵棚中接待一众拜祭的文武官员，内里女人们也得在哭灵之外陪着往来的官眷诰命，都是忙得不可开交。虽有王夫人和灵犀，但一个毕竟是侄儿媳妇，一个到底是有体面的丫头，终究不好一味越俎代庖。

    连着忙碌了三天，晚饭时分，王夫人便径直来到了西院杜绾那间屋子，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其他，直接瘫倒在了那张太师椅上。她虽说当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主妇，但一来她的吩咐在英国公府令行禁止，二来一直都挑了精干人帮着，如今虽有灵犀，却毕竟不如自己家。随手接过小丫头捧上来的茶，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以往看着你们家里那么多人热闹和睦，等到办起事情来才发现人实在是太多，要挑做事的却难。你大伯母本就病了，撑了这三天几乎已经熬不下去了；你二伯母犹如木头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还有从前的精明；超哥媳妇慈和镇不住场面，起哥媳妇性子傲脾气大，偏你有孕在身……要是再这么下去，这往来诰命几乎就要应付不过来了！”

    杜绾如今已经有将近八个月的身孕，尽管心中悲痛，却要顾着腹中胎儿，因此在头一日之后，哪怕丝毫没有胃口，她也不得不强迫自己进食，就连小五也常常过来照应保胎。此时听到王夫人说这话，她的面上一黯，细细沉思了片刻，便有了主意。

    “二伯母是阳武伯夫人，接待往来诰命原本就是她该做的事。她这整整一年闭门不出，想来总不可能是光靠念佛撑着，总该是想通了某些关节。她如今任事不管人云亦云，恐怕是被老太太故世的消息震懵了。大伯娘之前不是提起过老太太留下的嘱托吗？只要让她知道了些，料想她那么精明的人，必定会明白老太太的一片苦心，不会再如眼下这般浑浑噩噩。”

    “你说的有道理。”王夫人一面听一面点头，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为了一己之私险些惹出了大祸事，固然是可恨得紧，但人总有犯错的时候，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屋子里追悔过去的事。我这就去和她说，这好歹是一把年纪的大人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就该站出来。”

    眼见王夫人站起身匆匆出门，杜绾忙吩咐一旁的小五跟着送一送。等到那葱绿色的软帘子轻轻落下，她方才缓缓坐下身，重重靠在了椅背上。她有记忆的时候便没了祖父母，除了父母之外，其他亲人的记忆都淡薄得很，因此几乎不曾有什么悲痛欲绝的丧亲经历。这一次顾氏的过世，却让她深深体会到了那种心里少了一块的悲伤。

    想当初孟敏先后丧母丧父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如此？朱宁在生母之后又失去嫡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翠墨在痛失双亲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如此？还有儿时便经历了人生中最大惨痛的小五……

    “姐姐！”

    小五一进门就看到杜绾脸色发白地坐在那里，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三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等到发现没什么大碍，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就劝道：“姐姐，老太太都已经故去了，您不要老是惦记着这些。老太太是最和蔼慈祥不过的人，倘若她知道，也肯定希望您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再说了，爹娘……”

    “小五。”不等小五说完话，杜绾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爹娘自然是很盼望我的这个孩子，但他们何尝不盼望你也有这么一天？不要老是念叨什么不嫁人，你如今也该知道，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人是真心对你好的。若是没有这么个人陪着，哪天你也遇到这样的伤悲时，恐怕就不是那么好过了。你得明白，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想到张越昨夜难得从前头回屋子时对自己吐露从前和顾氏相处时，从生疏到敬爱再到亲近的种种情形，她忍不住忆起自己和父亲之间渐渐弥合的那层隔阂。至亲难隔，从前再疏远，最后总隔不断那丝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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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 以德报德，将心比心

﻿    第五百七十五章 以德报德，将心比心

    同下锦衣卫狱的文武大臣多人，最先获释的仍是杨士奇，此时距离他之前入狱不过十天，甚至连他的家人以及张越万世节等等子侄晚辈特意准备的冬衣也完全没有用上。就连在锦衣卫诏狱中干了十几年的牢头狱吏，对于这位两次入狱都不曾超过十天的神奇阁臣都是恭恭敬敬，北镇抚司那位镇抚甚至还把人亲自送到了门口。

    与获释的旨意一齐颁下的还有复左春坊大学士的制书，虽说只不过是官复原职，既没有抚慰也没有其他，但好歹安慰了原本担惊受怕的杨家下人。因此，看到出了北镇抚司的杨士奇仰望天空出神，管家杨忠连忙拿着厚实的夹披风上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自家老爷肩头。

    “老爷，虽说如今平安无事，可您好歹注意一些身体，夫人和两位少爷都在老家，只有小的这么几个人跟着伺候，若是您有万一，小的可怎么交待？”

    深秋的天空一碧如洗，风中甚至还有几分寒意，杨士奇漫不经心地系好了披风，随即便伸出拇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又安慰了杨忠几句。上车之后，他问了几句家中情形，得知不少亲朋好友上门转交了各种东西，他不禁微微一笑。等到听杨忠提起张越祖母过世的消息时，他倒是愣住了。想到诏狱中狱卒转交的那些东西，他当即吩咐前往武安侯胡同。

    因这一天并非逢七正日，上张家祭拜的宾客并不多，一整条胡同中只见三三两两的车马，和前几天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的情形大不相同。此时已近傍晚，门口的两只白灯笼在夕阳下便显得格外刺眼，连带着一片素白的张府也显得阴森森的。

    由于杨士奇等人下狱待罪的事情人尽皆知，因此面对这么一位忽然登门的昔日阁臣，张家上下都是始料未及。好在负责迎客的管家高泉一下子就醒悟到这位深得宠幸的大臣必定已经被开释，于是一面使人入内通报，一面暗叹对方真是机缘独到。

    要知道，当初永乐十二年下狱的黄淮等人，可是到如今还关在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头！

    尽管杨士奇品级不高，又是刚出了大牢，但张信仍然是带着儿子张赳和侄儿张越一同迎了出来。等杨士奇在灵棚行礼拜祭了之后，他便寻了借口只命张越一人相送。望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想起自己昔日担任工部侍郎时自以为官运亨通前途光明，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只有重重摔了那么一跤后，他才真正体会到，若非张辅三征交阯功勋卓著，他那时候怎么都不可能一跃而占据侍郎高位。这官运亨通不稀奇，像杨士奇这般遭遇挫折仍然能复起才是真了得。那时候的他，还远远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从仪门正道一路送杨士奇出门，张越得知对方乃是今日刚刚得脱囹圄便前来拜祭，自是心中感激。然而，他一个谢字刚刚出口，杨士奇却抢先说道：“诏狱的日子素来难熬，从前有犯官入狱，因家属打点不到，活活冻饿而死的也有。之前我入狱才两日，你和世节送的东西就捎带了进来，要说谢，也该我谢你们的一片心意。”

    因杨士奇当初好意替自己引见其他士子，又指点过学问，就连万世节这个至交好友也是在杨府会文的时候认识的，张越一直心存感激。此时听人家说了这话，他连忙真心诚意地说：“东里先生和岳父乃是至交，昔日于我也有指点提携。得知您下狱的消息，我能做的也只是稍稍打点而已。您说一个谢字，岂不是让我无地自容？”

    “当初你岳父入狱之后，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皇上面前暗示一下他的好处，其实没能帮得上什么忙，如今想想也觉得惭愧。不得不说，要说劝皇上宽宥，我远远比不上杨勉仁。他虽个性稍急不能容人之过，但哪怕是和他有嫌隙的人，一旦落难他也会在皇上面前婉转相劝，就是你岳父的事情，他亦有从中进言。夏原吉吴中能保不死，也是他进言的缘故。”

    身穿素色布袍的杨士奇忽然停住了步子，旋即侧过了头来：“先头你守御兴和立下大功，封赏的事情久久不决。五府勋贵的合议是让你由文职转武职，授指挥使，皇上驳了；六部合议的结果是迁你通政司或是太常寺，甚至连国子监这样离谱的地方也提过，皇上还是驳了；等到内阁合议的时候，杨勉仁提出由你巡抚宣府，封赏延后，皇上方才满意。虽说他从前对你升迁太快不以为然，但这也是好意，毕竟，他是你的座师，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由于大伯父张信担心家中几个小的熬不住，昨天晚上便分班轮流，每人都歇了几个时辰，因此张越这会儿不比前几天的恍惚不济，脑袋自然还清楚。尽管当初封赏的由来他也听说了一二，但毕竟不像杨士奇这样亲身经历，哪里能知道得这般详尽？他自己就是心思重的人，一直觉得杨荣太过机敏不好打交道，如今看来，他还是承了人家莫大的人情。

    以怨报怨，以德报德，这本就是他为人处世的准则，当下他立刻对杨士奇肃然一揖道：“多谢东里先生提醒，否则我恐怕糊里糊涂承了恩情犹不自知。”

    见杨士奇含笑点头，又缓步往前走，他心里陡地想起了一件要紧事，连忙快步追了上去。他知道杨士奇至今没有把妻儿接到身边，那座御赐的宅第中甚至没有多少家人随同伺候。尽管这算得上清廉，但他记得史书所载杨士奇的长子因横行不法被判死罪，牵连杨士奇请辞，最后甚至活活气死，因此他自然不希望这位名臣落得如此下场。

    “东里先生，我听说世兄仍留在乡里，为何不接了上京来？”

    一说起儿子，杨士奇顿时露出了怅然的表情。他仕宦多年，虽说一直有书信寄回去，但二十余年竟是没有机会回过泰和，长子杨稷至今也就是来看过他三次，每次短暂团聚之后，他都会催促儿子赶紧回乡。说是父子，可连说一句话都得靠书信。

    “京师繁华，于年轻人来说容易坏了心性。泰和多世家大族，杨氏向来以仁德传家，况且有他母亲的管束，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母子也好有个伴。况且我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书信寄去，他也常有书信写来。只可惜他不是读书的材料，这么多年了，却连生员都没考上。”

    “东里先生，虽说这是您的家事，我不该插嘴，只是您二十几年不曾回乡，以书信代父子情份，终有不妥。京师之地学子众多，况且您家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不定能带挈世兄上进。古来先贤虽有不少人为国忘家，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本也是至理名言。”

    杨氏原本是江西泰和大族，宋时就已经是一方世家，杨士奇曾祖更是在元朝当过翰林，名动一时，只是在元末方才家门衰落。因此，杨士奇自从被举荐入了翰林院步步高升之后，便一向极重家声家名，写回去的信中十有八九都是教导子孙后辈的，却没有接妻儿上京。不单单是他，京师那么多文官，绝大多数都是家人留在故乡，只身在朝为官。然而，张越提到他家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便渐渐有些心动。

    “既然元节你这么说，回头我再想想。”

    送走了杨士奇，张越便觉得心中一松。此次入狱的其他人多半和他没多少交情，他不是全知全能的人，管不了那许多，既然杨士奇出狱那就够了。而且，若是杨士奇能把长子接到身边，以后成天在眼皮子底下，未必就会发生横暴杀人的勾当。

    这天吃过晚饭之后，众人便按照前日晚上定下的规程轮流守灵。之前王夫人一番真心实意的话说动了东方氏，如今内院比起之前整齐了许多，上上下下都不敢稍有偷懒迟疑，外头的男人们也就省了老大的功夫，不必再劳神分心二用。

    张越是和张赳一起值下半夜，此时便准备在灵棚旁边特意辟出的屋子中眯瞪一会歇一歇，结果前脚刚进屋子，后脚便有人来报，说是张辅请他去书房。不明就里的他匆匆赶到那里，却只见除了张辅之外还有四弟张赳。张辅面色倒还好，张赳的脸上却满是不得劲。

    “越哥儿，如今婶娘虽然去了，但赳哥儿的婚事终究是先前就定好的，前头的那些规制也都完了，只差迎娶，婶娘的遗表也已经送上去了。他的婚事乃是婶娘最大的心愿，所以我和你大伯父都觉着不必等一年孝期满，热孝之中便成亲，也好安慰婶娘的在天之灵。偏生这个倔小子就是不乐意，我懒得说他，你这个做兄长的好好教训你这个弟弟！”

    看到张辅说完这番话扬长而去，张越顿时愣住了，等到两扇绿漆格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方才回过神，又瞅了满脸不情愿的张赳一眼。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当初三兄弟一块去南京的情形。那时候，张赳年少不懂事悄悄回了一趟被封了的家，得知情形的他狠狠打了小家伙一巴掌，随即还劈头盖脸训斥了他一顿。如今一晃六年，张辅交给他的偏又是这种差事。

    “小四，大堂伯和大伯父既然都决定了，你怎么偏不答应？我知道祖母故去你很伤心，可是她到临终前还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你若是有心，就该完成她最后一桩心愿。”

    一身粗麻布孝服的张赳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却是没答张越的话。等到觉着肩头一沉，仿佛被一双手压着，他这才抬起了头，却见张越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这些年尽管张越东奔西跑，但他和这位三哥的关系一直很好，想到那天无意间听到的传言，他顿时咬了咬牙。

    “三哥，不是我不想顺从祖母最后的心意完婚，是因为如今时机不对！祖母新丧，父亲丁忧，如今我还只是个无官无职的监生，可是她却是武安侯的千金。如今武安侯镇守开平不在京师，别人说这婚事乃是武安侯夫人擅自作主，祖母这一故去……”

    “别说了！”

    张赳这一开口，张越立刻明白这个小家伙又开始死心眼，于是没好气地喝住了他。重重地在那脑袋上敲了一下，他这才板着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武安侯夫人必定已经派人禀报了武安侯，哪里是什么擅自作主？定下婚事之后你父亲也同意了，别说婚书，就是其他礼仪程序也都统统完了，哪里还有什么变化？那是武安侯的千金不错，可你也别妄自菲薄。若不是觉着你好，武安侯夫人能同意这桩婚事？”

    被张越这样一数落一教训，张赳顿时哑然，旋即才讷讷地说：“可我听她们说，武安侯夫人是因为不满武安侯独宠那位张姨娘，所以才……”

    “左一个听说右一个听说，道听途说的勾当你也相信？”张越心中大恼，暗想逮着机会一定要好好惩治那些敢于嚼舌头的女人，面上却丝毫不露，索性更摆出了兄长的架子，“武安侯不点头，武安侯夫人怎会擅自作主？总之，婚事自然有长辈们替你安排张罗，你大嫂早就替你去看过了那位姑娘，人品容貌都是一等一的，你别一个劲钻牛角尖！好了，下半夜还是咱们值夜，趁着眼下赶紧去歇一歇！”

    被张越一把拽着，张赳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出了门。等到进了那间简简单单的屋子，和衣躺在了地上的铺盖上头，他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结果只出神了片刻就感到脑袋一沉，眼前竟是一片黑暗。手忙脚乱的他狠狠拉扯了几下，这才拉下了头上的东西，旋即醒悟到是张越又把一床被子扔在了他的头上。

    “好好记着，你可是咱们这一支的长房长孙，赶紧歇下。如今夜里冷，多盖一些，别着凉了，待会出去的时候却睡不得。”

    “嗯，谢谢三哥！”

    看到张赳重重点头，随即便乖乖翻身躺下，张越不禁露出了笑容。虽说张赳如今已经十八了，但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常常闹些别扭的小家伙，时不时还会想起小时候他给小家伙起的绰号朝天眼。祖母的心愿不外乎是家和万事兴，他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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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六章 失去方知弥足珍贵

﻿    第五百七十六章 失去方知弥足珍贵

    虽说历代向来严禁违时嫁娶，也就是居丧成婚，但由于这种婚事有告慰长辈在天之灵的意思，因此屡禁不绝。顾氏之前已经预料到自己兴许熬不到亲见孙儿成婚，于是早早准备好了遗表上奏，虽不能辞采华茂，但却字字恳切句句真情。朱棣念在她守寡多年教导出了两代好儿孙，特命于百日之内借吉就婚。面对这样的旨意，最爱挑刺的太常寺也为之默然。

    而有了皇帝这么一句话，武安侯胡同这毗邻的两家再无犹豫，当即便议定照旧嫁娶。尽管如此，因原本定好的黄道吉日在顾氏丧期头七之内，少不得又令人再作卜算，最后迎娶的日子就定在了九月二十八日。而在此之前，另一对原本定在九月十八成婚的新人，也把好日子往后延迟了几天，恰是在九月二十五最终完婚。

    按照灵犀的想法，原是打算为顾氏守孝一年，彭十三也没有什么异议，但王夫人想到张赳马上就要借吉成婚，这一对的婚事更不应该拖延，因此便亲自劝说了一番，总算是料理完了这一桩。由于彭十三父母都不在，端坐受礼的便只是英国公夫妇，这一夜的婚礼虽算不上热闹，却也是温馨喜庆。

    顾氏虽然留了不少东西陪送给灵犀，婚事亦是办得庄重，但毕竟不能和三日后的张家娶妇相提并论。即便是借吉成婚，府中上下仍然得先除丧服之制，和平日嫁娶一样披红戴吉，只在喜棚和其他仪制上稍加杀减，但该请的宾客还是都下了请柬，纵使因顾忌张家如今还在居丧期间不便登门的人，也往往人不到礼到，但凡在京勋贵更是人人到场。

    眼看前头行礼已毕，新郎新娘入洞房合卺去了，安远侯柳升和英国公张辅座位相邻，当即低声说道：“若不是谍报阿鲁台还不死心，武安侯也不用眼巴巴领兵守在开平。老夫人走得太过突然，武安侯也实在是不巧……英国公，说一句不敬的话，我倒是觉着不用那么急的，若守孝一年，武安侯能赶回来，外头人也就没话好说了，不是么？”

    “婶娘的遗表我瞧过，连唐德宗体察张茂宗亡母之请，将义章公主于孝期下降的例子都提了出来，足可见她心意已决，若是我们这些晚辈不遵，反而更是失了孝道。”张辅说着便叹了一口气，随即摇摇头道，“一年守孝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操办，总比眼下风光，但毕竟亡者遗愿更重要。她就是这么个最大的念想，所以咱们自当替她完成。”

    “说得也是。看到今天的情形，老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当含笑了。”

    安远侯柳升感慨了一声，见张辅不想多说话的模样，他便不再罗嗦。须臾，新郎张赳再次出现在了大厅中，当下便是逐席敬酒。若是换成往日，自然少不得一番喧闹取笑，这时节大伙儿都顾虑着场合，于是张赳自然是轻而易举地过了关，就连闹洞房的喧闹也都省了。

    尽管这一夜至为喜庆，但在宾客散去之后，那些欢声笑语便全都消失在了寂静的夜里，余下的就只有清冷的月光。毕竟是张赳的新婚之夜，而且已经过了丧期头三天，已经用不着守灵，但晚上张信仍是执意在灵前再守一夜，于是，张超和张越担心有事，索性就睡在了灵棚旁边的屋子里。

    此时此刻，透过那门帘的缝隙，张越看着灵前长亮的指路灯，想起那天张辅亲自守灵时的潸然泪下，眼睛不知不觉又有些红了。刚刚办完喜事，上半夜要收拾的东西极多，他也几乎没怎么合眼，此时难免觉得眼睛酸痛困意重重。因自己又是几天连二门都没进，他不禁寻思明日一早一定要抽空去瞧瞧杜绾的情形如何，如是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却发现张超仍是抱膝坐在那里。

    “大哥？”

    张超原本在发呆，听到这突兀的叫唤，转头看见是张越正揉眼睛看着自己，便生硬地解释道：“我睡不着，坐一会儿，你不用管我。”

    “明日乃是三七，又要做一场佛事，到时候还要打点精神，你若是能睡还是睡一会，咱们几个里头，毕竟你是长兄。”

    张越知道张超心里必定有事，但更明白此时劝多了也没用，因此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次睡下，又翻了个身子。他才刚刚合上眼睛，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喃喃自语的声音。

    “小时候祖母一向很喜欢我和二弟，所以我也最喜欢那时候的祖母。等到大了，我就老觉着她太严厉了，管束得人透不过气来。一举一动有礼仪章法，在外不能堕了家里的声名，在内要一心上进不能偷懒，就连婚事……就连婚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所以，在金乡卫的时候虽说常常有倭寇进犯，但我觉得那时候最自由。”

    “成婚之前我和你去泗水街的那一趟，更是彻彻底底打破了我心里头的幻想，原来，生在这大家之中，是真的容不得一丁点逾矩的，所以我以为自己已经认了命。等到南下平倭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压根就没有认过命，我一直都是不甘心的。所以，我才忘了祖母的教导，忘了你的提醒，只想能快活一时就是一时。”

    “做梦终究是做梦，总有梦醒的那一天。你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死，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想着为什么别人活着就能随心所欲，我只是一次放纵便是这样的结果。直到皇上那次召了我过去，我才知道，原来天恩雷霆本就是一起的。”

    “如今祖母已经故去了，我才知道这家里没了她是怎样一幅寥落模样，我才知道她是这家里的主心骨。从那次的事情之后，我就不曾在她面前多说过一句话，现在想想，我真是混蛋，若不是因为她对我还有期望，恐怕压根不会费心训斥我这个孙子，也不会在我身上再花费什么精神……祖母，对不起，对不起……”

    张越情不自禁地翻身过来，见张超坐在那里满脸泪水，不禁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望着阴沉沉的屋顶，他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气。

    祖母，您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大哥真心悔过，一定会原谅他，不是吗？不，应该说，您应该早就原谅了莽撞冲动的他，所以遗表上只提了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家训，只提了张赳的婚事，而没有留下关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因为您相信，大伙儿能把这一家操持好。

    翌日一大清早，风尘仆仆的张倬一行终于赶回了家。先头派出去的信使乃是昔日跟过张攸的家丁，一路紧赶慢赶，几乎用最快的速度便赶到了南京。而接着信的张倬派稳妥家人护送妻子从水路北上，又交割完了所有公务，立刻带着人匆匆忙忙由陆路急赶，总算是赶在三七这一日抵达了京师。看到那白纸糊上的大门，正下马的他顿时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三老爷！”

    “灵棚，带我去灵棚！”

    勉力叫出了几个字，张倬便由着两个健壮门房上来架了自己往灵棚赶。由于一路都是天不亮起程天黑了才休息，一直都是打马飞奔，还在中途换过一次马，他的双股已经是完全磨破了，只要一行动就是火辣辣的疼痛。当到了那满是白幡白布的灵棚时，即使已经知道了那噩耗，他仍是感到心脏几乎停顿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和顾氏这位嫡母并不亲近。嫡母嫌他浑浑噩噩没出息，他觉着她一板一眼太过偏心，也就是勉强维持着母慈子孝的那一套表面功夫罢了。只是随着张越渐渐长大，他也渐渐时来运转，和袁方合伙做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红火，这母子的关系方才真正好转了起来。那时候他还在背地里腹谤过，心想人果然都是势利的。

    可是，若没有这位嫡母，他也未必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或许能做一个富家翁，却绝不可能看着儿子一步步显达，看着家里日渐兴旺。就是从前，嫡母对他这个庶子也已经是很公平了，不管是哪家，一家人总分个闻达落魄，他没有资格抱怨太多。而且，不管他以前是怎么想的，如今那位镇宅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已经永远不在了。

    在灵棚中哭灵之后，张倬便在张越的搀扶下去屋里换下那套已经满是灰尘的孝服。扶着儿子坚实的肩膀，他只觉得有一种异常可靠的感觉，竟是不由自主放松了身体。等到了自己的屋子，看见丫头捧了粗麻衣送上，他正准备更换，却看到张越拿着一个小瓷瓶走了过来。

    看到张越把丫头都屏退了，随即亲自上前，小心翼翼给自己褪了下裳，又亲自小心翼翼地在那双腿间磨出的一溜水泡上敷药，他自是更觉着欣慰，那原本钻心的疼痛也好似消减了许多。等到张越亲自伺候自己穿好孝服的时候，他忍不住重重按住了儿子的肩膀。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儿子才是自己最大的希望。

    “越儿，如今老太太去了，我和你大伯父都得丁忧守孝，你二伯父出镇在外，家里就靠你们这些孙辈了。以后，你就真正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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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七章 皇太孙赞读

    尽管这一日乃是三七。說閱讀盡在但既是张趟新婚次日。新妇拜山农巾口羔不能省。由于家中女眷平日常常往来武安侯府，多半见过这位武安侯的么女。因此这所谓的初见并不陌生。只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受礼，却着实不是滋味。张信夫妇对于这个老太太亲自定下的儿媳更是仔细端详审视。见人虽然年轻，如今又不施粉黛钗环皆无。瞧上去仍是秀丽端庄。心中都松了一口大气，暗想老太太临终前还惦记着这桩婚事，果然没看错人。

    满意归满意，可今天也是七七丧期中极其要紧的日子，敬茶行礼之后，众人便纷纷回房更换斩衰齐衰孝服。三七四七都是散七，历来由侄儿或外甥主持，英国公张辅自是当仁不让，从安排佛事道场到其他。早就都预备得妥妥当当。再加上张绰这个嫡亲儿子赶了回来，内外更是安心。既是整日子，又有好些诰命上门，内中便是众女眷陪着接了。

    尽管郑芳菲乃是长房长孙媳妇。但由于网刚过门，这种时候冯氏也无心给儿媳做什么规矩，更不好立刻把人拉出来见客，思忖杜绾正好有孕在身。在上午一番行礼举哀之后便索性把人送到了西院。一来她姓俩可陪着说说话，这家里的情形也能帮着解说解说，二来杜绾人善心慈。交好这么个嫂嫂总是好的，三来她也怕新妇在丧期有什么举止不周的地方。

    由于是齐衰重孝，尽管怀胎八个多月。杜绾仍是和别的孙媳一样身穿粗麻布丧服，就是内里也都换上了布衣。端详着对面这位刚刚过门的弟妹，见她虽落落大方，眉眼间却仍有些不安。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初嫁的模样。

    两人对坐着说了一会话。水晶便带着几个小丫头送了饭上来，却是一碗白米饭，四碗清淡小菜。另一碗却是一大碗肉汤面。齐衰重孝原本不能用肉食，但杜绾毕竟是有孕在身。为了胎儿不得不破例，只其他菜中却是几乎不见油花。杜绾这几天总算是调理得胃口好了。一大碗面不过须臾就吃得一干二净，抬头就看见郑芳菲几乎没动筷子。

    “四弟妹，你这是”

    郑芳菲不过刚刚及弃的年纪。素脸上不施粉黛，却仍是掩不住那秀美。此时见杜绾满脸关切，她连忙摇了摇头道：“三嫂，我不饿“怎么会不饿？这成婚之日素来规矩繁琐，更何况这次又是”

    你前两天在家里恐怕就没吃什么，今天要是再不好好垫一垫肚子，下午那么多事情，恐怕熬不过去。再说了。只是禁肉食，白饭素菜总是不忌讳的。老太太倘若还在。也不愿意饿了你。我知道你担心失了礼，放心虽说是逢七则祭，却没有逢七不食的规矩。

    见郑芳菲被自己说动了随即便捧起碗来，却只是把碗里的饭拨的一粒不剩，四样素菜一样都没有动过，杜绾忖度这是对方的心意。

    也就不再多说。等把碗盘撤了下去，她便少不得解释了一些家里上下的情形。只是虽说抽姓，毕竟还只是比陌生人好一丁点，她自然不可能涉入太深。下午又是一番行礼规程，如姓俩一起前去，尽管辛苦得很。但杜绾经历了头七二七，又因为之前几个月养精蓄锐养好了身体，总算是平安熬了下来。

    转眼间张越的一个月假期已经过的七七八八，眼看就只剩下了最后两天。唐宋但逢期丧尽皆给假，齐衰一年给假三十日，但到了大明。

    除却丁忧大丧，其余期丧顶多都只在逢七之日给假一天，就是这可怜的假期常常还要取决于上官的心情。因此张张起兄弟头七请了七夭假。之后就只能在逢七之日向掌事官请假，倒是张越这一趟还宽裕些。

    这天乃是四七，上门主持的乃是张辅的三弟张吼。毕竟，张朝即便想来。如今还仍在待罪之中。只好放老实一些。就在灵棚中致祭完毕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诸位老爷少爷，宫中派人传旨来了，是给三少爷的！”

    先头太常寺遣使吊祭以及东宫遣使吊祭。家中上下都是除丧服往迎。该有的诰赠膊赠都已经到了。如今乍听得有旨意到，上上下下虽觉的狐疑。但少不得又一阵忙碌。各自除丧服按品级穿戴好了之后。阳武伯府当即中门大开，一家人按长幼尊卑排序将中使迎了进来。然而。见着人的一刹那，张越却是大吃一惊。

    这不是平日见惯的张谦6丰乃至于刘永诚海寿，那竟是内官监太监。那个赫赫有名的郑和！

    这些天因为丧事的缘故，他几导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郑和已经再次下西洋归来，此时瞧着郑和一身大红缎纱麒麟服，他不禁想起这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而据他的记忆。这一次下西洋也是后世历史学家争论最多的一回，外国人说郑和完成了次环球旅行，有的说到了非洲，有的说现了美洲，而中国则是有人说这趟是因为三大殿灾而中途返回只不过，这念头只在他心中打了个转，随即就被他按了下去口毕竟。只要郑和回来。以后总有机”技、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另外一桩。由于这是传给他的旨意，因此接旨时自是他位居前列。然而，和先头内阁草拟的那些妙笔生花文采华茂的制书诰书不同，这一次的圣旨却只有简简单单几句话，仿佛走出自皇帝亲笔。

    ，，守御有功，进言有体，屡立功勋，但年纪轻轻不可不磨砺心志，不可不专精学问，着以兵部郎中衔充皇太孙赞读，暂隶詹事府。专侍兵事……

    当这言简意垓的旨意宣读完毕。张家上下自是面面相觑，就连张越也觉得这一回实在是不可思议。他还年轻。对于官职高低自然是无所谓的，只是。去给朱瞻基陪读却太过出人意料，更何况这兵事两个字实在是颇可玩味。想到朱瞻基派黄润来特意提醒一声，只怕是事前得到了些许风声。他不禁心中莞尔。

    看来，这任命也有那位皇太孙的缘故。

    郑和八月才回到南京，之后奉命北上抵达京师也不过这几日的事。此时办完了该办的事。他也没有在丧家多做停留。只对张家人温言抚慰了两句，随即便径直回转了去。他这一走，家中上下自然又各自更换丧服，私底下便都议论起了这奇怪的除授。

    转眼又过了一日。张越思忖明日便要暂时除服前去东宫当值这天用晚饭的时候，他便瞅了个空子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陪着妻子一块吃饭。算着如今距离产明顶多只剩下一个月，必定是在祖母丧期百日之内。还有不少行礼举哀的仪式要走，他少不得吩咐崔妈妈平日更要多加小心，一定要随时跟着寸步不离。吃过晚饭，因琥珀把虎头虎脑的静官抱了过来，他忍不住又抱着儿子耍弄了一会，可没过多久。那多日未刮的胡须就扎得小家伙哇哇大哭。

    手忙脚乱将人放在床上。他便轻轻摩挲着那大大的脑袋：“小静官。你曾祖母如今已经不在了。只是她的期望却留了下来。咱们家不养纨绔儿子，等你再大一些，爹爹一定找最好的师傅让你练习骑射！就是将来考科举做文官，也得先有好身板”。

    别说杜绾被张越这番话说得心生感触。就连旁边的秋痕琥珀也都想起了张越小时候，崔妈妈摇了摇头。忙吩咐乳娘止前把孩子**去，随即又叹息了一声;“少爷想必是因为小时候生病给吓怕了卜静官要等到练习骑射，那是还早呢！不过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女孩儿娇惯些不打紧。男孩子却不能像花儿那般养着。得多磨炼磨练才有出息被她这么一唠叨。屋子里渐渐更多了几分伤感的气氛。说着说着。她也觉愕自己有些煞风景。忙寻话头岔开。眼看天色渐晚，张越又要往前头去睡，众人便一一找了借口离开。只留下房中的夫妻俩再说说话。夫妻俩默然对视良久。杜绾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太孙宫那边看似是闲差。其实却是众矢之的，你一定要小心些。你这几天忙，我也没功夫和你说，爹爹测刚升任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除却当值恐怕还会为东宫讲学。以后你们应该可以常常相见。”

    “如果在皇太孙那儿也能顺便听一听先生的教诲，那是再好不过了。”张越自然而然地道出了先生两个字，随后屈指算了算，“这次之所以没有改授詹事府，恐怕也有些缘故。那里除了詹事少詹事府承之外，就是左右春坊大学士、左右庶子小左右谕德、左右中允”总而言之。品级低的不能给我，品级相等的学士庶子也不是如今的我够资格担当，因此。反而是皇上即位后早就裁报的赞读一职没了品级，可以临时充一充场面“充场面不要紧，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要陪着皇太孙殿下一块斗蟋蟀就成了！你这人虽说老成，可时不时也会疯一回，那边有无数老臣的眼睛盯着小心他们找你的麻烦看到张越闻言失笑，杜绾不禁抬头看了看昏暗的灯台。

    东宫那位倍受宠爱的皇太孙嫔如今也正身怀六甲，皇太孙和张越一样。也快要做父亲了。

    防：上个月很少章尾留言，本月决定罗嗦一下。因为俺实在觉得自己当初沉迷的那些不能不推荐。高中的时候最迷的不是武侠，因为学校图书馆根本没有，所以看的最多的就是大仲马系列。三个火枪手、二十年之后、布拉热洛那子爵，这三部曲我至少看了四五遍。另外的亨利四世三部曲则是玛戈王后、蒙梭罗夫人、四十五卫士。其他那些甚至不太流传的大仲马也看了不少，比如阿芒得骑士、白马骑士，基督山伯爵就不说了。太有名了。大仲马的其实就是西方武侠，曾经是我那段枯燥读书时期的最爱，不过都是早期泽本，恐怕如今名字都不一样了，如果喜欢西方的同学绝对不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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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八章 府军前卫

﻿    第五百七十八章 府军前卫

    皇太孙宫位于皇城东南，端本宫之西，自永乐十五年开始营建，永乐十八年正式迁都时大成。整座宫殿皆是丹漆立柱，红墙黄瓦，外间院墙正门处悬着蓝底金字牌匾，上书皇太孙宫四字。之所以未曾冠以宫名，是因为朱棣悬而未决的缘故，但皇太孙宫一应执事宫女等等皆和东宫等同，所有侍读侍讲之类的官员都是从翰林院和詹事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俊杰。

    这天一大早，张越就赶到了这里。尽管齐衰不用在家守制，更不可能在宫闱之内服丧行走，但他仍是穿了缀有粗制麻边的青布靴。

    他昨天先去兵部交割了所有公务，然后到了詹事府拜见，但却没见到正经上司——原因很简单，身兼詹事府詹事的吏部尚书蹇义如今还在大牢中。作为赞读，其实和专管讲学的侍读侍讲并不相同，而他对于兵事也还不算精通，因此别说他不明白这趟究竟什么用意，就连詹事府如今管事的少詹事也疑惑莫名，却不得不根据皇帝的意思让他自由出入皇太孙宫。

    差不多一个月足不出户，乍然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张越不禁觉着明朗的阳光有几分刺眼。尽管和朱瞻基打过不少次交道，平日在宫中遇见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上几句话，但这样来到皇太孙宫对于他来说却还是第一次。直到内中有人迎了出来，他方才收拾了那些心情，却发现来人是一个三十出头满脸堆笑的陌生太监。

    “小张大人，昨日皇上吩咐过，让皇太孙殿下今早大阅府军前卫，您倒是来得正好。咱们这皇太孙宫中多半文官都不曾经历过战阵，您随侍殿下最合适不过了。”

    说完这话，见张越掩不住错愕，他不禁讶异了起来：“咦，小张大人不知道这消息么？咳，一定是詹事府那些人对于这所谓大阅不以为意，所以忘记告诉您了。时候不早了，您这么一身不方便，得赶紧换一身衣裳。小的陈芜，乃是皇太孙的近身内侍……”

    措手不及的张越根本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陈芜拉了进去。只见这皇太孙宫和乾清宫的规制差不多，第一进乃是东西直房，等进了中间的长兴门，迎面便立刻便是正殿崇本殿。整座大殿黄琉璃瓦大歇山顶，前檐之下是朱漆格扇门，瞧着雍容大气，只是里头光线暗，从外头往里瞧，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从前檐明间穿过穿堂，这才是后殿明德斋。

    “元节，你可是来了！”

    朱瞻基此时已经穿上了一身大红袍，头戴绛纱冠，腰佩宝剑，看上去英气勃勃。摆手示意张越不用多礼，看到那一身打扮，他便立刻吩咐陈芜带着张越去换一身衣裳，等人装束一新出来，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以往为了出宫多备下的，只不过那些讲读的学士们看得紧，也没机会穿，没想到今天正好能用上。府军前卫是皇爷爷当年为我专选的幼军，不少还随了我永乐十二年北征，不过之前那一批不少补到了京师三大营，如今这一批是年初从各卫所再次选出来的。我也好几年没有去大阅了，若有人才，倒是该简拔几个。”

    张越身在兵部两年，对于京营京卫的情形也颇有了解。洪武中置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等上十二卫，永乐中复置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等上十卫，总共是上二十二卫，全都隶属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其中，府军前卫可以说得上是命运多桀。

    府军前卫在洪武上十二卫中原本排位第三，统领幼军的选拔训练，若正式成为前卫卫士，则称带刀官，轮番带刀入宫侍卫。然而，由于和蓝玉案有牵连，府军前卫在洪武年间横遭屠戮，一度罢废不设，直到永乐十三年，朱棣方才下旨为皇太孙遴选幼军，重设府军前卫，又置了各级官属，由都督薛禄统率。更重要的是，它专为京师三大营输送后备兵员。

    尽管府军前卫掌带刀侍卫事，营地校场却在皇城之外。张越跟着朱瞻基出了东华门东安门，上马疾驰了约摸一刻钟，就到了位于京城东北角的府军前卫校场。此时，得到消息的上下军官都早早迎了出来，内中但见旌旗飘扬军容齐整，而一应军官几乎都不超过三十岁。陪着朱瞻基走上校阅高台的时候，张越看着那清一色的宝蓝色袢袄，不禁想起了宣府大校场。

    “元节，可还记得你当初下江南时，我借给你的那四个人？”

    “当然记得！”张越一下子回忆起在松江府客栈中的惊险一遭，当即笑道，“别人以讹传讹说我是什么神射，其实比起他们几个来，我那时候不过是走运罢了。他们四个武艺精熟，又忠心耿耿，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手。”

    “不是好手，我又怎么会借给你？比起汉王的天策卫，赵王的常山护卫，我的府军前卫可是不差毫分！”

    朱瞻基得意地一笑，随即便在居中正位上坐了下来，又朝左边侍立的府军前卫五位指挥使微微颔首。等到他们纷纷下去整军安排校阅，他方才侧头看着张越。

    “你之前给皇爷爷的那个条陈，皇爷爷转给我瞧了。此次北征虽重创了兀良哈人，但阿鲁台远遁，主力未损，恐怕仍不死心，所以把大宁三卫重新调回故地的事，皇爷爷已经着手筹备。你今天恐怕也应该想到了，所谓赞读，不过是给你一个名义。府军前卫是我的亲军，实质上却是三大营的后备，所以极其重要。你之前的条陈不是提过兵事么，这一次不妨在府军前卫试一试。这里毕竟是府军前卫，你做什么，我都可以说是皇爷爷的意思，你可明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越怎么会不明白。然而，这实在是和他满心以为的悠闲生活相差太远，因此，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想到祖母离去时那挂在嘴边的笑容，想到父亲的期许和期望，想到杜绾那天开的玩笑，他渐渐回过神来，遂在旁边微微躬了躬身。

    “殿下放心，臣明白了。”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朱瞻基心中一松，便惬意地往后靠了靠。他从小就被严格督促着上进，要说文，他对熟读经史阅览无数，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乐意被那些饱学大儒逼着勤奋。至于骑射武艺，尽管之前北征那次遇险的经历实在是刻骨铭心，但倘若是没有别的因素夹杂其中，他其实更喜欢驰骋在马背上的感觉。就好比这府军前卫他一直都关注着，可从来被那些讲读官管着，不能直接插手人事。若非朱棣点头，恐怕他来看大阅也会被人劝得不能成行。

    在号称天下第一的宣府大校场上看过好几次校阅，又在跟随北征时见过几十万大军的规模空前的大阅，再加上曾经在电视里看过国庆阅兵式，此时此刻站在高台上俯视这一场阅兵，张越已经没了多少惊叹的心情，只是习惯性地估算战力兵器等等数据。

    虽说比起精锐的宣府三卫少了几分真正的血气杀气，但府军前卫的素质看上去还不错。至少此次拉出来大阅的这一千人绝对是质素一流。毕竟，京师不像宣府，能够拥有长十几里的教场，如果真把府军前卫所有人都拉出来，这小小的校场只怕就要撑爆了。

    大阅之后，朱瞻基很是满意，遂招来所有军官嘉奖勉励了一番，各赐钞币若干。见这些人个个面露喜色，他便指了指张越说：“刚刚尚未对各位说，这是原兵部武库司郎中张越，想必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字。如今他是我的赞读，奉旨侍兵事。府军前卫既然是专为我训练的习技幼军，好几年没动却不行，从今天开始，每半月我会亲自校阅一次。”

    既然是宿卫皇宫的带刀侍卫，这府军前卫上上下下的军官自然最是消息灵通不过，哪里会不认识张越。然而，听到最后一句话，领头的几位指挥使还是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个连忙开口说道：“殿下，若无皇上旨意……”

    “若无皇上旨意，我也不会来此。”朱瞻基面色一冷，随即站起身来，又淡淡地问道，“我倒是忘了问你们，镇抚房陵哪里去了？今天别人都来，何至于他这个出身东宫的竟是不来？回头记得告诉他，这府军前卫若是不成，他便没地方可去了！”

    张越也已经许久没见过房陵，此时立时回想了起来。然而，这个场合不适合他多说什么，因此一路陪着朱瞻基回到了皇太孙宫，他方才开口询问，结果朱瞻基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原本觉着他踏实稳重，谁知道竟是被母亲无意中瞧见他和一位宫人拉拉扯扯……元节，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错，就是不能错交了朋友，你可得留心一些。孙翰倒还是个实诚人，只不过他父亲这一次随北征乏善可陈，骑射功夫更是低劣，皇爷爷很生气，要不是孙翰值宿卫从无差错，恐怕连他也要受牵累。皇爷爷最讨厌的就是勋贵后代不争气，孙亨太不像话了。”

    应城伯孙亨之前骑射比赛失利，被解了兵权，张越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并不觉得奇怪。然而，朱瞻基字里行间的意思竟是说房陵和宫人有私，这却让他极其吃惊。然而，面对正在恼怒上头的皇太孙，他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固然不假，但自从房陵入了东宫后，也曾见过他好几次，并未露出丝毫轻浮自大，怎么可能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如今还不是时候，等过了祖母丧期，他一定得去寻着人仔细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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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其情可悯，其人可交

﻿    第五百七十九章 其情可悯，其人可交

    尽管如今还在顾氏百日丧期之中，但孙辈们除了尚未出仕的张赳和张赹张赴两个小孩子，都已经除服前往衙门当值，张辅也奉旨前往五军都督府视事，这灵棚之中顿时安静了许多。这天不是整日子，张信张倬兄弟俩上午轮流接待了三三两两登门吊祭的宾客，下午因宾客渐少，张信就吩咐再有宾客前来由张赳接着，自己叫上张倬到了书房说话。

    他回来尚不满一年，这新收拾的书房中尽管已经摆上了他当初最喜欢的那些书，而且一应陈设都由从前打理书房的仆人收拾成了当初那模样，但坐在其中，他却总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感。此时，见张倬坐下，他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写有“静心”二字的条幅，这才在榆木书桌后头坐了下来。

    “三弟，老太太死前留有遗书，你应该都知道了。”

    张倬尽管回来不过十天，但已经听张辅提过此话，这会儿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便抬起头来，爽快地说：“此事辅大哥和我提过。大哥，我不妨说一句实在话，老太太确实是一番好意，但这些东西我受之有愧。金银首饰玩物之类的倒也罢了，毕竟也是老太太留给我的一片念想，可田地店铺却万万不可。越儿和我出仕之后都曾经分了家里的田产，开销尽够了，所以这些还是请大哥一并收着。若是您觉得不能违了老太太遗命，年终留我一份收成就行。”

    想当初科举上头不成，在家里也被人瞧不起，因此张倬与其说对于钱财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渴望，还不如说是希望别人认同。如今儿子有出息，生意上头也是心想事成，他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已经看得不那么重了。倘若不是自己那些产业除了袁方之外，还连着成国公朱勇襄城伯李隆等等勋贵，他倒是想不再占家中公用开销的便宜，只有些事情不那么好说道。

    而听了张倬这番话，张信不禁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他年少得志，二十八岁便一举摘得乡试解元，步入官场一路平步青云，倘若不是之前那个跟斗载得大了，他根本不会留意两个弟弟。张攸至少还是自小习武因军功封爵，可张倬入仕之后不过四年就已经超迁五品，他一直认为是凭借一个好儿子的缘故。然而，如今看来，是他小觑了人。

    “三弟想到哪儿去了，公中大小田庄还有不少，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本就是给大家的，哪里有我替你们收着的道理？只不过，母亲留下这些的意思，无非就是维持着咱们这一个家不要散了，我自然更是希望如此。母亲已经预先置下的临近两块宅地，我想赳儿没那么快入仕，西边那片大些的给你……”

    “大哥，如今别说这些，就是母亲置好了地，难道我们还能在丁忧守制期间另盖房子院落搬出去？这让别人看见岂不是笑话！大哥，母亲不在，你如今这个长兄就是主心骨，我瞧着二嫂眼下那模样，应该是真正明白了，决不会像从前那般斤斤计较。只要你说一句话，大伙儿都会听着。家和万事兴，这是母亲最后的愿望了。”

    张倬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便站起身来，冲张信一躬身便径直出了屋子。等到重新站在太阳底下，他方才感到身上多了几分热气，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很多话张辅都已经对他说过了，如今张信偏还要试探，自然还是担心顶着阳武伯爵位的张攸归来。可张信也不想一想，张攸是那么肤浅短视的人么？

    “三老爷，三老爷！”

    才刚刚出了书房前头的那扇门，张倬就听到了迎面而来的这个叫声，认出是前院的一个小厮，他不禁皱了皱眉：“是哪家要紧的宾客？”

    “不是什么太要紧的宾客……哎，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那小厮毕竟年轻，话一出口便慌忙弥补，旋即又解释道，“是神策卫千户王瑜，吊祭了之后还打算找三少爷说话，听说三少爷不在，他就打算把随行的一个人留下，说是三少爷之前曾经说过要见的。高管家做不了主，四少爷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所以让小的来问问三老爷，该如何处置。”

    神策卫千户王瑜？

    听到这突兀的名字和官职，张倬老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在脑海里搜了老半天，总算是想到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于是陡然一凛。对于这个在两年前赵王涉嫌谋反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物，他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但张越既然与其有些交情，人家又亲自登门吊祭，他自然得去见一见。想到这里，他便吩咐了那小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孝带就匆匆赶去。

    坐在张府花厅中的王瑜此时虽坐着，但心中却极其不安。而他背后的石亨更是不济，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凑上前来讪讪地说道：“表姐夫，如今事情还没个准，你之前毕竟是立过大功的，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就算兵部那儿传来的消息不太好，我就不信自己就不能闯出一条道来。实在不行，我去考武举，何必留在这儿求人？”

    “那是指挥佥事的世职，你知道你爹出生入死立了多少功劳方才得到的这军职？”王瑜板着脸瞪过去一眼，随即又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小小一个千户，之前更算不得什么大功，如今自身难保，这种事情上更帮不得你。张大人是好心人，再说在兵部任过职……”

    在外头廊下驻足片刻的张倬大略听清楚了两人的谈话，心里有了些数目，随即便放重了脚步，进门前又咳嗽了一声。果然，这惊动了里头的两个人，跨进门槛的一刹那，他就看到那个坐在杉木交椅上的男子站起了身。

    两相厮见之后就是一番客套话，他原以为王瑜第一次来见，必然会拐弯抹角试探些口气，却不料对方却是实在人，很快就把今日上门的缘由和盘托出，这顿时令他踌躇了起来。

    神策卫由于后运颇有延迟，就连指挥使张輗都待罪在身，其他上下军官都战战兢兢，所以王瑜之前才会说自身难保，但今天却并非为此事而来。他自己这边已经没了什么亲人，舅舅家的子女虽因他勉强逃过一劫，可有了那样的勾当，自是再也亲近不起来。因为这缘故，对于岳母托他照应的石亨，他一心想多尽尽心力。只没想到兵部武选司传出消息，说是军职继承要比从前严格许多，武考之外还有文考，他只能寻张越来打探打探，生怕耽误了石亨。

    这虽说还是个半大孩子，但是那志气那勤勉，却实在是让他为之惊诧佩服！

    倘若是其他事情，张倬倒是不怕替张越答应下来，但人家求的是公事，他和王瑜又不太熟，因此算了算时辰，他又沉吟了片刻，就诚恳地说：“这事情我不好替他做主。他如今已经假满了，在家的机会也不多，看天色大约再过会就能回来了，王千户若是没什么要事，不妨在此多等片刻。只如今乃是亡母丧期，只有粗茶相待，还请见谅。”

    能够得到这样的话，王瑜已经是觉着意外之喜，当下连忙谢过。张倬陪他坐了一会，就因为又有客人而歉然离去，他少不得耐心等着，又吩咐石亨坐了下来。他是多年不得志练出的好性子，而石亨毕竟年轻，哪里坐得住，等了两刻钟就又站了起来。

    “表姐夫，万一人不回来呢？咱们还是走吧……”

    “连这么点耐心都没有，以后若是上阵打仗，岂不是更莽撞？”王瑜很少对石亨摆脸色，这会儿却沉下脸训斥道，“你武艺好，军略也不差，就是这急如烈火不容人的脾气一定得改！石亨，你要当大将，这为人处事也得好好学学！”

    被王瑜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尽管仍有些不服气，石亨却只好怏怏地又坐了下来。被张倬派过来看动静的连生在门外头略站了一站，听清楚这些就不再进去，蹑手蹑脚原路返回，正打算去禀报，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嚷嚷声。听清楚是张越回来了，他连忙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恰好看到了从西角门进来的张越。

    “三少爷，您可回来得正好，花厅里头那两位客人等您多时了！”

    张越已经从门房那里听说了王瑜带着石亨来找自己，此时便点了点头。尽管回家便应该换上孝服，但思忖起了那个石亨，他便决定先见客再说。跟着连生一路往里走，听这家伙原原本本地说起内中两人的谈话，他少不得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心里却觉得王瑜此人可交。

    若王瑜不是这样务实的性子，骤然从不入流的总旗成了五品千户，也不至于这么快得到任用。

    进了花厅，他就看到了左手交椅上坐着的两个人。王瑜一身半旧不新的天青色潞绸袍子，而那个人高马大的石亨则是灰布袍黑布鞋，收拾得利落精神，腰间俱是扎着进门吊祭时主人家奉上的孝带。见着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他便快步上前拱手见礼。等到坐下，听王瑜亲口道出了此来原委，他忍不住心中感慨。

    今天刚刚陪朱瞻基去了一趟府军前卫，这石亨就送上了门来，倒真的是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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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金童玉女

﻿    第五百八十章 金童玉女

    由于之前只是一面之缘，如今再次见到石亨，张越自然是少不得仔仔细细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年。只不过，名垂千古的于谦都已经打过交道，而且还吃过某人的弹劾，对于此石亨是否彼石亨，他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那异常魁梧的身材，尚不满二十的年纪，还有就是王瑜口中的天生悍勇。

    打量了一会，见那个魁梧少年也在大胆地看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随即转头对王瑜说：“军粮的事情你且放宽心，摊到你们这些军官头上，顶多就是罚俸记过之类的处置，决不至于太重。皇上如今还在气头上，等到这一阵过去就好。至于石亨，如果真是兵部武选司定出的新章程，我恐怕无能为力，但如果他真是武艺超群，我可以举荐他去府军前卫。”

    府军前卫？

    起初听到张越说无能为力，石亨自是大为失望，可听到最后那句话，他立时精神大振，连忙抢在前头说：“我当然愿意！张大人，那不是什么兵部武选司定出的新章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难！我那天去后军都督府的时候，正好见着爹爹当年的一个同僚，他说如今承袭军职的人太多，兵部安排的时候便全凭亲疏远近，这文考更是专门应付那些没门路的……”

    他说得起劲，王瑜听着却大皱眉头，再发觉张越脸色渐沉，他当即一口喝止了他，随即才讪讪地说：“小孩子实在太不懂事，都是被人惯坏了。您若是为难就算了，毕竟他的父亲当日在军中人缘不错，只要有同僚作保，等到他正式成年，这世袭军职就算不能实授，一份俸禄总是少不了的。”

    “谁要闲职俸禄！”尽管之前已经受过一番教训，刚刚又被喝止，但一听到少不了俸禄这几个字，石亨顿时感到心里被刺痛了，顿时不管不顾地低吼道，“咱们石家已经好几代从军了，爹爹虽去得早，但我还记得他当初对我说的话！要是不能凭着军功封一个将军搏一个爵位，我怎么对得起他！”

    “有志不在年高，但年少也该知分寸！你表姐夫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教导你为人处世的道理。每年承继军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兵部武选司这些遴选继承的章程也都是仰承圣意安排，因为道听途说而肆意诋毁，传扬出去就是大罪，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晓事，这祸从口出的道理若是还不明白，那你就算武艺再好，也只是莽夫而已！”

    见石亨刚刚说话时，两眼通红捏紧了拳头，张越干脆站起身来，没好气地撂下了一番话。说完这些，因外头有人叫唤，他也不去理会那个呆愣着的少年，径直对王瑜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出了屋子。等到往左边穿廊走了几步，还不及问连虎究竟什么事，他就听见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于是便转过了身来。

    “你不用说了。你不为自己，却为了别人的事情上门求我，我论理不该回绝你。只是，这样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子，若不能磨练一下心性，就是从军也会惹出大乱子。不管有什么怨言，也不该初见就急不可耐。你在军中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兵部虽说有年少袭职的，但往往出自特旨，所以他如今才十六七，即便不能承袭军职，也说不上有人故意难为他。你把人带回去，若是他能够约束自己的性子，那么等年后再把人带来，到时候我自会设法。”

    张越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瑜自然无话可说。他虽说是绵软平和的人，可却通情理知分寸，觉着自己受了岳母托付却没好好管束教导石亨，他更是心里惭愧，当下便谢过张越，深深一揖之后便掉头返回了花厅，旋即带着人离开了。

    等到他离去，张越从连虎那里得知是二妹妹张怡来了，心里不禁惦记上了房陵的事，少不得又去见了，结果却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心里暗自着急。

    说是奉旨给皇太孙赞读，但既然没有定功课，文官大臣更无人考较，因此每两日去皇太孙宫的时候，张越索性带上了自己这两年在兵部搜罗的北地图册，和自幼受朱棣调教的朱瞻基谈论些边防军事，闲时也陪着谈文说理。府军前卫他虽说三天两头前去，却也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并不多嘴，久而久之，自指挥使以下的军官也就习惯了。

    对于从来都是一整天排得满满的朱瞻基来说，这每两日的一个半时辰实在是悠闲时光；而对于从前被人撵得忙忙碌碌的张越来说，如今的宽裕正好能够让他有时间多多顾及祖母的丧事，自然也没什么不合意的。而孙氏也赶在五七前头抵达了北京，除却仍然出镇在外的张攸，张家上下基本上齐全了，接下来的五七六七和七七自然是料理得妥妥当当。

    等到做完七七，接下来便是预备百日，但丧事前半程总算是告一段落。由于顾氏早有话留下，仍是回开封原籍祖茔与早就过世的丈夫合葬，因此依照古礼卜算出的吉日，出殡定在了十二月初八。除却张信张倬兄弟丁忧之外，其余侄辈孙辈都算好了时间向各自衙门请假。官员要回籍安葬长辈，给假乃是取自上裁，朱棣自然是一一允了，张家上下便开始打点准备了起来。然而，七七之日才过去几天，家中便传来了一桩喜事。

    十一月初五，杜绾平安产下一女。尽管她此次怀胎期间多有波折，但分娩却很是顺当。张越大清早出门时还没有任何征兆，等傍晚从衙门回来，他却惊愕地得知自己已经多了一个女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裹着的孩子，他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按了按那脸颊，心里仍有一种不够真实的感觉。

    “三三。”

    轻轻叫着自己这个当初备下却没能用上的小名，张越只觉得心中欢喜得很，这些天来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悲伤也被冲淡了许多。尽管小家伙的脸小小的，此时已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压根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他还是忍不住抱着她在屋子里兴奋地转了半圈，直到听见身后有一阵嚷嚷声，他这才停下了步子，转头一瞧却是张菁。拗不过妹妹的软磨硬泡，他只好蹲下身来，却是严词拒绝了小丫头要抱侄女的要求，只许她就这么看。

    开什么玩笑，六岁多的小丫头能有多大力气，要是磕着碰着，他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没能抱上小侄女，张菁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瞧了许久，然后才抬起头来：“她的小名叫做三三？”见张越点头，她更是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大家都排行第三，凭什么我就没有小名，我不干！还有，大家都说以后就再也看不见祖母了，连叫我三丫头的人都没了，呜呜呜呜……”

    原本只以为张菁是使小性子，可张越听到最后一句就愣住了。见张菁哭得脸上一塌糊涂，他便用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妹妹的脑袋，低声说道：“就算祖母不在，你也永远都是大伙儿的三丫头。而且，祖母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而已，她会一直注视着你长大。菁儿已经是姑姑了，你看，你如今有多少侄儿侄女？”

    听张越这么说，张菁忍不住掰着手指头计算了起来，当发现自己确实是有好几个侄儿侄女的长辈，她这才挺起了胸膛，随即使劲擦了擦脸，郑重其事地说：“三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静官，还有三三，当一个最好的长辈，祖母一定会看见的！”

    由于家中这清脆的婴啼，继之前那场婚事之后，一个多月来常常笼罩在一片悲声和吹打声念经声中的张府更多了几分生气。根据已经定下的黄道吉日和发引日子等等筹备好了出殡下葬事宜，男人女人们全都簇拥了过来瞧这个哭声异常响亮的小家伙。

    添了个女儿的张越很高兴，而朱瞻基也是一样。因为张越喜得爱女的这一天，东宫中正在庆贺他头一个女儿的满月礼。尽管朱棣和朱高炽父子都很懊恼这不是男孩，但他却不在乎，因为这毕竟是他心爱女人给他生下的孩子。

    只不过，宫中的规矩不比外头，他即使再欢喜再高兴，却连抱一抱孩子都做不到，于是只好费尽心思操办满月礼。但由于是女儿，朱棣又下令群臣免贺，因此这贺礼不是朱棣朱高炽和张氏赏赐的那些，就是几个兄弟所赠，唯一的例外便是张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憨态可掬的龙女图，尽管算不上什么丹青妙笔，但却极其应景，因此收到礼物之后，朱瞻基立刻就吩咐挂了起来。等到晚间得知张越亦是喜得一女，他眼珠子一转，便索性也绘了一幅画，又命黄润连夜拿去司礼监裱了。次日张越一进来，他便笑吟吟地让近身内侍陈芜展开了画卷，笔法浓淡却是比张越出色多了，恰是一幅金童玉女图。

    “你可比我有福气，如今金童玉女都齐全，就是你家祖母在天有灵看见了，也必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你如今居丧，金玉之类的俗物我不送了，这幅画留着，以后给小孩子做个纪念！要真是有缘分，赶明儿咱们说不定还能做个儿女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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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一章 辞旧迎新，除旧布新

﻿    第五百八十一章 辞旧迎新，除旧布新

    十二月初八乃是张家发引的日子，因是隆冬，之前几天又是满城飘雪，如今城中还是一片银装素裹。扶灵而行的子弟晚辈虽人人在麻衣内加了棉衣絮袍，却仍冻得面色青紫。这天送殡路祭的宾客极多，沿西四牌楼直至宣武门大街，一路都是路祭棚子。自成国公朱家以下，保定侯孟家、安远侯柳家、永康侯徐家……各公侯伯家的勋贵以及诰命来了无数，再加上张越的师长同僚亲朋同年，场面自是大得无以复加。

    由于如今天寒地冻，送殡的官家多半都备了大轿官车，少说也有三四十辆，加上发引的前后执事陈设，一行浩浩荡荡绵延老远。等到出了城，早有家人带着预备好的车子等着，自是接到城外一座早就安排好的小寺暂时停灵。又住了一个晚上，张信张倬兄弟方才带着几个子侄辈再次启程。至于还有职司的张超张起张越三人，则是因为假日的缘故，得等到清明入葬前再赶回开封，这个春节也只有他们三家人留在京师。自然，英国公张辅也是一样

    一转眼便到了年三十，由于全家上下都还在孝中，人又不齐全，比起从前的大年夜，这一年的除夕自然显得寥落冷清。下午祭了祖，又遥望南边上了供，一家人便分了男女各摆席，桌上一色都是素菜。张越和张超张起相对而坐，见两人都只不作声，他便咳嗽了一声。

    “按照先前大伯父和爹爹计算的日子，祖母的灵柩大概已经抵达开封了。”

    张起从前是比张超还大大咧咧的性子，可经历了这么一场丧事，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见张超只是低着头不吭声，他迟疑片刻就开口说道：“大伯父和三叔都是再细密不过的性子，年前应该能赶到。大冷天扶柩上路，也不知道大伙儿是否挺得住。咱们都已经几年未曾回过老宅了，恐怕收拾也是一番功夫。弟弟妹妹都还小，大伯父他们的年纪却大了。”

    这时节黄河以及沿路多条河流已经封冻，一行人扶柩回开封只能走陆路，自然是极其辛苦，因此，张起说到这个，张越和张超登时都露出了忧色。想到如今是年三十，好歹算一年到头最大的节日之一，张越连忙出言岔开。只是如今毕竟非比平日，兄弟三人谁也没心思如往日那般谈笑，等到吃完饭便各自回了屋子里守岁。

    若是往日，各处早就布置了各色花灯，如今却只是挂着白灯笼，就连屋子里也收起了玉石屏风等等扎眼的奢华摆设。张越进了自家院子，就看到只有正房亮着灯，东西厢房皆是乌黑一片，忙紧赶两步进了屋子。果然，大大小小十几个人这会儿全都挤在暖阁里，丫头们都只是穿着青色素衣，静官戴着青色绒帽，正在乳母怀里安静地玩着两个核桃。

    张越平素是最喜热闹最不爱礼数的，但见屋子里这般静悄悄的模样，他也觉得无话可说，坐上炕之后就呆呆愣愣地一动不动，仿若泥雕木塑一般。杜绾看到他如此模样，不禁也无话可说。秋痕和琥珀在旁边悄悄咬了一会耳朵，琥珀便示意乳母把静官抱上炕，又上前扶着小家伙在炕上站直了。眼见他摇摇晃晃向张越走过去，她方才眯了眯眼睛，心想这当口还是这位小祖宗出马最好。

    “爹……爹爹……爹爹……”

    尽管不止一次听到过儿子叫爹，但此时心绪不宁的时候乍然听到这奶声奶气的呼唤，张越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那一大块骤然之间被填得满满的。瞧见儿子跌跌撞撞走过来，手中还向自己扬着那两个核桃，他不由得一把将其抱了起来，又使劲顶了顶那额头。让他吃惊的是，静官竟是咯吱咯吱笑了起来，又拱了两下脑袋，那种憨态可掬的模样异常可爱。

    屋子里的众人好些都是头一次瞧见张越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当下不禁面面相觑，直到小家伙许是因为脑袋疼了而忽然哇哇大哭，之前还满心别扭的人们方才一个激灵惊醒了，在这清脆的哭声中，屋子里反而第一次有了一丝过年的喜庆。

    尽管家中逢丧，长辈都不在，但丧期百日既满，过年的人情往来却不能稍有疏忽。从正月初一开始，杜绾还能因孩子略偷些闲，李芸赵芬妯娌俩却得接待前来走动的各家诰命，忙得不可开交。张越兄弟三个也是脚不沾地，他们需得一家家拜见京里的亲朋，过节竟是比在衙门当值更累。

    正月初五这天，因为孟瑛再三让人相请，张越便去了一趟保定侯府。尽管皇帝先头雷霆大怒时，督北征后运军粮事的保定侯孟瑛并没有遭到怪罪，但分功赐宴时却不过是功过相抵受中食，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恐惹怒了皇帝。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他心里唯一的那丝疙瘩也早就没了，因此亲自见了张越说了一会话，他方才打算说正事。

    按照礼法，张晴当为祖母顾氏服丧期年，而孟俊则无服，作为长辈的孟瑛更不用忌讳。只是，如今见张越时，他仍是特意换上了石青色的衣裳，身上别无配饰。因孟俊如今已经积功升授宣府左卫指挥佥事，他心中颇为欣慰，此时语气中也就带了出来。

    “你大姐夫如今在宣府也还算是稳当，虽说他比你还大几岁，但那些日子来信时却常常说从你这里得了不少启示。他是我的嫡长子，我一贯觉着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懒散，如今瞧着却是大大改观了，这也多亏了你。从前大哥的事情……唉，我其实一早就知道非但怪不得你，而且还多亏了你处断及时，可人老了，这心里却过不去，所以竟是别扭了这两年，说来还是我这个长辈气量太小。”

    张越从前逢年过节时也曾被祖母差来孟家，只这两年确实很少见孟瑛，此时听这位保定侯这么说，他倒是颇为意外。略一沉吟，他便索性直说道：“孟伯父千万别这么说，大姐夫原本就是心思缜密的人，以往只是没在那上头用心而已，如今积功升迁，却是和我没什么关联，我哪敢居功？至于先头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提？”

    “确实过去了，若不是皇上天高地厚之恩，你又发现得早，未曾铸成大错，恐怕连保定侯府上下也未必能保全。”

    直到如今，孟瑛还常常做噩梦，半夜梦醒冷汗淋漓的情形绝不罕见。心有余悸地吸了一口气，他便不再拐弯抹角，“我今天请你来，是为了昂哥儿的事。你之前对你大姐提过，要让各家的孩子聚在一块，也好有个照应，我还听说你的五弟就是在你家族学里头念的书。只不过，你家族学这两年名头不小，人却太多了。”

    原本重设族学，是想让家中附学的子弟能够求上进，不要像当初在开封那样名声在外，其实却恶名在内，倒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兄弟子侄辈考虑。要知道，对于自己家的这些孩子，他更倾向的是弄一个类似幼儿园的地方，让小孩子从小就能真正打成一片，培养彼此之间的信赖感。因此，孟瑛今天竟然主动提出此事，他不禁笑了起来。

    “孟伯父说得不错，这族学原本是为了激励族中子弟上进的，也是为了提资助一些能够用心苦读的贫家少年。至于昂哥儿和天赐，还有我家五弟六弟和静官之类的，我倒是有意在族学旁边别设一馆，好好挑选一个学问通达人品好的先生。”

    “那敢情好！”

    孟瑛这才放下心来，暗想若是英国公也放心把唯一的嫡子送过去，他也不用担心长孙。从小和一般年纪的贵胄子弟一同长大，总比在家里养于妇人之手惯坏了强。因张越如今还在服期年丧，又坐着说了一会便起身告辞，就在这时候，孟瑛忽地想起另外一件要紧事。

    “再过两个月我那侄儿侄女就要除服了，因他们的父亲之前获罪流放时不曾追回诰命，两个侄儿倒是不必从头做起，我之前想过，别的卫所不甚起眼，倒是进府军前卫历练两年，以后可以设法求得一官半职。府军前卫不隶五军都督府，直属于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我也照应不到他们。我听说你如今侍皇太孙殿下，府军前卫也常常去，若是可能，还请看顾一二。别的倒也罢了，就怕有人胡言乱语，他们万一受不得激，怕是要闯祸的。”

    对于孟韬孟繁兄弟，张越当初很是亲近，对他们俩也颇有好感，只没想到后来孟家会出了那样的大事。此时孟瑛说得恳切，他沉吟良久，又问了几句，心里便有了些想法。等到出了厅堂，就有人引领他到了孟府后院。他先是去拜会了吕夫人，然后才去见大姐张晴。

    嫡亲祖母过世，丈夫又远在宣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向来爽利大方的张晴也掩不住戚容，消瘦的脸上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即便如此，她终究改不了长姊本色，只听了张越几句安慰，便少不得关切起了他，末了却又郑重其事的说出了另一番话。

    “前一阵子我带人去潭柘寺上香的时候，不合撞见永平公主一行。永平公主在潭柘寺替儿子很是做了一番法事，而且对寺中僧人说的话很是激狂，看到我的时候也是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富阳侯李茂芳那时候不是你亲自抓的么？她对我如此，对你恐怕就忌恨更深了。三弟，你千万要小心，这等金枝玉叶报复起来恐怕是了不得的。”

    闻听此言，想到陆丰之前透露过的鸡鸣驿遇刺内情，张越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和永平公主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转圜了，而且被满心仇恨的女人惦记实在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等得了闲，他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了。

    辞旧迎新，也得除旧布新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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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山陵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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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二章 旧地重游忆往昔，大相国寺听纷争

﻿    第五百八十二章 旧地重游忆往昔，大相国寺听纷争

    顾氏灵柩下葬的这一天，恰是二月二十七。

    张家的祖茔位于开封城西的五里坡，当初选的就是风水双全的福地，如今顾氏自然与早年故世的丈夫合葬。从祭祀开山到祭祀墓穴，一应规程完毕，等到真正灵柩安葬入土的时候，太阳也正好落山。一家人各自在灵柩上添了土，眼看着一层层薄土逐渐盖了上去，众人心中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安葬事毕之后几天便是三虞祭祀，少不得又是一番痛哭祭拜。

    明初制度，勋贵官员可立家庙祠堂，祭祀四代先人，士庶不得立家庙，只能祭祀两代先人。整个开封除却皇族宗室，豪门大族多半都是官宦世家，因此祠堂家庙也是众多。张氏乃开封名门，宗族人口一代代繁衍，少说也有数百人。只是由于元朝天下大乱，宗子嫡支断了承继，因此合族商议之后，便决定遴选贤能出任族长，掌宗族事。

    如今的族长乃是张信的本家堂伯，已经是白发苍苍。由于家里只是殷实，儿子多年读书也不过中了秀才，因此往日多靠顾氏掌理族中事。换言之，倘若不是张信一直在外出仕，凭借这一支的名望财势，族长是万万轮不到他当的。因此，此次顾氏入葬，他忙前忙后也出力不少，等到丧事差不多都料理完了，他又再次登门寻张信商量事情。

    只不过，这等宗族大事却是与张越毫不相干。阔别开封六年，如今安葬事已毕，他旧地重游，自是感概不已。昔日的开封张氏族学如今仍在，由于经过了整修，青砖红瓦的房子焕然一新，只在大门外就听到一阵琅琅读书声迎面而来。当知道这是顾氏年前特意命人捎带了银钱回来监督重修的，他更是觉得祖母看得长远。

    自打张玉举家迁到北平，和开封本家的联系就少了，而祖母听从英国公张辅的劝说举家北迁，这开封张氏自然更加寥落，兴许还会有人心生不满。既然每年只能派人回来参加祠堂大祭，重修学堂便是莫大善举。毕竟，开封这边若是能多出几个俊杰，对于宗族总是好的。

    见旁边的杜绾正打起车帘瞧着那学堂看，他便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小屋子，轻声解释道：“那就是当初先生午休的地方。那时候族学中顽童多，他在上头却总是自顾自地讲课，从来不在乎下头如何。可每月月考的卷子往往都是他出的题最难，也不知道有多少学生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常常思量捉弄他，却在这屋子前头每每碰壁。他们决计想不到，要说顽童手段，我可比他们精通多了！对了，先生当初住过的地方就在前头，要不要去看一看？”

    对于父亲在外游历的那十几年，杜绾心里始终记挂着，此时听张越说这些，她既觉得新鲜有趣，又觉得怅惘莫名，于是几乎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从来没有来过开封，今日被张越拉出来这一路上，听他絮絮叨叨说了无数昔日情形，不知不觉间，她渐渐更多地了解了那个冷若冰山的父亲。

    约摸走了一刻钟工夫，马车就停了下来。杜绾挑开车帘一看，不禁愣住了。眼前赫然是一座整整齐齐的院落，黑漆大门，一人高的围墙，抬起头就能看见院子中的清水起脊大瓦房，屋子后头还掩映着绿树，只仿佛没人住。见张越先跳下了车敲开了门，又回转身扶他下车，她不禁奇怪地问道：“这屋子难道就一直空着？”

    “这里的屋子是咱们家特意为先生整修好的，虽说他最后搬走了，但祖母说地方留着也是一个纪念，于是便派了专人看房子打扫收拾。

    那一次开封发大水，我冒冒失失跑了出来，还自以为很有心地赶到这里，踢开大门硬是拉着先生去逃难，结果被他狠狠教训了我一顿。果然，咱们一路出去，路上有不少趁火打劫的。要不是先生更老到，让老彭用马车载着咱们到了大相国寺，那里地势高，避难了十几日，否则非出大乱子不可。咱们家兄弟几个都是急性子，大哥二哥四弟竟是悄悄从船上溜了出来，愣是到了大相国寺和咱们会合……”

    想起当年的旧事，张越忍不住苦笑起了当年莽撞。那时候全凭本能，也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回想起来，若不是他担心杜桢多跑了一趟，说不定和那些暴民冲突起来，早就没有他了，连带张晴张怡也得一起遭殃。要说真正有一家人的感觉，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要说真正认同杜桢这个恩师，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转眼就是十一年，到处都是物是人非，只记忆却仍是一成不变。

    屋子中的书架上一尘不染，只是却没有书。家具一色都是桐木清漆，因为勤于拂拭，因此仍旧光亮。杜绾跟着张越一间间屋子看过去，见他完全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之中，面上还不时流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倏忽间，她竟是想起了父亲从前提到开封旧事时的那种表情。

    怪不得，直到现在，张越还是常常改不了口，动不动就迸出先生两个字。这两个人当初还是师生的时候，不知道是怎样有趣的光景。

    今日出来却不是为了逛街，而是为了去大相国寺，夫妻俩不好在这里停留太久，因此兜兜转转小半个时辰，两人便出门上了马车。临行前，张越命连生取了两串钱给那留守看屋子的老仆，又嘱咐其今后继续好好打理这座宅子，随即方才放下车帘示意起行。

    大相国寺乃是开封第一名刹，这天恰逢初一，往来的香客本应不少，但马车拐进相国大街的时候，张越却发现这里已经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色都是身穿青袢袄的王府护卫。向周围人一打听，得知今日乃是周王亲自到大相国寺，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水陆法会，于是官民一律回避，他顿时为难了起来。

    他们只是到大相国寺替顾氏向大相国寺布施白米一千石，了结老人最后的心愿，虽说和周王也算熟识，可这时候进去仿佛不太合适，难道还得改天再来？问题是，明日祠堂祭祖，后日便要赶回京师，实在是没多少时间留在开封。

    和杜绾商议了两句，张越便跳下车，寻了一个周王府卫士说明了来历。那卫士也是机警人，忖度片刻就连忙前往通禀，很快，张越就见到了那位曾经在京师周王公馆有过数面之缘的老总管。不过一年多，当初那个健朗的老者就显出了十分老态，只瞧着张越却是欢喜，又赶忙到了车前向杜绾见礼，旋即亲自把夫妻俩带进了寺中。

    “先前贵府老夫人故去的事已经传到了王府里头，因为郡主如今有孝在身，还得调停世子和汝南王，实在是不好往贵府里头去，就是周王殿下也是心力交瘁，所以只让长史送去了赙赠。一会儿还请张大人和杜宜人多留片刻，周王殿下和郡主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们了，心里都惦记着。对了，听说杜大人复直文渊阁，如今可还好么？”

    对方既然开口留人，张越和杜绾自然不会拒绝，等问起杜桢的时候，夫妻俩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张越便点点头道：“岳父在家里休养了大半年，如今身体健朗得很，多谢周王和郡主惦记。”他此话说完，杜绾也接口问了问周王朱橚的情形，待得知这一位如今常常精神恍惚不济，她不禁暗自为朱宁担起了心。

    穿过五间三门的天王殿，迎面就是一个大花园，内中百花盛开春意盎然，但无论是沿两处墙根站着两排合十低头的僧人，还是寺中深处法坛传来的悠扬念经声，都平添了几分佛门肃穆和庄严。过了前头的月亮门，方才是正殿大雄宝殿，只见四处都是身披袈裟的僧人，张越和杜绾随那老总管往边上一条曲径通幽的青石小径而行，不多时就看到了当初曾经住过的竹林精舍。就在这时候，一个大嗓门的声音便远远传了过来。

    “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挑挑拣拣，你都多大的人了！别以为你有人倚靠，父王已经年纪一大把了，皇上更不用说了，膝下有好几个女儿，过几年还能记着你这个侄女？趁着还有人要赶紧嫁了，别成天帮着大哥，要知道，我才是你的嫡亲五哥，我不会害了你！”

    “大哥是世子，为人温厚孝悌，和你一样是我的嫡亲兄长。至于我的婚事，自然有父亲做主，若是父亲不能，也自然有王府长史请婚，五哥不用费心了。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到了哪儿都是不变的礼法。”

    “什么长幼有序的礼法，只要有手段，任什么礼法越不过去，难道你忘了皇上的江山怎么来的？比起大哥那个温吞水来，二哥岂不是好无数倍？二哥可是比汉王聪明多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如今不听我的话，将来万一变天，有的是你的苦头吃！”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老总管就慌忙提醒张越杜绾往一旁的竹林深处躲。三人才刚掩去了身形，就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出现在小径那一头，随即气急败坏的过去了。等此人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老总管方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扭过头说：“幸好新安王没看见咱们，张大人，杜宜人，郡主就在里头，咱们走吧！”

    张越口中答应，心中却是大生警惕。朱棣得位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除了汉王赵王之外，下头的皇族竟也生出了夺嫡心思，看这模样，周王府哪里能消停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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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悔无憾

﻿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悔无憾

    大相国寺年代久远，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战火多少次重修，自然少不了来自权贵的大笔香火钱。张越曾经认为自己笃信佛教的祖母算是大相国寺的头号大善人，但实质上，整个开封没有人能比得上周王朱橚的乐善好施。城里上至各式各样的佛寺道观，下至信奉人较少的清真寺，都收到过来自周王府的香火钱，其中犹以大相国寺为最。

    因此，如今既然是周王府为已故的王妃冯氏做水陆法会，即便不冲着王府的名头，就冲着往日布施的香火钱，大相国寺的主持觉海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封寺这一举措，寺中精舍全都腾了出来专供王府中人居住。由于陈留郡主朱宁乃是朱橚唯一的未嫁女，竹林中专供富贵人家女眷居住的精舍如今完全由她做主，随行的次妃穆氏和次妃杨氏都是最本份不过的，在刚刚那样吵吵嚷嚷的情形下亦是压根没出来瞧看动静。

    用强硬的态度打发走新安王，朱宁便缓缓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用手指轻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在京师逗留多年，只听说家里兄弟闹得不可开交，可此次回来，她才真正醒悟到情形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不禁深为后悔。思来想去，身穿粗制生麻布孝服的她不禁站起身来，预备回到屋子里去念诵经文。

    “郡主！”

    听到外头传来的这个声音，朱宁不禁回过头去，见精舍院子外的月亮门站着深深弯腰的老总管，不禁讶异了起来。这位是太祖皇帝在世时挑选到周王府服侍的老太监了，后来因其忠心，父亲朱橚便把人留在了京师，此次念其年老就带了回来，今天应该随侍左右，怎么忽然到了这里来？满心疑惑的她便令侍女把人唤上前，结果那侍女才一过去就叫出了声。

    “郡主，您看是谁来了！”

    朱宁心中一动，看清老总管背后闪出了张越和杜绾，她不禁又惊又喜。见杜绾已经进了院子，张越只是站在月亮门外躬身致意，她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又对那老总管吩咐道：“你陪张越去见一见父王，我留下绾儿说话。虽说除了大哥四哥之外，其他哥哥们恐怕不愿意在这清规戒律重重的寺里呆着，但你带路的时候还是小心些，别又撞上了他们。”

    等到老总管把人带走，她便上前拉起杜绾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人拽到了自己的那间精舍内。打量着杜绾身上的齐衰孝服，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那斩衰，她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们家没了镇宅的老夫人，而我们兄弟姊妹则是没了嫡母，去年真不是什么好年头！”

    “老太太虽说故去了，可临终前还是惦记着一大家子人，各种后事都预备得妥妥当当，几乎就没有什么是她不曾想到的，她就算不在，也仍然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有了她这一片苦心，再加上英国公和夫人竭力帮衬，咱们家倒是不碍事。”

    忆及顾氏拉手说话的慈爱模样，杜绾忍不住心中一酸，随即便竭力眯了眯眼睛，忍住了那眼睛酸涩的感觉，这才说道：“倒是你们王府仿佛不那么消停，刚刚我们在外头的时候，恰好听见了你和你兄长的争吵。宁姐姐，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你们都听见了？”朱宁眉头一挑，见杜绾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个密友，于是便淡淡地说，“不碍事，我那个嫡亲哥哥手段有限，不过是想跟在我二哥后头得些好处罢了。我这辈子有父王这样的父亲，已经无悔无憾了。王府确实比不得张家的和睦，但只要父王在一日，他们就翻不了天。只不过，父王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能再任由他们妄为。绾儿，帮我个忙好么？”

    看到朱宁那幅郑重其事的模样，杜绾不禁心中纳闷。无论冲着多年的交情，还是朱宁曾经帮的那些忙，她都不可能拒绝，当下便点了点头：“宁姐姐有事尽管说。”

    大相国寺虽是大寺，但若不是权贵人家出资，一年也难得做两次水陆法会，此次周王朱橚助寺田两百亩白金二百两，又是虔诚礼请，因此这么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寺中从主持到监寺，所有高僧都是全力以赴。

    内外法坛都是早早就布置好的。内坛正中悬挂毗卢遮那佛、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这过去现在未来三大佛，供桌上则是罗列着香花灯烛和八色果品，前头的四张长方台上则是铜磬、斗鼓、铙钹等等。内坛三间由布幕隔开，上堂下堂水陆画像各十。外坛则是六大坛场，大坛、诸经坛、法华坛……从内坛到外坛，整个水陆法会需要的僧人足足有上百位，从这天清早三更天便开始忙碌，如今只听诵念声不断，仿佛能把人心也荡涤得平静下来。

    张越见到朱橚的时候，这位鬓发苍苍的老亲王正在禅室中合着念经声喃喃祷祝。因他专心致志，老总管不敢打扰，张越也就在一旁等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看见朱橚睁开了眼睛，连忙上前下拜行礼。

    “原来是你。”朱橚认出张越，便欣然点了点头，“我当初还怕那传言害了杜宜山，差点打算亲自去向皇上求情，幸好忍住了。张越，你很不错，该忍的时候能忍，该出手的时候却敢出手，杜宜山挑了个好弟子，选了个好女婿！杨士奇两次入狱旬日即出，蹇义这一回也只是关了五个月就复任，可他们毕竟是跟了皇上十几年的人了，杜宜山毕竟资格还浅，能这么快出来也有你的功劳。你们师生翁婿俩合在一起，以后有的是做大事的时候。对了，他如今复直文渊阁，肯定辛劳得很，可还撑得住？”

    “多谢周王殿下关心，岳父不是弱不禁风的文人，早睡早起，早上还会打太极，打熬得好筋骨。”张越想起自家岳父，忍不住微微一笑，“至于您那些夸奖，我实在承受不起。若不是岳父大人为人豁达坦然，在皇上质询时亦不矫饰，单单靠我，绝不可能那么快得脱囹圄。他虽然入朝不过数年，但品行德操谁都看得见，皇上气头过了，又怎会信不过？”

    “我才夸你两句，你就夸起了他来，你们两个真是……”

    朱橚自个生在尔虞我诈的皇家，仅有的一丝兄弟情也被君臣猜忌和其他磨灭得差不多了，因此分外喜欢和寻常人相处时的那种轻松。想到自己回来之后众子相争的情形，他忍不住暗自叹气，随即又问了张越几句家中情形，得知张信张倬将在祖茔旁建庐守制三年，他更点了点头：“到底是以礼传家，名不虚传。对了，杜丫头今天来了么？我好久没痛痛快快下一盘棋了。我那王妃也是好棋之人，若是能以一盘名局祭奠她在天之灵，她必定会高兴的。”

    堂堂周王自然不可能连个棋友都没有，只是朱橚不喜欢别人故意下和甚至于下输，再加上他棋力不弱，倘若别人不是摒弃心思全力以赴，压根别想赢过他，朱宁的棋力也还不够，因此他回到开封之后竟是没下过几盘棋。此时，他眼巴巴瞧着张越，见他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说是杜绾在朱宁那里，他立刻站起身来，面上的颓废消解了不少。

    张越的棋艺不过是凑合，与杜绾下棋十盘之中得输七八盘，完全不是对手，但有道是旁观者清，在竹林精舍中眼看朱橚和杜绾一盘棋下到最后烽烟四起，他也渐渐看得入了神。及至一局过后，朱橚郑而重之地捧着朱宁亲手记下的棋谱，满脸欣慰地说回头烧给已故冯王妃，他不禁感到这位亲王与他见过的汉王赵王大不相同。

    “阿宁的生身母亲，还有王妃她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不少甚至还陪着我在云南呆了许多年。她们都是娇贵出身，却都心甘情愿吃了那么多苦……我这辈子有她们，有阿宁这么个知心知意的女儿，亦是无悔无憾了。”

    对于足足有数百名僧人的大相国寺来说，一千石白米远远比宝钞来得实用，更何况去年河南又发过大水，春耕前仍然有不少流民滞留城中，少不得要舍粥舍饭，因此抽空过来的监寺得知这是张家已故太夫人临终前的心愿，更是合十念了一声佛，很是感谢了一番那善心。端详着张越，他又想起了十一年前大水时大相国寺舍粥的往事，忍不住又深深行礼。

    “老夫人去京师多年，每年却仍然有诸多善举惠及开封百姓，如今虽故去仍不忘行善，必当往升极乐，子孙深受福荫，老衲代大相国寺上下谢过！”

    昔日在大相国寺避了一回难，其后几年又见大相国寺常常饥荒年间舍饭舍粥舍衣，张越自然对这座名寺颇有好感，此时听这监寺大和尚说得诚恳，他连忙还礼谢过。又盘桓了一会，他和杜绾就向周王父女告了辞。等出了寺庙上车，他正想着周王朱橚如今六十有二，忽然感到旁边的妻子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宁姐姐之前求了我一件事。”

    闻听是陈留郡主朱宁所求之事，张越立时上了心。这些年来，他不知道承了对方多少恩惠，早就颇觉得过意不去。然而，等到杜绾说完，他却沉吟了起来。

    据朱宁所说，汝南王新安王因儿时和汉王赵王曾一起在南京呆过，脾性相投，彼此颇有交情。周王上交朝廷的三护卫，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经汝南王新安王之手补入其中的。若是三护卫此后直隶京卫，一定得小心安置。所谓的帮忙，只是朱宁希望他能够留神一二，不要让周王府卷入那漩涡之中。皇家之中能有朱橚朱宁这样的父女，真真是万分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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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这家里的天轮到你们扛了

﻿    第五百八十四章 这家里的天轮到你们扛了

    张家的开封老宅这几年只住着几房老家人，即便是再忠心的仆人，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也不会那么一丝不苟，因此从内到外就有几分倾颓气象。往日雕梁画栋的院子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那些瓦兽屋脊也都蒙上了一层灰。尽管损坏的瓦片门窗之类一直有人修缮，但好几年没有人住的院子里显得阴森森的，就连青石缝中也长出了青翠的杂草。

    然而，由于顾氏的辞世，这座空旷已久的大宅门终于又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随同张信张倬兄弟回来的就有十几房家人和大小丫头小厮，而当张超张起张越三家人也在下葬前赶回来时，长房二房三房如从前一般各占一个小院，那屋子竟是有些分派不过来。

    好在这种挤得满满当当的情形没有持续多少天，因为各自的假都有限，祠堂祭祖之后，张越他们就已经开始预备次日启程事宜，同时打算启程的还有张辅和王夫人。灵犀和彭十三也都跟着张辅回来参加下葬，这会儿彭十三到衙门去索取官报，灵犀则是被孙氏叫到了西院，一挑帘进门就看到了那张梨木方几上放着一个玉色绸面的包袱。

    “太太，少奶奶！”

    看到灵犀上前行礼，孙氏点头示意她起来，便指了指那个包袱说：“你出嫁那时候我还来不及赶回来，这些东西虽然送得迟了，但也是我一片心意。我听英国公夫人说，英国公打算把你家那位借给越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他们才好。越儿看似前途好，可这些年来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凶险，我实在是怕得了不得，有你家那位，我才能放心些，只要辛苦你了。”

    灵犀也已经听说了此事，她本就希望嫁了之后还能够为这家里尽尽心力，英国公既然如此说了，彭十三也愿意，她就更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她虽已经嫁了他，可她却没打算去扭转那个男人风风火火的犟脾气，因为那本就是他豪爽之外的最大优点。因此，见孙氏颇有些过意不去，她连忙宽慰了几句。

    杜绾正在旁边和琥珀秋痕翻箱子，最后便捧出来好些东西。尽管张倬夫妇守孝三年都得穿着孝服，但天冷天热里头总有不同的衣服。她这两年针线功夫大有长进，之前也给公公婆婆做了好几套衣裳，此次一并带了过来。所幸想的是结实耐穿，于是这些都是素淡颜色，料子大多是松江细棉布，最是贴身。而秋痕琥珀准备的则是总共八双千层底青面布鞋，这些衣裳鞋袜一整理出来，回程的行李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灵犀在旁边帮着整理，见孙氏又高兴又叹息的模样，哪里不知道这位素来最疼儿子的三太太是因为此次一别又得一年多而难过。只这是母子天性，她也不好多劝什么，反倒是想起了陪着顾氏的最后一段时日。看着老太太计算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日子，一桩桩一件件冷静地计算着所有要考虑的事，她那时候还不是感到又悲伤又感动？

    孙氏夸奖了杜绾那几套衣裳的细密针脚，又说几双鞋子朴拙，正适合服孝时穿。可看着看着，她忽然瞧了瞧窗外，皱了皱眉头道：“大老爷叫了越儿过去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什么事情要吩咐这么久？明天就要起程了，也不让我们娘俩多说说话。老爷也是的，祠堂祭祖之后就没了踪影，这会儿回来了还在前头和大老爷说话，就不知道嘱咐几句！”

    话一出口，孙氏便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脸上瞧，当即便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两声就混过去了。好在无论杜绾还是灵犀琥珀秋痕都明白她这性子素来如此，也不以为意。谁都知道，哪怕是以后七老八十了，她们这位太太也绝不可能像从前的老太太一般面面俱到，恐怕会是一位极其嘴碎唠叨的老人。

    被张信叫去的不单单是一个张越，还有张超张起和张赳。书房之中，年纪相仿的兄弟四人在书案前头站成了一排，各自心里都有些纳罕。书桌后头坐着的张信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黄杨木笔筒，半晌才抬起头来。他旁边站着的张倬则是一言不发，眼神有些异样。

    “今天让你们一块过来，是有些话要嘱咐你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我和三弟会留在开封为老太太守制，你们四个回京师。虽说你们都是大人了，但从前身边总是有长辈看着，这次却不一样，就连你们大堂伯也没功夫照应。刚刚彭十三从衙门带回来了官报，北边阿鲁台又在蠢蠢欲动，英国回京之后就要立刻率大宁三卫驻大宁故城，所以你们回去，不管有什么事都只能靠你们自己处断，哪怕你们闯出什么祸，也休想有别人帮你们！”

    张信一口气说完这些，这才打量了一番面前四人。张越眉头紧皱，张赳大吃一惊，张超张起哥俩则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他和旁边的张倬交换了一个眼色，又点了点头。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兄弟四个，三个都已经是入仕多年，就是赳哥儿也在国子监读了那么久的书，都不是孩子了。只有一条，不要堕了家里的名声，不要辜负了老太太的希望，不要放纵了自己。”

    尽管往日顾氏多有教训，但至少还从不曾直截了当说从今以后让他们扛大梁，无论是张超张起还是张赳，都还认为这家里上头还有长辈在，并没有想到过自己当家作主这种问题。张赳瞧了一眼张越，便上前一步说：“爹爹，三叔，我是长房长孙，应该也留下守孝……”

    “你别忘了，你今年还要参加顺天府乡试！”张信冷冷撂下了一句话，见儿子那脸上异常惊诧，他便缓和了语气说，“齐衰之孝不比斩衰，科举本就是不禁的，更何况你祖母在遗表中对皇上陈明，你要守孝道，便不要拘泥小处，该当完成她的心愿！”

    张赳被这么一说，顿时怏怏不乐地退了下去。见此情景，张超张起更是不敢说什么话，但他们不说，张信却开了口：“超哥儿起哥儿也听着，这回你们的母亲要留在开封一并守制，算是完了你们父亲的份。虽说你们的父亲出镇在外无法完孝道，但也已经在军中祭拜过了。如今交阯那头用兵顺利，但要完全平息下来，恐怕还得再过两年，那时候阳武伯爵位应该就能变成世袭。先头的前车之鉴好好记住，不要辜负了你们父亲血战沙场得来的功勋！”

    张信一个个教训下来的时候，张越却正在心里琢磨着刚刚的那个信息。他实在是闹不明白，鞑靼的阿鲁台是不是疯了，连番重挫下竟还是不死心，一再招惹大明，难道就不怕瓦剌趁虚而入？原本的阿鲁台算得上一代枭雄，打着黄金家族大汗的旗号发展自己的势力，如今这般不明智算怎么一回事，难道鞑靼本部反对他的人太多，想要靠进攻大明来重竖人望？

    要真是那样，那可是饮鸩止渴自寻死路！

    “越哥儿！”

    还在攒眉苦思的张越一个激灵回过神，看到张信正盯着自己的脸上瞧，他连忙上前了半步。原以为张信必然有什么其他交待，谁知道对方竟是在沉默了老半天之后，指了指张超张起和张赳，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有关系重大却又不得不当机立断的事，就由你做主。虽说长幼有序，但他们三个加在一块也不比你经历得多。想必就算你二伯父在此，也一定会赞同这一点，老太太若活着就更不用说了。”

    “大哥，越儿虽然确实有些见识，但真有什么大事，总还是他们一起计议妥当！”

    看到张倬从旁插话，张越心底自是有数。他那爹爹背地里什么托付什么期望都说了，哪里是不想让自己背负太大的责任，而分明是不想让张超他们兄弟三个生出什么想法。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开口说话，旁边的张超却抢了先。

    “大伯父放心，若是遇上大事，我一定听三弟的！”

    “我也一定听……”张起连忙接在了后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如今还在祖母的孝期，要是我们还那么不懂事，对不起祖母，也对不起还在外头的爹爹。您就放心好了，吃一堑长一智，咱们做什么事都会倍加谨慎小心。”

    张赳斜睨了一眼张越，也垂下了头：“爹爹放心，我一定好好温习功课，不掺和外头的事，一切都由三哥做主就是。”

    没想到三兄弟都答应得这么快，张越倒是有些措手不及。这当口他也不想再说什么推托的话，上前深深行礼道：“既然大伯父这么信赖我，大哥二哥和四弟也都说了这话，我便揽了这责任。咱们四个这次回京，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会齐心协力共同应对！”

    “好，答得好！”张信将那个黄杨木笔筒中的笔都倒了出来，随即信手递给了张越，“这个笔筒你带回去做个纪念。这是昔日元朝皇帝御前的东西，如今外头的包金嵌玉都没了，只剩下这一根光秃秃的木头。所以你们要记住，宗族给你们的荣华富贵不能保一世，该靠自己的就得靠自己！将来是你们这一辈的天下，这家里的天，从今天开始就轮到你们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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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相遇

﻿    第五百八十五章 意料之外的相遇

    因开封毗邻黄河，虽说夏季常有黄河泛滥水灾的危险，但平日风平浪静的时候，水路就成了沟通南北的最好选择。张越等人此次便是选择坐船沿黄河北上，然后再从会通河到通州。而身负要务的张辅则是耽搁不起，早在下葬和三虞祭祀之后便快马赶回了京师。

    如今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张越等人一路自然是走得顺顺当当，只不过，从黄河改道运河乃是走安山湖一线，就只见运河沿线都是络绎不绝的粮船商船，行程不免慢了下来。

    张越之前去山东上任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下船改陆路，如今重回故地，发现当年的小村庄比从前何止热闹了一倍，而且仿佛有些小镇的雏形，他心中大是感慨。此地已经是山东地界，趁着靠岸停泊过夜，他便索性带着牛敢等四个护卫和几个置办饮食的小厮一同下了船。

    一路穿过码头，身穿青布袍子的他看上去并不起眼。他有心瞧一瞧这个新鲜出炉的小镇，便打发那几个小厮自去采办，自己则带着牛敢张布四人四下里逛了起来。就在他随便走进一家小客栈的时候，却发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女人。

    不但是他，坐在那儿的唐赛儿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张越。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人，一直不离左右的唐青霜并不在，青布包头蓝布交领衫子黑色布履，不施粉黛的她瞧上去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民家少妇。刚刚打发了几个上来搭讪的无聊客商，这会儿她正一手拿着盛着酒的小瓷碗，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越看了片刻，她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张公子，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

    尽管张越只是当初在孟家见过唐赛儿一回，之后除了冯远茗提过一次，他几乎就完全没有再听到过这位白莲教教主的任何传闻，但朝廷的海捕通缉榜文还在，张越看着那张几乎没有丝毫变化的脸庞，很有一种叹气的冲动。可人家既然没有见着他就要喊打喊杀的，更没有立刻抽身而走，他便索性走上前去：“没想到你还在山东。”

    “我只是趁着清明祭扫先夫的坟墓，没打算在山东多停留。”唐赛儿哂然一笑，见张越只是站在那儿，她便漫不经心地说，“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张公子何妨坐下喝一杯？算起来你那妻妹是我的小师妹，也不是外人了。”

    张越从来没想过会再次见到唐赛儿，因此压根没料到对方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官匪有别固然不假，他固然可以想办法留下她，但要是她真用什么鱼死网破的法子，对于他同样是大麻烦。毕竟，冯远茗确确实实是这位白莲教主的师傅——尽管只是医术上的师傅。

    扭过头扫了一眼身后四个目不斜视的护卫，他觉着自己这时候再站着反而更扎眼，于是便依言坐了下来。看到唐赛儿摆摆手向一旁的伙计又要来了一套碗筷，又无所谓地在他酒碗中斟满了，他不禁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他先头在青州奉旨监斩，那屠刀之下可是一口气杀了几百个人，其中多半都是白莲教徒，若是说和对面这位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人老了，心也软了，这几年我没杀过几个人。”举起那个粗制的白瓷酒碗喝了一口，唐赛儿便淡淡地起了个头，见张越脸色猛地一僵，她便放下了杯子，“我不比你，你虽然是文官，可这些年你杀过的人，恐怕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吧？只是老了也有老了的好处，至少我比从前精明些，不会被人算计了也浑然不觉。岳长天死了，那位汉王世子也死了，我的仇已经报了一大半，你不用担心我还会揪着你不放。”

    头顶上不再悬着这么一柄利刃自然感觉不错，但是，听到唐赛儿提到的这两个名字，张越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师大乱的那一夜，他听说自己家附近的巷子出现了一具莫名尸体，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就让胡七去查了查，等得知是岳长天时，他索性就没有对其他人提。至于汉王世子的死他倒是从来没往某个方向去想，如今听来，难道也是这个女人的手段？

    “唐姑娘，你就想对我说这些？”

    “我只想对你说，不要小看了女人！”唐赛儿满斟一杯，随即举杯一饮而尽，这才将杯子随手撂在了桌子上，“女人一旦偏执疯狂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以后要是官府能公正一些良善一些，朝廷能够少打仗，兴许我会用这双杀过人的手做羹汤过过平淡日子，但若是不能，我也大可豁出去！我奉劝你多加小心，你可是也有一个疯狂的女人盯着！”

    言罢她便站起身来，指着张越对那个在店堂里忙忙碌碌的伙计淡淡地点了点头：“今儿个的帐记在这位公子头上！”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口气，再看着那个身穿蓝衣的背影跨出大门，张越几乎要吩咐人追出去，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他如今已经不是山东的父母官，也不是刑部负责海捕事宜的官员，就算抓着这位白莲教教主又有什么用？那只是更烫手的山芋，更何况人家已经明说打算收手，他就更没必要多管闲事了。更何况，那死掉的两个人都是他也想除之而后快的。

    结帐出了客栈，他往街道两旁扫了一眼，见再也寻不着唐赛儿的影子，就回头吩咐跟出来的四个人不许和人提起今日的偶遇，随即便继续顺着起初定下的行程继续往前走。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方才回到了船上。此时，负责采买的小厮已经都回来了，倒是张超特意在船头等，见着他上船便埋怨了两句，随即便提起了一个重大消息。

    “礼部尚书吕震已经出狱复职了。”

    想到之前朱棣把一个个大臣打入大狱时雷霆万钧的坚决，之后一个个人往外放时的那种拖拖拉拉，张越不禁觉得皇帝如今确实是喜怒难测，于是便开口问道：“这是多久的事？”

    “大概就是五六天前。是京中南下南京的官船上传来的消息，因为万寿节快到了，这次皇上要御奉天门受百官朝贺，同时接见四夷朝使，因为礼部少了吕尚书，这几个月一直效率低下，所以最后人就放出来了，而且还官复原职。”

    这算什么理由？要真是因为这缘故，如今礼部另一位尚书金纯听了非得七窍生烟不可！

    想归这么想，但对于吕震兼理三部尚能井井有条的本事，张越心里还是佩服的。须知礼部一向是清闲衙门，固然管着三年一度的会试，但主考官都是取自上裁，还不算极有实权的部门，可吕震偏能处处握权排除异己，而且还坐得很稳当。上次他亲耳听到皇帝大发雷霆，如今却又轻轻巧巧赦免了，此人得圣心可见一斑。

    行程中的小小插曲只是平静水面上的小波澜，很快便消失了去。三月二十三日，船终于停在了通州码头，留守京师的高泉早早地等在了通州城内，这天清早就到码头上等候，午后方才接着了人。由于女眷行李不少，随行更是用了六辆马车，他吩咐下人看好从船上往下卸东西的脚夫，又快步走到了张越三兄弟的面前。

    由于兄弟三个的儿女都还小，最大的还不满四岁，最小的还在襁褓，路途颠簸恐怕吃不消，而且都是重孙辈，于是此前就都留在了京中，同样留下的还有方水心母子和红鸾母子。前者是关在屋子里谁都不理会，后者则是因为张赴此前便身子不好，她思来想去便去求了张倬，于是就留下了。这会儿高泉禀报说一干小主人都还好，众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眼看女眷们都已经登了车，张越正打算上马，就听见码头另一边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那里也停靠着一艘客船，此时吵闹声音极大的恰是船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的面前围着几个码头上挑运行李的脚夫和车马行兜揽生意的车夫。等到听清楚了那随风飘来的话语声，张越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是讨价还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别以为咱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行情，我爹可是京官！通州到北京才几十里路，咱们这么点人要半吊钱，你怎么不去抢？还有，这么些行李从船上运下来就有九十文，呸，你做大头梦呢！母亲，您别拦着我，咱们大老远从泰和赶过来，是到京师过好日子享福的，凭什么受这些苦力的闲气！”

    原打算转身出发的张越忽然听到泰和两个字，立刻就放下了缰绳，又转头仔仔细细地望了过去。这时候，只见有人搀扶了一个老妇缓缓从踏板上下船。那老妇瞧上去打扮得极其朴素，仿佛只是出自寻常人家。然而，联想到自己之前曾经向杨士奇提出的建议，他不免留上了心，连忙带了连生往那边走去。等到近前，他就听到那男子又嘟囔了一句。

    “爹是堂堂左春坊大学士，如今咱们到了通州竟是连个接的人都没有，杨忠那个狗才究竟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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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世家名门

﻿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世家名门

    杨稷是杨士奇的长子，也是杨士奇唯一的儿子。自从杨士奇被征召入京为官之后，最初是假期太少，之后是皇帝离不开，二十多年中就没有回过家乡，夫妻俩自然就只有这么一根早年所生的独苗。此时此刻，杨稷满脸不耐，要不是下了船的母亲已是皱起了眉头，他几乎就想捋袖子对那几个死不松口的车夫动手了。

    “请问可是杨伯母和杨世兄？”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下头传来了一个声音。看清是一个身穿青布袍子的年轻人，又听那说话的口气，他立刻收起了刚刚那幅嘴脸，疾步上前笑容可掬地说：“家父杨士奇，我便是杨稷，这是家母。你是父亲派来接咱们的么？我就说母亲难得上京一次，咱们又是不识路途的，父亲怎么可能不派人来接。敢问这位世兄名讳，怎生识得咱们？”

    张越刚刚还想着杨士奇那般儒雅风范的长者竟然有这样的儿子，此时见对方态度骤然大变，他倒是吃了一惊。上前先施礼见过那老妇，他又对杨稷拱了拱手。

    “在下张越，今天倒不是特意来接，其实也是恰好船到通州。刚刚听见世兄提到泰和二字，所以就起意过来瞧瞧。世兄又提到左春坊大学士，我就想着伯母和世兄自然是东里先生的家人无疑。怎么，是府上尚未有人来接？你们这一路坐船旅途劳顿，码头上人又太多了，不如我让人去雇马车，让诸位先行入京。”

    杨夫人虽说已经是白发苍苍，平生少有离开家乡的时候，但终究是读书知礼的人家出身，见张越执礼恭敬言谈清雅，又是一表人才，顿时大生好感。人家既然报了名姓，又是一口一个伯母，还预备帮忙打点，她连忙摇了摇头道：“张贤侄不必如此客气……”

    她这话还没说完，站在旁边冥思苦想的杨稷忽然猛地一拍巴掌，随即便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原来张世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小张大人！母亲，这位是张元节张世兄，父亲曾经在信上提到过的，是和父亲交情最好不过的杜大人的学生。既然是张世兄的好意，咱们就不要回绝了，等回到家您好好谢谢他不就成了？”

    原本还在打量张越的杨夫人这才恍然大悟，但却越发诧异了起来。由于丈夫在朝廷为官，她在江西泰和也常常让家人上衙门抄官报，那些要紧的大事从来都不曾拉下一件，自然听说过张越这个名字。刚刚听到乍然没反应过来，却是因为面前的人和她想象中的相去太远。愣了片刻，她就含笑点了点头，又很是感谢了一番。

    张越安排妥当之后，便回头去和张超张起通了个气。得知那是杨士奇的家眷，兄弟俩便都前去相见了。这一耽误，众人启程的时候就晚了好一会儿。由于码头上那些车马行的马车也不知道给多少人坐过，张越便让高泉腾出了一辆车来给杨夫人及侍女乘坐，用雇来的马车装了行李。而杨稷却不肯去坐马车，硬是要骑马和张越同行。

    然而，就是这么个举动，却是让张越不胜其烦。要不是如今风大，杨稷没法子一路罗嗦唠叨过去，他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他哪里能想到，杨士奇的儿子竟然是这副德性！

    进了京城宣武门，张越便让张超张起先回家，自己则带人护送杨夫人和杨稷去杨府。由于他来过好几次，送来的又是杨家母子，门房自是慌忙往里通报。不多时，管家杨忠就赶紧迎了出来。他是杨士奇从泰和带出来的老仆，上前给主母和少爷磕过头便连连请罪，然后又上来向张越千恩万谢。他这回不合算错了日子，可主母身体不好，万一有闪失就麻烦了。

    既然已经好人做到底了，张越也就以有孝在身为由婉言谢绝了杨夫人入府坐一坐的邀请，很快就告辞离去。他前脚刚走，杨稷便上前搀扶了杨夫人往屋里走，却是笑意盈盈地说：“母亲，乡间把人家传说得凶神恶煞，可您刚刚也瞧见了，那张越分明是一个再和善不过的人。杜大人倒是运气好，挑中了这么个女婿，要说张家那可是顶尖的门户……”

    “若是单凭军功勋贵，那还算不得顶尖，前头出了一位解元，后头出了张越那么一位进士，这才是真正的光耀门楣！”杨夫人出身士族，更看重的是读书科举，此时逮着机会便教训起了儿子，“你在读书上头天分普通也就罢了，这儿子却一定得教导好，这是杨氏日后的希望。杨氏在泰安也是世家名门，但却是靠你爹才振兴起来的，你别辜负了他的期望。”

    这种老生常谈的唠叨杨稷一年到头也不知道得听多少回，连耳朵都几乎起了老茧，自然知道这会儿只要唯唯诺诺点头答应就好。等到安置了母亲，他在这座简简单单的宅第中转了一大圈，最后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南京那座宅子好歹还有个梅园，这里倒好，地方竟是比原先小上一大圈，真不知道父亲这官是怎么当的。这说出去也是大官，住的地方却这么简陋！父亲跟着当今皇帝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至今还是个五品，俸禄少得连过日子都紧，难道父亲就不觉得丢脸？

    话说回来，今天既然结识了张越，有空不如到那里拜访一次，也看看顶尖的门户过的是怎样豪奢富贵的日子。单单知道诗书礼仪，没有荣华富贵，那算什么世家，什么名门？

    这边厢杨稷羡慕豪门世家的凛然贵气，那边厢张越一路疾驰到家时，面对管家高泉捧出来的一叠请柬和各色帖子，却是头痛不已。尽管如今张家居丧，但京中勋贵人家的人情往来却不能短缺，一家家一户户加在一块赫然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约摸估算了一下，他便对高泉吩咐道：“按照从前的例就好，银钱还是从账房支取，以后每月的账都报送大奶奶过目。”

    高泉连忙应了，随即又低声说道：“四月十七就是皇上的万寿节，前年是因为三大殿灾而罢了朝贺，去年又是北征在外，前些年刚刚迁都北京顾不上，这一次却是要大贺的。这一注贺礼太薄了不恭敬，太厚了皇上必定会说豪奢，三少爷可有什么主意么？”

    尽管路上还提过皇帝的万寿节，但此时听高泉满脸为难地提起寿礼，张越只觉得脑袋更大了。这年头还没有后世的奢靡之风，文官进寿礼多半都是字画，勋贵则是往往用公田出产或是各式各样的特色小玩意进呈，若是谁冒冒失失铸一尊金佛或是诸如此类的物件，恐怕反而会招来皇帝的怒火。问题是，张家的家底摆在那儿，他的字画功夫又都是寻常，这究竟送什么就得费一番踌躇了。到他这个份上，出彩不出彩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出错。

    “此事容我想想，你也不妨在市面上多多留心。”

    张越既然说不用着急，高泉自然也就放了心，于是躬了躬身就退下了。他一个人管着林林总总那么多下人，一天到晚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自然是不得闲。而回到自己屋子里的张越沐浴换了衣服之后，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偷闲片刻，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的！”

    听到这一声，外头便安静了些，不一会儿，身穿青色纱衫子的水晶便挑了帘子进门，屈膝行礼之后便双手呈上了帖子：“是輗二老爷那边打发人来送信，说是为了珂小姐的婚事，请少爷少奶奶哪天有空过去商议商议。”

    张珂的婚事？时隔两年有余，张越几乎已经把这一茬给完全忘记了，乍然听人提起不禁吃了一惊。接过帖子随手一翻，他就颔首吩咐水晶退下，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瞧见杜绾从里屋出来，他就把这帖子撂了给她。

    “你看看，輗二叔现在倒是知道来找咱们拿主意了，珂妹妹被他害苦了！”

    当初孟府园子中的诗会杜绾也曾经在场，虽只是和张珂见过这么一次，但那个争强好胜的小姑娘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回的赌斗固然是带了几分置气，可那时候张珂还小，大约只是被人唆使了而已。倘若真的让其嫁给了禁锢西内的李茂芳，那么姑娘家的未来人生就真的是全完了。一目十行扫了扫那帖子，她便在张越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如今孝服已满，若是永平公主一力要完婚，恐怕輗二叔没有办法拒绝。就是皇上……富阳侯毕竟是皇上的外孙，永平公主只要求皇上为富阳侯留后，在有了婚书的情形下，恐怕皇上不会不答应。可是，张珂不明不白失去了母亲，已经很可怜了，若是还要嫁那种人……”

    “你说得没错，珂妹妹年前才刚刚二十五个月孝满除服，眼下永平公主既然提出要立刻成婚，恐怕是什么都想好了！都是輗二叔之前太糊涂，挑了这么个好人家，眼下竟是明知道是火坑，他就是不想往里跳都不成。这种时候才找咱们有什么用……可恶！”

    恼火地骂了一声，张越冷不丁想起了张珂那时候做的诗。小丫头的刁难他早就忘了，紫貂皮大氅的公案也毕竟过去了，就算张輗可恶，毕竟和张珂无关。而且，他和永平公主已经是结下大仇了，张珂嫁过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可是，他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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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    第五百八十七章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尽管之前因北征军粮事被迁怒，免去了神策卫指挥使，但张輗毕竟是先头靖难第一大将张玉的儿子，所以正旦大朝会之后，他就得以官复原职。张辅先前北征之后领中军都督府事，神策卫以京卫直隶中军都督府，所以如今即便张辅领兵赴了大宁，中军都督府的官员毕竟不敢苛待了他，于是他自然乐得逍遥。

    要知道，这京卫素来都是勋贵子弟恩荫寄禄的地方，府军前卫之中就有五个指挥使，他那神策卫中和他品级相同的还有三个人，他这个指挥使就是不去坐衙也没有太大关系。

    只不过，在家才闲了几天，张輗就接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柬帖，那二郎腿哪里还跷得起来。于是，他差了几拨人往各处送信，大嫂王夫人，三弟张軏，甚至连阳武伯府的四兄弟他也病急乱投医地派了人去知会。倘若说原本他还想着左右逢源脚踏数只船，那么现在他就深刻体会到，当初觉着那门亲事很理想，因而和那位金枝玉叶扯上关系是多么蠢笨的勾当！

    然而，王夫人得了信，却只让人捎带了短短的一句话——事已至此，无可设法；而张軏则更是直截了当地回函一封，信上言辞委婉地说，既是已经定下的婚事就不能反悔，也就是牺牲一个女儿罢了，让他想开些；而阳武伯府那边更是动静全无。

    不过数天，他就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自然不会顾惜区区一个女儿，可若是将来新君登基再追究先前的事，他岂不是得闲置一辈子？团团转了两天，他最后还是把心一横，这天下午就带着张珂赶往了英国公府，谁知道却在大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二老爷，夫人一大早就带着大小姐出去了。”对于张輗张軏这两兄弟，荣善从来就没什么好感，此时唯恐张輗脾气上来在门口闹将出来，忙又躬了躬身赔笑道，“小少爷和二小姐如今都还小，大小姐一个人没个伴，阳武伯府的菁姑娘如今已经七岁了，差不多也能和大小姐搭伴读书，所以那边府上越少爷一提，夫人便答应了下来，以后半个月在那边府上，半个月在咱们府上。不但如此，夫人还打算等小少爷大一些，就送到张家族学里头去。”

    张輗和阳武伯府那边的兄弟侄儿都少有往来，这些事情都还是头一次听到，不禁愣在了那里。仔仔细细琢磨了一会，他的心就不知不觉往下沉。顾氏好歹是带过他三年，虽说在开封那时候他还小，也觉得老太太规矩太大不耐烦，可这次丧事的时候，张軏都亲自去主持过四七，他却借着待罪没怎么露头，下葬也没过去，恐怕是把那边得罪死了。

    可这也不全是他的错，谁让张越那样得宠信，竟在皇帝面前一点都没替他说话，害得他被免职查问，丢了好大的脸！

    想到这里，张輗也懒得和荣善多罗嗦，转身就迅速上了马，随即重重挥下了马鞭，急急忙忙赶往武安侯胡同的张家。他这一走，后头的马车自然是急急忙忙跟上，车中的张珂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头的景致，一颗心却是犹如死水一般。

    她年少便有才女之名，父亲母亲都是疼爱有加，定亲的那人又是皇帝的嫡亲外孙，世袭的勋贵侯爵，那时候还真是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可转眼间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却只是胡乱逐出了几个侍妾，继而未婚夫李茂芳竟是卷入了谋反之中，被禁锢西内，而且抓人的竟还是自己的嫡亲堂兄。每每想到昔日孟府诗会的情形，她甚至觉得那犹如上辈子的事。

    六年了，张越官运亨通娶妻生子，已经不是那个与她赌斗争胜的堂兄了，恐怕如今的他根本不会记得她。父亲当初用她来算计人家的紫貂皮大氅，如今又要上门去请人家帮忙，他平日每每不肯放下的面子这会儿究竟上哪里去了？

    尽管张輗平日很少往阳武伯府来，但西角门的两个门房还是认出了人，自不敢将其拦在外头。闻讯而来的管家高泉让人赶紧往里头通报，自己则是把这一位引到了花厅奉茶，而张珂则是安置在旁边的侧厅。因之前张輗派人送过信，他大略明白此来是怎么一回事，便也有心探听探听口气，可张輗却是决口不提先头的事，反而是仔仔细细问起了族学的勾当。

    好在高泉这番应对的苦楚没持续多久，内间就传出话来，请张輗到西院说话。他把人亲自送到了二门，眼看这一对父女随引路的媳妇进去了，他就松了一口气。

    张恬如今四岁，王夫人虽中年得女宝贝非常，但却也不曾骄纵了她，今天特意把孩子带来，也是生怕孩子一个人太孤单。此时此刻，见张菁正一板一眼地教张恬读三都赋，她不禁颇为欣慰，便对杜绾笑道：“虽说你的学问教导这两个孩子再好不过，可你总要管家，这心思没法全都放在她们身上。恬儿的年纪还小，可菁丫头却是该读些正经书了。”

    “大伯娘说得没错。”杜绾也觉得那一对小小的堂姐妹站在一块颇为和谐，闻听此言便笑答道，“其实之前爹爹提过，已故梁泊庵先生有一位公子梁楘，如今年过三十，学问很扎实，只是由于先前那公案的缘故，再加上泊庵先生身故不久，所以他还是生员。梁公子写信给爹爹，说是等守孝期满后要进京，希望能学一学当年的爹爹，一面教书一面磨练学问。”

    “学你爹？他也要做教书先生么？”王夫人闻言大吃一惊，随即便恍然大悟，面上遂喜笑颜开，“梁潜的学问当年皇上和太子都赞口不绝，只可惜……若是他真愿意，咱们家这两个小丫头还真是屈了人家大才，请他教导教导那些男孩子才是正经。”

    “大伯娘还不知道他么？相公就是打人家的这个主意，听了爹爹的话之后回来就笑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您的天赐，我家的静官，大哥的炯哥儿，公公的赴哥儿，还有保定侯府的昂哥儿，一个个恐怕很快就要到年纪了。”想起张越得知消息那会儿的大喜过望，杜绾不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不过相公说了，人家就是要报恩，咱们也不能一心想着多留人家几年。梁家乃泰和大族，梁公子将来必定要再应科举。”

    王夫人何等聪明，这言下之意自然明白。如今皇帝尚在，恐怕见梁家人仍有心结，但若是新君登基，梁潜的所谓罪名也就不存在了，梁家子弟自然有翻身的一天，那时候梁楘不可避免要走入仕途。她只不过想儿子启蒙时能有个人品好学问好的先生做个榜样，并不奢望能一辈子留着别人，因此自是不在乎这一点，反倒希望人家翌日前途正好，说出去也光彩。

    眼见张菁做老师做上了瘾，旁边还有一个琥珀随时提点，两人便也不打扰她们，悄悄地离开了厢房。还不等她们回正房，外头就有媳妇报说张輗父女来了。听说这回事，不但王夫人脸色一僵，就是杜绾也想起了几天前消息传过来时的情景。

    “他还真是不死心，婚书都下了，这事情还能有什么余地？”

    王夫人虽是妇道人家，但毕竟张辅出征在外时都是她坐镇家中，对于外头大事自然也都清楚得紧，此时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她却仍是拿不出什么主意。

    永平公主倘若只是那些安安分分的公主，那么这桩亲事自然极其称心如意，可李茂芳先头闯了那么大的祸，如今夺爵毁券禁锢西内，而且倘若新君登基，指不定还要追究，这不是给张家招惹麻烦么？张辅是皇帝最信赖的勋贵，但倘若太子或是太孙登基，毕竟这关系就隔了一层，因为常常领兵的缘故更是会招来疑忌，若婚事一成，岂不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绾儿，这事情你可有什么主意？”

    那天接到这消息，杜绾和张越就商量了很久，到最后只想出了两个法子。一是拖，问题是只要永平公主上书求恳，念在女儿份上，朱棣不可能否认这么一桩早就定下的婚事。二则是李茂芳在此之前死了，可如今的礼教大防非同小可，李茂芳一死，张珂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于是，此时此刻，她只能叹了一口气，对王夫人摇了摇头。

    “请輗二老爷进来吧！”情知避是避不过去了，王夫人只得对那报信的媳妇吩咐了一声，随即便挑帘进了屋子。等杜绾跟了进来，她思忖片刻便开口说道，“你二堂叔待会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你是侄儿媳妇不好说话，还是避一避。横竖他是追着我来的，我应付了他就好。你去那儿看着菁丫头和恬儿，免得有声音惊着了她们。”

    王夫人既这么说，杜绾自是无话。到了厢房，她被张菁拉着讲书，最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继而就渐渐只顾着面前这两个孩子。直到一阵吵闹声从外头传来，她方才一下子惊醒了，吩咐张菁好好看着张恬，随即便连忙出了门去。到正屋门口时，她恰好听见了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

    “爹，你和大伯母都不用为难了！只要我不在了，岂不是就什么事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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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八章 人生在世须得一搏

﻿    第五百八十八章 人生在世须得一搏

    如今是四月初，路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各式各样的春装，这其中最好卖的却是江南的新款。论丝绸，潞州府的潞绸并不比江南的丝绸差，但款式花样却从来是南边带动北边。单是女人们喜爱的裙子，便有拖裙销金裙荷边裙多种。倘若送礼，捎带一套时样衣服，那在亲戚朋友面前便是了不起的体面。

    这小户人家都是买现成的，大户人家有的是自家养了针线人，有的是外头高价请了顶尖的裁缝，那一套套春装夏装流水一般地裁出来。平日各家贵妇往来走动时，往往也是存心攀比衣裳首饰，谁也不想被人比下去。因此，从三月到四月，京师各家绸缎庄的好料子，销量比往日何止涨了一倍。

    日落时分，离开詹事府的张越却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两个随从去了一趟大德绸缎庄。他居丧以来很少出门，平日也不太往这种地方去，因此看见那种摩肩接踵，那一匹匹五颜六色的华彩绸缎流水似的卖了出去，他顿时吓了一跳，等那伙计上来兜揽生意，他方才得知是怎么回事。他虽说在家里，但有些消息却还是有数的，要不是成国公夫人和襄城伯夫人穿了几套新鲜花色式样的衣服，于是带动了上头勋贵，怎么会一路影响到了下头百姓？

    他如今有了牛敢四个，思忖着袁方那儿恐怕缺人手，于是便暂时把胡七四个还了回去，只留着赵虎一人应付平日事情。前几日从胡七那里听说了一些线索，他就思忖着去房家走一趟，但空手上门却不好看，所以他才打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来了这里挑选。

    “公子，这金鱼海棠纹路的，叫做金玉满堂，最是好口彩；若是有什么喜庆或是送给长辈，不如就是这一匹，芙蓉桂花万年青，合在一块岂不就是富贵万年？我看您这年纪，明年指不定是要参加会试科举，这莲花马镫配上黄底缎子，正好叫连登黄甲……”

    被那个口若悬河的小伙计这么一说，张越忍不住想起当初第一次在大德绸缎庄遇上袁方之前的经历，于是连忙摆了摆手，只说是送给朋友长辈的，厚实大方即可。选了两匹福寿双全花样的纻丝，两匹马上封侯花样的杭绢，他便让人送到了马车上，旋即就出了门。

    房家位于什刹海东边的魏家胡同，因知道他家父兄凉薄，见着了更没意思，张越只在当初知道房陵被国子监开革的时候去找过一次，而且还是孙家人带的路，他连门都没进就被房陵拉去别处喝酒了。

    这一次循着昔日那点印象找到了地头，他便发现这胡同里多了几家新住户，瞧着门楼气得高高的，虽不能像官宦人家那样三间五架，但也是显不尽的气派。夹在这么些新宅子中，房家虽是世袭的三品指挥使，但那大院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远远认出那座宅院时，他就看到东角门处仿佛有人在送客，便索性吩咐马车暂且停在旁边。等看见那人上马车的作派古怪，他心中一动，遂随口对车外的张布吩咐道：“你悄悄跟过去瞧一瞧，打听打听是什么人。”

    牛敢看见张布答应一声下马过去了，便抓了抓脑袋疑惑地问道：“少爷怎生不叫俺去？”

    “张布武艺上头天分不如你，但却比你机灵。”张越看见牛敢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丝毫没露出半分异议，便又笑着问道，“听说高泉给你们几个说了亲事，等年底就要成婚？”

    “全都托了少爷的福！”当初在北边朝不保夕生不如死的时候，牛敢哪里想得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挺直腰杆活着，自然觉得如今的日子好比是天堂。想到媒人给他看的那几样针线活，他更是感到心头热呼呼的，竟是笑得咧开了嘴，“那是后头街上一户好人家的女儿，平日靠绣活过日子，要说我还配不上人家，听说是她家二老看着我本分，又有少爷照应着。”

    这年头女子嫁人无非是挑家世挑人品挑前途，彼此投契反而是最末一条，横竖成了亲之后有的是时候培养默契感情，因此张越听牛敢这么说，也并不觉得奇怪。笑着打趣了几句，他也没说什么要人家姑娘两厢情愿，毕竟是高泉安排的勾当，决不至于是强娶强嫁。在马车中等了一会，前头张布就回转了来到了马车前。

    “少爷，已经打听着了，刚刚来的是永平公主府中使！”

    永平公主府中使？张越听清楚这话就立刻皱了皱眉。公主位分虽尊，但自宋元以来，地位已经大大不如从前，要知道，无论汉朝还是唐朝，都出过几位了不得的公主，而宋以后几乎就没什么青史留名的人物了，而这一点从公主府属官设置就能看出来。洪武年间，亲王府还设置了正二品的王相等等，公主府就只有一个正七品的家令，而且如今家令也成了中使。而如今的永平公主，因为儿子的事情早就不受待见了，可却偏生上窜下跳自寻死路。

    有锦衣卫那儿传来的情报，张越心里不免觉得房陵此次被逐别有内情，此时偏又撞着永平公主府的人刚走，他就没有贸贸然直接进去，而是在马车上又坐着沉吟了一会。约摸等了一刻钟，他方才吩咐车夫继续前行，等到了房府西角门前就吩咐了人下去通报。

    尽管张越没怎么来过，但他的名字报上去却是很有些用处，那个原本还带着疑惑的年轻门房几乎是一溜烟地奔去里头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瘦高个总管迎了出来。得知张越是来找房陵的，他面孔就微微一僵，随即赔笑道：“二少爷人是已经回来了，但因着今天在府军前卫操练的时候伤着了，所以太太吩咐……”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牛敢和张布就抱着那包好的绸缎上来，不禁愣了一愣。这房家能维持体面的日子，大多是靠着故世的老太爷富昌伯房胜积攒了不少家底，可如今老爷虽说是指挥使，但俸禄实在太少，又不善于经营其他，因此一直都是入不敷出，所以外头不管有什么时样绸缎衣裳，这家里却向来很少进门。想起刚刚公主府也送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如今又是四匹时新绸缎，他在心里盘算了片刻，立刻改了说辞。

    “虽说太太让二少爷好好歇着，但小张大人既然是二少爷的至交，总归是不打紧的，小的这就让人带您进去。来旺，赶紧的，把小张大人带去见二少爷！”

    打发了人带张越进去，瘦高个总管就收下了那四匹绸缎，随即叫上了两个妥当的拿着东西，亲自往里头向太太禀报。他心里明白，想当初太太就看房陵不顺眼，后来因为这位庶出的二少爷因缘巧合靠上了东宫，这才消停了下来，最近借着其倒霉，没少摔下些不咸不淡的话。如今张越送了这么一份礼，总能让太太的气消一消才是。

    张越原以为必定是在外院相见，谁知道那带路的小厮直接把他引到了那道分隔内外的垂花门前。进了二门，引路的就换上了一位年纪一大把的木讷老婆子，他只问了两句就知道休想从此人口中探出什么，索性不再浪费功夫。然而，等到对方在一个极小的院子前停下脚步，说这就是房陵的住处时，他不禁皱了皱眉。

    这院子里没看见有什么伺候的人，带路的老婆子又走了，他只得径直推门进了正屋。四下里看了看，他唯恐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于是便咳嗽了一声叫道：“房兄可在？”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就被高高挑开了一角，探出了一个脑袋。只扫了张越一眼，那个还算清秀的丫头就立刻缩了回去，里头随即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不一会儿，那丫头就扶着上身衣襟敞开赫然能看到里头裹着白布绷带的房陵出了里屋。

    “元节，你怎么会来看我？”

    “我怎么就不能来看你？”张越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那绷带上，面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去了府军前卫也就算了，还弄得这么一身？”

    “时运不济罢了，至于这个只是意外，没什么要紧的！”和上一次佯装无事，醉酒了却激狂尽显的房陵不同，眼下的他却显得很是爽朗，仿佛对自己的境遇并不在意，“府军前卫不是寻常地方，人家想进去也未必能进去，我一去就是所镇抚，已经很不错了。”

    那个扶着房陵出来的清秀丫头见这儿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早就蹑手蹑脚退了下去，此时又送上了茶来。她原本还想替房陵系好衣服的扣子，见他冲自己摇头，只好悄悄地回到了里间。等她一走，房陵就对沉默不语的张越说：“放心，我没事，不会再像当初那般只会怨天尤人没出息。路是我自己选的，你能够帮的都帮过了，不用担心我。”

    尽管这话说得简短，但张越还是听出了几分端倪。结合自己之前得到的消息，他不禁轻轻眯了眯眼睛，随即方才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做出一番事情来。只有一点，不要太冒险。就算你家人不在乎你，我们这几个朋友却不是铁心肠的人！”

    “罗嗦，你什么时候也变成孙翰那样婆婆妈妈了！”房陵笑着站起身来，一如从前那般在张越肩头轻轻擂了一下，随即低声说，“我知道你这家伙聪明机敏，就算知道了什么也千万别露出痕迹来。还有，以后别来了，这对你我都好！这几天上家里的人就没消停过，人生在世，不就是一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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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助人便是固己

﻿    第五百八十九章 助人便是固己

    张越别了房陵出来时，已经是傍晚酉时二刻。如今早已过了春分，白天便长了，太阳落山的时分自然就比从前晚了许多。此时一轮夕阳在西边似沉非沉，映照得那一线天空火红火红，而那红灿灿的余晖则是把人拉得人影异常狭长。因此，张越还在院子里，就看到了门口那个虽刻意隐藏，影子却仍清清楚楚映在地上的人。

    候在院门口的是一个左脸长着几颗麻子的中年仆妇，那脸上赫然是十分讨好的笑容，屈膝施礼后就说道：“小张大人，我家太太说，您和二少爷原本就是朋友，来看看也是应该的，还费心备办什么礼物，倒是显得见外了。以后若是想来，直接和门上说一声就罢了。”

    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木然的房陵，想起刚刚这家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决意，即使心里很不得劲，可一想房陵背后的那人，张越也不好再多留，遂淡淡地说：“劳烦回复伯母，就说谢她好意了，只是我以后事务繁忙，未必有再登门的机会。”

    他一面说一面回头看了房陵一眼，见其别转了头不看自己，他不觉生出了货真价实的恼怒，竟是想都不想就硬梆梆地说：“房兄，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听我一句劝。凡事不要强求，直中取固然缓慢些，可毕竟稳妥，曲中求却是随时有不测之祸！这人生的路有很多条，机会有无数个，但命却只有一条，别一味地死搏！”

    张越言罢也不等房陵答话，一拱手便转身循着原路出去。那中年仆妇倒是被这一出闹得莫名其妙，好半晌醒悟了过来，便用古怪的目光扫了房陵一眼，慌忙转身追了上去。而房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到面前的这条夹道再次变得空空荡荡，他方才叹了一口气，回转身朝里走去。看见服侍自己多年的丫头秀江满脸担心地站在屋门口，他便上前去揽住了她。

    “放心，不碍事！只要我努力，总有出头那一天的！”

    尽管知道就算是东宫有人指使，这也是房陵自己的选择，但离开房府这一路上，张越仍然是觉得心中憋得慌。张家两辈人的兄弟几个遇上大事都能劲往一处使，纵使有别苗头，却不会给别人使绊子，这是从祖母顾氏传下来的家教，可放在别家，房家的情形并不罕见。

    自家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就是一家人也得分个彼此，生怕自己吃亏。这样看似是省事省心了，可人生在世连个可以信赖可以倚靠的亲朋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趣味？助人便是固己，可惜明白这道理的人始终是少数。

    由于多跑了这么一趟，张越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完全天黑了。如今他们兄弟四个已经都成了亲，自然是各在各的房中用饭。杜绾生产之后留下了李嫂，于是其他三处院里也都添设了小厨房，每日采买分成四份供给，倒也免了口味不一样吃得不合心意。

    跑了这一趟，张越已经是饥肠辘辘，进了屋里更衣净手之后，瞧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他就立刻坐了下来。等到一顿饭吃完，一家人各自坐着饮茶说话的时候，他听张菁提起了日间和张恬一块读书的情景，不禁对杜绾问道：“今天大伯娘带着恬妹妹来了？”

    “是啊，菁妹今天很是过了姐姐老师的瘾，差点都不乐意放人回去！”杜绾见张菁立马冲上来，抓着自己的胳膊使劲摇摆，她便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那小脑袋，“我说错了么？明天恬妹妹还要来，你今天已经把压箱底的本事使了，到时候拿什么教她？今儿个要不是你琥珀姐姐在旁边给你提点着，怕不是要出洋相了。趁着这晚上的工夫，赶紧好好准备准备。”

    尽管如今大了好些，但张菁还是像从前那样喜欢黏着嫂嫂不放，听了这话，她这才想起明天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张恬还会来，顿时生出了当姐姐的骄傲，答应一声便去拉琥珀的手。拗不过小丫头，琥珀便笑着说了一声，先退下了。而瞧见杜绾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秋痕觉察到她大概有话要对张越说，就紧跟着把人都带了下去。

    刚刚张越回来的时候，杜绾就瞧见他兴致不高，但这事情却不得不说：“今天下午二堂叔带着珂妹妹来过了。他和大伯娘没说几句就在屋子里争执了起来，等我出来看动静的时候，恰好听到珂妹妹撂下了一句话，说是她不在了就消停了。大伯娘唯恐出事，就和二堂叔商量了，把珂妹妹带回了英国公府去。我瞧着珂妹妹那木然决绝的模样，恐怕是真做得出来。听说永平公主还对二堂叔撂下了话，说是别人欠她的，她会一点一点零碎讨回来！”

    今天在房陵那里证实了自己心里头的猜测，此时此刻又从杜绾口中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张越不禁气急败坏地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然而，那种怒火只是持续了刹那间便被他压了下去。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凡事怨天尤人的性子。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便要努力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在这里生闷气发无名火。

    “绾妹，既然你说大伯娘也答应让恬妹妹和菁儿搭个伴，这几天你就辛苦一些，带着菁儿到英国公府去。大伯娘和珂妹妹毕竟差一辈，有些话恐怕不好说。这种时候做傻事，对不起她死去的娘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单单一个她死了于事无补。”

    张越并不是凡事往身上揽的性子，但此时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得不管。先是有陆丰的提醒，后是有张晴的警告，如今永平公主又逼张輗履行婚约，即便是张珂死了，恐怕这位金枝玉叶也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他早就不是一个人，他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这回是张珂，以后兴许就会牵连到他至亲的人，那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夫妻多年，杜绾对张越的脾气即使不是廖若指掌，但也是知之甚深，此时见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她立刻明白他的打算，心里不禁忧心忡忡。眼见他返身就要往外走，她登时霍地站起身来拦住了他，可是，到了嘴边的那句话临出口时，却换成了另外一句话。

    “不管你决定做什么，总之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张越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去握了握杜绾的手，又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个人怕死得很，不会拿自己的安稳日子去搏。但是，我固然不求出将入相，只求富贵安闲，但先生一直教导我，做事情讲究无愧于心，绝不能明知道能够做到却袖手旁观，况且，这事情原本就是和我相关的。今天是张珂，明天焉知就不是菁儿，不是家里其他人？天色晚了，你早些休息。这几天我都打算睡书房，待会让水晶她们把铺盖搬出去。”

    齐衰孝期之内男女可以同寝，不可以行房，但张越没把握能同床共枕却秋毫无犯，所以自从顾氏亡故后就一直分房睡，但睡到书房去还是头一次。杜绾把人送到屋子门口，见张越指挥几个小丫头搬了铺盖，随即匆匆出了院子，她便轻轻攥紧了双手。只一会儿，东屋里头就传来了女儿的哭声，她不得不放下那担心，匆匆回转了屋子。

    外书房自省斋。

    得知张越今天歇在书房，赶过来的连生连虎兄弟都有些奇怪。只不过，他们都是跟了十几年的人了，知道费神劝了张越也未必听，于是只好闷头帮忙整理铺盖行李。自省斋一共是里外三间屋子，最里头原本就有一张黄花梨雕花床。两人把锦被缎褥等等安设妥当，兄弟俩又少不得分派值夜的勾当，还没争出个胜负来，他们的声音就被张越打断了。

    “你们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这值夜就不必了。待会你们把牛敢他们几个叫来，我吩咐完事情，留一个在这里照应就成了。对了，顺便去看一看胡七是否回来了，倘若来了就先叫他过来，晚些再去叫其他人。”

    “那四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会伺候人……少爷您别瞪小的，小的立刻去叫人就是！”

    连虎嘟囔了一声，毕竟不敢违逆了张越，慌忙就拉着兄长溜之大吉。看到书房大门带上，张越方才在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了一本《论语》。他真正跟着杜桢学习经史只有短短四年，这其中读得最熟最细的就是论语，因为杜桢最喜爱的也是这本孔夫子语录。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翻开的那一页，他恰恰好好看到了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身边的贤人倒是有不少，他在有些方面可以向他们看齐，但要当一个光明磊落的贤人，看来得下辈子了。眼前看着那圣贤字，他的心里却飞快地转着一个个点子，最后忍不住重重一捏旁边的青玉镇纸。

    “少爷。”

    听到门外那咚咚咚的敲门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熟悉呼唤，他便合上了手中的书，开口让外头的人进来。等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敏捷地闪进了门，随即又轻车熟路地上好了外头的门栓，脚下无声地走到了书案前，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七，我有事要嘱咐你去做。”

    烛光下，张越用手蘸着杯子中的茶水在书桌上写了几个字，继而又画了几笔，随即才抬头看了看胡七，见其微微一怔后就重重点了点头，他便露出了笑容，于是又在桌子上写了另外几个字。一应交待清楚之后，他就将桌面上的所有痕迹用软巾全部抹去，旋即淡淡地说：“我希望在皇上万寿节之前，彻底把这件事了结了。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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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寇仇

﻿    第五百九十章 寇仇

    紫禁城皇宫尚未完工时，朱棣起居皆在西宫，如今那大片宫室则是并入了西苑。这里曾经是元太液池以西的隆福宫，最初荒废了多年，自永乐十四年开始修建西宫以来方才重新恢复了昔日光彩，除奉天殿之外尚有后殿、凉殿、暖殿及仁寿、景福、仁和、万春、永寿、长春等宫，总计不下一千六百多间房屋，算得上是极其恢宏壮观。

    然而，再壮观的地方没有主人，总免不了有些倾颓气象。朱棣搬到紫禁城不过两年多，曾经云集此处的妃嫔宫人自然大多跟了过去，这里就只剩下了些年老色衰的宫婢和不甚得宠的宦官。尽管日日打扫月月除尘，但哪怕是朱棣起居的暖殿和凉殿也显得黯淡无光，更不用说别的地方了。尤其那座时不时便会传来破口大骂的万春宫，更是在口耳相传中成了人们出入的禁地，因为那儿住着传言中已经发了疯的昔日富阳侯。

    “这算是什么，猪食吗？就算我不是富阳侯，我娘还是公主，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敷衍我？彩鸾，姣凤，都给我滚出来，这里地方就这么大，你们休想躲着藏着！”

    在这么一阵尖利的叫嚷喝骂声中，送饭进去的中年太监却是空着手出了屋子，送进去的饭菜仍然搁在那高几上。他很清楚，李茂芳也就是嘴上颐指气使鸡蛋里挑骨头，其实却最顾性命，每餐必定吃得精光，而被禁闭的郁闷狂躁则是宣泄在了其他的去处。

    若是别人犯了这样的大罪必死无疑，但李茂芳母亲是公主，父亲是功臣，如今锦衣玉食，除了没有自由之外，仍是过得好比王侯一般。两年前永平公主送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婢女进来，去年头里就悄无声息“病死”了，于是又来了如今那两个，可即便这样还是不经折腾。听说那位公主还在张罗着替李茂芳娶妻，这哪里是禁锢，分明是神仙似的享福！

    “范酒袋！”

    想着想着，那中年太监已经是走出了老远，忽然就听到了这么个声音。尽管最痛恨别人叫这个绰号，但听到这傲慢的声音，中年太监还是乖乖转过了身子。等看清了那个人，他更是不敢怠慢，连忙一溜小跑上了前去，点头哈腰地行礼见过。果然，对方信手就将一封信递了过来，而随着那信封一起交过来的还有一小块白银，喜得他无可不可，慌忙往怀中揣去。

    “记着，老规矩，提醒富阳侯看后即毁！”那老太监傲慢地扬了扬下巴，随即自言自语地说，“这富阳侯真真是好运气，皇上究竟还是看在外孙的份上，居然还能戴罪完婚。啧啧，那可是张家的姑娘，要不是永平公主苦苦恳求，而且又有婚书，张家还未必肯嫁呢！好了，赶紧去送信，记着别误了事，否则咱家揭了你的皮！”

    那范酒袋哪里不知道这送信的酬劳必定不止这么一点，老太监过手必定克扣了大头，但他在西宫当差原本就是精穷精穷，有这么一份补贴也是好的，因此哪怕心里再恨也不敢表露出来，慌忙陪笑着转身去了。提着袍子下摆原路返回，过了那条小道正拐弯时，埋头走路的他一不留神，恰是和迎面来人撞了个正着。这一下撞得他鼻梁发酸脑袋发晕，抬起头就打算骂人，可一认出那是西苑里头另一个惹不得的大太监，他立刻猛地改了口。

    “公公恕罪，小的一时没留神，这才冲撞了您……”

    “小兔崽子，走路没长眼睛么，这么横冲直撞的！”那太监虽说和范酒袋差不多的年纪，但骂起人来却是丝毫不留情面，直到看见对方长跪于地连连求饶，他这才哼了一声，弹了弹袍角站起身来，又没好气地狠狠踹过去一脚，可目光随即就定格在范酒袋的右衽，“你衣襟里头那是什么，拿出来我瞧瞧！”

    “小的哪有什么东西！”

    范酒袋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襟里头的那封信露出了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然而，还不等他再设法辩解几句，对面的人就上前直接伸手到他怀中把信取了出来。那大太监低头瞧了瞧，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掂了掂那份量，他忽然转过身去，对着阳光仔仔细细照了一会，旋即才背转身来，随随便便地把那封信塞进了范酒袋怀中。

    “以后再送这种东西的时候小心些，别以为所有人都像咱家这么好说话！哼，老戴倒是聪明，知道从这上头捞钱……”

    看到那个大太监一甩袖子扬长而去，范酒袋犹自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等那人完全不见了影子，他登时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取出那封信又瞧了一眼，确信东西还好好的，他少不得仔仔细细把信贴身藏好，这才一手撑地爬了起来。经历了这么一场突变，他再也不敢耽搁了时辰，慌忙往万春宫方向跑去，进了里头，寻着正主儿把东西转交了，他立刻溜之大吉。

    送来的饭菜李茂芳还丝毫没有动过，横竖这是宫中的温火膳，食盒底下的特制夹层中铺上一层烧热的银骨炭，一个时辰之内也不会冷却，他自是乐得做一番饭前消遣。只是，得到母亲捎带进来的信，他就把寻欢作乐的兴头丢到了一边。粗暴地推开了浑身赤裸的彩鸾，他三两下拆开了封口，取出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

    尽管掩不住喜色，但他还是压抑住了心头兴奋。唤人拿来一个铜盆，他立刻用火石点燃了信笺和信封。直到这两样东西在铜盆里全都化成了点点灰烬，他才长长嘘了一口气，随即竟是大笑了起来。然而，只笑了一会儿，他的笑声就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则是咬牙切齿。

    四月十七就是皇帝的万寿节，要是能够在那时候让皇帝回心转意，他说不定不但能顺利娶妻，还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到了那时候，张越，你就等着瞧吧，咱们之间没完！

    起初和范酒袋撞在一块的那个大太监一路疾走，等到了西宫一处少有人路过的僻静地方，他方才四下里望了望，然后压低声音学了三声猫叫。不一会儿，一处房子背后就现出了一个人影。那人二话不说上得前来，上前低声交谈了两句，便随手塞了一样东西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隐没在了黑暗中。日光之下，那太监手中的东西恰是闪动着黄澄澄的光芒。

    京城松树胡同的大德绸缎庄如今生意越发红火，虽说是主营来自江南的丝绸杭绢等等，但由于后头的东家手面大，潞州产的潞绸、兰州产的姑绒、定州产的刻丝、成都府产的蜀锦、南京应天府产的绉纱……林林总总的绸缎应有尽有，自然是从早到晚顾客盈门。这绸缎庄乃是里外两重院子，里头是库房和伙计所住，中庭内间的正房是账房重地，闲人决不许出入。

    这会儿账房里头算盘声音打得震天响，但左下首交椅上坐着的林沙却在反反复复看着手里那封信。终于，她将那信笺塞回了封套中，这才笑道：“当初我跟着公主那么多年，别的手段也就罢了，偏这一手字学得惟妙惟肖，别说是李茂芳，就连公主自个也完全认不出来。好在里头递出来的消息，公主想的多半就是此事，看到了我假造的这一封决不会起疑。”

    “招揽了你这么一个手下，我倒是省心省力多了。”

    袁方当初不过是瞧中了林沙的坚定心思，还有她的旧日经历，却没想到这些年来她派上了大用场，因此往日刻板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一闪即逝，他也不去接那封信，而是若有所思地说：“永平公主既然确实想借万寿节生事，那么从此事上做文章就容易多了。她活了大半辈子，心思毕竟还细密，李茂芳却是个草包。”

    “对付草包自然是最容易的，您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林沙绝口不提袁方为何会忽然想起那一对母子，只是欠了欠身，姣好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对了，大人可知道，因为海寿去年从朝鲜带回来了十几个美女，如今皇上夜夜无女不欢，不少大臣都颇有微词。公主为了让皇上同意他去探视李茂芳，精心挑选了一批美人充作戏班优伶献给了皇上，若是此事让大臣知道了……”

    “此事不用理会，太子殿下看不惯永平公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事后不会放过。”袁方却打断了林沙的话，旋即举重若轻地问道，“那毕竟是你的昔日旧主，你就不存任何香火情？”

    “既是旧主，也是寇仇。”林沙平日在袁方面前总会掩去少许精明和偏执，此时却是冷笑了起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在范家为她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到头来她只是惦记我是否真死了，恐怕知道我没死还会捅我一刀。时至今日，大人还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袁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巾帼不让须眉，从古至今都有这样的女子，你又不是例外。只不过，既而为人，有什么事放不下那也是理所当然，就是我也是一样。林沙，闲下来的时候好好想想，除了不甘，你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才是你活在这世上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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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不可无胆，不可无谋

﻿    第五百九十一章 不可无胆，不可无谋

    由于五服之内亲戚众多，官员们一年到头总有几回丧亲的经历，因此除丁忧之外，文武百官服期丧或其他轻丧时，在衙门理事及上朝时一概除服，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而为了表示对亡者的哀思，即便不服，人们在外头也都会选择素淡颜色的衣裳。其中，青色乃是大多数人的首选。张越一回来销了假就出现在人前，于是便一直穿着青衣青靴。

    他如今仍是兵部郎中，只武库司的职司已经另外委任了一员郎中，他并不用去兵部点卯，反而是詹事府那里需得日日到。由于身兼詹事之职的蹇义大部分时间得周顾吏部的事情，多半都不在詹事府，他需要打交道的主要就是那一个个老学究。只不过这些人都是清高自傲的，他借着居丧很少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来烦他。

    詹事府位于六部衙门和翰林院的东边，再往南几步就是城墙，再往东一些就是崇文门，乃是京师之中一等一的嘈杂地方。三进的小四合院中一共有二三十个人，其中大多数人的年纪都在四十以上，不满三十岁的除了张越之外，也就是几个打杂的皂隶。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东院的大伙房按照惯例给詹事府中的官员送了饭菜。张越这大半年来都是素食，便一如既往只取了白饭。正就着酱菜拨饭粒的时候，他就听到一个年轻皂隶在外头唤了一声，出门听了那人报的事，他就匆匆出了詹事府。却只见大门西边的拴马柱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认出这是石亨，他不禁愣了一愣，然后才走上前去。

    “怎么只有你？你表姐夫呢？”

    石亨原本跟着王瑜东奔西跑，比从前在家里时还多见了不少世面，很是喜欢这种快活日子，结果第二次见了张越之后，他立刻就被王瑜丢在了家里责令反省，差点没憋闷坏了。然而，他是个直肠子的人，家里姨母劝表姐劝表姐夫更劝，他便觉得自己好似真是太莽撞了，老是做错事，因此这会儿站在张越面前，他就没了当初那幅大大咧咧的模样。

    “表姐夫昨天动身去开平了。”见张越吃了一惊，他连忙解释道，“因为表姐夫之前勤勉，因此得到了上官举荐，武安侯亲自下令调了他过去。他说我跟过去不合适，所以就让我呆在家里，今天是表姐带我来的。”

    听说是金夙也来了，张越不禁吃了一惊，随即才看到墙根处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黑油马车，一个车夫正站在马车旁，而前头的方格棉布车帘已经揭开了一角。当下他便走上前去，见马车中的金夙身穿紫绢小花衫子白色挑线裙子，看上去显得有些清减，便颔首打了个招呼，因问道：“你们真放心把石亨托付给我？”

    “我三姨母就这么一根独苗，只盼着他能有出息，倘若三表哥能帮忙照应，我和我娘都感激不尽。”坐在车上的金夙不便下车行礼，便只能欠了欠身，“倘若他只是寻常顽劣少年，咱们万不敢麻烦，但他还小，琢磨琢磨或许能成大器，相公也一直对我说小亨比他那时强。”

    “各人有各人的优点，你家相公沉稳干练，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张越微微一笑，随即就点了点头：“那好，我下午便要去府军前卫，正好带上他一起去，也好看看他的本领。夙妹妹回去吧，回头告诉王瑜，这个忙我应下了。只不过，他跟着我说不定得吃苦头，以后你们别后悔就行。”

    “只要他出息，吃点苦头算什么！”金夙小时候便和石亨要好，此时便笑意盈盈地招手唤过了石亨，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一字一句地嘱咐说，“小亨，别忘了你娘还在家里头盼着，一定要争气！你在学武上头吃了那么多苦都不曾埋怨过一声，以后遇上事情也要学着这份坚忍。记住，听张大人的话，他说得准没错！”

    没料想自己的话也有被人称作是准没错的一天，张越不禁哭笑不得。然而，看着那魁梧的石亨在金夙面前乖乖地点头，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他自是不会再说什么。等到金夙谢了他，那车夫上前放下车帘赶车离去，他便把石亨叫了过来。

    “我下午未时三刻去府军前卫，眼下还要在詹事府呆上一会，你看到那个茶馆没有？”指了指詹事府斜对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他就对石亨说道，“眼下还是午时二刻，你到里头坐着等我，不许到处乱跑，到了时辰我准时出来找你。记住，要是我出来找不到人，什么府军前卫之类的勾当也就全部不作数了！”

    瞧见石亨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又说身上带着茶钱，他便不再多话，转身进了詹事府大门。等到了院子里，他招手唤来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皂隶，问明其下午并无杂事要做，就递了几贯新钞过去，这才低声吩咐说：“给我看着刚刚那个来找我的少年郎，记下他都去过什么地方干过什么事情，一会事无巨细都来报我！”

    那皂隶知道张越一向性子和善，这回出手又给赏钱，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当下自是连连点头，很快便溜出了门去。而张越则是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屋子，见同在一间屋的两个同僚都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他也就不去打扰他们，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了看书。

    未时三刻不到，张越就收拾好东西出了屋子。从那皂隶处得知这一个多时辰中石亨竟是耐着性子一直呆在茶馆中，只是实在闲不住的时候起身走了几步，他不禁很是意外。等出了大门，他看见彭十三已经牵着马等在了那里，知道让牛敢捎带的口信带到了，就上前与其分说了几句，然后就到茶馆中把石亨带了出来，三人一起上马往府军前卫校场赶去。

    四人才刚刚到了地头下马，另一边的方向便是一阵烟尘滚滚，不多时，就只见几十个人簇拥着朱瞻基疾驰了过来。为首的朱瞻基一跃跳下了马，见张越带着人上前施礼，他便随便摇了摇马鞭子：“好了好了，这又不是宫里，没人挑你的礼数。元节，你到开封一去就是一个多月，让我看看你之前的骑射功夫可有荒废！”

    听到这话，张越不禁笑了起来。自从随朱瞻基常常到府军前卫操练骑射，也不知道是被朱瞻基娴熟的弓马技巧给刺激的，还是之前战场经历大大锻炼了他的身体，抑或是那赌斗着实太磨人，他的骑射功夫如今竟是很有了些长进。只不过，回开封安葬祖母期间，他总不好练习这些，因此，接过朱瞻基递过来的柘木弓，他登时觉得有些手生了。

    拉了拉弓弦试了试手，他瞥了瞥身后跃跃欲试的石亨，还有满脸无所谓的彭十三，略一思忖便策马向朱瞻基靠近了些，随即说道：“殿下，这次还是照先前那样三人比斗如何？老彭自然是带了家伙的，那个小的却没带弓箭。”

    虽说制式弓箭乃是管制之物，但朱瞻基自然信得过张越带来的人，大手一挥便府军前卫军官又拿上来一副弓箭。他倒是见过彭十三，上下一打量就笑了起来。

    “上一回你带来的四个人力气固然是大，准头却是不行，结果惨败了给我，这回干脆就把英国公最亲信的部曲都给拉来充数了？另一个是谁？看着虎背熊腰，只希望别像那四个。这一次端午节御前也会有击毬射柳的比试，咱们正好提前操练。今天规矩还是和从前一样，谁若是输了便负责洗刷所有马匹！完事之后，咱们就去城外府军前卫营地看铳兵营演练！”

    这已经是张越极其熟悉的老规矩了，他自然不会提出异议。瞧了瞧满面堆笑的陈芜等人，他不禁想起朱瞻基万一输了，恐怕就是这几个太监顶缸，嘴角便露出了一丝笑容。一夹马腹和彭十三石亨会合，他将弓箭递给了石亨，把规则一一说了，看到彭十三浑然没事人似的，石亨却很有些紧张，他少不得就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后者的腿。

    “把你平日的本事都拿出来，要是能在皇太孙殿下面前好好表现，别说承袭父职，就是再上一步也未必可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自己好好把握！”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也嘀咕了起来。虽说这骑马射箭从来不是他的擅长，但想当初他能够碰大运射中了鞑靼军旗，如今二三十回了，他也总该赢一次吧？至于石亨……所谓野心都是在执掌大权的时候慢慢助长的，就算此石亨真是彼石亨，他也有把握能用好。

    畏名而不敢用，未免无胆；敢用而不能制，未免无谋。石亨如今还年轻，大有可塑性，错过了浪费了就可惜了。毕竟，无论眼下那些勋贵还是未来那些勋贵都是不好节制的。

    石亨被这简简单单两句话激得背心发热，看见张越和彭十三伏在马背上疾驰了出去，那位身穿大红织锦袍子的皇太孙也带着两个卫士追了上前，他忍不住使劲咬了咬舌头。好容易才恢复了心中冷静，他立刻一甩缰绳奋起直追。

    不就是射柳吗？要是他能够大显身手，看那些兵部的人还敢为难他！

    就在校场中呐喊助威阵阵的时候，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驾正好经过这里。居中的那辆马车上一声令下，车速便放慢了许多。马车上的一个人挑起车帘，召来一个随从命其打探究竟，等听说了内中情形，她立刻摔下了帘子，沉声喝道：“走！”

    尽管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但一想到还囚在西苑中受苦的李茂芳，永平公主就感到心里那火一阵赛一阵地旺盛。她已经都筹划好了，这一次一定会把儿子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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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等，兵

﻿    第五百九十二章 等，兵

    丰城侯李彬病故于从交址回来的路上，而永平公主又因为儿子涉嫌大逆而受了斥责，于是，住着这两家的丰城胡同就渐渐变得冷清寥落了起来。年前李彬之子承继了丰城侯爵位，于前军都督府任都督佥事，走动的勋贵多了些，丰城侯府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昔日荣光。然而，公主府却仍是一日复一日地静寂，倒是供仆役下人出入的后门常有人进出。

    既然门可罗雀，公主府五间七架绿油铜环大门紧闭，看守大门的仆役自然也是懒洋洋的。须知凭着永平公主的尊位，除非有中使降临，否则等闲宾客根本不够资格走这正门。这会儿两个门房正聊天聊得高兴，其中一个眼尖的猛地瞧见东边有车驾过来，慌忙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随即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须臾，就只见车驾过去后在西角门前停下了，两人偷眼望去，见永平公主下车后对着那边的门房就是一番厉声痛骂，更是缩了缩脖子。

    想起路过校场时看到的情形，永平公主只觉心头无名火一阵阵往上窜，瞧见两个门房瑟缩着跪在那里，她冷哼一声就坐上了早就备好的小轿。放下车帘时，她便对旁边低头哈腰的总管吩咐道：“这两个狗东西一点眼色都没有，打他们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听到这话，那中年总管哪里敢违逆，慌忙应了一声，等到几个妈妈护送着那乘小轿进了西角门，他方才叹了一口气。公主从前也就是刻薄些，可自打侯爷被夺爵禁锢西内，那脾气就一下子变得暴躁了起来，下人稍有不如意便动辄打骂，家里的大竹板都打折了一双。唤来四个精壮小厮把那两个告饶连连的门房架下去，他正要走，忽地想起今天又有人来。

    以前李茂芳还在时，虽交往的都是狐朋狗友，但至少也是勋贵子弟，搬来北京后，正门前的丰城胡同赫然是车水马龙，如今倒好，到家里来的人全都神神鬼鬼地走后门！

    那小轿进了二门，立时便有粗使婆子上来抬轿，一路将轿子抬到了七间七架的后堂，此时方有内侍上前打起轿帘。永平公主一下轿，早就等候在此的乳母赵妈妈便扶着她进了里屋。等到帘子放下，她又低声报说道：“公主，汉王府的枚青来了，眼下人在外书房等候。”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那些规矩，如今茂芳不在，外书房那地方我瞧着便心烦，眼下也懒得走！”永平公主没好气地冷笑一声，随即说道，“我守寡多年，唯一的儿子也不在身边，若是还有人要编排是非，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你带两个心腹妈妈过去，沿路的闲杂人等都让她们回避，把枚青带到这儿来，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永乐朝这一位位公主配的都是功臣勋贵，陪嫁的妈妈们自然没一个敢在主人面前摆架子的。赵妈妈虽是乳母，一旦永平公主发话，她也不过唯唯而已，此时忙答应了。约摸一刻钟，她便陪着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男子回转了来，眼见永平公主丢了眼色，她便打帘出去，亲自在门口守着。耳听得里头飘出来隐约话语，她哪敢多听，连忙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外头。

    “二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公主，皇上如今那情形您又不是不知道，眼看也就是这两三年的光景。殿下先头操之过急，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不过是一个等字。眼下掌兵的那些勋贵都是殿下当年的袍泽，纵使没个香火情，却都知道当初殿下勇猛无敌的厉害，到时候只要乐安发兵，那么天下必定无人敢撄其锋！皇上是这么得天下的，殿下自然也能！再说，京师不是还有公主么？”

    尽管听了这一句奉承颇觉有脸面，但想起自己如今处境维艰，永平公主立刻把那一丝自矜丢开了去，又紧赶着问道：“瞻圻当初带了那么些人入京，如今他一坏事，那些人留着太扎眼，也该遣回去几个。倒是那个方锐算是有些见识……”

    枚青四十出头，跟着汉王朱高煦已经二十余年，乃是真正的心腹，此时便冷不丁打断了永平公主的话：“那些不成气候的家伙公主就不用担心了，他们大多是已故懿庄世子送给瞻圻殿下的人，那个方锐也不过自诩有些智计罢了，可这些殿下却根本看不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小聪明根本不够看，公主应该看到了，这些计谋可曾动摇过皇上？”

    一想到自己那个难预测的父皇，原本对枚青反驳还有些不快的永平公主顿时闭上了嘴。先头汉王几次三番动摇东宫，眼看已经颇有成效，但朱棣只是一转念，夺嫡不成的汉王就被赶到了青州，继而更是贬谪乐安。在皇帝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小聪明确实无谓得很。

    话虽如此，永平公主想起英年早逝的朱瞻坦，仍是有几分唏嘘：“可惜了，要说前头瞻坦的谋划也是周全的很，那个锦衣卫指挥使袁方油盐不进拿不下来，之前好容易利用人在皇上面前告了一状，结果却被他轻轻巧巧搪塞了过去！只要皇上有一丁点怀疑他和张家有勾连，他这锦衣卫指挥使也就当不下去了！”

    朱瞻坦毕竟曾经是枚青的少主，因此他即便瞧不起方锐，对朱瞻坦的设计却不敢轻易否决。再加上先头确实是一个大好良机，他便叹了一口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懿庄世子临去前谋划了不少事情，这一桩没成功也是天意。袁方不比纪纲，此人小心谨慎到了极点，况且他在开封时只是一个千户，交接大户也是正常，若不是拿到实证，根本制不死他。而且就算没了他也有别人，咱们如今拿不下锦衣卫，懿庄世子当初拿住陆丰的把柄，只怕如今也没多少用。总而言之，如今要紧的是兵，只要勋贵能够有大半倒向汉王，大事可成！兵部虽说掌兵符，可没有带兵的，他们就只能干着急！”

    “我眼下哪有工夫顾得上这个，万寿节之前，我得先把茂芳弄出来！”

    情知枚青这个汉王心腹在京师活动不便，必定还是要靠自己往外走动，永平公主便顺势摆出了脸色来。她冷冷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三哥造的孽，他自个舒舒服服活得好好的，因为三嫂去世，甚至还可能解除禁锢，我家茂芳却直到现在还关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虽说我和二哥自小要好，但也不想替人做事，到头来反遭连累！”

    “那怎么可能，殿下生性豪爽，怎会像赵王那样凉薄？”枚青连忙也跟着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已故景国公在靖难起事的时候，曾和殿下一同率府兵拿谢贵等人，之后取大宁、战白河沟都有功，和勋贵都是袍泽，甚至还连累了老大人和家族，这些皇上都知道。两年多了，皇上气恼劲早就过了，此次万寿节只要再添上最后一把力气，必定是会放了公主爱子。再说不过一个侯爵，等到翌日事成，别说封公，就是裂土封王也不是不可能。”

    丈夫早逝，永平公主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此时枚青之言无疑正中她下怀。虽说眼下口说无凭，但当枚青拿出汉王亲笔信，随即又奉上了一箩筐好话，继而更低声说奉上黄金千两作为活动的费用，她这才半推半就答应了。等到人一走，她就立刻吩咐乳母赵妈妈把派在外头办事的中使韩太监叫了进来。

    “那个房陵你亲自去瞧过了，觉着如何？”

    “公主，这人确实绝顶聪明，又有野心。可他毕竟得罪了东宫，要扶持起来……”

    “要的就是他得罪东宫，否则我用他做什么！”永平公主没好气地打断了韩太监的话，又吩咐道，“他只是被太子妃怀疑和宫女有私，又不是什么大事，设法撸平就好办了。他曾经是张越的好友，重新回东宫不难。人都有野心，他的出身比张越还高些，祖父还曾经封了富昌伯，如今看着好友飞黄腾达，他必定早就心存嫉妒，只要我这里出得起价钱，何愁不为我所用？东宫动静尽入我手，翌日若有事就可随机应变，你可明白？”

    “是，老奴明白了！”

    韩太监明白永平公主决定的事情，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遂也不再多罗嗦，心里却另有打算。这汉唐以后，就没听说过哪位掌权的公主，如今汉王也不过是利用已故景国公李让的人脉而已。既然这房陵真是一步好棋，那么他还是寻个机会和那枚青搭上线。公主做事私念太多，恐怕成不了大气候，他备一步后路总没错。

    “对了，前天打发人送信给茂芳时我忘了，如今让人给他再带一个口信。我让他准备的万寿节节礼不准有半点马虎，要知道，这可是他是否能重见天日的关键。皇上一向信奉道佛，这西域番僧册封了左一个右一个，在这上头用心比其他什么都强！如今吃些苦头不要紧，只要出来，要享什么福没有？熬过这一关，以后就是六月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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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射柳之戏，兵事之旨

﻿    第五百九十三章 射柳之戏，兵事之旨

    射柳击球素来是明军大阅之中的传统比试项目，不同于比武较量，这两种比试很少会伤着人，前者旨在比试箭术和马术，后者则是重在马术和控制力，朱棣就常常用这两项来考核勋贵。对于从小就带着府军前卫射箭骑马的朱瞻基来说，射柳简直是犹如家常便饭，这会儿风驰电掣地疾驰了出去，须臾便射出了三箭。

    “好！”

    府军前卫中的幼军有些跟随朱瞻基上过北征战场，有些跟随这位皇太孙陪练多年，有些则是新挑进来的。但此时此刻瞧见三箭尽皆中的无一落空，不管是谁都高声叫起了好。震天的喝彩声中，一袭红袍的朱瞻基很快便掉转马头奔了回来，看见张越已是手握弓箭做准备，他便笑呵呵地勒马站在了一旁。直到看见张越已然纵马上阵，他方才靠近了彭十三。

    “彭十三，听说元节当年跟你学习过武艺？”

    彭十三虽看见朱瞻基过来，于是低头往旁边退开了些，却没料到这位皇太孙会和自己说话。瞧见张越已经是连发三箭，依稀能看出七十步远的柳条全都应箭而断，他不禁惊叹地挑了挑眉，随即连忙对朱瞻基欠了欠身。

    “回禀皇太孙殿下，不单单是当年，如今只要我随着少爷，他在早上总会有半个时辰是用来练武。少爷小的时候根骨不好，练剑打拳勉强还马马虎虎，但手臂上力气不足就没法拉弓，所以咱们还想过不少方法练力气，后来总算是能拉得开弓了。不过十岁学骑射终究是晚了一些，所以他要当武将是绝对不成，如今那点本事自保倒是还使得。”

    “照你这么说，他小时候除了跟着杜宜山学习四书五经那些学问，在练武上头也吃了不少苦？”

    朱瞻基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好奇之下便多问了几句。听到彭十三说起了当初张越最开始练武时的孱弱身板，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从小被朱棣带在身边严格管教时那排得满满当当的日子，于是忍不住有些心有戚戚然。等到张越神采飞扬地纵马奔回，他也就把这么一丁点感慨丢到了九霄云外，又下令自己那两个随从上前驰射。

    尽管皇太孙妃胡氏的哥哥胡安乃是府军前卫指挥佥事，但朱瞻基既然不甚宠爱胡氏，对于那个大舅子也就不愿多搭理，此次来校场也是将其赶得远远的。和平常一样，他和张越射的乃是八十步之外的柳条，而其他人则是百步开外张弓射柳。眼看自己挑选出来的两人都是三箭失其一，他不禁很不满意，当彭十三干净利落射断三根柳条返回的时候，他更是恼怒。

    莫非这次竟然要输不成？

    就在朱瞻基患得患失的时候，石亨犹如利箭似的策马狂奔了出去。张越今天特意把人带来，本就想看看这小子会有怎样的表现，忽听得一声炸雷似的暴喝，紧跟着又是一个尖锐的破空声。不过倏忽间的功夫，那破空声就紧挨着响了三次，不过片刻工夫，那个人影已经回转了来。原本石亨就长得粗壮，这会儿那张脸涨得通红，竟赫然有些枣红脸关公的神采。

    “三柳全断！”

    听到这声扯开嗓门的嚷嚷，朱瞻基不禁忘了恼怒，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上得前来的石亨。尽管他自己也是箭无虚发，但八十步和百步之间的差别却是不小，这少年小小年纪能够有这样的箭法，已经很是难得了。向张越问了其人名姓，他便唤了石亨上前，待得知其用的是刀，便又命下马舞一套刀法来看。及至见人刀舞银光水泼不入，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赞了一个好字。

    一旁观看的张越本就想借此给石亨一个机会，见他如此善于把握，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善于把握机会，为人吃得起苦，这本是武者的优点，但若是太善于顺竿往上爬，却也不得不防。见朱瞻基看得满面红光，浑然没注意几个小校双手捧了柳条快步上前，他便没有出声打扰，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张大人，这是今天射柳所得的断柳。”

    为了防止作弊，射柳所得断柳向来都要呈交上来验看。张越依次查看了一番，见所有中的都是从露白处全断，他便摆了摆手吩咐那小校暂时退开。等回到朱瞻基身旁的时候，就只见场中的石亨已经是舞毕，正垂手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好人才，元节你果真是眼法独到，带来了好一个妙人！”

    这一兴奋，朱瞻基便把当初送给张越的称呼转赠了他人。只不过，他终究是当了十几年皇太孙，深知不能滥赏，不过是嘉勉了几句，吩咐把人留在府军前卫，随即又留下陈芜等几个太监洗刷马匹。几个太监虽说都是阉宦，但平日在宫中也都是没干过这种粗活，从前看张越亲自动手还觉得有趣，如今就轮着他们自个傻眼，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瞻基带着张越等人出了城。

    大明朝注重火器，朱棣更是因为昔日在战场上吃过盛庸的大亏，在火器研发上亦是相当重视，之后为了北征，更建立了专用火器的神机营。明军的各大卫所中也都配有铳兵，只是向来根据每百户按数配给，并不是独立成一军。府军前卫足足有两万余人，和其他的亲王护卫一样，他们作为朱瞻基的护卫，自是也配了铳手。然而，由于内府火药局的产量有限，铳兵不比神机营，平日实弹训练并不多。

    可这一天乃是皇太孙亲自来检视，自然和平时不一样。各卫所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精壮铳兵三百人齐集专供铳兵演练的校场，个个穿戴整齐精神奕奕。众人叩拜之后，就是正式演练，由于一色都是使用的新式神枪神机箭，靶子除了蒙牛皮的木靶之外，还有罩着铁甲的生铁靶，一声令下三段射击时，就只见硝烟四起，只听枪声震天。

    由于生怕有人图谋不轨，朱瞻基被一群卫士牢牢护在当中，任凭如何举目也看不见这演练的情形。等到硝烟散尽时，他方才叫上张越一道上前，仔仔细细查看了那些一百步远处被打得不成样子的靶子。

    “这些火器确实犀利，但倘若是对上蒙古，仍然得先保证两翼骑兵有足够的战力阻截敌人，然后还得要矛兵能够紧随其后。否则即便是再熟练的铳兵，一轮齐射后被敌军突至身前，那么就必死无疑。相比弓箭，这火铳毕竟是造价不菲，要想不断地改进不断地配备，只怕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元节，上次北征你也跟着，应该知道真实情形。虽说虏获战马不少，但军马粮草储备丢了更多，至于报到兵部的伤亡数字，更是大大打了折扣的。”

    朱瞻基并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潢贵胄，可对于朱棣一味北征的穷兵黩武他并不赞同。他知道张越不同于那些凡事往上禀报的讲读官，趁着周围人都散开了远远地防护，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背着手走了两步，见张越不曾跟上来，他不禁转过了头。

    “殿下所言确实是至理，神机营在北征时能够无往不利，确实是倚仗三千营和五军营的策应。就算神机营火器犀利训练精良，能够在面对马队冲锋时打出几轮的齐射，但毕竟百步以外精度有限，百步之内则是危险太大。而且，三千营的主力是当初的蒙元降军，这些人使用的好就是大利，使用的不好就是大害，就和兀良哈人一样。朝廷要施恩分化蒙人自然是好的，但降者之中很多都是朝秦暮楚之辈，安置在边境实在不牢靠。”

    当张越快步跟上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时，朱瞻基这才放下了心，更满意张越并非单纯想立战功封爵，也不是一味布施仁义。他和杨士奇等东宫官虽然亲近，却厌恶他们的管束；他和勋贵们虽一同征战过，却讨厌他们怂恿朱棣一次次北征。只是，以他的身份，身边很少能有同龄人，纵使有也往往被繁文缛节束缚得不敢说话，因此，他才会觉得张越异常合脾胃。

    “所以，一味打阿鲁台实在是没必要，还不如送给瓦剌良机。可夏尚书他们几个都劝不了皇爷爷，我就更劝不了。如今既然有了你，就可以一块想想办法。你可知道，皇爷爷听说阿鲁台仍不死心，之前曾经在我面前流露过要继续北征的意思。”

    “还要北征？”张越此时吓了一大跳，更倒吸一口凉气，“去年才刚刚回来，撇开北征的军粮消耗和马匹人力不提，皇上毕竟年纪大了，这样一趟趟出塞怎么吃得消？”

    “一定要劝下皇爷爷，不论用什么办法，这仗要是再打下去，不过是徒耗物力人力而已。”朱瞻基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旋即把手上的牛皮马鞭紧紧捏成了一团，转头盯着张越说，“四月十七就是皇爷爷的万寿节，此前一天我请了他在西苑内教场校阅府军前卫。你一向足智多谋，在那天之前好好想想办法。”

    四月十六西苑内校场？想到这里，张越顿时心中一动，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下来。既然要设法，那么就两件事一起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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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万寿节贺礼

﻿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万寿节贺礼

    一年之中节日无算，既有正旦元宵冬至这三大节，也有端午清明中秋之类的小节。大节于民间来说是难得的喜庆休憩时光，于官员来说也是难得放假休息的日子，而小节顶多就只是热热闹闹吃一顿团圆饭罢了。至于孤身在京的穷京官们则是连吃一顿团圆饭也是难能，毕竟，凭借他们那一丁点俸禄，就是在京城安家也是紧紧巴巴，更不用说接家人团圆了。

    然而，万寿节却不同于那些林林总总的节日。虽然自从迁都北京之后，朱棣就没有正正经经好生过一次生日，但这毕竟才是大明一年到头最重要的大节。万寿节前几天，百官就已经事先被拉到灵济宫习礼仪。毕竟，万一在四夷使节云集的朝贺大典中出了问题，那可是比平日朝会失仪严重得多的大罪过。而从万寿节前三日起，平日俱着公服朝会坐衙的百官就必须换上一年到头只会穿几次的吉服。

    所谓吉服，也就是大朝服，一整套衣裳穿在身上，比平常的公服何止繁复一倍。这天一大早，张越就在丫头们的张罗下开始穿戴那套行头。

    平日的乌纱帽换成了三梁冠，身上则是上衣下裳。内穿白纱中单，外罩青饰领缘赤罗衣，下头则是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赤白两色绢制大带，银鈒花革带，黄绿赤紫四色盘雕花锦佩绶，银镀金绶环，底下则是白袜黑履。尽管先头灵济宫习礼仪的时候已经穿过好几次，从前也不是没穿过，但他出屋子的时候还是觉得束手束脚。

    “哥哥这身衣服真好看！”

    听到张菁这欢喜的嚷嚷，张越忍不住弯下腰来，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又嘱咐她在英国公府时乖巧一些。眼见张菁乖乖点头，他方才站起身，一回头看见杜绾抱着三三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这会儿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眨巴眼睛看着他，他便笑着挥了挥手。

    这一身吉服得穿七天，从今天开始直到万寿节之后三日才算完。而为了筹备万寿节，通政司从今天开始就不再奏事，朝会也从今天开始停止，一应事务皆由各自衙门主官自行处置，如有急务则直接呈报乾清宫。所以，除了万寿节当日要累上一整天，只要不是礼部或鸿胪寺官员，这前后几天便是难得的休息，他自然也不例外。

    穿了一身这样的吉服，自然是只能坐车。好在他回京之后马车使用的次数比从前多得多，那辆官制青幔云头车早就洗刷干净了。坐在车上，他忍不住盘算起了这一次的贺礼。

    如今去洪武建国年间已经过去了五十余年，虽说朝廷几次三番下诏勤俭，但民间风气比之当初仍是大不相同，寿礼比起从前也就丰盛了许多，甚至还有不少人煞费苦心从年初就开始预备，连武将勋贵也不例外。成国公朱勇准备的是百枚精制红瓷寿桃，安远侯柳升准备的是一幅姑苏万寿绣图，而如今领兵在外的张辅则是骏马两匹挽具两套，最省事不过。当然，这几位都是和张家沾亲带故的，所以他了解，至于那些对贺礼讳莫如深的就不知道了。

    至于他自己，最初就准备了一整套紫砂壶作为寿礼，可十天前南京的刘达派人送了一批各色小玩艺上京，其中甚至有一对他从前写信过去时提到的铜胎掐丝珐琅花瓶——也就是后世名为景泰蓝的珍品。如今还没有景泰蓝这样的名字，市面上很少有这样的货色出卖，但据他所知，宫中御用监却有专制珐琅小物件的工匠，所以他不敢贸然换成这个作寿礼。

    只不过，有这么个能工巧匠作后盾，实在是再省事不过。他虽然不知道各种各样的配方，但至少见过后世各种各样的东西，知道大概原料是什么，便索性都一一提出，丢给了刘达去动脑筋。在这次捎回南京的信上，他又嘱咐刘达通过那些来往海外的各家商船，仔细打听各国如今都有了那些技术，顺便看看能否从海外雇一些懂行的工匠回来。

    外臣出入皇宫原本是走午门的左右掖门，但东宫官和奉有特召的官员却可以走东安门东华门，张越尽管如今还是兵部官，并不在这两者之列，但谁也不会和他较这个真。熟门熟路来到了皇太孙宫，立刻就有宦官通报了进去，因此他只等了片刻就被引到了明德斋。刚到了门外，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朱瞻基熟悉的声音。

    “三天之后就是万寿节，捅出这样没法弥补的漏子，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引路的内侍乃是先头和张越见过好几次的陈芜，此时不禁疑惑了起来。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朱瞻基还心情很不错，这会儿怎么忽然就大发雷霆？瞧了一眼身后的张越，他便决定还是把人带进去再说，毕竟有张越在，兴许可以劝一劝。想着这个道理，他就小心翼翼在外头报了一声，旋即打起了帘子。

    张越一进这明德斋就看到这儿跪着一地的人，其中有他见过的由头有脸的大太监，更多的是诚惶诚恐俯伏在后的小宦官，甚至还有不少人身上直打哆嗦。看见朱瞻基面色铁青地站在书桌后头，桌子上还有一个盒子，他不禁心中一动，连忙走上前去行礼。

    “元节不用多礼”朱瞻基看了一眼那盒子，心头更是恼火得很，又冲着这些太监厉喝了一声：“滚，不要在这儿碍眼，全都滚出去到廊下跪着！”

    等到他们垂头丧气退下，他方才对张越说：“元节，你来看看。这是我之前特意画好花样让御用监烧制的一对花瓶，拿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见朱瞻基气得脸色通红，张越便上了前去，见其中一只花瓶的下部赫然有一道缺口，不禁皱紧了眉头。那花瓶上的书画赫然是朱瞻基的亲笔，看上去明显是花了不少功夫，如今功亏一篑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万寿节就在三日之后，倘若没有补救的法子就得另寻寿礼，也难怪这位平日很少发火的皇太孙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眼下皇爷爷寿辰在即，而且把他们统统打杀了也换不回东西，我非得好好整治他们不可！”朱瞻基重重一拳捶在书桌上，白皙的脸上满是森然怒色，“又或者是烧制此物的工匠不尽心，所以才出了这种瑕疵……该死，连礼物都备办不好，这岂不是丢了大脸！”

    “殿下息怒！”张越想到自己原本难以取舍的那件东西，忙上前婉转劝说道，“事已至此，殿下再追究，三天之内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不如暂且放一放。说起贺礼，我前几天正好得了一件东西，原本想当成贺礼的，如今兴许能给您应急。”

    尽管知道张越素来不是打诳语的人，但如今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朱瞻基不得不慎重起事，当下便连忙使他回去取。好在这几天他亦是不用讲读官上课，有的是时间。等到东西送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眼巴巴看着张越打开那盒子，认清里头的东西就愣住了。

    那通体湛蓝如蓝宝石一般的色泽他曾经在御用监上呈的器具中看到过，可是，那只是酒盏酒杯之类的小玩艺，何尝有这么大的？更重要的是，那种颜色比从前见过的漂亮太多，很是符合万寿节的喜庆。拿出来把玩了一阵子，他觉得做工雍容大方，面色渐渐霁和了下来。

    “这个是……唔，上次御用监的人提过，仿佛是曾经称作鬼国嵌。”

    张越见朱瞻基怒气全消，便知道这件东西多半合了对方的意。只不过，他可不想因为这么件东西就把刘达搭进御用监去，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南边的能工巧匠做出来的，听说这蓝色釉料是新配出来的，所以比从前那些更漂亮。正好我爹手下的管事看到，想着皇上万寿节到了，所以他就重金买下急急忙忙送了上来。既然今天出了那样的意外，殿下不如就送这个给皇上作为万寿节贺礼。”

    “此物倒是还合适，那你家的贺礼呢？”

    “殿下，我家那个管事虽好心，可此物我送本来就不合适，再说我的贺礼早就备好了。”

    所谓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朱瞻基自然明白得很，而且他还隐约听说过张越的父亲张倬和一些勋贵有过合股的买卖，因此此时也就不再推辞，爽快地收了下来。既然寿礼有了着落，他也就打算暂时放过此事，差了陈芜出去把众人叫了进来，他呵斥了一顿底下的小宦官，旋即屏退了他们，却留下了为首的几个太监。

    “今天的事情要不是元节，我就只能去请锦衣卫和东厂来追查了。事情还不算完，你们回头仔细追查，我要一个说法，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刚刚朱瞻基雷霆大怒的时候，这些大太监甚至以为这位皇太孙会动用板子打人，此时听得这话自是如蒙大赦，心里都暗自感激起了替他们解决了大难题的张越。

    而张越自己也很满意，须知景泰蓝这种东西成本太高，原本就不适合用作民间普及使用，就是他这次送上去出了彩也没意思，反而会成了众矢之的。用这种迟早会成为御用禁品的东西换来别人的感激，自然是再划算不过了。

    解决了这么一件烦心事，朱瞻基自是轻松了许多。吩咐其他人退下，只留了一个陈芜，他就对张越说道：“年初赵王妃去世。赵王妃是黔国公沐晟的嫡亲女儿，为了安抚镇云南的黔国公，所以这次万寿节，赵王多半会放出来。虽说如此，但你放心，你当初除奸的功劳皇爷爷未曾正经赏过，我却一直记着。当初不追究不是永远不追究，只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看到朱瞻基那幅杀气腾腾的模样，张越心里不禁一突，想起了那时候保定侯孟瑛的托付。看来，孟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初朱棣是看在初代保定侯孟善的份上放过了孟家上下，可朱瞻基却毕竟不会惦记着那情分，一个不好连保定侯府也会一齐赔进去。要保全孟家，如今便得要未雨绸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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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    第五百九十五章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自打三月初一的开漕节之后，通州码头就越发繁忙了起来。由于如今已经是春暖花开，南方的商人亦是带着一船船货物北上，抵达通州之后便改换陆路运送进京，再加上各家勋贵田庄上往城里送四月头一茬菜蔬瓜果的各色大车，越发堵塞了这条通往京师的要紧大道，因此通州到京师的官道上车马不绝热闹非常。

    尽管勋贵的公田都是有定数的，朱棣又素来在请赐上头极其严格，但迁都北京之后，各家勋贵还是争相在北直隶置产，其中通州附近因为土壤肥沃一马平川，河渠灌溉便利，自然成了置产的首选。通州东南的西集镇有保定侯府、英国公府、安远侯府的十几个田庄，内中佃户家仆加在一块，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西集镇潮白村得名于潮白河，原本有三五十户人家，不少都是自有几亩地的。因投献田地给赵王府就能免租子免徭役，便有不少人动了心，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好些田地就渐渐都挂靠在了邻近这儿的保定侯府田庄名下。离着潮白村不远就是保定侯府的三个庄子，总共有两百顷田，其中最南边的那个庄子名唤白沙庄，住的正是孟敏一家人。

    历来都是三年斩衰二十五月大祥，因此孟家男男女女都是三月初除服，只是仍然穿着素淡衣裳。服丧期间，一家人几乎都没跨出过家门一步，就是逢年过节也都是打发人去保定侯府请安问好也就罢了。尽管白沙庄的田地并不多，但一家人如今不需要太多的人情往来，一年到头还能省下不少来，总算是在家产败尽之后有了些积蓄。

    这天一大早，孟敏照例早早起了，分派好了家务之后便到了厨房检视。等到早饭做好，两个媳妇提着食盒送去了，她方才从蒸气腾腾的屋子里出来。因这庄上只是普通的四进院子，不像京中的孟府那样繁复，她还没到院门就听到了熟悉的叱喝声。快步进门的她看见孟韬孟繁在院子中央你来我往互相比拼，上身的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个弟弟如今都已经长大了，虽说没了世袭的前程，但却知道上进争气，这比什么都强。

    站在原地怔怔看了一会，她便感到有人在肩头盖了一件衣裳，忙转过头来，见是翠墨，她便笑着说道：“你也太仔细了，我哪里那么金贵，一早上在厨房早就忙出了一身大汗！”

    “就是出了汗才更要提防着凉，小姐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这家里岂不是乱了套？”翠墨又上前替孟敏系好了那件青色绸面白色袷纱里子的披风，随即才说道，“小姐可别忘了，今天上午红袖姐姐会来，这还是她出嫁之后头一回上门，若是知道我侍候得不周到，必定会狠狠埋怨我一顿。您就顾惜顾惜我吧！”

    见翠墨如今笑容多了些，眉眼间也不似从前那般郁结，孟敏心里也觉得安慰。想起今天要过来瞧她的红袖，她自是更加欢喜。当初那般决绝地将其嫁人，她心里又何尝舍得，可如今想想，幸好她狠下了心，否则若是家里遭遇那样的大变，红袖的终身便要耽误了。更何况红袖是那样倔强的脾气，若是看到家里查抄的光景，不知道会有什么激烈举动。

    “四姐！”

    正胡思乱想的她听到这叫唤，忙转过身子，结果正看见孟韬孟繁收拾好兵器走了过来，两人全都是满脑门子亮晶晶的油汗。打量着他们如今那满身结实的肌肉，比从前窜高了一个头的个子，瞧上去都已经是高高大大的大小伙子，她不禁微微一笑，这才吩咐翠墨把两条大毛巾递了上去。

    等到他们擦了汗，她就赶了他们回屋去用早饭，又去看了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见都在安安分分晨读，她方才放了心。除却被吕夫人接到身边，如今年方十七却尚未许配人家的六妹孟攸，这两年家里好歹没再出什么乱子，没子女的姨娘有几个拿着银子走了，有子女的两位也都没再闹腾过，毕竟，家里后头还有保定侯府。

    由于之前守孝都不能进肉食，如今除服之后，孟敏就让两个厨娘变着法子多做一些肉食羹汤，以免骤然大鱼大肉坏了肠胃，早饭不过是菜肉馒头就粥而已。上午巳时刚过，她正在核对上个月的账目，翠墨就进来说红袖到了。放下笔的她等了一小会，屋子前头的翠蓝色门帘就被人揭了起来，进门的恰是一个身穿蓝布对襟小袄的妇人，右手还跨着老大的包袱。

    几年不曾见，此时乍一见红袖，孟敏几乎都不敢认了。那一头乌云似的头发着还算鲜亮，但却泛着光，仿佛是抹过头油的。曾经很爱翻花样的鬓发耳垂却是光溜溜的，瞧不见半点配饰。那眉眼也比从前有了很大变化，那嘴角只是在见着她时方才露出了笑容。

    “小姐！”

    最初的一愣神之后，红袖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双膝跪下就要磕头，可还没伏下身子，就被人硬是托住了胳膊。她抬起头还要再说什么，见孟敏只是摇头，眼眶里头满是泪水，顿时感到心里一酸，于是便顺着她站起身来。寒暄了两句之后，她在下首不自然地坐了，偷眼打量了旧主一会，目光又在翠墨的身上打了个转。

    瞧见这个顶了自己职司的丫头只是戴着通草绒花，亦是布衣布裙，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心中苦笑了起来。这一走神，她就没听见孟敏问自己的话，直到翠墨提醒了一声方才回过了神来。孟家被查抄的时候她已经嫁了，躲过了一劫，当初嫁人那会儿的怨尤不满早就随着时光消失殆尽，余下的便都是往日那星星点点的回忆。

    “红袖，听说你年前得了一个男孩，日子还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的，比起寻常庄户人家妇人强多了，好歹他还是店铺里头的管事，不愁吃穿。”红袖仍是一如从前的直爽脾气，见孟敏仿佛有些不信，她又笑道，“别看我穿这样，那都是因为我家那口子脾气古怪，常说在外招摇让人惦记，就是有家底也不能显露出来。小姐当初亲自为我择选的人，还不知道他的底细么？我家那口子是绸缎庄的管事，年纪大了几岁，终究本份老实。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我过得还如意。”

    她心里却还有一句话压着没说——比起孟敏，她若是还说不如意，岂不是太贪心了？

    只是她如今毕竟不似早年那般莽撞了，一面说一面把那包袱递了过去，又说道：“我知道就是带什么贵重礼物来，小姐也必定不肯收，这里头是我亲手做的几套衣裳。年前他新得了几匹松江细棉布，说是做成中单，穿上比绸缎还贴身，所以我就上了手。如今除服，我想少爷小姐们穿这个正合适。”

    如今孟家都住在乡间，米粮菜蔬固然是应有尽有，但因为此前服孝，四时衣裳却都是从前的，顶多便是将大人的衣裳改小了给孩子穿，已经是整整三年多没有裁过新衣裳。前几天孟敏才刚和翠墨商量过此事，却不想红袖竟是先想到了这个。笑着谢了，她便当着人的面打开了那个蓝布大包袱，里头果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衣裳。

    “我都好几年没来了，所以之前趁着三少爷五少爷去保定侯府的时候，我让我家那口子打听了一下大伙儿的尺寸，兴许还有些出入，小姐多包涵一些吧。”

    “想当初三弟五弟就老爱穿你做的衣裳，这回知道了必然高兴。”

    主仆俩许久不见，自然有不少话要说，翠墨早就得了悄悄退了下去。等到了外头，因孟韬孟繁闻讯都赶了过来，她便劝他们慢些进去，由得里头两人多聊一会。因她如今就好似半个姐姐，兄弟俩自是都听她的，而小一些的孟繁更是笑嘻嘻地看着翠墨。

    “这两年多亏了翠墨姐姐帮着四姐操持家务，三哥都唠叨好多回了，赶明儿等我和他真有了前程，得了进项后一定好好谢谢你！”

    “两位少爷只要上进争气，那就比怎么谢我都强！”翠墨虽比孟韬小个半岁，可跟着孟敏，她便一样把两人看成了弟弟一般，这口吻中便带出了平日的做派，“三少爷五少爷若是真有心，那也该好好谢谢小姐！”

    “四姐为了家里所做的这一切，我和五弟自然不会忘记。”孟韬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展颜笑道，“翠墨你在咱家最困难的这些日子里帮的忙，我们也同样不会忘了。咱们没了爹娘，你也是一样，以后大伙儿就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彼此！人说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我却不信这个理，有什么比此前的沟坎更难过么？”

    这一家人三个字听得翠墨鼻子发酸，险些掉下眼泪来，好容易才忍住那冲动，板着脸嗔道：“好端端的又来惹我，在你们面前落泪很好看么？这既然除了服，家里便得有当家人，以后三少爷五少爷就该升格成了老爷，我不过是奴婢……”

    “翠墨姐姐，三哥可没把你当成是奴婢！”孟繁一时口快，话一出口便看见自家兄长狠狠瞪了过来，于是便改口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四姐和红袖也该唠叨得差不多了，咱们进去瞧一瞧……”

    被他这么一打岔，翠墨便没在意先前的那句话，正要接口的时候，她就看见外头有人匆匆过来，便舍下兄弟俩走上前去。和那媳妇低声交谈了两句，她顿时眉头一挑，心中异常纳罕。

    今儿个先是红袖过来，这会儿小五也来了，怎生就那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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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六章 春怀，关切

﻿    第五百九十六章 春怀，关切

    自从孟家居丧不见外客之外，张越杜绾但凡有事都是差遣小五帮忙跑腿，因此，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小五也不知道来过白沙庄多少回，孟家上上下下的婢仆几乎全都认得。再加上白沙庄虽靠近西集镇和通州，可延请大夫却是不甚方便，她既然和冯远茗学医，若是来这里碰着谁有个头疼脑热，往往便自告奋勇把脉开方子，久而久之自然结下了极好的人缘。

    这会儿翠墨接着她一进门，她就拉着人低声嘀咕说：“姐夫让我告诉你，你上次透露的那消息很有用，人家已经用上了。不过，外头的事情还没个消停，他让你尽量少往外头走，等到一切风平浪静了再说。他还说留着有用之身最重要，不要急在一时……”

    因小五不知道个中详情，此时便顿了一顿，皱着眉头打量了翠墨一眼，看见她正咬着嘴唇，原本想问个究竟的她便住了嘴。杜绾没事的时候也常常敲打她，这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该问的时候就不问。只是看到翠墨难受，她也感到心里过意不去，遂干咳了一声。

    “对了，姐夫还让我捎带两句话给孟韬孟繁，他们两个人呢？”

    翠墨原还在琢磨张越让小五转告的那番言语，此时听到这话，她便心中一凛，暗想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总能看到大仇得报的一天，便不再星星念念惦记着。笑说今天红袖来探望，她便索性拉着小五的手将其往里头带，一路上少不得说些闲话。当她玩笑着说小五如今年纪已经很不小，该当嫁人的时候，她却发现这个从来大大咧咧的姑娘竟是脸上红了一红。

    只不过，刚刚小五没有好奇地追究替张越捎带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她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觉得很是纳罕。小五并不是什么容光绝艳的美人，那开朗得有些过头的性格也不是寻常人都能体会欣赏的，究竟是哪个男人这般好运？

    闻听小五今天特地赶了过来，孟敏自然很高兴，而红袖也还记得当初在青州包饺子时的情景，站起身的时候倒是有些好奇。然而，等到门帘被人一下子撞开，再次见到那个风风火火跑进来的明艳姑娘，她只觉得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整整四年了，可时光却好似在小五身上完全停滞了一般。她已为人妇已为人母，纵使不用照镜子，也能感觉到容光青春不再，就是孟敏，就是翠墨，也都能看出这四年留下的痕迹，可是，偏偏小五没有，她仍是一如当年那般天真烂漫，就连说话也是。

    “孟姐姐，我又来看你了，顺便蹭一顿饺子吃！”

    孟韬孟繁听翠墨悄悄说这次是张越有话带给他们，心里还都有些不那么自然，等看到小五笑吟吟地上前拉着孟敏的手，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兄弟俩不禁是满头大汗。要知道，小五这两年间也不知道来过多少回，每次都离不开一个吃字，要是不知道的人，指不定还得认为是杜家或是张家亏待了她。

    孟敏听了这话也不禁啼笑皆非，思忖如今开春，正好地里送了不少韭黄上来，还有庄户送来了不少潮白河中捕来的大鱼，她便笑道：“要吃饺子还不简单，今天换个花样，做韭黄鱼肉馅，好好喂喂你这只小馋猫！不过只有一条，厨房不许去，否则你一帮倒忙，到时候又弄得满脸面粉，更像一只小花猫了！”

    “我去年中秋节还亲手做过月饼呢，哪有弄得满脸面粉！”

    小五气咻咻地反驳了一句，可想起自己那可怕的月饼，终究还是有些心虚。紧跟着，她又认出了红袖，当下就把这一丁点郁闷给丢开了，拉着红袖问东问西，等知道对方已经有了个儿子，便又立刻紧抓不放说是要寻个机会去看看。被她这么一闹，屋子里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孟敏让翠墨下厨去吩咐一声厨娘，红袖却也跟了上去。孟韬孟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孟敏径直把小五拉到了里屋，这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小五素来是这种性子也就罢了，四姐什么时候也不管正事先顾其他了？

    “害什么羞，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喜不喜欢他，难道心里还没数么？”

    “什么数目……他人是不错，可也就是不错而已，要让我喜欢他，那早着呢！”

    “不错而已？要真是不错，你脸红干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一向都是爽爽利利的人，什么时候扭捏了起来？上次你不是对我说，他人品不错，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纨绔，没有读书士人的酸劲，怎么如今就改口了？”

    “哼，谁让他先斩后奏，他居然……他居然已经向我爹爹开口求过亲了，我现在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居然瞒着我，气死我了！”

    孟敏被先斩后奏四个字吓了一跳，等听明白却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看见小五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她好容易忍住了笑，又拉着手低声说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向你爹爹求过亲，可他和你爹爹都没开口向你提过这事，正说明你爹和他都想要你自己点头答应，那分明是他体贴你喜欢你，否则直接让媒人提亲就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小五这几天想得脑袋都疼了，原本想去找杜绾拿主意，可偏偏万世节那厮和姐夫张越交情最好，要是她说了，说不定还会被那个家伙知道。至于母亲裘氏则一准是笑眯眯地说她是该嫁了，指不定还会提出嫁妆的勾当，因此她已经憋了好久。此时此刻，孟敏这么细细掰开来一说，她就渐渐觉得有些道理，可还是不肯轻易松口。

    “可是他居然都不对我说一声，而且那还是去年的事！要不是偶尔从鸣镝那家伙嘴里套出了话，我还被蒙在鼓里！他又是进士，又已经是六品官，以后前途好得很，我脾气不好容貌不好家世……以后他指不定要嫌弃我……我不要像……那样，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发觉小五说着说着便浑身颤抖了起来，面上更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孟敏连忙上前揽住了她的肩膀，轻声慢气地哄起了她。好容易等到怀里的人平静了下来，她便不再提这话，有意转到了其他话题，直到小五擦干了眼泪，她这才重新缓缓相劝了一番。

    “他要是嫌弃你，当初就不会和你亲近，更不会对你说那些话。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好处，真心地喜欢你，这才会向你爹求亲。小五，别说什么一辈子不嫁的傻话，你爹和你娘那么谨慎认真的人，倘若不是因为看准了，会随随便便允许人上你家里来？世上像你爹娘那么开通明事理的人可不多，像他那样有眼光的人更不多！”

    听孟敏称赞自己的爹娘，又称赞了万世节，小五不禁破涕为笑。她并不是一味纠结的人，歪着头想了一会，又拉着孟敏嘀咕了一番，这才重重点了点头：“谢谢孟姐姐，我想通了。明儿个我就去问他。他要是真心一辈子待我好，那我就让他上门正式提亲！哼，便宜他了，我可不是弱质女流，要是他对我不好，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

    即便想到小五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只要自己劝得到点子，必定渐渐地就能扭转心意，可听到后头这两句，孟敏还是觉得脑袋一阵发晕。这刚刚还在闹脾气，一转眼就说到婚嫁了？想想某人明天听到这话时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开了，遂拿起帕子又替小五擦了擦脸，随即便拿出了妆盒，让其往脸上少许扑了一些粉，这才把人带了出去。

    孟韬孟繁一直都呆在外屋，虽然听不清里头究竟在说什么，但说话声啜泣声轻笑声却都隐约能听见，两人谁也闹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姐姐和小五满脸笑容地出来，总归不像是吵闹或是不高兴的样子，他们也就没去理会那么多。

    看到他们俩眼巴巴等着，小五方才一板一眼地复述了张越的话：“姐夫让我和你们说，府军前卫毕竟是皇太孙殿下的幼军，在那里头最要紧的是能合殿下的眼缘，先头孟家的事情皇上乃是从轻发落，那是因为他念已故滕国公的功劳，但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到底隔了一层。如今英国公正带兵进驻大宁故地，那里虽然危险，其实却是真正立功劳保家族的地方。”

    见孟敏闻言色变，小五便不禁讪讪地住了口，旋即便低声说：“我当时听了也吓了一大跳，就索性缠着姐夫问了个仔细。他说，两年多前的事情，皇太孙殿下一直耿耿于怀，若是时时刻刻在府军前卫看见孟家人，恐怕反而会更生反感。相反，大宁故城乃是险地，可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更能够让人看见孟家人的志气，立了功劳更不怕人抹煞。反正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姐夫绝对不是因为记挂先前的事情，所以不肯照顾你们俩。”

    低着头仔仔细细琢磨着这番话，孟韬脸色数变，心里终于是明白了过来。使劲捏了捏拳头，他就抬头来：“小五姑娘，劳烦你回去告诉张三哥，他是真心关切咱们才提醒这些，这份好意咱们会永远铭记在心。但这毕竟是大事，我们一家人还得商量商量。至于先头的事……就是爹爹还在也不会怪他，咱们这些为人子女的就更不会不分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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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七章 拦驾者何人

﻿    第五百九十七章 拦驾者何人

    自从去岁九月北征归来，朱棣就再也没有上过朝，一应国事几乎都是东宫太子决断。除了杨士奇杨荣等内阁阁臣，除了吕震赵羾等六部尚书，他很少接见外臣，有精神的时候甚至宁可去西苑骑马射猎，也不愿意再理会那些繁琐的国事。而当他看到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奇妙的飞禽走兽时，却每每会想到天高地阔的塞外风光，那种再上沙场的冲动反而越来越甚。

    “皇上，明日便是万寿节了，臣妾还没瞧过那样的热闹呢。”

    尽管背后梳头的宫嫔是他直至昨晚仍旧很是宠幸的一个朝鲜美人，但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却是忽地怒不可遏。他还是年富力强的皇帝，还是龙马精神的天子，不需要一个人时时刻刻提醒他老了！猛地睁开眼睛的他看到铜镜中照出来的那个鬓发乌黑的女人，看到那个女人前头两鬓苍苍的自己，他忽然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冲着镜子狠狠砸了过去。

    砰——

    这突兀的举动吓着了房中的所有人，倏忽间，地上矮了一片人，就连正在梳头的韩丽妃也一个哆嗦跪了下来。盛怒之下的朱棣霍地站起身来，一把将那铜镜扫落在地，随即便气咻咻地出了屋子。这天确实是万寿节前一日，朱瞻基请他前去校阅府军前卫，因此这会儿御马监太监刘永诚和海寿早就等在了外头，眼下却个个都装成了泥雕木塑一般。

    “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正好进屋的张谦看见皇帝居然连帽子都没戴就打算出发，不禁吓了一跳。只不过，他没法像刘永诚海寿那样装聋作哑，遂快步走上前去，先是岔开话题说了些外头的准备。瞧见朱棣脸色好转了些，他这才笑说道：“今天皇太孙殿下请皇上在西苑内教场大阅府军前卫，以前可还从来没有过。殿下是皇上亲自调教出来的，在校场上必定也是大将风范。皇上去岁北征之后，将士们就不曾见过御容，今天是常服，还是穿甲胄？”

    被张谦这三两句话说动，朱棣就忘了里头那一番情景，只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精神抖擞，万不能让孙子给比下去了，只沉吟片刻就吩咐服甲胄。朱棣早年上阵，前后三次亲征，御马监早就收着十几套甲胄，从皮甲到铁甲应有尽有。然而，皇帝一把年纪，谁也不敢拿着那沉甸甸的精铁甲来，于是刘永诚便从海寿那里接过了早就预备好的皮甲奉上。张谦亲自给朱棣梳好了头，又伺候着穿上了皮甲皮靴，随即就有两个宫女上来搀扶着朱棣出门。

    跟在后头的三个大太监却是有意慢了半步。张谦刚刚冒险解了围，此时便懒得管里头的事，遂径直冲着刘永诚海寿点了点头：“我去跟着皇上，里头的事情随便你们哪个料理。”

    他这一走，刘永诚不禁恼怒地瞪了一眼内室，嘴里轻蔑地嘟囔了一声：“到底是番邦女子，分寸进退都不明白，偏把皇上惹恼了！海寿，那是你从朝鲜带回来的人，你进去看看动静。别耽误太久，今儿个御马监亲军随侍，少不得你！”

    海寿一向唯刘永诚之命是从，此时虽不情愿，却只有点头。等到这屋子里的人全都跟着皇帝走了，他方才掀起帘子进了里间，看到一屋子的人还都是维持着俯伏下跪的模样，便一脚一个踹了两人起来，劈头盖脸怒骂了一通之后，方才上前扶起了郭丽妃。

    “我说娘娘，您也不是头一回伺候皇上了，怎么也不知道小心一些！不说和您一块从朝鲜过来的，就是这本国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子，难道还在少数？若您一个不好惹怒了皇上，不但自己失宠，恐怕还会牵连到千里之外的家人！好了好了，皇上走了，好歹也没发落您，您赶紧回宫去吧，若是皇上回来；另有话吩咐，我一定让人去告诉您一声！”

    连哄带吓弄走了郭丽妃，海寿少不得对那些太监盘问了几句，待得知郭丽妃只说了万寿节三个字就招来了这么一顿无名火，他顿时也有些心悸了起来。

    这皇帝老了谁都能看得出来，却谁也不敢表露半分，就好比他奉命去朝鲜讨要处女，每次都是精挑细选，就是因为国内采选容易激起朝官进谏的缘故。如今倒好，皇帝这会儿去校场还要宫女搀扶，在外头人看来，必然觉得皇帝竟然在女色上头沉迷成这个模样。难道是在沙场上一逞雄风的机会少了，于是便要在女人身上一泻雄风？这可一点不像从前的天子！

    朱棣却不管别人怎么想，气喘吁吁在那两个宫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背，他立刻找到了驰骋疆场纵横不败的感觉，眉宇间的衰老之色一扫而空。出西华门，沿西上北门向北直行，这就到了太液池边上的乾明门，绕过门边上的承光殿，过玉河桥、灵星门，就是西宫之地。这里乃是他之前在北京常住的地方，此刻他又看到那一座座熟悉的宫殿，不禁勒马停住了。他这一停不要紧，前前后后的人不得不纷纷停下步子等待。

    早已奉命在司礼监经厂边上等候的张越远远望着御驾一行在那里停住，当即看了看旁边日晷上的时辰。他当初也是常常出入西宫的人，自然知道皇帝对这里颇有感情。算着时间，此时此刻，很早就得到消息的李茂芳差不多应该出来了吧？朱棣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过西宫了，这样大好的机会，又有永平公主的“提醒”，李茂芳怎么会错过？

    于是，当他看见那一抹忽然冲出来的赤红身影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西宫乃是宫闱重地，闲人不得闯入，再加上朱棣前后皆有御马监侍卫亲军随扈，因此乍然看到有人忽然冲撞御驾，立刻就有两员亲兵提刀上前挡驾，其余人亦是训练有素地呈扇形将皇帝牢牢保护了起来。正在回忆昔日过往的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了思绪，不禁有些恼怒。等旁边随侍的宫女轻声报说有人拦驾时，他更是心头火起。

    “拦驾者何人？”

    前头的亲兵问出了拦驾者的身分，正在那儿为难着，乍听皇帝发问，立刻就一层层报了上来。得到讯息的刘永诚在心里把那个冒冒失失的家伙骂了个半死，随即便是心中一动。要知道，当初害得他险些落马的不是汉王就是赵王，这永平公主只怕也有份！当即他眼珠一转，不慌不忙地上得前来：“回禀皇上，那是富阳侯……不，是庶人李茂芳。”

    “李茂芳？”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顿时眉头大皱，恼怒不减反增。他对于几个女儿一向平常，即便安成公主和咸宁公主是徐皇后所出，他也没多大关爱，然而，永平公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恳从轻发落，再加上那个杂剧班子确实有些意思，他也就打算破例宽宥，把人放回家禁锢算了。可是，此时见到原本该在万春宫的李茂芳出现在这里，他立时觉察到了那猫腻。

    这还是在宫里，就有人为了巴结外头私自放人出来，要是在其他地方呢？

    “引他上来！”

    得到皇帝今天要去西苑内教场的消息，李茂芳费尽周折打通了关节，这才恰恰好好地出现在这儿，听到这声音不禁大喜。只是，他就算草包，也知道今天这种机会不可多得，而且决不能摆出人前那股倨傲模样来，需得露出痛改前非的模样。因此，一被两个亲兵挟着到了朱棣马前，他就立刻跪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磕了多少头，直把额头碰得乌青一片。

    朱棣冷冷看着李茂芳，心里想起了燕王府选婿时的情景。李让是他亲自选择的燕王府仪宾，那时候他需要人才，需要军中世家相助，再加上其他亲王也都是借女儿结姻亲作为臂助，他自然不例外。李家豪富，李申还在南京任职，李让军略上也颇有些本事，再加上他继位之后，郡主就变成了公主，李申又是为他死难，他封李让为侯也就顺理成章。可是，李让竟然有这么个草包儿子！

    “西宫重地，是谁放你四处乱跑的？”

    “臣在西宫思过，连着两年未曾朝贺万寿节，今年听说百官齐贺奉天门，这才苦苦恳求了守卫，只是想见皇上一面，恭贺万寿无疆。”

    李茂芳早料到皇帝会揪着这一点不放，此时被那种暴戾的语气一逼，不用装便是瑟瑟发抖的模样。虽说他是皇帝的嫡亲外孙，但刚刚被挟持上来之前，怀中的东西早就被全部搜了个干净，因此这会儿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偷偷瞧了旁边那个亲兵一眼。

    “臣戴罪之身，前两年俱无贺礼送上，此次也没有他物可以呈献，唯刺腕出血为皇上抄了一部《金刚经》，以贺皇上福寿万年！”

    听到刺腕出血四个字，朱棣顿时眉头一挑，随即就吩咐亲兵呈上李茂芳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取过那本经书，他随便翻了翻，便发现那确实是用鲜红字迹抄写的金刚经，一页一页用的都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字迹依稀有些眼熟。想到永平公主之前百般求恳，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到之前下旨夺爵禁锢也是因为自己不想追究赵王朱高燧的缘故，李家当初又是颇有功劳，他心里便有些动了。

    尽管已经决定俟万寿节即放人，但朱棣此时仍是板着脸丝毫不动容：“既然知罪便好好思过，不要总是存着侥幸之心！”

    他说着便扫了刘永诚一眼，又吩咐道：“刘永诚，你将他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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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章 校场龙旗下

﻿    第五百九十八章 校场龙旗下

    如今的司礼监经厂虽说监管书籍、佛、道藏的官刻本，但整个经厂也就是二三十间屋子，算不得很宽敞的地方。毕竟，西苑之内宫室众多，能够出入这里的工匠自然要加以严格限制。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司礼监既没有批红之权，也没有参与政务的份，自然更不可能把司礼监经厂造得招摇万分。

    因此，即便张越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经厂内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探问究竟，就连原本看门的两个门房也都躲到了屋子里，里头恰是一片静悄悄。自打刚刚皇帝路过此处的消息传开之后，里头的所有印刷工序都停了下来，唯恐惊着了御驾。

    足足等了一刻钟，张越这才看见皇帝那一行重新起行，遂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上去。由于朱棣回来之后只在正旦大朝会上出现过一次，所以这半年多来他也就只见过皇帝一次。行过礼后，他悄悄瞥了朱棣一眼，见其瞧上去比北征时苍老了许多，自是想起了传闻。

    不管昔日是多好的筋骨，朱棣毕竟已经六十多了，如今变本加厉地好女色，还惦记着上战场，这不是瞎折腾么？

    西苑之内仍属皇城，因此除却皇帝之外，其余人都是步行。尽管朱棣已经老了，但他毕竟是昔日亲自上阵杀敌练出来的筋骨，等闲骏马竟是驮不了他，眼下他的坐骑是西域贡来的名种，连人带马差不多有两人那么高，身量极高的张越走在旁边，只觉得左边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极强，倘若要看皇帝，竟是得仰着脑袋。

    朱棣许久不见阁臣和七卿以外的官员，既是张越来迎，他这一路上的问题就没有停过。因张越先前是兵部官，如今虽在东宫，也不是讲读官，他这字里行间当然便是只问兵事，渐渐地就跑题提到了北边的形势。当说起之前阿鲁台望风而逃不敢交战时，他更是冷哼了一声。

    “从当初就藩北平到现在，朕也不知道打过多少仗，那么多对手当中，阿鲁台最是无耻反复！去岁逃得不见影子，如今听说又带着部落回来了，大合鞑靼诸部，还和瓦剌又打了一场。朕就不信他能够躲一辈子，朕就不信拿不住他！”

    张越用眼角余光斜睨了一眼张谦和海寿，见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他沉吟片刻便答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阿鲁台昔日自恃兵强反叛我大明时，对上皇上大军，最后也只是仅以身免。他当初称雄是因力强，如今却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敢说阿鲁台是强弩之末，你倒是不怕人说你夸口！”想起了阿鲁台的长子算是间接死在张越手下，就是鞑靼的军旗亦是为之不保，朱棣便想起张越之前的军功尚未赏，当即笑问道，“那你说，阿鲁台为何还要不死心？”

    “无论鞑靼还是瓦剌，都是以实力定尊卑，他做出挑衅的姿态不过是为了震慑部众，使得瓦剌不敢进袭。可是，相比瓦剌败过一次便不敢轻举妄动，阿鲁台却已经是一败一逃，早就丢足脸面了。如今他实力不足，纵使大军出塞，恐怕他还是要望风而逃。不是臣看低了他，哪怕我朝不出兵，十年之内，阿鲁台这个名字也会成为过去。”

    “刚刚朕还说你夸口，你这一回居然直接断言！好，待会朕倒要听听你怎么圆这番话。”

    朱棣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只是内教场在望，他也不好再问下去，遂重重一扬马鞭，纵马飞一般地疾驰了出去。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顿时吓着了身后随从的张谦海寿和一大帮御马监亲兵，再加上执掌御马监多年的刘永诚不在，于是，刚刚还整整齐齐的队列顿时不对了，一大帮人撒丫子飞奔跟在风驰电掣的皇帝之后，那情景恰是一种另类的壮观。

    内教场中此时官兵云集。由于地方有限，再加上大批军士入宫亦是干犯禁令，因此刀牌手、弓箭手、长枪手、铳兵各抽调了三百精锐，都是武艺精熟身家清白的军中健儿，年纪都不超过十八岁，恰是英气勃勃。在教场入口处迎了朱棣，朱瞻基便将皇帝请到了事先搭好的遍插龙旗的高台上，随即又立在一旁解说了两句。

    “明日万寿节朝贺不过是官样文章，今天你既然邀了朕来，待会就上场射柳，让朕瞧瞧你的武艺是否有长进！”吩咐了朱瞻基，见其二话不说便躬身答应，旋即笑吟吟地下去准备，朱棣不禁对这英武的孙子更是满意，又招手叫了张越上前，“你刚刚的话才说了一半，现在继续往下说，让朕听听你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想法！”

    “臣哪里称得上未卜先知，但之前所言并非诳语。如今的阿鲁台众叛亲离，兵力声势都跌到了最低点，所以不得不在表面上装出和大明争胜的表象，其目的一是想让瓦剌三部不敢合在一起进攻他，二是想继续捧着黄金家族的孛儿只斤氏当招牌，让鞑靼各部聚拢在他的麾下。而前次北征时，瓦剌三部之所以先答应出兵，继而又作壁上观，也不过是想趁着两败俱伤的时候捞便宜。所幸皇上慧眼如炬，击败兀良哈人后便立刻退兵，使他们没了可趁之机。”

    慧眼如炬天纵英明之类的话朱棣听了无数次，早就免疫了，但张越前面那番话却是和杨荣等大臣的意见颇有相近之处，因此他便渐渐沉思了起来。此时此刻，场下的官兵已经开始了演练，红色的袢袄在太阳底下显得异常鲜艳耀眼，枪尖和刀锋更是闪烁出点点寒光，但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

    看到朱瞻基已经开始弯弓射柳，想起先头这位皇太孙对自己说的话，即便看到朱棣脸色不那么好看，他仍是没有退缩。上次北征获得了上万马匹数万牛羊，但消耗的粮食暂且不去算，因为军粮供给太大，运送军粮的骡马死了两万五千余，再加上军器损耗以及其他损失，那些战利品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皇上，之前瓦剌马哈木兵败于大明，随后又败于阿鲁台，甚至连其子脱欢都曾经被俘，但脱欢袭封之后，他的绰罗斯部已经休养生息数年，不但强于辉特部和客列亦惕部，而且可以说是蒙古诸部中最强的，瓦剌三部加在一起，已经远远强于鞑靼本部。脱欢此人野心勃勃，去年眼见阿鲁台避战兀良哈人险遭灭族，此人决不会坐视阿鲁台招兵买马，只要说服了贤义王太平和安乐王秃孛罗，瓦剌今年必定有所动作。”

    昔日成吉思汗东征西讨，奠定了蒙古帝国的基础，因此成吉思汗的直系家族直到现在仍然是大明最提防的力量。由于瓦剌地处漠西，对于中原的威胁远远小于鞑靼，所以朱棣早年曾经扶植过瓦剌，在对方露出不臣之心的时候又迎头痛击了一次，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相比鞑靼，他宁可瓦剌取而代之。

    要知道，没有故元的旗帜，瓦剌就算统一了草原，也迟早会被那些不满的部落掀下去！

    “皇帝陛下万岁！”

    犹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突然传来，高台上的君臣俩同时回过神来。看见朱瞻基神采飞扬地一骑绝尘飞奔而来，朱棣立时明白自己的长孙再次三箭全中，不由得满心高兴，暂且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等到朱瞻基滚鞍下马上前双手献上柳条下拜，他当即连连叫好，唤了其上来后，竟是随手解下了腰中佩剑。

    “有孙英武果敢如此，朕就放心了！这剑随朕多年，虽说已经不能上阵使用了，却是真正的杀器，今天就赐给你！”

    “孙儿叩谢圣恩！”

    朱瞻基从小就看着朱棣佩着这把剑，此时一听此言，立时心中大喜，慌忙跪下接过。见到朱棣兴冲冲走下了高台，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剑，随即直截了当地取下自己原先的佩剑丢给了张越，又把那天子剑佩在了挂钩上，对张越笑道：“皇爷爷既然赐剑给了我，我那把剑就赐给你了！这些天你常常陪着我射柳赌斗，刷了那么多趟马，这就算是赏你的辛劳。”

    “多谢殿下！”

    张越一眼就认出朱棣给朱瞻基的那把剑是自己曾经拥有过一阵子的天子剑，心中正犯嘀咕时就听见后一句，不禁愣了一愣，随即连忙谢过。只是，他今天也佩着剑，自然没办法学朱瞻基那样把自己的剑扔给别人，只好就这么捧着。眼看朱棣药离开，他扫了一眼下头，恰是看到刘永诚从教场左边绕了过来。

    跟随朱棣身后的海寿也瞅见了刘永诚，连忙上前禀报说：“皇上，刘公公回来了。”

    说话间，刘永诚已经赶上了前来。他乃是常常跟在皇帝身边的人，此时便只是一跪即起，随即便退到了朱棣身侧，禀报说已经把人送了回去，紧跟着声音又低沉了下来。

    “皇上，老奴送了李茂芳回去，又下令拿了万春宫中所有执役的宦官问私自纵囚之罪。结果有个小猴儿怕挨打，竟是说……说李茂芳在万春宫中日日拿侍女泻欲，此次还让她们放血取墨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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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怒，大捷

﻿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怒，大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只争朝夕。至于夹杂在这两者之中，非君子非小人的某一类人，则是能够暂时隐忍仇恨，可一旦找到机会却决不会轻易放过。当看见朱棣忽然之间向刘永诚大声质问着什么，尚留在高台上的张越就知道，这一回的事情十分成了八分。

    刘永诚去年北征时横遭人暗算，这自然有自己不小心的缘故，但更多的却是因为有人死死盯着御马监那点侍卫亲军，死死盯着东宫。可是，那终究是从燕王府开始就跟着朱棣的老人了，但使过了那一关，不瞅准机会做一番事情报仇，那么刘永诚这个御马监太监恐怕也就是徒有虚名了。据他所知，这位老太监回来之后明面上隐忍，背地里可是动作不断。

    “元节，跟我下去看看，皇爷爷仿佛有些不对头！”

    听到旁边这个焦急的声音，张越立即回过神，又跟着步履匆匆的朱瞻基一同下了台阶。此时场中的府军前卫军士已经是一队队散开了去，而随行的御马监亲兵则是严密地将朱棣拱卫在当中，只有恰好在皇帝身后左右的人，才能体会到刚刚那一刻朱棣的勃然怒火。

    “这就是朕外孙的一片孝心，好，真是好极了！”

    朱棣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忽然转过身来，劈手抢过海寿手中捧着的那本金刚经，猛地掷在了地上。即便如此，他仍是不解气，上前又狠狠踩了几脚。等瞧见朱瞻基带着张越上前来，他才按捺了心头怒气，扭头对着刘永诚便沉声喝道：“你再去一趟万春宫，把那个小畜牲提到乾清宫来！只知道耍弄小聪明，如此无君无父无长无上，他哪点像他老子！”

    “是，老奴明白了。”

    刘永诚深深施礼，旋即便立刻退了下去。而一旁的张谦看着刘永诚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冒出了一阵阵凉意。皇帝既然这么说，又差遣了刘永诚去做这档子事，这李茂芳的结果自然可以想见。要说那个草包实在是没什么可同情的，自从皇帝登基之后，也不是没除掉过比此人更显赫更功高的人，可是如此一来，已故景国公李让，岂不是要绝后了？

    由于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朱棣原本因为大阅府军前卫而生出的那么一点好心情完全无影无踪，即使朱瞻基和张越上前时，他也显得很是不耐烦。随随便便说了几句，他便一指张越说：“让你闲了这么久，是为着你祖母新丧，如今既然她已经安葬，你也该好生勤勉起来。武库司如今没什么大事务，你从明天开始入兵部职方司，试郎中事，等过几个月上了手再行实授。至于皇太孙宫……以后你每三日去一次就好！”

    瞧见一众人簇拥着皇帝离去，朱瞻基不禁蹙起了眉头，见张越仍在愣着，他便无奈地说道：“元节，这一回可是要恭喜你了。武库司打交道的都是些繁琐事，虽说不少人视其为优缺肥缺，但兵部四司之中，它却顶多只能排在第三。职方司掌四方军务机要，外人看来不比武选权力大，可武选司在高品除授时都得听上命，远远不及职方司的要紧。皇爷爷如此信赖，你可得用心。”

    最初的惊讶劲头过去，张越此时此刻已经是醒悟到了这番迁转的缘由。他在皇帝面前那番话并不是信口开河，是根据自己在兵部所知所见、对阵阿鲁台的经验以及后世那些见识得出的结论。只不过，他毕竟不是职方司的人，兵部派在各地的谍者以及更深一层的隐秘有很多都不甚了了，如今调去职方司，也便于进一步了解蒙古和其他各国。

    “殿下放心，臣自当谨记勤勉。”

    由于明天就是万寿节，宫中还有不少预备，因此大阅既然结束了，朱瞻基便没有多留张越，又说了几句话就吩咐陈芜将张越从西安门送出宫去，免得多走冤枉路。这几天和陈芜打多了交道，张越也觉得这个年轻太监机灵聪敏却又很懂进退，与其说话时也就随便了些。此时两人沿太液池边走，拐弯路过西酒房的时候，陈芜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刚刚小的恰好去了一趟内书房，得到了一个消息，说是阳武伯拿住了交阯黎利，正打算押送回京献俘阙下！黎利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却在交阯上窜下跳，每次就是打败了他，仍是抓不住人，此次可是斩草除根了。要说先头英国公在交阯就是威名赫赫，此次阳武伯也同样是不负众望。除了道一声恭喜之外，小的却还真想谢谢阳武伯。”

    听说黎利被擒，张越货真价实又惊又喜。要知道，交阯前前后后叛乱了好几遭，就属这个黎利最最狡猾，每次打得七零八落都能东山再起，如今人已被抓，无疑意味着交阯能够安定一阵子，同时也意味着二伯父张攸能够心愿得偿。抓到了黎利，这爵位变成世袭也就铁板钉钉了。然而，陈芜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公公为何要感谢我家二伯父？”

    “咦，小张大人不知道么，小的是交人。”陈芜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不以为意地舔了舔嘴唇，“小的那时候流落街头，正好安南征童子，小的也就索性把心一横应征，后来就随英国公到了京师，从入宫起一直服侍皇太孙。殿下喜爱小的谨慎，这内外杂务都交了料理。小的家里原本殷实，却是因身为当地豪族的黎利兄弟瞧中了那点财富，这才险些连命都没了。如今黎利既然被擒，小的也算是报了破家之仇，以后也可以安安心心侍奉殿下了。”

    张越听说陈芜是英国公张辅从交阯带回来的，顿时愣了一愣，随即记起确实听说过张辅征讨安南回来后献上了一批面目姣好的安南童子，结果这些人都被阉割后送入了宫中。尽管这是建国以来就有的做法，比如说蓝玉沐英等人征云南带回了郑和等一大批人，朝鲜进贡臣服则是献上了海寿等十数人，但听起来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和我一同进宫的一共有几十个人，范安阮浪如今跟着皇太子殿下，其他不少都在各宫杂使。但凡来自交南的人，没有一个不怕英国公的。英国公在朝中时瞧着只是一个稳重的大臣，可在交南的时候，那打仗简直是神了，那名声能止小儿夜啼。”

    想起自己在民间时听说的那些传闻，想起自己跟着别人一起看到的那尸体堆成的恐怖京观，即便如今早就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安南少年，陈芜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等到把张越送到了宫门口，他欲言又止地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出了一番话。

    “小的见识浅薄，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交人虽自来好乱，可也不是不爱太平的贱骨头，若不是因为上头逼得太紧，就算有人谋逆也不会跟着盲从。这交阯马公公回来之后，在皇上和太子殿下面前说过不少露骨的话，您可千万小心些。小的虽说在交阯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可也不希望故国老是这么乱下去，这用兵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

    听了这番话时，张越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少不得又点点头谢过。等到上了马，他忽地想起，之前皇帝召回马骐的时候，他尚在宣府，回来之后因祖母去世，也没在意其人究竟担任的是什么职司，心中大是警惕。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得罪的小人已经不少，就该一个个仔细惦记着才是！

    因如今是万寿节前一天，衙门全都不理事，张越也不回詹事府，一路疾驰回了家。在武安侯胡同门口正好撞上了张起，他就把刚刚得到的好消息上前说了，眼见张起又惊又喜，他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仰头望了望天空。

    “要是祖母在天有灵，听到这好消息必定会欢喜得无可不可！二哥，这一趟打完回来，二伯父这阳武伯的爵位，就能变成世袭的了！”

    想到顾氏生前星星念念惦记的就是此事，张起不禁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红了。兄弟俩并肩来到西角门前下马，门上迎出来的一个门房就满面欢喜地嚷嚷道：“二少爷，三少爷，下午右军都督府来人报信说，二老爷在交阯打了个漂亮的伏击，一举拿获了叛贼的头头黎利！高管家派人回报了四位奶奶，又赏了报信的一串清钱！”

    “没想到先来报信的还是右军都督府，兵部那些大老爷干什么去了！”

    话一出口，张起见张越对自己使眼色，顿时知道说错了话。这种消息必定是先到兵部，然后再传往交阯布政司所属的右军都督府，按照正常的程序到家里至少得再晚些，如今必定是右军都督府那帮勋贵袍泽先递出的消息。只是，这大胜捷报不比大败告急，就是提早庆祝也不打紧。他便看了一眼张越说：“三弟，等大哥回来，咱们一块去给祖母上香吧！”

    “这样的好消息，自然得让祖母知道！”

    说话间，管家高泉也迎了出来。向张起张越兄弟行了礼，他又笑道：“好教两位少爷得知，右军都督府还有好信送来呢。这一回交阯算是大定了，报信的人说兴许要召回咱们家二老爷。据说就连黄福尚书也在召回之列，毕竟那位在交阯都十几年了！”

    闻听此言，原本满脸喜悦的张越只觉得心中咯噔了一下。黎利被俘固然是去了交阯的一大心腹大患，但安知没有阮利陈利？这一打完仗就要召回张攸，还有深得交人信赖的黄福，万一那边再出问题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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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    第六百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既然是交址大捷战报，兵部在奏报皇帝之后，自然也不忘派人在全城报捷。一时间，满城无人不知道交址又打了个大大的胜仗。自从永乐初年出兵以来，朝廷数十万大军困在那儿不得动弹，别说寻常军士，就是高级将官亦是折损无数，文官若是贬谪交址的，几乎就等于死难的代名词，因此但凡有亲友在交址军前效力或是在交址为官的，无不是额手称庆。于是，原本因为万寿节而妆点一新的京师，如今自然更是张灯结彩。

    朱棣在回去的路上就得到了这么个好消息。想到明日就是万寿节，这竟是最好的一份贺礼，他自是心怀大畅，当下不想败坏了心情，就吩咐人去向刘永诚留话，不必再把李茂芳带来，紧闭万春宫大门，着他自生自灭。等回到乾清宫，他又招来内官监太监王景弘，打算吩咐其去阳武伯府颁赐。

    然而，往日颁赐一般都是钞币，若有大功的勋贵大臣，则是再加上数十匹表里，又或是白金黄金，但这些他从前都赐了不少，如今不想再赏这些俗物。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他便吩咐人磨墨铺纸。见此情景，王景弘忙走上前去用镇纸压了一头，自己则是执着另一头。

    朱棣饱蘸浓墨，面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小小一个交址布政司却偏偏拖得明军动弹不得，单单张辅就出镇了三次，之后更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勋贵，数十个叛乱的势力都平定得差不多了，可唯独黎利不是跑到老挝就是躲藏在了别的地方，一旦大军撤退就卷土重来，因此最是心腹大患。如今黎利被擒，也就意味着交南能够消停下来，意味着他没有用错人！

    “人须立志，志立则功就。天下古今之人，未有无志而建功。辅国安邦，忠勇双全，上彰祖德，下育良材，此谓张氏之大志，惜之勉之，勿负朕望。”

    提笔一蹴而就，朱棣又亲自盖上了平日所用的小玺，遂命小太监将这幅字搁在一边的横案上晾干，随即想起了另一件事。见王景弘在一旁肃手而立，他就问道：“你们此次从西洋回来，可得了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

    先头那一回已经是第六次下西洋了，而且又是提前归来，因此王景弘闻听此言不禁愣了一愣。须知每次远洋归来都是有定例的，带回来的物品都一一造册送呈御览，只是皇帝终究不会细看，除了内库珍宝之外，以前只过问过户部以苏木胡椒等等当作折色俸发放那么一件事。此时此刻，闹不清皇帝是否听到什么风声方才忽然提及，王景弘少不得小心谨慎。

    “回禀皇上，此次臣和郑公公从西洋归来，共计带回象牙三百支、红蓝宝石四十匣、上等珍珠三百两、龙涎香八匣、犀角二百根、还有琥珀……”

    “朕不是问你细目。”朱棣对于这些琐碎的数字毫无兴趣，当下就打断了王景弘的话。想想颁赐大臣珍物若是成了例子，恐怕藩王宗亲也会请赐，他就打消了刚刚的主意，遂吩咐道，“算了，赐阳武伯府钞币两千锭，再把这幅字带过去。另外，办完事去一趟吏部，让尚书蹇义入宫一趟。”

    尽管皇帝没说叫蹇义入宫干什么，但王景弘已经是醒悟了过来，慌忙躬身答应。捧了那字纸出门，他先送去御用监装裱，然后则是去取用来赏赐的两千锭钞币。这崭新的宝钞从点数到装箱足足磨蹭了一个时辰，面对那满满当当的两个大箱子，他只好吩咐两个小太监装车在宫门外等候，自己则是再到御用监去取装裱好的那幅御笔。等到他这一行人到了阳武伯府的时候，早已经是日头偏西了。

    这一番宣旨颁赐自然是折腾了许久，恰好这一日王夫人也带着张恬和张珂过来散心，等张越忙完了进屋，她便笑道：“赶在皇上万寿节前来了这么一个捷报，阳武伯总算是大大露了一回脸。皇上既然钦赐御笔，吏部验封司那边大约不日就要重刻诰券了。对了，越哥儿，听说今天皇上在西苑内教场校阅府军前卫的时候，李茂芳拦了驾？”

    张珂这几天硬是被王夫人留在了英国公府，闲时陪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小堂妹玩耍，或者做做针线，陪王夫人说说家常，甚至还被王夫人拉去处置家务的小厅旁观了两回，比之从前的死气沉沉，她如今的精气神都大有改观。然而，此时听到李茂芳三个字，她不禁面上四白死白，一下子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睛中的神采顿时不见了。

    “拦驾的情形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不过后来皇上离开内教场的时候，原本奉命送李茂芳回万春宫的刘公公恰好上前禀报了一番，皇上当即大发雷霆。看那个样子，仿佛是李茂芳又做了什么不成器的事。照这个光景，他和珂妹妹的婚事只怕要不作数了。”

    朱棣今早带的是御马监亲兵，人多嘴杂，那消息自然是藏不住，军中不少人都知道了，自然有人明白李茂芳和张家的亲事仿佛有些干碍，就往英国公府报了信。然而，即便王夫人得了讯息有几分那样的希望，也没想到张越最后一句话竟然这般肯定。

    “越哥儿，莫非……”

    “冲撞御驾本就是大罪，但念在他是嫡亲外孙，皇上兴许会放过，但欺君之罪却非同小可。”张越看见张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如释重负，不禁想起婚书已定，倘若张輗没有足够的胆魄，恐怕仍是要耽误一辈子，心中不禁有些黯然。但想想李茂芳要是真能死了，张輗这个当父亲的也好歹该拿出些气魄来，他便加重了语气说，“大伯娘，你还是和輗二叔再商量商量，事已至此，他也应该好好设法了。”

    万春宫位于西苑太液池以南，当初曾经是一位妃子住过的地方，刘永诚虽说是御马监太监，但从前也来过这里两回。仅仅是半天的工夫，这里上上下下的人就被他全部换了一遍，此时他站在那蓝底金字的牌匾下头，眯缝的小眼睛里头藏着深深的寒光。

    “公公。”

    “那些证人都已经看好了？”

    “是，刚刚乾清宫派人过来传话，说是皇上不想见李茂芳了，公公不必提他过去，让他……自生自灭。”那中年太监乃是刘永诚在御马监栽培的一个心腹，此时看见顶头上司那脸色阴森森的，便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是交址传来捷报，黎利被擒，所以皇上很高兴。”

    得到这样的消息，刘永诚不禁觉着有些意外，点点头就提起袍子的下摆，跨过门槛进了面前那座光线昏暗的大殿，又从屏风后头拐进了后殿东暖阁。此时此刻日头已经差不多落山了，因为白天那些事情的缘故，这里连一盏灯都没有点，只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些家具摆设的影子。尽管如此，眼睛极好的刘永诚仍是一眼瞧见了雕花木床上的那个人影。

    “小侯爷？”

    说话的一瞬间，刘永诚一下子换成了恭恭敬敬的表情。点着了一旁的烛台，眼看那火苗簌簌跳动了起来，他便回过了头，笑容可掬地上前行了礼。因见李茂芳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小侯爷未免太不经心了，这送给皇上的寿礼也敢造假，扎得那两位姑娘的胳膊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这就算是再愚蠢的人也看得出来。您就是捱了这小小的苦楚又如何，回头放出去了海阔天空，那时候再享福也不迟！”

    自打刘永诚送他回来之后忽然翻脸拿下了所有宫人内监，李茂芳就觉察到了事情不对劲，这会儿更是咬牙切齿：“我爹是侯爵，我娘是公主，我生来便是金尊玉贵，你凭什么质问于我？你这个阉奴竟敢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区区两个贱婢的指斥就能定我的罪，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是，老奴确实微不足道，可老奴伺候皇上的时候，永平公主还没出世呢！”刘永诚收起了那恭谨的表情，冷冷一笑道，“欺君之罪罪不容恕，其实两年多前的事情就足够让小侯爷上一次法场了，皇上不过是法外开恩，如今两罪并在一块，说不定您还得上锦衣卫诏狱走一回呢！啧啧，当初谋逆的那么些人，孟贤算是运气好的，其他人可是在锦衣卫中折腾得半死不活，这才在西四牌楼显戮，否则小侯爷这金枝玉叶也能尝尝上刑场是什么滋味……”

    “你……你胡说八道！”

    “皇上但凡还对小侯爷您抱着一丁点宽恕之心，这会儿就该召了您去劈头盖脸大骂一顿，可眼下皇上特意让人传命来，说是不想见你，让你在西宫自生自灭。之所以如今不下明旨，只是为了万寿节那点子兴头罢了。小侯爷好自为之，要是您没法自生自灭，恐怕就是司礼监少监陆公公来了。哦，要说他是东厂督主，手段比老奴强得多……”

    刘永诚自然明白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奏效，果然，等到一番话说完，李茂芳已经完全瘫软了下来。眼见那个刚刚还死要面子的家伙这会儿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才停下了步子。

    虽说上次的事情是安阳王策划，但永平公主也有跑腿，所以他既然差点丢了性命，那么就从李茂芳身上先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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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风水轮流转，已到提亲时

﻿    第六百零一章 风水轮流转，已到提亲时

    尽管万寿节当日皇帝御奉天门受百官和四夷使节朝贺，那情景乃是迁都北京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尽管教坊司特意编排了最新的贺万寿之曲，曲调极尽庄肃；尽管翰林词臣及勋贵于寿筵上应制赋诗，颂圣之词数以百计……然而，想必万寿圣节的普天同庆，前一日发生的两件事方才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关心的焦点。

    万寿节前日，皇帝阅府军前卫，因将士用命，大悦，赏赉钞币有差，赐皇太孙天子剑。

    万寿节前日夜，永平公主子李茂芳自缢于西宫。永平公主坐教子失道，幽闭府中。

    尽管随着汉王和赵王的先后见罪，太子的储位看似不可动摇，但由于之前太子两次监国期间都由大臣因故被杀或是下狱，仍是有人心存几分不可告人的念头。可现如今皇帝一头赐皇太孙天子剑，一头却又因先头犯下大罪的李茂芳之死迁怒永平公主，这此消彼长间的名堂，就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于是，哪怕是赵王万寿节这一天随班朝贺，两年多来头一回出现在人前，也鲜有希冀从龙之功的人上前巴结，大多数人都本能地躲着这位复出的亲王。

    对于这样的局面，朱瞻基自然是高兴得很。他没想到，就在自己请朱棣大阅府军前卫的这一天，竟是还出现了这样值得高兴的插曲。眼见父亲这么多年来饱受汉王赵王压制，勋贵之中不少人至今还畏惧汉王的武勋威风，他心里自是恨得牙痒痒的，因此前一次赵王谋逆的事情他始终耿耿于怀。如今虽说赵王开释，李茂芳却死了，无疑也是解气得很。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永平公主若是安安分分当她的公主，少掺和那趟浑水，自然是好过得很，偏她非要跟着两位皇叔一条道走到黑！”

    此时此刻，他在明德斋中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又想起赵王朱高燧万寿节那天脸色勉强的模样，不禁大是快意，撂下这句话后又转头对屋子里的陈芜说：“陈芜，你说张越是不是福星？帮我解决了老大的疑难不说，而且还带来了这样的好运气。”

    情知朱瞻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陈芜自然得投合这位主儿的口气，连忙附和道：“殿下，还不止这些呢，乾清宫那边捎来话，说是您送上去的贺礼皇上喜欢得很，直接摆在了东暖阁的架子上。太子妃前去请安的时候，皇上还对太子妃夸奖您文武双全，智勇兼备。”

    由于从小的严格教导，朱瞻基对朱棣的夸奖自然是极其注重，此时不免笑了起来：“说起来，如今就连那几个难对付的老夫子念叨我的次数都少了几回。往日他们只知道稍有不如意就去皇爷爷那里告状，现如今皇爷爷赞我一句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他们就都消停了！说起来，我这些侍读侍讲中，学问人品还是王师傅最好。对了，我昨天提到的那块镇纸，你晚些时候送去张府，顺便和张越说一声，让他在兵部好好呆着，什么外放知府都是流言。”

    永乐年间用兵极多，但由于朱棣在用兵事上往往乾纲独断，兼咨五军都督府，因此兵部在实权上头并不算太显眼。而兵部四司中，武选司最显赫，职方司最关键，武库司虽说油水多，却也得有命去捞，而车驾司则完全是冷衙门。万寿节之后，张越就从武库司迁职方司，试职方司郎中，这几天便是不停地和北边军报打交道，却还要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恭贺。

    “大人，小的可是听说了，您就要迁松江知府了！”

    “大人，这潞州府盛产茧绸，乃是山西最富的地方之一，瞧着您的年纪，若是您当正印官，百姓恐怕都得不信呢！”

    “这三年知府之后便是布政使，布政使任满回朝至少就是尚书侍郎，指不定大人到时候就是咱大明朝最年轻的七卿了！”

    张越自己都不知道这传言从何说起，又为什么都死揪着自己要出去当知府这一条，最初觉着又好气又好笑，渐渐地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要知道，他去皇太孙宫原本就是临时的差遣，恐怕是皇帝看着没打仗，所以答应了朱瞻基的请求而已。如今哪怕是迁了职方司郎中，却只是试职，原本的职方司郎中仍在，他并非立刻任职。

    这外放知府根本连影子都没有，究竟是谁那里传出来的？

    由于如今并没有紧急军务，因此一过申时，各衙门就渐渐散了。六部衙门不同于光禄寺太常寺等闲地方，申末时分方才正式散衙。出了屋子的张越本想伸个懒腰解解乏，可却瞧见不少往外走的同僚下属都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他只得忍住了这冲动，径直来到武库司的司房。果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万世节一个人，他这才放肆地活动了一下腿脚。

    “老万，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赶紧，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知道知道，今天是岳……杜伯母的生日！”万世节说话间就站起身来，笑着捧起了面前那个小巧玲珑的锦盒，这才挤了挤眼睛，“我这不是连礼物都备办好了么？知府大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跟着人云亦云瞎折腾干什么！”张越没好气地丢了个白眼，见万世节忙着撸平身上衣服的褶皱，他更是觉得奇怪，“又不是头一次上门，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咦，说起来我倒想起来了，平日你到哪里都是随随便便，那套公服上头还打了补丁，今天怎么换了一套新的？”

    “今天是关键时候，怎么也得装扮得精精神神。”

    万世节哂然一笑，收拾好东西就拿起锦盒与张越并肩出了屋子，又仔细地锁好了门。眼下军务不急，兵部晚上便只留一人值守，四司轮流派人，不用从前那样每司都要留守那么紧张。出了衙门，张越刚刚翻身上马，万世节就忽然策马靠近了过来。

    “元节，眼下还早，伯父今天应该会早些下直，咱们到长安左门去等他一同回去如何？”

    倘若说原本只是觉得古怪，那么眼下张越就是再迟钝也觉察出了不对劲，遂一把抓住万世节那坐骑的缰绳，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关子？可别拿那些不尽不实的话糊弄我，今儿个你这么神神鬼鬼的，必定有名堂！”

    “什么名堂，不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回事么？”万世节脸上一僵，见张越仍是死死盯着自己不放，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咧嘴笑道，“前天小五忽然跑到我家里来，然后说愿意嫁给我，让我赶紧上门提亲。我昨天晚上死活去求了东里先生，嘿……虽说如此，可总得去和未来的岳父大人说一声，免得明天他措手不及不是？”

    “好你个老万，前天的事情你居然整整两天没露口风！”

    饶是张越心理承受能力很不错，这会儿也顿时傻了眼。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怒从心头起，没好气地在马上踹了万世节一脚，又狠狠骂了一句。看见这位多年好友那阳光灿烂的笑脸，他知道如今就是揍他一顿，这家伙也必定是乐呵呵的，遂打消了兴师问罪的打算，预备回头再好好追问。看到张布牛敢牵着马在不远处等着，他就招手唤了张布上前。

    “你先去杜府知会一声，就说我接着岳父，到时候一块回来。”

    在皇城之中任职的只有光禄寺和翰林院诰敕房制敕房那些词臣以及内阁官员，由于这些人多半都只是家无余财的清贵，所以哪怕这会儿时值百官归家，长安左门却并不显得拥挤，沿对面墙根处停着稀稀落落几辆马车，此外就是几个牵着马匹等候的小厮。

    “张世兄！”

    张越刚刚勒停了马就听到了这么一个声音，连忙循声望去，结果一眼就看到了杨稷。比起那天在通州码头上相遇时的打扮，此时杨稷一身青布直裰，收拾得倒流露出几分儒雅书卷气。见他快步走上前，张越就跳下马来，笑着问道：“杨世兄是来接老大人的？”

    “既然到了京师，总得尽几分孝道，横竖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杨稷一想到最近除了送接父亲，其他时间都被母亲拘管在家，心里颇觉得无可奈何。答了这一句，他这才看见张越旁边是万世节，不禁有些讶异，“万世兄和张世兄认识？”

    万世节一向放恣不羁，这一口一个世兄听得他浑身都痒了，连忙举手告饶道：“我说元节，你们俩直称字就好，这称呼我听着胃里直泛酸水。杨……咳，子慕，我和元节是老交情了，一向都不拘束。咱们今天是来接杜大人，正巧碰上了你。”

    “怪不得爹爹提起你的时候就说你是一大奇人，这正在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居然就到这里来接准岳父了？”昨天万世节来向杨士奇求助的时候，杨稷正好在场，此时不免又讶异又羡慕，心想比起这位的大胆来，自家那些繁文缛节简直可恨，于是赶忙说道，“可惜你们都是朝廷官员，又忙得很，否则我还真想常常上门请教。”

    张越虽见识过杨稷那两套面孔，可如今看来，年长不少的杨稷倒未必真有什么太坏的本性，当即便点点头道：“那好说，以后我和老万若是有闲，一定叫上你就是！”

    杨稷先前从母亲那里听说父亲要留着自己在京师读书，心里自是叫苦连天。偏他在京师一个朋友都没有，此时闻言登时大喜：“那敢情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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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得良才美玉，得佳婿成双，得知己不易

﻿    第六百零二章 得良才美玉，得佳婿成双，得知己不易

    今天晚上是杨荣留守内阁直房，金幼孜因受召见去了乾清宫，因此便是杨士奇和杜桢两人一路搭伴出来。两人出了长安左门就瞧见那边正在说话的张越万世节和杨稷，发现三人都没看到自己这两人，杜桢便侧头看了看杨士奇。

    “士奇兄，你把妻儿接上京是对的。令郎在泰和只有母亲管束，再加上已经成婚生子，就是嫂夫人也不好管得太严。如今到了京师，你平日教训等等都便宜，到时候若是再能多几个朋友，哪怕读书未必有成，但至少也是正道，这杨氏日后传家就不用担忧了。况且，嫂夫人和你分别多年，如今团聚也可告慰一二。”

    杨士奇远远望着儿子和张越万世节谈笑风生，心里也觉得很是欣慰。妻子身体不好，上京之后就病恹恹的，再加上杨稷生性坐不住，在家里根本不曾好好读书，他甚至有些后悔先前的决定，可如今听杜桢这么说，他的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杜桢昔日游历天下，离家也不过十年，可是，他杨士奇自从被举荐为官，离开家乡已经二十多年了，对于妻子大有亏欠。如今夫妻团聚，哪怕她身体虚弱，可脸上却是时时刻刻都带着笑容。若是此番真能促使儿子上进，她必定是最高兴的一个。

    站在原地驻足片刻，他就想起了一件大事，不禁轻轻捋着下颌胡须，因笑道：“宜山，有件事情我忘记对你说了。昨夜万世节特意上门来求我，说是托我上门向你那个义女提亲。你可真是一等一的好运气，好女婿全都让你挑走了！世节虽然家境贫寒，但为人豁达最求上进，自打考中进士之后不少人打过他的主意，他却一概回绝了，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你！”

    尽管是早有预料的事，但从杨士奇口中听到提亲二字，杜桢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奇异的光芒，转而便莞尔一笑：“什么便宜了我，若不是我杜家专出窈窕淑女，哪里来的君子好逑？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从翰林院起相知相交，杨士奇向来觉得杜桢面冷心热，可还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此时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心中大是感慨了一阵，同时又有些后悔。皇帝虽然赞过他公而忘私，但他并非圣人，之所以不接家人团聚也有个人的私心。杨氏昔日乃泰和大族，可毕竟倾颓多年，要重立宗族，他就得在朝廷站得稳稳当当，不能随意分心。

    可是，杜桢只有一个女儿一个义女，却有两个好女婿，合在一起未必顶不上一个儿子；可他如今只有一个独子，若是这个儿子不争气，他这一辈子的奋斗努力岂不是都付诸东流？

    “岳父，东里先生！”

    受不了杨稷的啰嗦，张越忍不住左顾右盼了起来，结果恰好瞧见了杨士奇和杜桢往这边走来，连忙趁机打断了杨稷的话，又转身上前行礼。他一出声，另两个人也反应了过来，自是也忙不迭地迎上前去。两相厮见之后，杨士奇破天荒地没端起严父的架子教训儿子，只意味深长看了杨稷一眼，又对张越和万世节说了两句话，这才上车离去。而这边杜家来接的马车也已经到了，张越和万世节索性就陪着杜桢一同上了马车，将两匹马拴在了车后头慢行。

    “世节，你的事刚刚士奇兄已经对我说了。这么看来，小五那边你已经说服了，你倒是不简单。她虽说不是我亲生，但绾儿一直把她当成嫡亲妹子，我们夫妻也喜欢她那脾性。如今既然能够托付你这么一个可靠人，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万世节单名钧，表字乃是杨士奇所起，因此平素也是和杨士奇一样以字行世。此时听到杜桢这称呼比平常更加熟络亲切，他不禁异常高兴，但听到最后，他就渐渐失了神。直到旁边的张越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反应了过来

    “杜伯父，我孤零一人，没有什么积蓄家产，没法把婚事办得多风光，日后更没法许诺多美好的前程。我没有其他亲人了，我只希望以后能和小五一块孝顺您二老。”

    人生在世，膝下无子在别人看来总是缺憾。杜桢虽然对此并不放在心上，但裘氏的黯然他总是看在眼里。此时听到万世节这么说，他也不由得生出了十分欣慰，遂点了点头：“这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什么聘礼之类的不过是量力而行四个字罢了。我当初把绾儿嫁出去的时候倾力陪嫁，那是因为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多一个女儿。之后若不是元节哄了你岳母凑份子入股了几家店铺买卖，又置了一些地，我如今也是精穷精穷了！”

    大明朝的俸禄之微薄乃是自古至今前所未有的，原本还是直接发白米这样的硬通货，但渐渐地就变成了五花八门的折色俸，其中，宝钞这一项几乎形同废纸。就好比张家人这一次得到了皇帝准假回去安葬顾氏，林林总总一共得到了数千锭的赐钞，由于是新钞，市面上的兑换价格约摸是八十锭钞换一千足文钱，大约也就是百多贯铜钱，折银大约一百多两。就是这么些钱，还是因为张攸这个伯爵乃是超品，否则寻常官员所得就连路费都不够。

    所以，万世节出仕已经五年，但由于少时家中大变，游历的时候又花光了积蓄，还是头三年庶吉士的时候因为吃住都是朝廷供给而积攒下了一些钱，而这些都被张越自告奋勇帮他拿去理财，他自己身边的钱也就是仅够日常开销而已。因此，杜桢虽自称精穷，可在他看来，自己却才是真正的精穷，因此此时虽觉放心了些，心里仍不免有些发愁。

    虽说自从夫妻团聚之后每年都会小小庆祝一回生日，但这一年的生辰裘氏过得最是欣喜。杜绾把外孙和外孙女都带了过来拜寿，而杜桢更是对她说万世节数日内就会请杨士奇来提亲，于是她自是自始至终笑得合不拢嘴，越发觉得自己前半生苦得值得。

    这寿筵皆是内外有别，今日拜寿之后，杜桢就把张越和万世节两人带到了外头花厅，竟是一改素来滴酒不沾的脾气，拉着他们喝干了两壶汾酒，最后半醉之中竟是击节吟起了李白的《月下独酌》。别说张越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瞧见过这么一幕，就是万世节这一年多来常常找借口登门拜访，也没见过杜桢的这一面，于是一对准连襟不免都慌了手脚。

    “古来贤者多高足，孔圣人有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我这辈子能得良才美玉，又复得佳婿成双，也算是无憾了！”虽说已经是满面通红，但杜桢脸上仍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随手将张越和万世节的手握在一起，这才低声说，“但是，人生在世，得一知己更不易，我这辈子虽说相交的人不多，但先有民望民则，后有士奇兄相知相得，已经无憾。你们俩相交多年，日后无论境遇如何，都不要忘记最初的情分。”

    张越和万世节对视一眼，随即便齐齐答应了下来。然而，虽说是在晚辈面前第一次醉酒，杜桢却仍是酒品极好，等两人把他搀扶进内院的时候，他已经是迷迷糊糊睡着了。正忙着逗弄一双外孙的裘氏从张越口中得知外头的情形，忍不住连连摇头。

    张罗着侍候杜桢到里屋躺下，又吩咐一个丫头在旁边守着，裘氏随即便打起帘子出来，又对满脸尴尬的张越和万世节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他这辈子就没放恣过几次，想不到如今一把年纪，还会喝得那么高兴！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和小沈学士对坐谈文，谈得高兴时就把米酒当成了水，灌了个酩酊大醉。我那会儿隔着一道墙，听他们俩醉酒赋诗比斗，你来我往，直到两人统统醉倒了才算完。对了，我当初那个手抄本绾儿你可记得？”

    杜绾没想到母亲忽然提到了这一桩，愣了一愣便恍然大悟，面上的表情甭提多古怪了：“娘说的莫非是小时候教我写字时的那一本？怪道是字里行间都是什么白玉杯，什么明月清风知己之类的酸词，原来是爹和小沈叔叔醉酒吟的？”

    “你如今说酸，我当初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方才全部记下来的。”裘氏莞尔一笑，向来慈和的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小儿女的狡黠，“那时候你爹已经中举，你小沈叔叔正打算考秀才，两人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些诗居然都让我记了下来……我跟了你爹那么多年，他在翰林院以诗词出名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些诗词如何也都是旁人说的，却是不如那一次醉酒……已经二十多年了，一晃你们都是老大的人，就连小五也要出嫁了！”

    “娘！”

    看到小五一跺脚，裘氏就笑吟吟地将她揽在怀中，张越不禁扫了一眼面色微红的万世节，却是低声笑道：“想不到岳父也有那般少年意气的时候，赶明儿你我也来个醉酒赋诗？”

    “去你的，你这家伙当初没多大就和小大人似的没趣，眼下就更没趣了！”万世节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却是满脸憧憬之色，“大沈学士教导了岳父，岳父又教导了小沈学士，这还真是佳话。说起来小方是我和小夏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你家小四也得了你不少提点，今年他们几个都要参加乡试了，等到他们金榜题名时，咱们也算是有半师之分呢！到时候我们也能学岳父，说一句遇良才美玉而教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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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胁迫手段不如恩义情意

﻿    第六百零三章 胁迫手段不如恩义情意

    汉王嫡长子朱瞻坦病故，嫡次子朱瞻圻被禁西苑，自打先头被杖责之后已经只剩下一口气，此事对于汉王朱高煦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对于汉王府上下的属官幕僚以及有心人来说，这却意味着哪怕汉王能够排除万难问鼎大宝，这后继人却是一个未知数。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连枚青也少不得琢磨那几个庶子当中谁最可能是未来的世子。

    由于天生的名分劣势，汉王朱高煦麾下护卫中倒是有几个勇将，可却没几个文人。于是，枚青虽说自负智计，但更自豪的却是自己官拜指挥同知，武艺深得朱高煦赞赏。自打他进京主持事务，汉王留在京师的一众人无不是唯他马首是瞻，谁也不敢得罪了朱高煦的这位心腹亲信。

    尽管枚青算得上是汉王朱高炽的第一心腹，但在京师行走却毕竟目标太大。顾忌到锦衣卫和东厂如今都几乎难以安插人进去，为免意外，除了不得不亲自出面去做的事情，他自是不在汉王公馆中露面，凡事只由朱高煦派给他的四个护卫去办。而永平公主一出事，他更是不得不加倍小心，一直都躲在什刹海东边的一座民宅中。

    然而，好些天不见外客的他这会儿却在书房中见人。盯着那个低眉顺眼的韩太监看了许久，他便冷笑了一声：“眼下永平公主尚且禁锢公主府不许外出，你身为公主府的中使，竟然能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我，倒是手段不小！旧日主人一出事，你就打算另寻靠山？”

    韩太监千辛万苦方才利用往日那些人脉关系求得了宽限，可即便他不会因为是公主府中使而受牵连，日后前途也就全都完了。他一个阉人，若没有靠山，以后便是任人踩踏，他又哪里甘心。此时明白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虽说枚青态度极其冷淡，他却仍是毕恭毕敬。

    “但凡公主能听进小的半句劝说，小的也绝不会在这时候来见大人。不是小的大逆不道背后指摘旧主，这富阳侯明明是扶不上墙的刘阿斗，公主却为了他而冒险往宫中送信，结果他却连一丁点苦头都不想吃，闹得最后丢掉了性命。先头景国公还有几个庶子在，若公主是做大事的人，这随便找一个为嗣，翌日也一样有依靠。这些都暂且不说，可大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公主和汉王赵王交往这么密切，如今那么看重的儿子都死了，自己也可能永不见天日，若是真的疯狂起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枚青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心中却是大凛。汉王朱高煦和永平公主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论亲近远远及不上和另外两位徐皇后所出的公主，可那两位公主毕竟是安分守己的人，和太子也亲厚，再加上太过年轻，又比不上永平公主的心计，于是这京中事务有不少都是她经手。以前没关系，但眼下还真的是一个极其可虑的难题。

    “永平公主乃是汉王千岁的胞妹，怎会在这当口做出什么糊涂事，你不要危言耸听！”

    这么呵斥了一句，看见韩太监仍是一味低着头，他就知道这个阉奴虽是小人，却远远不是寻常内侍那么简单。沉吟良久，他又淡淡地说：“念在你还算是有些心思，今天的事情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好好回去侍奉公主，皇上一怒之下怪罪过的人多了，事后宽宥的难道还少么？再说了，公主毕竟身份不同……”

    听枚青漫不经心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韩太监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终于起作用了。只是，他更清楚这提醒顶多只是微不足道的功劳，只要对方愿意，甚至可以在解决了永平公主的事情后杀人灭口永绝后患，于是，他便咬了咬牙，旋即干脆跪了下来。

    “大人，小的还有下情禀奏。公主的机密事除了乳母赵妈妈和其他两位心腹妈妈之外，但凡是牵涉到外头的，全都是小的经手。比方说，前些日子因为皇太孙宫侍读房陵因故被黜，公主特意让小的去见了见他，很是许了一番好处。毕竟，他那件事只要下功夫就能平了，等他再次回到皇太孙身边，东宫动静就能尽知。此人乃是名门庶子，自是渴望飞黄腾达，而且他和张越乃是旧友……”

    “你是说此人已经有所动心？”

    枚青原本以为韩太监顶多是絮絮叨叨想要些好处，等到听见后头那几句话，他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在乎的不是房陵和张越什么关系，他在乎的是那人原本属于东宫！汉王在东宫曾经有那么一些眼线，但由于多年不准入京，眼下那些人大多数都不中用了，仅剩的几个也不再可信。倘若真能多一个在朱瞻基身边的人物，这自然是大大的进展。

    权衡利弊，他立刻把早先的打算丢到了一边。答允保下韩太监，并为其谋得一个更好的职司，他就吩咐人将其送出去。等到人一走，他就回到了书桌后头的椅子上坐下，手中虽提着笔，但左手却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一方砚台。

    这一回的万寿节虽说四夷朝见百官贺寿，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绝不逊色于朱棣当年的六十大寿，但从那些和汉王府还有些瓜葛的人通风报信说，天子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皇帝活着的时候，汉王没有任何机会，但皇帝若死了……汉王苦苦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大人，方大人来了！”

    门外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枚青的思绪，他不满地皱了皱眉，轻蔑地冷笑道：“不过是已故世子给他谋了一个王府官，称什么大人！”本想直截了当说不见，但沉吟片刻，他还是决定拨冗一见，听听此人能说什么，再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于是，他便提高声音吩咐了一声，旋即便自顾自地提起笔来，在纸笺上写了几个字。

    须臾，书房的门就被人推了开来。

    因为室内密不透风，方锐一跨进门槛就觉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原本油光可鉴的脑门此时更潮湿了些。见枚青头也不抬，他只得反手掩上了房门，强忍心头燥热，上前几步行礼。可即便如此，他仍是没等到对方有任何表示，只好干咳了一声。

    “大人，如今永平公主坏了事，难保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若早作准备。早年世子殿下就曾经说过，永平公主为人不分轻重，可用却须防，眼下不但要快刀斩乱麻，而且还可以趁机接收她的那些势力……”

    “够了，这些事情还不用你教我！”

    听到方锐口口声声把朱瞻坦抬出来和自己打擂台，枚青不禁觉得愈发腻味，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装腔作势，丢下笔便抬起头来，面上满是嫌恶。

    “世子殿下当初就是误入歧途整天算计这些，耗费心力太多，这才英年早逝。你那些弯弯绕绕连世子殿下都不及，休要在我面前卖弄这些阴谋小道！王府官是世子殿下给你求的，但是现在我只要一句话，你就得回去当你的庶民！老老实实回去呆着，要是因为你的莽撞暴露了我的行踪……哼，休怪我不客气！”

    自从朱瞻圻夺爵禁锢受责，枚青入京之后，方锐就感觉到了深重的危机，此时听到这毫不客气的一番话，他只觉得心里异常愤怒。然而，休说枚青跟从汉王朱高煦多年，乃是心腹亲信，自己却已经失了靠山，就说枚青手中掌握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他这无根浮萍可以匹敌的。忍耐了再忍耐，他只得垂下了头。

    “阴谋确实不如阳谋，可如今汉王千岁缺的偏偏是大势，阴谋小道本就是不可或缺！因为塞外局势至今未明，皇上依旧未绝北征之心。之前咱们王府只将心思放在统兵勋贵的身上，这固然是应该的，但我觉得，皇上但凡北征皆由杨荣金幼孜两位学士随行，一应军务甚至都是他们料理，论宠信几乎都要超过了英国公，应该考虑在关键时刻掌握住他们俩，而且，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也要下大功夫。”

    “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不想再说第二次！”枚青此时已经是万分不耐烦，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我忙得很，没功夫听你的高见。大事方针自然有汉王千岁决断，用不着你多插嘴！”

    眼见枚青摆出了丝毫不听的态度，方锐心中大恨，竟是连礼都不行就转身往外走。就当他推开大门的一刹那，身后却传来了枚青冷淡的声音。

    “我不管以前世子殿下是真的信赖你，还是觉得你那出身可用，但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我是我！你是英国公的亲戚，至今幼弟还是别人替你养着照看着，你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就只凭这品性，你凭什么让人信你！

    你那个弟弟就要参加顺天府乡试了，他能够有今天都是英国公府和张家的恩惠，你要是真有心为汉王千岁出力，倒不如想想如何缓和你和张家的关系。世子殿下临去前安排了那么多，却都是算计，不曾考虑人心。这英国公何等英雄人物，怎么会受困于阴谋小道？做大事者，以情动之以理服之以利引之以威胁之，只知道后头两条忘记了前头两条，这便是舍本逐末！拉拢英国公，胁迫手段没用，恩义情意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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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兄弟

﻿    第六百零四章 兄弟

    万寿节过后，天气就一天天热了起来，炎炎烈日晒得人发昏。北边的天气不比南边，向来就是干旱少雨。而迁都北京之后，柴炭数量用得更是比从前翻了几十倍，顺天府境内也不知道有多少片树林遭了殃。哪怕是如今这夏天，宫中御膳房的马口柴采办仍是丝毫不少，因此几天前难得下三天透雨，却有不少背靠山坡的人家遭了灾，一时间顺天府忙得人仰马翻。

    张越这几天主持重绘顺天府境内的舆图，差不多跑遍了境内的所有州县，自是发现如今虽不至于像后世那样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山头，但随处可见肆意砍伐的景象。这也是难怪，京师西山虽说产煤，但朝廷因风水和禁矿的由头，向来忌讳民间采煤开矿，因此如今除了一些寺庙和少数得到官府核准的富户之外，等闲人等都没法开矿，而即便是那些煤矿的黑煤白煤，也很少供京城使用，京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用的都是薪炭。

    “怪不得后来老是闹水土流失，如今这开荒之外还有伐木烧炭，也不知道毁了多少树。”

    “少爷，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听到旁边的这么一个声音，张越这才回过神来，见彭十三看着自己，他便借故遮掩了过去。毕竟，要让如今的人明白什么可持续发展之类的勾当，那实在是对牛弹琴，因此他只是把此事暂时搁在心里。在外头奔波了好几天，就是洗澡也不过对付着冲个凉，这会儿又是烈日当头照，热风扑面来，他几乎感到后背心也凝出了一层盐花，甭提多难受了。

    “这几天就是跑腿的勾当，大伯娘还硬是让你跟我出来，其实有牛敢他们四个跟着就足够了。”

    “英国公把我撂在北京，就是为了少爷能多个可靠人，再说，我要是不跟，灵犀也必定和我过不去！”彭十三无所谓地一摊手，见牛敢几个都正尽职尽责地注意着大路两旁的动静，又笑着说道，“他们四个原本是孤儿，娶妻有了家口，以后必然会更稳重，到了那时候我就老了没事干了，您想让我跟着也不能够。”

    “你正当壮年，好端端的提什么老字？”

    张越没好气地回头笑骂了一句，然后才扫了一眼路两边。眼下距离京师只有几里路，路两旁有不少绿油油的菜地农田，但更多的是荒地，有些地还能看出是没有播种造成的人为荒弃。他自然知道这是因为去岁的北征调了大批民夫运粮，所以才有眼下这情形。然而，这都是不能拿到面上去提的事，他唯有在心里叹气而已。

    “对了，八月就是顺天府乡试，四少爷可曾预备好了？”

    “小四在国子监这几年学问日渐扎实，一再升等，只要此次文章能够做得中正和平，字再写得出色一些，乡试那一关应该能过。”

    想起自己当初从天上掉下来的举人功名，以及后来顺利拿下的会试殿试，张越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运气极好。好在张赳这些年也并不是荒废在家，既多了国子监的学问，又多了和人交往的从容，有道是厚积薄发，此次要是再考不中，那只有说天意弄人了。想想此次应考的还有两位熟人，他不禁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不止是我家四弟，小七哥和小方也要参加考试。小七哥能够以监生被举荐到都察院，又拜入了杨学士门下，大约没有多大问题。倒是小方年纪小，虽说户籍落在英国公府，此前顺利考了秀才，但顺天府乡试毕竟要激烈得多，不过是去试一试水罢了！”

    嘴上说得轻松，但张越回兵部交割完差事，得到半天假后就立刻回了家，打算临时抱佛脚过问一下张赳的功课。一进西角门，他就听说方敬来了，正在张赳那里会文，他立时想起了自己参加会试的那一次经历。

    那时候和万世节早就熟识了，会试之后还认识了夏吉，一同参加的还有自己的爹爹张倬……要说还真是热热闹闹。只不过，会试时在门口被严密搜检的经历实在不算美妙，那阴湿昏暗几乎比得上监狱号房的贡院也绝对谈不上值得回忆的事情。

    只一会儿，他就打发走了这些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因问道：“他来多久了？”

    高泉见张越递回了擦汗的毛巾，便笑着答道：“方公子是一早就来了，四少爷还吩咐了留饭，所以大概要晚些回去，这会儿都在四少爷的明性斋商讨什么起承转合之类的，小的已经吩咐下头不许打扰了他们。四少爷这回是憋足了劲，必然要蟾宫折桂的，只希望方公子也能够一样心想事成，到时候也是一段佳话。对了，听说顾少爷也要考，若是大伙能一块温习，岂不是更好？”

    “小七哥有杨学士那样一位名师，而且还有都察院的事情要做，恐怕不会轻易请假。希望他们真能不负你这吉言，到时候那就热闹了。”

    张越笑着点了点头，原打算先去看看那哥俩，但觉得这一身臭汗进书斋实在是不合适，他便先回了一趟屋子，等换上了一身透气的棉布袍子后，他才匆匆来到了明性斋。由于眼下天气太热，屋子里摆了好几个冰盆，门口又垂着一道隔绝热气的斑竹帘，可那两人身穿严严实实的青布直裰，自然少不了满头大汗。

    “咦，三哥今天那么早就回来了？”张赳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又使劲抹了一把汗，随即就走上前去，和张越相见之后就笑道，“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乡试了，我刚刚还在和方小弟说要下决心，绝不能想着还有下次就放松。咱们准备这两个月一同参详破题和做文章，争取这一回全都考中。所以，我想留着他住在家里，三哥你看行不行？”

    见方敬在那里使劲点着脑袋，张越自然不会扫兴：“只要小方同意，我怎么会不答应？家里空屋子要多少有多少，小方只要和万大哥那里打声招呼就好……不过他最近忙着婚事，也正好没时间照顾你。我呆会就去嘱咐底下人，不许到明性斋扰了你们，每日再多备一些解暑的汤食。不过，勤奋是没错，但你们也得注意养精蓄锐，别到时候进了考场却没了精神。唔，我回头去找找，似乎还有当初为了乡试而准备的东西，虽说没用上，可给你们却是参考。”

    听到这话，方敬顿时大喜，再一次把脑袋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那就多谢张三哥了，夏大哥离京上任的时候就把当初赶考那些窗课本子和记录都给了我，万大哥也找出了厚厚一摞材料，再加上你的，这会儿咱们可是站在三位前辈的肩膀上，要是再不中，天理也不容……”

    “哪有那么严重，要是靠前辈的经验就能考中，那根独木桥也就不是独木桥了，更谈不上什么跃龙门！”张越一向很喜爱憨实的方敬，这会儿不禁笑着在他的脑袋瓜子上敲了两下，“用心去考，其余的什么也别去想！”

    “嗯，我保证不想大哥！”

    话一出口，方敬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语病，脸色不由得黯然了下来。见张家兄弟两个都在看着他，他更是觉得心里涌上了一股极其难受的感觉，好容易才使劲眯了眯眼睛，止住了眼眶的酸涩。轻轻摇了摇头，他就强笑道：“我没事，我已经是大人了！大哥当初没考上进士，这心愿自然有我帮他完成。只要我考中了，大哥迟早有一天会醒悟过来的。”

    张赳虽说早年有些坏毛病，但这些年在兄弟友爱的情形中长大，又和方敬交情好，早就对那个撇下弟弟不知道跑那里去的方锐很是不满，此时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到时候方小弟考中了，我看那个当哥哥的家伙面子往哪里搁？人生在世总会做错了事情，大伯娘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回头慢慢赔礼解释，他却真丢下弟弟跑了，简直不是……”

    “小四！”

    看到张赳讪讪地住了嘴，方敬却只是低着头，两人都有些情绪低落，张越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这些杂七杂八的都不要去想了，外头事情自有我和大哥二哥顶着。以后每天晚上，你们做的文章和破题都拿来给我，只要我有空一定帮你们瞧瞧！”

    安抚了这两个小的，又评点了一番他们这一天的几篇文章，直到晚饭时分，张越方才出了明性斋。才到门口，他就看到连生在院子那儿张头探脑，于是便快步走了过去。还不等他开口发问，连生就连忙递过了一封信。

    “少爷，这是刚刚送到门上的，来人什么都不说撂下东西就走，因署名是给您的，高管家不敢擅专，所以打发小的拿给您瞧瞧。”

    听说是匿名送来的信，张越接过之后，不禁仔仔细细看了看外头的信封。自从他小有名气之后，成日里慕名拜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所以但凡拜帖和普通书信，向来都是高泉代为处置，只有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才会送到他手里。

    掂了掂那封信的分量，他便动手撕开了封套，里头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见上头只写着什么慕名而见之类的俗话，末了提到了一个日子和地点，他更是皱紧了眉头。好半晌，他才终于从那字迹想起了这笔字的主人。

    他当初在英国公府常和方锐一块会文，依稀记得那一手瘦金体，如今这可不是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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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不可救药

﻿    第六百零五章 不可救药

    因五府六部翰林院詹事府在内的众多衙门都集中在大明门两侧到丽正门之间的几条胡同中，所以这附近开着不少酒楼饭庄。毕竟，尽管官吏们这俸禄都极其有限，但如今朝中豪奢之风渐起，但凡公务往来都少不了应酬，因此这些地方自然是生意兴隆，上上下下常常坐满了人不说，而且还特意安设了雅座包间。

    这天中午，张越和万世节一同来到了靠近宣武门松树胡同的祥云楼。两人在兵部这么些时日，对于周围的那些酒楼饭庄早就熟悉了，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比起那些待客殷勤吆喝不断的馆子，这里便显得有些冷清。虽是中午用饭时分，里头竟是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掌柜。看到这情形，万世节忍不住大皱眉头。

    “这个家伙倒是聪明，这周围的地儿全都是人满为患，他竟然找了这么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地方！说是小方的大哥，可这么多年了，他去瞧过小家伙几回？那一次我劈头盖脸痛骂了他一顿，还以为能点醒这个家伙，结果倒好，他干脆几年不露面，这一回他要是真打算把人接走，我非得……”

    自打那天接了信，张越就觉得很头痛。论理人家是兄弟，方锐说是要见方敬，他不该阻拦也不能阻拦，但问题眼下乃是乡试的节骨眼上，方敬已经是铆足了劲，这当口兄弟相见，若是方敬能抛开那点心结也就算了，若是不能，到头来便是耽误了三年。那虽说不是他的亲兄弟，但他却很喜欢小家伙的懂事，实在不想让其伤心失望。再加上方锐曾经做过的事让他很有顾忌，这一回又摸不透人家究竟要干什么，他索性就把万世节拉了来一起合计合计。

    只不过，这会儿他却着实后悔了。万世节平日里看似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但那仅限于没人招惹的情况下，要是真的惹火了，那就是一块货真价实的爆炭。此时此刻，他只好低声提醒道：“老万，来都来了，你少说两句，不看僧面看佛面，小方总算是你半个弟子！”

    把万世节那半截话堵了回去，张越便上前叫醒了掌柜。得知人已经在楼上的雅座等，他便当先上了楼。而那掌柜看见万世节也跟了上去，就又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睡了，压根没有去上酒菜的意思。

    推开那两扇斑驳掉漆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门口的方锐。比起在江南相见的那一回，如今的方锐消瘦了一大圈，身上那袭青绿色杭绢袍子显得极其宽大，脸色也憔悴得很。直到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他方才醒悟到万世节已经跟了进来。

    轻咳一声，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小方乡试在即，如今出来不方便。方兄若是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看到两人之外并没有自己的弟弟，方锐不禁觉得心中异常苦涩。这两年多他硬是逼着自己不去打听弟弟的情况，更是一次都没去西牌楼巷的那座宅子探望，其中很大程度是因为他那次不辞而别，实在没脸再去见方敬。而且，他如今差不多是在刀锋上行走，不想再把弟弟连累进去。可是，那天枚青的一番话，却让他陡然之间醒悟了过来。

    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他一直都误入歧途，忘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倚靠！

    “我只是多年没见他，有些想念而已。想不到他才这么一丁点大，就要去乡试了……”

    话还没说完，张越旁边的万世节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想念？要真的想念，你会三年两载不见人？要是上次你来见他的时候留下来，把该说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也就罢了，可你还是一走了之，让你弟弟失望透顶！你还说小方这么一丁点大就要去乡试，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废寝忘食发奋读书，你知不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出人头地完成你的心愿，你知不知道他每次去英国公府，都会在英国公夫人面前为你说一箩筐的好话？元节，你别拦着我，要不是看在小方小小年纪就那么懂事的份上，我非得揍这家伙一顿不可！”

    张越素来是凡事往心里藏，不喜欢露在表面，因此不得不拽了万世节一把，可听到最后这一句话，他忍不住苦笑着松开了手，心想要不是方锐如今还是汉王府的人，他也想直截了当揍这家伙一顿，也免得翌日这家伙做出什么事情连累了方敬。冷冷打量了一眼方锐，他便沉声说道：“咱们都是把小方当成自己弟弟看待，该说的老万都说了，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废话。事到如今，你究竟打算如何？”

    “我……”

    方锐很清楚，枚青那番话并不是什么好意的提醒，只是让他借助那一层亲戚关系。可是，他已经一条道走到了现在，浪子回头金不换已经晚了，但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那更是直接断送了兄弟两个。因此，他低垂着头掩去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们照顾教导他，我也没脸面说什么其它的。世子殿下死了，寿光王也完了，眼下我虽然还是汉王府的人，但上头已经不是从前的世子了。如今那边派在京师管事的乃是天策中护卫指挥同知枚青，前几天他见了我一次，却是交待我利用和英国公是亲戚，要紧的是以情动之以理服之，而不是以利引之以威胁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张越此前倒是听说过汉王府有这么一号人物到了京师，此时听着听着，他便觉得心头一凛。朱瞻坦当年用的是当面拉拢背后胁迫，最喜欢的是捏着人的把柄让人不得不听命，如今这位却是走的另一条路子。他倒不担心老谋深算的张辅会吃这一套，问题是别人呢？勋贵武将不比文官，心眼没那么多，吃软不吃硬的人可是占了大多数！

    “英国公夫人当初虽说把我赶了出来，但若没有她，只怕小敬也得跟着我颠沛流离过苦日子；你们二位更是代替我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教导了他……我如今就是后悔也晚了，更不会厚着脸皮再上门攀亲戚，只想摆脱二位继续照应小敬……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让他当没我这个哥哥就是！”

    万世节嘴硬心软，看到方锐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随即竟是往门外走去，他立刻急了：“你给我站住！咱们就算和小方再亲，也不是他的亲哥哥，你说这种丧气话算怎么回事！”

    方锐应声停住了脚步，发觉后头的张越默不作声，他便头也不回地说：“我之前知道的事情太多，如今又没了倚靠，别人只要知道我没用了，知道我做不成事情，到那时候决计容不下我，兴许还会连累了我那弟弟。二位都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人，将来成就无可限量，小敬有你们照应，翌日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张越不比万世节的气急败坏。仕途数年中，他已经养成了处处谨慎思量的习惯，从来不惮于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虽说方锐没有回头，看不见那脸上的表情，但他却从对方那种奇怪的举动中看出了端倪。因此，见万世节气急败坏地瞧了过来，他却镇定得很。

    “你不必用什么激将法，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即便是大逆，律法也不会胡乱株连，更何况你明知道我们都会护着你弟弟。方锐，你若是真的醒悟透了，想要下那条已经差不多沉了半截的船，就老老实实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不要欲言又止想着愿者上钩！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是滥好人，你要是再借着你弟弟玩什么花样，那么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好了！”

    尽管背对着张越，但耳听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话，方锐不禁打了个寒噤，深悔之前还想着欲擒故纵。张越不是万世节，他毫不怀疑对方说得到做得到。

    挪动着僵硬的脚转过身来，见万世节满脸恼怒，张越面上却瞧不出什么端倪，他只得放弃了以情动之的打算，咬了咬牙说：“我所求很简单。张兄，我知道你和皇太孙亲厚，日后若是皇太孙能继承皇太子坐稳江山，你必定前途无量。可倘若汉王事成又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倘若东宫一系事成，你保我平安，倘若汉王事成，则我保你日后前程。都说成王败寇，如此一来，咱们就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只需要英国公摆个态度就成。”

    张越原本还以为方锐会说出什么话，听到最后，他忍不住露出了讥诮的笑容。为防万世节按捺不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他便从后头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肩，随即淡淡地说：“事关重大，我得仔细想几天，你先请回吧！”

    等到方锐出门下楼，他也不理会满脸疑惑的万世节，快步走到后头支起了那扇木楞窗。眼见巷子角落中闪出了两个人影，他便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才放下了窗户。

    “元节，你……”

    “此人已经是不可救药了！”

    撂下这句话，张越不禁冷笑了一声。他早该知道的，这方锐科举不成便走另一条捷径，如今也并不是真的醒悟了，而是又打起了骑墙观望的主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左右逢源哪里能瞒得住聪明人，那根本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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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不好对付的老大人们

﻿    第六百零六章 不好对付的老大人们

    兵部职方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一旦用兵，则最忙的就是此处。历来在兵部要升至尚书侍郎这样的堂官，一般必得有过职方司任职的经历。先头自尽的方宾曾任职方司郎中，如今在任的赵羾亦是曾经任过职方司主事和员外郎，因此张越骤然从武库司改职方司，里里外外自然是议论纷纷，等到那外迁知府的消息传出之后，兵部衙门上下更是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这位出身不凡经历更不凡的年轻司官究竟会有怎样的前程。

    须知如今的京官还远远谈不上清贵二字，反倒是穷京官这三个字人尽皆知。而眼下也不是洪武年间一介国子监太学生一出仕就能除授布政使的时代了，进士出身也并不意味着仕途畅通无阻，要在地方谋个好缺，比在京里寻一个好衙门更难。于是，要不是张越面上谦和，实际却不好亲近，不少人就会直接上前套近乎。

    倒是兵部尚书赵羾知道，张越压根就没考虑过外放的事。他自从任尚书之后专管塞外军事，因此职方司的人无不是成天提起精神应付他的随时召唤。想当初入仕时，他凭借进献了一幅亲手绘制的天下山河要塞图以及屯戍方略，于是得以超迁员外郎，如今职方司所藏的舆图中就有好几幅出自他的手笔。因此那一日觐见皇帝时听说了张越的断言，他心中自然相当吃惊，回来之后干脆就叫来张越仔细盘问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感慨到底是家学渊源。

    赏识归赏识，赵羾看见了方宾的下场，再加上那天皇帝仍然是语焉不详，今日朝会又多了另一重任命，因此他既便对张越的锐意并无不喜，却不得不敲打了两句：“塞外局势瞬息万变，你这所谓的断言未免莽撞，万一贻误军机又该如何？你在兵部这几年颇有建言，用心固然是好的，但次数多了，于别人看来不免有自逞家门之嫌。工部李尚书这几日便要兼署兵部，他乃是板正的人，待下最是严苛，你且多多留心。”

    工部尚书李庆要兼署兵部？

    当这个消息在兵部衙门上下传开的时候，别说张越，就连四司上上下下的司官和两位侍郎也为之大吃一惊。此前北征时也曾让李庆兼署兵部，但那毕竟是权宜之计，如今这会儿再次下诏认可此事，无疑是说，这一位极可能也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要知道，李庆出仕的时候就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署右佥都御史，其后兜兜转转大多数时候都在刑部都察院，倒在他弹劾之下的勋贵都不是一个小数目，甚至有年轻官员看到他就腿肚子直抽筋的。

    这天中午，张越和几个同僚在崇文门附近的杜康楼一块吃饭，如今的武库司郎中崔范之就忍不住唉声叹气了起来。由于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他也没什么顾忌，竟是直截了当地说：“前头死了一位方扒皮，如今又来了一位李扒皮！方尚书这雁过拔毛还只是对付外头那些武官，可李尚书……听说他下头的下属人人都被他操练得扒了一层皮！”

    “谁说不是呢？听说只要下属有小错，他便会立刻斥责，若是再有第二次必遭弹劾。”

    听到另一个人也抱怨了起来，万世节就一摊手道，“大伙儿也不用那么紧张，李尚书严苛归严苛，那肃重的大臣风范也是中外有名的。再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只要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事，李尚书总不至于没事情找茬，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我说，先头方尚书恣意，如今赵尚书虽精敏，却宽和，也该有个李尚书这样的人来治一治。”

    “好了好了，一个劲地议论上官，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这帮人太闲了！”

    张越如今虽在职方司，但毕竟和从前武库司这一群人最熟，便笑着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此时仍是午休时分，见大家人手一盏茶，他略一思忖就想起了先头石亨的事，遂问道：“我先头到外头一年多，回来之后又是事故不断，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我倒是想问问，武选司那儿的军职承袭究竟怎么回事，武考之外什么时候还加上了文考？”

    “这事情一直就有，只是有时宽松有时严格。”崔范之听到张越问这个，面色就古怪了起来，“先头方尚书收过好处，再加上皇上体恤那些为国出力的将校，所以只要适龄，武艺还过得去，多半就点头认可了。可如今不少承袭指挥使指挥同知的军将子弟连字都写不好认不全，军略更是不通，赵尚书就发了话，说是如今所以武试之外还得过文试！你在北征的时候不是也向皇上提过一个军务方略，说过军职承袭得严格审核么？”

    这个也能牵扯到他？

    张越正在喝茶，闻听此语，险些一口直接呛了出来。好一阵咳嗽之后，他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要知道，他那条陈针对的是躺在父辈功劳上，实际上却武艺稀松的武家子弟，却没有提在军略上该有怎样的见识成就，着实是他欠缺了。洪武年间朱元璋曾经让需承袭爵位的勋贵子弟悉数入国子监，如今这一条却是名存实亡。而且，让那些未来要统兵的武将学习经史子集，他怎么都觉得当初那位洪武帝有些别的意味，况且国子监并不适合武家子弟。

    一餐饭吃完，众人付账之后便一同出了杜康楼。因此时距离下午理事还有些时辰，有的思量着早些回去午休，有的随处逛逛，而张越则是陪着万世节前往隔壁红厂胡同挑些摆设。万世节前些天虽成功提了亲，可他也还是当官之后方才雇了一个老仆在家中料理些杂务，几乎是一个光杆司令，因此这婚事的诸多事项自是少不了张越帮忙，如今也只是刚刚在杜家的东边一条巷子找到一处合适的四合院，张越索性使了高泉帮忙采买家具。

    “元节，你当初那房子借给我暂住，不收房钱，这是朋友义气。如今这婚姻大事，你要是借给我钱，我也一定会痛痛快快拿下来，但我却不能厚着脸皮当是应该的。你当初从我这里拿去的那些钱货充其量也就是值百两银子，就算是放高利贷也变不了一千两，你可别拿话糊弄我。就算那房子你用最低价给我，至少也值三百两，再加上家具陈设……”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罗嗦，要不是早想着你有这大喜日子，我没事情替你把银子拿出去入股生息干什么？你不比小夏，他家境还殷实，一面当官，家里还有贴补，你毕竟是一个人。我的产业都是我爹帮忙打理的，底下还有那位点子最多的刘师傅，这些年诸样事业都正红火，自然钱生钱利滚利。比起那些曾经行商中盐的勋贵，这钱来得正正当当。”

    张越说起这中盐两个字，冷不丁想起如今再次兼署兵部的工部尚书李庆大刀阔斧地扳倒好些勋贵时，就是用的家人子弟在开中盐时与民争利这一条。事实上，与民争利的又何止是开中盐，无论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还是其他勋贵，家人子弟若是没有店铺买卖，那才是咄咄逼人的怪事，官商勾连本就是屡禁不绝，更何况官家子弟家人行商。

    因此，他微微一顿，随即又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是朋友就不要再罗罗嗦嗦，做生意你不懂，我也不懂，自有懂行的人帮忙去做。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你这回能升官，俸禄能多那么一大截，但过日子光指着这个可不行。”

    “好好好，反正你的情我都记着就是！”

    万世节嘀嘀咕咕了一阵子，也就不再揪着此事不放——他先头向兵部尚书赵羾提出了旧兵器的裁汰之策，据说兴许会迁转，可要靠俸禄去干什么事却是痴心妄想。人生在世总不能被几文钱憋死，更何况没理由为自己那丁点自尊而苦了小五。只不过，这一次的田庄他可得好好挑人经营，要说经商他不行，种地的话他早年倒是懂不少门道

    在红厂胡同的几家店铺中挑了两个花样古雅的花瓶、一架做工古拙的屏风、还有一些锦匣捧盒之类的小物件，吩咐了送货的地方，眼见时候不早，生怕耽误下午的事务，张越和万世节立时匆匆往回走。路过詹事府门前时，万世节忽然低声叹了一口气。

    “老万，你又在搞什么鬼？”

    “元节，你之前在詹事府，不少事情恐怕未必知道。你提出的军务方略，其他几条也就罢了，这军职承袭那一条金学士和杨学士都赞成得很，廷议也最是嘉许此条，原因很简单，武将世世承袭，那个群体实在是太庞大了。你的用意是好的，只不过，此事虽不涉勋贵，得罪的人却很不少，哪怕你原意不是如此，也得提防被人推出来当靶子。

    要知道，你家里不止只有英国公和阳武伯，你那两位堂叔没有爵位，但因着祖上的荫庇，他们的军职就可能会世袭，而你家不袭爵的兄弟也是如此，有几家勋贵只有唯一一个儿子？我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声，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个个都是心眼极多的。就比如如今咱们那位新上司，也是一位不好对付的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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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暗影憧憧，千金一诺

﻿    第六百零七章 暗影憧憧，千金一诺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朝会过后，照例是赐文武百官宴，同时更赐扇和五彩寿丝缕，若是亲近大臣抑或是勋贵，则往往另有别的赐物，各以品级为第，但一般也就是多上菖蒲和彩丝绦而已。而为了驱毒避邪，从大臣到内眷都换上了五毒艾虎补子衣，不论是家宅还是衙门，门两旁都摆上了菖蒲和盆盒，雄黄酒和菖蒲酒自然成了粽子之外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尽管端午节对于朝官而言并不放假，但这一天若没有紧急事务，却也能休息一下。五军都督府这天下午就早早散衙放假了，从掌事的都督到下头的佥事掌书，几乎都离了衙门，只有几个书吏值守。即便如此也只是做做样子，除非是北边鞑虏犯境，东边倭寇进犯或者是交阯那边又出了什么勾当，若真有事务也都是兵部料理，他们完全不用操心。

    这三种情形眼下都还没见端倪，因此比起忙着赈灾的户部，忙着记功的吏部，忙着抽调人手送各国使节回程的礼部……兵部衙门如今还算是稍稍能偷些闲的。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皇帝的一只眼睛仍然盯着塞外，但天子好歹没有把北征两个字继续挂在嘴边，他们总能稍稍松一口气。至于交阯大胜则更是一剂定心丸，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算计撤军的日子。

    杜桢这天正好不当值，便回了一趟翰林院。他当初中进士之后就在翰林院任职，复召入朝又是翰林侍读学士，如今虽说直文渊阁，但他前头毕竟在这里呆了多年，只因为清冷的个性没几个朋友。如今他这一回来就在屋子里翻阅典籍，翰林院中私底下少不得有些议论。

    “一个个都挂着咱们翰林院的名头，成天却连影子都瞧不见，这会儿偏回来了！”

    “别说杜学士，杨学士和金学士还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可你们看到过几次人？”

    “与其发牢骚，还不如想想，皇上为何简拔杜宜山！你们有些都在翰林院二十多年了，可眼下要出头不是靠资历，而是靠本事，所以，大伙儿还是省省口舌吧！就好比是我，文章学问擅长，经世治国的大沟壑却没有，羡慕嫉妒人家做什么！”

    杜桢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出了屋子时，恰好听到那边廊下的议论声，下了几级台阶又听到了另一个嘲笑的声音。他素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原本不以为意，此时却免不了朝那边看了一眼。见说话的乃是一个和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不禁暗自称许，随即和一个前头走来的同僚各行了揖礼打招呼，就缓步往外走去。

    今天他回来找的是永乐初年安南内斗的经过记录，因为对于金幼孜所提的交阯撤军之事，他仍有疑虑。和杨荣金幼孜共事时间长了，他自是渐渐摸清了那两个人的心意——无论交阯还是塞外，都并非中原本土，为了这些地方而使得中原民生疲敝乃是因小失大——可是，若因为张氏陆续掌交阯兵权，于是便以交阯安定为由召回张攸，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由于心里有事，走出翰林院的时候，杜桢只顾低着头沉吟，下台阶时脚下不稳，人不禁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一步，所幸旁边伸出了一只手，稳稳地将他扶住了。这时候，回过神的他方才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张越，他不禁哑然失笑。

    “居然这么巧，竟是遇上了你到翰林院来。怎么，是奉命公干，还是来查阅典籍？”

    听到杜桢这话，张越顿时苦笑。他一个兵部郎中，没事情来翰林院做什么？只是因为翰林院和詹事府正好是对面，他在詹事府门前下马，结果就看到自己的恩师兼岳父心事重重从门里头出来，于是便上前打个招呼，谁知向来稳重的杜桢竟然会险些一跤绊倒。

    “岳父，是詹事府少詹事邹济大人找我有事，不是我特意到翰林院来。”

    “看我这记性，人还没老就先糊涂了！”杜桢这才醒悟到对面就是詹事府，当即摇了摇头。想到如今的未决之事，他就对张越吩咐道，“今天是端午节，傍晚散衙应该会早一些，你岳母亲自包了好些粽子，回头你过来带上几串回去，也让你的那些兄弟们尝尝。另外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这会儿公事要紧，你先去吧！”

    既然杜桢这么说，张越自然点头，等人离去了方才转身进了詹事府。想到皇帝身体欠佳，今日早朝也只是太子代行，朱棣并未出场，而射柳击毬也只是象征性地举行了一场，他心里自是少不了思量。他只依稀记得朱棣是在一次北征返程途中驾崩，具体是哪一次则没有多大印象，更记不得是哪一年。然而，如今已经是永乐二十一年了，料想很可能就是这两年的光景。揣着这心事到了少詹事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阵阵咳嗽声。

    “邹大人。”

    “是张元节？进来吧。”

    打起那湘妃竹帘进门，张越就看到书桌后头坐着少詹事邹济。由于詹事府詹事蹇义只是兼任东宫官，平素并不常在此处理事，因此坐镇此地的向来便是这位将近七十的老人。张越当初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因知其人曾教授过朱瞻基经史，杜桢也提过邹济乃是精春秋的学者，因此哪怕是为了敬老尊贤，他对其也素来很恭敬，但这会儿却不明白对方为何召他来。

    自从东宫官员如徐善述等人一个个被加罪诛杀，梁潜也只是仅以身免，邹济成日里惶惶难安，身体已经很是不好，这几年一直是强撑着。此时，他抬手示意张越不必多礼，又拿起桌上一沓纸问道：“元节，过来看看这些。”

    上前接过那沓纸笺一看，原本心中疑惑的张越顿时大惊失色。那一张张压平的纸上乃是他的字迹，其中赫然有涂改，竟是他在詹事府闲来无事的时候写的一些东西。他这些年虽说出仕为官，但杜桢常常会送些官刻新书给他看，一来二往，他便渐渐萌发了整理一些东西的念头。誊抄好的稿子他都已经带回去了，只是这些因为不是太重要的东西，他就随手丢在了字纸篓中，谁知道竟有人特意一张张整理好了。

    “邹大人，这是……”

    “你别会错了意思，我自然没有让人窥伺你的举动，是詹事府的一个书吏坏了事，于是从他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找出了这么一些东西。不单单是你，这些年詹事府不少同僚的字纸都堆在那儿。他说是自己想要偷些官员的墨宝换钱，我也没法求证，为了息事宁人，就命人把他逐出了詹事府。其他人的东西我都还给了他们，这是你的。”

    得知是这么一回事，张越不禁觉得匪夷所思，险些认为那人是锦衣卫的内线。可想想袁方手底下的人必然不会这么不济事，他也就打消了这念头，但仍是疑虑重重。然而，就当他收好了这一沓东西，预备好好道谢一番时，邹济却又咳嗽了起来，好半晌才再次开了口。

    “想当初你缺席翰林院馆选，却又作了一篇绝妙好文，我那时候还惊叹了一阵子，但之后你只是用心时务，再没有这样的文章出世，就是写东西也不过是些札记随笔，我也就只以为你那一次不过是偶然。若不是这几天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我竟是看错了人。说来也是，杜宜山昔日精于诗词，文笔亦是精到，隐居多年只教导了你这么一个弟子，怎会寻常？只不过，其中几篇文章和你当初的尊经阁记一脉相承，文字固然是好的，可将陆象山与朱子并提总是有碍的，切不可哗众取宠。”

    揣着这一番善意提醒，张越回到兵部衙门就立刻处理掉了这些草稿，心里不禁苦笑连连。他自然知道邹济所指的那几篇文章是说自己粗略记得的王阳明名篇，只是自己原想藏着的东西却让人看见了，实在是阴差阳错。只不过邹济已经一把年纪，这些草稿也已经收回，因此他也没有太担心。毕竟，如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对于他来说太早了。

    这天果然是散衙早，张越去武库司司房找万世节的时候，却愕然发现某人早就没影子了。想起万世节孤身在京，如今不是先去了杜家，就是去了新房准备，他便没往心里去，当下就匆匆出了衙门。等到和家里来接的人会合之后出了胡同，他就听到街头一角有人在叫自己，细细一打量就认出了那个身量极高的少年，连忙一夹马腹赶了上前。

    昔日的少年孟韬如今已经窜得老高，看上去颇为英武，此时相见便深深一揖行礼。等到张越跳下马来双手将他扶起，他方才直起腰来。

    “张三哥，谢谢你让小五姑娘特意来提醒我们哥俩。我和四姐五弟商量了好些天，最后决定还是听你的，今天我已经去保定侯府见过二婶娘了。”想起昔日大伙儿在一块无忧无虑的情景，孟韬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随即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照拂咱们家，虽然这回不应该再麻烦你，可是我和五弟若一走，家里就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弟弟算是男丁了，二叔父毕竟事务繁忙……”

    孟家兄弟肯听自己的，张越自然松了一口气，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你们哥俩安心在军前立功，这边能照应的我自然会照应，只管放心。”

    得到这么一句承诺，孟韬只觉得仅有的一丝担忧也无影无踪，遂再次深深一躬到地。他已经不小了，已经到承担家里大梁的时候，已经打落谷底的孟家能否翻身，便要靠他自己，就是保定侯府也帮不上多大的忙。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事，容不得半点退缩！

    张越既然答应了，那便是千金一诺，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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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端午节的异样音符

﻿    第六百零八章 端午节的异样音符

    虽说已经年纪大了，但逢年过节，裘氏还是更喜欢亲自动手，这一回更是给张越准备了整整一个三层食盒的粽子。豆沙粽、香菇粽、莲子粽、赤豆粽、绿豆粽、白米粽……一色都是用一片小箬叶包成，不过两个手指头大小，青翠碧绿异常可爱，而且都是全素。张越接下谢过之后，又到书房中见了岳父杜桢。对于杜桢提到的撤军之事，他自然是直言不讳。

    “岳父，安南虽说在唐以前一直隶属于中国，但毕竟之后一直因为在边陲而不服王化。皇上派兵之初，因为安南伪王无道，安南百姓不少都是极其高兴的，可因为大明将安南直接变成了交阯布政司，而且派在那儿的镇守太监马骐又胡作非为，那些叛党有了可趁之机，又煽动百姓，所以常常一呼百应。如今黎利虽说被擒，可要知道，英国公之所以在平安南之后三次出镇，正是因为叛乱的土官实在是层出不穷。一朝小安不但要调回大军，而且还要调回黄福尚书，实在是短视了。”

    “你说得没错，但我看杨勉仁和金幼孜的意思，这交阯乃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驻军消耗重大，户部连年供给已经吃不消了。”

    见张越要说话，杜桢便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更加肃重：“皇上自然是不会想着丢掉这块地方，但难保以后如何。长治久安不能只靠黄福尚书一个人，也不能靠你们张家一门，必须得有一个长远策略。你之前提过交阯的军略，如今不妨再好好想想筹划一下，此地有何用，如何长效安抚，如何派官如何镇守，这一条条再整理一遍，我再和你参详参详，到时候由我替你递给杨勉仁。”

    想起自己从前那次越过兵部尚书方宾直接提了交阯之事，方宾因此好些天没给好脸色看，张越哪里不知道老岳父这是一片好意。内阁四人当中，杜桢杨士奇偏文事，杨荣金幼孜偏武事，虽说这只是约定俗成，但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也没必要打破这规矩。

    “是，我明白了，回头就去仔细考虑周全。”

    “那好，时候不早，你赶紧回去，莫要让家人等急了！”

    杜桢知道张家晚上必定是合家团聚，便打发了张越先回去。可人前脚刚走没多久，他忽地想起今天皇帝亲自过问了兵部的事，仿佛是指兵部尚书赵羾一人忙不过来，还要再加一人署理。可是，眼下兵部事务还不算多，难道另有其他意思？想到金幼孜向自己暗示，就连礼部尚书吕震也因为女婿出错倒过霉，如今他在内阁，张越在朝中上升空间有限，而且翁婿同朝容易让言官抓着把柄，不若外放知府磨练几年，他不禁挑了挑眉。

    在朝中步履维艰，在外头却是海阔天空，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皇帝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动辄暴怒发落人，张越远远离开自是可以摆脱这是非圈子。可是，这事情哪里是他说了算！

    傍晚时分的街头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一来是宵禁在即，二来则是因为今儿个乃是端午，但凡有条件的家里都是准备了菖蒲酒雄黄酒和粽子，热热闹闹过一个节日，因此少之又少的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张越自然也不例外。在经过西四牌楼前时，他不经意地抬头一看，结果发现那根已经呈现棕黑色的旗杆上悬着几颗人头。

    虽说是秋后大辟，但若是遇上刑部都察院和锦衣卫官会决死囚，往往也不挑什么季节。只不过，这旗杆上的脑袋却不属于什么犯了死罪的庶民，而是四个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就在两个月前，监察御史王愈和刑部主事、锦衣卫两位百户一块，总共四个人会决死囚，误杀了四个无罪之人，事情捅到了御前，结果四人全部抵命，当日于西四牌楼弃市。如今两个月过去了，那四颗脑袋还是高高悬着，对于朝廷官员都是一个莫大的警示。

    “少爷！”

    张越正寻思虽说是错杀偿命，但那被错杀的四人家属却已经是无法补偿，恰是听到了这么一个声音，遂回过了神。看见胡七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他心中一动，连忙下马上前。彭十三知道这两位必定有事要说，就拦住了要跟上前的牛敢四人。

    “事情如何？”

    “已经看住了，那个方锐如今已经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只要找机会就能拿下他。”

    “那就好，找一个最好的机会下手。”

    见胡七点头，张越知道这种事情交给专家他完全不用操心，心里也就放下了一桩心事。和这种执迷不悟鬼迷心窍的人没什么话好说，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只能选择造一点假象把人先弄出来，然后直接送走，也省得日后麻烦。至于送到哪里去，他也已经有了主意。

    “对了，有件事情你回头让袁大人好好查一查，詹事府的一个书吏悄悄藏下了不少东宫官丢弃不用的草稿，如今人已经让少詹事邹大人赶出去了。邹大人惦记着以前那些人的下场不愿声张，但我觉着此人虽声称是贪图用这些墨宝去换钱，但天知道是否有别的名堂。这也是大事，不可小觑，毕竟詹事府里头都是东宫的人。”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胡七很是警觉，答应之后更是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他掌握着袁方手下的一半暗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相应的机缘正式进入锦衣卫，因此对于这件涉及东宫的案子，他自然是极其上心。一面说话，他一面看着四周，见此时路上几乎没人通过，他望了一眼那旗杆上的脑袋，沉吟片刻便决定多罗嗦几句。

    “少爷，自打先头你被都察院弹劾过一次之后，那边袁大人就一直让人盯着那头。左都御史刘观深得皇上信赖，太子却不太喜欢他，先头监国的时候还曾经言辞申饬过，可那会儿皇上反而特意从北京下手诏，责太子不该折辱大臣。之后此人虽犯错，但又再次提拔使用，极其好财货。此人虽是文官，却不得不防。先头误杀无罪人而死的监察御史王愈乃是刘观的亲信，误决死囚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这回袁大人瞅准了机会把他和锦衣卫两个碍事的百户一块除了！这事情袁大人不让我说，可我觉着，还是不瞒着您的好。”

    听到这话，张越方才恍然大悟，心头愈发沉甸甸的。这么多年来，他也不知道受过袁方多少恩惠，可说是还都还不清。哪怕父亲张倬和袁方真是过命的交情，这一次又一次的相助也远远超过了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爱护。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便压低了声音。

    “这样的事情以后也别瞒着我。你在那边记得让袁大人凡事小心，务必保重！”

    胡七如今又蓄了浓密的大胡子，还挂着张家护卫的名头，时不时会出现点个卯，但更多时候则是在外头奔走，并不常在张越身边出现。等到他悄悄离开，张越便回转身上了马，心中却还在猜测着袁方的打算，这一路上自是一言不发。进了武安侯胡同，他方才收回了乱七八糟的思绪，驾着马在自家西角门前停了下来。

    “三少爷，英国公夫人来了，不但带了小少爷和小姐，还有珂姑娘！”那门房满脸堆笑地说过之后，又对一跃下马的彭十三挤了挤眼睛，“彭大叔的娘子也一块来了，这回正在上房陪着一块说话呢！”

    “她三天两头过来，还值得你特意说？”彭十三却从来不是脸皮薄的，此时便满不在乎地笑道，“再说，她原本就是一心惦记着这儿，大过节的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也是应该的。我和她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你小子别老想着打趣！”

    张越早就习惯了彭十三天马行空的说话口吻，可此时听到老夫老妻四个字，正下马的他险些一脚踩空了马镫。好容易在平地上站稳了，他就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彭十三和灵犀成婚不到半载，这就成了老夫老妻，那他呢？

    因家里头如今没有长辈，王夫人又和杜绾最是相熟，每每过来便是直接到西院上房，这一次也不例外。自打李茂芳一死，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今天索性把张珂一块拉过来散心。看见张越进门行礼，又说从杜家带来了粽子，她便笑了起来：“端午节就是到处包粽子吃个热闹，幸好我知道你们这儿必有人送。今早我去宫里见太子妃，得了几个香袋和五彩丝绦，她特意提了一句让分给晚辈，我刚刚一圈下来正好分给了几个小的。越哥儿，你过来。”

    情知如今太子妃张氏代为主持六宫，张越闻言自是丝毫不意外，于是听了王夫人最后那句话，他虽不解其意，仍是上前了两步。见王夫人一把扯下他腰上的那枚玉佩，随后拽着他往旁边挪了挪，他更觉得奇怪。直到杜绾亲手在他腰带上挂了一个香袋，他才醒悟过来。

    “苍术、白芷、菖蒲、山柰、雄黄、冰片、樟脑、雄黄……这些都是驱虫防病的，小五特地嘱咐每十天换一次里头的药，端午节期间疫病多，总得有个预防。”杜绾笑吟吟地看着张越，随即指了指满地乱走的几个孩子，“衙门里头进进出出都是人，你可别过了病气给孩子。我特意多做了好些，再加上琥珀和秋痕的，足够你替换了！”

    张越这才醒悟到满屋子的中药味道从何而来，遂拿起那个香袋瞧了瞧，见针脚细密，更是想起了杜绾亲手给儿女做的那一身身衣裳。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屋子里又进来了好些人，一时间又是团团行礼又是彼此说话，恰是沸反盈天。即便是原本默不作声的张珂，也因为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拉着，面上渐渐有了笑容。

    就在这满屋子热热闹闹预备过节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三少爷可在，外头有兵部衙门的人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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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风雨来前

﻿    第六百零九章 风雨来前

    尽管这一天是过端午节，但戌时一刻，原本都散衙归家的兵部职方司众人仍是在衙门中会齐了。职方司乃是整个兵部最要紧的地方，晚上仍有人值守，这天值守的乃是郎中唐永。张越从他手中接过那前后两份军报，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眉头大皱。

    潘正于交阯政方州举兵叛乱。

    虏中谍探来报，鞑靼阿鲁台大合诸部，声势大盛。

    见张越和另两人都不说话，唐永便站起身说：“李尚书恰好还没回去，刚刚捎话说要是人都到齐了就去二堂，等议定了他便要即刻进宫去。这是要紧的军情，耽误不得。我记得之前还有好些整理好的军报和舆图，一块找出来，以免李尚书问起来大伙儿心里没个预备。还是老规矩，按照从前的分工，时间只有一刻钟。”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虽说众人都是从家里被叫出来的，最初不无埋怨，但面对南北两头传来的军情急报，谁也不敢等闲视之，于是很快便开始了各自手头的事情。等到一应就绪，唐永带头，众人便急急忙忙往二堂赶去，个个都是只顾着埋头留意脚下路途。

    兵部衙门前前后后的瓦房都是建好了六七年，这些年因为户部国库捉襟见肘很少修缮，顶多也就是屋顶上补了几块瓦片，墙上补了几块砖头，看上去已经是很有些破败景象。哪怕是眼下天色昏暗看不清路途，也只有前头唐永手中提的那一盏昏黄的灯笼，其余地方都是漆黑一片。

    二堂也只点着一盏油灯，因此一行人进去行礼之后，就连眼睛最好的张越也难能看清大案背后的李庆是什么表情，料想也脱不了阴沉。果然，唐永一马当先奏报了相应情形，李庆就冷冰冰地说：“职方司管着天南地北的军情，虽说这两份军报都是今天傍晚才送来，但你们成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就该仔细用心！倘若尽早看出端倪，也不会如眼下这般！”

    他素来是不苟言笑的人，署理兵部这一阵子对上上下下要求极严，此时见人人不作声，他的声音更是带了几份冷冽：“就算是端午节，你们也该记得自己的身份！没事情请假往外跑，甚至于早早散衙，如此不尽心尽力，岂不是辜负皇恩？我回头便要进宫，内阁还有人值守，今夜就能把军报递上去。你们既然隶属职方司，先各自说说你们的看法。”

    尽管刚刚唐永提醒了一遭，但谁也没想到李庆劈头盖脸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随即竟直截了当地问了这个。都知道李庆苛刻，这会儿哪怕心中有腹稿，众人也不肯第一个站出来挨批，于是便面面相觑了起来。张越毕竟调入职方司时间短，见几个同僚都悄悄往后挪，李庆那眼睛却盯着自己瞧，寻思躲不过的他索性不躲了。

    “回禀李尚书，虽说两份都是军情急报，但我以为两地局势仍安。交阯叛乱已经不是一两回了，算上最初的陈简定陈季扩叔侄，少说也有数十人，此次黎利刚刚被擒就蹦出来一个潘正也在意料之中。镇守交阯的张总兵如今尚未回还，麾下精兵勇将，既然能擒住一个黎利，一个潘正也不在话下，只要其后招抚得法，不至于酿成大乱。而阿鲁台大合鞑靼诸部是从年初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是败军之将逃军之将，如今极可能是虚张声势以拒瓦剌……”

    “好了！”

    一口打断了张越的话，李庆便冷冷说道：“照你说来，这军情急报竟是无关紧要不成？一个黎利闹得交阯鸡犬不宁，安知如今就不是第二个？鞑靼素来乃是北地大患，你说得倒是轻易。你们几个，都是职方司的老人了，别一个个站在那里当桩子！”

    面对李庆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其他人自是表现各异，有暗自不安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可等到那矛头调转到了自己头上，他们方才打叠起了精神，各自按照品级资历上前陈情。既然是这么一个挑剔的上司，从郎中唐永以下，一个赛一个地老成持重，说的话也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交阯那边的叛乱应立刻出动大军尽早扑灭，以免火星变成燎原大火，原有撤军之议暂止，但仍需要定下撤军日程，留守大军不宜超过三万。至于北部边境则是应当严加戒备整肃兵马，随时应对出兵——有方宾等人的前车之辙，他们都已经做好了皇帝亲征的准备。

    听了其他几人的话，李庆不禁瞥了张越一眼，心里很有些踌躇。工部尚书在六部之中居末，于他不过是一个跳板，但是兵部如今还有资格更老的赵羾，他要去掉兼署这两个字谈何容易。既然如此，便要切切实实做出些实绩来。这其中，北征无疑是一条路子，前次若不是他北征督饷分毫不差，也不会再次署理兵部。但是，要是就因为前头一下子倒了三位尚书就迎合皇帝的心意，那却绝对不行。贸然出兵，后患无穷，况且皇帝的身体……

    “张越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虽说刚刚被砸了硬梆梆的一席话，但张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毕竟，这些老大人们从来个个都有着几十年的资历，摆些架子也正常。可是，这会儿李庆忽然开口留下他，这就着实有些古怪了。等到其他人都退下，二堂中只有他和这位年纪一大把的工部尚书兼署兵部尚书，他更是存了十万分留心。

    “看看这个。”

    张越看到李庆拿起桌子上的一份东西递了过来，不禁愣了一愣，旋即方才上前接过，只看了一眼，他便大吃一惊，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尽管室内光线仍是昏暗，但他和李庆不过是咫尺之遥，自然能看到这位代尚书的眉头紧锁。只是，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上对方表情如何，只顾着想那纸上短短几行字的意思。

    “这份东西乃是今天下午送到的，我和赵尚书以及两位侍郎都瞧过了。瓦剌绰罗斯部顺宁王脱欢表示，倘若此次我大明打算出兵，他愿意倾全力配合，将阿鲁台擒至京师阙下。你先前对皇上说过鞑靼强弩之末，刚刚又说阿鲁台虚张声势，若是结合这份机密军报来看，倒是有几分见地，但你毕竟年轻，在人前说话需得仔细些！瓦剌三部中如今绰罗斯部最强，他愿意制鞑靼最好，但看来还须得有人走一趟。你出身将门，回头不妨预备一下！”

    预备一下？

    尽管料到李庆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自己，但听到这样一番话，张越自是万分意外。无论去鞑靼还是瓦剌，那都是一等一的危险事。瓦剌崛起，对大明也不是什么好事，脱欢更不是什么好名声的人，草原上那数千里地也是危机重重。只眼下不是琢磨李庆居心的时候，因此他见这位没有再说别的话，就默不作声地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出了门。

    张越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时辰，外头就已经是另一番光景。天上繁星密布，但月亮却只有弯弯的一抹，那光辉仿佛被群星遮掩住了，若隐若现地在云后头挪动着。几个职方司的官员都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不那么繁盛的小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他放慢脚步走到了树下，忽然回头望了二堂一眼。

    让他去瓦剌，这是李庆一个人的意思，还是其它老大人们也有这个打算？这和先前的北巡兴和毕竟不一样，而且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往身上揽的活雷锋，也不是敢死队员，没兴趣哪里危险就往哪里跑！况且，皇帝的心意如何，究竟怎么打算的？

    李庆自然不知道张越正在暗自腹谤他这样身居高位的老大人，张越走了之后，他就唤了皂隶去备车，随即一样样仔仔细细准备了军报，随即便出了兵部衙门。朱棣如今已经很少上朝，甚至连官员除授也已经放手给了太子，唯有军国大事的决断紧紧捏在手中。因此，其它的事情都可以不必上奏，北边的军情却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会儿四面宫门只余下左掖门尚未下钥，供内阁留值以及重要文书进出，李庆走的就是这条道。由于早有小太监进去通报，因此得了讯息的金幼孜就亲自到了院子外头等候。两相厮见之后，到屋中一目十行看完了那厚厚一摞东西，他便点了点头。

    “皇上之前曾经下令诸勋贵整肃兵马，看来仍是那心思。可若是再要北征，恐怕又是死伤无数。为天下苍生计，不若放任夷狄相攻，他们即便有死伤，也不与我大明相干。先头兴和被围的时候，若不是顺宁王脱欢鼓动，阿鲁台也不至于险些被安乐王秃孛罗和贤义王太平抄了老巢，更不会那么早撤兵。此次他既然想打，倒不如让他自己上。不过，去年北征的时候瓦剌忽然临阵变卦，此次怎么会忽然跳了出来？”

    金幼孜曾经随朱棣三次北征，因此虽说官位远远低于李庆，但在军略上朱棣却对其信赖非常，因此李庆自不会忽视他的意见。沉吟片刻，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所以，我觉得朝廷应该派人去瓦剌三部一趟，毕竟单单几个谍者极其不可靠。弄明白瓦剌三部如今究竟怎么一回事，这日后军略处置也有个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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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章 死生皆有不甘

﻿    第六百一十章 死生皆有不甘

    端午节的夜晚不止是张越没过好，冷冷清清的永平公主府更是没一个人有心思过节。自打万寿节过后，这里就完全封闭了，一应菜蔬肉食供给都是从外头送进去，其他的人一律不许进出，几乎变成了一个死地。毕竟，赵王朱高燧在外头还有一个儿子和几个女儿，但永平公主却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只禁令归禁令，不少人还是打通了各种门路，因此每到夜间，后门就常常有黑影憧憧和窃窃私语，都在商议安排着各自的后路。

    “公主，喝口茶吧。”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永平公主顿时回过了头，看见是乳母赵妈妈，她方才搁下了手中的笔。儿子被禁锢的两年，她已经苍老了许多，而这半个月煎熬下来，她的头发更是几乎白了一半。看见书桌上那厚厚一摞稿纸，她不禁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如今儿子既然死了，那么别人也休想好过！就是她捅出这事情肯定没好下场，她也得拉着人陪葬，她的那些哥哥们休想舒舒服服过日子！还有张家，她的儿子就算死了，她也不会就此放过张家，尤其是张越，反正她什么都没了！幸好文官当中也不是铁板一块，幸好她还找到了一个肯出主意的人，那些手段很快就能奏效的……

    此时天气炎热，她捧起茶盏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然后又迷离双眼翻阅着自己这些天写的东西，每看完一张便用指甲在上头掐出一道印痕。然而，约摸看了十几张，她就感到眼皮子直打架，继而便迷迷糊糊伏在了桌子上，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旁边的赵妈妈低低叫了几声，待发现她完全没了动静，这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低声对外头说了几句话。

    寂静的夜色中，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正房，另外一个则是站在门口望风。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了一声仿佛堵在喉咙口的闷哼，紧接着便有窸窸窣窣翻检东西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猫着腰的人影溜了出来，其中一个手中抱着一个包袱，另一个赫然是赵妈妈。脚下踉跄的她才走了几步，就忽然绊着了什么，结结实实一跤跌倒在地，还不等满心紧张的她爬起来，她就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脑际忽然轰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这一倒，前头的那个人顿时回过了头，看清赵妈妈赫然是跌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还出事故……说来也是，小时候公主还是吃你的奶长大的，刚刚做那种事难免亏心害怕。我说赵妈妈，以后多多上香积德就行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娘的，真一跤跌晕了？怎么可能……喂，赵妈妈，你赶紧起来，要是错过了外头的车，你就在这个鬼地方继续呆下去吧，到时候可是什么责任都你担！”

    他弯下腰使劲摇了摇赵妈妈，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动静，他顿时慌了神。蹲在那里犹豫了片刻，他立刻站起身来，抱紧了手里那东西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这会儿天色已经异常昏暗，夹道两侧只有高高的围墙，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人影。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身后仿佛有人跟着，于是少不得几次三番回头，可却不见任何鬼影子。

    几乎是一溜小跑到拐过了弯，远远地看到那两扇直通后街的黑油大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他打开大门，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就连忙走上前去向那车夫递上了包袱，又低声说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办的事。上车的刹那，他仿佛看到那车夫对自己笑了一笑。

    次日一大清早，下人们照例早早起床料理各种事务。只是如今永平公主脾气愈发古怪，不得吩咐，丫头们谁都不敢贸然进那院子，除了赵妈妈之外也就是其余三个心腹妈妈能进出。这会儿三个人瞧见院门紧闭都觉得奇怪，虽说谁都知道永平公主这些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随随便便进去恐怕是招骂，可唤了好几声没人应答，为首的甘妈妈便乍着胆子推开了门，结果脑袋一探进去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仆倒在正房门前的地上。

    这下子，三个人情知不妙，连忙冲进去查看。发现赵妈妈已经没气了，她们更是全都恐慌了起来，在正房门口轻声敲门呼唤无果的甘妈妈更是直接闯了进去。

    “老天爷！”

    第一个冲进去的甘妈妈只看了一眼就给那情景吓了个半死，随即脚下一个不稳，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头两个人收势不及撞在了她身上，可一看清屋子里的光景，也都吓得连连后退。饶是她们都是打从燕王府就跟着永平公主伺候的，见多识广，到底曾经见过一两次此类事情，可谁能想到之前李茂芳是这么死的，如今永平公主还是这么死的？

    高高的梁柱上垂着长长的白绫，那个身穿大红袷纱衫子的人便直挺挺地挂在那上头，两只套着精致凤纹双蝶绣鞋的脚仍然在微微晃动着，瞧着让人毛骨悚然。

    “完了，咱们都完了！”坐倒在地的仆妇甘妈妈撕心裂肺地嚷嚷了一声，“公主这一去，咱们都得陪着殉葬，就是想活命都不能了！”

    另两个中年妇人也都是永平公主身边的执事妈妈，一听这话，那脸色顿时唬得煞白。她们名分上是下人，可这些年锦衣玉食，家中子侄也都谋了好差事，别说是死了，就连吃苦也极少，否则如今也不会一心想着寻后路。可是，这事情还没个结果永平公主就死了，她们怎么甘心跟着一块完蛋？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外头的赵妈妈。

    “甘姐，还没到这个关口呢，咱们总得想想法子！赵妈妈平日里不阴不阳，却是个精明人，这会儿怎么会刚巧倒在门口人事不知？我看她绝不像是被吓的，肯定另有隐情。倘若真是她做的耗，那株九族也是她的勾当，和咱们无关！”

    地上那甘妈妈也是一下子给吓糊涂了，此时立刻醒悟了过来，急忙连连点头。三人在屋子里商量了一阵，竟是谁也没想到去放下那个吊在屋梁上的人。好一会儿，计议停当的她们方才觉察到这一点，于是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上去放人，另一个则是再次出了门去。等到放下了永平公主，确定这位金枝玉叶完全没了鼻息，而赵妈妈也确确实实断了气，她们自是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打算。

    横竖是死无对证，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搏一把！

    就在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寻思如何才能逃过一劫的时候，方锐也是一大早就离开了汉王公馆。自打那天见过张越和万世节，他一直觉得心绪不宁，七上八下几天没睡好觉。既担心张越不答应，又担心两人迁怒于自己的弟弟，更踌躇的则是自己如今根本没脸登英国公府大门，万万完不成枚青所说之事。想着想着，他不免心情激愤。

    为什么偏偏他就这么倒霉，好容易遇上肯用自己的汉王世子，偏那位世子那么短命？如今倒好，说是下个月韦妃生日，他竟然被人差遣来采办江南丝绸，难道他就是为了做这些，这才丢下弟弟，这才丢下先生教了十几年的仁义道德？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很是热闹，该上朝的文武百官都已经上朝了，该坐衙的官员都已经赶去了衙门，该出城种地的，该吆喝生意的，该下门板做活的……林林总总的人都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心里不舒服的方锐一点都不想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再耽搁下去，遂干脆绕进了一条没什么店铺的寂静巷子。当喧嚣如潮水般从耳畔退去时，他又长长吁了一口气。

    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绝不能这会儿放弃！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身后仿佛有人，还不等他转头，颈后就着了重重一下。他几乎本能地伸手朝墙上扶了一把，可却没能撑到看见下黑手的人就晕了过去。等到他仆倒在地，后头两个大汉便绕到了前头，一个补了一下，继而用麻绳麻利地把人捆了个结实，又塞了一团布在方锐口中，后一个则是抖出一个大麻袋把人装了进去。

    “喂，你刚刚下手可有准数？”

    “放心，不过是敲晕了这家伙而已。倒是你，装麻袋的时候小心些，别把人憋死了！”

    “跟了这家伙那么多天，要不是他今天心不在焉，这机会还不至于那么容易。我看他是亏心事做得太多，走路竟是比锦衣卫还小心……对了，找个地方把人藏上一阵子不好么，干嘛还要送出海去？”

    “少爷这么吩咐的，你我照着办就是了。听说是南京那位刘大爷要往海外走一遭，少爷觉着捎带上这么个读书人正好。啧啧，读了那么多书偏喜欢捣腾阴谋诡计，这家伙真是可惜了！要我说，他弟弟就聪明，有少爷和万大人照应着走正道，多顺心！”

    说说笑笑的赵虎和向龙轻轻松松扛着麻袋从另一头出了巷子，早有马车在此接应。马车在街上兜兜转转了好一阵子，方才拐上了宣武门大街，然而，经过丰城胡同时，他们却险些和巷子里头驰出来的几骑快马撞了个正着。眼尖的赵虎一眼就看见了那边头一家挂起的白幡白灯笼，不禁看了一眼向龙。

    难道是永平公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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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    第六百一十一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进了皇城北安门，穿过右手边的黄瓦西门，便可以看见二三十间青砖红瓦的屋子，却是比黄瓦东门中彼此相对的司设监和尚衣监加在一块都大，这里就是宦官二十四衙门中仅次于司礼监，排名第二的内官监。

    由于内官监太监郑和与王景弘长年累月在海上漂泊，本监之事往往都是两个少监管。久而久之，那些进宫较晚的小太监们甚至都不认识这两位真正的上司。哪怕是去岁郑和人回来了，而且常常住在宫里，他也很少真正插手内官监的事。别人盛传司礼监太监的位子是留给他的，他自己却浑然不在意。

    上过战场，下过西洋，出外秩比公侯，在内不过阉奴，对于郑和来说，虽说在海外漂泊数年回到陆地上总能得到一种安心感，但伴随而来的烦躁和惊惧却让他更加困扰，这也使得他更不愿意搅和进那些权力的漩涡中。此次下西洋未久，他就得到了三大殿灾，命其早日回航的旨令，于是比计划所定早了一年回来。而且，根据他回来之后看到的情形听到的话语，他已经得出了一个让自己灰心丧气的结论。

    恐怕上一次就是他最后一次下西洋了，从今往后，那片海域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郑公公，郑公公！”

    听到这个叫声，一身大红宫袍的郑和从怅惘中回过神来，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眸子里头一片宁静，丝毫没有任何感伤失望之类的情绪。见那小太监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小心翼翼肃手而立，他不禁想起了当初的自己，随即就想起自己如今是在宫中的家里头，当即淡淡地问道：“我不是说过，若是内官监的事，就由两位少监做主么？若是不好决断，不是还有内官监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今儿个恰巧陪着皇太孙出去了，是林公公和薛公公让小的来请示的。”那小太监在内官监不过是个跑腿的杂役，这次被上头支使了过来本就是两腿打颤，此时连忙诚惶诚恐地跪下了，“是夏家悄悄派人给大牢中的夏尚书……不不，夏原吉送东西，结果不合给人拿住了，捅到了林公公薛公公那儿。两位公公说如今郑公公既然回来了，便该由您做主……”

    话还没说完，刚刚还懒洋洋靠在躺椅上的郑和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寒光，继而更冷笑了一声：“这种事情他们倒知道由我做主，往日那些营造之类的勾当，他们那手却是伸得飞快，指量我多年不在就什么都不懂不成？”

    知道那个小太监必定是答不上来，他也懒得和一个小人物多费口舌，一推扶手站起身，冲着屋子里两个犹如木桩似的一动不动的中年太监吩咐道：“去取我的麒麟服来！”

    尽管郑和已经回来了大半年，但平日除了偶尔应召去乾清宫伴驾，或者是奉旨外出送东西，又或是在宫外的宅邸暂住几天，他很少在人前露面，更不用说内官监那正堂了。因此，这会儿郑和身穿一身鲜亮的大红缎纱盘金彩绣过肩麒麟服出现，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些从前没见过郑和的杂官奉御等等，更是在那种逼人的目光下不知不觉低下了脑袋。

    “一丁点小事就闹得沸沸扬扬，传扬出去还以为内官监一点规矩决断都没有！”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一声，他便直接问道，“夏家人送了东西进来，是谁拿住的？可有夹带书信？”

    “回禀公公，是小的！虽不曾夹带书信，却送了衣物鞋袜和点心吃食！”

    话音刚落，一个一看就浑身上下是消息的机敏小太监便横跨一步站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双膝跪下了，又磕了一个头说：“小的不合瞧见两位长随公公拿着包袱入了大牢，所以就悄悄跟在后头，结果竟是瞧见他们给夏原吉递东西！夏原吉是皇上御命，从锦衣卫诏狱特地移到内官监大牢的，决不许随意探视夹带私物，这分明是藐视上意！”

    听到这么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原本就已经有些战战兢兢的两个长随顿时暗自叫苦，慌忙也跪了下来，其中一个更是口不择言地辩解道：“郑公公，小的实在是冤枉，太子殿下从前打过招呼，夏尚书乃是忠良为公，该照应的地方就照应……”

    “郑公公，您可听听，夏原吉早就不是户部尚书，而且连其家都已经被籍没了，他居然还口口声声叫他尚书！若是忠良为公，皇上怎么会雷霆大怒将其下狱，之后更下旨籍没！”

    “够了！”

    听到这番唇枪舌剑的吵闹，郑和顿时面色铁青，当头怒喝了一声。见下头一众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叹息，有的若无其事，有的啧啧称奇，他更是觉着心中一阵阵恼怒。冷冷扫了一眼那个出首告发的小太监一眼，他便指着他喝道：“把这个这个目无上下的狗才拖下去捆了，堵住嘴丢进柴房，饿他几天，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体统！”

    他虽说不常视事，但毕竟是御前宠臣，此话一出，下头只愣了一愣，立刻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火者从外头抢了进来，直接用手绢堵住了那人的嘴，又将其倒拖了出去。等到那咿咿呜呜的声音完全消失，他方才打量着堂下表情各异的一众属官。

    “以后若是再有这样小题大做大惊小怪的事情，一律如此办理。内官监乃是宦官二十四衙门的要地，不是吵吵嚷嚷的菜市场。皇上就算以钦犯系之内官监，一日尚未处刑，便得将其人当作士大夫礼敬，岂有欺辱怠慢之理！只要不曾夹带字纸书信，衣物鞋袜吃食等等自可送进去，锦衣卫诏狱便是如此，难道你们不知道？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传扬出去难道很好听么？”

    如今这内官监上下的宦官几乎没几个人经历过靖难，更不曾瞧见过郑和提刀卫护朱棣左右的情形，甚至不少人都是头一次看到往日闲淡不管事的郑公公发这样大的火。然而，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痛斥，左少监薛明却是有些不服气，当下便突兀地问了一句。

    “郑公公既如此说，倘若皇上怪罪下来又如何？”

    “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我承担！”

    被郑和这样雷厉风行一处置，内官监顿时恢复了从前的平静。晌午时分，得到消息的内官监太监王景弘和都知监太监杨庆方才赶了过来。三人一道下西洋数次，就算从前有嫌隙，也在后来共患难共风雨的那些时间里头完全弥合了，这会儿坐在一起便都有些唏嘘。他们这些年在外头的时间多，在宫里的时间少，已经很是讨厌这些尔虞我诈的倾轧。

    “今天幸亏是你，要是换成我，实在是压不住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爷们！”

    王景弘毕竟是成年之后方才入宫，凭借曾经操舟海上，对于海上水文地理知之甚深，这才一步步擢升上来，和郑和自幼随侍皇帝的宠信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扪心自问，他更知道自己就算曾经支持过太子，也说不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就好比出使在外，郑和常常只言片语就能折服那些外藩王公，他却没法子做到。

    “我也是被逼的，要是连这种事情都镇压不下去，那么我在燕王府那些日子就白过了！”郑和眯了眯眼睛，随即便叹了一口气，“我宁可在海上应对那些海盗和王公，也不愿意在宫里头和这些个蠢才扯皮……对了，咱们下西洋的那些官兵在南京还好么？”

    “自然不好。”答话的是杨庆，尽管都知监在十二监中排名最末，但因为他跟过郑和下西洋，倒是没人敢小觑他，而他对于下番官军也素来关心。此时此刻，见两个出身经历各不相同的内官监太监齐齐盯着自己瞧，他便一摊双手道，“下番归来就和寻常官军没什么两样，平素只吃那么些死钱粮，而且少不得有人克扣。据我所知，他们都宁可往海上走。”

    屋内的三人全都心里有数，官兵宁可下西洋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下番所带的香料等物足够几年的开销。而他们宁可下西洋的原因，却是因为他们在那些番邦王公的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使节，可到了京师却有数不尽的礼节规矩，跪不完的金枝玉叶。

    “三位公公，御用监张公公来了！”

    听到外头守着的心腹报上了这么一句话，郑和不禁和两个同僚相视一笑，随即说道：“这张谦一来，咱们这些下过番的几乎就到齐了！”说完这话，他就对外头吩咐道，“快请张公公进来！”

    张谦进屋之后就看到了围坐在一块的三个人，愣了一愣便笑了起来。都是见过外头世面的人，他也就不再说那些虚话，笑谈了几句白天的事就换作了正色：“去岁市舶司课税比前年大前年加在一块都多，朝贡使也没见少，百官都在说应该罢废西洋取宝船。看如今的情势，大概这两年大家都得好好歇一歇了。郑公公，有人托我问你一声，你在西洋诸岛上可曾收集过什么植物的种子？”

    看见郑和满脸呆愣，张谦也知道自己突兀了一些，奈何张越之前专程找上了门，他只得硬着头皮打哈哈道：“我有个族侄对番邦植物很感兴趣，所以特意托我来问一问，若是没有，我回头让他死了心就是。”

    “有倒是有，我底下有几个军官最喜欢捣腾海外的这些玩意，回头我差人到南京问一问。”

    王景弘既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张谦便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也没心思在张越这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上多费功夫，旋即就身子前倾，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低沉：“我来寻你们还有一件事，老黄俨一死，那个位子空出很久，不少人都盯着，宫里头难免都是乱七八糟的事。可大伙儿仿佛都忘了，这皇上之前把司礼监太监的衔头赏过人，就是这几年没怎么管事的侯显。他精明强干，不如请他直接担了如何？他五使西域，原本就是少监，声望资历足够了。”

    郑和等人本就不觊觎司礼监太监的位子，对于宫中人那点谋算都厌烦得很，闻言不禁大为意动，还不及有人回答，外头忽然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那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探进头来的恰是原本守在外头的一个小宦官。

    “郑公公，永平公主自缢了！除了这事之外，乾清宫刚刚传话来，说是皇上忽然犯了病，太医院的两个御医看脉之后都被皇上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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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一章 世上只有一个朱棣，不会再有第二个！

﻿    第六百一十二章 世上只有一个朱棣，不会再有第二个！

    尽管从年轻时就开始驰骋疆场，平生遭败绩的时候屈指可数，但如今的朱棣即使要坐上马背，也已经不得不依靠人搀扶，身体状况从万寿节过后又有每况愈下的趋势。只是，即便心有余而力不足，昨天晚上听说了南北两头的军情，他仍然熬到了很晚才睡，足足留着金幼孜到子时，这才放了人离开。揣着这么一件事，他临睡前自是少不得无数思量，当夜仍又临幸了郑妃，早上起来用了不少肉食，结果就犯了病。

    风痹并非绝症，但却是一等一折腾人的病。尽管北京素来干燥，并无南方的阴湿，但这风痹无法去根，每每在意料不到的时候发作，却是让朱棣恼怒得很。拿过那写着白蔹、熟附子、桂心、麻黄之类的药方，他只看了一眼便三两下扯了个粉碎。

    “服药服药，朕几乎都被你们折腾成了药罐子，可这病仍然是时时刻刻发作，这药还有什么好吃的！就算这病没法去根，可三两剂药下去暂时压住了也行，要这些不温不火的方子有什么用？滚，全都滚下去，来人，去把太医院院判史权找来，让他给朕把脉！”

    大发雷霆把两个太医赶了出去，朱棣便喘着粗气往后靠了靠，心里又想起了一大早得知的那个消息。他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永平公主从来就不是最受宠爱的，更何况先前李茂芳还闹出过那样的事情，死了也没什么好惦记。但是，一个是自缢，又一个还是自缢，这一次公主府甚至还有人口口声声说是有人害死了永平公主，这实在是让他恼怒得很。

    靠在软榻上特设的锦袱靠背上，他忍不住想起了已经许久没见的朱宁。想到朱橚膝下几个儿子也不消停，但偏生朱宁那性情品格却都是一等一的，他更是觉得心里冒火。他的儿女里头一多半都是徐皇后生的，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继承母亲那无可挑剔的品行个性，要不就是懦弱得让人生气，要不就是野心膨胀让他无法放心，女儿们也谈不上有贴心的。

    朱橚从小就没有一样比得上他，可是，这家伙如今却总算是有一样压过了他一头！好在他还有一个好孙子，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孙子……

    “皇上，太子殿下在外头请见，郑公公几个也都来了。”

    “朕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让他们回去各做各的事情，别杵在这儿！”

    听到旁边这个赔足了小心的声音，朱棣却越发脾气火爆。眼瞅着那小太监慌慌张张退下，他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是斜倚在榻上。然而，下肢关节的一阵阵疼痛却让他没法分心，直到满头大汗的史权赶到暖阁，行礼诊脉之后便立刻用水化开一丸药让他服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方才缓转了，他的心思就飘到了昨晚金幼孜所说之事。两份军报，一个是阿鲁台想要重振鞑靼，另一个是瓦剌陈情请命。金幼孜李庆的意思其实都差不多，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半个多月前张越也曾说过鞑靼本部已经式微了。

    可是，他从还是燕王的时候便一次次地出塞冲杀，如今就这么罢兵不用？鞑靼兴许是式微了，但谁知道是否还会出现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至于派人前往塞外……

    皇帝明显神游天外，史权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可是，轻轻搭在皇帝左手腕脉上的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这风痹乃是痹症的一种，汤药针灸热敷固然都有效，但要根治却是难能。最要紧的是，要想让此症尽量少发作，最好的方法便是忌生冷荤腥，可这对于一顿无肉就会发脾气的朱棣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而如今天子年纪大了，这风痹之外还有其他大小杂症，这御医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能一一顾全。

    “什么事都用他，李庆金幼孜倒是贪图省事，敢情都想学朕？”

    这突兀的一番话陡然惊醒了史权。他抬头一瞧，见朱棣只是盯着顶上的梁柱自言自语，就知道这话决计不是对自己说的，连忙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等到缩回了自己的手，他这才恭恭敬敬地说：“皇上，服汤药不如用水煎药熏洗，如此药效更快些。至于这头晕头痛的症状则是要多多休息，静养一段日子便没事了。”

    朱棣早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来。前头两个御医都是诊断拗口繁复，却是根本不提几时能好，因此史权这话无疑更让他安心。想到不用喝那些又苦又涩的中药，他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你安排就是，朕英雄一辈子，不希望连马都上不了连刀都用不了，时时刻刻就是躺在床上折腾！你且退下，替朕向外头人吩咐一声，叫杨学士来！”

    口里叫着杨荣，朱棣却在心里想着永平公主之前递上来的一本请罪折。其实不用她说他也知道，他的儿子也想学他，也想学他隐忍一方继而席卷天下。可是，这些想学他的人也不想想，这世上便只有他一个朱棣，决不会再有第二个！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皇帝这一病，消息很快就从宫里传到了宫外，又从各个方向往天下其他地方传了出去。对比历朝历代的天子，朱元璋和朱棣都算得上是高寿了，在位也都是年限极长，一个是熬死了太子不得不立太孙，一个则是把太子压得死死的，同时也立了太孙。只不过，比起洪武朝那些拥兵自重的外藩，如今值得注意的外藩却只有汉王一个。

    因此，在这样的消息冲击下，永平公主之死自然是无声无息。由于她的丈夫儿子都已经死了，留下的几个庶子顶多在人前为这位嫡母掉几滴眼泪，而她的那些兄弟姐妹侄儿侄女全都只顾得上病中的朱棣，哪怕是灵堂致祭也不过来去匆匆，甚至没人注意偌大的公主府已经少了很多人，就连昔日永平公主最心腹的几个妈妈也一个不见。

    除了礼部为公主治丧的必要排场，公主府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少人问津，然而在另外一头，却有人正在忙着筹备喜事。万世节和小五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三，虽说男方没什么亲戚，但万世节为人洒脱豪爽，朋友却是不少，就连如今已经很是稀罕的大雁彭十三也送来了一对充作到时候的聘礼，而彩礼嫁妆之类的则是一切从简。

    用小五的话来说，她要是在乎钱，也不会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家伙，而万世节更不在乎这个，他要是看重嫁妆，京里有的是家财万贯的财主千金，愿意招进士当女婿的多了。

    于是，两边拟好了宾客名单，少不得派人往亲朋好友家里送喜帖。小五惦记着孟韬孟繁兄弟已经走了，孟家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便决定亲自去孟家一趟，看看孟敏是否能够来一趟，谁知恰好一出垂花门就撞上了张越。她虽说曾经忸怩过一阵子，但如今婚期在即反倒是恢复了从前的大方，歪着头看了看张越就眨了眨眼睛。

    “姐夫，你真的又要离京往北边去？”

    这还是没准的事，张越只是对杜绾提了提，没想到小五竟然直截了当问了出来，自是不由得心生诧异：“这事情还没个准数，你姐姐居然和你说了？”

    “姐姐才不会那么嘴快呢，她呀，就连爹娘那里也都不透露，怎么会和我说！”小五气咻咻地哼了一声，旋即双颊上却是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是万大哥告诉我的，他可是和你同在兵部，消息灵通得很。他还说，但凡有苦差事就是你扛，这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情知万世节素来心直口快，张越也没往心里去，不过是哂然一笑罢了。得知小五往孟家去，他便在心里想了一想，随即主动说：“孟韬前些天走的时候，还托我多多照应他家里，那里如今都是女人孩子，我一个人也不方便过去。既然你要亲自往那里送请柬，今儿个我正好要出城去通州办些事，就顺道送你去西集镇吧。”

    小五自是欢喜多一个人相陪，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和张越一路并肩出去，得知他今天是来向杜桢送交阯的安抚方略条陈，她便无趣地撇了撇嘴：“你成天忙得连人影子都瞧不见，万大哥也老是不见人影，爹爹更是起早贪黑地忙，男人们都是如此，整日就不在家里。以前看着娘和姐姐，我老觉着她们呆在家里无聊，以后就轮到我闲得发慌了！”

    “哪有那么夸张，你又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就算成了婚，你想到哪里去难道还会有人拦着你？再说了，老万若是成天呆在家里，指不定你还嫌他烦呢！男子汉大丈夫，未必一定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总不能当懒汉不是么？”

    “姐夫，你就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见小五朝自己做了个鬼脸，随即皱了皱鼻子钻进了马车，张越就翻身上了马。一抖缰绳起行，他忍不住微微失神。想想他到这里已经十一年了，相比前世那种不知前路的日子，他如今有父母兄弟，有妻儿姐妹，有亲长知己，这生活过得精彩万分，丝毫没曾虚度。既然该有的都已经有了，这次又不像上次还需要捞自己的老岳父，是不是该想个法子？

    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心眼多就罢了，可他不是他们随便支使的棋子，皇帝可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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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二章 畏之如虎

﻿    第六百一十三章 畏之如虎

    盛夏的日头极其毒辣，策马急驰之下，迎面刮来的都是阵阵热风，不一会儿张越便感觉到头颈中黏糊糊的，后头的纱衫子已经贴在了背上。地上的热气持续不断地蒸腾了上来，直到出了城拐上一条林中小道方才稍微好转了些。然而，等他这一行人赶到西集镇白沙庄，恰是看到这里已经是乱成一团。

    白沙庄统共有六十顷地，正经附籍的佃户再加上长工，本来大约有五六十户，两百多号人。然而，自打今年初以来，不少家中原本有田地的也都愿意交献土地当佃农。大明朝的赋税轻，但徭役摊派却很重，顺天府因北征而随军的民夫中，十停之中竟有三停没能囫囵回来，而纵使是完完整整回来的人，面对的也是田地荒芜或者是土地被淹没的结局。

    去年的顺天府水灾让宛平通州各地不胜其苦，哪怕官府赈济，毕竟仍是大多数日子过得艰难，眼看到了完夏税的时候，自然少不得有人打起了勋贵优免的主意，尽管不是年关，刚刚收获了小麦的佃户们也少不得一年一度和东家打擂台。人心都是不知足的，知道孟家的两个成年男丁不在，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于是白沙庄前的人最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都说不日又要出兵打仗了，保定侯家是头一等的勋贵，自然是免差役，咱们辛辛苦苦在这里干了那么多年，要是还得轮到民夫抽丁，岂不是折腾人么！”

    “就是就是，去岁顺天府水灾，咱们这些地也受了不小的害，不少地直到播种的时候还没救回来，这一亩地两斗的租子实在是太高了，把咱们扒了皮也不行！”

    “他们都是自愿献地的，每个人十几亩，这百八十个人家在一块至少就是十顷，到时候明年交租子的时候岂不是就多了？大小姐这租子确实收的不多，可今年实在是交不出来，与其苦苦纠缠咱们，还不如收了他们的地，明年就没有如今这饥荒了！”

    听到这些此起彼伏的嚷嚷，张越立刻明白了今日这乱哄哄的场面缘何而来。之前他记得很清楚，由于东宫知晓了赵王私纳投献以及收容逃亡民夫的事，京畿附近对于这一类的勾当查处得严了很多，却不料如今这种风气仍有抬头。百姓畏徭役如虎，这自然可以理解，然而，如今朝中根本还没提过是否要打仗，外头怎么就流传起不日要出兵打仗的传闻？

    尽管白沙庄属于保定侯府，但早就被孟瑛送给了侄儿侄女，只是因为徭役和赋税的缘故未曾过户。这一层关系明眼人都知道，佃户们也自然不例外，保定侯家的擂台无人敢打，但思量着这儿做主的是女人，他们自然少不得闹腾闹腾，希望能多得些庇护，少出些钱粮。这就苦了庄上的总管，此时眼看群情汹涌，满头大汗的他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更唯恐这些人一个不好冲进庄去闹出什么事故来，自然是急得直跳脚。

    “去岁的水灾确实是淹了少许田地，可该免的已经免了，白沙庄的租子是最轻的！安远侯家的地是三斗五升，英国公家的庄子是三斗二升，就是保定侯的其他庄子上，也都是二斗八升到四斗不等，这还都是各位老爷体恤特意减了。你们种的是通州附近最丰腴的地，交的也是那么多田庄中最少的租子，如今还嚷嚷减租，岂不是存心让主人家去喝西北风？至于徭役抽丁，官府是有制度的……”

    既然连这话都撕掳了开来，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嗡的声音，一时间就有人高声喝道：“咱们愿意每亩地多交三成的租子，只求今年北征官府征发抽丁的时候能够免役！”

    “我还愿意多交五成呢！”

    眼见那总管被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搅得手忙脚乱，张越便对随行的张布和牛敢做了个手势，只见两人并肩策马上前，凌空挥舞鞭子叱喝了几声，不一会儿便开出一条道来。他和彭十三护着马车到了庄前，见那个中年总管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便笑着点了点头。

    “越……越少爷？”

    “我刚刚在外头都听见了，怎么，在为了夏税和抽役的事情打擂台？”

    那总管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小帽，听张越这么一问，再看看他身边那四个跨着腰刀精神抖擞的护卫，顿时觉着有了底气，连忙上前跪下磕头，等起身之后就赔笑道：“您说得不错，这些人确是在打擂台呢！自从搬到了这白沙庄，先头有好些地搁着荒了，小姐说租子轻些能多招纳些佃户，所以咱们的租子素来是最少的，若种的是稍有些荒弃的地，头两年还免租，更是发给种子农具，偏生这些泥腿子年年闹腾，从来没有好好完租的时候……”

    他絮絮叨叨还想再说，张越却摆摆手止住了他，又调转马头面对着那上百号人。放眼望去，这些人有的解衣开怀，有的穿着打补丁的上衣，有的衣袖裤腿都卷得高高的……几乎人人都是古铜色的脸精壮的身子，那衣服不是土灰色就是土褐色，被日头晒得汗津津的脸上，一双双眼睛这会儿都死死盯着他。

    “刚刚是谁说今年又要打仗的？”

    一群佃户农人虽说有的嚷嚷着减租，有的则是想托庇于权贵门下，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向着逃避劳役，因此看到仿佛有大人物到白沙庄来，就都有些忐忑不安。及至张越一转身便问了这句话，人群中一度沉默了下来，许久才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外头不是都这么传么？大伙儿还说去年征发了民夫二十多万，今年要征发三十万！”

    有人起了头，因为张越这一行忽然到来而七上八下的人们顿时恢复了刚刚的气势。再加上张越看上去文弱，问话时又和颜悦色，众人更是不会放弃这么个诉苦的大好机会，当下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一时间，那气氛竟是犹如菜市场一般满是喧嚣。

    张越却没有不耐烦，仔细细细分辨着这些很没条理的话语，最后便明白了出兵一事已经在民间很是盛传。沉吟了一会儿，他便索性跳下了马来，再一次端详着四周围这一个个或中年或壮年的汉子。从修运河到营建北京再到出兵塞外打仗，永乐朝的赋税如何暂且不提，但徭役之重已经导致民间听着风就是雨，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故意煽风点火的缘故。

    “刚刚各位的话我也听到了，朝廷刚刚免去了开封卫辉等府去年的水灾田租，却没有免顺天府，就是因为相比其他地方，去年京畿的水灾还算是轻的。大家刚刚收了夏粮，若是不及时完租，白沙庄不能及时完了夏税，到时候上面有什么处置，难道你们就能逃过去？再说，我也听出来了，大伙儿减租是假，投献也是假，不过是怕朝廷出兵征发民夫。但是，这都是捕风捉影，朝中尚未有出兵之议，至于征发更是无从谈起。”

    闻听此言，人群顿时面面相觑。庄户人家顶顶敬重的就是读书郎，顶顶畏惧的就是官家汉，瞧着张越仿佛不是寻常人，很快众人就公推了一位老汉出来。那老汉五十开外，却是声若洪钟：“敢问这位公子，您怎么能肯定咱们听到的都是流言！”

    张越还不及说话，后头站着的那个总管总算是瞅准了机会上了前来，重重咳嗽了一声便没好气地说：“这位是兵部的小张大人，在朝中也是数得上号的，说话自然是有一句算一句！你们都想想，这朝廷要是打仗，他岂会有不知道的道理？”

    天下姓张的人很多，朝中姓张的人也很多，但百姓们熟悉的那些张姓人士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此时对比张越的年纪，再想想那称呼，一大群人顿时骚动了起来，想要围上来却有步履迟疑，而打头的那个老汉恰是两眼放光，排众而出走上前，随即就双膝跪下了。吃惊不小的张越连忙将其拽了起来，可听到那一番话就愣了。

    “原来公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小张大人！嘿，老汉的侄儿在京营里头吃兵粮，一年多前曾经跟着您守过兴和。他那回对老汉我说，您是天上星君下凡，本事大得很，几十万大军围困，您竟是把他们都给打退了！既然是您说的，咱们当然相信。如今虽说也有水灾旱灾，可年成还好，只要不打仗，这日子怎么都过得！”

    尽管对于民间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的那些话语很是无奈，但面对老汉那真挚的脸，那满心信赖的语气，张越自然不能说自己只是运气好，而且那会儿身边都是得力的干将。及至那百多号人个个都使劲点头，七嘴八舌地说只要不打仗日子就好过，他更是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承诺朝廷绝对不会打仗，也只能宽慰众人一番。

    如是一刻钟工夫，人群便渐渐散开了，但几个带着小孩的佃户却都没走，挪上前之后就期期艾艾地说希望自家孩子沾些天上星君的贵气。情知在民间百姓心中，能考上进士当上官的都是天上星君下凡，面对这些虎头虎脑小家伙畏惧中带着好奇的目光，张越索性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等这些人满面兴奋地离去，他才吩咐如释重负的总管去关上庄门。

    直到这时候，马车上的小五方才一蹦跳下了车，随即笑嘻嘻地说：“我还一直在想，姐夫在外头人面前是怎样的样子，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跟着你呢，你那样子威严中带着可亲，大伙儿都愿意相信你。好啦，咱们先去看看孟姐姐，回头你也好赶紧去办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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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三章 惟恐天下不乱

﻿    第六百一十四章 惟恐天下不乱

    张越这是头一回踏足白沙庄。

    自从上次去孟家拿人之后，他为了避免两边见着尴尬，几乎连保定侯府都很少去，就更不用说这里了。如今孟家上下丧服期满，都换上了日常的衣裳，房前屋后翠竹林立，院子中还安排了花圃，看上去颇有些闲适温煦的意味。和他走走看看不同，小五却是径直往里头钻，于是，他为免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索性只落在后头，直到看见翠墨迎了出来。

    “越少爷！”

    前几天送孟韬孟繁启程的时候，翠墨足足送出了十几里地，那不舍的心思竟是和孟敏差不多，这么几天下来这才平复了下来。见张越含笑点头，她不禁觉得心中异常欢喜，连忙把人请到堂屋中坐了，又亲自出去沏茶。由于之前得知了庄口那么一番情形，她自是大为感激，一面送茶一面道谢不迭，等张越说了孟韬的托付和小五的来意，她便欢喜地轻叹了一声。

    “三少爷和五少爷这几年一改从前的顽劣心性，真的是长进了。虽说他们日后是家里的顶梁柱，但什么也抵不过平安两个字。不过，越少爷就放心好了，今天的事情罕见得很，平日咱们这庄子上一向太平，不会时时刻刻惊动您。倒是小五姑娘的大事实在是可喜可贺，小姐上次还笑说，这两人情投意合，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虽说是苦出身，但翠墨也不是一味怨天尤人的性子，因张越曾经许过她日后必然能报大仇，因此她今日丝毫不提旧事，玩笑了两句就说了一阵庄子上的琐事。待想起了外头那些佃户，她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越少爷，今年真的不会再打仗么？三少爷五少爷去了大宁故城，若是平常守备也就算了，可一旦打起来，只怕他们那里也不免要一块出兵。他们虽说武艺精熟，可终究从来没上过战场，我实在是担心。”

    “朝中还未有定议，所以我只能说传闻失实，但今年是否真会打仗却不好说。至于孟韬孟繁，大宁故城尽管是边地，但如今既然是英国公镇守，其实比京师来得稳当，最要紧的是机会更大。之前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可最怕的就是日后追究，所以需得要未雨绸缪。”

    张越对翠墨说话时，孟敏正好和小五走到了门外，恰好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这话。此前她还顾虑着男女有别，再加上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会儿了，可听到这话，她不由觉得心情激荡。想起从前父亲下狱母亲重病，自己一家人被赶出了山东都司衙门，那时候也是他帮的忙，她不由得轻轻咬了咬嘴唇，随后便拉了拉小五的手。

    “小五，你进去对你姐夫说，多谢他出主意保全了咱们家。父亲的事情是天数使然，这些年你和你姐姐姐夫都帮了咱们不少，再加上有你一直来看咱们，总算是熬了下来。”

    小五从前懵懵懂懂，可如今自个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对当年的那些纠葛自然有了些数目。知道张越和自己一同来是为了避嫌，如今孟敏又这么说，她只好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声说：“孟姐姐别想那么多，只要孟韬孟繁他们哥俩争气，日后你们一定会越过越好。对了，我来之前姐姐还嘱咐了我，以前你们守孝住在城外也就罢了，可以后是多事之秋，就算是保定侯，出了事也难以及时应对。你们还是住到城中来，都是老弱妇孺，出了事不是顽的。”

    “杜姐姐真这么说？”孟敏对于外头的大事毕竟不那么敏锐，可多事之秋四个字却让她陡然之间警醒了过来。见小五点头，她便使劲用手指掐了掐手心，随即若有所思地说，“婶娘倒是提过好几回，说是如今风头已过，不如搬过去住，可我一直担心连累了他们……可住保定侯府却是不妥。你代我多谢杜姐姐，我听她的，回头就让人去和二叔商量商量！”

    既然小五进来转告了孟敏的话，张越心中暗自嗟叹，随即便站起身来。吩咐小五回去的时候多加小心，他就带着人离开了白沙庄。他今次出来乃是巡视京仓，这原本是户部官和锦衣卫的差事，但自打去岁北征归来之后，兵政不分家，再加上尚书常常协理他部事，因此户部司官和兵部司官也常常是彼此互调，有了这样的措置，也难免外人会觉得仍要打仗。

    从通州到北京的通惠河从明初开始便已经淤废，修缮过几次之后效用也不大，通州便成了南北水运的终点。由于往来粮船太多，陆运转运往往要动用大量骡马，因此这里自然就设置了不少粮仓。北京三十七仓中，竟是有将近十座都设在通州及附近的城镇。其中，设在张家湾的通州卫仓于永乐中建成，仓储达五十万石，乃是通州第一大仓。

    只是，去岁又是北征又是顺天府水灾，如今夏税正在征收，这里的存粮还不到往日丰年时的一半，仅有十七万石。这是来之前张越就听说过的，因此也没有多少诧异。傍晚时分结束了巡视，那粮仓大使一路送了他出来，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开了口。

    “小张大人，不是卑职诉苦，京卫三十七仓，别看这些年开中很是积攒了一些粮食，去年应急开中又筹集了到了不少，可毕竟平日就是数十万大军吃喝嚼用，消耗很是可观。去年军粮转运动用了那么多人和骡马，军粮加耗损就不是一个小数字。而且秋种春种都耽搁了，今年夏税征收恐怕很难说，卑职只担心到时候连州库尚且未必盈满，就不用说这儿了。”

    张越不是户部官，面对这个焦头烂额的粮仓大使，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也只能应承回头将这些情形上奏下去。离开通州卫仓，他想到张超之前捎话说通州卫事务繁忙，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就打算顺道去同在张家湾的通州卫驻地瞧一瞧。

    由于惦记着万世节之前提醒说需提防有人借着那一条军职承袭须严格的由头，张越到通州卫营地门口让人通传时，就只说是张超的朋友，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须知通州卫也是京卫上十卫，但由于驻地是通州，离着天子脚下就远了一些，但仍然是一个要紧的卫所。和其他京卫一样，这里从指挥使到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五分之四的职位都是世袭，只有一小撮人是真正从军户积攒功勋升上去的。

    他在营门外等候时，恰好有一行人从营地中疾驰而出，铁蹄下扬起大片尘土，别说看清那些人的面目，就连人数多少也难能分辨清楚。由于如今天热，尘土钻进脖子袖口异常难受，张越的几个护卫当即埋怨了起来，结果就引来了看守营门的一个老兵。

    那老兵在通州卫厮混了二十几年，刚刚听到张越找人的时候就留了心，此时上前就笑道：“看这位公子的模样，大约也是从京师来的吧？既然这样，那总该知道咱们营地这些军爷们的习惯。如今这季节正好是打猎的时节，树林里头什么都有，要是有收获正好能打个牙祭，毕竟军营里头可没什么好伙食。就是张千户，平日也常常跟着一块去的！”

    不等张越开口，旁边的牛敢就嘀咕道：“眼下正是夏收的时节，他们这么一大伙人跑出去，难道就不会伤着禾稼？”

    “踩了就踩了，如今朝廷的大人们都有要紧的事情盯着，就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也没空和这些爷们过不去！”老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又打了个呵欠，“就是咱们这些兵也一样，上一次北征通州卫无缘跟去，以后也未必有机会，要是再一味拘管着，谁受得了！当兵最怕的就是不打仗，一个劲地练兵……练兵还算是好的，拉去修城墙修运河那就惨喽！最怕的便是立了功也没有军职可赏，可不是白流汗白流血？”

    若有所思地听着，张越忽然看到张超骑马出了营门，就连忙迎了上去，总算没让张超那一声三弟叫出来。那老兵看到这边两头会合了，便挎着腰刀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地方，却有个年轻的兵卒凑了过来。

    “老马，你对外头人抱怨这些做什么，人家到时候往上头随随便便告一状，你就吃不了兜着走！那些公子哥生来就是有军职的，和咱们这些军户不能比！”

    那老兵瞅了那边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小子不懂，他说是张千户的朋友，张千户眼下在咱们军营境遇如何你应该知道。和这一位说道说道，指不定是有用的。一辈子当兵，上头却都是这些不济事的少爷军官，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兄弟俩数日不见，再加上张越不放心张超那性子，甫一见面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瞧见张超额头上青肿了一块，下颌破了皮，精神仿佛也有些不济，他不禁大生疑窦。然而，不管他怎么问，张超却一口咬定是练武时不小心，其余的什么都不肯说。就在两人僵在那里的时候，背后忽然又传来了阵阵马蹄声，等张越一回过头，却看见一群人围了上来。

    “哟，是有朋友拜访张千户么？真难得！”

    “既然是有外人，今天就放过你了！不过就算加上他们，你也还是势单力薄！”

    “你那个弟弟自个要立功扬名，可咱们的军职碍着他什么事，还非得重新考核？还有，皇上要北征扬威，他偏生从中作梗，哪有这样死盯着别人的！”

    看到那一个个人在那里使劲嚷嚷，张超黑了脸，张越顿时心中凛然。分明是没影子的事，闹来闹去这风波竟是到军中了，究竟是谁惟恐天下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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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箭！打！

﻿    第六百一十五章 箭！打！

    大明的赋役黄册上把天下所有户籍编成了三种类别，民、军、匠，其中军户更是分成校尉、力士、弓兵、辅兵。这黄册类别轻易不可更改，若是入了军籍的，按制度需出仕至兵部尚书方可除军籍。而世袭军职却和军户不同，但凡国初功臣和靖难功臣，多因父祖功劳世袭千百户乃至指挥使一类的军职。原本这世袭考核很是严格，可这些年早就松动了。一卫之中常常能有五六个指挥使，十几个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至于千百户则更是不计其数，大多不是实授，只是空吃朝廷钱粮。

    这会儿带头围着张超的就是通州卫指挥佥事莫庸。他虽说才二十六，但十六岁就世袭了死去老子的军职，如今已经是在通州卫呆了十年，武艺只是马马虎虎，可上上下下人头却熟。眼下看到张超眼睛喷火地瞪着自己，他不禁想起了这家伙的老拳，随即更是恼羞成怒。

    “你瞪着我干嘛，不服气不妨再打一场！你别以为你力气大能打，你只有一个人，咱们通州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世袭军职的有一多半，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一面说一面居高临下地瞥了张越这拨人一眼，这才把马鞭子折了按在手心里：“你是阳武伯长子，原本是该袭爵的，可如今却被扔到了通州卫来，以后就是有爵位恐怕也轮不到你，犯得着为你家老三说话？他名声那么大，又是常常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可他给过你什么好处？你为了帮着你家老三，结果在这里吃过多少苦头？要是识相，你就该放聪明一些！”

    张越正要开口说话，可张超用力一拨拉就把他拨到了身后。看着前头张超那宽厚的后背，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随即就听到这位大哥说话了。

    “那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说话，难道该帮你们说话？”他一面说一面上前了一步，宽阔的身躯和脊背牢牢地将张越挡在了身后，“连我的拳头都受不起，还说什么北征立功？你们这模样要是上阵厮杀，十个里头就有九个不顶事，谁敢说你们就比得上你们父兄长辈当年？我虽说军略上头普通，可我至少能够挺胸堂堂正正地说，老子上战场杀人绝不含糊！”

    “你……你小子找死！”

    原本就躁动的军官们顿时愤怒了。一时间，喝骂声夹杂着马嘶声，现场一片混乱。好在莫庸还有那么一点头脑，知道军中严禁私斗，尤其是这样大庭广众下的私斗。伸手拦住了一大批同僚，他便恶狠狠地说道：“好，你既然逞能，那有胆子就跟着咱们到一里外的小树林里头去打过，这儿一共六个人，有本事你把咱们都撂倒了！”

    “好！”

    看到张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张越只觉得一阵头大。他之前上的那个军务条陈是提到了军职承袭应该严格审查，但这针对的是以后而不是从前。那些既成事实要清理实在牵连太广，操之过急的后果则是动摇军队根本。然而，没想到如今这种乱七八糟的传言已经是连军中都流传遍了，甚至还牵连到了张超代他受过。

    既然张超答应了，那十几个军官知道他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主，当下也不怕他不来，吆喝一声就立刻纵马往前驰去。等到这拨人都走了，张超才扭过头来对张越说：“不过都是手闲得发痒，所以没事情就厮打上这么一阵败败火，和三弟你没关系！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去，别让家里人等得急了。放心，打架的本事我和二弟从小就没输过人……”

    “可你别忘了小时候你和二哥就喜欢凡事硬挺，弄得鼻青脸肿还要我替你们瞒混！”

    张越一口打断了张超的话，见彭十三正若有所思地掰着一个个手指头，牛敢那四个也都在揉着手腕子，他哪里不知道这帮闲不住的家伙想干什么。沉吟片刻，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既然我都看见了，总不能放着你一个人吃亏。走了，我和你一块过去！”

    虽说比张越年长三岁，可张超从小就只是抡拳头的，出主意的事从来不管，因此这会儿明知道不妥当，可他却哪里辩得过自己这个弟弟，最后不得不上马带路。眼看天色越发昏暗，那片通州卫中大名鼎鼎的小树林已经距离不远，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三弟，你不会真打算和我并肩上吧？”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准备以一打多少！”

    听到这话，张超顿时想起了这些天遭受的冷眼和暗算。他的武艺昔日得到过皇帝亲口赞赏，调到通州卫之后更是顶尖的，可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军官个个都把气撒在了他的头上，几乎日日私斗不断，他打翻的人大约和身上的伤差不多。见那小树林近在眼前，他就低低叹了一口气。

    “我没你那么好用的脑子，也就是豁出来干架罢了，横竖谁也不敢闹出人命来！”

    一直静静跟在后头的彭十三这会儿忽然策马窜上了前，不动声色地拔出了自己的腰刀，随即淡淡地说：“大多数时候，军中私斗确实不敢闹出人命来，况且大少爷你还是阳武伯的长子，可却架不住有人一时激愤忘了利害。大少爷，护着三少爷退后！”

    此时此刻，牛敢四人也都围上了前，个个抽刀出鞘严加戒备。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张超惊疑不定的时候，他陡然之间听到了尖锐的破空声，紧跟而来的就是刀剑砍着了什么东西的叮当声以及响亮的叱喝声。毕竟是经历过生死战场的人，张超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那是弓箭！

    军中就算私斗，不是拳脚就是动刀剑，很少有人会用上这样的兵器。那些人虽说都是冲动的家伙，可怎么敢这样无视军规，那是要掉脑袋的！

    彭十三的目力和耳力乃是自幼给老子训练出来的，在交阯时派上了大用场，如今也不曾退化，因此刚刚借着夕阳余晖察觉到了林中的箭头反光。发现这时候天色已经愈发昏暗了，他扭头对张超说道，“就算通州卫上下的军官因为不满三少爷而要给大少爷你一些颜色瞧瞧，这也已经过头了。大少爷带着两个人和三少爷缓缓后退，我带牛敢张布进里头看看！”

    有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和谐插曲，张越自然不会硬杵在这里逞能，但仍然再三吩咐彭十三小心。等他退后了几十步远的时候，就看见那三个人影消失在了林子的边缘。趁着这工夫，他便对张超问起了这流言蜚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结果张超却摇了摇头。

    “原本我在军中还算是很有人缘，可是从前些天开始就不对了。流言只是在咱们这些军官之中传播，说是朝廷要裁汰冗余军官，以后世袭军职都不会轻易授人，还有就是承袭的时候会卡得很紧。至于现任军官一年一小比三年一大比，若有不合格立刻裁革出去，若是有徇私舞弊，则是革除军职之外再杖责流放，这些都传得最广。还有消息说，就是因为兵部要用你这些条条框框，所以你过些时候会离京去瓦剌，也好避风头。”

    “到瓦剌去避风头？放他娘的狗屁！”

    尽管素来沉着冷静，但听到张超这种说词，张越终于愤怒了。他自己写的条陈，每一个条目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没有张超说的这些。要知道，皇帝当初也是心有成算的，为了避免反弹太大，分明是下内阁以及五府七卿廷议，并没有拿到百官云集的朝会上说，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勾当？最最滑稽的是去瓦剌避风头，那里是避风头的地方？

    “那你一直没回家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张超虽说从小和张越一块长大，兄弟感情也素来不错，可张越毕竟和他脾性不同，因此他几乎没听到过这位三弟用这种骂人的字眼，于是刚刚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等听到张越这么问，他不禁脸上讪讪的：“每天都要应付这些挑衅，这身上总是有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你大嫂是精细人，看到之后难免追问，没来由让她操这种闲心干吗？还不如我就在军营里好好待着。再说了，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烦心事……”

    尽管对张超这份心思很是感激，但张越仍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大哥，这种事情我迟早得知道，你这又是何必？再说，看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难道我心里就很好受？而且，你在军中也不容易，为了我闹到这个份上，以后怎么带兵，怎么打仗？”

    “三弟你操心的事情太多，家里少不了你，我有的也就是蛮力，能帮一些是一些……”

    自从祖母顾氏去世之后，兄弟俩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好好说说话。尽管此时的状况并不适合，但两人谁都没在乎这些。良久，林子里那些惊呼声不断传了出来，这才打破了沉寂。见张超满脸讶异，张越便微微一笑。

    “老彭的身手不用说，牛敢和张布在厮杀上或许逊色了些，可他们当初能够在草原上逃亡几个月，潜踪匿迹上头的本事却数一数二。要是里头没有什么精擅刺杀的高手，那这些人就全部等着挨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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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秋风扫落叶

﻿    第六百一十六章 秋风扫落叶

    尽管卫所制乃是大明立国时建下的制度，但从永乐年间开始，由于京师三大营的建立，卫所制就渐渐开始松动了。三大营抽调的是京卫和地方卫所中最精干的力量，而府军前卫其后也渐渐从各地卫所挑选适龄幼军作为后备，于是诸卫所的兵员都不似从前那么整齐。前后三次北征，各地卫所征发的兵将并不是按照地域划分，而是打散了安排到各领兵勋贵旗下。于是，即使是京卫，无论是训练装备还是其他，比起京营也差了一大截。

    而京卫上十卫中排名最末的通州卫自是更有不如。莫庸尽管是指挥佥事，军龄也有十年，但他只是世官，前两次北征的时候，他的年纪太小，根本没份随行，去年的时候通州卫不在征调之列，他更是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刚刚在树林中遇上了那些出来打猎的同僚，他便把约战张超的事情说了，结果自然激起了众人同仇敌忾的心思。原以为趁着天黑人多有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堪称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全，必然能狠狠教训张超一顿——阳武伯的长子固然不好惹，但他们这群人里头公侯伯家的亲戚也有不少，到时候打起擂台也不怕。于是，也不知道是有谁怂恿还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是有两个家伙爬上了树，说是要射两箭吓唬吓唬人，其余人则是各自埋伏了起来

    然而，那两个爬在树上射箭的家伙失了手不说，他根本没想到接下来的更是一场噩梦。

    由于是夏日，林子里头的树木自然是郁郁葱葱，即便是白天，阳光也不过是星星点点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在地上，此时天色已晚，林子里头更是黑漆漆一片。尽管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当树上那两个人发出射箭失手的暗号之后，在这片只有宿鸟鸣虫的地方，渐渐有人呆不住了。林子东北的一个方向，一个年轻军官直接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火石，撞了两下便就着点上了纸媒，可还没看清楚四周围的环境，他就感到脑后一阵剧痛，那手中尚未点着的纸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而他本人则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栽倒了。

    这仅仅是开始。由于一大帮人大多数是四散了在林中埋伏，因此这会儿只听到闷哼呻吟惨叫此起彼伏，每一声都让幸存的人心惊胆战。莫庸身边最初还有两个最是信赖的下属，可在这种黑暗而有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他压根不敢呆在原地，跌跌撞撞走了一会儿，他就完全找不到方向，又和人失散了。

    “啊！”

    听到这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莫庸愈发心惊胆战，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然而，漆黑的林子中四处都是绊脚的地方，他一脚没踩实便跌倒了，旋即竟是一骨碌往前翻了几个跟斗，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脑袋发昏。还没等他回过神，脖子上就横了一样冷冰冰的东西。

    张超不像张越，当年没有和自己那位师傅相处多少时间。昔日奉命来教授他和张起武艺的也是英国公张辅的心腹家将，但他们两兄弟原本就很有底子，所以没过多久张辅便调了两个家将随军平叛交阯，如今都已经是千户。所以，他固然知道彭十三艺高人胆大，可这会儿看见这家伙一会儿从林子里拖出来一个个人来，仍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安南多树林，而且那些土人常常神出鬼没的，我当初领着一群精选出来的勇士，要做的就是无时不刻保护英国公的安全，要钻的树林子比这个可怕多了！”

    彭十三吩咐牛敢和张布把所有俘虏都拖到了一块，又拍了拍双手说：“这林子里打仗，第一要紧的就是方向，好在我这个人鼻子灵，后来练出来了，钻林子简直比当地人还快。第二要紧的就是各种毒虫猛兽，好在有避瘴气的药物，我生来大胆，于是又成了打前站的。所以，在林子里头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更何况这些不成气候的家伙。”

    听到彭十三说这话，张越不禁笑了起来，敢情这还真是秋风扫落叶。一旁的牛敢和张布则是满脸钦佩，想当初他们在草原上逃亡了几个月，后来在边境上又转了一个多月，对于野外算是极其有经验的，可对比刚刚的成就，却仍是差了许多。此时，按照张超的指示把莫庸拖了过来，他们生怕这家伙耍花招，便把人挟持在了当中。

    “张超，说好了是光明磊落的比斗，你竟然耍花招！”

    虽说很久没尝过钻林子的这一套，今晚又是大获全胜，但出了通身大汗的彭十三自然是心情极其不好。劈头就骂道：“光明磊落个屁，你们这林子里埋伏了多少人？明明就是打不过人家以人数取胜，还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男子汉大丈夫，一个个连脸皮都不要了！”

    张越却没心思计较这些人是卑鄙还是无耻，见莫庸涨得脸色通红，他便拦住了还准备再痛骂两句的彭十三，随即开口问道：“我不管你们是光明磊落的比斗，还是私下里埋伏着打算以多打少，我只问你，刚刚是谁放的箭？”

    “我凭什么告诉你……”

    “刚刚的事情要是泄露出去，你们一个个不但要丢了军职，而且这辈子的前程也就没了！”张越半蹲下身子，见那边被缴械之后用草绳绑着的家伙都依稀苏醒了过来，便一字一句地说，“朝廷律例，军中因私怨杀人，首恶除军职斩首抵命，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因私怨致人重伤，杖责流放各有差。贸然放箭是什么后果，你们会不知道？”

    这么多年官场，他这打官腔的本事早就历练了出来，横竖大明律他已经是倒背如流。

    莫庸愣了一愣，随即立刻醒悟了过来。教训归教训，事情不闹大，张超也不会往外头说，但一旦闹出什么死伤来……他可不同于那些个背后站着权贵父兄的军官，绝对经不起追究报复！打了个激灵之后，他就往自己那些同伴看了过去，随即又听到面前的人说了话。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就是张越！”

    地上一堆人虽说鼻青脸肿，但这会儿都已经清醒了过来，听见这话顿时一片哗然。而正对着张越的莫庸看见人家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自己，忍不住心里打鼓，随即便硬着头皮说：“敢情你是替张超报仇的！就算你如今红得发紫，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今天的事情要是传扬出去，以后张超……”

    “以后张超怎么了？”张越随手一捞就抓住了莫庸的领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今天你们统共十几个人，咱们才几个？埋伏的反被人偷袭，这传扬出去，这罪名如何暂且不说，难道还是我大哥丢脸？要是我真打算替张超报仇，只凭今晚的事情，你们还想在军营里呆着？个个都说我阻了你们的路碍了你们的事，还说什么我要去瓦剌避风头……好，很好！那么要是我真要去瓦剌，调了你们随行建功，保证一分功劳都不少了你们，谁愿意？”

    张越陡然提高了声音，见莫庸那张脸顿时僵住了，他便松开了手站起身来：“一个个说得和真的似的，也不知道好好动动脑子！虽说武官和文臣不同，但也一样是国之栋梁，就是我张家，还不是因为战功起家？要不是咱们祖父兄几代浴血沙场拼死奋战，哪来如今的太平盛世？世袭怎么了，世官也是靠血汗拼回来的！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眼下的样子……武艺不好是天分，能够靠勤补足，可平日打架就像你们这样没出息，还想上战场立功？”

    一众人被张越骂得发昏。虽说这里没有能继承爵位的嫡子，但自家长辈往往也是教管极严的，他们也不是个个草包，虽说有人恼怒，可也有人品出了滋味。即便说不上口服，更不可能心服，可先前被人神出鬼没打怕了，当下竟是人人沉默。而张越自己也知道不可能靠几句话就打消众人的敌意，眼看如今回城恐怕也是九门关闭了，他便对张超打了个招呼。

    “大哥，时候不早了，我去通州随便找个客栈对付一晚上，你和他们都回营去吧。军规摆在那里，倘若给人抓着把柄就不好了。咱们是兄弟，我也不说一个谢字，可你别忘了家里还有大嫂，还有我那一对侄儿侄女！”

    说完这话，张越看也不看地上那一堆人，冲张超点了点头就转身上了马。看见彭十三等人都跟了上来，他一扬马鞭就打算走，谁知这时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射的箭吗？只要你答应不调咱们随行去瓦剌，我就告诉你！”

    没料想临走前还能听到这样一句蠢话，张越顿时讶异地扭过了头。看见莫庸已经站起了身，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远处的地上的人也一个个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就没好气地说：“除非你们的本事比眼下强十倍，否则到了草原，单单马贼那一关就过不去。那儿可不是中原，没有王法。就算我真要去那个鬼地方，也不会带一帮人去送死！至于谁射的箭，我眼下已经没兴趣了！”

    笑话，这些人用来打猎的箭上还会没记号？要找到那两个傻瓜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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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更高明的对手

﻿    第六百一十七章 更高明的对手

    通州从隋朝开始就是大运河的起点，只是元朝开了通惠河，货物可从水路直达大都，这里的繁华仍是有限，而如今通惠河淤塞，来往货船都须停泊在通州码头，然后经陆路运送到京城，因此迁都一来，这里何止比从前热闹了一倍。由于往来客商众多，再加上赴京离京的种种人流，这里的客栈几乎是日日爆满，就连最末等客栈的大通铺上也睡满了脚夫。

    尽管也有宵禁，但由于粮船往来最是要紧，因此通州城内的宵禁比之京城内就要松散许多，入夜时分仍然能看到人在街上走。有些客栈留出两块门板的空隙供此时匆忙下船的客人投宿，而更多的客栈则是直接挂出了客满的红灯笼，门前用门板掩得严严实实。张越一连找了几条大街，这才看到了一间半开着门的小客栈，连忙带着彭十三他们赶了过去。

    柜台后头的掌柜正在低头打算盘，听见有动静连忙抬起了头。看见这么一下子闯进来好几条带着兵器的魁梧大汉，他差点以为遇上了强人，直到看清后头跟进来的是一个满脸倦意的青衫公子，他这才放下了心思，放下算盘就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头转上了前。瞧见头一张桌子上的小伙计还在呼呼大睡，气急败坏的他立刻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

    “谁打我！”

    小伙计一蹦而起，看见掌柜对自己怒目而视，眼角余光又瞥见门口有客，慌忙缩了缩脑袋退到了一边。听到掌柜对人家打叠了一箩筐的殷勤话，他少不得在心里埋怨了一通老家伙的刻薄，随即方才醒悟到刚刚瞧见这一行人都没行李，不像是走南闯北的客商，更不像是进京赶考乡试的士子。

    张越打量这大堂里还算是干净，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要四间客房。而一听这个要求，那掌柜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一拨人气派这么大，料想自然不会是什么不良之辈，可他这客栈不过是小本经营，两间上房三间中房五间大通铺，如今只剩下一间中房而已。生怕这些客人是招惹不起的富贵人，他连忙赔笑解释了实情。

    看见那个身形最是粗壮的大汉上上下下打量楼梯，他连忙说道：“公子，大晚上的，我总不能让人腾房子。眼下通州地界外乡人多，别的地方恐怕也都没什么空屋。要是您不方便，我自个还有一间屋子，好好收拾收拾，也能给您的家人住您看……”

    既然知道人家没客房，张越也就答应了下来：“那就劳烦掌柜了，我们都是错过了回城的时辰，临时在外头住一晚上。老彭，把那几只野味拿过来，正好当晚饭。”

    彭十三这时才从马褡裢中拿出一对野鸡和三只野兔，都是之前在林子中打闷棍的战利品，手里还握着两支箭。而那掌柜一见这些带着箭伤的野物，不禁又吓了一跳，心想通州附近驻扎着通州卫和好几个守御千户所，那些有数的山林几乎都给这些兵爷包下了，京里人出来打猎也大都往北边去。疑惑归疑惑，他立刻吩咐了伙计提去后头收拾备饭，随即去下了门板，又找了些点心出来给众人垫饥。毕竟，这么些野味要做出来，总得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

    等到饭菜上来的时候，众人便是分了两桌，由于饿过头了，张越固然是大快朵颐，其他人也都吃得飞快。就在那狼吞虎咽声听得掌柜伙计叹为观止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小伙计上前才挪开门板，却是有人敏捷地挤了进来。

    “老韩，我又到你这里蹭酒吃了……咦！”

    挤进门的是一个身穿蓝布短衫年近半旬的干瘦老头，可他一看见张越，顿时大吃一惊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给高高的门槛绊倒。看到张越也向他瞧了过来，他不禁讪讪地笑了笑，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在营门处看见的情景。那一群最是桀骜的世袭军官平日何等威风，可那时候却是大多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而张超却是全身上下连泥都没沾上。尽管张超武艺好是出了名的，可一个打十几个决计不会这么轻松。既然如此，多半是有帮手的缘故。

    这几个帮手得有怎样的本事，才能收拾下那些人？这里统共才五个人，那些少爷军官可是足足有将近二十个，武艺也不是个个稀松！

    “公子，想不到又在这儿撞上您了。”

    “能撞上两回确实是有缘。”张越瞧着这个嘴快的老兵，一下子又想起了先前的林中事，遂颔首示意道，“既然你是来找掌柜喝酒的，我这儿正好有下酒菜，一块坐下吧，我恰好还有些事想要请教。”

    “您说笑了，我怎么敢当。公子有什么话，尽管问我老马就是。”

    老马瞅了一眼张越，发现那笑容中仿佛藏着什么自己琢磨不透的信息，连忙低头往前坐下，姿态更低微了些。不知怎的，他渐渐觉得周身仿佛很有压力，一时间就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在营门处多嘴说的那些话。而看到他这样的举动，那韩掌柜自是觉得不对头，于是便一把推走了旁边的小伙计，自己上前给众人倒了烧酒，随即蹑手蹑脚从柜台后头溜了。

    “看老马哥你的表情，大约是看见他们回营了。今天他们回去晚了些，而且还有些岔子，可曾惊动了别人？”

    何止是惊动，那简直是骚动！老马越发确定是张越这些人下的黑手，暗自吞了口唾沫就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出城打猎是常有的事，晚了也平常，只不过……只不过他们都说打猎时惊着了马，再加上摔到什么地方的都有，陈指挥使自然发火教训了人，其余的也没什么。”

    张越只担心这些人一回去就耐不住火找张超的麻烦，听说这话便心定了。他手里头还扣着那两支箭，再加上别的办法，要拿捏住这么些少爷军官还是很容易的。只不过军中远远不止这么一小撮人，要解决问题就得从大局入手。

    “那你可知道，他们开始找张超的麻烦是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老马只觉得后背心一阵冷一阵热。之前这不咸不淡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可眼下这问题分明表示面前这位主儿不是寻常人物。尽管搜肠刮肚想说得含糊一些，可一对上张越虽温和却极其坚定的目光，他便败下阵来。

    “张千户到通州卫听说是被贬的，他老爹是个伯爵，此次立下了大功，爵位极有可能世袭，可却没他的份，所以一开始那些军官们都与他很是要好，但凡吃酒找女人之类的勾当都叫上他。可因为张千户吃酒还好，鬼混却很少去，渐渐这关系就冷了一些。就在十几天前，两边仿佛突然就闹了起来，在僻静处打了好几架，不好听的话也传出来很多……”

    “那这突然闹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是谁先开始闹的，闹之前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抑或是奇怪的预兆？”

    张越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老马额头直冒汗，他不由自主地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气将其中的烧酒喝了个干净，紧跟着就被那从喉咙口冒出来的劲头辣得龇牙咧嘴。使劲压了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好容易平息了心中的恐慌不安，这才绞尽脑汁地回忆了起来。

    “这大约是五月十三的事情了，先开始闹的似乎就是指挥佥事莫大人，当时他醉醺醺地和两个同伴打外头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说什么有人断他们活路。恰好遇见张千户外出，他就上前挑衅，结果自然是没落着好。后来事情就越闹越大，咱们底下人也听说了一些端倪。唉，咱们这些军户一辈子得一个百户的敕命都难，军营里头却是三品指挥使就一堆……”

    听老马说着说着就絮絮叨叨了起来，张越不禁陷入了沉思。果然，这种事情不是故意散播，是不可能倏忽间就在通州卫传开的，定然是有人故意作祟。下层的军户对此就算颇有赞同，也不及那些世袭军官的火气。要知道，军队中多的是父兄子相袭，这军户或许会因为当兵太苦想着逃亡，那些军官可都指着这份钱粮过日子。若是这样，他得罪的人就海了！

    因为英国公的关系，再加上他先头几次三番和军队一同办事打交道立功，所以勋贵都视他为自己人，如安远侯武安侯等等更将他当作是自家子侄，如今这消息散布得如此之广，恐怕不单单是败坏他的名声那么简单。那么究竟又是为什么弄这么一出？

    对了，只要勋贵们觉得他多事，觉得他胳膊肘往外头拐，他就会失去他们的信任，哪怕是真遇上什么利害攸关的事，他在他们面前也会说不上话。而这个利害攸关的时刻，那才是别人谋划的真正用意！要知道，英国公笼络不得，京师带兵的勋贵可多了！

    “真是个更高明的对手，寻常人恐怕不会想得那么深远。”

    若有所思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张越便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烧酒在喉头打了个转便落入了腹中，带来了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他低头放下酒杯，冲着诚惶诚恐的老马笑了笑：“今天就多谢老马哥这一番实诚话了。为着这番巧遇，来，我敬你一杯！”

    一旁的彭十三却是始终没沾一滴酒。慢条斯理地嚼着野鸡肉，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会儿用刀拨开的箭。虽说确实是两支，箭支上头也确实刻着姓氏，又是军中的制式羽箭，可是，在那种昏暗的光线下，那两个家伙怎么可能准确地把箭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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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教婿仍需丈人翁

﻿    300125599第六百一十七章教婿仍需丈人翁

    许月初三，乃是万世节迎娶小五的目子川既然小五亲６请。又惦记她这些年的帮忙，孟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好rì子。一大早就带着翠墨出门进城，却是直接去了杜家。而尽管是嫁的义女，杜祯仍是设法请了假，忙碌得和当初嫁杜绾时差不多。理所当然的，作为姐姐，杜绾这一回亦是在前一天晚上赶回了家里，这一忙就一夜。

    然而，作为待嫁新娘的小五虽闲的一斤”可是，从婚期到计时开始，她就紧张得茶饭不思。临出嫁这天早上，她更是僵得和一根木头似的，要不是杜绾和孟敏一左一右和她不停地说话，她甚至连说话都不会说了。担心这个，忧虑那个。临到最后还想到特地回去相请。却偏偏根本不在家里的师傅冯远茗。

    总算，在辞别父母的时候，她恢复了一点jīng神，等到上了花轿之后方才泪眼婆娑，也没顾得上脸上的妆花了。她嫁人了？一直说这辈子不嫁的她终于嫁人了？

    由于万世节为了婚事只向兵部衙门请出了三rì的假，因此喜筵就只摆了一夭，宾客都是双方的亲友。杜祯走出了名的冷面人，族人在京的毕竟不多，朋友就那么几个，而万世节则更是只有几个好友同僚，万家新院子里不过摆下八桌就够了。热热闹闹了一个晚上，万世节在入新房之前，却是拉着张越到了外院。

    “我原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穷书生的命，没想到高中进士仕途顺当。如今又娶到了合心的妻子，已经很知足了！元节，要是以后有缘份。咱们再攀个儿女亲家，你可别嫌我穷！”

    看到万世节大笑了三声，踏着满天星斗入洞房去了，张越不禁失神了片刻，随即就笑了起来。这年头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以后若是他们的后代有这斤，缘份，到确实是好姻缘。万世节和小五这一对若有了儿女，一定会继承父母的爽利。至于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为了他们的舒心将来，他一定会一路拼杀下去！

    由于杨士奇杨荣金幼技都是rìrì入朝事务繁忙的阁臣，这天晚上不过喝了一杯喜酒就早早回去了，而兵部和翰林院的司官们惦记着次rì的早朝，自然也不敢太晚回家。于是。张越回到席上时，尽管还不到戌时。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就几乎没剩下什么客人。他看了看四周，对挑来帮忙的几个管事打了个招呼。旋即也出了门。

    虽说此时已经不，但他思来想去，最后仍是决定拐到愧树巷子的杜家，一来妻子恐怕尚未回去，二来也打算去看看刚刚嫁了女儿的岳父。果然，白天送嫁时的热闹尚未完全过去，这里一改平rì的早早熄灯就寝，里里外外仍然亮着灯，甚至还能听到人们的说笑声。

    守门的岳山笑呵呵地把张越送到了杜祯的书房门口，随即便是墨玉、出来把张越引了进去。因书房是两大间，他把张越领进外间之后，却是悄悄地说了一番话。

    “老爷今天格外高兴，晚饭还喝了几杯酒，进了书房之后还兴致大发地吟诗呢！不过后来杨阁老从万家喝了喜酒，特意来坐了一会，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爷的脸上就不那么好看，刚刚又开始翻阅那些要紧的公文，仿佛是遇到了什么疑难。您既然来了，不如就给老爷帮帮忙吧！”

    虽说墨玉十几年都在书房做事，也通文断字，但对于朝政却素来是一抹黑，杜技也从不和他们分说这些。于是张越见他满脸期待，也不好说杜损公是公私是私，除非必要或需要他涉及的事，否则内阁的事情绝不会泄露一星半点，因此他只是点了点头。等到入了内间，看到老岳父坐在书桌前，却是一手支着下巴正在沉思什么，他便走上了前去。

    杜损刚刚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知道张越又上了家来，此时见着了少不得仔仔细细问了一番那边喜筵的情形。待从张越口中听说了万世节的一番话，他不禁捻了捻胡须设想着其中的可能xìng，最后竟走出了神。好一会儿，他才摆脱了这种担心儿女的父亲心态，轻轻咳嗽了一声。

    “刚网士奇兄过来，恰好说起了世节的事，礼部尚书吕震指名要调他过去。这原本只是寻常的迁调，不过”

    沉吟良久，见张越露出了极其关注的表情，杜祯就索xìng直截了当地说：“世节在武库司这些年也没有白呆，就在昨天，他刚刚往上献了天下卫所历年武备消耗的图表，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兵部尚书赵班，还有尚书李庆对此都赞赏有加，吕震说手底下缺人，便向他们开了口，还说能让世节升上一级。吕震为人独断，世节不像你，我担心他那xìng子会吃亏。”

    听说好端端的万世节会从兵部口帆那。张越也是吃惊得很曰只不过。他更知道万世节表面列，其实却极其仔细，他便寻思回头留心一些也就罢了。然而，杜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他为之jīng神一振。

    “之前瓦刺的事情还没定就流言纷纷，皇上恼怒得很。我看皇上的意思，对瓦刺也颇有提防之心，未必会准脱欢的陈情。而且，就算真要派人，有流言在先，恐怕也不会派你去了。皇上昨天当着几位出书的面说，磨炼太多就是折腾，让他们不要星星念念只惦记你。”

    有了皇帝这么一句话，张越总算是心头大定。然而，那天去见张超时遇到的一系列事情他却始终耿耿于怀，只杜技这些天忙于小五的婚事。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与其商量，这会儿就仔仔细细陈述了一遍。末了。他郑重其事地说：“流言绝非是空穴来风，总是有起头的人，民间才这么惧怕再次打仗，惧怕再次征发民夫。而革除军官的事则必定是朝中有人泄露了风声，更有人暗中添油加醋，才会让那些军官心怀恨意。先生，我觉得这势头很不好。”

    听着听着，杜祯便渐渐眉头紧锁。他已不是昔rì高中进士的毛头小子，也不是在翰林院专心诗词文章的文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其个必谋长远。缜密地思量了一番。他不禁想到之前杨士奇提到万世节升调的事时，曾经说起都察院那帮御史仿佛在谋戈x着弹劾家人，于是顿时心中一紧。

    “这事情我会对士奇兄和勉仁幼放提一提，你这些天多多留心。查访民风民情乃是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职责，既然你所说朝中没人提起。那么必定是都察院有人摁住了此事。左都御史刘观xìng奢侈好财货。但皇上却偏偏对其宠信深重。但凡官员无不畏都察院这一位总宪，你已经被两个御史弹劾过，既然有这么一件事，你要更加小心被人弹劾。”

    老岳父这么一提醒，张越顿时想起了上回胡七说的话。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袁方忽然在两个月前下狠手断了刘观的一条臂膀，更拼着被人笑话驭下无方除掉了两个锦衣卫百户，这其中必然有深一层的考虑。一时间，他想起了上次被弹劾的往事，顿时眉头大皱。

    按照阁臣惯例，杜损明年会试极可能会担任主考官，到时候兴许也会像杨荣杨士奇那般门生满天下。但毕竟张越才是自己真正用了无数心血教导出来的弟子，因此他眼下既然已经担心张越成了御史的靶子，自然少不得细细提点。

    “之前的朝中七卿，方宾和刘观最好财货，但方宾不如刘观胆大，更不如其圆融多智，所以一败即死，没有复起的余地。刘观先是在左都御史陈模和右都御史吴中之间左右逢源，后来却升任一部尚书，被太子申饬过，又因故被谪为本部吏，最后还是照旧复起，又迁左都御史，过人之处可见一斑。杨勉仁深得圣眷。对刘观戒心深重也不敢随便招惹。你就更得谨慎了。”

    “多谢先生提醒，此事我一定倍加留心。”

    翁婿俩商议完了正事，张越便提起三rì后儿子的两岁生辰，说是要晚上自家小小cāo办一番热闹热闹，杜祯一向疼爱外孙，当下便答应若是那天晚上不当值一定去。

    有了这许诺，张越便打算起身往后头去见杜绾，结果才一站起身，外头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

    “看你们俩满头大汗的，也不知道把窗户支起来！”走在前头的裘氏亲自捧着一个条盘，在旁边的梅花几乎上搁了，就对张越笑道，“如今晚上也热，我听说你来了，特意多盛了一碗绿豆百合汤。虽说天热，但喝冰镇的不利肠胃，这温温热的正好，你喝了再走，也好解解暑气，今天你忙前忙后也累坏了！”

    张越素来看待裘氏就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此时连忙上前笑吟吟地道了谢。先捧起一碗给了杜损，他自己又端起了剩下的一碗，自是一口气喝了干净，随即才和裘氏一同前往后院。他素来敬重这位岳母，此时听她絮絮叨叨也只觉得可亲可敬，可等到穿过前头一扇月亮门的时候，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前一后两个名字。前一个名字让他放下了一桩心事，后一个名字却让他的心再次高悬了起来。

    “今天早上孟姑娘到家里来送嫁的时候，和绾儿小五说了很久的话。我听见她说这几天就要搬进城来，住的地方离保定侯府不多远，也可以有个照应，，两天前太子妃生辰。我和其他诗命去东宫拜偈，恰好看见了之前你成婚那会儿，一块来咱们家送过东西的那个房家公子。这好几年过去，他倒是瞧着更英挺神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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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八章 多事之秋

﻿    第六百一十九章 多事之秋（上）

    莫庸的老子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永乐八年的北征之前，恰是一场陷落了三十万将士，自大明建国以来就从未有过的空前大败。一时间，哪怕领军的乃是在北平防御蒙元十几年，靖难时又亲自领兵上阵的永乐天子，随军的将士仍然有不少都是心中惴惴然。可他的老子出征前却是自信满满，对妻儿说一定能平安回来。结果，那个豪爽的父亲葬在了那块广袤的草原上，手下不但葬送了十几条蒙古鞑子，临死还拖了一个王子陪葬。尽管莫庸这个当儿子的至今也不知道那个王子是谁。

    “干！”

    使劲和一个同伴碰了一杯，莫庸便举杯一饮而尽，旋即痛快地一抹嘴，抓起面前的那个肥得流油的鸡腿就大啃了起来，心里却在想着张越那天晚上说的话。被人这么狠狠教训了一顿，他心里自然憋着一股莫大的火气，可人家那毫不留情的骂声直到眼下还在他耳边打转。没出息，连马贼那一关也过不去，送死……他拿人家当寇仇，一门心思迁怒于张超，结果倒好，人家根本不屑于报复他，连走的时候都不曾多瞧他一眼，根本不在乎箭是谁射的！

    “他娘的，他凭什么瞧不起咱们！”

    这突如其来的暴喝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管是吃酒的还是夹菜的，个个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更有人则是不安地抚摸着那天一场骇人梦魇后留下的痕迹，几乎全都是脸色发青。好一阵子，一个瘦小的军官才大声嚷嚷道：“他帮得了张超一次，帮不了第二次，要不咱们叫上更多的人，狠狠收拾那小子一番，也好解解这股闷气？”

    “笨蛋，还去招惹，咱们这儿最大的也就是个指挥佥事，惹出了大事，就算咱们的老子或是叔伯也未必能帮着收场，再说了，上次丢的脸还不够么？”说着话的是一个面相粗豪的年轻人，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地站起身来，“人争一口气，以后我不想让人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子也是从小被叔爷逼着练武的，只是后头懈怠了，可老子就不信这辈子不能出头，一直得这么混着！今儿个是最后一趟鬼混，回去之后，老子就申请……调开平！”

    说完这话，他一把捞起桌子上的酒杯，恶狠狠地重重摔在地上。随着那咣当一声，他向座上其他人拱了拱手，随即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众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就连已经习惯了这些少爷军官们做派的酒馆掌柜也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在了地上。

    “这死家伙发得什么无名火！去开平送死，凭什么？老子的大哥就凭着比我大三岁，这会儿已经是舒舒服服的京卫指挥使，我却还是个百户，呸，泰宁侯下狱死了，我那个大表哥眼看就要袭爵了，他的日子更痛快……要说享福，他们岂不是比我更享福？莫哥，虽说那天确实被整惨了，可咱们还得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们那回事，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咱们已经够倒霉了，凭什么连仅有的活路也得被人算计？”

    此人这么一说，店堂里顿时又闹腾了起来。然而，莫庸却仍是只顾着低头喝酒，压根不吭声。几个家里头有勋贵亲戚的年轻军官都很是抱怨了一阵，最后见实在无趣，便三三两两散开了，各自留下了份子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灌了无数黄汤的莫庸方才站起身来，把剩下的帐全都结清了，这才摇摇晃晃出了门去。

    这会儿太阳已经偏西，染得天际一片火红，那光芒虽说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却仍然有些刺眼，莫庸盯着那一轮眼看就要消失的红日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支撑不住，遂移开了目光。他老子出征的时候也是世官，可那是不曾实授的百户，等战死之后，兵部记功记勋，留给家里的抚恤倒是没有多少，但他却因那份大功承恩授了指挥佥事。

    这是老子留给他最值得纪念的东西，绝不能让人夺走！

    张开嘴想要嘶吼的他却是怎么也叫不出声，最后只能颓然低头前行。跌跌撞撞出了这条街，已经不辨东西南北的他七拐八绕走了一会，终于脚底发软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目光便定格在了逐渐失去光辉的天空上，已经有些麻木的脑子又想起了张越。

    那家伙姓张，家里的亲戚里头还有两个勋贵……只不过，这任何一个爵位，怕是都落不着。他是为着这个不忿，才要和他们这些世官过不去？不可能啊，那小子文官当得好好的，功勋左一个右一个，可是天子驾前的红人。不过，这几天他悄悄让人去京里打听过，之前的消息仿佛并非有假，可既然如此，人家为什么否认……他娘的，他生来不喜欢动脑子，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想这些！

    “莫小弟，莫小弟？”

    听到耳畔传来的这个声音，莫庸便没好气地睁开了眼睛。只是眼下酒意已经深了，他只能约摸看清面前这个灰衣人是某天一同喝过酒的，那消息也是这家伙透露的。想起自己就是那天义愤填膺地回来之后去找张超，之后吃了大苦头，继而更是把事情越闹越大，他不禁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你来干什么？还……还嫌害我害的不够么？”

    “莫小弟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害你？”那人忙着搀扶莫庸，见实在没法把人拖起来，便讪讪地放弃了这个无用的举动，又强笑道，“我只是听说那天你们在人手底下吃了亏。那个张越可是养了几个很得力的护卫，你们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惹上他。人家是宠臣，那前程正好着呢，要是硬碰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呸，他是鸡蛋，我是石头！”已经醉醺醺的莫庸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又结结巴巴地说，“他……他说要调大伙一块去瓦剌，结……结果人就都吓着了。可……可我末了想套……套他的话，他却讽刺说不……不带咱们去送死……呸，瞧……瞧不起咱们……”

    听莫庸的话语越来越断断续续，越来越听不清楚，那人仍是耐心地套着话，等到人头一歪呼呼睡了过去，他才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巴掌，右手轻轻探到了背后。然而，只是一触到那冰冷的东西，他就缩回了手。

    杀了这个家伙断绝了别人探查的路，这固然容易，但结果却可能引来更多的追查，这样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毕竟，这就算是嫁祸，那也太拙劣了。而且要是按照之前上头透露的某种意思，锦衣卫也和张家有什么牵扯，那就更危险了。

    想到这里，他就往后头悄悄退了两步，悄悄闪出了巷子。等到确认外头的大街上并没有人注意自己，他这才露出了施施然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往另一边去了。这人才刚走没多远，一边某个路边摆摊的小贩就站起身来往那个方向张望，旋即就提着大篮子匆匆忙忙追了上去。只是，在快要接近的时候，他却加快了步子超了过去，径直走入了一旁的小饭馆，点头哈腰地对里头的掌柜说起了话。于是，原本已经有所警惕的灰衣人便再也没注意这些，只顾着继续向前，丝毫没注意到那店堂中又出来了一个手提食盒的伙计。

    傍晚，从衙门回到家中的张越就从胡七口中得到了那灰衣人的下落。对于锦衣卫的效率，他自然丝毫不意外，却没料到那人只是径直回家，根本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再想起今日赵羾见他的时候，暗示过瓦剌之事是李庆一心促成的，让他以后小心，他不禁觉得异常烦躁。

    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诸事千头万绪，这些老大人们还有心思争权夺利，就不能省省心么？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尽管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但胡七自是知道这便是全权放手的意思，连忙满口答应了下来。只他今日来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当即就压低了声音说：“少爷前头交待的詹事府那件事，我已经探查清楚了。那个皂隶压根不是为了什么藏起墨宝好换钱，而是受人指使。要不是我用了些手段，恐怕还得被他蒙混过去，这小子竟然敢声称是锦衣卫的眼线，简直是胆大包天。结果只用了一道刑，他就完全瘫软了下来，只可惜他也不知道主使人是谁！”

    “他竟然声称是锦衣卫？”张越一惊之下，心中随即有所悟，“此事还是你去查。不过，既然对方连锦衣卫也敢构陷，恐怕是别有居心，你请袁大人多加小心。”

    交待完了这些事情，胡七就离开了自省斋，张越则是坐了下来，将近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情罗列在纸上，继而便陷入了沉思。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外头就传来了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紧跟着就是连虎的大嗓门。

    “少爷，少奶奶刚刚从杜府回来了，她说有要紧事，让您赶紧回房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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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求医不为问药

﻿    第六百一十九章 求医不为问药（下）

    太医院医士众多，但授文散官阶称得上医官的却寥寥无几。国朝制度，太医院院使一人，院判两人，御医四人，品级各有差，其余不过是称一声太医罢了，并无品级。如今的太医院院使虽精擅医术，但毕竟垂垂老矣，因此太医院上下的事务其实都是史权与另一名院判打理。尽管民间也有隐逸高手，可对于真正以医术传家的杏林世家而言，他已经算到极致了。

    位既高，事亦忙。除了皇帝以及得宠嫔妃之外，朱棣素来对那些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勋贵极其看顾，但凡疾重便常常派太医领衔医治，再加上那些患病请医的亲王郡王，史权一年到头竟是难得有空闲的时候，不少时间都在天南地北地赶。前番因蜀王病重，他甚至还下了一趟四川，回来也不过几个月。这些天日夜侍奉朱棣用药调养，担足了心思，他熬得两眼深陷颧骨高立，这一日好容易有空，他为防万一，少不得带人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生药库。

    为防有失，请御脉极为繁复，向来是一人请脉数人从旁参看；取药则是有内臣在旁边盯着，药性和诊治方法等等全都要具本上奏写入脉案；至于煎药则更是复杂，必有院判一名内臣两名在旁边监视，恰是为了杜绝有人在其中下手。尽管如此防范，可他心里却明白，遇上一个执拗的天子，要药到病除何其困难！

    这会儿和他一块在生药库里忙活的乃是一个正八品中年御医。在两个内臣的眼皮子底下忙完了，史权与其并肩出来，等过了穿堂转角处，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大人，皇上这病真能大好？若是……不及早做些准备，恐怕咱们日后结局堪忧。”

    但凡重名声的医士无不是企盼有朝一日能入太医院，而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那种战战兢兢担心掉脑袋的日子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朱棣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天子。可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紧跟着，史权就停下了步子，回头冷冷看了此人一眼。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这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然而，见那御医唯唯低头，他就扭过了头，心里却烦躁得很。朱棣戎马一身自负打熬得好筋骨，殊不知这亏虚也同样大，更何况去年那一年大半年塞外征战，更是让原本精心调护的风痹症又激起了其他的病。这年纪大了，不少虎狼药就不敢使用，倘若今后一直静养也就罢了，倘若还要再干什么远征之类的激烈勾当，恐怕更了不得。

    即便皇帝能够守在宫里，那日子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太医院位于宫城东华门外光禄寺以南，不过十几间屋子两个院子，连带杂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为进出宫方便，一应人等都是从东安门进出，并不和文武百官走一条道，平日除了那些光禄寺官和东宫官，鲜有遇上别人。上午刚刚忙完，史权便回到了这里，趁着还有些空闲，他索性动手整理起了以前的几本脉案，翻着翻着，他就陡然停止了动作。

    御医冯远茗私取生药库药材炼丹，念其昔日诊治皇后劳，免死除名。

    正在他回忆昔日旧事的时候，门帘忽地一响，他抬头一瞧就发现是刘永诚带着两个随从径直闯了进来。还不等他发问，刘永诚就急匆匆地撂下一句话道：“英国公嫡子抱恙，皇上命你前往诊治。咱家还有事，你自个赶紧，诊治完了早些回来，指不定皇上那边离不开。”

    既是皇帝御命，史权只得连忙打点了药箱，带着一个随身童子就匆匆赶往了英国公府。自打前次医好了英国公，他除了一路升官进阶之外，也得了额外的好处，毕竟，武官第一人的善意绝非轻易能得。后来得知英国公的嫡子落地便有亏虚，秉性脆弱，他也去诊治过，只是他对于儿科并不擅长，虽尽力而为仍收效甚微，直到隐隐约约得知有人举荐了自己那位师兄，然后用一些不知名的方法调护得那位小公子有了起色，他还觉得极其纳罕。

    要知道，冯远茗迷恋炼丹固然被师傅责骂过，但医术却是顶尖的，要不是有人看不得他治好了突发痰症的太子，找了这么个由头把人赶了走，恐怕自己这个位子就该是他的了。此后，冯远茗便对权贵深恶痛绝，谁知道竟会重登英国公府这样的顶尖豪门。可是，既然有了冯远茗，英国公府那位小公子病情不好，又怎么会惊动了皇帝，还点了他去诊治？

    清水胡同的英国公府史权自是不会陌生，但这几年却来得少了，只一踏进那镶着金色梅花钉的垂花门，他就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这里已经是内宅，此时除了几个婆子之外，丫头们都是整齐肃立，沿途一片静寂。及至在引导下来到那垂着银红夹帘前等候的时候，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话语声，还不等他听清楚，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

    跨进门槛，他就看到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只见她头戴金梁冠，身穿香色潞绸绣并蒂莲花的长衣，面色红润身量微福，顾盼之间却有一种威严气度，正是王夫人。见后头的帘帐后头影影绰绰有一个人，他不禁心中纳罕，暗想英国公长女尚小，侍妾之类的女眷也不会出现在这场合，丫头们更不用讲究那么多，这会儿的人又是谁？

    史权一面想一面上前行礼，尚未拜下，旁边就有老婆子上来搀扶起身，又有人搬来锦墩让他坐了。王夫人从前也和史权打过数次交道，等人坐下之后略微寒暄两句，就使乳娘把儿子天赐带了上来。尽管落地的时候极其瘦小孱弱，但如今的天赐却只比同龄孩子稍微瘦一些，脸色也颇为红润。用黑亮的小眼睛打量了一番史权，他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娘，他……他不会像冯大夫那样折腾人吧？我要小五姐姐！”

    “你小五姐姐如今就要当新娘子了，没功夫来理你！”王夫人没好气地把儿子拉了过来，又送上前去给史权看脉，随即无可奈何地说，“小家伙从小给冯大夫折腾怕了，也就是小五能哄着他。这些天他一直有夜惊之症，我不过昨日下午和太子妃偶然一提，竟劳动了史大人，实在过意不去。还请您瞧瞧，小孩子夜惊了毕竟吓人得很。”

    这夜惊之症对于成人来说是个麻烦，但在童子身上却很多见，因此听说这个而不是别的疑难杂症，史权自是松了一口气。仔仔细细看了脉之后，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即就含笑示意那乳母把孩子带下去。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王夫人连丫头也遣开了去，只留下了身边一个管事媳妇打扮的少妇。

    误以为这只是当母亲的担心被别人听见，他就仔细解释道：“小公子素体虚弱，肝胆不足，则肝不藏魂，胆不决断，所以易发此症。以后晚上让乳母丫头看护的时候多注意一些，见其每晚何时夜惊就记下来，如是几天得了时辰，就让人在夜惊之前推醒了他，如是数天便可见效。”

    王夫人本来只是心疼儿子每夜惊醒，此时听到这么一个简单易行的法子，不禁极为欣喜，连忙答应了下来。然而，她今天请史权来远远不是为了这一丁点事，当下先是说了些儿子的情形，渐渐就岔开到了其它话题：“当初老爷的病也是皇上让史大人来诊治的，足可见你医术高明，又深得皇上信赖。想必你也知道，我家天赐能够康康健健地在家里，冯大夫居功至伟，这病原本请了他瞧，也不会惊动你。可他一连好些天都不见踪影，原本住的屋子也好似不少日子没人住过，所以我还想请教史大人一声，你可知道他在京师还有什么人么？”

    没想到王夫人竟是问冯远茗，史权愣了一愣才问道：“他向来喜欢亲自去采药，莫不是去郊外哪个小山头转悠了？”

    若是平时，王夫人也不会对这件事如此着紧，可里头的人既说此事须得留心，她自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此时便摇了摇头：“那决计不可能，冯大夫若有外出从来都会对他徒弟小五说一声，这次却根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实在是可疑得很。”

    面对这种焦虑的口气，史权不禁越发狐疑。在宫中浸淫久了，哪怕他素来不问政事，也不管闲事，可听到的见到的毕竟多了，此时忙遏制自己天马行空的念头，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然后就肯定地说：“他在京师别无亲友，当初自从和我断了往来之后就远走山东。至于他回来之后还有什么友人，我就不知道了。夫人还请宽心，我想过几日他必定会回来。”

    既是这样的答案，即使王夫人心中失望得很，亦是知道再追问也是无果。留史权坐了一会，吩咐碧落将其送出门，她便站起身穿过纱帘到了里间，一看到杜绾便沉不住气了。

    “他也不知道人在何处，如今可是没办法了！”见杜绾也是眉头紧锁，她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看是你想得太多了，说不定真是出去采药了而已。又不是头一回了，他三天两头没踪影，人年纪大了记错了日子，不会真的有事。再说了，人家算计他有什么用？”

    然而，杜绾的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开来。昨天因小五回门说起冯远茗无故不见的事，她便又去那儿找了一回，结果竟发现柜子里的衣物少了大半。晚上她和张越商量之后，两人都觉得此事诡异。

    须知冯远茗对小五很是喜爱，决不会在其成婚时不留只言片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倘若不是被人胁迫，那便是另有缘由——要知道，那还是唐赛儿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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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一章 虏中军报

﻿    300025599第六百二十一章虏中军报川许月一过，酷热的夏rì便算走过去了。虽说白天太阳瑚“八热。但晚上却渐渐凉了下来。因此，但凡是衙门，往往都备办了两层门帘，白天是竹个，晚帘，如此既能遮挡风沙，也能避著御寒。兵部职方司个于兵部衙门大院中最里头的一个院子，自然也是如此。和其他三司的院子不同，这里的四面墙壁高达两丈许，还有身强力壮的隶兵轮流看守。

    这里保存着天下最jīng确的舆图以及各种山河地理图志，天下各处的军情也都会汇总到这里，经由一众司官的整理呈报尚书，继而上奏天听。这里看似只有郎中两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两人，书吏四人，但实际上却还统荐着北边、安南、西南、东南等各处的谍者上百，若是遇战事。这些人再加上各都司的每rì奏报就能把人累死。

    虽说坐衙应该是穿常服，但如今天气太热，只要公堂礼见完毕，众人就都脱了外头那身官皮。靠窗坐着的一个中年人这会儿穿着青布袍子，一面动手拆那盖着印章的信函，一面皱着眉头抱怨道：“又是北边的谍报？那些谍者在瓦刺教靶究竟在干什么，几乎一天就能收到几份绝密，他们是阿鲁台的心腹还是瓦刺的头领，什么都知道，桩桩都是十万火急！”

    张越如今在职方司也已经有几个月了，渐渐熟悉了一应流程。这些天心里头惦记着各方面的事，他自是头昏脑涨。此时他埋头写着几条记录，头也不抬地说道：“昨天是教靶三份、瓦刺三份、安南一份、柳州一份加急，其余的则是无关紧要的普通文书。但那些标着绝密加急的里头，真正要紧的却一份都没有。”

    职方司郎中唐永是从主事、员外郎一步步升迁上来的，对于这里廖若指掌，这郎中之个却才网坐了一年多。原本认为张越是来摘桃子的。他还有些不忿，继而听到风声说朝廷要增职方司郎中一人，主事两人。他这才安心了些，如今对张越的态度自是稍有改观。他生xìng沉稳，此时也不理会同僚的闲话，只是仔仔细细查看到了自己手里的那些公文。

    “这是什么？虏中有人到开平请降，说阿鲁台今秋还要犯边？”

    拆开又一封急信的张越一目十行扫了一眼手头那张薄薄的信纸，忽然惊咦了一声。若是提到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阿鲁台三个字足够牵动朝中上下一堆人的神经，于是屋子里的其余四人立刻丢下手头的事。齐齐围了上来。为首的唐永从张越手中接过那张纸浏览了片刻。面sè徒然一沉。

    “这是从开平送回来的，上头还有武安侯的印章”兵部所辖谍者虽多，这样重大的消息，此前竟是不曾提及！”想到此前李庆责他们没有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看出那些端倪。唐永那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这信上也不提来降者何等身份，为何能够一口咬定此事？该死，职方司在北边的谍者要是更多一些就好了！”

    职方司众人素来就有这个念头，因此这会儿几乎都在点头，而张越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青州的时候利用锦衣卫搜集各种情报，结果几乎把止。东白莲教连根拔起一多半的往事。锦衣卫空有一张庞大的网络，但主要职分只是监查官员，刺探情报只是附带的；而兵部职方司虽说有一张谍报网络，可还远远算不上完善。就拿眼前这份军报来说，因是降者所言。是真是假就成问题，这公文里头也写得含含糊糊，竟是连可靠不可靠都难说，偏偏还不能置之不理！

    “张大人，事关重大，咱们一块去见赵尚书和李尚书吧。

    赵班如今仍是主督屯戍，而李庆则是专司兵事，但若有紧急奏报，李庆也不会越过赵班去。两人听唐永张越奏报了此事。当下不敢怠慢。仔仔细细问明了缘由，便带着军报原件立刻入宫求见。等到了下午。宫中就有旨调阅兵部近一个月的军报存档，随即又有消息说皇帝召五府都督和六部尚书合议，一时间，各处衙门中都紧张忙碌了起来。

    由于这一连串事情都和兵部相关。职方司当其冲，因此这里再也看不见平rì的闲散，无论是职官还是书吏，走路都是连奔带跑的。谁也不敢耽误。直到晚上戌时。众人才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正好轮到今夜当值的张越则是留了下来。下午一直忙，他这会儿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就在他忙着喝茶的时候。一个皂隶进了门来换帘子。随后又提了一斤，食盒进门。

    他将手上的食盒搁在了旁边的朽木几上，因笑道：“刚刚瞧着里头忙。x卜的也不敢进来打扰，这是大人府上派人送来的饮食，先头小的让搁在大伙房灶上，如今应该还是热的。”

    因值夜素来是整晚，次rì也并不能休息，顶多就是中午能稍稍眯一会眼睛，却是最劳累不过，所以张越平rì虽然都是和其他同僚一样，但凡当值的时候，杜绾却都会让人从家里送“匠讣时他本就腹中空着那个二层食食就更碳”rì此等那个皂隶退下之后就打开了食盒。第一层是米饭和两sè菜蔬，第二层是点心，第三层则是一小罐子汤。饿得慌的他风卷残云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碟点心权当宵夜。又在房间里散了一会步。

    这年头素来讲究早睡早起，朝参官因为天不亮就要上朝，尤其是如此。也就是如今朱橡晚年不耐久坐，这朝会制度才放松了许多。于是不少官员总算能多睡那么半个时辰。尽管此时还不算太晚，但随着夜深人静，坐下喝了好几杯浓茶的张越也渐渐上了倦意，虽看着桌上的东西。手里还握着笔，可他只真得纸上的那些字迹渐渐模糊，呵欠更是一个接一个，到最后只能站起身又做cāo振奋了一下jīng神。才回到桌前坐下。他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职方司重地素来很少有外人进入。就是兵部其他司官也是一样，更不用提大声喧哗。平rì里皂隶书吏进出无不是压低声音，而他们自己在司房中处理事情也都是顶多低声商议，所以此时此刻，他不禁异常奇怪，然而，还不等他出声发问，门前的布帘子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看到那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个人，他先是大吃一惊，随即连忙起身上前行礼。

    前头的朱橡头戴掐丝二龙戏珠翼善冠，身穿织金盘领窄袖紫袍，旁边则是朱瞻基搀扶着。由于前一段时间的风痹折腾，朱橡脸sèjīng神都不算太好，四下里一瞥便唤了张越起来。径直到了书案后坐下，看见上头平摊着一张地图，其中的瓦刺用红笔圈出，那字迹还未干，他便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及至看到底下的还压着几张纸，就拿起来仔细瞧了瞧。

    朱瞻基看见朱林正在埋头看那几张纸，就对张越说道：“当初太祖皇帝夜察兵部，因为兵部无人当值，偏此时有紧急军报送来，于是一怒之下便摘了兵部的牌子。今夜皇爷爷不告而来，也是想看看眼下兵部可有懈怠。刚刚一路进来，各处都亮着灯，总算你们还用心。”

    张越还没答话，已经看完那几张纸的朱林就抬起头来。他寻思着张越写下的那一连串字眼，脸sè稍需：“先前几个都督和赵打李庆网网还在乾清宫争得面红耳赤，安远侯主动请缨领兵，李庆说不能轻举妄动。可是就在刚才，袁方又上报了锦衣卫宣府卫所送来的一个消息，什么阿鲁台又有南下之意，先前军报说阿鲁台大合诸部声势大盛全都是虚张声势！”

    最后一条连朱瞻基都尚未听说过。此时不禁愕然。而张越之前把前几天留心的一份份谍报都找了出来对比，写写画画间已经有所猜测，这会儿顿时眼睛一亮。

    “就在五月底，阿鲁台所部刚刚和瓦刺绰罗斯部的顺宁王脱欢大战了一场，结果大败亏输，人口牲畜不知道丢了多少，眼下部落溃散正在往北边逃，哪皂还有什么闲心南下！袁方说这是锦衣卫抓了一个私自互市的行商后打探到的消息，用脑袋担保不会有错。既然他的锦衣卫不会有错，那就是这提供消息的降人胡说八道！”

    张越今天一整个晚上就在想，阿鲁台重建霸权固然需要靠用兵来奠定威望，但已经在朱株手下败了一次逃了一次，还这么每每挑衅，实在是匪夷所思，如今看来，这消息的来源竟是有问题！袁方这一回竟是神来之笔，若不是知道阿鲁台已经在脱欢手里大败了一次，如今根本没有犯边的功夫和实力，恐怕这一次朱橡又要御驾亲征了！

    “皇上圣明！”他深深弯了弯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臣以为朝中对虏中情形了解得太少。而且消息多半滞后不及时，反而是教巍瓦刺因为常有降虏封官内迁。谍者刺探我朝情形反而更加容易。军报若反应慢了，纵使兵部和五府再有见地也是枉然。臣以为职方司谍探该当重编，无论是传递渠道以及消息来源，都需重新考定。”

    “好，准了！”

    朱橡看过张越网刚写的东西，颇为赞赏他的敏锐，再加上恼怒于之前被人牵着鼻子走，本就有这个主意。此时微一沉吟，他就又沉声说道：“瓦刺那边自有别人过去。你就不用思量此事了。工部员外郎尚西容正在大宁故城重新修缮城池，但那里被兀良哈人占据多年，好在有英国公，也不虞有失。

    先头五府合议的时候，成国公还举荐过英国公领兵征阿鲁台，如今是用不着了。”

    尽管嘴上说得轻松，但朱林却心里却不甚痛快，望着那支起木楞窗的目光仿佛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让武安侯把那个降人送到京师，联要亲自问他！”

    比：前头六百一十一章的章节号错了，不好意思，直到这两章才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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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二章 千人千面，慈者慈心

﻿    第六百二十一章 千人千面，慈者慈心

    洪武朝那些逃过太祖皇帝朱元璋屠刀的勋贵如今大多留在南京，而靖难功臣则是除了寥寥几个镇守南京之外，其余大多随驾京师。西城以众人封号为名的胡同多达数十条，武安侯胡同、丰城胡同、泰宁侯胡同……于是一座座豪宅鳞次栉比地彼此紧挨在一块，就如同这些人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一般，局外人就是想方设法也进不了那个圈子。

    这天乃是安远侯柳升的五十大寿。尽管他直到永乐八年北征方才封侯，但三次北征一次为中军副将，两次将中军，掌管京营近十载，这隆宠在国公以下几乎是无人能及。再加上为人豪爽，极得部下爱戴，因此他这位子更是不曾有人撼动过。此番大寿，家中大摆寿宴，同僚下属都来拜贺，再加上宫中赏赐，恰是热闹无匹。

    既是正寿，柳升便遣了长子柳溥在门前迎宾，自己则是在家中悬挂着御赐黑底金漆大匾的义安堂上和宾客谈笑风生。说到兴起处，他竟是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旁边的几案上，声若洪钟地说：“以前觉着北边乃是大敌，可一连三次打下来，如今看来都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此话一出，大多数勋贵自然是齐声附和，至于那些晚辈们则是不过唯唯诺诺而已。须臾，外头就有人来报说张超张起张越张赳兄弟四人来祝寿，他一面点头，一面对旁边的保定侯孟瑛说：“英国公眼下在大宁，他们恐怕连英国公府的份一块带来了！话说皇上对英国公隆宠非常，对阳武伯也大力提拔，张超张起如今都已是千户，可张越……这小子尽会惹事！”

    “拜见安远侯，恭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还要往下说的柳升听到这整齐划一的声音，顿时回过了神，等瞧见张越兄弟三个已经跨过门槛，已经是拜了下去，他便颔首吩咐免礼。因张起是他的外甥女婿，张越也是常打交道，他就直截了当地把三人叫到了前头。见张超着紫，张起穿蓝，张越则是一身莲青色的锦袍，他就看向了张起，竟是毫不留情地先把张起给骂了一顿。

    “你小子成天得空了多学一些军略，别没事情只知道在外头鬼混闹腾！你又不是日理万机的忙人，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家媳妇又不是个省心的，嘀咕得我耳根子都痒了！别忘了你自个儿的身份，都多大的人了，凡事多想想去年过世的老太太！”

    说完他也不理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张起，又狠狠瞪了张越一眼：“你也是一样，兵部那衙门不好呆，转去别的地方就是了，偏闹出那么多名堂。你知不知道，如今京师三大营当中都传开了，说是你说要把紧世袭军官的选授……你这不是在卡大伙儿的脖子么？底下军官闹翻了不提，就是我们这些一把年纪的，谁家里没几个多余的儿子盼着皇上恩典？你记住，你姓张，别忘了本，军职是咱们的命根子！”

    “安远侯，这都是以讹传讹，我哪里会提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想法？要说求名，我如今也有那么一丁点名声，何必做这种动摇根基断人生路的勾当；要说求利，我能从中得到什么钱财？要是不为名不为利，我何必吃力不讨好？”

    “哼，要真是这样就好！”

    柳升的嗓门极大，张越的声音也不小，一时间，厅堂上的人几乎都听到了这番话，更看到了这位寿星翁死硬的脸色。好在旁边的孟瑛及时出口岔开，气氛总算是又活络了开来。逃过一劫的张超和张赳见张起面露不忿，张越表情僵硬，心中直叹气。可柳升是长辈，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把人拉到了外头的穿堂。

    穿堂另一边的花厅中乃是各家年轻子弟，这会儿还能听到说笑声。和义安堂里夸耀战功武勋不同，这里头飘出来的都是些谈论风花雪月的声音。张起原本对这些很感兴趣，奈何被那番痛斥败了兴致，几乎恨不得立刻就走，看到张越已经脸色如常，他不禁哼了一声。

    “大伯娘她们都在后头见安远侯夫人去了，咱们索性进去坐一坐，等寿筵开始了敷衍一会，那时候走了也便当。”

    对于张超这个提议，张越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三兄弟。在外头闲站了一会，他就看到那边花厅中出来了一个人，正是孙翰。两人虽说是好友，又是姻亲，但平日一个常常在宫里，一个常常在衙门，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次。这会儿彼此相见一点头，两人就出了穿堂，经由一条狭道，在尽头处的月亮门停了下来。

    “我说元节，你还真会支使人。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替你捎信去，安远侯看我是什么眼神？”

    “偏劳你了。虽说我大哥二哥也在军中，但一个在通州卫，一个虽说在羽林卫，可偏偏安远侯对他总有些恼意，再加上他们毕竟多勇少谋，哪里比得上你？”

    “少给我戴高帽子，总之给你夸赞多了，必定没好事！”话虽如此，孙翰却只是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没人，他才压低了声音说，“好在安远侯对你印象还好，看完了你让我带过去的东西就信了。他是豪爽人，要不是我劝着，他恐怕当时就骂开了。只不过，你另外对我说的事情是真的？毕竟，人人都知道汉王野心勃勃……他如果聪明，就该省省心了。”

    张越去过孙家两回，深知孙家父子都不想着求高官厚禄，只是想日子过得从容一些体面一些，因此听了这话就笑道：“要是人人都心平气和，这世上也不会那么多事。我说的不过是推测，未必会坏到那样的地步，但也很难说。你难道没听说，汉王三子济阳王朱瞻垐不日就要到北京了，理由是侍奉皇上的病。”

    孙翰一想到前头那位寿光王，脑袋就觉得大了，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入直宿卫，和其他勋贵的往来就多了，也听不少人提过汉王当初如何如何悍勇，言谈之间大有惧意。况且有皇帝的例子在前，倘若那位真的诱之以利，许之以爵，那些人有什么想法真的很难说。

    “要不要我去探一探我伯父的口气……”

    “千万别！”张越连忙摇了摇头，“我让你去向安远侯送信的时候，只是说让他如此作势可以帮我遮掩遮掩圆圆场，就是为了让人认为我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解决办法。要是你去试探口风，万一让人看出来，那反而失策。再说，你伯父也好，安远侯武安侯这些人也罢，都是一把年纪活过来了，各有各的坚持打算，除非到关键时刻，否则贸然说话不合适。”

    看到孙翰伸出右手握拳在旁边的石壁上重重敲了敲，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月亮门内这个明显少人侍弄的小花园：“虽说都已经封爵，但他们看到了洪武那些勋贵无职无权的闲散模样，两相一对比，有些想法也很正常。”

    两人说了一会这话题，就岔到了别的事情上头。孙翰乃是乐天的人，待说起房陵如今调进了东宫，他立时眉飞色舞高兴异常：“我就说他不是个轻浮人，怎会和东宫的宫女牵扯不清，果然是另有缘由。他在国子监的时候成绩就相当不错，听说太子殿下极其欣赏他的文章，上次还赏了他一方印鉴。他之前不得意的时候搬出来住了，眼下家里人竟是不好意思再让他搬回去。要我说，索性就在外头分户另过，他也老大不小了……”

    孙翰说得兴起，张越听着却大是忧虑，可也不好打断他的兴头。好容易等孙翰说完了这些，他又细细嘱咐了一些事情，约好了日后若有事如何联络，旋即就听到义安堂那边喧哗阵阵。两人情知是寿筵已近开席，连忙往回走。

    安远侯的寿辰之后，由于人多嘴杂，某些消息就渐渐传开了去。只不过，千言万语，人们却往往只取自己坚信的这一条。有人认为柳升对张越成见已深，其实并不相信；也有人以为流言必有因，说不定此事属实；更有人觉得原本该是机密的隐情如何就这么容易地泄露了出去……总而言之，千人千面，众口难调。

    自从搬进了城里，孟家虽闭门不会客，但保定侯府那边来人却不会拒之于门外。这天，吕夫人又派人来接，孟敏不好拂却好意，只能带着弟弟妹妹上车去了保定侯府。陪着吃了午饭之后，恰逢王夫人带着张珂上门，正好凑在了一块。于是，吕夫人便自个留着王夫人说话，说是家里北边的崇国寺今年那盆栽大桂花开得早，就让张晴带着张珂和孟敏去外头逛逛。等到这三个小的一走，她就对王夫人叹了一口气。

    “四丫头人大了，也不能老是一直守着她的弟弟妹妹，可这人也得仔仔细细挑着。你家珂姑娘也是一样，虽说定下婚书了就算那边的人，可如今那边永平公主一死，就算是完全败落了，如今他老子可有什么主意没有？守一辈子自然是全了名节，但为了那样的货色……”

    “她爹就不用指望了！”王夫人把脸一沉，随即就平平淡淡地说，“她如今灰心丧气，不提此事也罢。女孩子名节自然头等要紧，可为了那种人耽误不值得。不过总得等风声过去再说，但凡有合适的，我会设法请老爷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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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佛前叩拜求心安，桂花林中会白莲

﻿    第六百二十二章 佛前叩拜求心安，桂花林中会白莲

    元朝虽说始于草原，但得天下兼信佛道，但藏传佛教毕竟更受尊崇，所以元大都之内佛寺林立。尽管元末红巾军之乱寺庙毁弃众多，但崇国寺却保留了下来，甚至在明初几经翻修，如今反而更显庄严气象。由于靠近勋贵聚居的这几条胡同，上香礼佛的非富即贵，更多女眷。久而久之，知客僧更是个个练就了火眼金睛，哪怕是那些贵人身着便服也能认出来。

    沿廊房胡同一路往北就是崇国寺，见车上两个一个小姑子一个堂妹都是怔怔地不言声，张晴只觉得异常头疼，只能没话找话说，等到了地头下车，见张珂在车中不愿意下来，她只能上前拉了她一把，又让丫头扶着一把孟敏。双脚落了实地，她便冲两人笑了笑。

    “珂妹妹，四妹妹，你们两个都是守孝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权当散散心。我前些天还到这崇国寺替祖母她老人家供过香烛，都说这儿的祈愿灵得很，你们也不妨试一试。”

    听了这话，孟敏不禁和张珂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那种死寂。想起那时诗会上吟诗比对，后来家中都是迭遭巨变，她们几乎同时垂下了头。沉默了片刻，孟敏就冲着张珂伸出了手：“珂妹妹，就听我大嫂的，来了就来了，咱们一块进去拜一拜求一求，然后去看看桂花。难得出来，不要老想着从前的事。”

    张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握住了孟敏伸出来的手。此时已经有知客僧迎了上来，认出张晴便连忙双掌合十弯腰行礼：“原来是小侯爷夫人来了，恰巧之前嘉兴郡主刚刚走，寺内并无别的香客，只有两位夫人正在后园赏桂花。若是您要清静，小僧这就去吩咐不许放进除官家女眷之外的其他香客。”

    知道刚刚东宫嘉兴郡主来过，张晴自然也就乐得让那知客僧逢迎，当即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带着孟敏和张珂进了崇国寺。进了山门，先是内山门天王殿中的天王十二尊，然后便是大雄宝殿，旁的殿宇更多，俱是重檐飞角，巍峨高耸。三女都是深受家中祖母和母亲之类的长辈影响，笃信佛教，自是少不得一番叩拜。

    哪怕是如今日子最舒心最幸福的张晴，心里也惦记着远在宣府的丈夫，少不得在佛前殷殷叩拜祷祝。至于张珂孟敏自不必说，一个为亡母，一个为双双逝去的父母以及远去大宁的两个弟弟，于是在蒲团上喃喃祷祝良久，久久不愿起身。因没有其他香客，但只见香炉中几丝青烟袅袅，但只听四周几许禅唱悠扬，如是一番荡涤，她们的心情都渐渐平静了下来。

    在香火簿上随手写了一笔，张晴便吩咐那知客僧带路，一手挽着一个往后园走去。孟敏从小就是在北京长大的，对这崇国寺自不陌生，因见张珂嗅着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面上露出了罕有的笑意，她就解释了起来。

    “这桂花过冬不易，所以从前京师很少有桂花。也不知道是谁给崇国寺出了主意，用盆栽桂花，到了冬天就挪进温暖的屋子里去，再加上又有好花的香客捐了不少钱，于是就捣腾了起来。这十几二十年下来，崇国寺的桂花就成了附近最有名最稀罕的，清香不腻，最是醉人，而且寺中知道常有女眷来赏，于是从很早开始，后园都不许男子进出，也就不虞冲撞了女眷。只是往年总要八月，今年却七月就早早开了，这实在是稀罕。”

    “别的花都是春天早早地开了，偏生这桂花要熬到秋天，可那满枝头一开便是芳香数里，可不比春天那些争奇斗艳的百花强？想想咱们当年的诗会，咏什么不好，咏的偏是迎春花，它开固然是开得早了，可等到别人在枝头怒放的时候，它却是早早就谢了……”

    听张珂的声音越说越低，张晴不禁怔住了，而孟敏也顿时停了脚步。诗会上她们三人都做了诗，虽说各有高下雅俗，可如今再那么一想，却好似是谶语一般。别说孟敏张珂尽皆失神，张晴想起孟敏那时候玩笑似的给自己续上的最后一句“此花最相思”，心里那原本只有六分的思念顿时盈满了胸腔，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青莲居士不亏谪仙人，这一首诗虽算不得他那些诗作中最上乘的，却仍是道出了心中曲折沟壑。”

    怔忡中的三女听到这清朗的声音，同时惊醒了过来。她们都已经在后园门外，辨出那是女子的声音，再意识到这是诗仙李太白的《咏桂》，不禁都是有些好奇。刚刚那知客僧没有提及那两位赏花女眷的名姓来历，料想必定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出身，可是听那吟咏的声调，却自有一种居于人上的气势。张晴吩咐丫头们在园外等候，随即当先而入。孟敏则是死活把张珂拉了进去，等踏进园子之后就转头笑了笑。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不要常常记挂在心上，就算惦记，咱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迎春花有什么不好，就像你当初的诗一样，报得三春晓，万红共芬芳，既然是第一个迎来春天的，即便不多时就要把荣耀让给别人，可终究绽放过了！”

    “说得好！但只要绽放过了，便可无怨无悔！”

    听到内中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孟敏依稀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连忙和张珂并肩进了后园那月亮门。抬眼看去，只见灿烂的阳光下，满园的几十盆桂树已经是开满了馨黄的花朵，金灿灿黄澄澄的占满了所有的视野。此时恰好一阵大风吹来，树枝在风中上下摇曳，却有星星点点的花瓣树叶被吹落在地，而在那纷纷扬扬的花雨叶雨中，却站着两个负手而立的女子。

    那个高一些的少妇身穿素白杭绢对襟衫子，下头是同色的绫裙，尽管只见侧脸，但却能看清那亮得逼人的眼睛，再走近前看，张珂和孟敏就发现她脸上不施脂粉，不修黛眉，发间耳垂全无配饰，秀丽中流露出一种不可轻亵的凛然风情。而旁边那少妇则是藕色衫子藕荷裙，头上只用一根银发簪挽起，瞧着干净利落。

    孟敏和唐赛儿前后见过两次，更蒙她帮着冯远茗救治过母亲，再加上对方的身份实在是太过骇人，因此她至今仍然留着深刻印象，此时一眼就认了出来。见对方不闪不避对自己含笑点头，她强忍心头惊疑也想打个招呼，可思来想去竟是不知道该叫什么好。

    当初见时，唐赛儿是姑娘打扮，可张越却说她已经是死了丈夫的寡妇，如今她却是一身已嫁妇人打扮，这又该称什么？

    “孟姑娘。”

    唐赛儿却对孟家的事情知之甚深，当初的京师流血夜，她干净利落杀了岳长天，报仇之外也冷眼旁观了一场本该惊天动地的阴谋彻底败露。虽说孟家是盛是衰与她无干，可她却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没什么想头。见孟敏犹豫了片刻就叫了她一声唐姑娘，她顿时笑了。

    “孟姑娘尚且云英未嫁，我却已是个没了丈夫的寡妇，你要是愿意，叫我一声林娘子也可。这两位来赏桂花的是你的至亲？也罢，我和青霜已经看够了，这地方就让给你们。”

    眼看唐赛儿对一旁的女子点了点头，随即就要走，孟敏本待沉默不语，可突然想起小五出嫁那天的嘀咕，于是便忍不住出口唤道：“唐……林娘子，你可知道冯大夫人到哪儿去了么？前些天他的关门弟子成婚，他竟是连面也没露，家里完全没人，这都快一个月了……”

    唐赛儿脚下走得极快，此时眼看便要到另一头的月亮门，乍听得这话立刻旋风一般转过身来。盯着孟敏看了好一会儿，她脚下一动，倏忽间就到了其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说，我那师妹成婚的大喜日子，师傅竟然无缘无故没有参加？”

    孟敏才一点头，就看到唐赛儿面色大变，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果然，紧跟着，她就看到面前这个女子煞意十足地冷笑了一声，那种外露的冰冷气息逼得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心里异常紧张。

    “师傅这辈子就两个徒弟，当初我成婚的时候，他嘴上说不去，其实却还是去喝了一杯喜酒，师妹是他的关门弟子，他就更没道理躲着不露面了。你回去之后对我那师妹说一声，让她尽管放心，就算把京师的地翻过来一层，我也会把人找出来！”

    还不及开口说话，孟敏就感到眼前一花，待到重新定神细瞧的时候，眼前却已经完全没了人的踪影。呆站了一会，她方才想起背后还有张晴和张珂，忙扭过头来，却见两人已经是呆若木鸡。情知丫头们都留在外头，这会儿只能随便瞎扯几句，她连忙上前编出了好一段故事，好容易让两人相信冯大夫的这个徒弟乃是红线隐娘之类的侠女一流，她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好端端的这位白莲教教主到京师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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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四章 冷面红颜

﻿    第六百二十三章 冷面红颜

    申正散衙也是出外做活做生意的百姓归家的时分，路上行人自是渐渐多了，夹杂其中的便有几辆外头挂着粉红色花枝子的马车，一色都是半旧不新的黑油车厢。见着这些马车过去，路人无不是扭头侧目，闻到里头那股脂粉香气，不少血气方刚的就露出了艳羡神色。

    这便是出自东四牌楼勾栏胡同那几个院子里的官妓了！

    因如今未有官妓之禁，官员出入青楼楚馆宿娼虽有制度禁止，若犯了则必遭弹劾，可如果是家中饮宴，出条子叫上二三官妓往近前劝酒助兴却是无妨。所以，除了那些穷京官之外，但凡是家中殷实的官员家，呼朋唤友在家中小聚的时候，总会派家人往勾栏胡同叫人。

    这会儿其中一辆马车顺着崇文门大街走了一阵，穿过什刹海上的银锭桥，旋即便进了崇国寺隔壁的群力胡同。紧跟着，车上便下来了四个妙龄女子，两个桃红两个翠绿，体态风骚容貌妖艳，娉娉婷婷地进了一座大宅院旁边的黑油大门。

    四个官妓自然是没资格走正门，也没资格走宾客进出的西角门。但与此同时，西角门处却也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陆续到来的人个个乌纱帽团领衫束带，赫然官员打扮。门口早有人接着请进门去，两个门房只忙着打躬作揖问安。络绎不绝的车马轿子停满了半条胡同，彼此寒暄的声音从里头一阵阵传了出来，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虚词敷衍，多少假意逢迎。

    此时，群力胡同口恰好有一行人经过。为首的张越勒住缰绳，往里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看。众多勋贵和要紧文官在京师中的住所都在这西城一带，而且他恰巧记得这里头住的是何方神圣。只不过，他家还在更南边，以往不顺路，所以很少经过这里，只是听说过都察院这位总宪大人狎妓饮宴的名声。只这么一驻足的功夫，他又看到有两辆挂着粉红色花枝的黑油马车拐进巷子，其余的车马则更多了。

    “少爷，在这儿站着太扎眼了。”

    听到彭十三这提醒，张越立刻回过了神，点点头就策马起行。等到行出了百多步远，他才再次放慢了马速，心中渐渐思量了起来。

    朱棣此人看似多疑，其实只要不触逆鳞，大臣们比洪武朝那些官员好过多了。就好比国初朱元璋虽开富乐院官妓，文武百官却很少有敢出条子招妓上门陪酒的。如今刘观宴请都察院诸御史，叫来的官妓足有数十，一场引人注目。他相信袁方既然下狠手废了刘观一条臂膀，若这条罪名管用决不会袖手，可刘观如今仍旧招摇，足可见朱棣对这些并不以为意。

    彭十三跟着张越多年，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故而便策马上前，仅落后张越半步：“如今官宦人家饮宴，动不动就是歌伎满前，全都是出条子叫的官妓。再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都察院的御史尚且如此，别人还有什么顾忌？”

    张越却摇了摇头说：“京官俸禄太少，不少都是独身在京，甚至雇不起婢仆。如此困境，要禁绝召官妓饮宴作陪，也只是逼着那些人转向另一个方向。只不过，如刘观这般一下条子就是十几个人，那就纯粹是为了炫耀权势钱财而已。话说回来，如今都察院这般乌烟瘴气，亏某些人在里头能呆得住。”

    “少爷是在说顾家七少爷？那个呆人最是板正不过，要想拉他下水可是不易！”

    听到彭十三直接称顾彬作呆人，张越险些给呛着了，随即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想想也是，顾彬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清高，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却是改不掉了，就好比顾彬能够接受杨荣的安排，却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提拔好意，听说就连开封顾家本家的不少资助他也一一推却了，宁可和父母住在赁来的房子里，就连别人说亲也不知道拒绝了多少。

    这家伙可是已经二十二了！

    只不过，他刚刚想到的却不止是顾彬，还有足足两年仍尚未实授御史的于谦。只不过，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打听过此人的消息了。尽管那是史册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但在如今这个时代，那还仍然是都察院中步履维艰的试御史。在刘观底下要一身正气，那可是难得很！话说回来，只许刘观用张良计，不许他用过城梯么？

    因今日散衙又奉命去过一趟内府兵仗局，因此张越乃是从北安门绕了一大圈回家，拐进武安侯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大半。站在巷口赫然能看见里头那彼此毗邻的两座宅子都挂起了灯笼，整条胡同恰是冷冷清清。大约是武安侯郑亨出镇在外的缘故，武安侯府正门和东西角门全部紧闭，而张家的东角门和正门也关得紧紧的，只有西角门还有人值守。

    “少爷！”

    和平常不同，这会儿一溜烟先迎出来的却不是门房，而是连虎。殷勤地搀扶着张越下马，他便搓着双手嘿嘿笑道：“少爷，我媳妇……我媳妇他生了！您当初说过要帮忙起个名字的，如今……如今……”

    “就为了这事巴巴地在门口等我，你还真是有心，难道我还会赖你不成？”张越又好气又好笑，见一向比哥哥精明的连虎笑得傻乎乎的，他也懒得再去逗他，“行了，这事情我记下了，保准替你想个好名字。”

    “多谢少爷，这不是小的心急么？”连虎一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孩子，忍不住就是眉开眼笑，随即才想起另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人来拜访少奶奶，因一直留在西院上房留着说话，少奶奶已经吩咐留饭了。少奶奶特意让小的在这儿等，说是得预先知会少爷一声。那位姓唐，还请少爷去见人之前有个预备……”

    原本回到家放慢了步子的张越一听到这个唐字，顿时心中一突。待要骂这小子不分主次没个轻重，他就想起四周围还有零散的几个仆役，只好强耐着性子维持着原本的步子，直到了二门才转过头，恼火地瞪了连虎一眼。

    “要是以后还把要紧话搁在后头说，以后就罚你看一辈子大门！”

    眼见张越头也不回转头进门，连虎愣了一会，旋即才苦了脸。这来了客人从来不是大事，他不就是得了儿子难得耍宝一回么？要真是因此看一辈子大门，他非得被老子捶死不可！

    进了内院，张越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他认识的人当中姓唐的很少，有交情的更少，能让杜绾特意吩咐那么一句话的，只可能是那么一个。然而，他步履匆匆地进了西院，见平日簇拥在前头的丫头都不见踪影，哪里不知道是杜绾借故把人给打发走了，于是就径直上前一把掀开门帘进了里头，却只见外间空荡荡的。正犹疑的时候，他就看见里间的葱绿软帘被人打起了一些，一看却是满脸警觉的琥珀。

    “少爷回来了！”

    里屋确实是有客，但却是两位女客。左首那个确实是那位神出鬼没让人头疼的白莲教教主，而右首那位瞧着年轻些，面上却是冷若冰霜，一见着他，那冷得仿佛寒冰似的目光就立刻射了过来，内中蕴含着掩不住的恨意。

    瞧见屋子里没有别的丫头，只有琥珀陪着，张越便明白杜绾也是生怕今天这事情泄露，所以才找了个知情人。知道这其中干系太大，因此踏进屋子的一瞬间，他就提起了全副精神应对。

    自打下午杜绾借故派了秋痕送信去英国公府，又把自己叫进了屋子作陪，再见到唐赛儿这一位来历非凡的客人，琥珀就知道今日这情形非比寻常。此时张越既然回来了，一直在这帘子边上守着的她就站起身说：“少爷，少奶奶，我去堂屋看着，以免有人误闯进来！”

    瞧见琥珀出去，唐赛儿就淡淡地笑道：“张大人，倘若今天我到你这儿来的消息泄露出去，恐怕就算你家何等得圣心，恐怕也是讨不了好处。”

    见张越没说话，她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就正色道：“只我虽是一介女流，但当初对你说过的话如今仍然作数。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我师傅的事。我从孟姑娘那里得知消息之后，设法让人找遍了顺天府所辖范围，几乎把地头翻了过来，结果仍然没得到他的影踪。我如今除了青霜，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所以我此来只想请你尽力设法。但使能找到他，无论上天入地，我都允诺为你办一件事情。我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千金一诺决不食言。”

    听到最后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张越顿时愣了一愣，心想冯远茗的这个徒弟还真是有性格。然而，他却没有接那话茬，而是直接了当地问道：“唐教主，在答应你之前，我可否请教，你此次为何又来了京城？”

    一旁的唐青霜忍不住反唇相讥道：“三姐来京城难道还要向你报备么？”

    “青霜，住口！”唐赛儿一口喝止了唐青霜，随即低头轻轻将青缎袍子的袖子向上卷起了一截，这才冷冷地说，“山东那边据说是京师传信过去说汉王府有人无故失踪，于是还惊动了官府。只不过那是表面，据我打探得知，汉王那位继室王妃遭了前任的下场。那边风声鹤唳，再加上京师有些传言，所以我就来瞧瞧，不过是做个看客而已，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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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 人伦

﻿    第六百二十四章 人伦

    初秋七月的乐安汉王府却笼罩在一片寒冬的肃杀之中。尽管乐安仍有县令，但汉王朱高煦哪怕是被贬谪到此，也不是一个区区县令能够抵挡的。因此，接连十几日中，就只见乐安街头跑马不断，城中百姓虽说惊惧于这时时刻刻响个不停的马蹄声，却是没人敢抱怨。

    云南那座王府朱高煦没住过，青州那座王府他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召回，险些连命都没了，所以对乐安这座汉王府，他更是一见就有气。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倒是有一多半的日子都住在王府后头的园子中，也就是这座他亲自使人督造的园子，才是真正符合他的心意。

    园子正中的萱仁堂名虽是堂，用的却是王府正殿的规制。屋顶铺青色琉璃瓦，窠栱攒顶，间中都是镶嵌金饰，窗格门闱尽是吉祥花。正堂十一间，居中的大开间乃是朱高煦召见下属的地方，除了安设宝座之外还有楠木交椅若干，宝座后头绘着蟠螭，前头垂着红销金蟠螭宝帐，一派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气势。平素朱高煦在这里接见麾下众将时，林林总总的人甚至连这偌大的屋子都站不下，那整齐的队伍一直要延续到门外台阶。

    然而，这会儿的萱仁堂中却只有两个人。宝座上的朱高煦仔仔细细看着手头那封信，忽然劈手将其丢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恼火。一旁站着的王斌早见惯了这位主儿和朱棣一脉相承的暴怒习性，遂上前把那张纸捡了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就把信笺随手搁到了一边，又笑道：“枚青既然已经在京师中平安扎下根来，又送了这样的讯息，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高兴个屁！我让他去京师是为了盯着父皇和太子的动静，不是让他去注意那些官员偷鸡摸狗！至于王府区区一个典仪不见了，算什么大事，还要来报给我！这皇宫里头值得打探的消息这么多，他偏去管着父皇的房事，真是吃饱了撑着！”

    朱高煦自然有发怒的理由。这信上不少都是记载着朝堂上那些重要官员这些天的动向，但都是见了什么人因什么事饮宴之类的琐事，要紧的一件都没有。更为离谱的是，最后头甚至还直言不讳地说了朱棣近月以来临幸嫔妃的彤史，平日里看着也就算了，但如今的他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心头极其怨愤，若是枚青在面前，他恨不得直接一个窝心脚踹过去。

    “殿下大约没看仔细，枚青在后头还加上了一句。虽说皇上如今偶尔上朝、骑马校阅乃至于接待四夷使节，都会叫上宫女搀扶随侍，夜夜更是无女不欢，那几个朝鲜妃子最受宠爱，但宫中却有可靠的消息说，皇上……皇上在男女之事上头已经不行了，只是做个样子。”

    王斌虽说是朱高煦的心腹，但毕竟只是替他总领护卫联络山东境内的诸军官，对于王府内院的事情却不甚了了。因此，这话一出，他注意到朱高煦一下子变得脸色铁青，不禁心里头异常疑惑。只不过，无论他是怎样粗豪的汉子，这时候也知道此事绝不能再说下去了。

    “殿下，不管怎么说，兵才是根本。当日靖难之役的时候，殿下驰骋沙场屡建奇功，勋贵们都记着您的武勋，所以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能袖手旁观的人一定会袖手旁观，即使要受命来讨伐，到时候临阵倒戈也未必可知。但之前裁撤了两护卫，如今天策护卫虽说陆续不断加了不少人，但和当初皇上名震天下的燕山护卫相比，还是少了。属下觉得，挑个关键的时候，把王府之前网罗的那些人正式加入军中……”

    “这些事你去办！”

    心中烦躁的朱高煦没好气地吩咐了这么一句，旋即就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呆愣的王斌就径直朝门外走了。他这一走，门前的两个小太监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从萱仁堂前的穿堂向左走了一箭之地，便是一座横跨水上的石拱桥，他三两步登顶，正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那回取笑朱高炽，反被朱瞻基寻着了出彩机会的往事，顿时咬牙切齿了起来。

    “小兔崽子，这天下不是靠嘴上说就能得来的！”

    璇玑院在园子中仅次于萱仁堂和雷霆居，乃是汉王继室韦妃所住之处。虽说这位王妃乃是继娶填房，但这些年渐渐颇得汉王宠爱，而且终究占着一个嫡字，自然没人敢亏待了她。只不过，如今这处风景幽雅小桥流水的地方却是一片死寂，四周围把守着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宦官，里头竟是一丝人声也无。此时远远瞧见朱高煦过来，立刻就有人往里头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太监就迎了出来。见朱高煦脸色不好，他连忙赔足了十万分小心在旁边侍候着。只是，他却绝不敢把朱高煦往那璇玑院正房带，而是把人请到了一旁收拾干净的厢房，随即就恭恭敬敬地端茶递水，恨不得这位主儿永远不要问话。

    “本藩不是来喝茶的！”朱高煦心头本就是怒火高炽，这时候便重重把茶盏往旁边的高几上一搁，也不管那溅出的茶水流得满桌子都是，“本藩问你，这个贱人哪里来的胆子暗害本藩，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药！还有，她背后可有人挑唆！”

    中年太监全正山此时已经是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说：“回禀千岁爷，可是王妃……王妃已经死了……”

    “她就算死了，可那些随侍的妈妈和丫头难道就什么都不知道？本藩之前就对你说过，不管什么刑，你都尽管用，只要能从她们的嘴里撬出话，不管真话假话，本藩只要一个理由！你用了这么多天，也该查出来了！”

    朱高煦一下子提高了声音，紧攥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扶手上。他在女色上头和朱棣一样上心，而传宗接代的能力远胜于父亲。虽说前头两个儿子一死一废，但他还有七个儿子。可这些年仿佛是见鬼了一般，王府嫔御却都没了动静，前一阵子他更是悚然发现自己在男女之事上渐渐力不从心，这一惊之下便是延医问药，最后却在韦妃处找到了根源。发现那几包药的时候，怒从心头起的他一剑就刺死了这个女人，但为了避免惊动朝廷，只能隐下了死讯。

    “千岁爷，小的确实有严刑拷打，如今已经死了三个丫头一个妈妈，也得了一些讯息，可是……”全正山一想到那得来的只言片语，心里就忍不住直发憷，可被朱高煦直喷火的目光一逼，他也不敢再多作忖度，只能期期艾艾地说，“有一位妈妈说当初已故的世子爷曾经来见过王妃数次，劝过她一些话。一说是让王妃用秘法求子固宠，还有一说是让王妃多多接待外头那些武官家眷，也好为千岁爷的大业……”

    “居然是那个病秧子！他死了还阴魂不散，这个畜牲，这个阴魂不散的小畜牲！”

    朱高煦一听到事情竟然是牵涉到自己死掉的长子，顿时更是怒不可遏。发完了好一通脾气之后，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一手撑着高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后才抬头看着全正山道：“拷问了这么久，就只问出了这么些只言片语？”

    “还有，还有一位妈妈捱不住刑罚，吐露王妃曾经在外头重金收过丹药，这些年则是从乐安的一处道观重金买了不少散剂，说是昔日白莲教那位佛母的秘方，最是灵验，加在饮食里能让千岁爷一直宠爱她……”说到这里，全正山看到朱高煦那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顿时止住了话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心里更是大骂起了已死的韦妃和世子朱瞻坦。

    这两位一死就一了百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是得顶缸！

    “好，真是好极了，一个是本藩的长子，一个是本藩的妻子，居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算计下来！”

    朱高煦气急败坏地拔出佩剑，胡乱砍向了椅子高几，直到将那些东西都砍得稀烂不成样子，这才停止了动作。此时，原先的茶盏早已是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黄绿的茶水和青翠的茶叶把地上弄得一片狼藉，而全正山早已是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派兵出去，把那个道观给剿了！至于那个贱人用过的人，全部杀了，挫骨扬灰！至于韦妃……”虽说心中恨极，但朱高煦毕竟还要颜面，上奏朝廷给韦妃安一个罪名容易，可招惹出来的事情却是巨大的麻烦，因此他只得恨恨地说，“她是死了，可她的那些家人却还在。找个法子，本藩要让她家里的人谪戍边疆，永世不得翻身！她的死讯上报朝廷，横竖本藩杀妻已经出名了！”

    大汗淋漓的全正山连声答应，爬起身来的时候却又低声说：“小的已经吩咐人去暗中请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有那位曾经调护过英国公嫡子的冯大夫也悄悄弄到了乐安。有这么些人细心调护，千岁爷大可不必担心。”

    听得此语，朱高煦面色稍霁，随即就想起了同样雄风不振的朱棣。他还年轻，还有的是挽救的机会，可是他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父亲……山陵崩的日子应该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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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六章 孰为豺狼？

﻿    第六百二十五章 孰为豺狼？

    虏中降者的军报并未向朝官隐瞒，但阿鲁台曾经败于瓦剌的消息却是绝密，整个京城之中知道这消息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是五府都督及六部都察院七卿等等诸如此类的实权人物，方才知道此中隐情。因而，当听到皇帝让开平守将武安侯郑亨派兵将那降者护送到京师的时候，不少不明所以的朝官都在背地里议论了起来。

    五军都督府中，以中、左、右、前、后区分座次，每府虽有左右两位都督，但朱棣素来都是再任命勋贵一人执掌府事。英国公张辅不在，如今在京的勋贵身份上自然是以成国公朱勇为尊，可他毕竟才三十出头。因此月初朱棣重定五府的人事，中军都督府是安远侯柳升，其余左右前后四府依次是阳武侯薛禄、宁阳侯陈懋、成山侯王通、保定侯孟瑛。

    如此措置，兵部上下少不得也是一片忙乱。然而，就在郑亨派人将降者送到京师的时候，朱棣却由于近日一热一冷感染了风寒，无法召人闻讯。于是，东宫便传出谕命来，吩咐由鸿胪寺安置人，四夷馆派通事随侍，由兵部派人先行问询。尽管如此，李庆和赵羾更在意的却是皇帝的病，于是就把这事情直接派给了职方司。

    尽管如此，情知皇帝最在意此事，若有可能仍会亲自接见，职方司众人便等了几天，眼见朱棣确实是不能见了，最后走这一趟的又是张越。

    永乐年间诸国使节众多，自迁都北京之后更是年年朝贡不断，因此京师东城宣武门左手边的一大块地方都是鸿胪寺接待各国使节的房舍，一色都是梁檐青碧的四合院。为了译书方便，四夷馆也设在这里，平日但有使节前来则由通事从旁翻译。由于所有译字和通事用的都是国子监监生，俱与科举出身，因此在这上头有天赋的往往都走了这条捷径。

    如今不是万国来朝的时节，平安胡同自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影。头一次来的张越想到昨日兵部那两位大佬说什么要显示天朝气度，不用派兵看守降人，可另一边却派人去后军都督府，暗示把开平护送此人回来的一百精兵全都留下，心中忍不住暗叹这些老大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很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人顶缸。

    有通事领路，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座院子。果然，这里守备异常森严，不但围墙外设了数十名精壮士卒，而且对面虚掩的院子中也能看到兵器的闪光。从外门进去，绕过前头的照壁墙进了屏门，他就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张大人！”正在二门前头踱步的王瑜一看到张越就快步迎上前来，“我就知道这一次兵部准会派你过来。”

    双双行过礼后寒暄了一阵，他就言归正传道：“此次的降者乃是鞑靼的伪知院古纳台，此人会说汉话，倒是用不着通事。但他实在是啰嗦得很，一路上只是唠叨阿鲁台如何背信弃义凶残横暴，一心请皇上出兵剿灭，还说愿意为前锋，随行将士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听到这样的说法，张越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先头军报说此人率属下百余前来开平请降，随行既没有妻儿妇孺，也没有牛羊牲畜，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他说因为阿鲁台侵逼太急，所以他只来得及带着心腹部属跑了出来。但使天兵降临，他会立即率部众族民归附，少说也有上万人。他还说，如今鞑靼各部兵马有七八万之众，一旦犯边那就了不得。”

    张越心里本就有数，此时便没有再多话。尽管王瑜说古纳台懂得汉语，但他思量单身去见闲话多多，于是仍带上了那个四夷馆通事。进了二门便是一个偌大的院子，正房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半旧不新不合季毡袍的蒙古老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老人在他和通事的身上一扫，随即便掀开帘子对里头吼道：“主人，大明天子派人来了！”

    话音刚落，里头便匆匆忙忙冲出了一个人，正是古纳台。他大约四十岁上下，秃发髭须，却是生了一双完全不合那粗豪相貌的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越一阵，他便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嘴里又急又快地咕哝了几句蒙古话，随即就强打笑容迎上前来。

    跟随张越的通事之前便来过几回，本就是蒙古文字极其娴熟的，自然听清了古纳台的话。于是，不等这位号称蒙古枢密院知院的家伙开口说什么，他就抢在前头用汉语说：“古纳台大人，皇上派张大人来，正是对你的看重！别看张大人年轻，当初就连阿鲁台也在他手下碰了钉子，难道你号称崇慕中原，却还是以年纪取人吗？”

    古纳台听了那通事的言语，面上登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啊，你就是杀了失捏干的张大人？请恕我没有认人的慧眼，没能辨认出赫赫有名的英雄！阿鲁台是狡诈的豺狼，失捏干是贪婪的恶狗，您杀了他就是断了阿鲁台的一条臂膀，愿长生天保佑您！”

    这几句还算流畅的汉语之后则是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蒙古话，只是对于古纳台这伸出双手热情洋溢的模样，张越若不是知道一些内情，简直要认为这是个豪爽的蒙古大汉。等进入了里屋，他就看到这里赫然是蒙古包中铺地毯设几案坐垫的格调，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本来是接待瓦剌还是阿鲁台使节的地方？

    大明对降人素来优厚，用士大夫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哪怕是当初被明朝和瓦剌先后打得七零八落的阿鲁台收拾残兵称臣，仍然得到了和宁王以及互市入贡等无数好处。于是，尽管古纳台只是一个降者，但由于他带来了那么一个震动的消息，又做出了肯作为先锋随军出征的姿态，因此鸿胪寺的一应供给都是按照上例。

    此时，桌案上的碗内还有马奶酒，旁边的盘子中更是堆着满满的牛肉干，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着香甜与腥膻的味道。古纳台伸手请张越落座，旋即就盘腿坐了下来，旋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大明天子的威名，所以我一听到阿鲁台还要南下的消息，就想到来报信。虽然我只来得及带出一点点人，但草原上还有很多阿鲁台的宿敌，只要看到我为大军前锋，大家一定都会聚集在大明天子的旗下……”

    张越实在是懒得听这家伙叙述那虚无的美好前景，重重咳嗽了一声。见古纳台尴尬地看着自己，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我想请问古纳台大人，阿鲁台前年入冬进犯兴和失败，去年又为了避我朝大军锋芒向北逃窜，旗下的部落不少都已经离散而去，听说今年还和瓦剌又打了仗。既然他已经穷蹙至此，哪里还有余力南下？”

    “这个……草原上胜胜败败的事情多了，阿鲁台掳劫了多个部落，自然很快就恢复了实力！”古纳台只惊讶了片刻就重新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张大人所说的瓦剌……要知道，瓦剌绰罗斯部的首领脱欢，还曾经做过阿鲁台的家奴，可他如今还不是照样实力强大？阿鲁台这样的豺狼决不能给他机会，否则他一旦南下入寇抢到大批粮草过冬，那么明年他就会再次壮大。他是天朝的心腹大患，但也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我还会欺骗英明的大明天子？”

    说到兴起，他的汉话竟是越说越流利：“正因为别人想不到阿鲁台去年狼狈北逃，今年又和瓦剌大战了一场，如今还敢南下突击，所以阿鲁台才更会这么做。张大人，我们蒙古人和你们汉人不一样，你们做事情讲究的是三思而后行，而我们蒙古人凭的是勇气。七八月正是水草肥美的时节，为了能安全度过冬天，我们当然会选择这个最适合打仗的时候！”

    如果不是古纳台避而不谈瓦剌和鞑靼夏日那场交战的胜败，张越几乎要完全相信了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定了定神，他就又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塞外瓦剌和鞑靼对峙的情形，古纳台却是对答如流。等到结束了这场询问出门时，古纳台却是一直把他送到了二门。

    “张大人，请你一定要敬告皇帝陛下，剿灭阿鲁台，这是让整个蒙古臣服的最好办法！而如果你想得到更大的名声，那么自然要依靠打仗。据我所知，你们的那些公爵侯爵，全都是靠打仗打出来的！”

    马不停蹄地回到兵部衙门，张越往见赵羾李庆这一正一代两位兵部尚书的时候，却是得知两人都已经入宫去了。扑了个空的他反复思量，又出门快马加鞭赶往皇宫，到了午门便请当班侍卫去内阁通报。等了老半天，终于有人和那个侍卫一同出来。

    “东里学士！”

    杨荣金幼孜应召去了文华殿，杜桢则是去了翰林院，因此内阁值房只剩下了杨士奇一个人。此时见着张越，他点头示意后便与其到了一边。低声问了几句，想起东宫来人时的神情举止，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最后就打定了主意。

    “太子殿下刚刚召见兵部赵尚书李尚书，又把勉仁幼孜叫了过去，应该就是为了北边的事情。既然你就是为了此事来的，我带你直接去文华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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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借刀杀人

﻿    第六百二十六章 借刀杀人

    为皇子不易，为太子更不易，为监国太子则愈加是十万分不易。

    不过，尽管朱棣是一个强势到无以复加的天子，但如今到了晚年，仅有的三个儿子中，两个都闹出了莫大的逆谋，唯有一直死死紧盯着的太子朱高炽还算是循良。于是，这一两年来，除了原本就多为太子料理的政务国事，就连官员除授的事宜他也渐渐放了手，唯独军中事务仍旧死攥着不放。然而，这次来势汹汹的风寒却让他卧床不起，于是朱高炽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此次的军务。

    文华殿中不单单只有赵羾李庆以及杨荣金幼孜，同在此次的还有阳武侯薛禄和安远侯柳升，此外便是时不时插一句话的左都御史刘观。

    这文臣武将齐聚一堂，四位文官激烈争论，一位也不知道是煽风点火还是冷眼旁观，剩余的两位勋贵却都是沉默不语。薛禄起自卒伍，虽然贵重之后读过几本书，但连半吊子的本事也算不上，此时觉得那几个人满口文绉绉都是废话；而安远侯柳升则是因为之前张越的事心怀警惕，他毕竟掌管着最要紧的京师三大营，绝不想因为说错话把自己搭进去。

    赵羾四人都是精通兵事的老行家了，可杨荣金幼孜名为近臣，赏赉恩宠等等甚至都超过尚书，但列位却远在其下。因此赵羾李庆力称北边乃是鞑靼虚张声势，不需要为阿鲁台一丧家之犬多费功夫，杨荣金幼孜却认为即使无需劳师远征，守御却仍需增派兵力，但前两者声势却远超后两者——哪怕平日有龃龉有不合有猜忌，关键时刻，两位兵部尚书自不会窝里斗。而刘观虽说许久才会迸出一句话来，态度却是含糊不清。

    瞧见座上的朱高炽面露难决之色，杨荣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想着万一有大事而内阁无人麻烦，再加上杨士奇本就得太子信任，于是把人留着坐镇内阁值房。别说是杨士奇，就是在兵事上稍逊一筹的杜桢在，至少在人数上还能胜过。因此，性子稍急的他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别说大边次边之间尚有不少无人守的去处，鞑虏若要入寇绝对有机可趁，就说兴和乃是塞外一大坚城，上一次还不是险些为阿鲁台率兵所陷？宣府万全兴和开平如今都有重兵驻扎，可鞑虏要是凭借骑兵厉害绕过这些守备森严之处入寇？哪怕是鞑子虚张声势，但若是窥边境武备松弛真的入寇，到头来又如何？”

    听到李庆和赵羾又争执说去年钱粮消耗巨大，再调兵马则必将疲民诸如此类云云，朱高炽只觉得说不出的头痛。他尽管在当世子的时候曾经在北京一呆就是将近二十年，但对于这里却没有什么好感。一是因为成天面对的就是层出不穷的军报，蒙元若有风吹草动，这里就一定要迅速做出应对，简直是风声鹤唳；二是这里的一切都严严实实操控在朱棣手中，就好比刚刚两边争执不休，张口闭口却都是皇帝陛下如何如何。

    若是皇帝在，十有八九会怒发冲冠喝令他们住嘴，然后拍案而起再次出兵！他那位父亲已经打仗打上瘾了，古往今来，有哪位天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御驾亲征？

    在肚子里冷哼了一声，朱高炽就看向了一旁仿佛在坐山观虎斗的两位勋贵，因问道：“阳武侯，安远侯，你们觉着此事何如？”

    阳武侯薛禄一直在旁边努力琢磨着文臣们的那些言语，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文绉绉的，也好让朱棣环喜欢喜，冷不丁听到朱高炽发问，他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才上前一步躬身说：“太子殿下，阿鲁台如果真的是四月大败于瓦剌脱欢，那么如今肯定是实力不足，就是要南下，也顶多是零碎杂鱼骚扰边境，大军下来的可能性不大；只不过，这贼厮最是狡猾，天知道是不是耍什么别的诡计！”

    薛禄既然头一个说了，柳升看见朱高炽又看向了自己，便哂然一笑道：“臣觉得阿鲁台已经给打怕了，未必有再来骚扰的胆量，这边镇整饬兵马严加防范也就行了，增兵未免小题大做。再说了，如今有英国公张辅坐镇大宁，兀良哈人就不敢动了。从兴和到开平再到大宁连成一线，阿鲁台决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个降人必定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朱高炽虽说不曾领兵在外，却曾有过战时留守北京的经历，因此这会儿犹豫了一阵，便打算稳妥起见下令边境严加备御。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外间忽有宦官通传说杨士奇偕张越求见。虽觉得意外，但他素来习惯了听杨士奇的建议，略一思忖便示意宣进。

    随杨士奇入殿的张越看到薛禄和柳升尚在一旁，不禁想起了往日朱棣议决军国大事的情形。皇帝在出兵不出兵上头往往是乾纲独断，别人怎么说不过是参考——召六部议粮饷，召五府都督议行军路线及转运事宜，召内阁学士则是被军情咨议。但一般而言，朱棣鲜有把所有人都叫到一块。只是这会儿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参礼之后，朱高炽就问起了降者之事。

    虽说很是怀疑古纳台此行的居心，但张越在奏报的时候仍是只叙事情不叙其他，毕竟，这会儿文武大臣济济一堂，还不到他贸然评述的时候。事情说完退到一边，他听朱高炽向杨士奇等人询问，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思量了开来。

    杨士奇老成持重，此次却是赞同杨荣金幼孜不能掉以轻心的看法，认为应当调派勋贵数人领兵巡戈塞上，以备不测。见两边又是旗鼓相当，朱高炽再次踌躇了起来。，一面寻思自己若是处置不合朱棣心意，难免又是麻烦；一面寻思若是做足了准备阿鲁台不来却又如何……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忽地看见了张越，于是眉头一皱就想到了主意。

    “张越，你既然去盘问过古纳台，觉得此人可是真心归降？”

    文华殿的鼎炉中焚的恰是百合香，只是如今天干物燥，张越这几天还在忙着职方司谍者的勾当，原本就是焦躁得嘴角生了一溜水泡，此时更觉得口中干涩，那水泡燎得生疼。他低头数着地上的青砖，但只见这些青砖平滑可鉴，用的却仿佛不是三大殿和乾清宫中的御制大金砖，想来也不会那么死硬，也幸好如今的皇帝还不那么爱磕头虫……

    于是，乍听得朱高炽的问题，原本心不在焉的他自是回过了神，略一思忖就答道：“回禀太子殿下，此人一口咬定阿鲁台必定犯边，却闭口不谈瓦剌今夏曾经大败阿鲁台之事，足可见居心不善。臣与他交谈期间，他甚至还以名利相诱，甚至一再许诺愿为前锋。臣觉得此人不像是单纯道听途说以此邀功，更像是想借朝廷的刀除去阿鲁台。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他不是瓦剌的人，就是瓦剌和鞑靼之间小有实力的其他部落，想要借机扩充实力。”

    听得此言，文华殿上的众人便是各自表情不同。借刀杀人的戏码他们自然心中有数——当初瓦剌马哈木用过，那一位和鞑靼阿鲁台争斗不休，屡次上表说阿鲁台逆谋，再加上丘福大败，于是有了第一次北征；鞑靼阿鲁台之后也用过，这一位把自己和部众弄得十万分凄惨的模样，于是第二次北征就变成了对付羽翼丰满的马哈木……如今难不成又换了一个？

    皱了皱眉之后，朱高炽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痛，不露痕迹地用右手轻轻揉了揉，又深深吸了几口气，那种难言的刺痛感渐渐缓解了下去。就在他打算开口下定论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张谦就急匆匆地跨过门槛。

    “太子殿下，皇上自觉精神稍好，宣召兵部赵尚书李尚书，还有刘总宪大人！皇上还吩咐，请内阁诸位学士速回值房，以免耽误了其他要紧政务！安远侯阳武侯，皇上说府务繁忙，两位赶紧回去整饬操练兵马，勿要耽误了。”

    这番话无疑打破了刚刚文华殿上彼此互不相让的气氛，一时间，众官纷纷向太子朱高炽告退，最后一个退出的张越眼看朱高炽孤零零站在那高高的太子宝座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而，他才刚下了台阶，就看见陆丰正站在下头，眼睛却在看着另一个方向。

    “陆公公？”

    “嘿，小张大人。正好咱家也要出宫，和你一块走吧。”

    陆丰示意张越上前和自己并肩而行，这才笑眯眯地说：“你的事情咱家听说了，这无论是奉旨出使西洋还是西域抑或是朝鲜，都是好差事，可瓦剌却是头等危险地方。上回咱家被人排挤了出去，多亏了你帮忙，所以这回咱家也给你使了几分力气。想必你知道了，这瓦剌你是不用去了。”

    张越早从岳父杜桢那里得知过此事的隐情，因此明知道陆丰这是有意把功劳往身上揽，他也不去捅破，只含笑道了谢。果然，紧跟着，那要紧的戏肉也就随之而来。

    “咱家也是刚从乾清宫出来，皇上让咱家去查军中沸沸扬扬的谣言。话说回来，你可有什么仇家么？要是有的话，咱家直接借着这事情除了他，是哪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尚书，还是哪位贪恣成性的总宪，抑或是内阁哪位家境豪富的学士？”

    说这话的时候，陆丰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要想富先抄家，朝中几位大佬的家产他已经眼红很久了。然而，旁边的张越却没有任何喜意。他自然很乐意借刀杀人，问题是也要那把刀足够快足够聪明。刘观不比永乐初年那位不够聪明的都御史陈瑛，最善于左右逢源，要不是担心陆丰火候不到反而连累了自己，他还会等到今天？

    “这事情连皇上都知道了？”

    “那是自然，袁方瞧着精明，竟然连这件事也一直没发觉，真是人老了马虎了！要不是咱家底下还养着几个人物，恐怕事情闹大的时候就来不及了！”见张越打算改道走右顺门，陆丰便一把拦住了他说，“走午门干什么，咱们一块走东华门！嘿，当初多亏了你教咱家的那一手，咱家总算是像皇太孙殿下交了心，以前的那些事就都算是过去了，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着把柄要挟。所以，你别以为咱家只是还你人情，人情之外还有公事！”

    张越心想皇帝这大动干戈，效果更可能是适得其反，心里不禁直叹气。好在他原本就没打算一举扳转那种不利局面，要知道，有时候坏了声名未必是坏事，只要关键人物心里有数就成，因此他只是小小郁闷了一阵子。毕竟，他这个勋贵之家出身的文官已经够显眼了。

    虽说和陆丰只是盟友，但此时此刻见对方踌躇满志的模样，他仍是出言提醒道：“陆公公，朝中没什么人和我有那等深仇大恨，仇家更算不上。这是在京师，无论尚书总宪抑或是学士，都是皇上信赖有加的大臣，轻视不得。”

    这要是别人敢这么说，陆丰顶多回一句冷哼，可既然是张越，他就少不得费神多思量思量。这身在宫中自然得记性好，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想起了朱高炽哑巴吃黄连的那件往事，立刻心中一凛：“唔……你说得倒是有道理，咱家省得了。大的吃不下就吃小的。哼，咱家非得啃几块硬骨头下来不可，都察院的御史竟然比咱们东厂锦衣卫的人还有钱，没天理……”

    张越早习惯了这一位的嘟囔，也没往心里去。毕竟，陆丰这贪财已经到了骨子里，费神多劝不过是徒劳。被强拉着走东华门东安门出宫后，他总算是和这位东厂厂公分道扬镳。眼看人走了，他想起兵部衙门就在大明门外，如今却要绕着皇城根儿再靠两条腿走回去，他不得不苦笑陆丰这完全是帮倒忙。

    这种小事上头帮倒忙也就算了，怕就怕这家伙在大事上头也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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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危墙之下亦见君子

﻿    第六百二十七章 危墙之下亦见君子

    无论鞑靼还是瓦剌，都曾有过扣留明使的往事，因此代表朝廷出使草原从来就不是好差事。毕竟，谁也不想冒着杀身之祸去和鞑子打交道。只是，这些事却由不得你愿意与否，因此当前去瓦剌的使节一定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如释重负，可张越却是大为震惊。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总算不用去那种地方冒险，可从兵部转调礼部没多久的万世节却摊上了这件一等一的苦差事。太子朱高炽主持的朝会上传下讯息之后，这天中午时分，他上了礼部衙门，使人通报后就等在了门口。由于这会儿恰好是用午饭的时候，从里头出来的几个年轻官员一看见门口杵着这么一位，脸色都有些微妙，个个脚底抹油走得飞快。

    “我就知道消息一出，元节你肯定按捺不住，果然你还是来了！”

    万世节一看到张越那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做了个手势让他稍耐片刻，随即就拖着人出了巷子。等到出了这条六部胡同，四周围的官员少了些，他东张西望了一会方才放开了张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等到耳边传来张越没好气的质问，他才侧过了头。

    “你可别告诉我说是你自告奋勇提出要去的！”

    “我是那种甘冒杀身之祸也要求鹏程万里的人么？我正新婚燕尔，当然不想上鞑子做主的地方去！再说了，那位顺宁王脱欢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他老子马哈木在的时候就扣过大明使节，他这家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听说和其余两部的首领正在争权，那一头还紧盯着鞑靼阿鲁台。要我说，阿鲁台当初就不该放了此人，一刀杀了就没有眼下的麻烦了。”

    听万世节这平静的语气，张越不禁叹了一口气：“早朝宣布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么一回事，之前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当初李尚书让我预备，我还以为必定是兵部挑人，谁知道最后竟是这么一茬。想必那位吕尚书如意算盘打得精响，你从前在兵部，眼下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这名份资历都是刚刚好，皇上那边自然不会有二话。可他礼部那么多人，难道就找不出其他合适的？”

    “礼部上上下下就好似铁桶似的，全都是吕尚书一手提拔的，但使稍有违逆的不是黜落就是外调，他也用不着和我这个员外郎玩什么手段。我要是能够平安完成任务回来，那么我有功他更有功；要是不能，那么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官，皇上如今正恼火没有开战的由头，届时说不定正好兴兵打仗，只不过打的不是阿鲁台而是瓦剌……我和你开玩笑呢，谁不知道吕尚书先头就是反对北征，如今消息混淆不能决断，他自然希望打消皇上的主意，所以才看上我这个能言善辩的。咳，不是我去也有别人去，这事情总得有人去冒险。再说了，瓦剌三部这些年一直入贡，不会像当初马哈木那么莽撞。”

    尽管万世节这么说，张越心里仍是沉甸甸的。这人总是自私的，虽说总得有人担下这危险的勾当，可一轮到自己的亲友身上，那自然不是外人赴险能够相提并论，更何况万世节和小五成婚不过一个多月，这哪怕是有一丁点万一……他几乎不敢去设想那个后果！

    “放心，我当初就在庙里求过签，大和尚说我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乃是一等一的硬命，这辈子能活八十岁呢！再说了，我不像你，你是阿鲁台的杀子仇人，一出塞说不定就给人盯上，而我这个没有靠山背景的穷小子就简单多了，谁会和我过不去？”

    瞧见路边有一个饭馆，万世节便不由分说地拖了张越进去，要了一个靠墙的安静桌子，又三下五除二点好了菜。趁着等上饭菜的功夫，他就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下朝之后吕尚书就把我叫过去了，因为是钦使，随从禁卫大概有两百人，都是从京营京卫中挑，绝对是精锐。此外，这种勾当例有中官随行，你知不知道和我一块去的是谁？”

    尽管满肚子担心，但看到万世节这种达观的态度，张越也只能接受了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此时，见万世节还有兴致卖关子，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是谁和你一块去？那些宦官一个赛一个精明，恐怕得意的都不肯去。”

    “那是自然，想当初陆丰和你一块去兴和就已经是被人排挤，更何况这一回？啧啧……这一回随行的是司礼监奉御程九。听说这家伙还不满二十，还曾经是陆丰身边的心腹，只不过既然这一次被派了这种差事，恐怕不是失势，就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程九？张越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了去年的事，吃惊了一阵子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按照陆丰那个家伙的脾气，心里只要有了怀疑就不会一直搁着，如今恐怕就是清算的开始了。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万世节此番去瓦剌不牢靠，于是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那四个护卫。可想到他们同样是刚刚娶了媳妇，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了，别提我这档子事了，说些其它的。八月就要乡试了，小方和你家四弟准备得怎么样了？”

    “破题之类的都研究得差不多了，可这考试三分才七分运，你又不是不知道！”

    “嘿，也是！今天礼部刚刚奏请了应天府乡试和顺天府乡试的考官，你知道应天府乡试点了谁？除了翰林院侍讲学士罗汝敬之外，还有咱们那一科的状元，翰林院修撰李骐。顺天府乡试的考官还没点，估计也就是翰林院里头挑两个。说来你我都可惜得很，不入翰林，这辈子想要门生满天下就难了，他们俩要是能中，总算也能安慰咱们一下！”

    面对万世节的插科打诨，张越简直认为这一回这家伙不是不幸抽中了去瓦剌的下下签，而是要去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游玩。安慰话说了也白说，两个人索性痛痛快快吃了一餐饭，填饱肚子之后，张越见万世节正慢条斯理地剔牙，心里那种憋闷和恼怒不禁一扫而空。

    这个家伙怎么看都是福大命大的人！不过，他总得挑上几个人帮衬一下万世节才行。

    等到出了门，万世节说下午要回衙门去做些出行预备，张越却没有答应。瞧着天色还早，他顿时一把拉起万世节飞快回了六部胡同，随即又紧赶着支使皂隶从马厩中牵出马来，拽上人上马就走。

    “喂，咱们这回是去哪儿？我下午可是还有事情，主客司郎中那边还有一大套规程要教习，到时候我还得去灵济宫学礼仪……喂，元节，你别只顾着走路！”

    大中午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因此张越和万世节一路快马加鞭，也不虞踩踏到了行人。张越是熟门熟路，万世节则是晕头转向。等到了地头下马，后者茫然地往四处张望了一番，终于发现这是一个小教场。满心嘀咕的他看见张越跳下马上前，和门口的两个年轻军士分说些什么，于是也跟着跳下了马。听了好一阵子，他总算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府军前卫……这里就是隶属皇太孙的侍卫亲军？

    由于张越之前常常和朱瞻基来到这里骑射校阅，上上下下的人无不认识他，如今他时隔多日再次来到了这里，两个年轻军士立刻往上呈报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军官出来。他虽说很年轻，但却不是多话的人，只尽职尽责地把张越和万世节带到了教场中便退开了。

    等人一走，万世节便低声嘟囔道：“外头人都说府军前卫的军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幼军，我还以为里头的军官会怎样骄横，如今看来是我想岔了。此人看起来应该是出身大家的，一举一动都拿捏着分寸，仿佛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不知道在军中人缘如何。”

    “皇太孙的伴读中当初倒是有不少世家子弟，但府军前卫大多是身家清白的平民军户，军官当中也都是凭武艺袭世职，建功之后方才实授，所以才是京营后备。要说骄横……刚刚那位是府军前卫指挥佥事胡安，皇太孙妃的嫡亲兄长，真真正正是身份显赫的外戚。”

    看到万世节瞪大眼睛那震惊模样，张越心里好笑。他如今虽然来得少了，但偶尔也会来看看石亨，毕竟这是王瑜托付给他的人，这会儿四下里一望没看见人，他便收回了目光，结果却看见一旁的小径上，从前多次见过的一位指挥使陪着一个人过来了。只见那人身穿大红织锦宝相花袍子，脚下蹬着黑履，正当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瞳仁也注意到了他。

    “啊呀，是小张大人。”

    “陈公公，魏大人。”

    陈芜一看到张越，就撇下身边的魏指挥使快步走了上去，瞧见张越向自己颔首为礼，他便笑着说道：“太孙殿下前儿个还说如今您在职方司忙得昏天黑地，他没了人比试骑射呢，想不到您今天偏偏到这里来了。早知道如此，小的之前就不该拦着殿下。咦，这位是……”

    “陈公公说笑了，我如今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也只是趁人不备偷跑出来的。这位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万世节，我的连襟兼同年。老万，这位是皇太孙宫的陈公公。”

    知道万世节没什么机会和宫中这些宦官打交道，张越少不得两头解说了一遍。魏指挥使很少过问政事，面色只是寻常，陈芜却很是打量了万世节一番，旋即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因笑道：“原来是不日就要去瓦剌的万大人，小的明白了。”

    他说着便转过头来看着魏指挥使，无所谓地努了努嘴说：“府军前卫也是京卫，就请魏大人亲自挑选一些人给万大人随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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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章 自己人就得自己护着！

﻿    第六百二十八-六百二十九章 自己人就得自己护着！

    陈芜是交址人，哪怕他如今是皇太孙身边除却黄润之外的第一人，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宫中的宦官来自天南地北的都有，得势的却只有那么几个，想当初英国公张辅从交址带回来的二十四个人中，除了他们这寥寥几个得宠的，无声无息丢了性命的就有五六个，剩下的有的在各宫杂使，不少甚至沦落成了廊下家的杂役。

    能够从交址被挑选出来送到大明的人全都是五官端正的，但是，会看眼色灵巧善媚却并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

    因此，领悟到了张越今天的来意，他便立刻有了主意。此时此刻，看到那位魏指挥使眉头紧蹙仿佛还在犹豫，他便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先头小张大人下江南的时候，殿下原本是要多给您一些人的，后来因为您要隐匿形迹，所以才给了四个。事后听说松江府那天晚上的倭寇进犯之后，殿下还后怕了好一阵子。更何况万大人这一趟是去瓦剌，那就更得多带一些人了。听说随行兵卒要两百？既然如此，府军前卫挑五十个人吧！”

    魏指挥使如今三十出头，也算朱瞻基很是亲信的一员将领。尽管对于陈芜的自作主张很是不满，但听着听着，联想到之前朱瞻基和张越来这儿的情形，他便品出了滋味。反正这都是陈芜的主意，他到时候全都可以推到这个太监头上，何妨给张越一个面子？想到这里，他就不再犹疑，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还请张大人万大人随我来。”

    万世节在旁边看着陈芜自说自话，魏指挥使脸上先抑后扬，张越则是一直微笑着站在那里，甚至没多说几句话，心里不禁叹为观止。于是，眼见那一个指挥使一个太监的奇特组合走在前头，他忍不住按了按手心，暗想怪不得张越急急忙忙把他拉到这儿来。

    这京师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他这种无亲无故的还真是摊上了一个热心朋友……不对，是热心连襟！

    而张越的心里却远非表面上这么淡然。他原本只是寻思着府军前卫也是京卫，如此一来找几个相熟的军官，拉下这张脸抽调十个八个可靠人总没问题，也好避免万世节一个文官指挥不动下头，到时候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谁知道，他竟然会无巧不巧在这里遇上陈芜。这个年纪轻轻的太监竟是不等他明说就安排好了一切，那份机敏心思简直是绝到家了。

    洪武年间的京卫上十卫和京卫上二十二卫轮番上直护卫宫禁，因此真正的营地大多数在城外。府军前卫因为还兼着陪朱瞻基演练军阵和练习武艺的名头，所以在京城内的营地也比寻常京卫大，小校场更是完全专属他们使用。于是，魏指挥使只让人去吩咐了一声，这会儿小校场的东边已经站上了十列十排整整齐齐的人。

    陈芜说是五十，魏指挥使寻思着既然做人情就不妨做大一些，一下子就挑出了一百精兵。就当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回头就去向兵部办理此事，不远处却有一个人大步如飞地跑了过来，待到近前，他单膝下跪行了军礼，看到魏指挥使点头就利索地跳了起来。

    “张大人，前一次大比我得了头名！”石亨的袢袄军袍等等和其他军士没什么不同，只是头上戴的是银饰边幞头。看到张越只是微笑着赞了一句，想起刚刚听到的消息，他哪里按捺得住，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听说您正在挑去瓦剌的人，算我一个怎样？”

    但凡朱瞻基见过并流露出赏识之意的每个人，陈芜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自然认得石亨。毕竟，张越重回兵部之后，朱瞻基只来过几回，但每次都会点上石亨随行。那次大比石亨在所属千户所大比中得了头名，他还记得那位皇太孙当时说的话。

    “张越看中的人倒真是不差！”

    就连当初皇太孙一时恼火打发走的那个房陵，事后也证明不过是误会，只这人如今已经调去了东宫任官，朱瞻基倒是还惋惜了一阵子，但最动容的还是他。因此，见石亨莽莽撞撞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他顿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终究是年轻气盛，瓦剌岂是什么好地方？

    “你真想去？”看到石亨毫不犹豫地点头，张越顿时犯起了踌躇。但想到这小子武艺娴熟射艺过人，满心都是想着沙场建功，自己阻得了这次阻不了下次，于是便点了点头，“那好，你这本事毕竟没经过战阵，磨练磨练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你如今是军中的人，须得魏大人点头，更何况皇太孙殿下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光是求我有什么用？”

    此话一出，别说陈芜，就连魏指挥使也为之一愣。只张越虽不曾明着答应，那意思却明确无疑。魏指挥使自然不会拦着一个莽莽撞撞的愣小子，而陈芜略一思忖，则是满口答应回头和朱瞻基说一声，心里却已经把石亨归到了有勇无谋的那一类。

    须知张越将此人举荐了进来，总是希望其平步青云，那么在府军前卫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如今这小子偏偏自告奋勇前往险地，难道是嫌命太长了？

    办成了这么一件事，一直站在旁边当哑巴的万世节少不得出来连声道谢，张越也不好多逗留，于是就匆匆告辞。等到出了府军前卫上马，万世节就驾马靠了近前，问出了刚刚憋了好一阵子的问题：“你先头去青州也好，下江南也罢，哪怕是去兴和，都是从京营挑的人，这回怎么会想到府军前卫？那毕竟是皇太孙的亲军，被人知道了不会说你闲话？反倒是京营掌事的安远侯是你家姻亲，这不是更低调一些么？”

    张越此时随手抓着缰绳，心里却在想着那天晚上朱棣带着朱瞻基过来的情景。朱棣并不是像朱元璋那样严苛的天子，很少晚上出宫去各部衙门视察，更何况特意带上了朱瞻基。即便是得知了军报心情烦躁出来走走，可一头扎进兵部职方司，说不定就是朱瞻基的撺掇。于是，心不在焉的他直到万世节又问了一遍，这才回过了神。

    “京营里头的世袭军官众多，要是那里也有不利于我的流言散布，上那儿调人麻烦更大。何况这次去的人是你不是我，难保路上有人生出别的心思。再说了，府军前卫本就是京卫，皇太孙殿下答应了，下符征发的事情就是职方司做主，别人不好说什么。要是可能，我自然想让周百龄随你同行，只可惜人家已经高升了，眼下人还在大宁。”

    人都认为安远侯柳升恶了他，这当口他还是少出面为妙。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还真是颠扑不破的理！”

    一时间忘记了这一茬，万世节只能懊恼地摇了摇头，随即迸出了这么一句感慨。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这一对挚友兼连襟再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等拐进了六部胡同，张越眼看万世节在礼部衙门前下了马，把缰绳丢给了一个皂隶就往里走，他又高声提醒了一句。

    “好好准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请你吃我家田里种出来的新鲜玩意！”

    “知道了，我又不是今天就走！”

    万世节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等迈进了大门之后就换了一幅郑重其事的公文脸，心里却转着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张越田里种出来的新鲜玩意，这不会吃死人吧？

    张谦那一日在郑和王景弘杨庆面前问了一句，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各种各样几大包种子，他诸事繁忙，竟是连一句提示都没有便使人撂给了张越。张越虽说惦记着玉米花生番薯辣椒之类的，面对这些形形色色的种子却犯了难，只好拿到田庄上找了几个种地的能手，吩咐他们慢慢试验起来，随即就当了撒手掌柜。毕竟，他那点可怜的农业知识放在这里并不顶用。

    而且，看那些种子的模样，似乎也没有他最喜欢的玉米和辣椒，权当尝试一下西洋特色作物好了……

    随着九门紧闭宵禁鼓响起，白日里喧哗热闹的京师一下子就静寂了下来。自打天子抱恙，城中那些大宅门都停了笙歌曼舞，反倒是官员们的彼此串门多了起来。张府大宅却是没什么访客，用过晚饭之后，张越先去看了看张赳和方敬，顺便拿回了一摞他们白天做的破题和文章。回书房看了一遍，他把这厚厚一叠纸往旁边一扔，忍不住长长嘘了一口气。

    这科举阅卷只有区区数日的功夫，要看的却是成千份卷子，能否取中却是运气成分居多。除此之外，一是靠那一手书法，二是考官巡阅时能否让他当场看中那份卷子，至于第三，则是能否写出一篇惊才绝艳的传世名作了。张赳的文章已经是火候很不错，方敬虽然稚嫩了些，但也已经算是出色了，只能否考中却仍是说不好。

    眼下是同辈，将来就该是子侄辈了。他虽说没指望他的儿子将来倚靠这块敲门砖，可是，他更不想养出单纯躺在父辈基业上混日子的纨绔。想到这里，他便抬起了头，看见的却是连生连虎两人正在那里来来回回打眼色。

    “咳！”一声咳嗽把神神鬼鬼的两个人给叫回了魂，他便正色问道，“你们两个如今也娶妻生子，老大不小了，以前跟大哥二哥的人早就另行有了安排，我也打算给你们挪个地方。”

    由于张越如今有了牛敢他们四个，彭十三也经常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因此连生连虎这跟班的差事差不多是完全丢了，白天几乎都闲着，也就是晚上到书房伺候。此时听到这一说，两人顿时大惊失色。要知道，他们如今只是能认字，武艺稀松平常，出去当掌柜经商更不行，这要是张越不要他们，他们就算改了别的好差事，到头来说不定仍得丢了！

    “少爷，咱们兄弟没什么别的本事，您就留着咱们俩在身边吧！”

    “在书房中一直伺候笔墨有什么出息，跟班小厮能当一辈子？”

    张越心中早就思量过这回事，此时自然不会和两人继续磨牙：“连生，你性子稳重，之前我在庄子上种的那些地，你多多留心，此外还有我和少奶奶的几个庄子也会慢慢地一并交给你。连虎，你比你家大哥机灵，先去族学看一阵子，今后那里归你管。除了笔墨书本以及各色用具之外，眼下先有一件事，我回头拟一张卷子给你，你回头给学生们做一做，到时候把这些拿来报我。你们都跟了我多年，情分不同，我也不想罗罗嗦嗦嘱咐你们别的。”

    他顿了一顿，随即加重了语气：“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们只要记着这话就好。”

    连生连虎没想到张越竟然早就替两人设计好了，一时间竟是呆站在那儿，直到听见最后这句话方才醒悟过来。连虎究竟灵动，连忙拉了大哥跪下磕头，旋即赌咒发誓似的说道：“少爷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决不辜负少爷的信赖！”

    “小的一定好好看着庄子，不让那些混账行子黑了少爷和少奶奶的钱！”

    连虎的话听着还好，可一听连生这粗声粗气的保证，张越不禁笑了起来，没好气地上前用脚尖捅了捅他，等到这家伙抬起头，他方才没好气地斥道：“做事情不要一味严苛，你死死看着，那些人没法捞钱，脑筋就会动在其他的地方。总而言之，你们俩全都跟着高泉好好学。你们连家当初种过地，如今你们又识了字，也该好好给子孙挣个将来了！”

    眼看时辰不早，张越见两兄弟浑身是劲头，心里不禁好笑，遂站起身来准备回屋。才走了两步，他想起一事，就回过身将那厚厚一摞墨卷抱在手里，然后才出了门。等一路回到了屋子里，见杜绾正在炕桌上写着什么，他就将这叠东西往那炕桌上一搁。

    “贤妻大人，这是四弟和小方的文章稿子，你白天若是有空就帮忙看看。你别瞪我，我知道你学的不是八股，只是让你看看立意和对仗，此外还有他们的字。你也是沈氏的得意门生，如今的主考官无一不是深受那金版玉书的影响，四弟和小方都是临的沈体，这方面自然是没人比你更精通了。老万要走了，我这几天得做些预备，恐怕顾不上他们。”

    杜绾原本还想说张越就知道说好听的，待听得最后一句，她那一丝笑意顿时无影无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想让张越去冒险，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万世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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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章 迎来送往

﻿    第六百三十章 迎来送往

    京城阜成门。

    早上辰时，城门已经开了好一会，但这时长长两队等候入城的人却被守城卒拦在了外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人群中自然颇有些骚动，但是在士卒的全力弹压下，那些声音最后就变成了窃窃私语。不一会儿，就只见大街那头从宣武门大街上拐过来了一行人，那一行人初看只是寥寥几个，渐渐地后头却跟上了更多的人，很快汇集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眼看一半红袢袄一半蓝袢袄，被堵在城外的百姓自是明白了那是军中人等，不由更是伸长了脖子张望。等到人都过去了，少不得有好事的向守城卒们打听，可打听到的消息却是五花八门，竟是谁都没有一个肯定的说法。

    “那是朝廷往塞上开平兴和大宁增兵呢！”

    “谁说的？这是皇上派使节去鞑靼，向阿鲁台摊牌，要么归降，要么灭族！”

    “胡说八道，那是派去朵颜三卫的，朵颜三卫先头叛了皇上，给打得落花流水，这回要把他们族里的公主献给皇上当皇妃！”

    无数的议论声却丝毫没有影响队伍的行进。由于从上到下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这一路行进除了整齐的脚步声、偶尔的马嘶声、风吹旗帜的哗哗声，余下的竟是连一声咳嗽异响也不闻，显得异常肃穆庄严。

    从定下人选到启程出发，万世节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因此诸多预备都是急急忙忙。他为人向来达观，只是如今他再也不是一个人，这一回更是抛下新婚妻子前往异域，纵使是以他的个性，刚刚出城的时候脸也是绷得紧紧的。想起昨天晚上小五在肩膀上狠狠咬的那一口，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压了压肩膀，那股仍旧未消的疼痛顿时让他心中一振。

    当离城出官道近十里的时候，眼尖的他一下子看见那边供路人歇脚的亭子旁边有一辆马车，马车的边上站着一个人。目光只是在这个身量稍矮的年轻男子身上扫了一眼，他就一下子认出了人来，双手不由得死死攥住了缰绳。

    都说了让她不要送，这个倔强的丫头，为什么还是偏要来，难道就不知道这一见更是让人揪心么？

    心里这么埋怨着，但万世节的目光还是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那张最爱的俏脸上，落在了那晶亮的眼睛上，落在了那死死咬着的双唇上。当他看到小五头上的那支簪子时，忍不住感谢起了上苍赐给自己的利眼。他这个穷小子虽说勉强维持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婚礼，但真正从自己手里送给她的就只有这根银簪。

    他才不觉得布衣荆钗是女子美德，她本就值得更好的，赶明儿自己也一定送她更好的！

    尽管有一千种一万种冲动去执着那柔荑再许诺言，但眼下乃是在军中，万世节只能按捺了再按捺，甚至连目光也不能停留过久。他只能不时用眼角余光扫上一眼，只能轻轻蠕动嘴唇，说着她听不见的话。直到完全走过去了，他方才狠了狠心，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世节，此次出使名义上是联瓦剌攻鞑靼，但实际上却还有查探瓦剌三部虚实的意思。朝堂上诸位部堂学士都不想打仗，但要拗过皇上的意思，也得看你此行的成果。你且记着，君心未明，需得随机应变，昔日汉苏武守节固然可贵，可人生有几个十九年？元节既然替你选了这么些骁勇精锐，那么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带着他们平安归来！”

    想起老岳父这番话，万世节自是挺直了腰杆。从这时候开始，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是平平安安地回来，带着所有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路旁的黑油马车旁，小五一直等到那长长的队伍中最后一个人从面前过去，旋即立刻一跺脚转身上了车。一放下那方格棉围子，她那眼泪就像珍珠一般一颗颗掉了下来。以前每每看着姐姐把姐夫送走，每每看到姐姐一个人的时候呆呆坐在那儿发愣，她虽说担心，但从来没切身体会过那种滋味。可是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

    那不是疼，是一种从心里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失落。倘若这会儿她没有嫁给他，没有尝过他人前的不正经，人后的温存折腾，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小五。”

    听到这个温和的声音，小五顿时醒悟到车厢中还有杜绾，连忙用双手使劲在眼睛上揉了几记，又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抬起头来。倘若不是张越让杜绾来接她，她自然是不知道人从哪个城门出城，也不能在万世节出门后就上了马车早早候在这儿等。咬着嘴唇对上了杜绾的目光，她忽然轻声问道：“姐姐，他能平安回来么？”

    “只要你相信，那就一定能！”

    杜绾想都不想就迸出了一句话，见小五使劲抽了抽鼻子，她就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小五揽在了怀中。昨夜张越曾经说过，人在朝中身不由己，哪怕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得受规矩礼法的限制，并非所有事都能随心所欲。好在万世节的随行人等大多都是能够信得过的，凭借他的机敏，应该能像张越一样逢凶化吉。

    同一时刻，张越正在职方司司房中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手中的军报。这上头乍看上去仿佛是极好的好消息——瓦剌贤义王客列亦惕部太平和瓦剌安乐王辉特部秃孛罗上表，请于正月纳贡。瓦剌三部同分漠西天下，如今这两位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姿态，那么万世节此行应该就多了保障。可是，绰罗斯部的脱欢先前还表示愿意为前锋讨伐阿鲁台，如今怎么没有一同上表？

    “张大人，外头有人来寻，说是打青州来的，您当年还在他家里吃过饭！”

    各部衙门都是重地，因此无论是堂官还是司官，家人仆役送到门口就得回去，寻常更是少有人到这里找人，兵部衙门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万一有人来找，皂隶是否通报却得看找的那人是否地位够高，或者是来找的人给的好处是否够多，当然，遇上如张越这般地位不够显赫，但平素对下头和气大方的，皂隶也乐意跑这么一趟。

    于是，这会儿他带着张越到了门口，见这位年轻的兵部司官看着拴马柱旁边的两个人直发愣，就知道这回进去禀报算是做对了，于是便笑眯眯地溜了回去。而张越在最初的呆愣过后就三两步下了台阶，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

    “杨老伯，我还想是谁打青州来，敢情是你们父子俩来了！如今家里可还好，麦子早该收完了，淄河店村的收成如何？”

    老杨头四年前在淄河店村头一回见到张越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和气谦逊，待到后来得知那就是青州府的大官，还曾经惊叹过好一阵子。此次大老远上京城来，他就寻思着来找一找这位昔日最好说话的大人。可京师太大，小张大人四个字固然是人人知道，但住处却是南照得很，倒是有好心人让他到兵部来寻。只他没想到张越竟是一眼认出了自己，这心情顿时极其激动，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杨狗儿扶着他要行礼，却被张越拦住了。

    “你们大老远地来京城，论理我该留下你们说话。不过眼下是衙门当值的时间，我不好擅离。这样，狗儿，你扶着你爹跟我来。”

    杨狗儿如今已经娶上了媳妇，自然不像当初那么冲动，答应一声就扶着父亲跟在了张越后头。跟着进了一家茶馆，眼看张越交待了掌柜，随即又走过来嘱咐说让两人先在这儿坐着休息喝茶，等到了午间就出来，他连忙点了点头。等人一走，他就冲老杨头咧了咧嘴。

    “爹，都四年多了，小张大人还是当年那个样，半点没有大老爷的骄横！”

    “那是当然，当年为了这互助会，他亲自下了多少回村里，就是那份谦逊平易，这四乡八邻谁不说他一个好字？咱们家是沾了光了，恳荒多了那么多出产，家境富裕你也娶了媳妇……唉，好容易盼来了好日子，谁也不愿意再摊上什么打仗……”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但杨狗儿却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于是，尽管那掌柜因为张越的嘱咐极其殷勤周到，送茶之外更是端上了几盘黄金豆之类的小吃，父子俩却是一丁点胃口都没有。一直等到了日上中天，他们才再次看到张越走进了店里。

    张越早使皂隶在附近一家可靠的饭庄订了个雅座包厢，此时就带着父子俩往那里去了。进了里间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他便对仍有些拘束的老杨头扯起了家常。几句旧话旧事一谈，这四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老杨头想到昔日招待张越在家吃饭时的情形，笑得脸上皱纹也不知不觉舒展了开来。

    等到菜全都上齐了，伙计托着送菜的大盘子退了下去，老杨头就冲对着满桌子好菜直吞口水的杨狗儿使了个眼色，见其不情不愿地到了门边站着望风，他方才习惯性地搓了搓手，面上露出了些许不安。

    “小张大人，小民和儿子这回到京师来，原本是一位重病的亲戚想要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咱抚养，要变卖家产回祖籍青州，所以咱们起早贪黑坐马车赶路，也花了不少钱……咳，老糊涂了，尽说些没用的话。小民是想说，咱们临行前的时候，却是有些古怪的风声。”

    闻听此言，张越立时留心，忙问道：“什么风声？”

    “乐安那边有一座道观给汉王府派人烧了，这本不算什么，可村里正好有人在汉王府做事，结果被活活打死了，据说是王妃死了，她在里头有什么牵扯，而且连家人都给牵连上了。王府来拿人的时候，那简直是凄惨得了不得……”

    说到这里，老杨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原本就压得极低的声音更变成了蚊子叫那般低沉：“小民心里实在是害怕，偏外甥徐二说，汉王私下里派人在四乡招私兵，那是显见地居心不良！他们都说什么谶语预兆之类的，小民也不懂，只是，听说这些天青州府境内尽闹怪事，吃的盐贵了一成，米面也都短缺了，就连不少有名的大夫都挂牌子歇业，兴许是给征召到军中去了……这要是真打仗，咱们辛辛苦苦开的那些地就毁了！”

    听老杨头越说越是语无伦次，最后甚至浑身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可怕，张越连忙安慰了他几句。好容易让其平静下来，他便细细琢磨起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息。忽然，想起那大夫两字，他只觉得脑际灵光一现，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

    “小张大人……”

    “你放心，山东不会打仗，就算有什么事，也牵连不到寻常百姓！”张越见老杨头满脸企盼，少不得给了一剂定心丸，“想当初白莲教的祸乱也不过倏忽间就平定了下去，更不用说如今了。你只放心回去过你的日子，这些消息我既然得了，自然不会坐看着不理。”

    “谢谢小张大人，谢谢小张大人！”

    老杨头一下子觉得心中高悬的那块石头陡然落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竟是霍地站了起来，只顾着一个劲地道谢。直到原本在门边上看着的杨狗儿走回来提醒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在那儿使劲擦眼睛。

    知道这位好容易过上了好日子，所以才会有忧心忡忡患得患失，再加上这是极其难得的线索，因此张越哪里会在意老杨头的这些表现，连忙招呼了父子俩坐下一块吃饭。眼见老杨头和杨狗儿大口吃饭那香甜的模样，他又想起了当年在杨家吃的那顿不搁盐的白煮牛肉。

    好容易才在山东收拾出了那番太平局面，这些一辈子在地里头刨食的人好容易才过上好日子，若是如今大战再起，昔日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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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一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自从太祖分封藩王以来，诸藩虽说不得上命不得擅离封地，但三年五载总能到京师朝觐一回，可之后诸藩上京的次数却随着时间逐渐少了下来。自从朱棣定都北京后，进京逗留的藩王也就只有周王——就连这位也不是因为奉旨朝觐，而是因为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汉王失宠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这位亲王一连几年都没得到朝觐的许可，只能窝在封地里，此次总算是好容易求了太子，把第三子济阳王朱瞻垐送到了京师贺中秋。朱瞻垐进京的前一天就是万世节等人离京出使瓦剌，只是相比那边的冷冷清清，这天至通州码头迎接的队伍却是还算气派。年少的朱瞻垐倒是不像父亲和禁锢西内的兄长，却是颇为腼腆害羞。

    因皇帝如今病体未愈，此次来京又是太子朱高炽为之恳请求情，因此礼部便议定朱瞻垐从东安门入宫，先行至乾清宫拜谒，再去东宫拜见，而这浩浩荡荡一行人先从崇文门入的城。多年未有藩王入觐，朱瞻垐又在汉王如今这七个儿子中居长，锦衣卫自然是将整条崇文门大街全都戒严了起来，直到人入宫，这才撤了沿途禁卫。

    已故懿庄世子深藏不露，之前的寿光王是个草包，而这位济阳王才十三岁，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根本不像天璜贵胄，还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中午回到家中，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位金枝玉叶，袁方忍不住挑了挑眉，随即思量起了张越使人送来的消息。他自然是一直盯着乐安，只是，由于那里乃是汉王府所在，上上下下的人都被王府护卫犹如筛子一般仔细筛查了一遍，锦衣卫的探子几乎没剩下几个，因此即便手中的奏报早就积攒了一大堆，他也没有轻易采取行动。

    横竖皇帝已经对汉王完全失望了，先前一忍再忍，如今就算再报上去，也不过是引来天子的暴怒，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再说，皇帝这一病，对太子疑忌更甚，若他这呈报被人误以为他和太子有什么不清不楚，那却是划不来。而且，与其浪费了，还不如算计好出手的时机，让手中的证据成为压垮汉王的最后一根稻草。再者，若是张越送来的消息核实了，那么寻个机会送信给那个白莲教教主，乐安那边一乱，自然有机可乘！

    “阿七！”

    胡七近来一直扮作袁府家仆跟着袁方，明白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已经在留后路做准备。此时他闻声上前，和在张越身边相比，此时的他赫然是浓密的髭须，瞧着很是雄壮威武：“大人有何吩咐。”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就是昨天你带回来的信。”袁方见胡七脸色丝毫不变，知道张越完全没有对他提过上头的内容，于是便叹了一口气，“张越在信上说，我若是不在其位，你们几个即便是能控制锦衣卫的地下暗谍，也未必能长久。如今他受命重组兵部职方司谍探，恰好有这么一个机会。你若是愿意，便不如把这件事经手起来。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上书皇上，为你们四个求一个出身，总好过眼下这般不明不白。”

    尽管昔日便是被袁方当作锦衣卫后备骨干栽培起来的，但自打锦衣卫中不好随意进人，上头又有东厂看着，胡七就绝了那个念头。因此，乍听得袁方的话，他只觉得不可置信，好一会儿想到了另外一回事，他方才按捺住了那股狂喜。

    “大人，少爷如此好意，我自然是愿意。可是，若是咱们走了，您……”

    “又不是你们四个要一块全部调走，总有个先后，再说，我这里还有人可用，当初叫了你们回来，只是为了让你们熟悉那些事务，手上多掌握一些人。如今既然张越想出了这样的好主意，正好可以安置了你们。再说……这些年你们也辛苦了。”

    袁方终究改了后半截的话，他自己也知道锦衣卫这行当很难善始善终，可当初既然入了这一行，他就早已豁出去了。只要太子登基之后看在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算谨慎的份上，他至少还能做个舒舒服服的田舍翁。

    “你回去和你那三个兄弟报个信，手头的事情暂且理一理。对了，待会你把传讯的信鸽放出去，乐安的事情让林沙接手。倘若那位冯大夫真的落在汉王手中，那总得弄清楚他想要干什么。另外，你让人盯紧了济阳王，人不可貌相，这帝王家的小孩子都是心机深沉之辈。”

    自立国以来，北边就一直是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因此，但凡从北边来归的部族首领，向来都能得到厚待，昔日朱棣麾下大将火真就是如此。所有归降部族几乎都散落在长城沿线一带，若有其他蒙古部落来犯，他们可以抵挡一二，若抵挡不住时更有卫所援兵，这素来被认为是一大善政。而由于这一条纵深，从这里往草原上，不是蒙人很难立足，所以，兵部职方司在北边的谍探几乎都是蒙古人，而零零碎碎的走私商人畏惧朝廷刑罚，但凡有所得也很少禀报官府。

    谍探用蒙古人有好处，却也有坏处，那便是诸多情报往往是自相矛盾，可信度几乎都要靠运气。因此张越既然得了朱棣的首肯，从御马监侍卫亲军中遴选出了一百个身家清白却又机灵敏锐的汉子，简单培训了一番之后，他便打起了锦衣卫的主意。

    在他看来，无利不起早，如今蒙古人最在意的便是互市，因此私商出塞虽然风险极大，但却仍有部落愿意提供庇护。通过这条渠道打探情报自然是最为稳妥不过，至于所需经费则完全可以通过挟带的私货赚回来，正可谓一举两得。再加上他记得胡七等人至今都不曾过了明路，便寻思着让这几个秘密战线的高手来经管这个行当。只是，他的奏疏三日前通过通政司递了上去，却是许久没有回音。

    这天下午，宫中突然有旨意传来兵部——戒边境各卫所加强戒备；敕蓟州、保定府、真定府、天津三卫等合计选卫所精锐两万人，八月初率至北京，以备扈从。由于征发等事悉数都是职方司统管，因此他虽然惊疑不定，也只能和同样心中不安的诸同僚一块准备征发公文和调兵符信。然而，他才刚刚起草了两份公文，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皂隶的声音。

    “小张大人，宫中御马监的海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宣召您乾清宫觐见。”

    这一声嚷嚷顿时在静悄悄的司房中引起了好一阵骚动。虽说都知道上次张越单独值夜的时候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但这还能归于巧合，可如今这宣召就怎么也不可能是巧合了。包括郎中唐永在内的所有人想到张越这两三年间一直在兵部转悠，等到他收拾好了出去，顿时三三两两交换了眼色。

    一身鲜亮江牙海水红袍的海寿瞧见张越过来，便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他虽只是来向张越传旨，却不忘先到大堂走了一遭见了赵羾李庆两位尚书，这会儿厮见之后，听张越说是要去大堂向两位堂官禀告一声，他心中暗叹这位和自己一样精到，自是二话不说点了点头。等到人回来后一同出门上马，他不禁想起了刚刚在乾清宫时，皇帝对朱高炽说的话。

    “朕硬生生把他按在五品上头磨砺了三年，就是为了你将来好用！”

    虽说最喜欢的是钱，但海寿也明白这年头无权便无钱，倘使他只是一个低等杂役宦官，那么就不可能数次出使朝鲜，更不可能让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国主给他送上那么多财物，更不可能在京师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因此，从午门入宫这一路上，他自是少不得和张越套套近乎，顺便也把皇帝宣召入宫的用意给透了出去。末了，他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皇上今儿个大为好转，心情很不错，小张大人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只有一条，你可千万别学夏原吉那般不领颜色。皇上昨儿个使人给他送了两套冬衣，结果回来的人不知道禀报了什么，皇上那脸足足阴了一个晚上！”

    得了这样的告诫，张越自是心中凛然。乾清宫他来过多次，只是每次经历都大有不同，因此一路进去，他便很是留心了一下周遭那些内侍，发现不少都是陌生面孔。在东暖阁前头的大红金线绣五彩云升龙锦帘前头，引领的海寿停下步子亲自打起了帘子，右手一抬做了个手势。见此情景，张越便弯下腰跨过了门槛，旋即就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龙涎香。

    东暖阁的外间并不见皇帝的踪影，只有两个太监垂手侍立。见着张越进来，他们竟是完全不吭声。就在此时，里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张越，到里边来！”

    尽管东暖阁里外共有三间屋，但张越以前也只来过轩敞的外间，此时听出里头分明是朱棣的叫声，他连忙收拾了心神。隔开内外的是一层厚实的沉香色夹帘，他才一进门，就看到正对着门口的一具软榻上，朱棣正盖着花毯斜倚在那里，那双眼睛一如往日一般犀利无匹。

    “你的这个条陈朕瞧过了，无利不起早，就连这种事你也要牵涉到一个利字，朕该说你什么好？”朱棣没好气地把手中那份折子丢在了软榻旁边的梅花几上，见张越只是讪讪一笑，他便知道这小子准是没把这话往心里去，不禁支撑着坐直了身子，“朕当初既然许过你此事，这事情就由你操办。你说过能自给自足，朕索性就不出一分一厘，看你这巧妇如何为无米之炊！”

    张越要的就是这么个名义，此时顿时大喜，连忙躬身说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草原上虽然产马产牛羊，但没有茶叶没有盐巴，铁器也少，他们一直就指望互市，如今你用这个法子派人过去，确实能够奏效。但是有一点，你不是商人，你可明白？”

    “臣明白，这只是为了取情报，并非完全为了牟利。而且，为防原本那些走私商人泄漏军情走漏消息，更须严打私市，如此才能有保障。”见朱棣点头，张越便将不好写在奏疏中的内容仔仔细细一一道来，末了又说道，“除此之外，臣觉得还应该在蒙元降人中遴选一批人重新遣回去，毕竟这样也能混淆视听，但偶尔也能弄到要紧消息。毕竟，商队打探情报得一步步来。再者，为求迅速，传递消息除快马之外，还可选用信鸽……”

    “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好，朕即日就让内阁拟旨，实授你职方司郎中，正了名义。不过……”

    顿了一顿，朱棣便伸出拇指中指按了按两眼旁边的太阳穴，随即头也不抬地说：“如今秋高马肥，既然有消息说阿鲁台要犯边，不可不防，朕决意率军巡边，西至万全，东至大宁。此次不征发太多兵马，只选京营万人，再加上北直隶诸州县的两万人，合计三万人。若是真遇上了，正好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等到了大宁，这四万军马还可用来重建大宁城墙。朕知道你有几个得力部属，一块带上，你随朕巡边。”

    尽管刚刚在职方司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张越就已经心有猜测，但此时听到这巡边两个字，他仍旧是大吃一惊。朱棣这大病未愈的模样，为什么偏偏还要起意离京？就算是真的担心鞑靼或是瓦剌犯边，也大可采纳杨荣金幼孜的主意增兵诸边预作防范，哪用得着亲自去？

    “朕既然迁都北京，就是要镇住蒙元，让他们动弹不得，哪怕此次不是北征只是巡边，也足以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朱棣此时忽地五指一合，紧紧攥成了拳头，“朕要让那些蛮夷知道，哪怕朕老了，也仍然是他们碰不得的猛虎，他们永远不能小觑了朕！”

    眼看朱棣双目圆睁，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决心和狂热，张越顿时闭上了嘴。在那些遵循圣贤之道的士大夫看来，自然是天子垂衣裳而治天下，可是这治理天下哪里有这么容易，更何况朱棣原本就是一个太有主见的天子，认准了的事情就决不会改变。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可不仅仅是口中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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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一世英名

﻿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一世英名

    由于北边就是蒙元，所以洪武年间封王就藩的时候，朱元璋就将那些最信任的儿子安置在了环绕蒙古的一整条线上，从辽东到西北，安设了辽王、宁王、燕王、代王、谷王等等诸王。其中，宁王和燕王被称为北地二强藩，在和蒙古交战的多年间占尽了上风。因此，宁王朱权所在的大宁废城也曾经是一等一的坚城，但二十年过去了，这里却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昔日朱棣北劫宁王，与朵颜三卫结盟之后南下争霸天下，张辅也在随行之列，但在去年北征平兀良哈人之前，他也已经差不多二十年没到过这里，如今督兵重建这座废城，即便他平日很少感伤，眼下漫步城间也不禁颇有感慨。只不过，这些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毕竟，大宁废城已经荒废了多年，虽说朵颜三卫的兀良哈人没能入城居住，可即便去年重重挫了三部锐气，也需得提防这些草原强豪卷土重来，丝毫小觑便是没顶之灾。

    工部派来了得力官员和大批工匠，再加上将士的齐心劳作，不过是四个月，大宁废城的城墙已经修好了西面和南面，城中也垒好了不少土屋。炎炎盛夏已经过去，如今也正好是赶工期的时节。此时，他带着亲兵穿过城中，沿途所见将士纷纷退避行礼，他一面颔首，一面却在心里思量个不停。

    他昔日虽四下交阯，但中间还回了好几趟京城，这期间也曾随行北征，也曾练兵宣府万全，去年跟着皇帝又在北边溜达了这么一圈，每次在外的时间都不长，这次在大宁恐怕也呆不了多久。这里若是重建好了，那么从大宁、开平、兴和就连成了一线，宣府万全就不用再驻扎那么多兵马，三地进可攻退可守，乃是楔入蒙古腹地的三颗钉子。可从如今看来，皇帝特意点了他的将，恐怕还是为了战时考虑。可是，皇帝是真的还想打，还是想据此守御？

    “英国公！”

    张辅正准备进自己的临时官所，只听到身后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回头一瞧，他就发现是此次随行的大宁左卫指挥同知周百龄。因这是昔日部将安远侯柳升保举升调的人，又曾经从张越几次三番建功，如今部属同僚和昔日家将多半分在天南地北的他自是对其另眼看待。点点头示意周百龄免礼，他便对两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随即当先进了大帐。

    跟进屋子的周百龄见张辅坐下了，这才疾步上得前去，躬了躬身说：“英国公，末将刚刚率队巡视回来，兀良哈人很老实，并不敢靠近这里，只是有部酋公推了几个长者过来，说是先头已经臣服，恳请朝廷重开马市。另外，已经有不少商人前来探听朝廷在大宁究竟是临时驻军还是常驻，还有来打听开中的。毕竟，他们看到了咱们开垦的地和放牧的牛羊。”

    “无论是重开马市还是开中，都需得上报朝廷。”张辅倒是了解那些兀良哈人，毕竟，当初他和火真等蒙古将领亦是袍泽战友，也曾和朵颜三卫那些蒙古勇士并肩作战，知道他们只臣服于实力。然而，他对商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当下便沉声吩咐道，“商人逐利，一定要仔细提防，不要让奸细混了进来。对了，我让你派人去打探鞑靼的虚实，这事情也抓紧。”

    “报，京师后军都督府公文！”

    周百龄还未来得及答应，就听到帐外传来了亲兵一声响亮的大喝。他看了看张辅，来不及多想就主动告退而去。他前脚一走，一个身体壮实的亲兵就快步入了军帐，行过军礼后双手呈上了一份印泥封口的公函。张辅接下拆开一瞧，顿时站起身来。

    有降者声称阿鲁台要南下入侵？瓦剌顺宁王脱欢大败阿鲁台，阿鲁台部众溃散北逃？朝廷派使节出使瓦剌？这一连串消息的背后，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线头……

    在帐子中来来回回走了两步，张辅便确信如今皇帝只怕也是恼火得紧。想到此前三次北征，他一次督运，一次在交阯，一次领右掖，结果一次也没能和阿鲁台交过手，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撇开上次不算，前两次劳师远征斩获颇丰，但结果却只是打溃了鞑靼和瓦剌的部众，只休养生息几年，对方就恢复了元气。相比之下，每次出动几十万大军，对户部国库的负担却更大。若再算上昔日丘福三十万大军出征，结果一世英名却尽丧胪朐河，永乐朝前后已经四次动用大军，亏户部还能调护得过来！

    “我知道了，如今秋高马肥，为防鞑虏进犯，你传令下去，军中上下严加防范！”

    由于大宁三卫徙治保定府已经足足有二十年，因此这支昔日鼎鼎大名的雄军如今也不过是战力寻常，最要命的是，上上下下的军官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重回大宁。这些天张辅一而再再而三地练兵阅兵，再加上筑城辛劳，将官们一个个全都累得够呛。白天不敢抱怨，夜里巡夜的时候，少不得就有人议论了起来。

    “这么破败的地方，天知道我家老子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这天天练兵，什么时候有个头！”

    “那是你们见识浅薄，想当初的大宁可是北边一大繁华的去处，破败也是这些年的事！”

    “就算这里曾经兴旺发达过，可眼下都已经这幅模样了！不是说英国公是皇上最信赖的人么？人家成国公万寿节朝谒过后就留在了京师，英国公还有孝在身呢，怎么就偏偏被发落到了这里？交阯那边还有金银象牙，可这儿有什么，一点好处都没有？”

    “别胡说八道，英国公怎会是被发配！你们是没见过英国公在安南时候的厉害，听说那数千人的京观把贼寇都吓住了。皇上年纪大了，恐怕是打算用英国公领兵。”

    夜里睡不着，张辅就换了便服带着几个亲兵在城中巡视，无意中却听到了这么几个说话的声音。他伸手阻止了身边的亲兵出声，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临到最后不禁本能地心中一动。想到自己自从永乐十四年回朝之后，几乎就没有正儿八经好好打过一场仗，他略一沉吟，不禁哑然失笑。

    等到那些声音远去，他就对旁边的亲兵吩咐道：“明日传令下去，今后练兵每七日休息一日。”

    入夜的大宁城中只点着寥寥一些照明用的火炬，因此更多的地方都是黑漆漆的。张辅转了大半圈，经过一个门口点着熊熊火把的油毡帐子时，里头恰好有人走出来。两相一打照面，借助火光，他一眼就认出了对面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

    “孟韬？”

    “啊……英国公！”

    因着父亲的关系，孟韬孟繁兄弟来大宁时都只是总旗。尽管保定侯孟瑛想个办法替两人谋一个试百户的身分轻而易举，但兄弟俩惦记着张越的话，于是便力求低调，因此军中竟是没多少人知道两人身分，平日也和普通军户吃住在一块。这会儿一看到张辅，他施礼之后便低低叫了一声，随即不安地扫了一眼身后军帐，待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这才放下了心。

    “明日军中大比，胜者可试百户，你兄弟俩用心些！”

    撂下这话，张辅便不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等到一圈巡视完往回走，远远看到自己的军帐时，他就注意到旗杆的旁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仿佛还在东张西望，不禁皱了皱眉。待到近前时，那人影竟是一溜烟窜了上了来，他只一瞧便大吃一惊，随即就沉下了脸。

    “彭十三，好端端的你到大宁来做什么？”

    “要不是夫人和越少爷一同差遣，我哪敢来讨骂！”

    彭十三行过礼后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先呈上了王夫人的家书，见四周那几个亲兵都是可靠的，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夫人前几天过生辰，汉王府那边送来了一尊玉观音，十件皮子，其他表里各二十端。因这是汉王妃送的，口口声声说是汉王念着昔日和老爷的袍泽情谊，夫人不得不收。后来听了三少奶奶的主意，观音送去了大庆寿寺后头的佛龛，为先头仁孝皇后祈福，皮子表里则是送去了张氏族学，那些穷亲戚都称颂老爷仁德。”

    “见鬼，一会硬一会软，究竟有完没完，成日里让人应接不暇！”即便张辅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候也着实有些恼了，恨恨地骂了一句，便越过了这个话题不问，“那越哥儿让你来做什么？”

    “越少爷嘛……”彭十三挠了挠头，旋即就郑重其事地说，“此次有不少勋贵自荐领兵，皇上都给驳了。成国公却偏偏荐了老爷你，皇上还在越少爷面前提过一次。”

    听说是朱勇举荐了自己领兵出征，张辅愕然之后便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他也算是看着朱勇长大的，两家素来彼此照应，交情自然非同一般。可是，朱勇在南京成天和那些士大夫厮混在一块，恐怕是仁义道德之类的听太多了，只顾着皇帝的身体不适合御驾亲征，却是忘了别的。他俩已经是靖难功臣中仅剩的国公，他倒不担心皇帝认为他们串连，可是，皇帝对阿鲁台耿耿于怀，却是因为阿鲁台先败又降再叛，憋的那口气岂是别人率兵征讨能够消的？

    “成国公这回是莽撞了……罢了，越哥儿应该不会单单为了这么一件事差遣你来。他还要你带什么话来？”

    彭十三面色古怪，随即一摊手道：“我不过是比朝廷信使早来一步……老爷，皇上此次虽说没准备大军出征，却打算带三万兵马沿长城巡边，这最后一站便是大宁故城。皇上心意已决，朝中无人敢劝，也请您这里早早预备。毕竟……皇上之前就已经大病了一场。关键时刻，老爷一定得保全了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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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万无一失

﻿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万无一失

    尽管昔日朱棣在南京时曾经数次北巡，但昔日毕竟与如今大不相同，因此无数人都死死盯着此次的随员。当随行文武大臣的名单公诸于众的时候，人们便发现，一应人等竟是和从前的差不多，并没有多少新鲜面孔。

    勋贵之中囊括了安远侯柳升、阳武侯薛禄、保定侯孟瑛、宁阳侯陈懋、兴安伯徐亨等等侯爵伯爵，文官之中则是包括杨荣、金幼孜、郭资、李庆等人。由于随军人等皆支一月粮草，再加上又只是沿长城巡视而不是远行塞上，因此对户部的压力就小得多。至于留守京师的则是除了太子朱高炽和一众文官之外，由成国公朱勇坐镇京营，兼掌中军都督府事。

    由于八月就是顺天府乡试，三年一度的大比，因此众多士子早就云集京师待考，如今北巡的消息一出，顿时引起了这些莘莘学子们的好一阵热议。此次是北巡而非北征，调用的民夫自是有限，但酒楼饭庄上仍有人在那儿历数这些年的国库开支，一片挥斥方遒的架势。

    自然，在这些激昂的声音中，更多的人则是抓紧有限的时间打听主考官的喜好来历，苦练自己还不够纯熟的书法，抑或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四书五经，希冀能一举考中，博得来年会试的机会。

    张家大院中这几天又多了一位客人。顾彬直到近日方才好容易从都察院请出了假，但由于杨荣忙着随军的事无暇顾及他，他索性直接到这里找张赳和方敬一同备考。原本那两个人就是破题做文章没完没了，如今更是成天辩得昏天暗地，仅有的一点空闲也都用来悬腕练字。相比顾彬和方敬一呆一憨，张赳还有娇妻帮忙打点考具，却是辛苦之中别有温情。

    这天乃是临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由于次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赶往贡院，因此张赳自是早早回了房，一进屋就看到了那个硕大的三层考篮。他下场大比过两回，对此物自然是并不陌生，只以往都是母亲冯氏打点，如今却换成了妻子，他不禁觉得有些恍惚。

    “都是三嫂和我一起商量着备办的东西。这是文房四宝，这是自家做好的干粮饽饽，这是米，这是鸡蛋，这是各色米糕，都是秋天不容易坏的。还有，这是特制的水壶，是用来烧水喝的，多亏三哥提醒过，否则到时候你只能喝冷水，岂不是容易生病？哎呀，我还忘了放护身符，那是前些天我特意去大庆寿寺求的……”

    居丧尽哀尽孝，这是礼法，因此尽管之前借吉成婚，但郑芳菲这一年多来也就是新婚和张赳同过房，夫妻俩温存归温存，却谁也不能有所逾矩。这会儿张赳听妻子不停地嘟囔着，一会儿又想起这样，一会儿又记起那样，脸色红扑扑得异常可爱，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了她，轻轻亲了亲她。见她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他却仍然没松开手。

    “我又不是第一回下场的人，你准备的这些已经绰绰有余了。我那手艺带上一口铁锅去干什么，我甭管做什么都得做糊了！如今这天气，多准备两件衣服就好，否则那一个大包袱也带不进去。芳菲，你放心，当初成婚的时候没能让你风风光光，这回我一定考中！”

    “嗯，一定考中！”郑芳菲娇俏地点了点头，随即就踮起脚给张赳整理了一下领子，忽然在他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才笑嘻嘻地往后跳开了，“我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

    夫妻俩玩闹了一阵，这才醒悟到屋子里还有丫头，连忙双双往旁边看去，等发现两个大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们的脸上才尴尬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外头便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少爷，少奶奶，三少爷来了！”

    听到张越来，张赳不禁本能地往自己身上扫了一扫，看见没什么破绽，这才笃定了些，一把拽住了要往里屋躲避的妻子：“三哥必定是为明天的考试来的，他后天就要走了，正好咱们一块见他。再说了，你费心思准备了那么久考具，这会儿一躲开，他去夸谁？”

    “什么去夸谁？”

    张越正好从门外进来就听到这半截话，顿时开口问了一句，等看到这夫妻俩手拉手站在一块，他不禁莞尔，因笑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也罢，我就说两句话，转眼就走。”

    瞥见郑芳菲闪电一般地挣脱开了张赳的手，讪讪地屈膝问好，张越就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考篮，然后才把背后的包袱移到了前头。

    “其它东西我之前也都对你说过，没什么好再嘱咐的。贡院号房的事情我替你们三个打点过了，断然不会分到那种漏雨阴湿光线不好的地方，想必也没人敢发给你们什么黑心的蜡烛。但京城这秋冬常常会刮大风，号房毕竟有一面是敞开的，所以我就多备了这两方镇纸。不是值钱玩意，砸了也不心疼，用来应试正好。此外，这里头还有一方油布，不是为了让你补天棚，是为了下雨时挂在前头挡雨的。”

    张赳参加过乡试，但河南与顺天府毕竟不同，因此见张越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拿出了好几样简单实用的东西，哪里不知道这必定是特意去打听过，顿时连连道谢，随即就想到顾彬和方敬。他还不及开口询问，张越就又笑着点了点头。

    “小七哥和小方那里我刚刚才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们一个是亲，一个是客，总得先顾着。小四，好好考试，别压力太大，考试这玩意，考的不单单是能力，还有运气和心志。”伸出双手按了按张赳的肩膀，张越不禁沉默了片刻，随即又开口吩咐道，“你这顺天府乡试我不担心，但另外一件事我却得嘱咐你。”

    “三哥，什么事？”

    张越瞅了瞅四周，虽然除了郑芳菲之外并没有外人，但他仍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便招手示意自己的那位弟妹过来，低声嘱咐她在外头看着，随即就把张赳拉到了空无一人的里屋。沉吟良久，他便把声音压得更低。

    “此次北巡虽说是皇上决定的，但保不准有什么意外，毕竟，一旦有变就是震惊天下。你和大哥二哥一块呆在京城，安全是安全了，可一定得注意各方动向。大哥二哥都是没什么心计的人，但我知道你却还会思量。不论是遇到什么惊人的事，都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是你偶尔得知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和你三嫂好好商量，或者去找大伯娘，你可明白？”

    多年读书，又在国子监呆了这么好几年，张赳自是领悟了张越的言下之意，脸上顿时变得煞白。好一阵子，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重重点了点头。见张越把手伸了过来，他呆了一呆就握住了，随即斩钉截铁地说：“三哥放心，家里有我！”

    有了这承诺，张越自然放了心。其余的不说，张赳这小家伙还是极其聪明伶俐的，一旦有了事情，必定不会像张超张赳这么冲动，更何况那是武安侯郑亨的女婿，隔壁那家在关键时刻也能派得上用场。成国公朱勇那里他已经让王夫人提过醒了，锦衣卫牢牢盯着山东那边的动静，倘若这样还能捅出什么乱子，那么就是天意了！

    顺天府乡试开考的这一天早上，贡院门口自是热闹非凡，哪怕是路过贡院的官员看见这一幕，也无一例外地想到了自己当初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情景。只是，当他们通过那条崇文门大街，通过长安左门进入皇城的时候，那一丝情绪的悸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一日，也是皇帝御奉天门下诏北巡的日子。于是，这个晚上，也就成了更多人的不眠夜。张越前一夜交待了张赳，然后又和张超张起很是交待了一通，这天便偕杜绾一同宿在了杜家。他的岳父兼恩师此次和杨士奇一同留守京师辅太子，责任不可谓不重。

    “皇上点了你随行并没有别的意思，大宁是皇上下令弃的，如今也是皇上下令收回的，这一点你切记，你的建言不过是一个契机。”

    “杨荣金幼孜三次随行，次次都是参赞军务，将士们已经习惯了他们转述圣旨，也就是说，在某些时候，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甚至要大于领兵勋贵！”

    “内廷宦官虽然是以司礼监为首，但司礼监太监侯显未归，刘永诚郑和王景弘等人全都留在京师，此次随行的只有御马监少监海寿，据说皇上身边还换了近身内侍。关键时刻，这些内侍的态度兴许比勋贵更重要。”

    “英国公是你的大堂伯，更是镇守大宁的主将。此次皇上带三万精锐随行，必定会有人忌惮他那两万大军。英国公是聪明人，但若是遇上要紧关头，万一他有所迷惑，你一定记得提醒他，不要争功。他已经是禄米三千石的世袭国公，上升的地步几乎没有了，所余的不过是名头而已。”

    杜桢一向冷面，平日即便提醒张越也是只言片语即止，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般说这么多，因此慑于那种断金截玉的口气，张越竟是老半天才反问道：“岳父，若是以你看，此行到大宁，可会遇到鞑靼出兵袭扰？”

    “大宁只是目的地，皇上最初必定会在塞上游弋，倘若没有军情，才会率军前往大宁，所谓的筑城不过是说说而已，三万大军劳师到大宁筑城，岂不是笑话？其实，若不是当初丘福全军覆没，以皇上的个性，前几次也不会每次都是三十万大军结阵而行，必定是大军直接冲阵，或是寻找鞑虏主力决战……鞑靼出兵不无可能，你多多留心也就是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告诉你这些只有一个缘由。”

    杜桢一向平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虽说得皇上信赖，虽说出身名门世家，但还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要命关头，千万别一着不慎当了人的棋子！”

    张越顿时愣了一愣，随即便郑重其事地一躬：“我明白了，多谢岳父指点。只是您在京师也请小心，毕竟，皇上是多年打熬下来的好筋骨，前头三次北征各有艰险，最后全都平安回来了，反而留守京师的人时而因故加罪。即便是如东里先生那般不日即赦，也实在是让人担惊受怕。您已经进出了锦衣卫大牢两回，岳母就算是再刚强，也禁不住再来一次。”

    自从朱棣重设锦衣卫，大臣若有罪几乎都是下锦衣卫狱，大理寺刑部从来无权干涉，都是皇帝金口玉言直接决定。因此，但只见各路大小官员在大牢里头进进出出，每一年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杜桢前几日才在翰林院遇上了因上书言三大殿火灾而被下狱，如今刚刚放出来的李时勉，深悸于其花白的头发，这会儿听到张越的话，他自是点了点头。

    “我两次入狱，说起来都是自找的，如今只要小心即可。那两回你上天入地想了无数办法，这一回要是再让你因为我的缘故差遣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别说你岳母，就是绾儿也得埋怨我这个父亲。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三，你放心，决不会有第三次。”

    这一天恰是八月十四，滚圆的月亮散发着皎洁的光辉，满天星斗将大片星光洒了下来，映照得四下里异常亮堂。张越走出杜桢的书房，眼看快要到自己和杜绾住处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院子的门里头有呢喃自语的声音。他好奇地走上前一看，就只见那空地上背对自己站着一个仰天看月亮的人。认出那是小五，他就没有惊动她，只是驻足了片刻。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可为什么这个中秋节偏是大伙东一个西一个……月亮，你一定要保佑万大哥平平安安……唔，顺带也保佑姐夫平安吧，反正姐姐也一定会这么求你……”

    听了这顺带两个字，哑然失笑的张越便索性不再惊动她，又继续往前头。他此行不比万世节，在千军万马之间，如果没有什么大意外，那么应该是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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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 峥嵘岁月老

﻿    第六百三十四章 峥嵘岁月老

    天子出行，在百姓看来自然是最好的看热闹机会，无论是卤簿法驾、扈从兵马、衣裳饰物，都能让围观的人们津津乐道好些日子。对于随扈的众人来说，这一行的安全自然是头等大事；而对于随从的太医院众御医来说，每日为皇帝看脉则是最最让人战战兢兢的勾当。

    而这些旁人最为关切的事情，身在车中的朱棣却丝毫没有理会。此行巡边的道路并非是年年整修的黄土官道，不独大辂之类无法用，就是动辄八马四马所驾的大马辇和小马辇也无法动用。若非大臣苦劝，他甚至坚持骑马走完这一程。昔日北征时他也曾带过权妃随行，但此次他却是一改当初的习惯，没有带嫔妃宫女随行，车厢中只有两个年轻的小太监。

    这一路巡弋，先至龙门卫、宣府、万全，然后便折返居庸关，再至密云、潮河所、蓟州、喜峰口，转眼间便过去了一个月，天气已经转凉。尽管大军出巡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最初却仍是遇上某些消息闭塞的部落骑兵越过长城劫掠，自然，这些零散兵马稍一交战便完全溃退。即便这样的以多打少，朱棣也骑马督战过好几回，让随从文武都捏了一把汗。

    此时，厢壁上的车窗大开，阵阵凉风直往里头灌，两个小太监都穿得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之外更吓得瑟瑟发抖，唯恐皇帝尚未痊愈的风寒会因此复发。然而，面对皇帝紧抿的嘴唇和丝毫不带笑容的脸色，两人谁也不敢劝一个字，只能心惊胆战地跪坐在一边。

    “皇上，杨学士和张郎中来了。”

    听到马车外传来了御马监少监海寿的禀报声，朱棣这才回过神来，随手放下了厚厚的窗帘，又命人移开前头的青绮缘边红帘。见杨荣和张越骑着马立在马车左右，他便淡淡地说：“勉仁长在建安，三从北征，又去过甘肃；张越长在河南，去过山东、江南、宣府兴和，都算得上是到过天南地北的人，但这条路应该还是头一次走吧？”

    “确实是头一次。”杨荣斟酌着朱棣问此话的用意，便顺着那话头说道，“但皇上如今既然重建大宁废城，又再次驻军其中，往后说不定臣等还得常来。”

    张越也想起了昔日朱棣北劫宁王朱权，又以割让大宁拉拢朵颜三卫南下的往事，只是这种事绝不能提出来，因此他心中一动，随即笑道：“臣倒是想起了一句话，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如今大宁开平兴和连成一线，日后无论皇上巡边还是调兵开拔，这条路都会有更多的人走，自然会像那些沟通南北东西的官道一样平坦。”

    杨荣当年直文渊阁时才不过二十八岁，这二十余年来朝夕侍帝侧，也不知道看过多少一闪即逝的年轻俊杰，张越并不算是最出众的。如今五年过去，张越却依旧站得稳稳当当，他自是渐渐改了早先的念头。此时听了这话，他心中颇为赞许，当即也接上了话头。

    “一旦大宁重建，则从京师到辽东和奴儿干都司一带有了一个宽阔的地带，进可攻退可守，不但可防鞑靼和朵颜三卫勾结，更可防辽东女直，无论是军报还是物事往来都便利得多。此地多沃土，若是勤于屯戍，则东面可保安宁。”

    说这话的时候，他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对重建大宁颇有犹豫，见朱棣颔首点头，又泰然自若地提起了接下来这一路上的诸多安排。朱棣仔仔细细听了，不时插上一句话，几乎没怎么改动，旋即扬手吩咐杨荣下去和金幼孜一同料理京师送来的某些奏折，只留下了张越。此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仍在行进，他又下令卷起了左面的窗帘，吩咐张越骑马在车旁随侍。

    “朕这一次原本是打算带着瞻基一块来的，后来想想，还是让他留在了京城辅佐太子。之前你在东宫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你觉着朕的皇太孙如何？”

    不防朱棣又问起这个，张越自是觉得皇帝的记性已经很不好，当即答道：“皇太孙聪慧英武，又有皇上教导，东宫师傅们辅佐，堪称文武兼备。”

    朱棣轻哼了一声，随即漫不经心地说，“但朕派去教导瞻基的几个老臣却常常在朕面前说，他固然是天资极好，但有时候却不肯把全副精神用在读书治国的正事上，偏喜欢嬉玩，武事稍加锤炼即可，若是过了便是主次不分。”

    张越早听朱瞻基抱怨过那几个老学究老夫子常常背后告状，此时也不禁大皱眉头。这些人的用意固然是好的，但也不想想一个人哪怕再有天资再有毅力，时时刻刻被这种填鸭式教学逼得喘不过气来，偶尔偷一回懒还会要听数不尽的劝谏和责备，也实在是一等一的可怜。

    “皇上明鉴，臣以为，文武兼备方才是国之正道，贵此轻彼都不足取。皇太孙乃是皇上亲自教导长大的大丈夫，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金枝玉叶，读书之外勤习武艺，更可为天下表率。古往今来，每一朝开国都是马背上取天下，亡国时却大多是武备松弛战力低下，文尚荣而武已衰，于是为人所趁悔之晚矣。再者，凡事都是一张一弛，一味催逼实在无谓。”

    “朕就知道你会帮着他说话！”朱棣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淡淡地说，“不过你说的有理，朕的儿孙不能只是一味在深宫中转悠，上能治国下能平乱，这样才能节制天下。只不过，这话要是让勉仁幼孜，甚至是你的老岳父听见了，说不定都会训斥你一顿。治国之道，古往今来便是文官……想当年，倘若朕只是一味读书的书呆子，也不会听老道衍的话，更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上了大宁，把北平丢给了世子镇守……”

    听到朱棣的话语渐渐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张越不禁往马车中斜睨了一眼，见这位天子神情怔忡，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他思忖片刻就策马落后了几步。然而，那隐隐约约随风飘来的话语声仍旧是不停地往耳朵里钻。

    “……那时他麾下有朵颜三卫，却仍是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以为别人都是傻瓜……”

    “……当初那么一丁点大就镇守宣府……他要是聪明，就不该回南京的；他要是聪明，就不该在献门之后还玩弄那么多名堂，难道他以为朕是朱允文……”

    “……手里头有那么多王府护卫，结果没得到任何消息就被人拿下转押云南，要不是朕，他就得在那里呆一辈子！”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才能有今天……”

    张越已经离开了那马车十几步远。都说人越老越是容易怀旧，从朱棣身上来看，这还真是一点不假。想到皇帝这一路上的精神相当不错，而且那模样也不像什么回光返照，他心中的大石头搁下了，自然也就不想打扰天子的回忆。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便合计起了抵达大宁的时间。

    不管怎么说，大宁都有张辅在，他那个沉重的负担也该卸下了。

    这天晚上，大军在遵化城外扎营，而御驾则是由御马监亲军护送到了城中歇息。此地距离喜峰口只有百多里，北有松亭关、马兰峪关、喜峰口关，出喜峰口过宽河会州则是大宁。虽说朵颜三卫早就臣服了大明，但秋冬之际常有入寇，因此诸关守备极其森严，就连遵化的宵禁也异常严厉。因此，自从大宁重新驻军之后，遵化城中的百姓是最早体会到那变化的。

    既然是天子出巡，御马监侍卫亲军自然是少不得扈从，可此次刘永诚留京驻守，只有海寿随扈，他要约束将近四千名禁军，自然是要多头痛有多头痛。他毕竟是出身朝鲜，尽管是顶着御马监少监的头衔，可真正的军中事务一直没敢伸过手，这回一股脑儿都接了过来，还要顾着御前的事，他自是恨自己之前只顾着搂钱，在军中一个亲信也无。

    更让他恼火的是，也不知道是此次巡边太过紧急刘永诚忘了，还是干脆就是故意警告他，总之，他身边带的那些个大小太监竟也是同样没一个内行。头几天下来，但凡因扎营或是值守巡夜等等事务下头来禀报请示，他都只能含含糊糊应付过去。最后，实在是没办法的他只能拉了个人时时询问，最后，他总算是成功渡过了难关。

    此刻，海寿应付裕如地安排好了晚间的巡戍，旋即就离开了充作行馆的县衙。遵化县城并不算太大，如今一下子涌进了不少文臣武将，这屋子顿时捉襟见肘，县令忙了个四脚朝天才勉强安排了过来。

    杨荣金幼孜都是要处理要紧政务和军务的，因此就在县衙内占了一个小跨院，自然不用和别人挤在一块。而他虽是太监，但毕竟不用时时在御前伺候，就占了二堂左近的一间屋子，隔壁正好是张越。这会儿他熟门熟路敲了敲门入内，见张越放下手头的书抬起了头，他便笑嘻嘻点了点头。

    “小张大人，明儿个就要到喜峰口了，总算是能松口气。”

    “海公公说的是，好在路上还太平。”

    张越这一路上已经应付惯了海寿，虽说此人没有明说，他自是明白怎么回事，但也乐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海寿一屁股坐下，随即又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中间夹着一两句要紧的，张越便一如既往应付了，最后突然笑道：“这一次北巡结束回了京城，以后海公公这御马监少监就能名副其实了。”

    “咳，小张大人，咱家实话不瞒你说，咱家只要那个名头，才不在乎什么兵权。”海寿知道张越明白了自己的用意，顿时讪讪的，又摇了摇头，“刘公公真是的……这要是御马监亲军出什么纰漏，咱家倒霉不说，回头他也有逃不掉的罪名，这是何必呢？哎，幸亏咱家急中生智，小张大人你也是热心人，否则咱家这回可就真的栽了，这份大人情咱家一定记着！”

    张越知道，海寿必然是出于某种考虑，所以才会直截了当地寻到了自己头上。这会儿听人家这么说，他少不得推却了两句。太监乃是残缺之人，爱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他也没什么瞧不起的意思。而且海寿摆明了不爱权只爱财，倒是比贪得无厌什么都想捞的陆丰更可靠些，因此两人之间聊些闲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海公公，小的有要事求见！”

    正当海寿打算告辞的时候，外头忽地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辩出这声音，海寿就霍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两步出去打开门一瞧，见是御前的一个小太监，便立刻放了他进来。这个小太监进门左右一瞧，见除了海寿只有张越，不禁有些犹豫。见此情景，海寿自是没好气地训斥道：“小张大人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直说！”

    那小太监吞了一口唾沫，连忙压低了声音说：“杨学士金学士刚刚去向皇上禀报事情，没多久就有旨意传召安远侯柳升等各位侯爷伯爷！后来小的隐约听见一句，仿佛说是喜峰口守将送来紧急军报，有兵马犯大宁！”

    犯大宁？

    听了这话，不单单海寿愣住了，张越也是吃惊不小。须知天子亲自率兵巡边，这消息早就是放出去了，头前偶尔遇上的那一次小规模进犯也就算了，如今谁还敢举大兵犯大宁？不算上这里的三万大军，大宁驻军将近两万，统兵的更是英国公张辅，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海寿连忙打发走了那个小太监，随即才讪讪地对张越解释道：“小张大人，咱家只是担心皇上，所以……”

    “海公公随行护持，使人留心也是自然的。”张越此时哪有心思听他解释，言不由衷地道了一句就皱起眉头说，“如今虽然已经入夜，但听到这消息，以皇上的性子……”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不一会儿，那大门就被人哗啦一阵推了开来。急匆匆进来的那个中年太监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气急败坏地说：“海公公，张大人，皇上有旨，立……立刻整军，半个时辰后就要开拔，由喜峰口赶往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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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五章 深夜里的纷乱

﻿    第六百三十五章 深夜里的纷乱

    遵化县衙行馆。

    尽管随行巡边的大军都是精锐，但连夜行军却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因此皇帝一开口，杨荣金幼孜便齐齐大惊失色。然而，哪怕是往日对于如何寻找时机如何出言劝谏最有心得的杨荣，这会儿当皇帝冷冽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一下子想起眼下在场的人并不止他，还有安远侯柳升等数名勋贵。于是，他硬生生吞下到了嘴边的话，又不露声色地朝金幼孜使了个眼色。

    金幼孜和杨荣搭档多年，只是微微一愣就醒悟到了这其中的名堂，遂止口不言。果然，听闻皇帝要亲自率军出击，几个勋贵俱是吃惊不小。然而，颇得朱棣信赖的宁阳侯陈懋只是犹犹豫豫劝了一句，就被当头那声怒斥给喝住了。

    “大宁是什么地方？那里附近就是朵颜三卫，明知道朕派了大军入驻，明知道工部在重修城池，这当口敢举兵进犯的没有别人！肯定是兀良哈人妄图卷土重来，只不过，他们还能剩下多少兵？趁夜追上去，和英国公前后夹击，彻底扑灭他们！”

    安远侯柳升长年掌京营，这时候见别人都丢了眼色过来，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皇上所言极是。但若是夜里行军，这马车恐怕不能行进，再加上前后若有掉队的，稍不留神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已经是亥时一刻，不如再等两个时辰，等到寅时列队进发，则可保路上安全无虞，如果一切顺利……”

    “迂腐，天亮出发，算得上什么奇袭！这些人明知道朕巡边还敢出兵来犯，便是算定朕必定来不及领兵往援，算定大宁诸军筑城辛苦，未必是这些来去如风轻骑的对手。平日他们逃得飞快也就罢了，这一次朕决不让他们再有逃遁的机会！不用多说了，陈懋即刻领斥候侦骑前队为前锋，柳升率骑兵五千半个时辰后随朕立刻进发，后队步卒及辎重由薛禄整备！”

    眼见皇帝心意已决，众人自然无话可说，于是从安远侯柳升以下的一众勋贵连忙告退下去整军预备。此时此刻，杨荣金幼孜自忖无法再劝，便打算回去整理好所有东西跟着大军一块走。然而，就在他们告退的时候，朱棣却撂下了不容置疑的一番话。

    “永乐八年北征的时候，幼孜坠马险些丧命，多亏了勉仁随行相助方才得以无事。此次夜间驰骑，你们都是文官，随后队缓缓进发，不用跟着朕了！”

    第一次北征时，金幼孜和几个文官在一处山谷迷失路途，结果他在夜里不慎坠马，同行的胡广金纯弃他不顾，只有杨荣下马相救，继而因他再次坠马，两人更是一骑而行，天明方才抵达行在。因为这件事，他和杨荣虽在政事上头常有争执，暗地里也嫉妒他更得信赖，但却与其私交极好。于是，这会儿听到朱棣还记得这件十几年前的事，他不禁喉头哽咽。

    “皇上，臣备位扈从，怎可因为昔日之事便丢了职责？自当年之后，臣曾经苦习骑术，一定能跟得上这夜间行军，决不会重蹈当日覆辙。”

    “就算你骑术比当年有所进益，但你的年纪毕竟不如当年了！”朱棣固执地摆了摆手，又冲着杨荣说，“勉仁当初照应过他，此次朕还是把幼孜交给你，记住，跟着后军缓行，切勿掉队！”

    深知皇帝执拗起来就是怎么劝都没用，尽管也是急得火烧火燎，杨荣仍然飞快地转动着脑筋，不一会儿就有了主意。上前答允了下来，他也不管金幼孜满面焦急，又躬了躬身说：“皇上体恤，臣和幼孜感激不尽，惟有遵旨。只请皇上此行带上张越，他出自将门世家，武艺足可自保，又向来有见地，若遇事也能备咨议。”

    朱棣对杨荣金幼孜素来信赖，刚刚想到旧事心悸，故而不让两人跟从，此时听到杨荣这么说，他几乎想都没想就点点头道：“也罢，他年轻，就让他跟着中军。你们派个人过去，让他尽快预备，随朕一同进发！”

    由于遵化县衙并不算大，朱棣所住的乃是县令的官所，此时杨荣好容易把金幼孜拖了出来。等到下了台阶，沿着小径走了一箭之地，他也不给金幼孜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道：“皇上此次起意北巡就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今还是如此，你就是跟上又能如何？幼孜兄，别和我说什么你如今已经精于骑术的话，你也已经六十出头了，人人的心思都在皇上身上，倘使你掉队又如何是好？出了松亭关，官道长年失修，咱们就是跟着，能做的也有限！”

    “可皇上离京之前还大病了一场！”金幼孜差点脱口而出说皇帝也不年轻了，好在他终究是审慎人，话到嘴边就立刻改了，“连夜追击，甚至可能还要大战，若有万一则如何？”

    “没有万一！”

    硬梆梆地撂下这么四个字，杨荣就当先出了小径尽头的月亮门，等到金幼孜跟了上来，他才压低声音说：“此行三万人中，骑兵不过五千余，神机营大约也就在三千之间，剩下的都是后队。薛禄此人忠心耿耿，兼且出身行伍，没有那么多狡诈心思，关键时刻也好游说掌握，不像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等人的精明。好了，赶紧去通知张越！”

    虽说金幼孜仍是心有不甘，但听到杨荣这么说，他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两人匆匆穿过三堂二堂大堂，绕过大堂前头的栅栏和戒石亭，随即就从那照壁后头到了隔壁的一溜吏舍。进了张越和海寿住的那院子，他们就看到里头已经点起了松枝火把，赫然乱成一团，操着公鸭嗓子的海寿正在那儿大呼小叫。见谁也没注意到自己这两人，金幼孜忽然拉了拉杨荣。

    “张越和皇太孙殿下很是交好，但使有变也足可信赖。倘若没有先前那件事，那些带兵的勋贵必定是视他为自己人，此次跟着皇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可如今……”

    说起这档子事，杨荣顿时脸色微微一红。虽说他不是始作俑者，但却是袖手旁观的人，那会儿还觉着自己这是为了张越着想——文官就是文官，文官和武将缠夹不清，绝对不是国家之福——可放到如今这情势，他却恨不得先前那些流言从来没有过。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也顾不得想这些，连忙绕过正在跳脚的海寿，径直到了张越那屋子的门前，重重敲了敲门。

    自打刚刚那消息传来之后，张越就开始紧急整理东西。好在他带的行李并不多，也就是几套衣裳各种药膏丸药以及寥寥几本书，往特制的旅行袋里头一装也就完了。听到敲门声时，他已经和牛敢四人完全收拾好了一切，刚换了另一身行头，正在套一双鹿皮靴。眼见牛敢开了门，他一认出外头那人，顿时吃了一惊。

    “杨学士，金学士？”

    “张越，长话短说，皇上决定亲自带兵疾扑大宁，我和幼孜留在后队，此次还请你跟紧了皇上。”杨荣不等张越张口说什么就摆了摆手说，“这次是我荐你跟着的，郭资尚书之前在宣府病了，早就送回京了，李庆尚书则是因为之前水灾冲毁了桥梁，奉皇上之命掌督造重建事，眼下只有你能跟。你年轻强健，一定要跟紧了！”

    张越没想到一向不离朱棣左右的杨荣金幼孜此次竟然不随行，心中自是大为意外。只此时不是发愣的时候，他略一怔就重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杨学士金学士放心，我必定不离皇上左右。”

    眼见张越佩好了剑，又将匕首绑在靴子外头的特制夹层上，收拾得利落英气，杨荣和金幼孜对视一眼，知道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两人先后对张越点了点头，然后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这时候，莫名其妙的张布一把抄起角落里的精铁长枪，又走上前来。

    牛敢四人无亲无故，又都是一根筋的单纯心思，因此每天都是把张越送到衙门，随即回去跟着彭十三摸爬滚打，武艺提高得飞快。其中张布天分最高，他昔日在蒙古人那儿服侍过一位善于使枪的勇士，在草原上逃亡时就靠着一支木枪打猎杀人，如今更是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这上头。彭十三自己不善于使枪，就常常带了他去一些军官处习练，他自是进展迅速，在四人中武艺最为出色。见杨荣走了，他就上前问道：“少爷，他们说话怎么古怪得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摇摇头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张越就再没有多言。出了屋子，看见海寿还在那里指挥小太监收拾东西，他就走上前去，说是自己立刻就要跟着皇帝走，不好携带行李，托其找两个可靠的太监照管一二。对于这种简单的要求，海寿自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行李的事情小张大人你放心，但这黑灯瞎火的……幸好咱家刚刚已经下令让御马监亲军赶紧整备……唉，别说是你，这最精锐的骑兵都在咱们御马监，咱家自然也要跟着一块去。咱们的骑术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夜里行军和白天不同，你可得小心些。要是真的打起来，乱军之中谁都说不准。咱家虽说不是第一次随从北征，可这种情形还是头一次，你跟在皇上左右责任重大！”

    责任重大……跟着朱棣这么个固执的皇帝，这还确实是担不起的责任！

    张越点了点头，随即带着牛敢四人匆匆赶往了县衙行馆。抵达那里的时候，他就看见大门口那位被数十名禁卫簇拥在当中，身披明黄大氅，甲胄鲜亮的朱棣。此时此刻，这位六十出头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那面庞在火把的映照下，每一条沟壑都显得清清楚楚，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是绽放出了一种狂热的光辉。

    漆黑的夜色中亮起了无数火炬，寂静的道路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军马的嘶鸣。夜半时分，大军通过了喜峰口，朱棣甚至没让大军停下，只是策马到一边向亲自来迎的喜峰口守将问了寥寥几句，就立刻重新回到了中军。如是赶路，又过了松亭关，当日上中天的时候，大军便赶到了大宁以西的一处广阔平原。当侦骑回报前方有兀良哈大军时，朱棣顿时露出了极其兴奋的表情，当即下令整军列阵。

    一夜急行军，即使大军多为轻骑，更是卸下半月粮草，只带少许干粮轻装赶路，此时仍不免生出困倦之意。借着整军列阵，各队军官少不得上前操练喝斥。须臾，阵势便已经成型。亲自领马队居左翼的朱棣听着侦骑不断报着前方情况，攥着缰绳的双手忍不住更握紧了。

    “你们说说，来犯的是兀良哈人，还是鞑靼阿鲁台？”

    朱棣身后是好几个年轻的勋贵及勋贵子弟，年初刚刚承袭爵位的丰城侯李贤、武安侯郑亨长子郑能、安远侯柳升长子柳溥等等，这会儿丰城侯李贤便开口答道：“皇上北巡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臣以为必定是哪个不知情的部落贸然进犯，见到天兵一定会溃散离去。”

    这一说法顿时引起了大家的赞同，毕竟，上次北征时阿鲁台逃得比兔子还快，谁都不信他此次有胆量和新败的兀良哈人捣鼓出什么名堂来。然而，朱棣却毫不动容，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头也不回对后头问道：“张越，你认为如何？”

    一夜赶路，张越这会儿正在调整呼吸活动腿脚，毕竟，这骑马冲阵对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刚刚听得皇帝发问，他就在心里寻思了开来，此时连忙送开了正绞在一块活动的双手，上前答道：“兀良哈人对于大宁的觊觎之心由来已久，只是由于朝廷严加防范，方才没能入主此地。如今皇上重建大宁故城，即便他们新败，在头悬利剑的情形下，说不定仍会存有侥幸之心。兼且阿鲁台和兀良哈人素来亲近，难保借此机会奇袭。”

    “不是什么兴许大约，恐怕给你说中了！”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说，“不管怎么说，先败了那些不长眼睛的家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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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六章 二十年的时光

﻿    第六百三十六章 二十年的时光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这二十年是朱棣君临天下的二十年；这二十年是武臣建功立业，一举成就赫赫名将的二十年；这二十年是天下太平号称盛世的二十年。然而，对于朵颜三卫的子民来说，这二十年却是一次次生出希望，又一次次陷入失望乃至于绝望的二十年。

    朵颜卫、泰宁卫、福余卫，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赐予的封号。而作为这些蒙古人来说，他们却一向称呼自己是兀良哈、翁牛特、乌齐叶特。三部世居大兴安岭以东，自洪武朝明军数次出塞之后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得不臣服，于是便被编为朵颜三卫。然而，隶属于大宁的他们却在朱棣起兵靖难时得到了最好的契机。

    借出三千精锐随朱棣打天下，等翌日这位燕王登基为天子，则割大宁之地供三卫放牧！

    三卫的首领都相信了这样的承诺，更盼望得到那一大片水草肥美的牧场，于是各自派出了最精壮的子民随明军南下。然而，这天下是打回来了，明军也从大宁撤回了几乎所有的军马，但大宁故城朱棣却不许他们进入，所谓的割让顶多只兑现了一半。于是，心怀不满的三卫多次和向有姻亲的阿速特部阿鲁台一同扰边，可去年却遭受了最惨重的失败。

    秋日的草原天高云淡，马肥牛壮，春夏点缀在如茵绿草中间的野花收敛了妖艳，朵朵毡帐洒在一片广袤天地中。眼下虽不比春夏万物繁茂生机勃勃，但处处都透露出一种宁静幽远的意味。只不过，往日撒欢似的四处奔跑的野羊和野兔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高高的苍穹虽然一如继往地湛蓝，但那让人沉醉的蓝中却仿佛蕴含着无限阴霾。

    虽说号称直扑大宁，但三卫的大队人马如今却已经过了哈剌河套。这会儿，三卫的首领们便聚到了一块，外头围着一圈护卫，就着马上议事。

    尽管血缘相近同气连枝，可朵颜卫兀良哈部实力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因此一旦商讨大事，向来是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做主。他是明朝册封的都指挥同知，掌朵颜卫事，自从另一位大首领脱儿火察死后，三部的事情就素来由他做主。扫视了一眼周遭窃窃私语的众人，他便高高举起了右手。

    “去年我们败给了大明的皇帝，靠着忍辱请罪才得到了生路，而今天，我们为了能够生存下去，不得不再次把三部的兵马全部征召在一起。大明朝皇帝的宝座是我们三卫勇士替他打下来的，但是，我们却没有得到大宁，相反，皇帝如今还派了大军重建城池！一旦明军在这里扎下根来，我们恐怕又会被赶到北边最冷的地方！为了三部的将来，今天这场仗一定要胜！”

    “胜，胜！”

    “兀良哈，兀良哈！”

    朵颜卫兀良哈部的众人顿时高声呐喊了起来，其余两部附和的也不在少数。而就在这时候，哈儿兀歹之子哈剌哈孙却开口说道：“明朝拥有天下，就算阿鲁台太师答应会率军在后方奇袭，两面夹击，但是仍然没有十分胜算。这里是咱们三卫能够聚集的最大军力，但是，无论是阿鲁台太师还是我们，都曾是那位皇帝陛下的手下败将！”

    “住口！”哈儿兀歹顿时大怒，指着儿子的鼻子大骂道，“你不要乱了军心，滚出去！”

    眼见四周围的人大多是满脸狂热，哈剌哈孙不得不退出了帐子。等到了外头，看见众多部族勇士有的在整理弓箭，有的在洗刷马匹，有的则在大声说话，不禁更是心头沉重。他的父亲给他起名为哈剌哈孙，便是为了纪念大元成宗朝那位有名的宰相，而他也和那位哈剌哈孙一样，对中原儒学很感兴趣。即便他学的不精，但一个基本的道理却是懂的。

    哪怕他们这一次真的重新占了大宁，哪怕是他们这次袭杀了那位对蒙古威胁最大的大明皇帝，但是，阿鲁台一旦完事了可以向北逃跑，而后用杀了大明皇帝这一旗帜号令各部归于旗下，可是，兀良哈三卫加在一块不过数万人，之前损失惨重，此次的六千人已经是千辛万苦方才凑出来，就算苦战胜了，他们怎么抵得过明廷派兵报复，难道那惨痛教训还不够？

    “明军来了，大明皇帝已经来了……”

    带着惊惶的叱喝从远处传来，继而便引起了四处一片哗然。一时间，刚刚还斗志昂扬的部族勇士一下子起了骚动，曾经参加过去年那场大战的哈剌哈孙更是浑身战栗了起来。高喝声、马嘶声、兵器撞击声……仿佛连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也混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中。直到各百夫长匆匆整军，大队人马这才渐渐整肃了下来。须臾，一众首领就来到了最前排。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按照计划，咱们赶到宽河的时候，应该正好迎击他们！”

    “要是阿鲁台太师没能及时赶过来怎么办！”

    “大明皇帝每次都是的带着大军，而且，咱们的背后还有那个英国公张辅！”

    由于明军的速度出乎意料，因此三卫首领当中顿时有了纷争。哈儿兀歹听到这些不协调的声音，只能端出大首领的架势强压了下去，又下令整军备战，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就在去年，三卫刚刚损失了十余万牛羊和上万青壮，如果这一次再战败，那么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可是，在广袤的草原上，无数部落都消亡了，所以，他不得不赌一赌。

    瓦剌绰罗斯部的脱欢野心勃勃，趁着他如今一心和贤义王太平以及安乐王秃孛罗争夺瓦剌主导权的时候，阿鲁台才能抽出手来和他们合作，倘若这一次赢了，那么借着这声威，他们可以趁机南下劫掠，然后趁着明军不敢在冬季出兵，聚拢那些为了过冬而发愁的小部族，往西边杀瓦剌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够拿到草原上的霸权，届时趁着明朝新君登基内部不稳之际，先前的危机不但可以消解，而且他们也能够成为主宰全蒙古的力量之一。

    阿鲁台在利用他们，可他们却不得不受利用，兀良哈实在是太小了！

    想到了未来的美好前景，哈儿兀歹顿时把那些顾虑都抛在了脑后。然而，就在他厉声大喝出击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滚滚黑线。他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甚至不用看清那些人的服饰，他就能猜出那是谁。

    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中，朱棣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了挂在马旁的弓箭。他一把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根羽箭，拇指随即便搭上了弓弦。那一瞬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很久没有摸过弓箭的事实，瞄准目标便大喝了一声，旋即运足了力气。

    “杀！”

    左右两旁的护卫阻拦不及，此时都是大惊失色。值此之际，那弓却猛地张如满月，倏忽间，那一支羽箭犹如飒沓流星，带着呼呼风声直没兀良哈大军之中。落后朱棣大半个马身的张越眼看这位天子脸色赤红，哪里不知道年过六旬又刚刚大病过后的朱棣乃是逞强。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他就听到耳畔响起了无数弓弦响声，也不知道有多少羽箭飞射了出去。

    跟随朱棣身后的乃是直属京营三千营下的骑兵和御马监亲军中的精锐，尽管只有五千人，但此刻跟着朱棣直踏敌阵，那士气却是异常高昂。柳升和陈懋已经是指挥两翼突至最前，将皇帝护在了阵中。电光火石之间，这支大军如同尖矛一般地撞入了兀良哈大军。

    紧随朱棣左翼的陈懋仗着箭术了得，在奔袭的途中一口气射出了三箭，此时随手将弓挂在马前，拔出宝剑劈手便砍。同样自负武勇的柳升哪肯示弱，自然是与其齐头并进。一时间，主帅比勇，部下更是人人奋勇争先。

    尽管兀良哈三卫人数稍优，可去年新败，如今又是朱棣亲自率军冲阵，原本就被打怕了的他们自是更加士气低落，一时间，就连那些稀稀拉拉的羽箭也已经是疲软无力，更多的人在大军冲阵时选择了引马避开，于是四处都是乱糟糟的。当头里的明军势如破竹冲乱了前军队形之后，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三卫大军就被从中间凿了个对穿。

    由于担心皇帝，朱棣周围几乎是围了十几个护卫，一色的小圆盾将皇帝的周身上下保护得严严密密，纵有斜飞的羽箭也被人挑开了去。然而，初战奏效的朱棣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战果，他想都不想就举起了此次新换上的战刀，再次率队回转冲击。

    虽说并不是没见过血，但这等骑马突阵对于张越来说却还是头一回。他自然是没法享受到朱棣那种待遇，可有四个护卫牢牢贴着，他倒是没经历多少凶险。然而，如是好几次来来回回冲杀，由于杀得兴起，明军阵容渐渐有了些松散，终于有漏网之鱼直接冲到了他的身前。他眼疾手快地一剑搠翻了一个，却不料想斜里又有一人窜将出来，举起长刀倏地下劈。刹那间，他几乎本能地撩剑挡格，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带起了一溜火星，一下子偏离了目标。

    还不等右臂酸麻的他反应过来，就有一人飞驰上前，横枪一扫一挑，硬生生将那蒙古骑兵挑落在地，随即又勇不可挡地挡在了前头。看清那是张布，张越顿时大松一口气，当是时，他也没法分心他顾，于是只能跟着张布闷头继续前冲，直到前方一下子光线大亮，再次冲出了敌阵，他这才看见了朱棣所在，连忙纵马上前。这时候，却只见三卫大军已经溃退。

    “你的剑也见血了？”

    张越哪有工夫理会皇帝的戏谑，忙开口说道：“皇上，如今兀良哈人已退，当务之急是迅速赶往大宁。兀良哈人是被突如其来的大军打懵了，可难保还有其他兵马。”

    “朕知道，杨荣金幼孜应该到喜峰口了，他们昨夜没能跟朕走，这会儿指不定怎么忧心忡忡！”朱棣这些年但凡外出都会带上这两人，如今不见他们，心中也有些不习惯。只一沉吟，他就摇摇头道，“不用慌，先整军，再找几个俘虏来，朕要问个清楚！”

    朱棣和张越正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冲杀在最前头的宁阳侯陈懋此时满面兴奋地回转了来，在马背上行了个军礼：“皇上，兀良哈大军已经四散溃退！据斥候远远观察，应该是泰宁卫和福余卫不敢在这里消耗掉了仅余的实力，所以就匆匆逃走了。首恶乃是朵颜卫，是否要追击？”

    轻轻揉着已经有些酸痛的胳膊，朱棣便沉声吩咐道：“你和柳升立刻重新整军布阵，派妥当人领五百人衔尾追击，务必让三卫不能整理残军合兵一处。另外，再派人看看有什么活口。兀良哈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阿鲁台必定就在左近，需得严加提防！”

    刚刚一场厮杀过后，陈懋这样的勇将自然是被激起了血性和争功之心。然而他屡为前锋，并非一味无谋之辈，一听此言顿时警醒了过来。他没了不但刚刚大胜的兴奋劲，取而代之的更是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凉气。

    须知如今不比前几次出塞的几十万大军，就算先头死伤不多，派出五百人之后，眼下顶多也只有四千余人！

    都是领了几十年兵的大将，因此柳升陈懋一面下令不许追击，一面急匆匆地整军备战，同时派出斥候往各个方向侦测动静。由于一夜急行军，刚刚又是一番激战，将士们自然是又累又饿，此时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不少人都在马背上吃干粮喝水。当几个俘虏被押上来的时候，朱棣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一个身着华丽长袍的年轻蒙古男子。

    召了人来审问片刻，他便得知此人正是朵颜卫首领之子哈剌哈孙，顿时挑了挑眉。就在他沉吟不决的时候，刚刚派出去的斥候中终于有人赶了回来。

    随着那一骑孤零零探马的驰近，无数明军都看到了天边涌现出的无数细小黑影。铺天盖地的黑影看似杂乱无章地疾冲了过来，飞扬的尘土掩盖了半边的天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陈懋还是柳升，抑或是心中一紧的张越，此时此刻都看向了皇帝。

    朱棣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应战！”

    他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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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    第六百三十七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倘若不是逼上梁山穷蹙无法，阿鲁台决不想到这样冒险一赌的法子。

    四月里在脱欢大军铁蹄下惨败，别说从前丢掉的和林再也没了指望，就是在原有的地盘上栖身都成了困难。他不得不带着部族仓皇东窜，狼狈进入了兀良哈人的地盘。倘若不是脱欢因为其余两部的牵制不得不回师，恐怕他连安身的地方都找不到。倘若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倘若不能借着脱欢专注于安定内部的时刻有所建树，那么不但他难逃败亡，妻儿老小全都会跟着四散，阿速特部阿鲁台的名字将永远成为过去。

    此时此刻，他的麾下不过万余人马。即便是这样一支远逊全胜时的大军，也已经是他七拼八凑的所有班底。他算准了朱棣听到大宁有变必定会亲自追击，但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竟是错过了和兀良哈人前后包抄的最佳时机。可是，他已经夹着尾巴跑了一次，要是再跑一次，那些臣服在他这个太师之名下的所有部族兴许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尽管疾驰一夜，又刚刚激战了一场，但面对即将到来的又一场鏖战，明军上下却是意态激昂。这不但是因为倏忽间传遍军中的犒赏令，更因为贵为天子的朱棣同样在军中。三千营中的将士最初是以朵颜三卫的精锐骑兵作为班底，但这些年逐渐取而代之的则是各都司遴选出的精锐，而御马监亲军则是多为虏中逃回的青壮。所有人都是至少经过两次北征的百战之士，其中甚至还有靖难时参加过白沟河一战的军官。

    朱棣一手策马疾奔，一手紧握着战刀。刚刚亲自砍杀了两个人，这会儿朱棣握着战刀的右手已经是有些抬不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然而，这种认识却禁不住他心里那种沸腾的热血，他又想到了适才出击前对宁阳侯陈懋说的话。

    “朕听说你家中有倾城佳女，此次战罢告捷，班师之后，朕便册尔女为妃！”

    他还能打仗，还能纳妃，他还是纵横天下长年不败的大明皇帝朱棣！

    狭路相逢勇者胜！

    明军上下因皇帝亲自率兵出击而士气高涨，鞑靼大军也同样因为阿鲁台行前的誓师而嗷嗷直叫。当两支大军狠狠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前军顿时都是人仰马翻，那气势比先头一次交战时何止增了一倍。无论是谁，面对迎面扑来的敌人，都只能使出本能的反应，刺、劈、砍、扫……无数人圆瞪的双眼渐渐变得血红，杀人的动作都变得迅速而简洁。

    张越已经是本能地紧随在了皇帝身后。最初的时候他还能想想得到消息的松亭关是否会派出援兵，还能想想尚在大宁的张辅能否抓住机会赶到，但随着压力越来越大，他早就顾不上了那些。倘若不是牛敢张布的奋勇救援，他身上指不定就要多上几个窟窿。他很明白自己的斤两，地上交战还能多撑一会，但马战的程度却远远不是他能够消受得起的。

    皇帝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场厮杀，所以才留下了杨荣金幼孜？

    “小……小张大人！”

    乱战之中的他听到这么一个声音，遂抬眼望去，看见浑身狼狈的海寿策马靠了过来，他连忙吩咐牛敢接应了一把。只见海寿周身上下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自个身上还是敌人身上的。只耽误了这么一小会，他就发现一群侍卫以及柳溥等人已经紧拥着皇帝离开了老远，赶紧快马加鞭追了上去。可乱军之中哪里是那么容易左冲右突的，只一会儿，他就发现四面八方全是激战，哪里还寻得着皇帝？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海寿，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一劈，恰是有如神助地劈飞了一支流矢。

    忽然，正前方传来了几声惨叫，紧跟着，就只见几个蒙古人从厮杀中脱出，凶神恶煞地冲他们这边杀了过来。即使在这种时候，张越仍然习惯性地扫了对方一眼。见为首那人身穿皮甲，仿佛和寻常士兵并无不同，马旁一边挂着大弓，右手则是高掣马刀，身后众人也几乎都是同样装束。然而，还不等张布等人上前拦截，他们的后边却忽然冲出了两个手举狼牙棒的明军大汉，大喝一声便往落在最后的两人砸去。

    趁着那几人被缠住，张越也顾不得其他，认准了一个方向便纵马驰了出去。尽管有张布挺枪在前突围，恰是无坚不摧，但四面八方的冷箭仍是让他们应接不暇，等到好容易突出来的时候，张越也已经是浑身浴血，海寿的战袍已经是瞧不出本色来了，头前开道的张布满面血污，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在他们一面应付散乱的敌人，一面四下里寻人的时候，眼尖的牛敢忽然瞧见了天边的动静，于是嚷嚷了一声。

    “那边有大军开过来了！”

    张越此时连忙也望了过去。尽管他目力极好，但旁边就是刀剑横飞的战场，再加上那大旗实在是太远了一些，他怎么也看不清楚。焦急之下，张布上前提醒说那边乃是东北方，他顿时灵机一动大喝了一声：“英国公领军来了！”

    “英国公领兵来援，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海寿虽说身上伤得不轻，但这会儿却异常机灵，本能地扯开喉咙跟着叫唤了一声。他初入宫的时候便当过奉天门大朝的司官，再加上太监的特性，这嗓门自然是又尖又亮。再加上牛敢张布等四个人齐齐大声呼喝，战阵中的明军士卒自然是精神百倍，也不知道多少人都跟着大叫大嚷。一时间，嘹亮的呼喊声将厮杀声马蹄声全部盖了下去。

    须臾，东边开来的大军之中，一队人马当先飞驰了过来，前头高掣的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张字。眼看离激战不休的战阵只有百来步远时，为首的那人张弓连射，每一声弓响必有一人应声坠马，当他放下弓箭拔出马刀冲入战阵的时候，一袋子箭竟是完全射光了。尽管身后只有百多人，但这一队人马便仿佛楔子一般死死钻透了进去，所到之处无不是人仰马翻。

    看清了那个张字的时候，张越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待到那队人马冲至近前，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领军之人，当下再无犹疑，趁着他们冲入阵中，他连忙带着张布等人跟在了后头。海寿虽说受伤不轻，但情知这会儿得找到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咬咬牙一并跟上。

    这百多名骑兵虽说人少，却是勇不可挡的生力军，左冲右突之下，竟是硬生生在战阵中撕出了好几条大口子。若单单只有这些人也就罢了，但众多蒙古人都看到了后阵大批骑兵整齐迫进，一时间战意大挫。

    身穿皮甲挎着大弓的阿鲁台正在四处寻找朱棣，一听到连绵不断的呼喝时就知道不好，此刻眼见战况不利，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松亭关、马兰峪关、古北口等处他都已经派出了疑兵滋扰，必定能够拖延一段时间；尚未完成的大宁城中既有兀良哈人的兵马牵制，未必就知道大明皇帝已经抵达的消息；再说张辅此人谨慎，怎会轻率弃城出击？可是，这时候人家分明已经来了！

    阿卜只俺这时候带着一小队人马急急忙忙地靠了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汗混杂在一起，已经几乎看不出整个人的本色。他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大声嚷嚷道：“阿爸，不能再打下去了，明军难缠得很，援军一到，我们这最后一点本钱也保不住了！”

    “等一等，只要再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把大明皇帝斩于马下！”

    “太师，不能再等了！”一直紧随阿鲁台的色勒奔这时候也上了前来，一把攥住了阿鲁台的缰绳，“阿岱台吉已经跑了，他的那几个达尔汉也都跟着他跑了，科尔沁部的人一走，咱们就成了孤军！太师，刚刚混战了这么久也没找到那位皇帝，那是长生天的天意！再说，说不定大明皇帝已经死了，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

    “长生天的天意……”

    喃喃念叨了一句，自从长子失捏干死后就苍老了许多的阿鲁台只能攥紧了拳头。他得到的消息很准确，但他却没能把握好最佳的时机，如果他能再早来一步，如果兀良哈人再争气一些，如果朱棣不是易服易冠混在大队人马中根本认不出来……问题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当然，那位皇帝也极有可能就像色勒奔所说，已经死了！

    “好，撤军！往北边撤，以防绰罗斯部的那个小畜牲捡了便宜！”

    苍凉的号角吹响了撤退的声音，无心恋战的敌人看到大队援军越来越近，自是退得极快。这时候，刚刚在阵中鏖战了一场的援军前锋首领方才率军突了出来，旋即勒马转身到了张越跟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少……张大人，你既然在此，莫非是皇上亲自率军来击？”

    面对彭十三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张越牵扯了一下嘴角想要回一个笑容，最后发觉脸上都已经僵了。使劲吞了一口唾沫，他方才说道：“没错，皇上得知有大军犯大宁，精选五千精兵连夜赶路，先是和兀良哈人大战了一场，刚刚又和阿鲁台交手了一回。只不过，混战之中，我和皇上失散。”

    即便彭十三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候也一下子变了脸色：“英国公以为敌寇是佯攻大宁，担心皇上会亲自出马，所以一面领兵退敌，一面让周指挥率军和我一块往会州宽河赶，顺便打探消息。眼下要紧的是寻找皇上，我立刻再带人搜索战场……”

    身心俱疲的张越正要点头，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隆起的小丘上出现了人影。看到那个身披明黄大氅的人影正在几个随从簇拥下引马而立高举马刀，他不知不觉舒了一口大气，随即对恰好扭头看过去的彭十三说道：“看来是用不着了，皇上就在那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四周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呐喊，只一瞬间，更多的人都加入了欢呼的队伍。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彻云天，无数的武器高高举起，数千人一片欢腾。看到这个景象，纵使是彭十三也本能地双掌合十念叨了一句谢天谢地，随即就擦了擦额头上刚刚冒出来的冷汗。

    尽管张越这时候已经是觉得浑身上下完全松了劲，但仍是叫上彭十三和其他人，提起精神赶了上去。纵马一口气奔上了那小丘，他就发现朱棣的那一袭明黄大氅虽说鲜亮，但战甲上却已经是一片狼藉，压根看不出是否受伤。而这位天子背后的护卫已经是只剩下了一半，个个形容狼狈，柳溥等等勋贵子弟虽还完整，脸上也都已经瞧不出本色。和自己几乎同时赶到的柳升陈懋两人也一样都是遍身血污，陈懋的大马刀甚至被鲜血糊满了。

    刚刚那一场拼杀中，朱棣虽说并未有什么大的损伤，却已经是精疲力竭。此时看到援军已经赶来，又看到有人上前行礼，他不免定睛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认出了为首的人。这会儿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于是就随便摆了摆手，又招手示意彭十三上前。

    “大宁战况如何？”

    “回禀皇上，英国公亲自坐镇大宁，不虞有失。”尽管自己赶来得及时，但彭十三先头没想到皇帝竟真的亲自率军赶来，情知眼下这援军的实情需得对皇帝解释清楚，当下便字斟句酌地说，“英国公从福余卫打听到三卫中的不少首领和阿鲁台勾结，生恐有变。因大宁城中大多都是步卒和屯田兵，战力有限，英国公将所有骑兵都派给了周指挥，又调拨不少屯田兵骑马赶来以壮声势，又命小人为前锋。”

    大宁三卫中的精骑当初都已经编入了京营三千营和御马监，因此如今的大宁骑兵有多少战力，朱棣自然心中有数，更明白为什么彭十三只率百多人突击，其余人则是放慢马速缓行。见到又有一员大将率兵赶到，又滚鞍下马上前施礼，他正打算强打精神勉励了一番，脑袋却一阵昏昏沉沉，几乎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缰绳。

    那一刻，他忽然又重新攥紧了缰绳，但那种虚弱无力感仍是在全身上下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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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八章 勇入虎穴

﻿    第六百三十八章 勇入虎穴

    自打皇帝北巡的消息传来之后，乐安城的戒备就愈发森严了起来。尽管之前汉王朱高煦曾经被削两护卫，论理只保留了天策中护卫的五千兵马，但谁也不认为这位曾经是天之骄子的皇子麾下就真的只有这么一丁点人。单单是这些日子不断集结在乐安城中的带甲军士，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数目，这还不算整个山东的其他地方。

    和其他各亲王府一样，汉王府也仿佛城中之城一般，四门高立围墙高耸，寻常百姓就是往里头张望也有罪，一应的礼制几乎并肩天子。端礼、广智、体仁、遵义，这王府四门均由二十四名精壮军士守备，加以门房八人，全都是军礼约束，因此无人敢马虎。而外头整肃了，王府中仪门内仪门这些地方就轻松得多了，如今大人物们有更重要的事，他们尽可偷懒。

    “这些天王府中采办的东西还真多，菜蔬肉食就不用说了，竟是连送柴炭的也一拨拨。”

    “你懂什么，想当初皇上还是燕王的时候，还曾经在王府里头打造兵器。这王府之中谁也不能进来搜，不好好利用一把，王爷怎么做大事？这是在储备……”

    “嘘，你们俩轻一点，说这种要命的话还敢大声嚷嚷，不怕到时候直接填了井？偷懒归偷懒，废话少说，别给大伙儿惹麻烦！咦，又有人送东西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一个年长的仆役在两个年轻仆役的后脑勺各自重重拍了一巴掌，训斥了一句之后就发现是两个老婆子推了一辆炭车过来。因这几天进进出出的东西极多，他嘴里虽抱怨，却只是上前随随便便搜检了一番，待要搜身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会那两个老女人肥滚滚的身体和满是皱纹的脸，也没了揩油的兴致，挥挥手就放行了。

    “真是的，千岁爷非得下令说王府内院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往里头送东西的也只能是年过四十的女人，如今来来去去的全都变成了这么些货色。要是水灵也就罢了，偏生不是粗壮得像男子，便是这么些干瘪老迈的，竟是连想过过手感的瘾都不行！不过话也说回来，哪怕没有禁令，这些人进进出出都是干的粗活，年轻水灵的怎么肯干这种活计！”

    话语声清清楚楚地随风飘了过来，一前一后推拉着柴车的两个婆子却都没有吭声。直到过了转角处，前头那个身穿褐色大棉袄的婆子佝偻的身子一下子挺直了，她飞快地扫了扫四周，见并没有人经过，她就冲后头的另一个婆子打了个眼色，旋即便三两下攀上了左边的围墙，只瞅了一眼便一跃下地，依样画葫芦地又上了右边围墙，很快便再次平安落地。

    “三姐，怎么样？”

    “和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看来我还真得感谢那位死了的世子殿下带我来过一回。青霜，一切都照之前商定的，你警醒些，千万别露出破绽。”

    顶着一幅苍老的脸，那婆子的口中却吐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若不是汉王府这些日子戒备越来越森严，即便以她的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唐赛儿也不会在外头筹划好所有后路才潜了进来。好在根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冯远茗确实在里头，而且暂时还安然无恙，因此她也能静下心准备。

    混进王府固然不难，但混进去要救出人做成事情却是不容易，每个环节都得算到。她当初和那位世子虚与委蛇一场，谋略上头大有长进，可还及不上张越那边派人送来的计划。

    见唐青霜点头，她便重新到了前头，背起绳子抓住两边的车杆，只轻轻一用劲便拉动了那辆沉重的炭车。

    两人沿着这条狭窄的夹道进了一处小门，就只见四处都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一摞摞的干柴堆满了大半座院子，此外便是大筐大筐的柴炭和其他各色炭柴。汉王朱高煦和父亲一样畏冷，每年不到十月就开始烧炕取暖，整个王府一个月的用量便常常要超过万斤，如今为了其他目的，更是得储备大量上用银霜炭。

    由于出了韦妃的事，如今朱高煦下令内院从上至下的女人都不得外出，只有年四十以上的女人能够进来。这院子里用的都是年纪大的婆子，从外头进来送炭的也都是粗妇，因此素来很少有什么防备。于是，当常来此地的一个管事仆妇一如既往到这儿来派活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出来的那两个面目黝黑的粗使婆子有什么不同，叫上她们拉上车就往里头去了。

    内院上上下下的用炭都有定数，原本是使人来领的，但这乃是头等粗活脏活，自然是无人肯干，于是渐渐就成了使人送的规矩。即便唐赛儿和唐青霜都是练过武吃过苦的人，这一趟趟跑下来也累得够呛。而那个管事仆妇就更不用说了，走了一小半，她就懒得再一次次进去。每到一处，她就直接指使两人背着篓筐往里头送炭，自己则是坐在歇息。

    王府内院原本没有男人，但由于如今朱高煦从寡人有疾变成了寡人不举，因此那批大夫要随时候传，自然只能关在深宅大院里头，门口还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守着。只是，既然里头这些人都已经“请”来三四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想逃跑，他们就渐渐松懈了下来。须知这些人最年轻的也已经是四十出头，要想从王府往外逃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会儿，看到是两个婆子背篓进来送炭，他们便检查了那篓筐，发现没有任何不妥便放了行。顺顺当当进了里间，唐赛儿就看到院中一共是七八间屋子，这时候好些人都在外头散步，个个都是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一路送到了这里，她一直都留心观察，此时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地头。即便刚刚经过的路途已经完全记在了脑子里，可她知道眼下才是最好的机会，因此四下里一扫没看见冯远茗，心中顿时暗自着急。

    就当她冲唐青霜打了个眼色，暗示拖延时间的时候，北房那间大屋的门帘忽然被人高高打了起来，旋即里头便踱出了一个人。只见那人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须发斑白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一幅仿佛别人欠他三百两似的冷淡表情。他看也不看院子里活动的其他人，径直下了台阶，等到了院子中央时，他竟是自顾自地打起了太极拳。

    看清了人，唐赛儿顿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念头一转就一面干活一面唠叨了起来：“右五味搅和令调，以枣肉和为丸，如大麻子许，每食后一丸，去心忪，热风鬼气……”

    这声音虽说不甚清晰，但却是所有人都能听到。唐青霜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仆妇上前呵斥，忙赔笑解释道：“她如今脑子糊涂了，成天就记着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别说现在，就连晚上也念叨，嫂子们还请原谅则个。可怜见的，要是她师傅在，也不会这个样子。”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院子里那些大夫看到冯远茗出来，多半各自回屋里去了，那两个仆妇听说是这婆子脑袋糊涂，也就没有再干涉。只有正打太极拳的冯远茗动作一停，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缓慢的架势。可没打多久，他便气咻咻地停了手，又开口喝道：“今天既然送了炭来，多多的给我送些进去，睡了几天凉炕，你们是成心想冻死我不成？我这个老头子怕冷，脚炉手炉都用得上！”

    别的大夫要是敢这么吆五喝六，那两个仆妇早就发了火，可冯远茗毕竟是上头传下命来吩咐多加照应的，两人还隐隐约约听说，汉王的病在此人调护下颇有起色，此时忙赔笑应了，当即要亲自送炭进去。无奈冯远茗这也不好那也不行挑剔得了不得，她们索性就支使了唐赛儿和唐青霜，随即就远远站着发起了牢骚。

    一进屋子，唐赛儿吩咐唐青霜在门口看着，随即转身疾步上前，满是激动地叫了一声师傅。听到刚刚那《太清丹经要诀》，冯远茗尽管有七八分准数，可听到这一声仍然是大为动容，随即便恼怒地低声斥道：“你到这种地方做什么？我一个人陷进来就够了，用得着再搭上你！那是青霜？你把她也带进来干什么！”

    “师傅，我没工夫和你解释。你赶紧扮成我的样子，和青霜一块出去！”

    唐赛儿一面说一面动手解发髻，又脱下了外头的褐色大棉袄。看见冯远茗大为吃惊地站在那里，却是一动不动，她连忙催促道：“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别说汉王府，就是皇宫大内我也能平安出去。再说了，我的医术和你差不离，从前又不是没有扮过你的模样学过你的说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汉王当初服用过的丹药原本就是我炼制的。”

    听见这话，冯远茗顿时想起了早年唐赛儿扮成自己给人看病的情景，顿时气结。汉王朱高煦的病他一把脉一询问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虽倔犟，却不是个不分轻重的老头，之前很是用了几分手段，总算是让朱高煦信了他几分。只他也知道自己的药方会经这儿的众多大夫仔细琢磨，因此索性装成了不合群的模样，更减了别人几分疑心。

    师徒俩毕竟是多年情分，拗不过唐赛儿，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和她互换衣裳，又就着铜盆洗脸妆扮。当听唐赛儿提起小五已经成婚的时候，饶是他素来凡事不放在心上，这会儿也忍不住懊恼的心思，动作也快了许多。

    “所以说，哪怕是为了小师妹，你也得出去。小师妹新婚燕尔夫君就去了北边，你若是回去也能让她宽慰一些。”说到这儿，唐赛儿已经换上那副面具，赫然惟妙惟肖又是一个冯远茗，她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师傅，保重，我如今除了青霜，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你……唉，你也多加小心，千万别玩火！”心里暗叹的冯远茗没有再多说什么，按照唐赛儿的说法抓乱了自己的发髻，他忽地想起这些天来见过的人听到的风声，急忙抓紧时间把这些要紧的事情吩咐了一遍，然后才说，“他们以为我这辈子也难能从这里出去，所以谈论很多事情的时候都没避着我。汉王的心腹枚青回来了，如今那位在京师的济阳王则是负责往这边王府递东宫的消息，似乎东宫有内线。还有……”

    外头两个仆妇正觉着那两个婆子进去的时间太长，忽然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怒斥和砸东西的声音。她们正要进去瞧个究竟，就只见两个人狼狈从门里跑了出来，后面还传来了不绝于耳的骂声。醒悟到又是老头儿乱发脾气，她们忙上前催促那两个婆子快走，随即自个也躲了个干净，任凭里头如何高声喝骂也不作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骂声方才终于断了。

    因有唐青霜在旁边帮忙，冯远茗这一路出王府恰是有惊无险。等平安到了乐安城内的下处，他也不及去想自己被软禁这三个月之中的经历，连忙向唐青霜追问了好些问题。然而，唐青霜得了唐赛儿吩咐，哪里肯透露太多，自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好容易哄了老头儿先吃饭，等到药性发作人睡着了，她立刻亲自动手为他乔装打扮，随即便叫来了两个年轻汉子。

    “立刻把人送出城去，就说是送老人到青州探望亲戚。到了青州之后就送到那去处，然后你们就呆在青州别回来了，可明白了？”

    “可是，只有青霜姑娘你和教主在这里……”

    “三姐都说过了，从今往后不要再叫她教主！只有我们俩办事更方便，三姐艺高人胆大，我也会随机应变，你们赶紧走，别耽误！”

    等到把冯远茗送走，唐青霜方才真正安了心。按照唐赛儿的计划，她原本也该跟着一块走的，可是，她实在放心不下。唐赛儿还有一个师傅，可她除了这位三姐，就别无其它的亲人。她不知道唐赛儿答应了张越什么事，但她总不能放下她一个人在里头冒险，倘若她这三姐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她也不想独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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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九章 死有何难，生又何易？

﻿    第六百三十九章 死有何难，生又何易？

    大宁故宁王府行馆。

    在营建城墙的同时，工部的工匠和大批军士同时也修缮了一番昔日的宁王府。尽管这里也一样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但当初毕竟用的都是最好的石材，不少东西还能腾挪用一用。况且，朱棣是个在皇宫中呆不住的皇帝，难保会到这里巡视。只是，即便是昔日王府，但相比当初殿宇林立窠栱攒顶四门高耸，如今收拾出来能用的不过三个院子。

    眼下这里驻扎着上百名御马监侍卫亲军和锦衣卫，由于先后两场激战，众人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痕迹，最东边的一处院落最是戒备森严。这里曾经是宁王府正堂旁边的通院，如今却住着全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只是，那个君临天下二十余年，从来便是威严伟岸的天子，这会儿却气息微弱地躺在了床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朱棣晚年常常生病，但多半时候不是风痹症发作，就是头疼脑热之类的风寒杂症，即便病倒了也多数是精力十足，这么多年几乎就没有松手放过兵权。但这一次抵达大宁之后，一进入这间屋子，他便再也撑不住了。被人小心翼翼挪到这张寻寻常常的花梨木大床上，他勉强吩咐了一些话之后，紧跟着就一直昏睡不醒。

    张辅眼看着胳膊上吊着白棉布绑带的海寿为朱棣掖好被角，便对张越吩咐道：“皇上既然点了你留下，你便在此好好看护。我和安远侯宁阳侯有事去商量，若有事即刻通知外头锦衣卫，让他们去我的官所找人，官所就在隔壁。”

    说完这话，见张越点头，他就对柳升和陈懋做了个手势。两人虽说满心焦躁，但这里乃是张辅为尊，再加上如今干着急没用，因此只得跟了张越一同出去。

    他们这一走，刚刚还能强打精神撑着的海寿顿时跌坐在了一旁的木凳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要知道，因为路上异常紧急，随军的宦官本就没有几个，之前那场交战更是死得七七八八，除了两个重伤等死的之外，只剩下他还算是囫囵的。宦官监军平日是好差事，但碰到这样要命的厮杀，倘若不是自己武艺绝顶，谁会舍了命保护他们？

    “小张大人，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张越身上的伤都由彭十三在路上帮忙处置过，除此之外就是因为长途骑马和那两场大战，两股磨破了油皮，这会儿正一阵阵钻心地疼。此时此刻，他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浑身犹如散了架似的，再加上一夜赶路的困顿劲一阵阵冲了上来，他那上下眼皮自直打架，听到海寿这话也懒得去琢磨，直截了当地答道：“都这种时候，海公公就不用客气了。”

    “你说得不错，都这个时候了……战场上没命也是没命，这里也是一样！”

    海寿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朱棣，随即就转头端详着这间屋子。由于大宁百废俱兴，这里的一应陈设极其简单。好在这里树木石材都还算充足，桌椅几案凳子都还齐全，只是上头都只是马马虎虎刷了一遍漆，坐在凳子上头还觉得有些咯人。见张越怀抱双手靠在那里，头一点一点仿佛在打瞌睡，他不禁心头大急。

    这都什么时候了，张越竟然还有心睡觉！要是皇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外头那些兵将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那可如何是好……呸，张越毕竟是张家人，张辅眼下掌握大军，令行禁止，他自然是不怕。可这会儿，全天下可都是指量着这里！

    虽说之前和张越小小有那么一丁点交情，又一同出生入死了一回，海寿更知道张越和皇太孙相交不错，可一想到刚刚那位面无表情的英国公，他不免又是七上八下。从前张辅毕竟和汉王朱高煦交情很好，倘若是这次真生出了什么不该想的主意，张越一个晚辈怎生劝得住？偏偏这当口陈懋和柳升竟然都被张辅叫走了，那两位难道不知道至少该留一个看着？

    张越迷迷糊糊睡着，海寿胆战心惊想着，如是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床上突然响起了微弱的叫唤声。大约是因为没反应，那声音渐渐提高了，刹那间，海寿几乎是本能地蹦了起来，一溜烟窜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看皇帝睁开了眼睛，他激动得喉头哽咽，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被惊醒的张越也连忙赶了过来，见皇帝醒得炯炯的，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朱棣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奈何挪动了老半天，手肘却依旧不听使唤。见此情形，海寿手忙脚乱地在旁边搀扶，发现枕头靠垫都是硬梆梆的，他干脆斜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身体撑着。

    “其他人呢？”

    “回禀皇上，英国公安远侯和宁阳侯去官所商量防卫和报信事宜了，门外有御马监侍卫亲军和锦衣卫待命。”张越抢先解释了一句，旋即又低声说，“臣之前承皇上宣召进来的时候，往松亭关的信使已经出发，料想这时候必定到达，明日杨学士金学士就该到了。”

    “张辅为人谨慎，料想必定是派人报捷，不枉朕硬是撑到了大宁。”说了这么一些话，朱棣已经是满头大汗，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继续说道，“张越，去取纸笔。”

    海寿大惊之下双手一抖，差点托不住皇帝的身子，而张越也同样是呆若木鸡。然而，对上皇帝不容置疑的目光，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自不敢耽误，连忙站起身来去预备。自打皇帝安顿在这里之后，随行尚宝监几个宦官所带的诰书敕书以及宝玺等等就都一并送到了这里，三个偌大的明黄丝绸包袱就撂在这间屋子西面靠墙的书桌上，此外还摆着文房四宝。

    他一并拿了过来，又搬过一张高几一张椅子到床边。取出那一大叠空白文书的时候还好，可是，当听从朱棣的吩咐找出那两方宝玺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道是玉玺，其实这大明宝玺如今共有十七方，朱棣眼下出巡，常用的便是“皇帝之宝”和“皇帝信宝”。前者以布告敕，凡登基传位大赦等等皆用此宝；后者以征戎伍，乃是带兵打仗所用。所有宝玺都是尚宝司管理，此次出征也有尚宝司官员随从，只朱棣昨夜却吩咐尚宝司太监将这两方最要紧的宝玺交给了海寿带着，此时此刻竟是用上了。

    张越使劲定了定神就专心致志地磨起了墨，眼瞧着那砚台中已经是满满一池黑水，他就摊开纸用镇纸压了，提笔饱蘸浓墨，这才转头看向了皇帝。只见朱棣这时候只顾着瞧高高的屋梁，眉头拧成了一团，却是根本没瞥他一眼。良久，他才听到天子费劲地吐出了简短的几个字。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这当口听清楚了皇帝的话，张越还是险些将墨汁滴在了纸上。而海寿则更是浑身战栗，就连吞咽唾沫的动作都已经难能做到。

    尽管这种程度的文章并不难，要润色起来更是简单，但张越实在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写这种诡异的东西，一时间竟是不知道从何下笔。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朱棣目光突然扫了过来，只能咬咬牙奋笔疾书了起来。待到一笔一划写完，他便双手呈给朱棣看了。

    “海寿，你去盖玺印！”

    尽管昔日在御前伺候时曾经干过这差事，但时隔多年再次面对这吩咐，海寿却觉得脚下如有千斤重。见张越代自己扶了天子，他便挣扎着站起身，又接过那张纸，好容易挪到了椅子边上，他放下了那重若千钧的诏书，双手搬起了那枚巨大的宝玺，重重钤盖了下去。

    “好了，命人传英国公张辅过来！”

    沉声吩咐了这么一句，朱棣便半闭上了眼睛。他能够从宽河一路撑到这里，那么他自然也能继续撑几日，不，是一定得撑下去！

    说是英国公官所，其实不过是用石头和粘土简单垒成的四合院。

    只不过，在这废弃了已经二十多年的城池中，这座院子却已经很是难得。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三位勋贵无不是手握大权，但眼下却是眉头紧锁，气氛僵硬得骇人。

    安远侯柳升虽说掌中军多年，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遂霍地站起身来：“皇上的病不能耽搁了，要不派人把皇上护送回喜峰口，要不就赶紧派人去找御医……早知道如此，我就应该规劝皇上不要把御医撂在后军，哪怕只剩下一个活着也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咱们谁承担得起？这一路上能瞒过来就已经是不容易了，多亏皇上硬撑着……”

    “大夫？刚刚军中大夫已经给皇上瞧过了，只知道面如土色，其余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再说，把皇上送回去的路上要是再遇着蒙元大军怎么办？我早说了，兵部职方司那些谍探不可靠，如今可好，竟然出了这么大纰漏……”陈懋恼火地骂了一阵子，见张辅并不说话，他顿时想起了眼下的处境，遂抬头问道，“英国公，你拿主意吧，咱们都听你的！”

    “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派人回去请御医的消息若是传扬出去，引起的反应恐怕非同小可。”张辅脸上的轮廓犹如刀刻一般毫不动容，说话声音也是异常平板，“皇上之所以一路硬撑到了大宁，便是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所以，我之前就已经命人快马向松亭关送信。皇上安然无恙，请随驾的杨学士金学士以及扈从大军立刻赶往大宁！”

    听说张辅已经派了人回去，陈懋和柳升都是大吃一惊。陈懋刚刚说是请张辅做主，却是害怕这其中干系太大，自己担不起责任。他和张辅的经历差不多，父亲也是死在靖难之中，朱棣登基后追封泾国公，而他的爵位也是一路依靠军功封上来的。深知权越高险越大，所以他更爱钱，其他的很少理会。此时此刻，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英国公这信使倒是派得及时，只不过，何必把那两个人招惹来？杨荣金幼孜不过是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只是因为哄得皇上高兴了，这些年品级不高，恩宠却几乎和咱们这些勋贵平齐，就连上次北征赐宴都是上等，到时候还要对咱们指手画脚！”

    柳升平时心眼就不多，这会儿歪头想了想，干脆没有说话。张辅看了看他，旋即淡淡地说：“宁阳侯，不管信使带回去的加急文书上说什么，但只要知道皇上人在大宁，杨荣金幼孜又怎么可能不来？此次恐怕也是皇上严令，他们才不得不和阳武侯一同留在后军。既然总要是来的，额外吩咐一声，别人也不会认为皇上有什么不妥当。”

    既然张辅这么说，柳升和陈懋自然是无话可说。又计议了一阵，两人便站起身来。先前两场大战之后，他们率领的五千精骑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但收获的战马却极其可观，这些战利品自然得好好分管。再者，先头朱棣虽说勉强支撑到了大宁，但一路上那种决不好看的脸色却有众多人看到过，要想把这种议论压下去，他们也得花费不少功夫。

    就在他们出门下台阶之际，一个亲兵却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向柳升陈懋说话就径直奔进了屋子，大声嚷嚷道：“英国公，皇上宣召！”

    已经到了院子里的柳升陈懋听到最后四个字，立刻都停下了步子。瞧见张辅急匆匆地出了屋子，柳升犹豫片刻，却是转身先出了门，陈懋却立刻想都不想地追了上去。

    “英国公，可是皇上已经醒了？”

    “皇上传召，可见是醒了。宁阳侯不若和我同去。”

    陈懋正想说还有安远侯柳升，可一转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到柳升掌京营兵将近十年，虽是很晚才封的侯爵，宠眷却一直在列侯之上，他顿时后背冒汗，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改成了另一句截然相反的：“皇上既然醒了就好，既然只是传召英国公，我还是赶紧去整备兵马以备万一，英国公请代我问安致意就是了。”

    看到陈懋一溜烟走得飞快，张辅哪里不知道这一位动了什么狡猾心思，只是他却是没处可推搪。带着两个亲兵赶到了故宁王府，他便把人留在了外头，自己单身进去。等踏入了那间屋子，他就一眼看到了那晾在高几上的一纸文书，紧跟着就看到了朱棣投过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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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章 最后的等待

﻿    第六百四十章 最后的等待

    既然如今大宁重驻大军，大宁东边前往开平的四个驿站也纳入了重修驻军的日程，只要东四驿建成，则自开平往西，桓州、威虏、明安、隰宁四驿，一路直达独石水诸堡，再至龙门卫；开平往东则是可经凉亭、沈阿、赛峰、黄崖四驿直达大宁。整个塞外恰是重新连成一线，一如洪武朝之时。

    而由于大宁弃置已久，松亭关和喜峰口则成了扼守南北的一条大道，也是兀良哈人朝觐或袭扰的必经之路。松亭关扼守险要，喜峰口则是一马平川，之前虽筑城，驻军仍然比不上松亭关。此次谁也没想到皇帝这一番巡边竟会恰好遇上兀良哈人犯大宁，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在一怒之下亲自率兵追击。

    前一夜朱棣一意孤行连夜率兵北进，落在后队的杨荣金幼孜几乎是一路催促着薛禄赶路，可等到日上中天喜峰口时，便得到松亭关报鞑虏扰边。得到这讯息，薛禄担心皇帝安危，索性留下步卒三百人护卫杨荣金幼孜等，自己则是和兴安伯徐亨匆匆赶往松亭关。

    即便是杨荣还算年轻，如今也已经年近五旬，金幼孜更是已经六十出头，两人赶到喜峰口时便被守将死活留了下来，说是阳武侯薛禄留下了话，等前方松亭关战事已定，再请两人过去。于是，即便杨荣金幼孜都是心急如焚，也不得不在喜峰口先行停留。

    幽蓟各关之中，既有松亭关古北口之类的险关，也有喜峰口这样的平原大川。前者乃是扼守一地防范虏寇入侵，后者却是为了方便外夷入寇。年初重新修葺的喜峰口道路雄壮宽阔，关城两边可屯重兵，往年兀良哈人尤恭顺时，数百人的入贡队伍往往要劳动数千上万人沿途护送直至京城，最是扬威的地方。而由于有松亭关在前边挡着，此地倒是安全得紧。

    喜峰口内都是用附近山上砍下大木建的营房，即使守将的官所也是如此。这会儿杨荣金幼孜正在官所的签押房中，一个站一个坐，心思都压根不在这里。此时此刻，先头劝说金幼孜留在后队的杨荣后悔不已。须知昨夜他没有劝谏皇帝，最大的原因就是兀良哈人已经元气大伤，闹腾不出什么大名堂，可看到如今这种景象，他不得不想到某个最坏的可能。背着手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了好一会儿，看到金幼孜紧咬牙关坐在那里，他便走了上前。

    六十出头的金幼孜这些天在路上颠簸，身体本就有些撑不住，昨夜又是忧惧又是赶路，这会儿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刺痛，忽然抬起了头：“勉仁，不如咱们送信回京？”

    仔细想了一想，杨荣就摇摇头说：“每日行在都有例行文书送回京师，这当口无论送信说什么都不妥！咱们不像士奇本就是东宫官，越是这时候就越是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不但害己，还会害人。安远侯宁阳侯都是宿将，那五千人也是精锐。”

    这些道理金幼孜自然知道，他好歹也是跟着三次北征的人了，深知京营和御马监中才是皇帝真正最信赖的班底。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没底。即便他也辅佐皇帝处理过军务，终究不是领兵打仗的将领，没有任何实权。这会儿皇帝不在，他就是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只能在这里眼巴巴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倍感焦虑的两个人一直等到日头落山，外头终于有了动静。一直坐着的金幼孜一下子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到了门口，一把将房门打开。外头那军士这时候正好一路从台阶冲了上来，差点和金幼孜撞了个满怀。晚一步的杨荣没功夫理会这军士的连连赔罪，急忙劈头问道：“外头如何？可有皇上的消息？”

    “回禀杨学士金学士，松亭关传来消息，阳武侯兴安伯已经退敌。另外，大宁派人送来军报宣示大捷，皇上先败兀良哈三卫，再败鞑靼大军，如今已经平安抵达大宁！”

    金幼孜却不为那大捷二字所动，竟是倒吸一口凉气，使劲定了定神，这才勉强安定下来。瞧见杨荣也一样是脸色苍白，他便涩声问道：“阳武侯兴安伯如今在哪里？”

    “阳武侯兴安伯得知大捷，命大军先驻松亭关，遣使往大宁报军情，又命人至喜峰口接杨学士和金学士。来的人还说，大宁英国公让人捎来话，说是皇上不能久离二位学士，请杨学士金学士尽快北上大宁。”

    那军士把话说完，见面前的两位学士都没有回答，不禁异常疑惑，抬头一瞧方才发现杨荣金幼孜都是眉头紧锁。他没伺候过文官，此时就有些惶惑，正要开口解释什么，他就看到左边的杨荣冲他点了点头：“你先下去，我和金学士立刻就来！”

    一句话打发走了那军士，杨荣便关上了房门，见金幼孜依旧不能展眉，他便劝说道：“幼孜兄，先别想那么多。皇上天赋神勇，前后出塞三次都是无往不利，既然已经平安抵达大宁，那我们尽快赶过去就是了。阳武侯兴安伯都是武官，咱们别因为左顾右盼耽误了事！”

    金幼孜见杨荣面色沉肃，遂攥紧拳头用中指掐了掐手心，这才点了点头。他和杨荣两人共事多年，此时自然明白对方为何不敢捅破那一层窗户纸。薛禄徐亨真是一介莽夫，那边报什么他们居然相信什么，这当口哪里需要管什么松亭关，应该赶紧去大宁才是！须知皇帝率领的五千精兵在两次大战后也不知道这损了多少，但大宁原本就有两万兵马驻扎！

    不过，英国公张辅既是捎带那种话，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才是……

    两人虽说风尘仆仆，但这种节骨眼上根本就没什么好收拾准备的，原本就只是为了收拾整理一下心情。临出门前，杨荣突然一把拽住了金幼孜的袖子，见其回过头来，他就低声道：“这样，我们先去见一见此地守将，让他即刻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师，不要耽误了。皇太子聪慧，又有杨东里在，该预备的事情总会预备。”

    对于这么一个提议，金幼孜自然是心领神会。出了门之后，两人立刻找到喜峰口的守将。果然，这个要求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喜峰口上上下下的将士正因为皇帝亲征大捷欢欣鼓舞，当即派出了人往京师通报。而这边杨荣金幼孜也顾不上什么天黑，带着数百随从步卒连夜赶路，虽然不断催促，却仍是好容易才在半夜里到了松亭关。

    松亭关去喜峰口以北一百二十里，乃是昔日大宁的头一道防线。靖难之役时，朱棣引兵救遵化，宁王朱权急命大将退守松亭关。顾虑到松亭关险峻，朱棣特意带兵绕过屯有重兵的这座关卡，直取大宁胁迫了朱权和朵颜三卫南下，继而收编松亭关驻军，一举夺得自己争天下的最大筹码。尽管先头大宁已废，此地仍是驻军六千，如今更是增兵到了一万。

    前夜皇帝率军过境之后，天亮之后便出现大批兵马侵扰，松亭关守将虽忧心如焚，却不敢贸然开关退敌。所幸薛禄领兵抵达，两边合兵一处，便由兴安伯徐亨带领神机营，阳武侯薛禄带马步军出战，最后总算是一举退敌。

    这大半夜都是骑马缓行，因此杨荣金幼孜到了松亭关后便立刻求见薛禄和徐亨，提出连夜率军赶往大宁。薛禄打仗经验丰富却不懂政事，徐亨更是凡事谨慎小心，先头之所以得到皇帝那边的军报后就暂时驻军不前，就是因为生怕贸然进军却撞上了鞑靼大军的埋伏。

    “皇上已经西进大宁，又是大捷，自然是平安。出了松亭关就不安全了，这趁夜行军本就是大忌，再者如今咱们对北边鞑虏的情形一无所知，贸贸然出去，很容易中了埋伏。两位学士都是几次扈从北征的人了，应该知道事情轻重。大宁有英国公坐镇，加上皇上所部，足有两万余军马，挟先前大胜之威，支撑数日决计不会有问题。”

    尽管徐亨所言句句在理，但哪怕杨荣金幼孜深通军略，这会儿也仍然没法安心，同时更不敢说出心中的顾虑担忧。他们都清楚，这些勋贵都是随着皇帝打天下的老人了，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这些在南京城破时出城迎附的文官，打心眼里就把天子看作是与天地同寿的神佛。可即便再焦急，两人谁也没法反驳徐亨的话。

    皇帝前夜趁夜赶路是在大明边界之内，出松亭关时恰在清早。可这会儿松亭关外的大片地方却曾经是鞑靼和兀良哈人出没之处，天知道半夜行军会撞上谁？

    尽管松亭关守将安排妥当，但这下半夜杨荣金幼孜仍是根本没能合眼。等到清早，和他们一样顶着黑眼圈上路的还有几个留在后队的太监，因各有各的任务使命，这会儿人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一路上只恨不能打马飞奔。可由于大军之中马步军兼有，且马军少步卒多，再加上要列阵而行，这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等到最终抵达大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晌午。好在路上只有零散牧民，倒是没有遇上什么敌人。

    无论是薛禄徐亨还是杨荣金幼孜，抑或是那些个平日随侍御前的太监，谁都顾不得沿路疲劳，入城之后就匆匆前往宁王府行馆觐见天子。然而，一进入行馆，众人便感觉到了这里的肃杀沉闷，于是全都心中一紧。

    “皇上宣召中官马云、齐正、鲁胜、王海……”

    朱棣亲信宦官虽说人人皆知，但此刻平日最信任的两位内阁学士以及两位勋贵都在外头，却唯独召见宦官，这不由得让文武四人全都呆住了。相比薛禄和徐亨的大惑不解，杨荣和金幼孜却是觉得后背心发凉。继而就有军士来，带着他们到旁边的屋子休息，却又是把两边分到了相隔很远的两间屋子。

    “事情恐怕有变。”杨荣这会儿已经维持不住处变不惊的脸色了，对着金幼孜便低声说道，“如今之际，咱们得赶紧合计出一个法子。”

    “皇上当初让咱们处理军务时，曾经御赐过特制小印以供钤盖，下头不少军官都看到过。若有万一，倘若能把手书递出去，兴许会有效。”金幼孜咬了咬牙，忍不住捏紧了那椅子的扶手，“我刚刚想了想，那几个宦官被召了去，恐怕也是他们被疑了。尽管这些不是司礼监就是尚宝监出身，可宫里没一个省心的人……而这会儿徐亨薛禄在别处，说不定更有隔绝咱们和他们的意思。”

    金幼孜能想到的，杨荣自然不会想不到，可所谓的小印眼下绝对不管用。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形，他竟还是第一次遇上。沉吟了一会，他正要开口说话，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此时此刻，他瞧了金幼孜一眼，旋即便泰然自若地上前开门。见门外赫然是张越，他立时愣了一愣。

    发觉金幼孜满脸戒备，杨荣一呆之下也是淡淡地看着他，张越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便仿若无事地向两人拱手一揖道：“杨学士，金学士，请随我来。”

    尽管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但杨荣金幼孜都是知机的人，瞧见张越转身便走，他们也不及多想，连忙跟了上去。转过一道小门，便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站立着衣甲鲜亮的军士，个个手按刀柄，赫然是一幅肃杀的架势。走在其中，见多了大阵仗的杨荣金幼孜倒是夷然不怵，但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须臾，两人就看到了前头又有一处院门。

    过了院门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院子，张越当先走到正中的房门前，打起了那厚厚的棉帘子，见杨荣金幼孜都有些迟疑，他便轻声说道：“皇上和英国公都在里头。”

    这无疑是最大的保证，不论心中如何戒惧，杨荣金幼孜立刻加快了脚步。等到从堂屋进了东边那间屋子，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青幔帐低垂的床和旁边的英国公张辅。一闪念间，两个老于世故的阁臣连忙上前行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方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朕总算还见到了你们最后一面……你们倒是来得正好，执笔遗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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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一章 见微知着，有备无患

﻿    第六百四十一章 见微知着，有备无患

    九月的京师已经是好些天没见过阳光，天空一直都是阴沉沉的，连带着人心中也是极其阴冷。由于皇帝率大军巡视在外，里里外外的国事都是皇太子办理，因此朝会固然是暂停，宫里文华殿端本宫各处却是忙忙碌碌。而宫外的各家大臣府邸也是常常有人进出，明面上的平静却掩不住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但更多人家却是过自己的安生日子，自得其乐。

    之前的顺天府乡试中，顾彬和张赳毕竟都是国子监中名列前茅的佼佼者，前者更是杨荣的高足，于是，顾彬一举高中次席，张赳的名次也在前二十之列。就连小不点的方敬，这一次的运气也是极佳，恰恰是排在八十名取中举人的最后一名。尽管不太好看，他还是异常欢喜，考完之后少不得和另两人聚在一块庆祝了一番，就连不喝酒的顾彬也喝得酩酊大醉。就是这几天，三人也常常一块会文，都想着一鼓作气去考来年会试。

    阳武伯府这些天刚刚收拾一新，因这里如今长辈不在，孙辈又只是刚出了孝，唯一还在实权位子上的张越又不在，倒是还算清静。

    祭祀之后除下了身上的齐衰孝服，当初收拾起来的各色陈设摆件等等自然都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上下下也忙着丈量尺寸做今年的冬装。张菁静官张赴这样的小一辈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好的衣裳往往一年就不能穿了。至于刚刚考中举人的张赳就更不用提了，他这张家长房长孙出了孝，常要出门会客，自然更得备办各色衣裳，毕竟这也是门面。虽说这些都是郑芳菲备办，但生性腼腆的她常常找杜绾参详，妯娌俩自是亲近。

    这天恰好张越让人捎的信送到了家里，杜绾接了之后就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读。尽管看那字里行间描述的意思，应该是在宣府的时候写成的，距离现在少说也有小半个月，但好歹是至少有信回来。看完之后，发现秋痕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她便随手撂了过去，见她眉开眼笑地谢过之后就忙不迭地和琥珀凑在了一块，她不禁心里暗叹，随即就算起了那归期。

    “哎哟，我的祖宗爷，您可跑慢点！三小姐，您可别带坏了这小祖宗！”

    一声突兀的嚷嚷之后，杜绾立时回过了神，却瞧见那松花色的夹帘子被人撩起了一个角。紧跟着，就只见一个银红色的身影拖着一个矮矮的小人飞快地跑了进来，撒欢似的钻进了她的怀中。听到张菁娇声叫着嫂嫂，静官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娘，她便冲那屈膝行礼的乳母颔首点头，又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先问了张菁今天的书读得如何，又夸了两句，然后她就把儿子抱在了膝上。

    “下午正好不上学呢，我也要去大伯娘那儿……咦，哥哥来信了？给我瞧瞧！”

    张菁眼尖，瞧见秋痕和琥珀正在看信，她连忙就疾步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抢。吓了一跳的秋痕下意识地举高了手，让张菁扑了一个空。头一招奏效的她还不及得意，忽然觉得腰上一阵痒痒，顿时笑得情不自禁，一下子蹲下了身子，结果自然是吃张菁夺了信。

    “秋痕姐，这回又是我赢了！”

    两人打闹惯了，赢了的张菁自然得意了好一阵，随即才笑嘻嘻地上前把信还给了秋痕，又撒娇似的让琥珀念给她听。听完之后，她便撇了撇嘴道：“我还以为哥哥会有什么额外吩咐呢，结果什么也没有，都是些一成不变的老话。只有末尾提到了咱们。”

    杜绾刚刚一直笑看着她们打闹，此时此刻便出口嗔了一句：“傻丫头，一路伴驾而行，一应私信都有人检查，然后才封口，你哥哥天大的胆子，难道能在这上头写什么要紧话？不过就是报个平安而已！”

    “我还以为哥哥会在信上和嫂嫂说什么好听的话呢！”

    “你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妮子！”

    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杜绾心想张菁小小年纪却偏这么古灵精怪，竟是和张倬孙氏夫妇丝毫不像，也完全不像张越。记起下午大嫂李芸还约了妯娌几个去英国公府陪王夫人抹骨牌，她便站起身来，预备带了张菁一块去英国公府。如今家里没什么大事，男人都在外头，留着秋痕琥珀管家也就够了。

    “三嫂，三嫂在不在？”

    听到门外传来了这么个声音，张菁顿时愣了一愣，随即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拽了一个人进来。杜绾定睛一瞧，看见来人是满脸措手不及的张赳，便颔首笑了笑，连忙让座，又吩咐水晶去李芸那里禀告一声自己要晚些，然后就在炕上西头坐了下来。

    “四弟不是到外头去了，这会儿急急忙忙回来，是有事？”

    虽然是大冷天，张赳打马回来吹风吹了一路，但他这会儿仍是觉得身上一阵阵燥热。此时，他使劲定了定神，这才开口说道：“我刚刚和几个从国子监结业的监生一块出城回来，进丽正门的时候就就看到有信使快马加鞭入城，说是皇上在松亭关外大捷。我寻思三哥陪侍皇上应该是从松亭关到大宁，这回大约也在其中。”

    话没说完，杜绾就站起身来。见屋内众人无不是喜动颜色，她就知道她们定是想当然地认为大捷必然代表着立功和平安无事。低头沉思了一会，她就对琥珀和秋痕吩咐道：“你们两个把菁儿带到大奶奶那儿去，请她们带菁儿先去英国公府，顺便把这个捷报转致大伯娘，我刚刚正好想起要回家见见爹娘，得晚些时候再过去。还有，彭师傅去了大宁，灵犀这些天一直在这儿帮忙，你们代我去好好谢谢她，她也实在是辛苦了。”

    林林总总吩咐了一大堆，见秋痕和琥珀不疑有它，拖着张菁起身就走，杜绾就吩咐乳母把小静官抱了下去。见张赳仍是坐在原地不动，她便笑道：“四弟既然回来了，不如和四弟妹一块儿去英国公府拜见大伯娘？自打你中了举人，大伯娘可也是高兴得不得了呢！”

    “三嫂，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张赳却不是那么好蒙骗的，此时竟是根本没有挪动一下，“这松亭关外大捷听着简单，可是，明知道皇上率大军巡边，谁会那么不长眼睛寻衅？再说了，哪能就那么巧？还有……”

    “别还有了，你三哥说你警醒，我如今可算是信了！”杜绾看见屋子里两个小丫头好奇地听着，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四弟你说得不错，这军报上说是大捷，打胜了总不会有错，但其他的事便蹊跷了。如今你万大哥正好出使瓦剌，我因这个想到了小五，所以正打算回家去问一问，恰好父亲今日不当值。我一个人回去不方便，之前我担心父亲明年主考，如今看来多半是金学士，既如此你也不必避着他，和我一块去一趟如何？”

    当初顾氏六十大寿时，张赳初次见到杜桢，印象深刻的倒不是这个人，而是父亲特意请来的小沈学士对其人的尊崇，在寿宴上和张越斗茶联拜师，不过是斗一口气罢了。直到后来见这位冷面杜先生入朝迁转一路上升，最后直入内阁，他心中自是不止一次想到，若是自己当初拜在他门下，那又会如何。只后来这些心思都淡了，人各有路，他如今也一样挺好。

    即便如此，这会儿听到杜绾这么说，他仍是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张赳要随杜绾去拜访杜桢，这自然是正事，李芸得知后便招呼了妯娌们一同先走。郑芳菲倒是没什么想头，赵芬心里却少不得嘀咕。只她如今想着这家里的爵位日后必定是张起承袭，她才是未来的伯夫人，再加上安远侯夫人几次三番地告诫，她也只好在妯娌们面前扮贤惠，一时三人无话，就带着张菁一同出了门。

    因杜桢的性子，杜府一向冷清，如今皇帝不在京便更是门可罗雀。这天杜绾回来，家中上下自是忙了起来。杜绾进去之后，又有小厮把骑马护送杜绾回来的张赳请到厅堂坐着奉茶。只坐了一会儿，张赳就被人请到了书房。

    他从前虽说在张越成婚时来过一次，但那一次满心都是兴奋喜悦，哪里顾得上看这些。这一回他有了仔细查看的机会，少不得走走瞧瞧，见寥寥几个仆人待人接物都是不卑不亢，院落屋子都是朴素整洁，脚下不知不觉放慢了，直到书房，他才收摄了心情。

    待人通报之后，他就从那掀起一角的褐色棉帘子旁进了屋子。这里大约是新修缮过，还能闻到淡淡的油漆味。四四方方的书房分里外两间，外头是高几和两把靠背椅，中间高高的书架隔开，上头的每一个空格都能看见一摞摞厚厚的书。透过书架和书的空隙，隐约能看到后头的青翠纱帘子。这时候，里头一个身穿青绿色夹袄的年轻仆从出来，把他带到了里间。

    张赳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自己在靠墙的书架上找书，四下里一看，这才发现这里四面都是书架，只有居中一个大书案，书案后头摆着一张椅子，书案前头靠左也摆着两张椅子，一股书香翰墨之气迎面扑来。品味着这名副其实的书屋，他愣了一愣才记得行礼。

    杜桢找到书回转身，见张赳愣头愣脑地躬身，他就点头道：“坐吧，不用那么拘束，你是元节的嫡亲弟弟，不是外人。绾儿刚刚对我提了，我想你应该不会是单听到那捷报就去报信吧？昨天太子殿下准了我一日假，我这会儿也不好到宫里去打探消息，既然你来了，说来我听听。”

    这直截了当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架势让张赳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又想起了从前在开封家里常常见识到的那张冷脸。是了，早年的时候，他还在心里腹谤过，那样冷得好似冰的人，张越居然还敢拜在门下，就不怕被冻成冰块。他甚至还记得听连生连虎提过，杜桢最初教导张越的时候，那要求都是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杜大人，是这样，我在丽正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和小七哥在一块。”一句话出口，张赳总算是觉得自在了些，接着的话也就流利了，“小七哥听了这消息很惊愕，咱们就一块回了城，正好在都察院附近碰到一个御史。小七哥和那人交情不错，两人交谈了一会，那人说大宁和松亭关之间是会州和宽河，当初曾经是富庶之地，如今却是兀良哈人进犯的必经之地。但兀良哈人去年才败过，如今若不是有别的底气，定然不敢贸然来犯。”

    听到这儿，杜桢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唔，此人见地不差，你继续往下说。”

    因为张赳对军略之类的勾当并不算精，此时就干脆把那人的话原原本本搬了出来：“他还说，背后唆使的多半是鞑靼阿鲁台。既然如此，阿鲁台必定也会出兵，两边人马加在一块绝不是小数目。昔日阿鲁台以鞑靼诸部数万大军，就能陷丘福三十万兵马。如今皇上兵不过三万，要一举大捷，恐怕不但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而且还有用兵奇袭，利用一边策应不及的关系。只是如此力战，也不知道军中损伤如何。”

    完完整整听了这一席话，杜桢的眉头从紧皱到舒展，继而又拧成了一团。在内阁前前后后不过两年，但站得高看得远，他即便不是精通军略，也知道这番话说得很中肯。尽管这会儿应该先考虑皇帝如何，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此人姓甚名谁？”

    “是试御史于谦。”

    杜桢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人——上科进士，杨士奇推荐去的都察院，还曾经弹劾过张越一回，却不为左都御史刘观所喜，一直不曾实授——看当初那封弹章，应该是个方正肃重的人，怪不得和顾彬脾胃，这两个人分明就是一路人。

    他正打算说话，忽然心中一动，就冲张赳问道：“说说你怎么看。”

    张赳正埋头思量顾彬和那个于谦一个呆一个硬，恰是绝配，谁料想耳朵里猛然间钻进了这么个问题，顿时愣住了。紧跟着，他才反应过来杜桢确实是在问自己，几乎是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道：“我只是想，这大捷是不是为了掩盖其他的消息？”

    话才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要知道，杜桢乃是天子近臣，他这样信口开河岂不是显得自己没见识？正要解释时，他却看到杜桢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倒是不知所措了起来。

    “兴许你说对了。以皇上的个性必定是亲自率军在前，要应付如此大战，恐怕此事真是不能小觑。这样吧，有备无患，你先去一趟成国公府……”

    杜桢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了鸣镝的声音：“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太子殿下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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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二章 平静中的肃杀

﻿    第六百四十二章 平静中的肃杀

    因先父朱能在北京有故宅，年前朱勇从南京调任时，便谢绝了御赐宅第，直接搬到了此地。朱棣体恤朱能当初的功绩，便将左右隔壁的大片土地赐给了朱勇，于是成国公府竟是占了半条胡同，就连胡同的名字也改成了东平，恰是因袭昔日朱能死后追封东平王的封号。

    尽管曾经奉旨留守南京，也掌管过南京的中军都督府，但成国公朱勇骨子里却没有其父朱能那般的武将气质。他生得赭面虬须异常雄健，平日却是手不释卷，那书房中搜罗了官刻私刻各种书籍。如今恰逢顺天府大比之年，他家中甚至还住着几位远房亲戚，预备一直在这里等明年会试。三十出头的他不太习惯一日往中军都督府，一日往京营视事的忙碌日子，每每一到中午便回府小憩，旁人虽说非议这位元勋子的散漫，可当面都不敢说什么。

    这天他照例是回家小憩，起身之后正由丫头侍奉洗脸，忽有人报说是张赳求见。朱张两家乃是世家通好，他在南京时的产业几乎都是交给张倬帮办，因此这会儿几乎想都不想便吩咐请人进来。等到张赳进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旋即才颔首微微一笑。

    “贤侄乡试高中，我还吩咐人送礼去贺，只你前次来谢的时候，我恰好不在家。要我说，撇开学识不提，你却是不如你那三哥讲人情，这一次没见到人就可下次再来，难道还要我下帖子请你？我和你爹当初交情也算不错，可你除了逢年过节，平日几乎连人影子都不见。你家大嫂三嫂也常常过来坐坐，唯独却不见你媳妇！”

    张赳原本是揣着满肚子心事过来，这会儿正紧张，听朱勇张口就是这么一番话，他登时觉得极其尴尬，要道歉也不是，要解释更不是。他是如今张家的长房长孙，可比起列位勋贵的二房和备受任用的三房，他父亲刚刚脱罪回来又丁忧出缺在家，他自己也不怎么起眼，于是哪里好意思往四处亲友家凑，就是逢年过节随兄长们到亲友家，他也都是略坐坐就走。

    “世叔……”

    “好了好了，我也就是和你这个晚辈开开玩笑而已，以后记得常常来也就是了！”朱勇见张赳那脸上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不禁笑了起来，“坐吧，看你今儿个单身过来，应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尽管直言，无须七拐八绕的。”

    朱勇既然这么说，张赳也就索性不踌躇了，直截了当地说起了军报大捷。朱勇刚刚也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此事，因是大捷，高兴了一阵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会儿听张赳提到了其中几点要紧地方，他就皱起了眉头，一时没注意到身旁弓身上茶的丫头，霍地站起身来。他忽然这么一站，那丫头一个措手不及，丹漆小茶盘上的白瓷茶盅顿时跌了个粉碎。

    “啊……老爷恕罪，奴婢该死！”

    那丫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了下来。朱勇正心烦的当口，又被这咣当一声吓了一跳。看到地上尽是茶叶渣子和碎裂的瓷片，他就恼怒地训斥了一声蠢婢，遂不再理会她的连连告罪，径直对张赳说：“这里既是被污了，赳哥儿且和我到花厅去！”

    年少丧父特见任用，朱勇虽说勇武不足，心思却还算缜密，这一路上和张赳说了几句，他便渐渐觉察到了那大捷背后的文章，于是渐渐有些后背发凉。眼看就要到地头的时候，忽然有一个青衣小厮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单膝跪下禀报道：“老爷，外头刚刚有一封信送过来。瑞管家因见信笺上盖着已故老太爷的私章，生怕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所以让小的送过来。”

    朱勇接过那封信，也没在意旁边就是张赳，信手拆了开来，展开一看，他一下子就僵住了，继而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站在那儿沉吟良久，他方才抬起头来，摆摆手打发了那个青衣小厮，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世叔……”

    “也罢，你不是外人，看看这个。”

    刚刚看见朱勇表情不对，张赳就隐隐约约有些猜测，这会儿展开信笺一看，他几乎惊咦出声。好在他今儿个已经很是听了一些从前不敢想象的事情，这时候很快就回过神来。信上寥寥数语，但内容却极为惊人——上头竟是说皇帝孤军在外，太子却欲在此时调动京营和在京诸卫，请朱勇明察决断！

    徐徐走进花厅，朱勇这时候一点都没了最初的闲散心情。皇帝三次出征，几乎每次都是三十万到五十万大军不等，可以说是倾国之力。这不但是因为茫茫草原上要找到蒙人主力决战，人数上一定要占优势，而且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

    带走了这几十万大军，就不怕国内有变故！此次皇帝只带数万大军随扈北巡，恐怕更主要的是因为这一路离北京不远，呼应容易。可即便如此，倘若京中兵马随意调动，一旦皇帝平安归来，恐怕就又是一场巨大的风波。

    “皇上让我总京营兵，看来如今我是在火上烤啊！”朱勇苦笑一声，在居中的太师椅上重重坐下，懊恼地一手牢牢抓着扶手，“那人的信实在是可恶，这哪里是单纯的挑拨离间，分明是十足十的害人！若是太子殿下真命人来宣……”

    张赳瞥见外头小径有人一溜烟跑了过来，立刻止住了话头。果然，这次来的却不是什么小厮，而是一个身着绫罗的中年人。只见他在门外双膝跪下，随即低着头说道：“老爷，宫中的范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殿下有命，宣召您文华殿觐见。小的要留他用茶，他却死活不肯，匆匆走了，所以小的只得亲自来报！”

    “范公公？是太子端本宫的范弘？”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朱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想到了刚刚那封信。看了一眼同样大感震惊的张赳，他就打发走了亲自来报信的管家朱瑞，心里顿时极不平静。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懊恼起了自己不该接下掌中军都督府和京营的任命，要不是他有这么一个名义，就算他是国公，也绝不用担这样的责任。

    “世叔，太子多年储君，仁孝天下皆知。如今既然有召……”

    正在踌躇的朱勇只听了一半，心中便豁然开朗，当即便打断了张赳道：“既然是太子见召，我自然需得立刻赶去，今天就不好留贤侄了。你特意跑这么一趟，足可见有心。你就放心回去，我虽然不如你家大堂伯，可也是有担当的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还说不动我。这封信倒是来得正好，我去端本宫还正好能用上！”

    朱勇的说法无疑是表明了态度，张赳不禁大松了一口气。因朱勇要改换公服进宫，他便告辞了出去，等到出成国公府的时候，他不经意擦了擦额头，恰是发现满满脑门子都是油汗。他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尽管还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成了，但拖着疲惫的双腿上马时，他还是感到一种由衷的如释重负。

    英国公府的后院上房里正是一片骨牌声。原本是李芸赵芬郑芳菲三个侄儿媳妇陪着王夫人，但这会儿王夫人有事离开，便吩咐张珂暂时替着，由惜玉在旁边帮她看着牌，仍是继续牌局。既是如此，刚刚在下首绞尽脑汁算着如何才能不赢不输的赵芬自是不再容让，一口气连赢了好几把，面前充作赌注的小银角子已经是赢了一堆。

    这会儿又是通吃三方，看见张珂面前已经是空了，她便得意地笑了起来：“哎哟，大伯娘这一走，我这手气却是顺了，简直是要哪张就来哪张。珂妹妹手风不顺，要不要和钟姨娘换把手？这坐着一直输，总不成一回事！”

    惜玉虽陪站在张珂身后看牌，一颗心却放在离开的王夫人身上，自是没怎么留意牌局。此时听到赵芬这骄狂的话，她顿时回过了神，见张珂轻轻咬着嘴唇坐在那儿发呆，她就笑道：“今天二奶奶手旺，也难怪珂姑娘招架不住。来人，再取些小锭子来！”

    见张珂抓着她的手腕叫了声姨娘，她便轻声说：“不值什么，珂姑娘继续玩就是。如今还早，输了就赢回来！您难道忘了这些天夫人说的话，输了一局又不是输了一辈子！”

    张珂原本是冰雪聪明的人，这些天在英国公府住着，看不见自家府中的那些姬妾争斗，自然住得舒心。此时听了惜玉的话，她不禁觉着不值得为赵芬那番话懊恼，遂止住了要起身的动作，重新安然坐了下来。由于有惜玉在耳边提点看牌，她须臾就翻本赢了三回。

    东边耳房里的王夫人自然不知道自己这起身一走，里头小小起了一场风波。此时此刻，听完了杜绾那些言语的她只觉得心里极其不安。这些年经历的看过的多了，倘若寻常事情她自然不担心，但今儿个的事情却牵涉到她的丈夫。若是皇帝有什么三长两短，镇守大宁的张辅指不定也得吃挂落。国公之爵虽然显贵，家里那张功臣铁券上一桩桩一件件记满了功勋，可只要一次过失，过往种种兴许就一笔抹煞了！

    “绾儿，既然你从你爹那回来，他怎么说？”

    “爹爹只觉得皇上兴许有什么不妥，其余的却是难能判断，这会儿已经被召去了东宫，看这光景，大约那儿也有这样的想法。”杜绾和王夫人素来亲近，此刻见她面色苍白，连忙伸出手去拉着她的手说，“我曾经在相公那看过不少地理军志，听他说，这些都是大堂伯提点他多学多看的。大堂伯一世英名，在这种小事上尚且留心，于大事上断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也知道他一辈子就几乎没做错过事情，可他功劳太高，怕就怕别人逼迫，或是干脆为了自个的前程往他头上泼脏水！”

    “大伯娘！”杜绾瞧见王夫人已经有些乱了方寸，干脆站起身来，紧挨着她在炕桌旁边坐了，“相公平日对大堂伯推崇备至，常说大堂伯为人谨慎，能消危机于无形。先头南征交阯时，大堂伯于军中临危接掌主将之位，最后却成就平生最大功业，更何况如今？”

    王夫人本是心志坚毅之人，这些天却忽然夜间惊悸噩梦频频，如今再得到这样的消息，一时便失了方寸，刚刚竟是几乎想进宫去见太子妃张氏。这会儿听杜绾如是说，她渐渐心安了下来，抚着胸口坐了片刻，她便强迫自己定下神来，随即轻轻拍了拍杜绾的手。

    “你说的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老爷不是一个人，你家越哥儿也在那里。”

    “没错，不但大堂伯在大宁，相公也在皇上身边呢！”

    此时此刻，要说杜绾不担心自然是假话，可要是大伙儿全都惊慌失措，那实在是于事无补。见王夫人已然无事，她便轻声说：“如今且看看太子殿下如何举动，若是京营京卫有所调动，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钧旨，那时候大伯娘不如叫上宁阳侯夫人安远侯夫人阳武侯夫人等等。她们也都是夫君随驾扈从在外，这时候安定人心是最要紧的，各家毕竟都是柱石。”

    “我明白，这样，绾儿你住在国公府陪我几日，我在外头，家里有人也就心安了。”

    半个时辰后，王夫人和杜绾方才一同进了上房，恰好乳娘带着张恬张菁一块过来，这会儿里头几个抹骨牌的女人已经结束了牌局，脸上却是和起初大不相同。不但翻本还大赢了一把的张珂神采飞扬，到了手的钱又重新飞了的赵芬满面阴霾，至于小输了几把的李芸则是正在和郑芳菲咬耳朵。惜玉款款迎了上来，亲自为王夫人脱了外头那件衣裳，少不得解释了两句。心中有事的王夫人扫了一眼张珂，由牌局输赢想到了眼下，心情倒是舒畅了些。

    “芬丫头以后可得小心些，小觑了对手可是要吃大亏的！”

    因天色已晚，王夫人便命人送了其他人回去，单单留下了杜绾。果然，等到日落时分，国公府终于打探到了可靠消息，东宫皇太子命京营选精兵一万，诸卫选精兵一万，严京城守卫，又命天津卫、河间、顺德等府严加守备。面对这满是肃杀的指令，她一时呆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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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 终结和开端

﻿    第六百四十三章 终结和开端

    “全都记下了？”

    床上传来的微弱声音让张越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从杨荣金幼孜进屋行礼后，皇帝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交待遗言和后事，全都是只言片语，亏得杨荣警醒，又有金幼孜在旁拾遗补缺，两个翰林院掌院学士竟硬是把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整理了出来。此时皇帝发问之后，杨荣便从容起身，将一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诵读了一遍，词藻华丽缜密自不在话下。

    “遗诏只需传位于皇太子，丧礼一如太祖高皇帝旧制，其余另行撰文留给太子即可。”朱棣费劲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文治武功放在遗诏中太罗嗦，就是不写这些，难道谁还能抹煞朕的功绩？功过自在人心，朕不怕别人口诛笔伐！”

    杨荣没想到精心炮制的文章竟是引来了皇帝的如此评价，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又拿过另一张纸，奋笔疾书须臾草就。此次一读之后，朱棣果然没有再挑剔，当即又命金幼孜用宝玺。用过皇帝之宝之后，他又奋起精神亲自仔细看了一遍遗诏，这才舒了一口气。

    “若再有军务，都有你二人处置，遗诏交由张辅保管，你们三个退下。”

    听到皇帝口口声声只提到这三个人，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张越不禁异常奇怪。因此，眼看着杨荣金幼孜和张辅一同告退而去，他顿时有些站不住了，正想要上前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听到朱棣召唤自己的声音。

    “张越，你过来。”

    屋子里还有两个太监，此时此刻，他们不但没有丝毫声音，而且就连微弓的身躯也是纹丝不动，犹如泥雕木塑一般掩映在蜡烛的阴影中。张越迟疑片刻便走上前去，在床前的踏板出屈膝半跪了下来。发现皇帝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他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还记得朕第一回见到你的情景么？”

    张越只觉得眼前一下子闪过杨士奇家的红梅林。那时只觉得自己运气好，走到哪里都遇见贵人，后来知道这都是袁方有意设计之后，他就渐渐明白，偶然中都有必然，人生中的巧合背后往往都有一双在背后推动的手。沉默片刻后，他垂下眼睑，轻轻道了一声记得。

    “这天下是朕带着将士们亲手打下来的，所以朕有生之年，决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于朕的勋贵。”躺在那里的朱棣仰着头，并没有侧头去看张越是什么表情，“荣国公张玉战死之后，朕感慨艰难之际，失一良辅，但登基之后却并未予张辅公爵，朕很庆幸当年如此，否则，何以得一名将？剑不磨砺，不得为名剑，当初朕初见你时，只觉得你颇有趣，却没料到你虽不得继张辅衣钵，胆气却承袭了他八分。有勇有谋，又有胆子能拼命，很好。”

    得此评价，即使张越脸皮厚度很不一般，也禁不住脸红了。他这个人有承担，但仅限于自己能承受的承担；他这人有胆气，但仅限于不会让自己没命的胆气。只不过，由于常常面对的都是不得不豁出命去搏一把的局势，朱棣方才认为他这人做事拼命。

    倘若能不拼命就能好端端活着，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非要往险地里去？

    “祥符张氏并不是最早跟着朕的，可两代人却都出色。张家已经不是第一回联姻帝室，所以朕让你写了那道旨意，又留给了张辅。至于你，朕很想看看将门世家出一文士，却是能如何，可惜老天爷不给朕时间了……有功不赏，非是不赏，只是不到时候……若是朝中勋贵都如张家一般，朕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人都道朕最信杨荣金幼孜，但朕最信赖的始终是那些跟随朕出生入死的勋贵。你姓张，朕自然信得过你……”

    “对了，张越！”

    早有预料的张越听着朱棣忽然唠叨起了这话，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想到自己亲手草拟，又盖上宝玺的那样东西，心头颇有些异样。张辅的长女张恬乃是王夫人所出，如今不过五岁不到，谁知道皇帝竟然惦记上了。联姻帝室这种名声，对于张家来说，既是恩赏也是羁绊。等突然听到最后那叫声的时候，他连忙丢开了那些心思，定睛看了过去。

    “去把皇太孙先头送达的奏表找出来，你给朕读一读！”

    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张越大为吃惊，但他仍然赶紧站了起来到外间翻找。不一会儿，他便拿着几份折子过来，重新在床前脚踏上坐了下来，将几份东西搁在了床上。他很明白皇帝决不是要看朱瞻基那些经过好些人润色的官样文章，因此拣的全都是那些只说些琐事的家书。看到朱棣死死盯着自己瞧，他连忙迅速翻开了第一份，从头念了起来。

    “壬申，射猎西苑。七年北巡，皇爷爷曾亲手教孙儿射猎于此。今日十次射柳全中，来日皇爷爷北巡归来时，孙儿愿以所射柳枝为贺……”

    “甲戌，祭祀灵济宫。灵济宫为皇爷爷敕建，灵异不断，如今孙儿亦有所求。只愿尊长身体安康无病无痛，再愿膝下女儿平安喜乐……”

    “丁丑，见虏中降者古纳台。此人绝非寻常虏寇，孙儿疑此人乃鞑靼瓦剌之外又一部首领部属，应别有所图，望皇爷爷明察秋毫，莫要上了他的当……”

    一句句读完，张越渐渐忘了床上的天子，等到良久记起望过去的时候，他却只见皇帝已然仿佛熟睡了一般，脸上犹有笑容。一时间，一种难言的战栗感一时布满了全身。

    由于宽河守御千户所和会州卫皆废，因此，张越等人从大宁出发的那一日，首先得通过茫茫草原，最大的隐患便是迎面碰上大股敌军。这一路上，风声鹤唳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所有人。然而，相比那些一无所知只防备外敌的军士，为首三人却都是心头沉重。

    和去年北征时被派回京城不同，这一次却丝毫没有什么做给人看的成分。昨天夜里，皇帝再次昏厥了过去后，张越慌忙让人去叫杨荣金幼孜带来的御医，但哪怕是医术向来极得皇帝赞赏的史权，最后也是颓然无法。等到了清晨，一代雄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于是，他不得不和杨荣海寿踏上了归程，只带着几十名护卫快马加鞭地往京师赶。

    大宁距京师八百里，由于之前大段路途都在塞外，需得小心谨慎，因此前头一路三百余里足足走了两天一夜，入松亭关的后半程因为沿途可更换驿马，于是从遵化、蓟州、三河、通州直到京师这条路，一行人竟只用了一夜多一点。当抵达京师城下时，恰好是上午进城人最多的时候。由于眼下天气极冷，众人虽说全都是裹的厚棉袍，一夜赶路之后却几乎都冻僵了。几十号人在丽正门之前只稍稍一停，就风驰电掣地冲了进去。

    京城虽说东西南北都设有城门，但面南的崇文门宣武门和丽正门进进出出的人最多，崇文门内多住商贾，宣武门内多住达官显贵，丽正门却因为正对皇城，因此外乡人头一回来京师都爱往这地方走一遭，此时正是人流最大的时候。瞧见这么大股人呼啦啦冲了过来，城门守卒们登时个个紧张不已，后头十几个人更是慌忙守在了铁拒马之后。

    “赶紧把拒马都移开了，俺们是奉圣旨回京报事！”

    随着海寿这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马上张越扬手丢出一样东西。那边一个领头的百户慌忙上前接了，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那牌子乃是涂金铜牌，阔三寸，长一尺，上为双龙，下为二伏虎，牌子首尾圆形，皆钻孔，中间则是以红丝绦贯穿。

    他从前自是瞧过这东西，于是也不敢细看上面的字，一面急急忙忙吩咐手下放开拒马让人通行，一面亲自恭恭敬敬上前双手奉还了那牌子。趁着那功夫，他很是打量了一番这些人，见上下人等都是灰扑扑的，便明白他们自哪儿来。

    之前也不是没有信使回来，怎生这次竟会有这么多人，莫非是……

    不管这百户有了这么心惊胆战的念头，通过丽正门的张越往前疾驰了不一会儿，就绕过了巍峨壮观的长安左门，在长安左门前停了下来，一把拉住缰绳跳下了马。瞧见有禁军迎上前来盘问，他刚要再次出示那面铜牌，冷不防后头的海寿三步并两步上前越过了他，二话不说地厉声斥道：“别磨磨蹭蹭的，难道连咱家和杨学士小张大人都认不出来了不成？咱们奉旨回京，要见太子殿下！”

    虽说是例行检查，但上番宿卫的京卫军士自然知道这区区上百人不太可能是什么意图不轨，但这会儿海寿一说，领头的军官仍是大吃一惊。要知道，就在四天前，松亭关大捷的消息才刚刚送到京城，这会儿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御马监少监海寿同张越竟是一同赶了回来，这就有些骇人了。当下他也不敢拦阻，等杨荣海寿张越入宫之后，他就慌忙派人把这些御马监亲军带去西苑安顿，又使人急报太子。

    杨荣张越和海寿脚下极快，但仍是比不上一路飞跑往东宫报事的太监，因此，两人从午门入皇城的时候，正在文华殿和东宫诸官议事的朱高炽已经得到了消息。尽管那天大捷消息传来的时候，杨士奇就有所猜测，之后他召见杜桢也得到了近乎相同的判断，早早地做出了预备防范，但这会儿当那边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却有些不敢相信了。

    要知道，去年皇帝也同样半当中把张越派回来了一次，闹得京师流言纷纷之后，却是龙精虎猛地班师回来，继而翻脸发作了一大批人。这一回若是一招料错，他之前的布置全部白费不说，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就真的不稳当了。他苦苦隐忍这许多年，岂不是完全白费？

    “太子殿下，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御马监少监海寿，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越，已在文华殿外等候！”

    朱高炽闻言醒觉，见廷上一应官员全都瞧着自己，他立刻压下了那些翻腾不休的思绪。等到宣召三人进来，见他们都是风尘仆仆形容憔悴，他立时心中一跳，一手抓着扶手，险些站起身来。尽管反复告诫自己要镇静要平和，但那种急切的心思却撩得他没法忍受得住。

    “太子殿下，皇上……崩于大宁！”

    尽管三人品级几乎相同，但第一个上前去哭拜于地的却是杨荣。当迸出那句话后，深拜于地痛哭不已的他却是两手紧紧拢在一起。他此次并不是单单人回来了，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他亲手草拟的天子遗诏，英国公张辅竟然肯把这要紧东西直接交托给了他！

    刹那间，偌大的文华殿中一片静寂。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消息真正确定的时候，从上到下却反而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是刚刚最盼望这个消息得以证实的朱高炽，此刻也觉着脑袋一下轰然巨响，身子更是一重，前倾的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在宝座上都仿佛坐不稳当了。

    他那位父皇死了！疑他多年的父亲朱棣竟然死了，他竟然真的熬到了这一天！

    一侧角门的珠帘后头，正站在那儿的太子妃张氏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人都道是皇帝因她和朱瞻基的缘故始终不曾废东宫，可她却知道，若不是朱高炽素来小心谨慎友爱兄弟，就是她再贤惠能干朱瞻基再聪慧机敏也是无用。朱高炽是太子，所以她才是太子妃，朱瞻基才是皇太孙，这因果关系从来就不能混淆颠倒。

    “去，速宣皇太孙！”

    迸出这几个字的同时，朱高炽一下子瘫软在地痛哭失声。他这带头一哭，大殿上的所有人全都软倒身子伏跪于地，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殿中萦绕盘旋，谁也分辨不出有多少哀戚，多少悲痛，多少庆幸，多少喜悦。

    一路疲惫的张越没法像别人那样号啕大哭，但他心里也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能有惊无险地走过来，确实有朱棣厚待的缘故，只是那提心吊胆也受够了。可皇帝临终前的那一夜，眼瞅着那一生中不是严肃就是暴怒的老人离世安详，以前那些念头就渐渐淡了。

    不多时，朱瞻基匆匆赶了过来。由于走得太快，他进大殿的时候竟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而当看到满大殿一幅号啕大哭的光景，原本还有些不信的他一下子陷入了木然，僵硬着步伐前行了几步就一下子跌倒在地，这顿时惊着了一大堆人。只是这会儿大多数人都生怕自己被人指责失仪，只有杨荣和张越上前搀扶了这位皇太孙一把。

    扶起朱瞻基的时候，张越赫然发现这位皇太孙已经是泪流满面，那一瞬间，他猛地想起了那一夜自己给朱棣念的信，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悲戚也好，高兴也罢，一切已成定局。永乐朝已经结束了，而仁宣之世，如今才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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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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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父子君臣

﻿    第六百四十四章 父子君臣

    山东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飘然来临，从南到北席卷了济南青州各地。当清晨出门的时候，人们方才发现地上已经是积了厚厚一层，房顶上树枝上栏杆上井台上，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屋檐下更是倒垂着无数冰棱柱，看上去晶莹剔透。

    只是，下雪对于有闲情雅致的人来说固然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对于要做活计的人，要出门的人，乃至富贵人家的下人来说，却是一件一等一的苦差事。乐安汉王府的不少杂役下人不到卯时就被各自叫了起来，在仍旧灰蒙蒙的天色中扛着大扫帚拼命扫雪，总算在天亮之前把那些青石大路扫了出来。即便累得腰腿酸痛，谁也不敢叫上一声苦。

    要知道，他们那位千岁爷的气性如今可不太好！

    其他地方的雪都清除了，汉王朱高煦所住雷霆居外头自然也是扫得干干净净，甚至为了防止结冰，大道上还洒上了盐粒子——在如今贫苦百姓甚至吃不起盐的情况下，这自然是极其奢侈的举动，但堂堂王府的这些开销自然不会吝啬，从后头那些盐场弄盐出去卖固然不成，但让他们孝敬一些供王府自用，却是谁也不敢不给。

    这会儿雷霆居中恰是暖洋洋如同春日，里头所有侍候的丫头都是穿着单薄的春衫，一个个越发显得姿态撩人。只是，朱高煦压根没工夫去看这些妖娆妩媚的侍婢，他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给自己把脉的“冯远茗”，那眼睛就差没喷出火来。

    “再有大约一个月，用药辅以施针，殿下的病就能痊愈了。”

    听到这么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朱高煦僵硬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虽说此次几乎把青州城内的名医一扫而空，但那些全都是饭桶，有些人甚至看了老半天都连个病因都瞧不出来。这么个不起眼的老头倒是真有本事，几次三番用药施针，在别人看来是些小手段，可偏奏效。略一思量，他便淡淡地点了点头：“那本藩就等着一个月后。来人，送人回去。”

    唐赛儿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了医箱，一如从前冯远茗那般不搭理人的架势。然而，才走到那银红大团花门帘前头，一个小太监就敏捷地撞开帘子从外头窜了进来。不用回头，她就能察觉到那人匆匆到了朱高煦榻前，凑到那位汉王耳边低声禀告了一番话。

    “千岁爷，刚刚传来消息，皇上率军在宽河大捷，杀敌无数，如今捷报已经传到了京师。但是，德州、沧州、静海、天津卫，这几个地方全都加强了防卫。另外，山东都司、各卫所和千户所仿佛有些异动。至于京师……太子殿下调了大军入城，听说整个京师都戒严了！报信的人往乐安来的时候，又遇上了军中派了信使回京……”

    “该死！”

    朱高煦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重重一拳捶在了那具梨花榻的边缘，随即怒不可遏地把榻上的所有卧具都推翻在地。那一刻，屋子里的人全都感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怒火，顿时不敢吭声。几个当初被皇帝从身边拨过来伺候的宦官无不真切地体会到，朱高煦继承朱棣最大的一点便是那位天子不时砸下来的雷霆之怒，怪不得连这住的地方都改成了雷霆居。

    唐赛儿却没兴趣杵在那里当朱高煦的出气筒，悄无声息地掀起门帘到了外头。还没出正房大门，她就听到背后传来了滚滚声浪，但这丝毫没有阻止她的脚步。

    “要不是父皇这次出去只带了几万人，怎么可能还有大军可供他调动！派人给我好好地查，他这个太子居然敢擅自调兵，简直是胆大包天！他不是一直在父皇面前装老实么？这次他那层皮就该揭下来了，我要看看他怎么解释……等等，你刚刚说宽河大捷？宽河……宽河……他娘的，那不就是大宁边上？”

    朱高煦气急败坏地跳下了地，眉头拧成了一团。当初还是燕王次子的时候，他就曾经领兵对抗北边的蒙元，对于大宁的状况也颇有了解，后来靖难起兵时更几乎朱棣到哪他就跟到哪，北上大宁裹挟宁王，他也有份参与，这宽河的所处位置他自是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边附近是兀良哈朵颜三卫……当初那会儿还有全宁卫会州卫新城卫，鞑靼自然不敢南下，但如今虽说大宁重建，终究不复北平行都司那般景象！倘若是鞑靼阿鲁台和兀良哈勾结，父皇又率兵北上击敌，决不会轻轻巧巧就有什么大捷，别是出了大事……没错，若非如此，那个懦夫怎么会忽然下令京师戒严各地守备！”

    一下子醒悟到这最关键的一点，朱高煦顿时更加气怒，竟是赤脚下地发了好一阵火。直到枚青和王斌一同赶来时，他方才暂时息了少许火气，但仍是恨恨地说：“要是此次乃是北巡而非北征，趁着京师空虚，本藩便可以立刻北上，谅那个懦夫也没法和本藩抗衡！”

    “殿下，我在京师留了些人，他们得了我的嘱咐，倘使有变就会往各家勋贵府上送信，只要有多人离心，京师便会局势不稳。”枚青如今不在京师，也说不准那儿究竟如何，只好低声劝道，“殿下暂且放宽心，须知当初太祖皇帝晏驾，皇上也没有及时得到消息，之后还不是一朝功成？殿下武勇天下无敌，皇上曾亲口称许，若真是皇上不在，这天下还不是在您指掌之中？”

    这自然是赤裸裸的恭维，旁边不屑此道的王斌听得自然大皱眉头。然而，眼见朱高煦面色稍霁，他自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坏人兴致，于是只默不作声。待到朱高煦问他麾下诸卫情形，他便原原本本奏报了，随即又低声说：“卑职以为，殿下确实该等一等，不得准确消息决不能轻举妄动。另外，其他的都不足虑，惟有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手段不得不防。”

    “本藩当然知道不能轻举妄动，都忍了这么久，不在乎一天两天！”

    朱高煦口中如此说，心里却盘算着等一有准确消息便立刻率军杀将出去，只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给朱高炽扣上忤逆之名，以山东到北京这么点距离，一举功成的可能性并不小。等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禁考虑了一下朱棣没死的可能性，再想想袁方，他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父皇真去了，那个袁方也就该打发去养老了，这已经是他的最好结局。换了其他人，锦衣卫不乱上一年半载就不错了，哪里能顾得上本藩？也罢，那个死胖子掌握了京师局势本藩也不怕，他活不了多久，但凡他稍有不妥，本藩便立刻取而代之！”

    由于杨荣此行还带来了天子遗诏，报丧之后便拿了出来。有了这样东西，留守在京辅佐太子的所有官员不禁都松了一口大气。朱高炽当机立断，命朱瞻基精选府军前卫五千人立刻赶往大宁发丧，又连发指令调动顺天府的一应军卫，那防备何止比之前森严一倍。而朱高炽最满意的便是勋贵们毫不迟疑的态度，不但成国公朱勇调兵遣将毫不含糊，就连其它人亦是惟命是从，当天朱瞻基启程的时候，整个京畿境内已经是固若金汤。

    一日之内，所有准备都已经料理得妥当，天子驾崩的消息却仍然捂得死死的——所有知道消息的人眼下都呆在了宫里，而带兵的勋贵则是各带上了两个东宫太监随行。

    星夜兼程赶回来的杨荣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京师，而同样是不眠不休将近三天的张越却仍需陪着朱瞻基赶往大宁。尽管他历练的好筋骨，抵达松亭关时却感到脑袋犹如炸裂了一般，浑身上下也是疲软无力。随行的陈芜瞧见他不妥，又发现朱瞻基亦是嘴唇干裂脸色憔悴，便以此时已经过了辛时，出松亭关后不多时就要赶夜路，极其不安全为由，死活劝说在松亭关内停留一晚。松亭关守将也担心蒙人得到风声，少不得在旁帮腔，朱瞻基只得勉强答应。

    张越当初第一次通过松亭关的时候，草原上还是绿草如茵，回程时却已经是陡然转冷。如今再到这里时，就只见关外已经失却了早先的鲜亮绿意，天空中满是阴霾，星星点点飘落着雪珠子。看到这种天气，他自是建议守将让人往大宁报信，到时候遣一支兵马前来会合，又强打精神到屋中陪朱瞻基说话，眼皮子却是直打架。

    “原来皇爷爷在那时候还读了我的家书……说起来我这还是和你学的，那回英国公重病，你事无巨细往南京禀报，我就觉得这比空泛写些恭敬之辞恳切多了。后来我在德州病倒的那一回，你还为我代笔给皇爷爷写过家书。如今我每日习惯性地记这么些东西，这次索性就夹在问安的折子中，一并送过去了。”

    “殿下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臣当初只是觉着既是骨肉至亲，讲礼之外更需念情，没多想别的。”

    “念情……不错，做人是该念情。我从小就是皇爷爷过问功课，教授骑射，跟着也不知道去过多少回军中。如今想想，皇爷爷是真的喜欢军营，哪怕是我从小就带着府军前卫演练，却不像他这么沉迷其中……皇爷爷就是皇爷爷，想学他的人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有些事情可以仿效，有些事情却仿效不得，永乐大帝只有一个……”

    朱瞻基挑了挑眉，这才若有所思地说：“大帝？我记得从前师傅提过，仿佛只有昔日孙权和唐高宗用过此号，颇有自满之意，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你这话要是让那些老臣听到了，恐怕又得编排你了！”

    说完这话，他却听到了轻微的鼾声，侧头一瞧，却只见张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手支在炕桌上，已经是睡着了。旁边的陈芜见此情形忙走上前来，正要去推醒张越时，朱瞻基却站了起来，淡淡地摆了摆手说：“他在路上几天没合眼，必然是困极了，让他去睡吧。你去取一件披风来，随我去外头走走，今晚我睡不着！”

    由于北平行都司已经废弃多年，哪怕重取大宁，如今的松亭关依旧是戒备森严。只是，相比从前重点防备南边，如今的重点却在于北面，所以即便是夜里，依旧能看到四处燃烧的熊熊火把，依旧能看到一队队巡逻的军士。当朱瞻基走到城头的时候，几个军官闻讯赶了过来，却被陈芜上前拦住了。

    “太孙殿下眼下心情不好，你们别去扰了他。”

    军官们看不见朱瞻基外袍之下的那一身麻衣，并不知道他忽然带兵前往大宁是何缘由，因此这会儿听陈芜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偃旗息鼓。没了和皇太孙套近乎的机会固然可惜，可要是惹得这位主儿恼怒就更划不来了。于是，几个军官只得远远退开，却不敢擅离。

    此时此刻天色已晚，乌云遮住了月亮和繁星，城外一片漆黑，几乎不见一丝一毫的亮光。雪仍旧是下得稀稀落落，但风却渐渐大了起来，裹挟着草原上的沙土劈头盖脸地打在人的脸上，不免有一阵阵刺痛的感觉。然而，站在大风之中的朱瞻基却是半晌都没有挪动一步，从后头看着仿佛是化成了泥雕木塑。最后，陈芜瞧着实在不对，连忙悄悄上前。

    把手中另一件厚厚的白狐皮披风盖在了朱瞻基肩头，他又乍着胆子轻轻握了握这位皇太孙露在外头的手，见已经是冻僵了，他不由得暗自叫苦，忙朝身后另两个随侍的太监打了个眼色，接过了他们手中的貂鼠手套，不由分说地给朱瞻基套上了。

    见人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得开口劝道：“殿下，就算睡不着，夜间风大，您还是进屋里眯一会吧。明日还要赶路，到了军中还要……殿下，您不会自个想想，也得想想皇上对您的期望，这冻坏了可怎么好？”

    陈芜伺候朱瞻基多年，若是平日这么劝一番必定有成效，但此时此刻，朱瞻基却是压根没有理会这番话。又怕又急的陈芜眼看无用，少不得又劝了好些话，好容易才把人请回了屋子里。他也顾不得张越仍靠在炕桌上睡着，急急忙忙吩咐了人张罗送热水，待到朱瞻基坐下就亲自扒拉下了鞋袜伺候洗脚。

    毫无知觉的脚也不知道被揉搓了多久，朱瞻基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他的父亲足足当了二十一年的皇太子，胆战心惊了二十一年，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天底下最难的就是父子君臣，以后他可也会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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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五章 忧喜参半

﻿    第六百四十五章 忧喜参半

    九月二十八日，皇太孙朱瞻基抵达大宁，即日发丧。然而，由于军中不曾准备那么多麻布，因此除了金幼孜以及张辅柳升等一些勋贵，上下将官士卒自然是没法易服。披发哭灵之后，朱瞻基便召张辅金幼孜等人吩咐回京事宜，当即议定由阳武侯薛禄守大宁，张辅柳升陈懋等于次日领军护送发灵回京。这一夜，所有人忙着诸多事宜，都是彻夜未眠。

    由于快马报丧，小溪须臾便传遍了天下八方，回京这一路上，从过了松亭关开始，一路都是军民素服哭迎。那素淡的颜色再加上天地萧瑟肃杀的背景，越发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悲凉来。由于是大军行进，回去这千多里路，一行人足足走了五天，每日行程不过两百多里。

    这一晚是入京前的最后一夜，大军驻扎在了三河。前方早已传来消息，皇太子将率百官迎于京郊。之前虽说都是日走夜停，但上上下下的人几乎都没睡好，各有各的心事。朱瞻基自从发丧之后，除非是需要诸勋贵合议的事，其余时候一律不见外人，眼下仍然是如此。然而，柳升陈懋等人眼看京师渐近，哪里坐得住，扎营之后就聚在了一块，只派人去邀请张辅时，张辅却是借口劳累推托了。

    张越这一路只是紧随着张辅。他如今却是什么都不用管了，毕竟，山陵崩这种大事压根轮不上他出面。不过，随侍张辅左右，对于这位大堂伯的审慎小心，他仍是颇为佩服。由于是护灵回京，这一路上军民上下都不忌饮食，但张辅硬是片肉不食滴酒不沾，哪怕在无人处也是一样。在如今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头，能同样做到这一点的几乎再找不出一人。

    这会儿看见张辅打发那前来相请的宁阳侯家奴回去，他便低声说道：“大堂伯，这一路上，随行大军正越走越少，这些人应该是被派去了北直隶南线运河一带吧？”

    “汉王反意天下皆知，这时候太子殿下不防他，却是去防谁？”自打皇帝在大宁病倒，继而驾崩以后，张辅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时脸庞消瘦了一大圈，“好在我如今和他没有瓜葛，就连遗诏也早早交给杨荣带了回去，如今掌军的又是柳升陈懋等人，想来他要打我的主意也不容易……越哥儿，幸好你提醒了一句，要是我拿着遗诏，那才是真正的烫手山芋。”

    “哪里是我的劝说，大堂伯不是在拿到之前那诰书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了么？”

    “那时候只是起意，但你对我说过犹不及的时候，我才真正下了决心。”张辅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越一眼，见他正低头喝茶，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拍了拍那个楠木小匣子，“我已经是食禄三千石的国公，别人不得不倚重，何必处处争先？再说，皇上之前的旨意已经明白无误地写了，说是让恬丫头长成之后，由太子殿下纳她为妃。最初成了皇妃的已经有了你姑姑，皇上既安排了恬丫头的将来，若我还霸着遗诏不放，这权臣两个字便再也脱不掉了。”

    即便张辅没有明说，张越也知道他后头省略了一句话——从古至今，不想篡位的权臣几乎从来没有好下场——朱棣这辈子善待了大多数功臣，可皇太子朱高炽和勋贵之间并没有同甘共苦的感情，如今若是不知收敛，今后恐怕就苦了。虽说他隐约记得朱高炽似乎是个出了名短命的皇帝，可这种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再亲密的人也是一样。

    然而，纵使不能说，一想到王夫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他却不能不为张恬着想：“大堂伯，之前那道诏书是我亲笔替皇上拟的，但我觉着此事实在是……联姻帝室固然是别人没有的荣耀，可恬妹妹毕竟还太小了。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待到她长成之日，太子殿下也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了。须知之前杨学士金学士为先帝草拟遗诏，后宫殉葬嫔妃足有二三十人。而且，太子妃……太子妃和太子又是伉俪情深……”

    “你不用说了！”

    张辅一下子松开了按在那楠木匣子上的手，一下子站起身来。除了如今膝下的一儿两女之外，他之前的儿女多半是年幼夭折，对于这亲生骨肉自然是心存怜惜。然而，天子金口玉言，如今更是变成了白纸黑字，要不遵也同样是大罪。思来想去，他不由得想起了隆平侯张信那时谢绝皇帝纳己女为妃的事，可和自己身上这事一比，却是并不一样。

    “当时皇上弥留之际，你不能抗旨，我不好违逆，所以才有了此物。只是此物并非遗诏，不得存档便不是明旨诏书，回京之后再做计较吧！若是当时没有海寿在也就罢了，偏生他是亲自盖玺的人……说起这个，宁阳侯家的千金今年及笄，他之前还对我提过，皇上允诺班师之后册他的女儿为丽妃。若是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倘若知道，恐怕就得耽误了一辈子。”

    宁阳侯千金？

    张越闻言大讶，心想后世都津津乐道于大明朝后妃选自民间，公主选驸马也都是从民间子弟遴选，却不知道从洪武帝朱元璋到永乐帝朱棣再到如今的朱高炽，后宫之中不乏勋贵之女，驸马也几乎都是勋贵子弟。也就是日后文贵武贱，礼法日渐森严，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方才成了仿佛绝不能违背的。想到同样耽误了的张珂，他顿时有了主意。

    “若是宁阳侯千金可嫁，那么，到时候珂妹妹的终生大事也一样可以另行选定。”

    张辅没想到张越因此事竟然想到了那一桩，微微一愣后便轻轻点头。此时外头已经传来了二更天的更鼓声，伯侄俩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又交谈几句便全都和衣睡下了。只眯了不一会儿，张越就听到了嘎吱一声，连忙睁开了眼睛，旋即站起了身。

    “老爷，越少爷。”

    看到彭十三快步入了屋子，已经醒了的张辅立刻坐直了身子。因怕路上耽误，再加上不知道京师究竟情形如何，张越派了两个随行护卫回去，他也索性支使了彭十三先行回京去见王夫人，却不想这会儿人又回来了。眉头大皱的他瞪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心腹家将一眼，这才无可奈何地问道：“不是让你回去给夫人报信么，怎生又来了？”

    “我原本是要回京，但在半路上听说京卫京营近万人马已经移师通州相迎，担心这会儿进京遇上什么事情，所以就折返了回来，就是越少爷那两个护卫也没有回京。”彭十三跟随张辅几十年，自是不怕这位英国公板脸，“我为了打听消息，特意在一处驿站停留了一会。听说汉王明折拜发要进京拜祭，如今据说还未有回音。”

    闻听此言，张越顿时看向了张辅。拟定遗诏的时候，两人都正好在场，张辅甚至还曾经保管了一夜。那张诏书上分明写着丧礼一如太祖高皇帝旧制，而当初朱元璋的遗制中，就明明白白有那么一条——诸王各于本国哭灵，不必赴京。想当初朱棣就曾经不顾这一条而带着三个儿子一路上京，最终虽然被建文帝派人拦了下来，这个因却也种下了后头靖难的果。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先下去，若越哥儿那两个护卫没事要通报，你就领他们一块去休息吧。好好养精蓄锐，恐怕接下来都得跟着我忙碌好一阵子。”

    看见彭十三答应一声就起身离去，张越便坐了下来。有道是天子居丧以日代月，可这二十七天中的种种繁复礼制足以把人折腾死，而张辅身为武官中的第一人，新君登基必然要加恩礼遇，甚至还会担当整个丧礼中最重要的那些职司，若没有极好的精神决计顶不下来。想到这里，他便拿起了炕上的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张辅的腿上。

    张辅没有察觉到张越的动作，坐在那儿又沉思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回京之后丧仪种种自有礼部，但太子殿下必定要早即尊位，方可安天下之心，我自然要率勋贵上表劝进。待皇上即位之后，首要之务则是定五军都督府，以安勋贵之心，不让汉王有可趁之机。不出意外，我必然要重掌一府，如此一来，你得有个预备。”

    所谓的预备所指为何，张越自然心中有数。昔日张辅要么闲着，要么出镇在外，如今一旦掌握五军都督府，那么他这个兵部郎中自然是难能担当下去——朱高炽不是朱棣，即便不得不借重张辅统领勋贵提调大军，只怕也会防着另一点——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赶去做什么闲职，但不能不在乎先头他做的那些事情因为新君登基而一桩桩偏废。

    “不过你也不用多虑，皇太孙殿下毕竟看重你，闲置一时总好过一直在风口浪尖。”还有一句话张辅却按捺着没说——到时候打着保全功臣的幌子，他只怕也不能长久握兵柄。只不过，到那时候朱高炽是否会起用张越，还是打算只给张家人荣华富贵？

    次日，皇太子朱高炽率文武百官郊迎，奉椑于仁智宫重新成殓，一时之间，全城素服，文武百官更是日日赴思善门外哭，兼且需得在衙门歇宿，不得回家，不得饮酒食肉。此后三日，在京官员并軍民耆老又要连番上笺劝进，朱高炽又要推辞，如是三番把所有人都折腾得精疲力竭之后，这么一件早就铁板钉钉的事才算是定下，择日便行了登基大典。

    这国丧之日偏遇着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自然是磨死人。兵部衙门虽有暖炕，却是得尽着两位年迈尚书和侍郎等等，众人即便烧上炭炉，毕竟仍是难以抵得过重重寒气，兼且肚子里半点油水皆无，外头又都是身着斩衰，上上下下的官员自是苦不堪言。那几日哭临思善门时，不少年老体衰的甚至直接昏厥了过去。

    张越虽说已经两个多月不曾回家，但眼下即便再惦记家人，也不得不和其他官员一样宿在兵部衙门，度日如年地苦捱着，目不暇接地看着短短几天之中发生的一件件大事。

    前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中等人都被放了出来，此外一同开释的还有在锦衣卫大牢中关了将近十年的黄淮等东宫官。只不过，相比这些人的重见天日，却是出掌五军都督府的各方人选更引人注目。

    这其中，出掌中军都督府的张辅一举加太师衔，支二俸。而因张辅的缘故，张家自是上下沾光。闲散多时的张輗擢升金吾前卫指挥使，素来有名无实的张軏擢升旗手卫指挥使。交阯总兵官阳武伯张攸叙前功，由世指挥使改为世伯爵。在家守孝的张信张倬虽说没法领受恩泽，但礼部却奉旨旌表了守节多年，抚育子孙成人的已故阳武伯太夫人顾氏。

    于是，在满京师的人眼中，张家声势一时无二。倘若不是张辅儿女皆年幼，恐怕不少人都会认为新君必然会借此机会再纳这位英国宫之女为妃，以姻亲牢牢拴住这位元勋。

    文官之中也是另有一番气象。跟随朱棣二十余年，虽屡得褒奖赏赐却始终不见品级提升的杨士奇等阁臣如今终于等来了升迁。

    在起头已任文渊阁大学士之外，杨荣兼太常寺卿，金幼孜兼户部左侍郎。虽说所谓的九卿和侍郎之称只是升品级所用的荣衔，并不理实际事务，但对于在五品上头蹉跎了二十年的两人来说，自是别有一番感受。相比朱棣素来倚重的这两位，另一位阁臣杨士奇兼礼部右侍郎加华盖殿大学士，黄淮兼通政使司通政使加武英殿大学士，这自是因为他俩是东宫官的缘故，其余从锦衣卫大牢中放出来的东宫官如杨溥等亦是各有封赏。

    而杜桢仍是留任内阁掌内制，兼吏部右侍郎加东阁大学士。在这无数擢升之中，他并不算起眼，但考虑到先头那些人不是元勋贵戚，就是多年辅臣，亦或是在大牢蒙尘多年的东宫旧人，杜桢的留任还在意料之中，这破格擢升自是让有心人浮想联翩。

    只是，人们的目光很快就从这些人事上头移开了。登基之后的朱高炽先是遣人奉朱棣遗留下的冠服于汉王赵王，数日之后，他没有仿效昔日建文帝朱允文借遗诏将朱棣拒于京师之外的旧例，竟下诏召汉王朱高煦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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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 居心何在

﻿    第六百四十六章 居心何在

    一排丫头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人人的手上都托着一个丹漆条盘，林林总总的东西在室内蜡烛的灯火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皂纱冲天冠、黑毡直檐帽、金钑顶子茄蓝间珊瑚金枣花帽珠、金相云鴈犀带、金相膘玉穿花龙绦环、紫线绦金事件、象牙顶辏花靶镔铁刀一把、纻丝衣罗衣纱衣各一袭、皂麂皮靴一双、五彩绣抹口韈斜皮靴一双。

    衣裳都是金织银线彩绣辉煌，饰物都是精工细作巧夺天工。若平日看到这些，几个得宠的太监必定会凑趣地逢迎几句，但眼下他们却全都是垂手低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而几个特意被叫过来的军官也都是面面相觑，一个吭气的人都没有。于是，正中宝座上的朱高煦越发咬牙切齿，那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该死的胖子！”朱高煦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这些东西全都收到库房里头去，本藩不想瞧见这些！还有，闲杂人等统统滚下去！”

    直到那些东西离开眼前，屋子里一个闲人也无，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才冷笑道：“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惯会装好人！父皇当初和本藩置气，他出面相劝，结果人都道他仁孝友爱，本藩却被打发到乐安这种鬼地方！后来老三又因为下头人谋逆差点遭殃，结果他回来之后就百般劝慰，可老三也就是现在刚刚从王府里头放出来！这一次还是这样，派人把父皇的这些劳什子东西送给本藩，他怎么就不知道把父皇的那些宝玺一并送来！他居心何在！”

    “既然东西都送来了，殿下留着也好做个念想……”

    “念想？什么见鬼的念想，本藩看到这些确实能想到死了的老子，可想到的还有他的出尔反尔！他当初在战场上是怎么答应本藩的！”

    朱高煦怒气冲冲地伸手想砸东西，却瞧见宝座旁边都是空荡荡的，这才想起他自从得知朱棣驾崩，朱高炽已经掌握了京师局势之后，这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已经全都砸光了，只得重重锤了一下身旁的红漆扶手：“这储君之位原本就该是本藩的，父皇亲口允了本藩，后来却又听了那些文官的蛊惑。要不是这些狗东西，如今登基的就不该是那个胖子！老三那个蠢家伙，以为带头劝进能有什么好下场，难道他不知道自个马上就会被打发出京城？”

    枚青在京师的时候设法见了赵王朱高燧好几次，此时见朱高煦发怒，他连忙靠近了些，低声说道：“赵王孤身在京，常山护卫因为之前的事情被严加监视，心腹部属几乎都凋零殆尽，这也是虚与委蛇。只不过他先头已经答应，倘若殿下您率军进京，他愿为内应。”

    “哼，他不过是指望本藩和那个胖子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便宜！”朱高煦对枚青所说的话却不屑一顾，骂了好一阵之后，他才转头看着自己这几个心腹将领，“遗诏上头说丧礼一如太祖高皇帝旧制，不外乎就是不让藩王进京，尤其是不让本藩这个汉王进京，你们说怎么办？”

    尽管这种事更应该和谋士商量，但朱高煦对于汉王府从长史以下的各个属官都信不过，因此宁可问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官。他这话一出，这些武人们就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自然是应该仿效先帝，直接赶赴京师，撇开君臣不提，殿下毕竟是先帝的嫡亲儿子！”

    “就是，当初朱允文把皇上挡在外头，可是让不少勋贵武将都离了心！”

    “先帝起兵靖难的时候，每一场硬仗都是殿下您跟随，勋贵们谁不知道！只要殿下您眼下到了京师城下，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至少就会有个选择了！”

    虽说此时此刻闹哄哄的，但众人的意思却已经很分明，就连枚青也认为朱高煦这一趟不但要去，而且还要盛陈兵员随行。这自然是正好符合朱高煦的意思，当下他便摆手止住了众人的讨论，开始一个个分派任务。就当屋子里意气激昂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叩门声，紧跟着又是一个诚惶诚恐的尖细嗓门。

    “殿下，京师又派人来了。”

    闻听京城又派了人过来，朱高煦立刻站起身来：“你们就随本藩一同见一见，看看这一回他又有什么话说！来人，盛陈王府仪仗，本藩在萱仁堂相见！”

    自打朱棣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后，朱高煦便下令王府上下皆服斩衰，自己却是在斩衰孝服下头穿了甲胄，内中深意心腹们自然人人知道，于是都仿效了此举。此时此刻，众人齐聚萱仁堂上，见外头两列犹如桩子一般笔直的甲士一直排到了后园正门，他们也不禁站得更直了些。想当初，那些靖难勋贵有的是百户千户之类的小军官，有的甚至只是一介小卒，如今备位公侯人称勋贵，全都是一步登天，只要他们辅佐朱高煦功成，也一样能够世代荣华！

    戈氅、戟氅、吾杖、仪刀、斑剑……往日只用于出入的亲王仪仗这会儿却沿汉王府中庭大道摆开，恰是威严肃穆，再加上路两旁甲胄外罩着素服的数百名王府护卫，一股杀伐之气更是迎面扑来。只不过，张越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更不是从前初出茅庐的小进士，对此却是没什么反应，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思量临走前和诸多人等见面的情景。

    先头张辅让他有个预备，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兵部的准备——他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职方司，毕竟谍探的事情才刚刚开始，但既然胡七等人都安排进去了，调进职方司当员外郎的又是他在武库司的同僚崔范之，他也不得不放手。只是，即便他知道来日方长，却万万没想到会被迁调礼部，又被支使到了乐安来。

    一踏入萱仁堂，张越就立刻抛开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思量。此时此刻，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投注在身上的犀利目光。他得罪赵王朱高燧都在明处，得罪汉王朱高煦却都在暗处——倘若不算上半死不活的朱瞻圻，不算上先头清剿白莲教——这会儿那位亲王看过来的目光倒不像刀子那般剜人。只不过，要是他稍有错处，大明朝对皇亲的纵容是有名的，即便他是钦使，到时候受了什么罪可没地找人说理，也没有人会和他说理。

    朱高煦之前只想着来人不是中官就是随便哪个礼部官员，因此也没顾得上问来者是谁，这会儿认出张越，他不禁眉头一皱，随即便傲慢地扬起了头：“想不到这回竟是派了你来！有什么宣示，你直截了当地说吧，哪怕本藩不想接，看在张辅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

    张越实在不知道早年建文帝派人给还是燕王的朱棣传旨时是怎样的情景，他只知道，倘若眼下这一幕传扬出去，他回去之后，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大人们恐怕会把他喷死。因此，他悄悄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便一板一眼地说道：“既如此，下官也不用宣书，眼下便向殿下告退就是！下官自会禀告皇上，殿下不愿前往京城行祭礼……”

    骄横惯了的朱高煦听到张越头一句话，不禁大怒，可听到那紧跟着的半截，他立刻把那些恼怒劲头全都丢开了，一下子站起身来。不单单是他，旁边那些武官们以及特意赶来的王府官们全都是大吃一惊，一时间，大堂上自是静悄悄的。

    面对众多目光都盯着自己，但张越如今看多了这种千目所视的情形，心下丝毫不怵。果然，朱高煦死死瞪了他一会，旋即便吩咐太监去摆设香案等等，又问了些京中情形。这些是行前张越早就计算好的，此时自是对答如流，等到外头那接旨的模样架势摆好，他也不再计较朱高煦究竟是否愿意下跪，直接读了那卷皇帝口述杨士奇手书的圣旨。只不过，朱高煦却并没有如他期望中那样立刻让他回还，竟是硬把他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存心还是偶然，张越竟是又住在汉王府后园那间多年前曾经住过的上等客房中。看到那青绿绣花卉百鸟的帘帐，大红的缎褥，沉香色金线绣牡丹面子绉纱里子的锦被，他只觉得恍惚间又回到了五年前。当发现前来服侍的又是一个小太监时，他不禁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发现此人面目无丝毫熟悉之处，便自嘲地笑了笑。

    都说物是人非，如今只怕是物非人也非，哪怕这里再没有人来住过，从前的一应用具也早就应该换掉了，绝不可能一直留着，朱高煦这种人也不会有那样缜密的心思。

    那小太监却是极其伶俐的人，忙前忙后把一切事情料理妥当，等到饭菜送来他一样样在张越面前摆好，看张越犹在打量炕桌和炕椅靠背等等，他就赔笑道：“小的到王府几年了，就没见这屋子被人住过几回，想不到这一回千岁爷竟是留下了小张大人。从帘帐被褥到陈设家具都是当初世子还在的时候定的花样，千岁爷从来不耐烦这些，所以一直沿用了下来。听说小张大人在这儿住过，可是觉得眼熟？”

    听说是朱瞻坦当初定下的东西，张越不禁有些好奇，遂不紧不慢地询问了几句。那小太监平日只是做些寻常杂役，也不知道什么隐秘的事情，偏巧却是爱说话的，此时听张越只问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自是言无不尽，到了最后便叹了一口气。

    “世子殿下最是和气不过，上上下下的人没一个不打心眼里敬着，结果却偏是去得早。唉，早先大伙儿都瞧着他一步步有了起色，可谁知道最后竟是一下子就去了。”说得兴起，他也就忘了面前这人乃是总管吩咐要小心提防的，竟是又添了一句，“世子殿下故去的那一天晚上，听说吐血很是严重，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讨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偏谁也看不出是什么……咳！”

    对于朱瞻坦的早逝，张越心中早有怀疑。毕竟，那个病秧子实在是个心眼太多的人，让人防不胜防。哪怕后来和朱瞻圻交手过招，他都总觉得人背后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好在他让人把方锐给掳了，那一位只怕如今正在扬帆海外的商船上，朱瞻坦这个人的阴魂终于算是烟消云散了。这会儿正听到要紧的时候，那小太监突然咳嗽了一声，他自是醒悟了过来。

    那小太监确实是一下子领会到自己的多嘴，慌忙住了口，又借故悄悄溜到了外头，瞧见没人，这才放下了心。好在张越再也没有多问，吃完晚饭洗过脚就早早睡下了，他在外头守了一会儿，确定人确实睡着了，赶忙出了屋子，吩咐院子里拨过来伺候的两个健壮仆妇好好看着，自己则是急急忙忙前去向总管报信。

    料想里头的人既是文官，必然没有什么高来高去的本领，厮杀上头也寻常，这会儿人睡着了，那两个仆妇渐渐聊起了天，又嫌天冷避到了厢房里，浑然没注意到有人悄悄进来。

    从皇帝病重到驾崩，张越这些天几乎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儿室内暖意融融，他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然而，这一睡下，他竟是连连做梦，到最后感觉有人推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他只觉燥热难当。瞅见床前站着一个黑衣人，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镇定了下来。

    “是我！”唐赛儿轻轻拉下了面罩，见张越毫不惊奇，她不禁冷笑道，“身在龙潭虎穴，你倒是好本事，倒头就睡。”

    “你都说是龙潭虎穴了，我这个书生不倒头就睡，难道我还能学你这样高来高去？再说，别人正盯着我的时候，自然是睡觉来得正经。”张越见唐赛儿面露嘲讽，遂微微一笑道，“我向来信奉一个道理，不论是什么事，交给精擅此道的专家才是正理，否则纵有分身之术也忙不过来。这么晚了，你冒这么大风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消息？”

    尽管曾经彼此敌对，但唐赛儿眼下还正在还人情的时候，便只是嗤笑一声，随即就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先是屈下了第一根：“第一件事，山东都司都指挥使年前就换过人了，之前帮着你镇压过白莲教的那个刘忠调任江西，如今这个都帅和汉王很是眉来眼去。”

    她说着就屈下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如果汉王要去京师，多半会带着我，如今他指着我看病，虽说我不会招摇过市，但你回头记得让师傅千万躲着点。”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桩，我无意中听到汉王正在筹备建一个类似于锦衣卫的谍探司，除了探听消息之外还有些别的勾当，兴许会有刺杀之类的隐秘事。皇帝老子他自然是刺杀不着，其他人就未必可知了。勋贵有无数家将家丁护着，那些文官可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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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 连环好手，早谋去路

﻿    第六百四十七章 连环好手，早谋去路

    尽管早先还在想着如何到京师大闹一番，但真的得到宣召入京的消息，汉王府上上下下却踌躇了起来，其中犹以朱高煦为最。他固然自负武勇，可京师毕竟不是自己的地头，朱高炽如今是天子，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扣了下来，要真是如此，那他这会儿眼巴巴送上门去，那就实在是愚蠢了。于是，商议了一个晚上一个白天，他仍是迟迟未决。

    张越奉命而来，但在催促上头却并不上心，倒是王府长史李默实在是看不下去，在萱仁堂前长跪劝谏，再加上朱高煦实在是不甘就此龟缩不动，于是直到第三日早晨方才终于定下了出发之期，随行护卫却是达到了两千人。由于这是赴丧，自然不好如往日那般坐船，一行人便沿驿路官道北上，足足耽搁了许久方才赶到了北京。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巧合，朱高煦抵达京师的前一天，二十七日斩衰刚过，百官上下刚刚易服。于是，这位汉王虽说身穿斩衰孝服，却没赶得上朱棣二十七日大丧——朱高炽迎朱棣灵入仁智宫之后第十日便使张越前去宣召，去的一路上张越只用了三天三夜，可朱高煦却整整用了十五天方才赶来，这一比较，自然便显出了高下来。

    虽说很好奇朱高炽朱高煦这一对兄弟相见是怎样的情景，但张越更记得的是自己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因此见了礼部尚书吕震，把此行事情禀报完毕之后，他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家。到了西角门前，他一跃跳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两个门房，旋即就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去。才到二门口，他就看到一个雪白的人影一溜烟扑了上来。

    “哥哥！”

    张越就势蹲下身子，一把就将人抱了起来。看见张菁穿着白色缎子对襟小袄，白绢挑线裙子，头上只扎着两个鬏儿，他不禁脱下身上大氅将其裹了起来：“这么冷的天只穿这么些衣服在风地里等着，冻坏了可怎么办？”

    见后头崔妈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便问道：“怎么让菁儿穿这么一身？除了百官素服需二十七月之外，其余军民都是二十七日，如今不是已经过了时间？还有，大冷天的，外头连一件披风斗篷也没有，着了凉不是好玩的。”

    “我里头穿得很厚实，都是嫂嫂亲手做的衣裳，不用穿什么披风，还是哥哥穿！”

    张菁从张越怀中跳下，却是解了大氅硬是塞给了张越，随即有板有眼地说：“姐姐说，昨日上朝的时候，百官都已经换了吉服，惟有皇上和杨阁老还有大堂伯仍是素冠麻衣，皇上赞大堂伯比六卿还懂礼节，是百官楷模。所以，爹爹说有这样的夸奖，咱们家也得留心些，家中上下还是着素色衣裳好。那些皮裘之类的大氅披风也暂时收起来，过一阵子再说。”

    崔妈妈忙笑道：“难为三小姐记得齐全，就是这么一回事。咱们少奶奶说，咱们家因为英国公的关系，难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从上到下都得留心。老爷也赞同，各位少爷少奶奶都没有异议，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得知这么一件事，张越就点了点头，牵着张菁的手一面走一面若有所思地沉吟着。忽然，他记起张菁刚刚说话时提起了爹爹，崔妈妈也说到了老爷，他立刻停下了步子问道：“菁儿，你刚刚说爹爹？爹爹到京城了么？”

    “没错，爹爹来了，说是大伯父让他上京办些事情，可惜娘没有跟来。”提到母亲，张菁不禁很有些想念，遂皱了皱鼻子，又抬起头说，“哥哥，我可想娘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开封府去探望娘？啊，都说话忘了，爹爹之前出去了，咱们先去见姐姐！”

    被小丫头这话一勾，张越也想起了母亲孙氏。自从当初离了开封，他和父母就是聚少散多，一年到头都难能见上几回，每次相见，孙氏都当他小孩子似的千叮咛万嘱咐。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这回父亲单身上京，母亲在开封会不会胡思乱想。

    还没到自己的院子，张越就看到那边门口有人探头探脑，旋即又听到了一声嚷嚷。眼见里头好些人拥了出来，杜绾站在头里，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趁着说话间往里走的时候，他便悄悄抓紧了她的手，重重握了握。杜绾顺势一抽没能挣脱，见别人都不注意，也就只好顺了他去，却又白了他一眼。

    进了烧着暖炕的屋子里，张越随手把手中的披风丢给了一个小丫头，随即便由着人打水洗脸净手，等到了炕上东边位子上坐下，乳母便带着小静官上前磕头行礼。看见小家伙一板一眼地跪下碰头，忍俊不禁的他不禁站起身来，随手就把孩子抱到了炕上。

    “三三正在歇午觉，大冷天我就没让人带她过来。”杜绾解释了一句之后，见秋痕琥珀也上前屈膝行礼，她又说道，“这些天外头事多，家里事也多，大伯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大嫂她们几个常常上那儿帮忙，家里的事情多半是她们两个管的。”

    张越亲自扶起了秋痕和琥珀，又笑着对大家说：“我每回一出门就是老长一段日子，多亏了有你们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他一面说一面逗弄了几下怀中的静官，发现儿子看自己仿佛是看着陌生人，不禁叹了一口气，只得揉了揉那小脑袋，由着杜绾把他抱了过去。

    虽说从寒冷的室外到了温暖的室内，但他冻僵的手脚一时半会却热不起来，此时情不自禁地搓了搓手。就在这时候，旁里却递过来一个福禄寿纹样的梅花形手炉，看到是秋痕，张越便笑着接了过来双手捂着，又长舒了一口气往后挪了挪身子，正好倚在炕椅靠背上。

    “在外头奔波了快三个月，骨头都要散架子了，想这样舒舒服服躺一躺都是难能。对了，这些天家里可还好？前些日子所有朝官命妇都要到思善门外哭临，你们可还撑得住？”

    “还好，有大伯娘提醒，大家早有准备，再说只是三日，咱们家里妯娌四个身体强健，总算是撑了下来。只是你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外头奔波，兄弟们都很惦记你，大哥二哥自不必说，四弟还特意托同科举人打听消息，对了，都忘了告诉你，他们三个乡试都中了！”

    这些天一直忙得昏天黑地，张越根本没顾得上问这件事，此时得知自然是大喜过望。追问了名次之后，他便感慨道：“祖母生前她一直盼望小四能有出息有担当，小七哥又是她的娘家侄孙，这两桩就足可告慰了。不过，小方能中却是意外之喜，他毕竟才十六岁，大堂伯和大伯娘也必定是高兴的……只是不知道如今这国丧一起，明年这会试如何安排。”

    明初并不完全拘泥于三年一试，更不像清朝那样每逢登基等等庆典就大开恩科，因此张越对明年是否仍会如期举行会试并不确定。杜绾却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此时便笑说道：“眼下虽是国孝，但科举毕竟是选人才之道，皇上不会轻废。如今已经有不少士子齐集京师，会试应该是不会延后的。再说了，无论四弟还是其他两位，对此都有准备。四弟今天正好在家，一会儿准过来，你要是不放心，直接对他说也就是了。”

    正如杜绾所说，张赳不多时就亲自过来了，兄弟俩自然有好一番话说。晚间张超张起回来，虽说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七日大丧期，已经可以饮酒吃肉，但谨慎起见，兄弟几个都是以茶代酒，饭后就团坐在一块说话。言谈间，张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放下了茶盅。

    “此次随扈勋贵个个都获赐白金钞币和苏木胡椒等等，扈从军官也各自有赏。之前彭十三不是一直不肯出仕么，这一次皇上以救驾有功，进他为神策卫千户，世百户。以其忠义双全的缘故，特旨不视事，仍随侍英国公。不但是他，得到封赏的军官还有不少，因为孟家兄弟之前也在彭十三军中，此次不要赏赐，只求皇上允他们仍在大宁，他日若有功再赏，于是皇上准了。”

    张越心中大安。要知道，这会儿接受赏赐容易得很，但难保以后留下心结。如今他们俩表明心迹，就给将来留下了地步，至少他日朱高炽就不太会拿先头孟贤之事算总账。他当即便赞道：“好，孟韬和孟繁这两个小子终于开窍了！”

    “我就说吧，三弟和咱们想得从来就不一样，我还想说他们俩迟钝来着！”张起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又跟着叹了一口气，“你前往山东的这些天，京师里头又出了不少事。头一桩是御史弹劾了不少大臣居丧不宿衙署，饮酒吃肉毫无戚容，从成国公、定国公、兴安伯等以下，公侯伯都督就有小十个人，户部郭尚书也在其列，其他的京官至少也有六七个。结果皇上宽宥了勋贵和郭尚书，其余的人都治罪了，只这一遭仍是众多人丢了脸面。”

    他这话音刚落，张赳就接上了话茬：“第二件就是周王上表请赴京行祭礼，皇上以周王年迈未准，诏请官代来。但周王言辞恳切再次上表，如今皇上准陈留郡主进京祭拜。据三叔说，周王世子和汝南王之间纷争极大，此次周王派陈留郡主同长史一同上京，一来是因为当初皇上爱重陈留郡主，二来也大约是存了保全儿孙的意思。”

    提到周王朱橚，张越就想起了回乡安葬祖母时陈留郡主朱宁的嘱咐。只是没想到，周王府的家事直到眼下还是没个结果。接下来三兄弟又给他讲了这些天的好些人事任命和琐碎杂事，他听到最后不禁深为纳罕，结果还是张超笑嘻嘻地摊了摊手。

    “这都是小四让咱们留意的，他说你一向仔细，一回来必定要打听这些。与其让你再费功夫，不如咱们注意记下，也好让你少花点时间。嘿，不是我说，小四如今可是越来越像你了。”

    此时此刻，张越这才知道这些消息为何如此详尽，看到张超张起对视一眼满面笑容，看到张赳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张越不禁觉得心中异常温暖。正在这时候，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小厮的声音。

    “三少爷，三老爷回来了，让您去外书房说话！”

    既然张倬回来了，张越便站起身来，临出门前却转身对张超兄弟三个深深一躬，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三刻，外头早就宵禁了，因此一路往外头走，他就在心里琢磨起了父亲这一天究竟是往哪儿去了。等到了书房门口，他心里就有了数目。

    因张倬中了进士之后便外放江南，这大宅里头几乎没怎么住过，因此也就没另建书房，每逢回来用书房自然是在张越的自省斋。此时张越一跨进门槛，就只见张倬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出神，便上前叫了一声爹，又连忙拜了四拜。

    父子俩又是小半年没见，因此张倬扶起张越后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随即便吩咐其坐下，眉宇间却仍是未曾舒展开来。问了张越在北边的那些事情，他又是宽慰又是后怕，继而便长长叹了一口气，却是沉默了。

    好一会儿，张越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爹爹到京师可是为了袁伯伯？”

    张倬和儿子素来无话不明说，此刻听到张越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他却犹豫了片刻，随即才点了点头：“皇上登基，诸多人事都有变动，你袁伯伯这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当不成了。他之前刚刚得到的旨意，调任南京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之前皇上许的指挥佥事世职照旧。如今锦衣卫衙门都换了一批新人，他正忙着打点行装南下。”

    见张越只皱了皱眉，张倬何尝不知道他心中了然，遂开口说道：“你也不必担心，他早就把后路都留好了，再加上你先前替他安排了好些人，足可保无虞。”

    对于父亲和袁方的关系，张越一直按捺着不曾追问，此时听张倬仍是这么轻描淡写，他也只能叹一口气而已。回忆起刚刚兄弟几个说的话，他不禁暗叹朱高炽多年隐忍，如今一朝得位，这一招招连环手恰到好处。想着想着，他不禁想到自己之前就断定在礼部极可能也只是过渡一阵子，离京去乐安前就去见过杨士奇，于是心中哂然一笑。

    朱高炽自然是不比朱棣，与其留在这里碍人眼，他自然是得早谋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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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恶讯

﻿    第六百四十八章 恶讯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颁布新敕，这是历朝历代的常理。这一应事宜之后，自然便是册立皇后和太子。不管是太子妃张氏还是昔日的皇太孙朱瞻基，在朱棣在世时都深受信赖，因此这本是毫无悬念的勾当，群臣再三上表之后，朱高炽就命礼部择日行了册礼。

    相比这些冠冕堂皇的事，朱高炽的精神主要却集中在来京的汉王朱高煦身上，同时还得分心和诸如宁王朱权等那些不省心的其他亲王扯皮，又要应付丧事，几次三番下来难免身心俱疲。他本就是身体不好，于是索性把国事悉付内阁，令杨士奇等每日将所有奏折拟在票签上以供呈阅。即便如此，他仍没时间逐一查看，自然又是刚刚受册的张皇后代为检视。

    皇帝皇后都是忙得不可开交，朱瞻基这个太子却也同样不轻松。丧礼极其繁复，他如今身为太子，更是丝毫错处都不能有，于是一个多月下来精疲力竭。若不是他并非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文弱贵胄，骑得马拉得弓，连起初发丧回来这一路就难以撑下来。

    朱高炽登基以后已经迁居乾清宫，如今朱瞻基既已经是太子，自然就名正言顺地入主了端本宫。如今斩衰之期已过，他总算有了空闲，这天出了端本宫散步，自是想起了朱高炽继位时大赦天下的诏敕。

    这停办一切非急务，把诸道采办金银锞、采办造船的铁梨木、营建工程等等全部停止，这固然是不扰民的善政；西洋取宝船暂停，这是因为朝中非议太大，也就罢了；但他刚刚竟是在母亲张皇后那里看到有人请罢宁波市舶司，以申太祖禁海之令；北面开平大宁驻军劳民伤财，亦因逐步裁撤。从母亲挑出来的奏折中看到了这么些东西，他心头自是不无悸动。

    父亲竟是好似要把永乐朝众多的政令彻底翻过来！

    因大丧的缘故，东宫这大片区域便显得有些冷清，再加上他又不像父亲当年那样监国主政，此时沿着居中主道一路而行，除了太监内侍竟是没遇上一个官员。就当他拐弯的时候，忽然听见左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孙……太子殿下。”

    朱瞻基闻声回头，看见是朱宁便转过身来。见朱宁一身麻衣，不施脂粉，一头青丝亦是别无配饰，他便摆手止了她的行礼，开口问道：“宁姑姑这是从母后那儿来？”

    张皇后正位中宫之后，宫中其他嫔妃也都各自进了位号，这一日便是宫妃与诸外眷诰命夫人具服入见。朱宁早早一同贺了，随即就换了这一身去仁智殿拜谒，因张皇后吩咐过，她便打算见了皇太子妃胡氏再出宫。此时她点头答了，见朱瞻基面庞消瘦，她便想起之前见到朱高炽时，这位皇帝恰是满脸倦容，心里不禁一动。

    “太子殿下，虽说居丧尽哀，但毕竟身体仍是要紧的，先头我瞧见皇上亦是勉力支撑，你看着脸色也不好，还是多多留意一些。毕竟，天子储君关乎天下大局，万不能给人可趁之机。若是你们身体康健，别人纵有千般手段，也总是无用的。”

    虽说朱宁年纪还比自己小，但这会儿听到这种长辈语气，朱瞻基却觉得打心眼里高兴，遂点了点头。留朱宁说了一会话，他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忙叫住了她问道：“父皇这次准宁姑姑进京，自是为了当初大行皇帝还在的时候，一直视你犹如亲女。我知道你此来还有周王府不甚安定的缘故，既如此，你不妨在京师多留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回去。”

    朱宁先头已经对张皇后婉转提及了此事，朱瞻基又如此说，她自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忙谢过。既然把话说开了，朱瞻基索性就陪着她一道往皇太子妃胡氏那儿去，只他不耐烦和胡氏说话，略坐了坐便先走了。等回到自己宫里，他才坐下就看到了转呈自己这边阅览的一大摞奏章，便沉下心来一份份看，待翻到中间两份，他一下子僵住了。

    “陈芜！”

    一直陪侍在侧的陈芜连忙靠了过来，抬眼一瞧书桌上那两本摊开的奏折，他就捕捉到了几个醒目的字眼，连忙垂下了脑袋。果然，朱瞻基重重地用食指点了点那奏折，沉默了良久，这才吩咐道：“你去太子妃那儿看看宁姑姑是否还在，要是走了，你就赶紧去东华门。我记得前头有人送来了一些上好的天麻，你一并带去给她，就说是我送给她的。你先看一眼这两份奏折，把上头的事情透露给她知道，其他的一句都不用多说。”

    “是，小的明白！”

    陈芜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一目十行看完奏折立刻就走。他先去东宫库房里头拣选了一盒天麻，又匆匆赶到太子妃胡氏那儿，结果却扑了一个空。不敢耽误的他连忙往东华门赶，正好在那儿截住了正预备上车的朱宁。近前把东西双手呈上，他便低声把两件事提了一提，最后又添了一句话。

    “皇上已经下令增诸王岁禄，除了汉王赵王之外，周王乃是头一份。小的还听说皇上对人说，郡主便是太宗皇帝亲女一般，择婿当不拘一格，还请郡主放宽心。”

    “我知道了，有劳陈公公提醒。”朱宁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又递给了陈芜，“劳动你跑这么一趟，这小玩意就留着把玩好了。代我转致皇太子殿下，多谢他了！”

    等到马车出了东安门，又往周王公馆行去，旁边适逢的一个中年太监方才大着胆子问道：“郡主，那荷包里头可是大相国寺主持大师亲自开光的金佛，乃是您的随身配饰，用作赏赐也太重了。再说，陈芜摆明了是奉皇太子旨意来的，他不过是顺手人情……”

    “宫里的人就是一个跑腿的也不能小觑，一尊金佛算什么！”

    朱宁不满地看了那太监一眼，见其讪讪的不再言语，她便淡淡地说，“前头两件事只是太子殿下让我传话，和陈芜后来的那番话并无一丝关联，足可见那是他自个临机添上去的，是为了有意讨个好。别人既然有表示了，我若还是不动声色，日后谁还会多事？太宗皇帝驾崩，天下藩王除了汉藩，就只有父王还能派我前来祭灵，其余顶多只能派一个长史来。若是真要维护咱们周王一脉，这该丢掉的矜持就得丢掉，如今的藩王可不比从前！”

    一番话说得那太监哑口无言，他是周王朱橚特意挑出来随行的，只为能够在要紧的地方提点一二，没想到这会儿反被朱宁提点了。等回到了周王公馆，他再也不敢摆什么王府老人的架子，侍奉朱宁进了屋子，随即就依着吩咐请人去了。

    天子大丧，礼部自然是最忙，然而，张越从山东回来交差之后，礼部尚书吕震却一反常态给了他三日假。虽说他心里头搁着不少事情，但如今这时节京师中闲杂人等太多，随随便便在外走不好，再加上父亲张倬那儿尚未有回音，于是他就决定趁此机会在家里陪妻儿。

    可张越固然是闲着，杜绾却忙得脚不沾地，一大早灵犀就来请了她去英国公府，连饭都没回来吃，下午尚未回来，周王公馆就打发了人来请，得知人不在又立刻追去了英国公府。既然妻子简直是一刻不得闲，张越只能陪着儿女玩闹了整整一上午，又试了秋痕和琥珀做的衣裳，下午定下神来处理连生连虎禀报的族学和庄园中的事，直到晚上，杜绾这才带着两个丫头回来，面上尽是疲色。

    如今还在禁屠宰停嫁娶的日子里，各房的小厨房做饭不便，一家子人又索性合在了一块吃。兄弟妯娌几个用完晚饭之后，才上了茶，赵芬嘴里便唠叨个不停，却是说好些勋贵府上因为前头哭灵太过辛苦，接连有长辈故世，甚至陆陆续续病倒了些小一辈的孩子，于是都说时气不好之类的话。众人个个听得变了脸色，最后还是张起恼了上来一声喝，这才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可既然是心里存了惦记，一家人自是不敢怠慢，一散了就去安顿孩子们。

    即便张越不信这大冬天会有什么不好的时气，但这种事情总得提防着，因此回房之后，他陪着杜绾安排好了孩子的看护事宜，少不得警告扭来扭去不依的张菁这几天不准外出。等到处置完了这一切，眼看天色不早，他便对秋痕和琥珀说：“你们俩早些回去歇着，这些天大伙儿忙忙碌碌都辛苦了。我还有假，后日大伙儿一块去崇国寺祈福。”

    一听这话，秋痕顿时眉开眼笑，答应一声就屈膝行礼，随即高高兴兴地拉着琥珀走了。她们俩一走，张越便支使小丫头去外头催热水，又找由头支走了水晶，等到只剩下夫妻二人，他便开口问道：“绾妹，打晚饭的时候我就瞅着你脸色不对，是有什么事？对了，下午陈留郡主使了应妈妈过来请你，得知你不在就立刻走了。郡主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杜绾这会儿再也维持不住刚刚那副镇定面孔，伸出食指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她就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宁姐姐找我过去是为着两件事。第一，都察院那边御史上书，道英国公如今贵为太师，又掌中军都督府，你留京不妥，宁姐姐说你大约要外放应天府府丞。第二，瓦剌如今扣着使节不放，兴和那边说草原大雪封路没法行动，打探不到世节他们的消息……”

    尽管两个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听到前头的外放南京，张越倒没有多少意外，因为那就是他悄悄设计的；可听到万世节没消息，他只觉得脑际轰然巨响，一下子站起身来。拳头握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握紧，如是两三次之后，他终于醒觉了过来，又缓缓坐下身。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越就想到了这事情的关键：“老万那边的消息之前没听到任何风声，郡主乃是外藩宗亲，她怎么知道的？”

    “是太子殿下。”杜绾直截了当地说，“今天宁姐姐去了宫里，这是太子殿下使了陈公公特意告诉她的，宁姐姐想着应当是这样的意思，所以就请了我过去。至于这消息没流露出风声，据我和宁姐姐猜测，是因为这几天大堂伯等五位都督都住在军营，不能预知国事，而爹爹他们全都宿在宫中内阁直房，他不能徇私往外送消息。爹爹一向疼爱小五，对于世节也很看重，也不知道他得知此事是何心情……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小五。”

    “还是告诉她吧！”张越一下子就做出了决定，当即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情我找人去打探，一定会给她一个准信。如今的瓦剌不是从前的瓦剌，三部之间纷争不休，先头老万他们抵达时，皇上尚未驾崩，脱欢应该还不至于对他们不利。他是福大命大的人，不会出事的！”

    见杜绾轻轻点了点头，他想到张倬先头还说起袁方也被打发到南京去养老，便挑了挑眉：“如今迁都北京，人人都以为南京是闲职养老的地方，可事实却是未必。这事情我也和你商量过，有利无害，只不是南京附近的州府而是应天府丞，那就是意外之喜了。当今皇上和太宗皇帝不同，我留在京城有的是给人挑毛病的机会，走得远些反而方便做事。”

    杜绾倒不在乎张越的官职大小，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又被打发到什么危险的去处，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觉得放心了。想到今日在英国公府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又问道：“我今天听到那些诰命夫人们提起过宁阳侯千金的事，据说先帝曾有意纳宁阳侯千金为妃？”

    “这风声怎么会透露出去的？那些人还怎么说？”

    “风言风语虽多，但宁阳侯如今仅次于大堂伯，官封太保，她们也只是窃窃私语。倒是珂妹妹的婚事让她们很是关切了一阵……还有恬妹妹出来见客的时候，很得大伙关注，我实在是觉得奇怪，她如今才五岁，就算要定亲也早了些。”

    “那是大堂伯和大伯娘的嫡女，有人看上也不奇怪。”张越沉思片刻，便对杜绾说，“先头我回京之后不及回家就去了山东，这几天也没空和你说。先帝临终前曾经由我手书了一道旨意，是为当今皇上聘恬妹妹为妃的。”

    杜绾一下子变了颜色。先不说朱高炽眼看就要五十了，就是张皇后也不是寻常女流之辈。这要是皇帝将张辅之女许给朱瞻基也就罢了，如此许配岂不是乱点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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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相比京师那些动辄占去大半条街的达官显贵府邸，前锦衣卫指挥使袁方的宅子显得极其寒碜得紧。小小的袁府上下只用了十几个仆人，这其中还包括四个跟随袁方进出锦衣卫办事的长随，两个看门的门房，其余则是上上下下打杂管厨等等，剩下两个女仆也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早就婚配了，只不过雇来做活而已。

    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七年，袁方在外人眼里便是一个孤臣，平日鲜少与其他官员往来，勤俭自持，甚至在女色上头都难能有人抓到把柄——只是人无完人，新君登基之初，却是查出他好几笔贪墨的劣迹，不过念在他素日勤恳谨慎，在朱棣驾崩的消息传来时亦是恭谨听命反应迅速，于是朱高炽命王节接掌锦衣卫之后，却又升了袁方两级，把人调去南京养老。

    既然是过了气的权臣，这会儿又要离开北京，袁府自然是冷冷清清，两个门房眼下在那儿打瞌睡，其他下人也都是懒懒散散提不起精神。自家老爷调了闲职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好几日了，直到今天才总算有一个故旧偷偷摸摸来访，官当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凄凉！

    然而，那个他们眼中应该心灰意冷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这会儿却在北屋之中一面亲自整理东西，一面与人谈笑风生。将藤箱中的衣物一样样拿出来摞在炕上，他便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次皇上不曾动东厂的人，你这个掌刑千户又很得陆丰信任，就该趁着这机会好好发挥，指不定将来还能再进一步。你何苦这时候来看我，落人话柄？”

    “落人话柄也无所谓，反正我这个人心无大志，再说我都对陆丰明说了，这是利用从前的交情从你这儿把精干人手要过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再说，就算再上升，难道还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沐宁好奇地看着袁方娴熟地整理着东西，又四下里打量着这间普普通通的衣服，随即叹了一口气，“东厂那拨人全都在笑大人该捞油水的地方不捞，反而去受人贿赂给北镇抚司的那些钦犯行方便，没收几个钱却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了。那帮蠢东西！”

    “也罢，你也是聪明，在那个位子上，倒是不必像我这般一味谨慎，只要把得准你上头那位就够了。只不过，陆丰做人太贪得无厌，总有一天是要栽跟斗的。要是我像他这样大发抄家财，那么这一回就是直接流放交阯，而不是舒舒服服去江南养老了！”

    袁方哂然一笑，将一套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放在了炕桌上，又转过身来：“北镇抚司的那些人如今都放出来了，黄淮杨溥等人如今都已经高升了，夏原吉吴中也是官复原职。虽说我是收了他们家人的好处，这才照应一二，但终究是照应了，他们即便未必感激我这个当初的锦衣卫指挥使，但总不会落井下石。至于皇上……他不会再用一个旧日头号狗腿子，但必然会因此认定我胆小，不然怎会随随便便打发我一个好地方？”

    “也是，南京虽说都是闲衙门，但左军都督府却是顶悠闲的一个，不管有什么军务，也决不会劳动到头儿你！”沐宁虽说怅惘，但终究是达观惯了的人，遂笑嘻嘻地凑近了问道，“我倒是有一件事好奇得很，大人你和那位林姑娘什么时候能成好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袁方没好气地横了沐宁一眼，随即换上了正色，“我如今是用不上她了，但她一番才能浪费了也是可惜。你既对人说今天来看我是尽一尽从前上司下属的最后一点情分，又要往我手上挖人，那么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日后她必然能帮得上你的忙。”

    “老天爷！袁头你把这么一位厉害角色托付给我？”

    一时情急，沐宁竟是忍不住用上了从前的称呼，眼睛瞪得老大。他随手抓起旁边的青瓷茶盅，也不管里头的茶叶乃是极普通的货色，更不管茶水已经冰凉，只顾着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然后才摆摆手说：“这决计使不得，我家里可是有厉害婆娘在，要知道我有这么一位姑奶奶作下属暗线，恐怕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再说了，她的心思全在你的身上……”

    他正说到这儿，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长随的声音：“老爷，东街那家皮货店使人来送消息，说是您采买的皮件已经到货了，要么现在去取，要么三天后，小的请您示下，是不是眼下就去拿回来，到时候也不误了起程？”

    “你现在去取吧！”袁方想都不想就吩咐了一句，等外头人答应了，他就站起身来，换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林沙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她是个聪明姑娘，没必要在我这么个人身上浪费心思。你也听到了，那边张倬要见我，我得出去一趟。今日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以后咱们天各一方，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你多保重，别再惦记着我，你那份产业我会让人设法剥离出来给你。”

    原本还打算开玩笑的沐宁一听到最后这句话，脸上那笑意顿时退得无影无踪。他先是离座而起，紧跟着忽然双膝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头。猝不及防的袁方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把人扶了起来，正好开口责怪，却只见面前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袁头，当年是你在流民的死人堆里把我救出来的，然后咱们又是一块在街头挣活路，一块在锦衣卫做校尉，一块找路子做买卖……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的照应，不论今后你如何，只要有一句话捎来，不管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一定跟着！”沐宁说着便咬了咬牙，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产业您不用特意剥出来给我，您信得过的人我也信得过，若是断了这份联系，以后你我岂不是真的形同路人？钱我不缺，就算缺了，我宁可以后亲自找你要。”

    眼看沐宁挣脱了自己，深深一揖后扭头就走，袁方一时之间呆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叹了一口气。人生无不散的筵席，纵使是他和沐宁多年情分，终也难抵情势变化。

    京师的大德绸缎庄如今生意极好，毕竟，如成国公这等顶级勋贵府邸都是指定了专门让这儿送货，其余的次等富贵人家自然更不在话下。眼下大行皇帝二十七日斩衰丧期已过，官员上朝仍得素服乌纱帽黑角带，但其他人已经可以如平素日子那般穿衣，因要置办冬装，鲜亮颜色的绸缎自然是大受欢迎。

    大德绸缎庄京师分号附近还开设着金银铺、鞋帽店、茶馆、酒楼饭庄，一整条街上都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四处热闹非凡。

    然而，这会儿紧挨着大德绸缎庄的一座二层酒楼却只坐了一小半的客人，比平日的生意清淡许多。毕竟，就算已经过了丧期禁酒的日子，但屠宰的禁令还未解除，所以能供应的多半是素食，只不过，那些雅座包厢里头是何景象，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比起那些单纯用屏风隔开的包厢雅座，这儿处处都是双层夹板包厢，最是隔音隐秘。

    张倬和张越这会儿正坐在其中一间雅座包厢里头，桌子上却只有一些蜜饯果子并糕饼之类的素点。即使如此，两人也无心用这些，直到包厢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从外头进来，父子俩才双双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就都站了起来。

    袁方一进门才看清张倬之外还有个张越，这一吃惊登时非同小可。上前坐下来之后，他就忍不住责备道：“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你们父子俩也该收敛一些，怎么偏生一块来找我？张越才回京师，不是应该忙得很么？还有你，我如今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也不劝劝你儿子，一味任他胡来！”

    虽然一上来就遭了埋怨，张倬却并不在意，苦笑着看了一眼张越，他就说道：“这些年越儿多承了你照顾，他硬是要来，难道我还能拦着？再说，咱们相认相交那么多年，你要走了，兴许日后就一直在南京住着，这次错过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听得这话，袁方不禁僵住了。打量着这一对眉眼异常相似的父子俩，他心中一宽，随即便叹了一口气：“你们父子俩还记着我，我很感激，只不过，眼下要紧的是你们两个。皇上正在加恩张家的时候，张倬你正在丁忧，这是没法子了，但越儿却是不一样，他还年轻，皇上用人之际，他有的是上升的地步。”

    自从当初丧妻之后，袁方就绝了续弦之意，膝下又没有儿女，一直都是孑然一身。即便动过领养一个孩子的打算，但这些年忙忙碌碌，竟是没曾顾得上这些。只瞧着张越一日日长大，他从旁襄助，几乎就相当于一个父亲，于是口吻中不知不觉就带了出来。

    “我今天来找袁伯伯，一是为了告别，二来就是为了此事。”张越见张倬袁方双双一愣，踌躇片刻就开口说，“大堂伯先头对我说过，他如今贵为太师，又执掌中军都督府，带挈张家一门荣华富贵，对于别人固然是好的，但对于我来说却有些妨碍。先头我从兵部平调礼部，便足可见一斑。只不过，张家几乎人人都有升迁，就连大哥二哥也升了一级，我自然也有。自打当年中进士放外任之后，我虽常往外走，却没有任过外官，此次却要外放应天府丞了。”

    宽敞的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即使是作为父亲的张倬，事先也还没听说过，脸上的表情自是有些僵硬，袁方则更是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好一会儿，袁方才摇了摇头，随手拈起面前碟中的一颗蜜饯果子把玩了片刻，又随手扔了。

    “外头尚未有这消息，刚刚沐宁来见我也没提，你就这么肯定此事？”

    “自然。这是皇太子辗转让陈留郡主告诉我的。”

    刚刚袁方进来的时候，张越便感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沉沉暮气，此时却重新觉察到了昔日那种锐气，心里自是欣喜：“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登基这些天，已经裁汰了众多永乐旧政。这些措置有些是好的，但有些却是矫枉过正。下西洋全面废止，市舶司亦是遭到多方攻击，就连北面用兵亦是如此。虽则后两条尚未动，但也许不过时日问题。既然如此，哪怕不因为大堂伯的缘故，我也不得所用。”

    张倬一向把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此时却还是刚刚得知此事，震惊之余忍不住轻声抱怨道：“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因为你年轻，所以立下诸多功劳，擢升却少得很。我还以为皇上登基之后，必定会明辨恩赏……要是真如你所料，先前那种种就全然白费了。”

    虽说袁方早想到了自己会有被赶去养老的这一天，在人前也都是一幅没事人的模样，但他毕竟还不到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节，再加上人在高位的时间长了，一朝被人当作绊脚石搬开，滋味却不是好受的。此时张越又说自己也可能不得所用，想到自己一辈子辛辛苦苦，极可能要两头成空，他不禁心里发紧。

    “袁伯伯若是不想把此去南京当作养老，我却是有几句话想说。”张越昨天晚上就想到让一个曾经浸淫在无数危机中的人一下子歇息下来，必定是浑身不适应，因此便有了主意，此时便从容解释说，“虽说南京官曾经是闲职，但皇上甫一登基，南京便调派了颇多要员，难免有别样心思。南京几十年国都，决不是闲散之地，咱们此去也同样大有可为。再说了，被人扳转的事情，日后也可以再扳回来！”

    张倬还来不及接口就看到袁方一下子眼神大放异彩，竟是一如从前的犀利。不多时，就只见他这位相认相交多年的兄长离座而起走了几步，继而就转过身来连珠炮似的向张越追问了一番，张越也是对答如流。看着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竟好似变成了多余的人。

    半个时辰后，等到袁方匆匆离去，父子俩方才重新得着了说话的机会。见张越面露欣容，张倬忍不住责问道：“你袁伯伯好容易能过过悠闲日子，你这一说，他又来劲了！”

    “爹，我也希望袁伯伯能过安生日子，但前提是天下太平安泰，没有什么不可测的危机。再说，你看袁伯伯刚刚一下子又有了精气神的模样就该知道了，他还不甘心，所以并不愿意这么早歇下来。”

    说到这里，张越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他们都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人，眼下也还不到歇息的时候。日后功成养老，总比眼下这等赋闲养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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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死中求活真豪杰

﻿    第六百五十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死中求活真豪杰

    自从宁波市舶司试开海禁，这宁波府自然是成了江南的一大热闹去处。每年冬季，这里就会云集了大批商人等待合适的信风出海；而每年夏季，又会有不少船驶回。去的时候都是满载瓷器丝绸等等，回来的时候则多半是捎带香料宝石，而用来压舱的却各不相同。下西洋的多半是选用与郑和船队一样的西洋诸岛上出产的木材，下东洋的则是多喜欢各色铜器，甚至还有各色宋时铜钱。

    如今已经是十月末，自然乃是出海的大好时节。对于识海图的老手来说，这当口自然是扬帆出海。由于海船众多，这些天有不少商人提前出发，到福建的几个港口停靠补给后，则是再次一鼓作气杨帆南下，所以码头上成天都是热热闹闹。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次海禁，抓紧机会赚一票是一票。

    临近中午，一条满载的六桅大帆船从福建一个小码头徐徐驶离。整艘船乃是不惜本钱地请福建老船商打造，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雇的亦是技术娴熟的船工水手。掌舵的项老大乃是昔日杨家门下一个有名的走私贩子，只是被上次朝廷除倭的时候吓破了胆子，索性收了手。只是这两年终究是在陆地上呆不习惯，于是便听闻有人出了高价，这就投奔了过来。

    虽说昔日习惯了黑吃黑的他很是眼馋于此次这一船货物，但船主随船的那些护卫却让他大是吃惊。这些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走路说话都带着几分军队中的气息，遥想中人特意暗示船主背后还有好些人物，他便不敢小觑了那一位，只和船工水手闲话时却仍是会悄悄地称上几声瘸子，仿佛这样方才能显出昔日的威风来。

    就这样，船在海上缓缓航行了好几日。这天临近中午，项老大亲自带人往船舱中送食物。他一进门就听见那瘸子正在和另两个人指着一张图争论些什么，他便站着听了一会，待发现实在是听不懂，他就在房中唯一那个年轻姑娘的身上狠狠扫了几眼，然后才怏怏退了下去。注意到船舱中还有一道门用铁锁紧紧锁着，他不禁挑了挑眉，随即就耸耸肩退出去了。

    先头离开宁波的时候，市舶司的人都只是上船随便看了看，根本没有细查，足可见不可能是违禁私货。哪怕真是拐带了什么人，那也不管他的事。这要是船主航行了一阵子预备把里头的人扔到海里，那也是司空见惯的勾当，他在海上混营生时不止看到一两桩了。

    船舱那间紧锁着的舱房中，一个男子正呆呆地坐在那里。刚发现自己被人绑架的时候，方锐很是焦躁不安，只担心别人是想从他口中撬出什么事情，等到被堵着嘴又是坐车又是坐船不断转移时，他方才渐渐改变了最初的认识。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要找隐秘的地方拷问他容易得很，决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可是，这一次船舶停靠再次起航之后，别人却再也没用布条勒住他的嘴，也没有用棉花塞住他的耳朵，周遭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竟然是在海上！这竟然是前往西洋的船！

    外头那几个人的讨论声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就完全不见了。紧跟着，他就听到门上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那扇紧闭的大门竟是徐徐打开了。想起之前除非被关着，否则但凡见人都是黑布蒙眼，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等看清那个拄着拐杖进来的人，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别人兴许不认识刘达，但那时候他可就在汉王世子朱瞻坦身边，即便不怎么得信任，可也知道张越在青州的那些举措，更亲眼在淄河店村看见过这个工匠的那些耕犁。可是，没想到当初这个几乎不能靠自己走路的中年汉子，如今却是红光满面，若不是仍旧一瘸一拐，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的那个人。

    刘达这些年不愁吃不愁穿，心思都花在自己最热爱的那些事情上，自然是舒心惬意，整个人仿佛是年轻了十岁，看起来精神奕奕。细细打量了一会方锐，他便笑道：“看来方公子认得我。如此也好，省了我一番口舌。你现在应该知道是谁把你弄到了这里，人家还有一句话让我捎带给你——唔，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乍听此言，方锐顿时脸色大变，旋即便气恼地哼了一声：“他凭什么这么自负？昔日皇上便是这样夺取了天下，焉知汉王殿下就不是第二个皇上？”

    这话已经是极其大逆不道了，可刘达脸色只是微微一变，随即就拄着拐杖上前了两步，一屁股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了下来，又对外头唤道：“喜儿，别在外头偷听，想听就大大方方地进来！都多少年了，你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看到门口有人进来，方锐不禁有些警觉，等发现那是一个身穿大红回纹锦对襟衫子，下着烟灰色杭绢裙子，头上戴着翠纹银簪，收拾得利落俏丽的女子，心下稍安。只是，尽管知道自己此时就算回去了也必定是万事皆休，他生来好强的个性仍是使他不肯在口头吃亏。

    “若是你要捎信回去，那么就请告诉张越，他不会一直赢下去，这世上的风水始终是轮流转的，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喜儿在外头偷听了几句话，此时又听方锐出言不逊，她顿时恼了，当即嗤笑了一声：“方公子倒是胡吹大气，敢情还以为自己斗不过别人就是运气不好？就算你从前真是运气不好，这把握运气谁说就不是一种本事？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别的话好说，给自己找借口算怎么回事！你说那位汉王如何如何，我就是青州人，可不觉得他雄才大略！再说，如今新君都登基了，汉王还能怎样？”

    她跟着刘达这几年替他打理了好些事，两人一直父女相称。虽说见多了市面，也曾遇上过几个好男子，但她一直是云英未嫁。那些攀高枝的意头如今已经被她按在了心底，平素只是一味告诫自己要谨慎，在人前寡言少语，可眼下的她却恢复了当初大胆泼辣的本色。

    “再说，要学先帝爷不能只学了个皮毛，单单学了先帝爷的暴怒有什么用，这二十年来也没见汉王打胜仗，也没见他麾下有什么有名的将领，更没见皇上褒奖过他，反而是一个劲地责备，差点就连王爵也丢了。单单说咱们山东的百姓，有谁打心眼里崇敬他？”

    “好了好了，喜儿你少说两句！把外头那些饮食端进来，也好让方公子用一些！”这么多年，刘达还是第一次听喜儿这般直言不讳，连忙打断了她，又吩咐了一句，随即才转向了方锐，“方公子，我不懂外头那些大事，也不想和你争论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说，小张大人既然这么做，那便是说他有相应的信心。这些年来，他还真没错过。这目光成天拘在一个地方，未免太过短浅，既然出海了，那就好好领会一下海阔天空！”

    方锐刚刚被喜儿一番话气得发昏，可这么一通平和而又极具说服力的言语一入耳，他的脸色就渐渐变了。确实，已经很多次了，张越总是最后的赢家。能掌握运气也是一种本事，这话其实没错，只不过，他就不信错的永远都是他……

    “喂，吃饭了！”

    端着黄杨木条盘进来的喜儿没好气地走了进来，重重地饭碗菜碗搁在了方锐旁边的木箱子上，又冷冷地说：“你可别玩什么花招，咱们的船上可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就是那些船工水手也都不会听你的胡言乱语。在这船上，你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好好活着，要寻死也很容易，直接从那窗口往下一跳就一了百了，这里虽然能看到岸，可你别想能游回去……”

    原本还想再劝几句的刘达听到喜儿仍是这么话不容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上前把人拉了出去，又虚掩了房门。而被孤零零丢在这里的方锐却没去动那饭菜，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只能容一个人进出的船窗。

    刚刚被锁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曾经凭窗往外眺望过，那时候他倒是想过求救，可却唯独没想过寻死。这么多年了，哪怕遇到再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想过一个死字。千古艰难唯一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若是命都没了，他还能干什么？

    海上风平浪静天高地阔，冬季的草原上一样是天高地阔，但大片大片的草地却已经是被积雪覆盖。秋高马肥的季节已经过去，如今到来的是肃杀的冬季，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和凛冽难防的寒意。无论是对于大部族还是小部族，这都意味着一个生死考验的季节来临。

    “万大人，尊贵的顺宁王希望您再留一段时间。”

    一个身穿棕红色蒙古长袍的高大汉子深深弯了弯腰，面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您要见的贤义王和安乐王两位首领已经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您不需要再走冤枉路。再说，如今是草原上大风雪的季节，您的部下人生地不熟，还是在这里等候的好。”

    自从到了绰罗斯部，万世节大部分时间都是和这个汉子打交道，只见过一次脱欢。那匆匆的一次会面中，他就敏锐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所带的杀气，心中自是早就有所猜测。此时听那汉子仍是一味拖延，他便皱了皱眉头，当即直截了当地说：“既然如此，我要见见顺宁王。”

    “顺宁王病了。”那汉子面色一僵，随即客客气气地说，“只要顺宁王有所起色，我一定立刻带您去见他，如今还请万大人多等几天。”

    眼见此人说完话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万世节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际，恨不得走上前去把人揪回来仔细盘问。然而，一想到如今是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他立时丢下了这些恼火，坐下仔细思量了起来。

    瓦剌三部号称同气连枝，但三部之间素来龃龉不断，更何况根据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脱欢的野心自是昭然若揭。可是，倘若脱欢并不在这里，那么，他究竟是在和鞑靼大战，还是想趁着如今的机会先一统瓦剌三部，然后再图其他？

    此时此刻，那厚厚的帐帘忽然被人掀了开来，一阵大风忽然卷了进来，猝不及防的万世节被这冷风一呛，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待看见门口那个人，满心恼怒的他便换了一幅淡淡的脸色。他不像张越，这还是平素头一次和一个阉人同行，而且还是一个闷葫芦似的宦官。因此，见这家伙猫腰进来，他不禁异常奇怪。

    “程公公有何事指教？”

    自打被派出来，程九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完了。出使瓦剌和出巡宣府完全不一样，而且陆丰那会儿还有张谦在京师中可作后援，他却什么都没有。所以，他这一路行来很少说话，但却一直在注意各种各样的迹象，寄希望于能够平安回去。朝廷平素出使都是以中官为主，唯独这一次，恐怕他能指挥得动的，也就是那个被挑出来跟着自己的小太监而已。

    “万大人想风风光光回去，还是想回去之后没命？”

    这是一句很无稽的话，因此哪怕平素很喜欢开玩笑的万世节，这次也没有轻易接话茬，而是在仔仔细细盯着程九看了一阵之后，淡淡地吐出了五个字：“你这是废话！”

    “脱欢不在这里。他正在和贤义王太平以及安乐王秃孛罗谈判，怂恿两人一起出兵阿鲁台，我用了很大的代价才问出此事。”程九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是咬了咬牙说，“脱欢如今派人拖住咱们，应该是想拖延时间，等大局已定，再派使节跟咱们回去和朝廷谈条件。”

    听得这么一番话，万世节顿时愣了：“那你还说什么有命没命的？难道想咒自个？”

    “可是，脱欢说不定想杀了咱们这些使节。日后等打败阿鲁台，他再嫁祸给其他两个人，他想要一统整个蒙古……”

    “蠢话！”万世节想都没想就没好气地打断了程九的言语，又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杀人嫁祸这种事，脱欢自然是没少干，但要除去那两部的首领，他只会自己下手，因为倘若朝廷出兵，其他两部实力大耗之外，还会和他彻底决裂，他到时候顶多只能喝上几口汤！程公公，你是沉浸在阴谋诡计里头太久了！他拖延时间哪里是为了对付什么阿鲁台，那是人家放出来的烟雾，脱欢如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统瓦剌三部！”

    说完他再也不理会呆若木鸡的程九，掀开帐子径直走了出去。瞧见大雪之中一个魁梧挺拔的身影正在走来走去，他便叫了一声。等到那人急急忙忙过来，他便沉声嘱咐道：“石亨，你知会其他人，这几天千万警醒些。你不是常常和那些蒙古人摔跤比试么？设法打探一下贤义王和安乐王的行止！”

    石亨这些天听从万世节的话和那帮蒙古汉子厮混在一块，凭借一身力气和本事赢得了不少人得尊敬，此时却听得糊涂了：“大人，那咱们不设法回京？”

    “这会儿很难回去，况且这茫茫大草原，贸贸然逃走就是一个死字，还不如想想别的办法！他脱欢要扣下咱们，咱们也得设法摆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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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 人是会变的

﻿    第六百五十一章 人是会变的

    一场大雪过后，京师上下银装素裹，恰似天地都在为太宗皇帝朱棣裹素戴孝一般。于是，自有那等溜须拍马成风的官员上书吹捧了一番，谁知这等应景的奏折却是犹如泥牛入海了无踪迹，竟连一丁点水花都没引起。相比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最关心的却是那些真正具有实质性意义的大事。

    自打朱棣驾崩之后，月余以来，京城中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人目不暇接。从册封诸位顶尖功臣为三公三孤，到御史弹劾诸文臣武将居丧饮酒不尽哀，再到朱高炽下令工部在彰德府为赵王朱高燧营造王府，最后到传言汉王朱高煦在汉王公馆校场上射猎，十箭皆中红心，勇武不减当年。再加上京卫京营等等不动如山的景象，谁不是在打心里捏着一把汗？

    于是，即便是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佛寺道观中却人头攒动香火鼎盛。平民百姓求神拜佛，那是为了祈祷天下太平不要打仗；官员家眷上香祈福，那却多半是为了保当家的平步青云一家人永享荣华富贵。因此，从庆寿寺灵济宫以下的京城几家最大的寺院道观，干脆都在山门之外的宽敞巷子安排了杂役道人沙弥之类，一概谢绝平民百姓，只放官家人进门。即便如此，山门巷子外头仍是沿墙根停了一溜马车，一日间来往的都是淡妆素裹的诰命千金。

    崇国寺位于宣武门大街和棉花胡同之间，地处京城西北，又靠近什刹海，虽不如大庆寿寺那般宏大庄严，因是官宦人家聚居的地方，这次也是闭门不纳百姓。尽管这对于举家出游的张越来说本是再好不过，可是，难得带着家人出来一次，却遇上了众多认识的亲眷长辈，不得不频频问好答话，这却实在是让人再头疼不过。

    “得闲了到家里来坐坐，我家老爷前几天还在家里唠叨说，你若是英国公的儿子，就不必如眼下这般辛苦了。”安远侯夫人一面说一面笑着点点头说，“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必在乎，勋贵之家都是同气连枝，再说之前皇上都已经让锦衣卫查了，编排你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你本身就是世家出身，怎会费神和自己人过不去？还有你媳妇，得空了也多来走动走动。”

    张越端着笑脸送走了这位侯夫人，等人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杜绾，他就挤挤眼睛笑道：“我总以为在衙门里头敷衍上司应对下属极其辛苦，如今看来，绾妹你平素要应付这些尊贵的诰命夫人，这才是真正的辛苦。安远侯夫人还算是好的，起先那位冷嘲热讽的成山侯夫人就只差没直接讽刺我忘本了。”

    “在什么位置就得做什么事，这天下能有几个富贵闲人？”

    杜绾如今想起自己和母亲在张堰乡间相依为命的生活，竟是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那种淡泊宁静致远和如今名利场中的明枪暗箭截然不同，可既然熟悉了，后者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见张越的青绢披风带子松了，她便转过身来，自然而然地替他系紧了，然后才打趣道；“再说，你几曾愿意做富贵闲人？”

    “我怎么不愿意？只不过，这富贵闲人当一天不错，当一个月不错，但要是一年十年一辈子，这人生岂不是无聊？”张越看看左右，发现并没有人在，就上前揽住了杜绾的纤腰，“我唯一讨厌的就是在外头要守规矩，和自个媳妇亲近也得偷偷摸摸的。”

    “要是让别人听到你这胡言乱语，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杜绾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见那边秋痕琥珀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她赶紧重重拍了拍张越的手，见他讪讪挪开了，她这才努了努嘴说，“看，琥珀和秋痕来了。秋痕非要鬼鬼祟祟拉着琥珀到里头去求签，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咦，她们俩怎么这幅表情？”

    由于如今还在国丧，因此这一日出来，杜绾和琥珀秋痕都是一色的素淡衣裳，这会儿琥珀的膝盖上沾着了好些灰泥，扶着她的秋痕满脸赧颜。两人到了近前，秋痕就急急忙忙地说：“我求了签之后跟着一位小师傅到后头找一位大师傅去解签，正好离开一会，谁知出来之后就看到琥珀这般模样。她说是不小心跌倒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撂下她一个人……”

    倘若是说秋痕一不留神跌了一跤，张越自然不会有丝毫意外，毕竟她就是有些冒失的性子。但琥珀素来是犹如闷葫芦一般，平素外出都是谨慎小心，这一跤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低头一扫，张越就看到琥珀身前的双手紧紧扣着，不禁皱了皱眉。

    杜绾发现琥珀神情不对，当下也不再多问，索性建议大伙儿一块回去。秋痕虽说觉得扫兴，可这事有一半都得归到自己头上，只得点了点头。不多时，前去布施香火钱的崔妈妈也赶了回来，张越正打算说眼下就走，一直默不作声的琥珀突然开了口

    “刚刚秋痕离开，恰好有大队人来上香，我听小沙弥说是安阳王妃，就急忙先躲开了。因走得匆忙，一时半会也没看准方向，竟是冒冒失失走到了一处精舍，结果……”

    饶是她平素最是凡事藏在心里的性子，这会儿想到当时的情景，也忍不住觉得心下怦怦直跳。见张越颔首微笑，杜绾也示意她慢慢说，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才开口说道：“那边精舍里头大约住着一些女眷，外头院子里有些侍女之类的，我进去打算问路，可巧她们在说话，我耳尖，冷不丁听到有人说……说是要还都南京。”

    此话一出，秋痕自是觉得茫然，张越和杜绾对视一眼，齐齐大吃一惊。张越虽说有后世多上五六百年的经验知识，可他记得的却很有限，此时压根想不起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杜绾皱了皱眉，便低声问道：“你既然听到了此事，那院子里的人可有什么反应？”

    “我听到那话就知道不好，可那会儿人家已经看到我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去问路。这时候一间精舍中出来了一个中年妈妈，二话不说把这些人都训斥了一顿，接着令人将那胡乱说话的人带下去处罚，又问我来历。我那时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承认自己是张家人……”

    随着琥珀这话语，就连秋痕也察觉到她遇到的不是一般人，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后悔，听到这儿不禁本能地抓住她的手打断道：“琥珀，这当口你怎么能说实话，今儿个官眷那么多，你随便胡编乱造一个就能脱身了！”

    “别打断她，再说她也没错，既然别人看到了她，要是扭扭捏捏不敢承认身份，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隐情，越发显得可疑？”张越没好气地瞪了秋痕一眼，见其恍然大悟后便讪讪闭了嘴，他便吩咐道，“不要紧，你继续说。”

    “那位妈妈问我是哪个张家，我知道人家若一查，决计瞒不过，便照实说了。说出来之后，她立刻换了一幅和蔼脸色，旋即便转身对里头报说了什么，继而竟是让我进去。我那时没办法，就只能小心翼翼跟着进了屋。只见那儿居中坐着一位夫人，虽说只是素服常衣，别无配饰，言谈也和蔼，但却是气势逼人。她只是随便问了我几句，临走时还赏了我一枚玉指环。那位妈妈亲自送我到精舍门口，又指了路，旋即说我好福气，竟然能投她们夫人的眼缘，之后又说让我把玉戒指拿给少爷瞧瞧，还说回去让少奶奶闲时到里头坐坐。”

    崔妈妈虽说只是妇道人家，但毕竟活得年岁长了，这会儿已经是听得满身冷汗。她一手搀着杜绾的手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力气，而杜绾也正听得聚精会神，竟是丝毫未觉。至于张越则是听得全神贯注，当琥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住了。

    里头坐坐？

    杜绾嫁给张越之后，往来最多的就是公卿大臣，勋贵诰命几乎认了个遍，最初总以为是哪家皇亲公主之类的人物，但此时已经是有所猜测。而那一丝念头刚起，她就感到左臂被箍得疼痛。扭头看见身旁的崔妈妈双手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已经是完全僵住了，她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便出口提醒了一声。

    “少爷，少奶奶，这就是我得的玉指环。”

    崔妈妈一个激灵刚刚挪开了一步，正打算告罪时，琥珀就拿出了那玉指环。一时间，谁也顾不得其他，目光完全落在了这枚玉指环上。张越这些年见多了好东西，接过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当即辨出是和阗玉——如今王公勋贵多半都用和阗玉，单单看这个决计辨不出什么。可是，人家说拿给他瞧瞧，又说让杜绾得闲了去里头坐坐，这含义便清楚得很了。

    “绾妹？”

    “应该不会有错。”

    张越听杜绾也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了底。见琥珀一脸不安的模样，他就安慰道：“不妨事，那位夫人既然待你和蔼，足可见无事。既然得了这玉指环，你好好收着就是。至于听到了什么，就纯当耳边风过去了，不用再去想它。好了，今儿个既是来崇国寺散心的，接下来就四处走走，也不枉来这里一回。”

    话虽如此，出了这么一件奇怪的事，又有安阳王妃在前头，众人个个心里嘀咕，只在崇国寺中又盘桓了半个多时辰，随即就出了山门和等在外头的随从车夫会合。等到上了车驶出崇国寺那条巷子，随着车轱辘轧过石板的声音阵阵传来，坐在杜绾身边的琥珀忽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了一句。

    “少爷，少奶奶，我今天遇上的可是……可是中宫皇后？”

    杜绾瞧见秋痕一头靠在崔妈妈肩上，已经是睡着了，就轻轻拍了拍琥珀的手，却没有直接答她。挑开车帘瞧了一眼骑马随车而行的张越，她不禁想起先头数次谒见张皇后的情形。那一位当初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是言语犀利见识广博，如今身为皇后，自然更是不可小觑。只是，张皇后怎会轻车简从到崇国寺来？

    和妻子一样，虽说差不多断定了此事，但张越仍觉得这事情蹊跷。张皇后到崇国寺来是一桩，而那宫女无意泄漏要把都城迁回南京又是一桩——只不过，那个多嘴的丫头此次恐怕是要倒霉了，哪里都容不下这样大嘴巴的宫女。

    等他们这一行回到了家里，管家高泉立刻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说：“少爷少奶奶总算是回来了，宫中的中使刚刚到，说是来颁赏的。小的小心翼翼打听了一下，说是赏之前少爷扈从太宗皇帝的功劳，这会儿东厂陆公公正在瑞庆堂等着。”

    听说来的是陆丰，张越顿时愣了一愣。须知如今宫中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虽说只换了寥寥数人，但朱高炽身边得宠的那些已经安插到了要紧位子上。就好比如今的司礼监太监侯显乃是永乐朝老人，却素来不管事，而新升迁的司礼监少监范弘和御用监少监金英等等却是把持了大权。哪怕仍是东厂督公的陆丰，日子也不如从前那么好过了。

    由于张越赶回来了，这颁赐等等自然又少不得一通繁文缛节，等到双双重新回到瑞庆堂中坐下，陆丰一手拿了茶盅，一手就反客为主地将上茶的小厮给赶了出去，随即就唉声叹气了起来：“小张大人，你看看如今给你这些赏赐，米十石，钞一万贯，胡椒一百斤，听说就连户部尚书夏原吉安葬母亲，也只是优赐了这些，咱家瞅着都觉得寒碜。皇上如今是改政令改人事，咱家是成天提心吊胆……对了，你可知道，郑和郑公公给弄去南京当镇守太监了，咱家怎么听说你也要去那里？这不是闲置嘛！”

    张越素来知他脾性，因此自是故作吃惊。果然，陆丰发了一阵牢骚之后，便说起了宫中那些事情，继而更透露了朱高炽在二十七日斩衰满期之后就频频临幸妃嫔，继而便摇了摇头：“听说政事不少都是皇后代为处置的，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竟是夜夜无女不欢，和从前仿佛变了个人！”

    听到这里，张越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人是会变的，朱高炽当初是提心吊胆当太子，自然凡事谨慎；如今却是权握天下的天子，重压一去，免不了就放纵了自个。再说，部阁大臣都是精明强干之辈，勋贵也已经个个施恩拔擢，朱高炽压根不惧朱高煦这种外强中干之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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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 伯侄筹谋

﻿    第六百五十二章 伯侄筹谋

    自打国丧以来，太师英国公张辅便忙得脚不沾地——从新君嗣位祭告天地，大行皇帝仁孝皇后上尊谥祭告天地，持节及金册金宝册封皇后……总而言之，他干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最体面的事，但偏生这些事情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连一丝错处都不能犯。再加上中军都督府有的是兵马调动等诸如此类的勾当，因此他越发忙得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这天因为诸事齐备，他在谒见皇帝之后就得了半日的假。尽管他是钦准可坐八抬大轿的太师国公，但如今汉赵两王仍在京师，他更不愿意过分招摇。只他这些天是乏透了，实在没气力骑马，于是换了两人抬的暖轿，也不用仪仗便匆匆回家。才走到清水胡同的巷口，轿子就忽然停了。他随手掀开轿帘一瞧，这才看见那一长溜的轿子车马堵了大半条巷子。

    “老爷？咱们可是走后门？”

    看见这车水马龙的光景，一想到家里指不定是怎样高朋满座的模样，张辅便皱了皱眉，旋即心中忽的一动，遂吩咐道：“改道，去武安侯胡同。”

    此话一出，一众随从自然是心领神会，两个轿夫晃晃悠悠改了方向，其他人也连忙调转马头。一路来到武安侯胡同，这里却是冷冷清清——住在这儿的两位勋贵一位仍镇守开平，一位仍镇守交阯，尽管后者占着一个张字，终究和张辅隔了一层——毕竟，眼下张越改应天府丞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但凡有些脑子的人，就知道这位贵公子不复朱棣在世时得势了。

    至于张越和皇太子交往甚密，如今也成了别人不敢结交亲近的因素之一。毕竟，昔日的皇太孙是朱棣最宠爱的孙子，如今的皇太子却是国之储君副贰，凑得太近绝没好处。

    尽管没什么客人，阳武伯府西角门的两个门房却仍是尽职尽守，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一个门房就迎了出去探问，发现是张辅自是大吃一惊，请安问好之后就连忙打发人往里头报信。须臾，管家高泉就疾步跑了出来，见张辅已经稳稳下轿，他利索地行下礼去，又吩咐人去大开中门，直到张辅摆手吩咐不必那么张扬，他才止了，又连忙随侍在旁。

    “都道英国公如今最忙，实没想到您来，三少爷和四少爷正好在家，一会儿就出来迎。”

    张辅并不答话，进了西角门就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里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他忍不住想到昔日顾氏还在那会儿的光景，继而又想到了撒手而去的朱棣，心底愈发黯然。直到听见面前又传来人声，他才回过神，一见是张越和张赳，他就一手一个把人拉了起来。

    张越这几天一面忙着安排南下事宜，一面悄悄见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崔范之商量谍探的事，一面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万世节的消息，一面把族学答应举荐教谕的老塾师荐了出去，又要安排新的，一面还得琢磨迁都南京的可能性……人虽然是在家里，但简直比衙门中还忙。此时见到张辅，他倒是省得再往英国公府打听，须知就连王夫人这些天也难得见张辅的面。

    “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大堂伯在家，我就过去拜见，没想到您今天有空过来。”

    “我再忙，也比不上那几个在宫中内阁值房里头没日没夜的阁臣学士。今天我正好忙里偷闲，原本想回家去清清静静睡个觉解解乏，谁知道还没到家就看到那幅热热闹闹的情景，我实在是懒得再去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索性到这里来躲一躲。”

    张辅说着就向张赳问起了科考之事，又勉励了两句：“皇上已经和诸位学士商议过，明年会试照常，而且因是改元之后第一科，会比从前更隆重。你用心些，一定取一个进士回来！”

    张辅威严甚重，纵使是张信张倬这样的堂兄弟亦是畏惧，更不用说张赳。此时他躬身应喏之后，觉着张辅此来定是有事和张越说，索性就借口回去读书先告退了。他这一走，张越便提议道：“大堂伯若是要歇息，便请到瑞庆堂西边耳房；若是还有精神，不如到我那自省斋坐坐。”

    “就到你那书房坐坐。”

    张辅也不拐弯抹角，一口应了。一路到了自省斋，见张越亲自打起了帘子，他就随手解下外头的大氅丢给彭十三，嘱咐人在外头守着，然后才当先跨过门槛进去。他从前也来过这里，此时觉得暖意扑面而来，四下里弥漫着一股翰墨之气，不禁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这突然改了外官，趁着离京之前的难得几天闲，必定会好好在家陪着妻儿，没想到你竟然是伏案挥墨勤读书。你家媳妇就算年轻知礼，眼下也该嗔怒了！”

    这么多年张越几乎没听过张辅这般调侃，此时不禁愣了一愣，随即才苦笑道：“大堂伯这话固然是没错，可我也得有机会才行。您这些天日日不是在宫中就是在衙门，家里只有大伯娘一个人，輗二叔未曾续弦，軏三叔家的三婶病了，大伯娘自然是只能找上了我那媳妇。这会儿您是逃之夭夭了，她应当还在那儿应付往来的诰命呢。”

    在书斋中转了一圈，这会儿张辅正坐在书桌后头张越的位子上，见他打开蒲包，提起了一直温在其中的茶壶，亲自斟了茶端上来，他便接了，才抿了一口就听到这言语，险些一口直接呛了出来。咳嗽了两声之后，他就没好气地瞪了满脸笑意的张越一眼，又笑了起来。

    “敢情还是我如今阻了你夫妻过悠闲日子，好好好，回头我让你大伯娘给你赔不是！我今天来，一是为了躲避家里那些宾客，二来也是为了提前送一送你。我如今事忙，恐怕真到了你走的那一日，就未必能抽得出空来了。如今这番情形，当日我就对你说了，我知道你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但还是要嘱咐你一声。原本是要迁你为扬州知府，这应天府丞的任命，是皇后定的。”

    尽管那天琥珀在崇国寺精舍中遇上了张皇后，之后陆丰又透露了那么一番话之后，张越就琢磨起了朱高炽和张氏这对患难几十载的夫妻。有道是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他即便不认为这对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夫妻也会重蹈这句俗话，可也觉得朱高炽这纵欲无度的情形很是令人鄙薄。要知道，朱高炽昔日那等兢兢业业谨慎自持的风范，毕竟是刻在众多大臣心里。

    因此，他只是微微一惊，随即便肃声问道：“还请大堂伯教我。”

    “如今老二老三虽然因为我的缘故都擢升了，但指挥使的职衔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自然是无所谓的。你爹和你大伯父都是文官，要是先头不曾丁忧，安排起来也容易。只有你，之前积累了那么多功劳未赏，即便只论扈从功，也该升上一级两级，所以里头又是好一阵商量。你岳父毕竟资历浅，因避嫌也不好多说，其他人多半建议外放知府，还有人提过想让你改武职……皇上原本没定，但是一夜之后，却决定让你去任应天府丞，所以才有那旨意。”

    张辅随手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笔，欲要蘸墨时，却停了手，索性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笔，这才继续说道：“皇后建议迁你应天府丞，这是御用监张公公透露的，他还提到皇上有意把都城迁回南京。此事内阁众臣都竭力劝谏过，所以如今不过是提一提，但可见皇上心里有这想法。而且，再过一阵子，皇上应该要派太子前去南京祭孝陵。”

    即使步入仕途也已经五年了，但和张辅二十余年的资历比起来，张越多的只不过是几百年的见识，而不是真正的经验，此时仔仔细细听了下来，他只觉得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等听得祭孝陵两个字，他终于为之色变。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说：“皇上当了二十余年的太子，昔日和太宗皇帝一南一北的时候，还能够勉强相安无事，可每逢父子君臣重见……”这之后的话有些大逆不道，因此张越只能含糊过去，“如今皇上自觉年富力强，太子亦是年轻强健，所以，若是太子祭孝陵，皇上可能会让太子镇守南京。抑或是皇上亲自还都南京，让太子镇守北京。”

    “你倒是敢猜。不过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看到张越那惊悸的表情，张辅哪里不知道张越已经明白了，遂放下了笔，又对他招了招手：“你看，这是南京到北京的水路和陆路。水路虽平稳，但漕河有封冻的时日，也免不了有水灾淤塞的时日；陆路都是一再修缮的官道，但这官道若遇上天气不好也同样不好走。不管怎么样，这是来往两京的主道。若真是天子储君分居两地，这两条道就是重中之重了。我在北，所以……”

    “所以我在南，方才能南北呼应。”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对张辅说道，“我原本就觉着南京未必是闲散养老的地方，如今就更不敢偷懒了，大堂伯只管放心。对了，留守南京的襄城伯乃是大嫂的嫡亲哥哥……”

    “毕竟有人顾虑襄城伯是咱们家的姻亲，所以已经定了他镇守山海关。不过，他终究镇守南京多年，总有些潜势力。还有，你大伯娘的本家在淮扬一带，比如你之前打过交道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王勋亮。”张辅接着又说了几个人名，然后又说，“不过，咱们家的人主要在北边，在南边的只是田庄地产铺子，多的是钱财。倒是汉王曾在南京呆了整整十五年，太子不敢肆意培植私人，但他却不一样。这南京城内，也不知道谁是汉王嫡系。你之前腰佩天子剑下江南，威名至今仍在，大可利用起来。我让彭十三跟着你，他地头熟。”

    又商量了一番，因见张辅面露倦色，张越便开口说自己这书房还有一具软榻，请张辅在此歇息一会。张辅此时实在是困倦已极，便答应了，躺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见其安顿好了，张越就悄悄出了门来，见守在门口的彭十三正在不住打呵欠，他便唤了一声。

    “大堂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你到那边厢房先睡一会，这里我让人守着。”不等彭十三摇头拒绝，他就没好气地添了一句，“一会儿大堂伯醒了，指不定要上哪里去，你要是没精神怎么行？这里又不是别处，好好歇一觉，也好养精蓄锐！”

    张越既这么说，彭十三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回身打起帘子往里头瞅了一眼，这才跟着一个小厮去了。张越又叫了两个稳重的下人在门外守着，随即便出了院子。疾步穿过了东边那扇小门，绕过了一道影壁，他就听到前头的门外头传来了高泉说话的声音。

    “三少爷这一回下江南，从五品升作了四品，这天底下的文官少有小小年纪就到这品级的，哪个猪油蒙了心的敢说那是明升暗降？挑了你们那是你们的福分，想当初老太太还在的时候，为三少爷去山东时选长随那可是百里挑一，最后还是从英国公府借调的人，根本轮不上你们！都打起精神来，我可告诉你们，要是再让我听见有人暗地里嘀咕，我饶不了他！”

    走出门来的张越看见外头这四方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一色的青衣素带，个个低垂着脑袋，再加上刚刚高泉这番话，他立时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当下就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声顿时惊醒了满脸恼怒的高泉，只见他一溜小跑上了前来，行礼之后就赔了个笑脸。

    “三少爷，我还以为您陪着英国公呢。”

    张越随眼一扫这些下人，见不少人都面生得很，这才想到由于之前张信张倬带人回家守孝，十几房老家人几乎都带回去了，这里大多是后来收进来的下人。见好些人躲躲闪闪避过了自己的目光，他便指了其中几个老面孔。

    “我此去江南不带那么多人。只带他们六个就行了，这不是当初当正印知县，不用像从前那样。再者，我如今也熟悉了公务，不用事事靠他们搭手。”

    吩咐完这些，他也不理会那些人，只叫上高泉到了正中的小厅上，面色就阴了下来：“以后遴选家人宁缺毋滥，那些主动投靠的尽量少收。这些人不过是图着托庇门下而已，办事情挑挑拣拣，更不用说什么真心。找个由头把人打发到田庄上去，免得在家里惹祸！”

    高泉原还想告罪，听到这话登时心中一突，连忙答应了。等到了外头，见不少人都是眉开眼笑，他便在心里哼了一声。张越在家里很少发火，于是这帮人就把这位少爷在外头的名声给忘了，须知家里兄弟几个素来以张越为主，他们这可是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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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命运攸关的抉择

﻿    第六百五十三章 命运攸关的抉择

    京师赵王府始建于永乐二年，在宣武门大街西边，紧挨着口袋胡同，最初是昔日燕王朱棣的别院，经工部重修之后，一直是整个京城除了皇宫之外最宏伟壮丽的宅第。毕竟，当初的北平眼下是大明的都城，寻常亲藩就连谒见也是难得，即使周王汉王这样的亲王也只能建造公馆别院，四门高立的王府仅此一座别无分号。

    这一天，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马拐进了赵王府南门端礼门前头的胡同。八抬大轿停稳之后，从上头下来的汉王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那丹漆金涂铜钉大门，心里不禁窝着一团火。

    他和朱高燧一母同胞，从小一块长大，朱高燧什么都不如他，偏生占着是幼子，在宠爱上头竟是和他不相上下。等到封王的时候也是一样，他和朱高炽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他棋差一着被赶到了乐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运气好的朱高燧却是等到了迁都北京的消息。

    “这个蠢货……要是换作本藩，在北平经营了十几年，早就把这儿经营成了铁桶一般的地方，哪里会那么容易拱手让给别人？”

    虽说是嘟囔，朱高煦的声音却大得前后左右都能听到，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吭一声。因早就使人来报了，端礼门自然是大开，一身斩衰孝服的朱高燧亲自在门口迎接，两兄弟见面，朱高燧还想落几滴眼泪来装装样子，却不料朱高煦二话不说就越过他往里走。他愣了片刻，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朱高燧原本是想请朱高煦到王府正殿承运殿说话，谁料朱高煦只是一味往里头闯。直到进了内仪门，他才止住了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依着那些工部的指令盖房子，果然这前边规规矩矩，后头就不一样了。老三，就要去彰德府就藩了，撂下日渐繁华的京城，撂下你这住了十几年的王府，你真的舍得？”

    此时前后左右仍有人，朱高燧没想到这个一辈子就只信打打杀杀的二哥竟仍是这样不管不顾，登时脑袋就大了。他本想含含糊糊蒙混过去，谁料朱高煦竟是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百般无奈的他只得一个眼色把人都打发了下去，这才唉声叹气道：“二哥，你这不是成心害我吗？我都已经打算当一个安安分分的藩王了……”

    “安分？要是安分，你的手下人会意图造反，你会一桩桩一件件把京师里的消息漏给我，你会悄悄往庄园里藏民夫？你当我不知道，老大一登基就加派人手驻守城外，就是防止你的那些勾当，否则他怎么会这时候就急急忙忙让人在彰德给你造王府！老三，要装也别在我面前装，当初我干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你可是统统有份！”

    早年兄弟俩臭味相投，来往信笺众多不说，上头还有很多赤裸裸的话，因此听到朱高煦挑明了，朱高燧自是心中气苦。只他也确实还有几分不甘心，于是一面走一面搪塞了几句，眼看面前就是自己平日小憩的福宁居，他便请了朱高煦进去，又使唤了太监奉茶。

    “二哥，不是我不帮你，咱们那大哥这一次实在是动作太快了。他得知消息就比咱们早，之后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雷霆万钧的手段，压根连一点反应的功夫都不留给我。等我打听到一丁点的时候，京城早就戒严了，他连兵也全都派出去了！要我说，你这回还真是胆大，我听说宫里甚至有人说要留下你软禁在京……”

    “呸，谁敢？”朱高煦闻言大怒，也不去接那太监低眉顺眼捧上来的钧窑茶盅，重重哼了一声，“就算他是皇帝，还得靠人带兵，我就不信哪个勋贵敢和我斗！我为父皇担当前锋纵横天下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是我的对手！”

    “我信，我当然信！”朱高燧一个眼色吩咐那太监搁下茶盅，这才赔笑道，“二哥英雄盖世，我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眼下不同当日，二哥带的人虽不少，终究比不上京师的重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之前哭灵之后，不是也没真正的大闹么？”

    “那是因为老大惯会假惺惺，我怎么能遂了他的心意！”朱高煦想起宫中递出来的消息，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老大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宫闱，我的眼线几乎拔得干干净净，我就不信你没损失人。老三，我也不和你说废话，这北京是你的地盘，你既然要走，那些人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便宜了我。我已经听说了，朱瞻基大约明年就要南下祭孝陵。这南京我经营多年，时至今日，别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清除得了的！”

    朱高燧从那茶盘上取了剩下的那个钧窑玫瑰紫红釉茶盅，正装模作样地举杯啜饮，恰好听到这关键的几句话，一惊之下手一颤，竟是险些烫着了嘴。好容易镇定下来，他就明白了朱高煦的意思。相比从前互通消息暗地里给朱高炽使坏，这一回就涉及到真真正正的逆谋了，想到这一点，已经有过一次失败的他只觉心跳得飞快，继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他索性把那些顾虑都抛开了，随手把茶盅往旁边一放就站起身来，一手撑着高几，身子前倾低声说道，“二哥怎能担保我就不是当初的宁王？宁王叔当初也算是帮了父皇不小的忙，可最终如何？宁王叔改封江西，这次要来祭灵老大都不许！我没有宁王叔的朵颜三卫，也没有他当初那打仗的本事，要是一番辛苦却还是藩王，我凭什么冒那么大风险跟着二哥你干？”

    来之前朱高煦就考虑了一下朱高燧的各种可能反应，只他是粗疏惯了的人，根本没想到朱高燧会一下子问到这个。皱了皱眉头之后，他也来不及多想，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你只要帮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我也不说什么共治天下之类的鬼话，这顺天府北京应天府南京，我要应天府南京，这北京是你住惯的地方，就让给你！”

    闻听此言，朱高燧顿时难掩喜色，竟是一连问了两遍此话当真。等到朱高煦二话不说立下字据，又盖上了自己的小印，他才心满意足地收了下来，又低声吐出了几个人名。兄弟俩这一番密谋就是整整一个多时辰，计议完了一切，朱高燧就亲自把朱高煦送到了大门口，眼看人上了八抬大轿走了，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回到福宁居，就只见刚刚两个在屋子里侍奉的太监仍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一味盯着地上看，浑然一根木头桩子。他也不理会这两人，一屁股坐下就叫了一声。不多时，西边墙边的书架就移开了一条缝，走出来的正是刚刚册封为世子的朱瞻塙。

    “父亲刚刚真是装得绝妙，听二伯后来的口气，应当是完全信了。这命运攸关的抉择，哪有那么容易的？他真是小看了您！”

    “那是当然，这个莽夫怎么比得上我！”朱高燧最讨厌的就是自己一贯被人瞧低，眼下自是冷笑连连，“我吃了一回亏，这一回说什么也得作壁上观。既然老大让人给我造了王府，咱们就乖乖搬出去，看他们两个怎么斗。唔，王府护卫恐怕是保不住了……不要紧，都交出去，隐忍一时是一时，这京卫京营之中这两年又收买了一批，到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而且，若是二伯父都败了，父亲也就省了功夫。”朱瞻塙点了点头，然后就低声说，“只是，父亲也请再做些准备，毕竟谁都知道您和二伯父有往来，到头来倘若赢的是皇上，恐怕咱们就不太好过了。皇上那里，也得做点姿态才是，比如说，二伯父怎么知道皇太子祭灵？这事情最多只是内阁秘议的勾当，而且更可能是皇上这么说过……”

    “他在东宫有眼线！”

    恍然大悟的朱高燧猛地一拍巴掌，然后就连连夸赞了朱瞻塙几句，这才扭过头说道：“老大虽说立了朱瞻基那小子为太子，可如今肯定要提防着他；老二眼下还有七个儿子，世子虽然立了，以后却也难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有什么想到的尽管提点我，咱们父子就是一体。我要是大位有份，这天下之后就是你的；哪怕我只是亲王，这王爵也是你的！”

    “父王放心，我自然尽心竭力！”

    父子俩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块，良久才各自松开了手，接下来就商量了起来。半个时辰后，朱瞻塙出了这福宁居，顺着大道回到了自己常用的那间书斋，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往书桌后头一坐，他想起刚刚父亲说的那番话，顿时冷笑了起来。

    天家无父子，要是他那老子和朱高炽朱高煦一样能生，他也不会成为赵王府中最受信赖的那个人。他要做的不单单是保证朱高燧再也生不出儿子，而且还得保证自己能够活得好好的，否则到时候不但大位无望，就连亲王爵位也多半是身死国除。要知道，他眼下可也是还没能生出儿子来！

    自打朱棣死讯传来之后，房陵就从来没回过家，成日里忙忙碌碌没个消停。朝中文武差不多升迁完了之后，他也终于得来了自己的封赏——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他自多年前苦苦读书奋进，经历了无数波折，如今终于得偿心愿，自是有些志得意满，可面上却丝毫不敢流露出来。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王节忙了数日，他好容易得了空子，是得以回家一趟。

    由于房家的伯爵爵位并非世袭，如今的当家只是个指挥使，在高官遍地的京师毫不起眼。然而，什刹海东边的魏家胡同房府沉寂了多年，眼下却是一下子重新光鲜显赫了。房陵一进家门，满脸堆笑的兄长就迎了出来，待见到父亲时，一向对他绷着脸的父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强打精神和父兄敷衍了几句，又去拜见了嫡母，他便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歇歇，谁知道才踏出大上房，一个婆子就笑吟吟地上了前。

    “二少爷，太太之前就回禀了老爷，您那院子朝向不好，常常连阳光也照不见，所以前些天就把南边那个小跨院收拾了出来。秀江姑娘人已经挪过去了，太太又挑了两个好丫头一并安置在那儿了。大少爷还说，要您在家丁里头拣选几个跟着出门……”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那婆子一桩桩一件件说着这些天家里头的变化，房陵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能够有今天，凭的是诸般机缘和努力，他靠过别人，靠过自己，唯独这家族荫庇却是几乎没倚靠过。他曾经羡慕张越家里头兄弟的和睦齐心，如今他自己的家人终于改换了态度，可他却觉得这嘴脸更是让人恶心。

    而且，他如今翻身了，他的母亲却再也看不见了……

    房府南边的小跨院原是外边的书房，如今重新砌了一道墙隔开内外，恰是齐齐整整。这里正屋加上东西厢房一共是七间，比起他从前那鸡窝大小的简陋居处亮堂得多，新送来的两个丫头容长脸高挑身材，全都比秀江年轻漂亮。看到身穿素色对襟衫子的秀江局促不安地带着她们上前行礼，他眼皮一跳，只说了几句就把那两个新来的丫头打发了出去。

    待人一走，他就立刻拉着秀江在身边坐下：“这几个月只留着你一个人在家，可受了委屈？”

    “少爷！”秀江几个月没见房陵，眼下只觉又是高兴又是酸涩，却是连忙抽出了手，又摇了摇头道，“最初还是和从前一样，后来少爷升迁的消息传来，老爷太太和大少爷就都和气了起来。只是，这些天还多了不少人上门给少爷提亲……”

    “提亲？原来他们又开始打我的主意了！”房陵冷笑一声，旋即正色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固然不假，我虽不能娶你为正室，也不会让你将来受委屈。我不想高攀什么显贵人家，若是门不当户不对，回头我都得受气，更何况是你？我如今不是寻常的文官武官，他们也不敢过分逼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自然不会让你像我娘那样。”

    虽说房陵从小就不受待见，但秀江一直跟着他，心里自有几分痴处，此时不禁十分欢喜。抓着帕子欢喜了好一会儿，她忽地想起还有正事，忙说道：“对了，孙少爷来家里找过，说是小张大人过几天要走了，邀少爷一块去送送。我知道您和他是至交好友，想派人去给您送信，但老爷少爷不让人去打扰了您，所以我只能等到了现在。”

    听了这话，房陵不觉松开了秀江的手。想到这些天经历的种种事情，他不禁大是踌躇。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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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 何谓如意

﻿    第五百五十四章 何谓如意

    新君登基，五军都督府重定人选，而出镇在外的勋贵也比从前更多了。其中，武安侯郑亨阳武伯张攸等等都不变，此外则是保定侯孟瑛镇宣府、武进伯朱荣镇辽东、襄城伯李隆镇山海关、兴安伯徐亨镇大同、安平伯李安掌四川都指挥使司……一时间，除了出掌五军都督府以及因老毛病发作暂时闲下来的成国公朱勇之外，仍在京师的勋贵几乎寥寥无几。

    既然保定侯孟瑛去了宣府，已经在宣府呆了两年多的孟俊自然回到了京师。当初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翩翩豪门贵公子，如今归来却是显得魁梧壮实，整个人自有一股流露在外的锐利精神。他在两年间屡立功勋积功擢升，如今一回京便授神武右卫指挥使，他自己倒觉得这种平淡日子有些无趣，张晴却喜上眉梢。

    因张越即将去南京，这天夫妻俩便在保定侯府置酒相请。孟俊和张越也已经许久没聚，觥筹交错间不免都多喝了几杯，尤其是在宣府历练出来的孟俊一开始就换了大盏，于是张越微微有些醺意时，他就酩酊大醉。张晴跟着丫头下去把他安顿好了，然后才转了回来。

    “都说是悔教夫婿觅封侯，我如今才算明白这话的意思。你家媳妇恐怕也一样，只不过不但你忙，如今她也忙，今儿个这日子还在英国公府。我看要不是大伯娘没法提出来，她都想把你媳妇借去一年半载的。”

    张晴从丫头手中端过一盏醒酒汤给张越，又苦笑道：“你大姐夫在外这么些年头，其他的本事也就罢了，这酒量却见涨！我是真不愿意他出去。他房里那两个都是形同摆设，我那几个妯娌背地里都说我是妒妇。可这些年他没回来过，我也只去过宣府一回……其实他虽不说，这次也没带什么莺莺燕燕回来，可我和他是夫妻，有些事情不过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说破罢了。世事哪有那么如意？”

    她说着便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关切地说：“你这次去南京，我也没什么好嘱咐的，你早就是大人了。只不过你家大多数人手都给带回了开封府，如今难免紧缺，我和你大姐夫商量了，保定侯府在南京的家丁家将任你调配。”

    勋贵世家多为彼此联姻，但如同孟俊张晴这样的佳偶却是难得，因此张越刚刚见到夫妻恩爱，又听到张晴的感慨，想要安慰却觉得多余，待听到后头这话，他自是忙笑道：“大姐，我这是去南京任应天府丞，你和大姐夫怎么当那里是龙潭虎穴似的！”

    “南京原本有成国公和襄城伯，一位是大堂伯的故交，一位是你大嫂的嫡亲哥哥，要是他们都在，那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可眼下那里毕竟没什么能倚仗的人。”张晴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又嗔道，“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就算有什么难处也都放在肚子里，可你大姐夫如今警醒多了，我也不是傻瓜。一来有这么些人，你自然从容些。二来咱们孟家毕竟先头出了那么件谋逆的大事，若是将来有什么万一……不过是将功赎罪罢了！”

    “想不到大姐夫已经想得这么长远。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大姐，你们在京师也小心些。如今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变数多多，京师虽天子脚下，亦为是非之地。”

    张晴既然是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越就再没有拒绝。等到饭后，犹如小大人般的外甥孟昂前来拜见，他给了一把铜制小刀作为礼物，逗着玩了好一会儿，等一位妈妈把孩子带下去了，他正打算走，就在这时候，门外却有人报说四小姐和孙家大少爷大奶奶一块来了。张晴心里也有些意外，瞥了一眼张越，连忙吩咐请人进来。

    “我先头就让人去请过二妹妹，那会儿她还说家里太太病了，要侍奉，谁知道这会儿偏生不请自来。倒是四妹妹乃是稀客……之前公公婆婆打算替四妹妹把婚事定下来，她却一定要等两个弟弟娶妻，如今三弟五弟人在大宁，这事情竟生生耽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嫁。她身边那个翠墨丫头倒是忠义，侯府一个年轻管事前去提亲，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怡的性子不像张晴这般爽利，再加上出身的关系，往日回门极少，再加上张越常常在外头奔忙，自打张怡成婚之后，竟是很少见到这位二妹妹，反倒时常碰见孙翰。此时此刻，看到这对夫妻俩一同进来，又都上来见礼，他少不得打趣两句，随即又和孟敏主仆见过。

    因孙翰使了个眼色，他知道这位妹夫必定有话要说，告罪一声就和孙翰到了外头。果然，孙翰随手把廊下几个下人赶跑了，然后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房陵那个家伙真是忘了本，我特意让人上门送帖子，他竟是回绝说不肯来。他既不来，我单独为你置酒也没意思，索性就借着大姐姐这由头一块给你送行，只因为家里的事耽误到了现在。”

    房陵升迁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尽管之前的制度是授了锦衣卫官的勋贵子弟只管出行护卫抑或是殿前站班的大汉将军，但如今却不同以往——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房陵这指挥佥事甚至还跟着指挥使王节去过北镇抚司事，宠眷足可见一斑。此时听孙翰说得愤愤不平，张越便没好气地冲他摇了摇头。

    “别只顾着埋怨人，谁都有难处。房陵如今那位置最要紧的便是谨慎小心，少和人来往，毕竟那前程来之不易。对了，他让人捎话给你时，还说了些什么？”

    孙翰原本还恼怒，但既然张越都这么说，他想想自己和房陵差不多的处境，也就渐渐释然了：“算了算了，他这家伙有今天也是难得。说起来我运气比他好得多，至少我爹总比他家的父兄得力，而且我这婚事也还如意，不像他这一路走得坎坷。他这次除了让人捎来了话之外，还带了这么一封信，你自个看看。”

    接过信打开一瞧，张越就看到了上面那寥寥几行力透纸背的字。字里行间的意思很简单，不过是说军务繁忙无暇前来送行之类的道歉话，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是，瞧着那突兀的军务两个字，他总觉得另有所指，把信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就示意孙翰再近前些。

    “如今大堂伯贵为太师，又掌中军都督府，你是张家姻亲，这内宫禁卫只怕也干不了多久，此事你心里有数，升调一级总是有的，但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上司，你且警醒些。另外，这几天你趁着哪天房陵在家的机会上门闹一闹，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闹一闹？”孙翰虽说是聪明人，但哪里像张越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此时不禁有些狐疑，“我说三舅哥大人，你的意思是说，房陵不来送你，除了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不能随便和人交往，还有别的难言之隐？”

    “总之你照我的话去做准没错。你也不必刻意，你本是爆碳脾气，谁也不会疑到别处。”

    张越也不解释，随手拉着孙翰往回走，心里又想起上一回去房家见房陵的情景。如果他没有料错的话，只怕房陵当初的黜落正是为了吸引有心人，后来的莫名调回也是如此。如今那家伙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就犹如一颗喷香扑鼻的钓饵，谁上钩谁倒霉。

    屋子里的几个女人正在说话，张晴作为女主人，自是笑语不断，张怡只是偶尔插那么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闷葫芦似的，而孟敏也只是不时接一接话茬。而在外屋的翠墨面对几个大丫头的调侃打趣，却都是一笑置之，几乎不怎么开口。

    突然，那门帘一掀，几个丫头瞅见张越和孙翰一同进来，连忙迎上前去，翠墨也随之站起身来。丫头们簇拥着孙翰先进了里间，张越却落在后头，一只脚眼看就要踏进门槛，他看到里头正热热闹闹，便停住了脚步，又随手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这时候外间已经没了人，里间虽有人声，却被厚厚的帘子给挡了一多半，因此张越冲着翠墨点了点头，随即直截了当地问道：“翠墨，你们如今在京里住得可还好？”

    “好。”翠墨本能地点了点头，随即就低声说道，“只是昨天小五姑娘……呃，我一时半会实在是改不过口来……她到家里来了之后哭了一回。虽说她让小姐和我不许告诉别人，可我看着她实在是太可怜了。越少爷，万大人可能平安回来？”

    张越想到小五，心里自不好受，旋即点点头说：“吉人自有天相，他会平安回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那么般配的一对，原本就不该有任何磨折才是。”翠墨如释重负地嘘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这天下不如意的人太多了，若是连她也不如意，那老天爷实在是太狠心了。小姐和我今天过来，原是想向大奶奶说咱们回白沙庄去……”

    话没说完，张越就打断了她们的话：“你们那儿如今都是老弱妇孺，在京里住着彼此还能有个照应，再回白沙庄实在是不必。刚刚大姐还对我说四妹妹坚持要等孟韬孟繁娶妻之后再提婚事，你也回绝了几桩婚事……这些论理都不是我该管的，我只想说，别一直苦着自己。”

    “心里有个盼头，有个念想，也就不觉得日子有什么苦了。”翠墨看了一眼四周，忽然把声音压得犹如蚊子叫似的，“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也知道自己如今活着就是报了爹娘的恩德，只是一直不甘心。您放心，我会好好照看自己。”

    张越知道翠墨必定是知道了赵王朱高燧就藩彰德的事，却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于是只能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进里间，突然，那门帘一掀，却是张怡从里头走了出来。她从前在家里犹如透明人，嫁到夫家之后，张怡却过得颇为顺当，四年间生了一男一女，因此闷葫芦似的性格虽说没什么改观，却比从前大方了不少。

    “大嫂让我出来看看人在哪，不想你们就在这儿说话。三哥，里头都在等你呢，赶紧进去吧！翠墨，你要是再不进去，你家小姐就该着急了！”

    张越眼看张怡把翠墨拽进了屋子，不禁哑然失笑，也就随即跟了进去。因都是至亲家人，一大帮人在屋子里说说笑笑，也没个拘束。等到要散的时候，张晴亲自把大家送到了垂花门，忽的扭头看见孟敏素色衣裙外披着白色缎面披风，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就瞧见孟敏朝张越走了过去。

    “越三哥，三弟和五弟之前扈从灵柩回来，在家里短暂留了一段时间。他们俩都很感激你的提醒，若不是在外头经历了一阵，也不会知道祖辈的辛苦，只知道在家里坐享其成。若是他们将来能有成就，全都亏了你这番话。”

    “四妹妹这话就说得见外了，他们和我当初很是投缘，我当然希望他们过得好。”看着那张曾经微笑的面庞，张越又开口说道，“京师如今未必是善地，你要多加小心。”

    “嗯，你去南京也是，回去了代我问杜姐姐好。”

    三批人陆续从保定侯府东角门出来，随即便各自分开。遥望着那两辆马车消失在视野中，张越就放下了车帘。虽说他很讨厌马车的气闷，但一来如今天气寒冷，在寒风中骑马完全是受罪，二来他这几天马不停蹄竟是犯了头疼，因此这会儿便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忽然，他只觉得马车仿佛停下了，随即就有个人影钻上了车来。

    认出了那个钻上车的人，张越只觉得那缟素的颜色很刺眼睛：“小五？”

    “姐夫，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他……他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看见小五那眼睛红红的模样，张越忙说道：“别胡思乱想，那只是因为大雪断了消息。”

    “可要是那样，你为什么不见我，只让姐姐和我说！”

    此时此刻，张越惟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掏出帕子递给了小五，见她接过了之后只是瞪着自己，他便微笑解释说：“没有准信，我怎么去见你？放心，在我离京之前，总给你一个准信就是。老万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上你这么个可人的妻子，日后儿孙绕膝颐养天年，怎么会这时候就舍你而去？看到你们这么如意的一对，老天爷也会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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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目光长远

﻿    第六百五十五章 目光长远

    十一月的天亮得格外晚，即使是早上辰时，天色却依旧是昏暗朦胧。这几天不曾下雪，天气却一日比一日冷，但凡路边有积水的地方，必是已经化作了冰，行人走在上头摇格外小心。然而，一大清早的大街小巷却早就苏醒了过来，贵人们不是正在开朝会就是在衙门理事，百姓们各自干着各自的吃饭营生，下人们则是忙碌着忙不完的活计。

    柳巷胡同的张氏族学这会儿也是书声朗朗。最初到这儿附学的多是张家亲朋，之后张越又让高泉从附近的住户中收进了好些家境贫寒却愿意读书上进的子弟，渐渐的，就连西城也有不少学子慕名而来，有些甚至奉送上了丰厚的束修。只张越不愿让这里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外人都一一谢绝了。为了正风气，这里的处罚毫不手软，三次犯错必定逐出，最是严苛。

    先头两位塾师都已经因举荐谋了教谕，如今新老塾师加在一块有六人。整个族学里以天干为序分成六个不同的班级，和国子监每年升等的规矩差不多，同时也允许跳级，但三年不能成功升等则是清退。若是大家出身的子弟，这条道不成自有家族荫庇，或是另请西席，或是走其他路子，而那些出身贫寒的被清退者则可以提出修习其他各种课程，族学会设法解决。这些在圣贤书上没天分的贫家少年如今有二三十个，为自己的将来无不努力着学习技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

    朗朗读书声从各间屋子里传出来，虽说彼此交错，却是纹丝不乱。正在念三字经的是启蒙的孩童，此时天冷，时候又早，可他们跟着那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读着，竟没有几个打呵欠的。等到读完了一段，便只听那老夫子放下书本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却是深入浅出明明白白。张越站在外头窗边上一边听一边点头，一旁的连虎到这里管事才几个月，刚刚这一路始终提心吊胆，这会儿总算松了一口气。

    等到张越移步，他就领着人一间间屋子转了过去，口中却说道：“少爷，来读书的那些哥儿们都说这儿好，但也有些人提出，咱们用甲乙丙丁编号列等是不是太寻常了？即便不能像国子监那般用什么率性崇志，总得起一些好名字，又好听又气派。小的听夫子们说，要说秀才，这些人里头至少能考上七八个。到了后年院试那时候，咱们族学就更能出名了。如若他们进了府学，咱们也光彩，这些事情上头也该多琢磨琢磨。”

    “这里是族学又不是书院，在意这些虚文做什么？”

    张越走到最高一级的甲班门口，扫了一眼内中那些人，心里想的却是倘若连起名这种事也要攀比国子监，事事只求高调，这里早就被人盯上了。如今的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要在京城开书院那简直是疯了，这不过一次尝试。

    等到皇位上再次换了主人，他倒是可以在江南开一座书院。若是老岳父有一天告老致仕了，到那儿去挂一个院长的头衔，那时候才能真正的干一些读书育人的事，他日后哪怕不当官了，也还有这么一件大好事业等着。从这些纷乱思绪中回过了神，他就招手让连虎上来。

    “这个甲班如今一共有多少本家的亲戚，多少寒门的学子？品行才学都如何？”

    连虎虽说只是勉强识字齐全，人却机灵，到这里只有寥寥几个月，他把一个个人认得分毫不差不说，就连每个人的出身来历也记得差不离。此时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他便笑道：“这儿是甲班，才学自然都是拔尖的。十六个人中，其中有四个是亲友里头来附学的，其余十个都是邻近的寒门学子，原本就很有功底。这些人品行都还算不错，只有两个有些傲气，路家老二品行最好，扶助贫弱在学里也是有名的……对了，少爷在他们中间可是赫赫有名。”

    张越倒不在乎什么赫赫有名，听连虎一个个人说完，他背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才等到了这一堂下课。因连虎进去知会了一声，那鬓发斑白的老夫子很快就从屋子里出来，又慌忙作揖，张越也还了一礼。两边寒暄了一阵，他就问了问里头的情形，那老夫子胡子得意地一翘，说出来的话竟是和连虎一般无二，对这些学生很是满意。

    “陈夫子既然夸他们，那自然是不错的。学而优则仕，日后他们若是有个前程，也是你的教导之功。只不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眼下这学问已经有了些功底，也是应当出去历练历练。我此次正要下江南，想让一些学生也去江南走一趟，一来让他们多走走，也了解一下官府和衙门，二来则是和江南文华之地的学子会一会，免得坐井观天。”

    这陈夫子人生得干瘦不起眼，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直裰，可他却是营造北京时被官府从宁波府迁来的，原本也是甬地名门大族出身，背井离乡已经有十年。他最初因为科举不中，又不会其他营生，险些饿死，前一阵子靠人举荐到这里来，又凭才学谋了一个位置，日子这才过得丰裕了。此时听张越这么说，他登时眼睛大亮。

    他完全没在意张越说的做官衙门等等，在意的只有后头那一句回江南。当下他连忙附和道：“大人不愧是科场前辈，此话甚是！让他们和江南士子会一会，这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斤两。他们几个才学都是好的，只是中间有傲气的古怪的孤僻的多话的，大人带了他们同行，恐怕会被聒噪死，难免不方便，不如……”

    “不妨，我自是自己走，但打算请陈夫子带着他们，以免他们年少心高惹出事情来。”

    张越刚刚已经从连虎那儿听说了这陈夫子的经历，当下顺口接了一句，见这位刚刚腰板挺直很有风骨的老人一下子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继而一揖到地，他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忙双手把人搀扶了起来。

    “大人若能圆我还乡探访之愿，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陈夫子无需多礼，我原本就有此意。毕竟夫子师道尊严，一路上也好有个管束。”

    陈夫子在外头耽搁了这么一会儿，里头的学生们又看到是连虎把人请了出去，早就是议论纷纷。等看见陈夫子和一个年轻人一同进来，不少人更是觉得奇怪，倒是两三个认出张越的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小张大人四个字很快在一张张桌子间传了个遍。

    “看来大伙儿都知道我是谁了。”张越微微一笑，随即便把自己对陈夫子的话说了一遍，见底下众人全都兴奋了起来，四下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等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他就说道，“陈夫子说你们的文章才学都很不错，但我却还有些其他希望，所以这次打算让你们下江南一趟。你们随陈夫子先行，游历之后回南京见我。”

    尽管这其中年纪最大的只比张越小两三岁，但身份却是天差地别，因而闻听此言，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躬身应诺。张越一出门，就听到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兴奋的嚷嚷，夹杂在一块的还有陈夫子恼怒的喝斥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随即就转身对连虎问道：“族学中年纪在十三四，人聪慧上进，出身寒微却品行好的，不拘哪一班，你把人都带来让我见见。”

    连虎讶然不解其意，忙问道：“这足有十几个人，少爷真要一个个见，恐怕得到傍晚了。”

    “你无需问这么多，把人都带来就是。”

    一整个上午，张越足足见了十几个少年，一番审视之后终于圈定了两个人。两人都是出身贫家，李国修的父亲是马夫，而芮一祥则是由寡母养育长大，当初慕名来考，他们因优秀而免了一切束修学费，逢年过节学里还发一些银钱食货，在这里都已经学了三年。两人如今升到了乙班，刻苦勤奋自不再话下。若是单论才学出身，其他人也有和他们相仿的，但张越中意的却是两人言谈间的那种机敏。因此，见过两人的夫子之后，他又把他们叫了过来。

    “李夫子说，你们的四书五经都已经背熟，经义理解也很有一套，文章只差火候。如今我要前往南京任职，想要带你们同行，你们可愿意？”

    芮一祥正愣了一愣，见李国修上前一步拜了下去，口称愿意，他立刻惊醒了过来，也连忙依样画葫芦行礼。等到张越点头又吩咐了一番，心中兴奋的两个人方才退下。一掩上房门，他们俩对视一眼，各自都看到了对方脸上满溢的喜色，两只巴掌很快地拍到了一块。

    听到外头那声音，连虎顿时有些不解，忙凑到张越身边问道：“少爷这可是要栽培他们？他们资质等等确实都是上乘，可毕竟是外人。恕小的多嘴，如今家里也有好几个哥儿，至亲里头也有好些年纪合适的，您若是有心，何不多多调教他们？再说，先头不是已经有那十四个……”

    “亲戚子侄那是过了明路的，再说咱们家的子弟，多半是落地就有前程，以后没几个人会走科举路子，就是走了，也会如我这般有人说闲话。那十四人年长，学问文章等等都已经定性了，让他们去江南走一走，是为了磨一磨傲气，顺带有些经历。”张越哂然一笑，见连虎呆在那里，他又站起身，“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办，这里管好了，日后你不止那么点出息。”

    在族学里头耗了一整日，又和几个塾师各自谈了一回，眼看已是晌午，张越就在这里用了午饭，直到下午申时方才离开。由于这里离家近，他骑马只不过一小会就到了家中西角门，才一下马，一个门房便迎上来牵了缰绳，又禀报说二姑爷来了好一会儿，眼下是四少爷陪着在花厅。听得此语，他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元节，你可是来了！”

    花厅中，正和张赳说话的孙翰一看到张越就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嚷嚷道：“老万的消息我打听着了，眼下正在贤义王太平那儿。听说瓦剌三部先头打起来了，也就是因为大雪方才消停了些。眼下大雪封路，他也回不来，这消息还是信使千辛万苦方才绕道送到兴和的。”

    “谢天谢地！”

    张赳从前常常到西牌楼巷那边去，和方敬处得极好不说，与万世节夏吉等等亦是结缘深厚，这会儿见张越大喜过望，他便笑着说：“我一得知消息就让人到里头去告诉三嫂了，又让人去杜家万家报信，大伙儿总该放心了。我就说万大哥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

    “这可是这些天最好的消息！”张越之前虽说对别人都说不碍事，心里却终究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此时既然舒了一口气，他就冲孙翰说，“既然你来了，今晚就留着喝一杯酒再走。如今已经过了最要紧的时候，大家也该松乏一下！”

    孙翰自然是答应得爽快：“你都开口留人，我怎能不依？”

    三人笑语了一阵，张赳就亲自下去嘱咐安排，张越又打发走了旁边伺候的小厮，因对孙翰问道：“这次你消息倒是灵通，是从都督府还是从兵部得来的？”

    “消息倒是寻常，我今儿个下午去了一趟中军都督府，是英国公让我捎回来的信。只不过，得知此事其实是在早上……”孙翰见张越眉头一挑，随即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房陵今天在家，一大早就把人堵在了门口，闹了好一阵。结果正拉扯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在我耳边低声嘀咕了这么一句，还骂我只听你的。这小子一幅锦衣卫做派，神神鬼鬼的！”

    见张越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只觉恨得牙痒痒的，当即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回我要和你搭伴了，英国公可是告诉我，我也被打发到南京了。南京羽林前卫千户，真是闲之又闲！”

    “那可是正好，我正愁南京熟人太少。”张越笑呵呵地在孙翰肩膀上一拍，随即轻声说，“只不过，你得有个准备，那里未必就是真的悠闲。目光长远一些，咱们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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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不送行的人和送行的人

﻿    第六百五十六章 不送行的人和送行的人

    内阁直房在皇宫右顺门以东的南墙边上。相比宫中那些重檐庑殿，这里不过是紧贴着宫墙的两个小院子，几间清水脊大瓦房，看着很不起眼。永乐年间，这里虽说重要，却不过是以备皇帝咨议，兼诰敕事，说白了就是一个秘书班子。然而，眼下的这里却相当于大半个中枢，隐隐已经有和六部衙门抗衡之势。论圣眷，几个阁臣几乎都不在蹇义夏原吉之下。

    自从朱棣驾崩，阁臣们便是分两班轮流在直房直宿。不论奏折所报事情大小，都由他们拟出票签夹在其中送进去，连月以来驳回的很少。越是如此，众人越是感到责任重大，无不是谨慎小心。于是，就连最年富力强的杨荣也熬得两眼通红，更不用提原本就身体不好的金幼孜黄淮了。见此情形，老成持重的杨士奇向上陈情，朱高炽就准了每十日一轮休。

    朱棣选词臣入直文渊阁之初，从未专设一人为首辅，但宠信上头素有高低。最初解缙以词采机敏为众人冠，之后却因为涉足立储之事惹恼了皇帝，被纪纲活活冻死在雪地上；之后则是胡广隐隐为诸人之首，历迁文渊阁大学士掌翰林院事；胡广死后，宠眷则要数杨荣。然而，朱高炽即位对阁臣几加封赏之后，一直兼任东宫官，几度辅佐太子留守的杨士奇却是奠定了阁僚第一人的地位。对于这个局面，其余阁臣纵使有思量，也都各自搁在心里。

    这天黄淮因病告假，该轮休的杨士奇原本要留下顶一顶，谁料内宫却有一个太监匆匆过来，笑容可掬地说今儿个杨士奇休假，皇帝特赐了一些物事给杨士奇。见此情形，杨荣便笑说如今这里还有三个人，足够了，三言两语把杨士奇打发了回去。待金幼孜被皇帝召去了乾清宫，他就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看杜桢。

    “宜山，这些天宗豫和幼孜一个接一个地病，你和士奇轮流顶着，竟是连家都没怎么回过。万世节暂且不提，如今瓦剌断然不敢害了我大明使节，但你那个得意门生兼女婿应该今天就要启程去江南了，你就是不去送，也得捎带两句话过去，你就那么放心？”

    正在伏案疾书的杜桢听到这话，却是头也不抬，手下亦是不停，淡淡地说道：“他又不是小孩子，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什么事都经历过，用不着我提点。儿孙自有儿孙福，他那性子经得起磨折，去的又是江南繁华之地，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这个恩师倒是豁达！”杨荣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这才坐下身来，随手翻开一份奏折看了几眼，他又说道，“因为夏原吉开了口，罢市舶司的事情暂时就搁了下来，只不过我看皇上常常说要申祖制，仿佛不愿意开这个口子，恐怕那日子就在旬日之内。大宁开平的事情则是五军都督府都赞成，这些天都没再提起。平心而论，以市舶司的收入来填补用兵的亏空，这还远远不够。”

    “所以用兵要一发中的，动辄几十万人劳师远征，就得有相应的成果。”杜桢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神情郑重地说，“市舶司重在长效，几十年之后重现宋时的盛景，自然就能看到好处了。至于边地则是重在屯田，只要屯田能够长长久久，边地驻军不但不耗费国库，反而能够养兵养军，保边防无虞。”

    说到兵事，杨荣立刻来了劲，当下便撂下手中拿着的奏折，拿着另一份折子走到杜桢旁边，商讨起了自己即将进呈的兵事十四条。虽说杜桢并不是金幼孜这样最佳的讨论伙伴，但却是一个绝佳的听众——在内阁中，他往往是最耐心倾听的那个人，在关键时刻拿出的东西也绝不含糊。只这会儿，听杨荣口若悬河地说着，他却有些走神。

    这个时候，张越该启程了吧？

    寒冬和国丧搅和在了一块儿，京城自然是一片肃杀，即使最难熬的二十七日已经过去也仍是如此。张越之前已经和大多数亲朋好友提前打了招呼，因此这天早上他从家中出发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来。张超张起都特意请了假，和张赳一块送他，而方敬和顾彬也都来了，一大帮人一同送到了城外。而小五则是和杜绾坐在一辆车上，那里还挤着个硬跟出来的张菁。

    除了张越这一大家子人之外，随行的还有孙翰一家。因运河封冻，众人此次下江南只能走官道，因此行李中带足了厚衣裳之外，甚至还随车带了不少取暖的柴炭，以便路上遇到风雪难走时使用。即便如此，出了宣武门之后，张越又听了父亲张倬的好一番唠叨。

    “我之前给你的东西千万收好，到了南京之后，凭此物可以调动那几个绸缎铺子的人手和银钱。你记得对你袁伯伯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有事，就算把库房搬空也是值得的。还有，如今那里不比当初，既没有成国公也没有襄城伯，你万事都得多加小心。还有……”

    见父亲事无巨细地嘱咐，张越自是认真耐心地听，末了才问起了张倬何时回河南。待得知大伯父张信不放心京里这些个子侄，让张倬守在家里，不日就连孙氏也要上京来，他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我这次又见不着娘，回头不知会被她怎么唠叨。”

    “你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偏生自你大了之后就是聚少离多，她心里无时不刻都惦记着。”见张越肃了肃衣裳，翻身拜别，张倬连忙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记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袁伯伯做事常常太急进，你该管的时候就管着他！”

    这最后一句嘱咐说得张越哑然失笑，但他还是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去和众兄弟告别。张超张起都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一人只说了一句话，但都给了张越一个熊抱，而张赳则是拉着方敬，发狠保证明年一定拿下会试，倒是一贯清冷的顾彬把张越拉到了一边。

    “别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此去江南，需得多多小心科道言官。当初太宗皇帝在世的时候他们奈何不了你，如今却是不一样了。张家站得越高就越显眼，英国公无人敢动，你却不一样。无论是太师还是中军都督府都督，这些名头都只是好听而已。”

    “多谢小七哥，你放心，我都记下了。”张越打量着顾彬如今越发从容的样子，心中忽然想到，杜桢这样的冷面老师偏有自己这么个学生，杨荣那个机敏善言的则收了这样一个清冷弟子，世事还真是有趣得很。定了定神，他忍不住打趣道，“我只希望到时候回来的时候，到时候能去拜见一下我的小七嫂！”

    说完这话，他见顾彬愕然之后脸色通红，狡黠地一笑便溜之大吉，却是来到了杜绾的马车边。看到跳下车的小五两眼通红，妹妹张菁更是泪汪汪的，他只好看着杜绾一个个劝过来，等完事了才对小五温言说道：“老万的事情我已经拜托了大堂伯和兵部的几位同僚，但有最新消息一定会尽早告诉你。小五，且放宽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小五僵硬着脑袋点了点头，但鼻子一酸又落下了泪来。就当杜绾搂着她的肩膀相劝的时候，就只听大道的北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就只见几骑人拱卫着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张越抬眼一看，当即认出了马车旁的一人乃是朱瞻基身边最亲信的太监陈芜。

    马车到近前停下，车中先下来的却是应妈妈。她向张越和杜绾点了点头，随即便搀扶了朱宁下来。因是外出，朱宁便没有穿麻衣，只是一身缟素，外头披了一件素色云缎披风。和应妈妈一块走上前之后，她就转头瞥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陈芜，这才苦笑了一声。

    “原本我已经和绾儿道过别了，不用这么招摇地送出城来，无奈有人偏要借我相送这个由头。陈芜，你还呆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说你那主人有什么事差遣你过来？”

    由于内宫太监侍女尽皆服孝，陈芜也是内服麻衣，外穿素裳。此时听了朱宁这没好气的言语，他连忙走了上来，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家人，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小张大人，太子殿下打发小人过来对您说一声，当初你给太宗皇帝上的那些条陈奏折，他都曾经一一看过，而这些政令实施之后，都各有各的成效，如今要废除也得一桩桩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一定会设法拖延时间，你切不可灰心丧气。”

    这虽不是正式传谕，意思却也差不多，张越连忙躬身应了。朱高炽登基之后，先是赦免了建文旧臣，然后大刀阔斧地废除了不少永乐政令，有的自然是颇有可圈可点的地方，有的却纯粹是走倒退的老路子。这位皇帝窝在朱棣这样一个强势的皇帝下头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如今终于摆脱了那阴影，竟是仿佛要把天翻过来。只是，他不能单单寄希望于这位皇帝短命，所以还有的是要做的事情，须知历史早就不是从前的历史了！

    他原以为陈芜已经交待完了，谁知道顿了一顿之后，这位东宫太监又轻咳了一声，随即又添了一句话：“太子殿下说，让您下了南京别只顾着偷闲偷懒，当初进呈给太宗皇帝的札记条陈等等不妨多准备一些，皇上不想瞧，他却是想看的！”

    此话一出，不但朱宁扑哧笑出了声来，杜绾亦是莞尔，就连原本尚在悲戚中的小五也笑得露出了两个可爱的酒窝。唯独张菁不明白这些，歪着小脑袋看着这些大人，心里纳闷得紧，只好拼命伸手去拉张越的袖子。而在呆愣了片刻之后，张越终于回过了神来。

    “既然这么说，还请陈公公回禀太子殿下，我遵命就是。”

    “这就是么，小张大人这么大的才学，浪费了岂不是可惜？”完成了最大的任务，陈芜自然是吁了一口气，当即调侃了一句。正要走的时候，他忽地想起一事，然后便转过了身来，“之前府军前卫的那个魏指挥使你可还记得？人如今已经调到南京府军前卫去了，比你早走了十天，估摸着这会儿正沮丧着。你到了地头捎带一句话过去，就说殿下还记着他。”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差事，而且捎带这种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张越自是乐意效劳。等到陈芜退开了，他少不得向朱宁连连道谢，这位陈留郡主却只是白了他一眼。

    “谢就不用了，横竖我已经背了一次黑锅，如今不怕被人胡说八道，否则太子殿下也不会这么差遣人。你要是真感谢我，早些想办法回来才是正经。”不等张越开口，朱宁就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人，然后才说道，“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你这些兄弟们都把你当作主心骨，你父亲也把你当作是期望，朋友们都愿意听你的话。你并不是一个人。”

    张越在家里并不是最年长的，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但张超张起从来不会摆兄长架子，出了事情反而第一个来找他拿主意，长姊张晴则是早早嫁人，因此他早就习惯了站在前头。而朋友中间，他也常常是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就连在父亲面前也是。大约唯一把自己当作孩子想要竭力护着的，也就只有母亲孙氏。这会儿听了朱宁的话，他只觉心头触动。

    杜绾不觉笑道：“姐姐还真是看穿了他的本性！”

    朱宁没等张越回答，便伸手去牵住了小五，随即转过身道：“小五的事情你们夫妻不用惦记了，我如今既然在京师，总会帮她留心着，人我带回去说话了，你们一路走好。”

    说完这话，她就冲着陈芜唤道：“别杵在这儿，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再不回去你家主子该着急了！这儿来来回回人多，认出我不要紧，认出你就麻烦了！”

    看到小五被朱宁拖上马车前还朝自己挥了挥手，张越不禁长舒一口气。有朱宁在，小五这边他总算可以放下心，不必担心她耐不住性子冒冒失失跑去了草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远处一阵悠扬的鼓乐声，一怔之后就醒悟了过来。

    他倒是差点忘了，今天被打发出京城的，可是还有汉王朱高煦那个没胆鬼！那一位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这会儿还不是走得憋气？要不是他对唐赛儿提出了那个要求，恐怕朱高煦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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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此亦失势，彼亦失势

﻿    第六百五十七章 此亦失势，彼亦失势

    令旗、清道、幰弩、刀盾、弓箭等等之后是各色旗幡、乐器，旋即又是紫方伞红方伞红销金伞红绣圆伞等等各色伞盖和青绣圆扇红绣圆扇等等，再往后是骏马八匹，居中是高一丈一尺六寸的亲王象辂，再往后则是手捧间抹金银水盆、间抹金银水罐、浑抹金银香炉、浑抹金银香合等等的宫女。

    对于京师百姓来说，除了天子前后几次出巡出征的大驾卤簿和法驾卤簿，这样盛大的情形自是难得一见。再加上又是皇太子代天子相送，如此风光的亲王天底下难寻第二个，因此在城中看见大队人马出城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在心中暗颂天子仁德，竟然能包容这样一个谁都知道怀有逆心的亲王。毕竟，朱高炽这一回不但宣召汉王朱高煦进京拜谒，而且还增其岁禄，准其扩王府，册封其庶三子为世子，余子皆封郡王，赏赉更是不计其数。

    进京的时候三军缟素赫然一支哀兵，离城的时候却盛陈仪仗全套亲王服饰，这鲜明的差别就连随侍汉王朱高煦入京的那些将士都觉得有些恍惚，更不用说别人。此时离城远了，坐在象辂之中的朱高煦想起刚刚朱瞻基亲自送到丽正门外头的情形，忍不住狠狠咬了咬牙。

    哪怕是当了皇帝，朱高炽仍是那般装模作样，那一桩接一桩的封赏安慰等等，竟是硬生生揉搓得满腹怨气的他动弹不得，这会儿只能离京！要是有大义名分，要是他还能有当初道衍和尚那样的绝顶谋臣，怎么会像眼下这般狼狈？

    如今这天寒地冻的日子，象辂除设有红帘之外，四面都是高垂帷幔，恰是将呼啸寒风全都遮挡在外，车内还安设有脚炉手炉。然而，如今离城走了十几里，朱高煦就渐渐感觉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但这些比起心头那股深重寒意却算不得什么。忽然，他感到下腹一阵胀痛，顿时变了脸色，立刻张口叫道：“来人！”

    除了马夫之外，象辂前后的高踏板上都有一个太监伺候，两人在寒风里头冻得直发僵。听到这声音，他们几乎不约而同惊醒了过来，慌忙问道：“千岁爷有何吩咐？”

    “把冯远茗叫……请过来！”

    用了一个请字，这对于平素桀骜的汉王朱高煦来说极其不寻常。然而，他自然有客气的理由。那么多大夫都治不好的病，“冯远茗”偏偏妙手回春。不但如此，就连他腰腿酸痛等等陈年旧疾，对方也一样样调理了下来，而且多半不用喝那些苦汁子汤药，几针下去就能大为缓解。于是，此次进京之前，他就把当初请来的其他大夫全都赶到了庄子上。

    须臾，厚厚的红色帷幔被人掀开了一条缝，紧跟着便钻进来一个人影。因这些天日日把脉，朱高煦早习惯了这一遭，随手就把左手伸了出去。诊脉的同时，他只觉得小腹越发胀痛得厉害，不禁没好气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每日都有这一遭？”

    但使出手就能取了朱高煦性命，这些天来无时不刻地面对这种诱惑却得忍着，唐赛儿自己几乎认为自己的本职就是个大夫。只是，既然欠张越一个人情，人家所托之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为难，不过是让她不能动手杀了朱高煦，她又答应了，于是既然不能让这事情连累了师傅冯远茗，于是只得勉强按捺住凌厉的杀心杀意，只在药里动了不少手脚。

    此时此刻，她三个手指头在朱高煦的腕脉上搭了一会，随即便淡淡地收了回来：“如今天冷干燥，还请殿下平素节制一些。”

    要是换成别人，单单这节制两个字便足可让朱高煦翻脸大怒，然而此时，他脸上虽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勉强按捺了下来，冷哼一声便摆手打发了人。等到帷幕重新放下，他又想起了朱高炽送来给自己的十二个宫女。那当口他的病还没完全调理好，看得见吃不着，心里更是觉着朱高炽是有意的。于是，一旦雄风大振，他也不知道荒唐了几个昼夜，根本没在乎眼下他还得为朱棣守孝。

    反正朱高炽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一直压在头顶上的老子一死，那家伙仁孝的嘴脸在人前摆摆，在人后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那个死胖子的身体可不比他，大家走着瞧！

    想到这里，朱高煦便吩咐叫了枚青和护卫指挥王斌进来，先是吩咐了沿途防卫，就由得王斌退下，随即对枚青嘱咐道：“如今锦衣卫刚刚换了人，就算派人盯着本藩，这一路上也不可能盯得毫无差池。路过沿途州县时，你设法去见驻扎本地的军官。那些文官不用理会，关键时刻，他们顶多也就是死节，其他什么事都干不了，要紧的是兵！本藩不在乎钱，你大笔大笔撒下去，再许下前程，本藩就不信打动不了人！还有，南京那边火速安排起来！”

    京城到青州和京城到南京，前半段都是一样的官道驿路，需得途经涿州、德州，这才一路往东，一路往南。既然知道朱高煦在前头，张越自然命人放慢速度。一来寒冬腊月赶路累人，二来则是这一次上任的时间宽裕，三来则是万一撞到朱高煦那一行正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免麻烦。直到过了德州，车队的速度才渐渐快了起来，但此时已进了腊月。

    由于三三眼下还太小，即便张越和杜绾都很舍不得女儿，但考虑到寒冬赶路的辛苦，两人不得不忍痛把孩子留在京师交给大嫂李芸照应，等孙氏上京再由她看顾。至于小静官他们则是带着，起初也担心路上寒冷小家伙有什么不妥，但十几天下来，由于路上走得悠闲，小家伙是精精神神，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同行的孙翰自是啧啧称奇，张怡却不免想到了自己留在京城的一双儿女，便常常借故抱抱孩子解闷。

    这天傍晚，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总算是抵达了徐州。算着年底总能赶到南京，大伙儿自是松懈了下来，却是懒得再去驿站公馆和人争地方，直接就在城里寻了一家干净整洁的客栈，把整个客栈都包了下来。张越好好打理了一下自个儿，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就命店家把饮食直接送进各自屋里。时值冬日生意不多，掌柜伙计殷勤伺候，忙前走后不在话下。

    由于有两次出塞的经历，张越如今一贯睡得极轻，这天夜里睡得正香的时候，他忽然隐约觉得外头有动静，于是一个激灵就惊醒了过来。发现身边的杜绾睡得正香，他就没有挪动身子，侧耳细细倾听了一阵，很快，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阵阵喧闹。

    “官爷，小民决不打诳语，今儿个客栈里头住的都是些北京来的客人，那模样非富即贵，绝不可能是什么夹带私货的军户。而且，这会儿人都歇息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让开，我要带人搜检搜检！”

    听清楚这声音，张越顿时皱紧了眉头。支起胳膊肘才探起了身子，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彭十三的大嗓门。不过是三两句，外头就陡然间安静了下来，只依稀传来了几声带着低声气的赔罪声，旋即就彻底没有了声息。虽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但他却觉得心下纳闷，重新躺下时，他又发现杜绾也已经醒了。

    “外头有事？”

    “放心，老彭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越随手给杜绾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只是，被这么一惊，他却是很难入睡，脑海中一桩桩事情都浮了起来。一会儿想起了要走遍天下去采药编书的冯远茗，一会儿想起了在北边音讯寥寥的万世节，一会儿想起了这回临行也没能好好和杜桢说上几句话，一会儿想起了去见杨士奇和沈家兄弟的情景，一会儿想到唐赛儿会不会不管不顾向朱高煦下狠手……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夜多梦，清晨醒来的时候，张越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堪，脑袋也仿佛痛得要裂了开来。他这些年东奔西跑，几乎就没有真正停歇下来的时候，偏巧却很少生病，这时候却知道情形必定是不对了。勉强唤了一声，杜绾忙坐起了身子，见他面色绯红便慌忙让人去请大夫。忙乱了一早上，张越吃了一剂药就再次睡下，其余人则是聚到一块商量了起来。

    “大夫说他病得不轻，恐怕要耽搁一阵子，二妹妹和二妹夫……”

    “横竖我那上任也不着急，不在乎迟这么几日，且等元节病好再走！”孙翰却爽利地打断了杜绾的话，又叹道，“元节这身体一向如同铁打似的，想不到如今这种时候却偏生病了。只不过这一路太冷，幸好咱们走得慢，趁着这时候，大家索性一块休整休整。此去南京没多少路了，我让人送个信过去，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闲话了。”

    张怡素来是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自然不会违逆，杜绾想着两人在也好有个照应，听了这话便谢了他们，等这一对走后，她又吩咐多派两个人照应儿子。忙完了这些，她正打算再去看看张越，灵犀却拉着彭十三进了门来。

    “少奶奶，他说要向您禀报一下昨晚上的事。”

    一提到昨晚上的事，杜绾顿时想起了自己惊醒过来时看到张越醒得炯炯的，忙对彭十三问道：“昨晚上外头确实吵吵嚷嚷，仿佛是有人要抄检这客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原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官军滋扰百姓，今早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彭十三想到自己一大清早跑出去，打听完消息回来却传来张越病倒的消息，只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此时，他顿了一顿，又寻思了一下该怎么起话头，这才继续说道：“如今朝廷禁了西洋取宝船，那些下番官军自然闲了下来。这些人从前随同郑公公等人三番两次往西洋跑，见惯了大世面，怎么过得惯清苦日子？偏生如今官府把他们这些人晾在一边，有分派到各处的就夹带些私货，于是官府查禁很是严格，徐州这一带每到晚上就都有查禁的。”

    “下番官军？”杜绾前时一直在英国公府帮着王夫人接待往来诰命，倒是听说过一些，这会儿陡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忙问道，“我听说，内官监郑公公如今奉旨率下番官军镇守南京？这些人不是应该镇守南京，怎么会跑到了徐州来？”

    “具体内情我还没打探清楚，只不过，这当口被派来镇守南京，郑公公恐怕是失势了。”

    失势两个字是什么意味，杜绾自然能体会得到——毕竟，在不少人眼中，张越也被归结到了失势这一群人当中——朱高炽登基之后，阁臣之中拔擢了永乐朝并不算最显眼的杨士奇为首，勋贵则因投鼠忌器尚未动过，至于其它人则是换了一拨又一拨，政令也是大有变化。从这点来看，郑和失势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但是，下番官军数万人都是精锐水军，搁置了岂不是可惜……阿弥陀佛，她真是跟着张越太久了，这想问题竟是也像了他。

    “我知道了，有劳彭师傅再去打听打听此事。等他醒了，多半也要过问此事。”

    等彭十三告退离去，杜绾吩咐灵犀让外头好生看顾马车，又去探望了张越一回。等到午饭用完才准备歇歇，外头突然传来了崔妈妈的声音：“少奶奶，外头有人请见，说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王大人的内眷，此外还有知州衙门的一位大人，道是登门致歉的。”

    后头一事倒是意料之中，但前头那一长串字眼杜绾却愣了一愣，随即才想到王夫人和张越都提过这门亲戚，遂点点头说：“知州衙门的那位大人请二姑爷代为接待，至于王大人的内眷则是请进来，我亲自见。”

    所谓内眷，却也有嫡庶之分，但是，当那位王大人的内眷进来相见之后，即便尚未答话，只凭那举手投足，杜绾和灵犀便都知道这必然是一位诰命。果然，这位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正是转运使王勋亮的夫人。寒暄了一阵之后，她就言归正传，那脸色却是带了戚容。

    “我家老爷在两淮都转运使任上已经快十年了，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挪动位置。他早死了心，不打算钻营什么其它的。可如今英国公成了太师，原以为太太平平当一个安闲官儿就算了，偏偏这当口竟是有人查他，我家彬儿不争气，硬是让人抓了把柄。我知道小张大人是英国公最看重的子侄，此番既然到了江南，只求帮我家老爷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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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火中取栗

﻿    第六百五十八章 火中取栗

    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曾经是张越上辈子最想过的生活。然而，这辈子后头这个目标几乎是不用努力就能达成了，哪怕撇开家族财富不提，父亲张倬几十年积攒下的财富也足可够他几辈子开销不愁，可前头那个目标却是渺无希望。

    小的时候要读书，之后当了官则要去衙门点卯，乃至于还有比衙门理事更可怕的上朝。总而言之，阴历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几乎没几天是在家享福的。如今这一病倒是得偿心愿，可他在床上勉强躺了一天，就感觉到全身上下每处都不对劲，那种别扭就别提了。

    “难道我就真的是劳碌命，一天不忙就不痛快不舒服？唉，看来真是命不好！”

    “少爷尽胡说八道，您是天生的富贵命，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比你命好？”

    才喃喃自语了一句，张越就听到了旁边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侧头一看，他就瞧见是秋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美眸中尽是关切。想起上一回生病还是在兴和打完那一场艰苦的守城战之后，他不禁笑了笑。

    “你说得对，生来就是世家子，是我自个非要往独木桥上头挤，而且还选了这么一条麻烦多多苦恼多多的路，再有抱怨就矫情了！”

    说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咙口痒痒，不由得咳嗽了两声，瞧见秋痕连忙双手捧了银唾盒过来，他就摇了摇手，又盯着床架上头很有些发黄的帐子发呆，忽然之间又惊醒了过来：“对了，绾儿灵犀哪去了，还有琥珀呢？除了崔妈妈和水晶，还带了两个小丫头，怎得只有你？”

    “少奶奶由灵犀陪着在外头见客呢。琥珀在亲自熬药，她生怕下头伙计不用心，所以一定要自己来。至于崔妈妈和水晶她们几个，有的忙着帮忙待客，有的忙着安顿小静官，少爷你都病了，少奶奶生怕他有什么不妥当。就连二姑爷都在会客，今儿个就像在京城似的。”

    说话间，外头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张越这会儿脑袋还有些胀痛，一时半会没分辨出是什么人，秋痕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随即笑道：“是二小姐来看您了！”

    张越眼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心里不禁好笑。都多少年了，这丫头始终是多话爽利的性子，有事情总喜欢搁在脸上，不喜欢放在心里，和琥珀竟是两个极端。正想着，他就看见秋痕陪着张怡进了屋。

    张怡身穿藕色斜襟杭娟小袄，发上只插了一朵绒花，看上去显着清丽朴素，脸上却有几分苍白。看到张越摆手示意自己不要多礼，她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问了几句病情，她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直到张越问外头来的是什么客人，她才嗫嚅着开了口。

    “听说是昨儿个晚上彭师傅打发官兵的时候给人亮了他那千户的金字银牌，见人家还要聒噪，就报了三哥你的名字，所以别人就知道了是咱们住在这里。三嫂那里的是一位诰命，翰哥那里先见了知州衙门的人，随后又是附近卫所和千户所的军官。那位诰命三嫂留她用晚饭再走，这会儿已经让店家去预备酒菜了。”

    对于杜绾的性子，张越自然是清楚得很。她固然是机敏独立的人，但那长袖善舞却是不得不做给别人看的。除非是朱宁这样的密友，张晴小五这样的至亲，她平素很少会特意把那些诰命千金留下来用饭。尽管此时精神不济，但他还是提起精神问道：“是哪家的诰命？”

    张怡素来不太管外头的事，在家里的时候，接待往来诰命千金这种勾当几乎都是婆婆干的，她也就是陪着见一见，并不上心。听到张越问话，她不禁讪讪的，正要摇头表示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王大人家的内眷。”小心翼翼捧着药碗的琥珀缓步走上前，见秋痕连忙搬了一张凳子过来，她就把那药碗暂时搁在了凳子上，又让秋痕到下头厨房去看看李嫂子的粥是否煮好了，然后就解释道，“我记得上次咱们下江南的时候，少爷还和那位王公子有过冲突，之后他们曾经来赔过礼。这位宜人午后就来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紧事。”

    倘若不是琥珀这么一提，张越几乎要忘了还有王全彬这么一个人，只是，两淮盐运使司都转运使王勋亮乃是张辅特意提过的名字，由不得他不上心。张辅素来不问政事，张家人出仕虽然沾他的光，但显赫的却少，妻族王家就更不用提，而且王夫人是出了名的不受请托。他当初就让人打听过王勋亮这位两淮盐王，只知道此人在任上十余年，办事几乎不出差错，但也没有多大的功劳，可这么多年来主管淮盐，绝不可能毫无手段。

    “王勋亮……他的内眷怎么会到了徐州？”张越沉吟了一会，又问了琥珀几句，这才注意到张怡坐在那儿很有些不安，便温言说道，“这些天日日赶路，二妹妹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代我对妹夫说一声，我这一病，得劳动他多费心了。”

    等到张怡答应一声出了屋子，张越见琥珀在床沿上坐下，又轻轻用调羹搅动着药汁子，他便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又接过了那药碗。仰着头一饮而尽，他忍不住眉头大皱，见琥珀已经是打开了一个满是蜜饯的捧盒，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些都是秋痕爱吃的零嘴，你竟然拿来哄我，还真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话虽如此，他仍是随手拈了一个盐渍青梅丢进嘴里，由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琥珀忙把一个厚厚的云锦靠垫搁在了他身后，他眯起眼睛靠了，又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只这会儿他实在是没精神想事情，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琥珀说起了话。说着说着，发现琥珀面色怅惘眼神迷离，他不禁怔了一怔，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有生之年，我一定让你去一趟海南就是。”

    “什么海南？”

    正好进来的秋痕听见这么一句，不禁觉得奇怪，待张越三言两语岔开，她也就没在乎这些。她也不管张越说要自己来，硬是往床沿上一坐，一勺一勺喂起了粥，待到一大碗热度正好的瘦肉粥喂完，她方才笑嘻嘻地挑了挑眉，拿着碗转身一溜烟去了。

    服药休整了一天，次日清早醒来，张越自觉有了精神，身上也爽快了不少，便再也不肯在床上躺着，硬是穿衣下了地。等到杜绾再次命人请来大夫把脉之后，那位在徐州颇有些名气的杏林名手忍不住赞叹了一番张越身体强健，却仍是再三提醒得歇息两天方可上路。这一来，张越自然名正言顺地过问了一番昨日丢下的事情，结果被孙翰指着鼻子讽刺了一回。

    “你这家伙，当年就是主意多心眼多，如今也是一样，不是自己干的就不放心！罢了罢了，横竖我就讨厌这些斗心眼的事，还是你自己管来得正经。事情是这么回事，下番官军眼下全都闲了下来，除了守备南京之外，有不少打散了分派到两淮各个卫所。这些人比寻常军士有钱，再加上从前地位高，难免有不服管束夹带私货等等传闻，在卫所当中的名声很不好听。前天晚上是线报弄错了，知州衙门的巡丁以为有夹带私货的兵跑到咱们客栈来了，结果被彭师傅打发走之后，在隔壁一家客栈抓了个正着。所以昨儿个人家就派人来赔礼了。”

    张越知道历史上的朱高炽是出了名的短命皇帝，心思原本就更多的投在朱瞻基身上，因此什么明升暗降，什么投闲搁置都没放在心上。毕竟，当初朱高炽一直深居东宫，他与其并没有多少往来，更何况他还和朱瞻基交往甚密，如今就成了忌讳。可是，即便早知道朱高炽即位必定会禁下西洋，听到下番官军如今的境遇，他仍是忍不住为之失神。

    这可是一支曾经扬威西洋的海军，若困在陆地上，不出几年，这支官军就全完了！

    “元节，喂，元节！”发现张越走神，孙翰不禁没好气地连叫了几声，等把人叫回了魂，他就摇了摇头，“总之，知州衙门和卫所都已经派人赔过礼了。不过是小小的骚扰，我也就代你打发了他们，没必要过于小题大做。你也别想太多，这下头人是不知道咱们的身份，所以才有这一遭，不会是别人针对咱们耍什么阴谋诡计。你病才好，多多休息，少动脑子！”

    见孙翰口口声声关切的都是自己的身体，一番劝慰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张越虽觉得好笑，却也不无感念。等到人走了，看见杜绾噗嗤笑出了声来，他只得瞪过去了一眼：“笑什么，你也跟着别人来笑话我！”

    “我只笑二妹夫不知道你多事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你不是担心别人算计你，而是在想着那下番官军，估计就得伸手试试你是否发烧了！”杜绾笑吟吟地在张越身边坐下，又打趣道，“我说夫君大人，你是不是在担心下番官军不得所用，想要设法伸一伸手？”

    “我就知道这些想法瞒不过你。不过，这件事情不是眼下我就能够插手的，只是记在心里罢了。对了，王勋亮家里那位找你做什么？是有难处，还是表心意？”

    杜绾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淡淡地说：“表心意的话，他要么直接遣太太去京城，要么等你到了南京再说，万没有在半路等着的道理。再说，论拐弯抹角的辈分，你还得称呼那位宜人一声婶子。听说那位王全彬王公子在南京不知怎的得罪了锦衣卫，给关了起来，她正好到徐州来托人求情，谁知恰好得知你到了此地，自然就来求你了。虽说锦衣卫见官大一级，谁也惹不起，但王家毕竟是英国公的亲戚，也算走动得勤快的，南京锦衣卫不该轻易拿人。”

    张越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是不该。但既然别人做了，总有别人的道理。要么是看中了他手握两淮盐政的权力，想把他拉下来；要么是借此要动一动背后的大堂伯；再要么，就是想要批一批大堂伯的逆鳞，看看大堂伯究竟是什么底线。前两种都太单纯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后一种论理也说不通……罢了，等到南京再看。”

    夫妻多年深有默契，因此，杜绾看到张越说完话之后，就无意识地将两只手绞在一起，上上下下活动着手腕，便知道他是动了怒。尽管知道这会儿该出口相劝，但话到了嘴边，想到王夫人的待人接物，她忍不住心里暗叹。

    如今朱高炽重建三公三孤，一则是为了赏那些已经无赏可赐的武官勋贵，二则是为了尊崇那些跟从他多年或者是能帮着他坐稳江山的部阁文臣，让文武能够分庭抗礼。太师乃是三公之首，但自从当初李善长之后，三公之位就废除了，坐在这个位子上，英国公张辅束手束脚，很多事情都不好做。所以此次下江南，张越的处境何止比从前难一倍。

    张越想着想着，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结。朱高炽的位子远远比当初的建文帝朱允文坐得稳当，假以时日，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他只要能够继续用眼下这些部阁大臣，也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没有朱棣的魄力，却只一味追求休养生息，那种繁荣更多的却是虚假繁荣。赫赫有名的仁宣之治之后没几年就是土木堡之变，这其中或许有阴谋有诡计有巧合，却何尝不是那十年的后果？

    “绾妹，咱们不在徐州多呆了，明天就上路。对了，你告诉李国修和芮一祥，把我之前让他们做的文章交上来，我要亲自看。”

    见杜绾离去，张越端起桌子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那滚烫的水。他的文章学问师承杜桢不假，但更多的是继承了杜桢那种缜密却又发散的思考方式。就如同当初他认为孔子一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一样，如今那些简简单单的事，也可以有多种理由。新君登基的一把把火已经够旺了，其中有赦免建文旧臣的善政，也有推翻永乐政令的意气，他能做的不是灭火，而是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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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

﻿    第六百五十九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上）

    张越在南京住了一年有余，此后又曾经因为巡查粮仓事来过一回，对于这座六朝古都熟悉得很。随行众人中，除了出生北地的李国修芮一祥两个少年看什么都新鲜，头一回南下的牛敢张布四个人也是沿途东张西望。其余人多半都在这座繁华的都城住过一阵子，进城之后的反应自然是寻常。如今南京的居民比当年锐减了三分之一，街上瞧着竟有些空空荡荡。

    一行人从江东门入城，张越便让杜绾带着其他人等先去宅子安顿，自己和孙翰分头前往衙门。他带了牛敢和张布顺着江东门大街一路直行，穿过好几条纵向巷子，远远就看到了一座上书忠廉二字的木质牌楼，立刻快马加鞭奔了过去，疾驰了一箭之地便跃下了马来。

    应天府衙坐落在西楼牌坊中段，紧挨着府东街，两边都有牌楼，张越刚刚经过的就是西牌楼。进了府衙正门便是三丈长的大照壁，上刻江牙海水及莲花图案。如今已至年关，大堂空闲了下来，因此引路的衙役直接把张越带到了二堂。这一路上，张布牛敢东张西望，见这府衙气象森严屋舍无数，都忍不住暗地咂舌，心想就连京师的兵部衙门和礼部衙门也比不上这般景象，及至听说这里里外外共有两百余间房舍，两人就更讶异了。

    “永乐十八年先帝迁都，从南京调了将近三万民匠充实北京，如今这南京却是冷清多了，咱们府衙也不像从前那么繁忙。”

    如今的应天府尹章旭昔日曾经是张倬的上司，因此张越拜见之后，他便笑着召集了其他属官各来相见，又亲自领人在府衙之中转了一圈。由于张倬曾经当过一阵子江宁知县，之后又升任应天府治中，如今张越来此地上任，恰是给人一种父去子继的感觉。

    张倬当初任职时不揽权不争权，为人恬淡，上司同僚都相处得好，而应天府向来人事变动不大，如今上下官员和当初几乎没什么变化，因此对于这个昔日同僚之子，众人自是客客气气。而即便是年纪最大的几个老官员，也不会在这时候倚老卖老。

    府丞仅次于府尹，高于治中和通判，即便张越年轻，那也是上司！

    等到了二堂后头的官舍，章旭就转头笑道：“元节老弟，这后头便是府衙官舍，除了我之外，何治中罗通判等等也都住在里头。我已经让人去腾挪几间屋子……”

    听得官舍二字，张越就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同僚，见人人都是面露异色，曾经当过正印官的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府衙虽说屋子多，但属官也多，尤其是如今的应天府。府尹这个正印官占的是最多最好的屋子，剩下的几个佐贰官这么一分，剩下的屋子自然是紧紧巴巴，如今尽管是府丞出缺才由他递补，但指不定人走了屋子就给人占了。

    因此，不等章旭说完，他便笑道：“这大过年的，哪有让人腾屋子的道理？当初家父在外头也有一处屋子，距离府衙近得很，我还是住在那儿便利。只不过，朝廷有制度，还请各位帮忙通融一二，不要让我为了这事遭人弹劾。”

    听说张越不占用府中官舍，从章旭以下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每个当官的都是家境殷实，要是做官之外还得在外头赁房子住，他们就真得去喝西北风了。于是，朴素的接风宴之后，张旭亲自把张越送到了二门，等到人一走就冲一众属官点了点头。

    “由其父必有其子，张倬昔日便是谦逊宽和，他的儿子如今看来也有些这做派，没有年轻得志的傲气。只不过，今天衙门封印，日后开印办公的时候，你们却得谨慎些。他可不比张倬，名声在外必有凭恃，别给年轻人取笑了去！再者，大家也别议论什么失势之类的话，朝廷用人如何，还轮不到咱们评论！”

    张越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来竟是让应天府衙上下人等赔足了小心，到了家之后，他便看到同样赶了回来的孙翰。因孙家昔日的房子早就卖了，两边又是至亲，离京的时候，两人就商议好了此次住在一块。尽管偌大的英国公府还空着，但张越不想那么招摇，因此还是搬进了当初他们父子在南京时曾经住过，后来张倬又呆过好一阵子的那座宅院。

    这宅子原本是一座小跨院，但既是前几年张倬在南京当官时住过，所以曾经数次扩建，又因为张辅发话，特意把英国公府的两处院子一同纳了进来，两家人住着自然是绰绰有余。这里固然空了一年多，但前一阵子得到消息就开始整理，如今早已收拾得干净整洁。

    南京有五军都督府，有六部都察院，就连锦衣卫和众多卫所也是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朝廷，但皇帝太子都不在此处，这里更没什么要紧政务需要处置的，因而整个南京管的主要就是江南财赋，犹如一个占地极大的养老院，唯有应天府还忙碌一些。即使如此，眼下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张越办好一应上任事宜，衙门就封印了，他一下子又得了数日的假。

    从前是欲求几日假而不可得，如今却是一来就放假，对于这种闲散的日子，无所事事的张越自然觉得不习惯。原本还想出去转转，奈何杜绾说他是半个病人，又道等了过年再名正言顺出去拜客，硬是把人留在了家里。

    看着众人忙忙碌碌收拾东西准备过年，他索性把人支使出去打探消息，自个到书房里头琢磨着写对联。这是洪武年间就在民间流传开的老规矩了，再加上如今丧礼因袭洪武旧制，二十七日一过，禁忌并不多，因此街头很早就卖起了红纸。不但各户人家大门口需贴上春联，就连影壁家具窗户门板等等地方，也要贴上大小不一的福字，只为了过年讨一个好口彩。

    “少爷，李公子和芮公子来了。”

    正在低头写福字的张越头也不抬地吩咐人进来。瞥见两人进屋行礼，他随口道了免，等到写下了福字的最后一竖，这才搁下了笔，又拿起这张斗方轻轻吹了吹，对两人点了点头：“这应该是你们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次在外头过春节，饮食作息可还习惯？”

    李国修连忙抢着答道：“回禀大人，我家也是打南边迁到北京的，没什么不习惯。”

    芮一祥人虽聪明，却老实些：“京城有暖炕，南京这边却往往是用炭炉和汤婆子取暖，晚上睡到半宿常常觉得阴冷，我早上对张大叔提了提，他二话不说就让人给我加了新被子。饮食上头也是顿顿都有鱼肉，我实在是觉得过意不去，大人太厚待咱们了。”

    张越见李国修在旁边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不禁哑然失笑，当即问道：“你们也该知道，族学中甲班的人由陈夫子带领，早咱们一步下江南游历了。我只问你们，可知道我这次让他们下江南，又挑了你们两个年纪小的跟着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两个少年一路上就探讨了无数回，昨儿个晚上住定下来又琢磨了好一阵，心里总觉得族学中夫子们的说法很不可信。此时此刻，两人对视一眼，又是李国修先说话。

    “族学里头多半是北方学子，很少有南方人。院试乡试暂且不说，从前会试，向来是南方学子高中者远远多于北方，大人应该是想借着下江南的机会，让咱们见识一下江南的才俊，也好让大家收起自满之心，不要因为在族学中成绩优异而自满。”

    芮一祥看见张越不置可否，便咬咬牙说道：“这一路上大人常常在歇息的时候考较咱们两个，又指点颇多，您……您可是想把咱们收在门下？”

    看到李国修脸色大变，冲着同伴连连打眼色，张越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觉得这两个少年着实有趣。由于朱元璋朱棣两朝都很忌讳科场上座师门生那一套，民间颇有才华的士子往往在拜师上头动足了脑筋，但那些文坛领袖却很少轻易收学生。如杨士奇这等人，推荐的人虽不少，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子，但屡次主持会试却多了不少门生。他这辈子不曾入翰林，也不可能去主持会试，要门生满天下自然无望，但也想栽培一些可用之才。

    “你们俩说中了一大半。我确实想告诫族学中那些学子不要自满，学无止境，若是坐井观天，就算金榜题名，日后前程有限。至于后一条……我的文章学问都算不得最顶尖，教书育人不过是误人子弟。为官并不是只看学问，让一位饱学鸿儒去主持水利，未必比得上让一个小吏出身却精通水利的官员。人有专精，官有专才，你们可明白这个意思？”

    两个少年已经是被张越这一番言语给说得懵了，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李国修方才一下子警醒了过来，忙拜倒了下去，芮一祥的动作也只是比他慢了小半拍。看到这情形，张越不禁哑然失笑，遂摇摇头道：“都起来吧，我才二十出头，收什么学生，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我只想借着此行教授你们一些东西，并不为了什么师生名分。我这个府丞管的是应天府学，来日你们到那里呆上一个月，等以后再随我进衙门学一个月，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把两个一头雾水的小家伙打发了下去，张越看了看桌子上那些春联福字，忍不住想到了尚在京师等着应会试的那三个人。顾彬比他还年长一岁，这些年厚积薄发，会试至少有九分把握；张赳多次挫败，性子日渐沉稳，也是很有希望的；只有方敬……小家伙凭着胸中憋着的那股气考中了举人，如今成日在家发奋苦读，先头也没时间送他，要说会试却是堪忧。

    科举这条道，可不是憋着一口气发奋就能达成的，机缘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次在南京迎除夕时，张辅和王夫人都在，那一顿团圆饭还是和张輗张軏一块吃的，那种气氛冷得和寒冰差不了多少；第二次在南京过年三十时，他搂着新婚妻子看一夜烟花灿烂，和父母过了一个温馨愉快的春节；如今这第三次，张越却是喝了不少酒，竟是在围炉守岁的时候揽着儿子静官睡着了，等天明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昨晚上自己干了些什么。

    只是，他并没有什么遗憾的时间。这正月的头三天，恰是一年到头亲朋好友走动最多的时候，也是他须得借此拜访人的大好机会。因此，一大清早，他和杜绾装扮一新，双双出了门——但却是赶往不同的地方。府衙那边的诰命女眷自然是杜绾去见，而张辅提点过的那些人，则是他非得自己去见不可。

    永乐皇帝朱棣大丧之后，郑和便奉旨下了南京，这些日子一直住在马府街一座御赐的宅邸内。若是在北京，尚有正旦大朝赐宴等等，但如今他在南京，正月初一却是闲之又闲。对于带下番官军镇守南京，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可听到外头那些议论，他却是觉得心灰意冷。

    带兵在海上漂泊多年，他对这么一支官军自然是颇有感情。这都是些开得船下得地厮杀的勇猛汉子，如今竟有人说这些人闲着难免出事，要派他们去修南京宫殿！

    “父亲，父亲！”

    看到养子郑恩铭撞开门帘入内，郑和便没好气地训斥道：“什么事这么冒失慌忙？”

    “门外有人送来了不少礼物，道是宫中张公公捎带来的。”郑恩铭笑呵呵地把礼单子双手递了过去，随即就搓了搓双手道，“您到了南京之后，就几乎没人来看过您，想不到张公公倒还惦念着。今儿个一整天，除了那些商人，这还是头一份节礼……”

    “张公公？张谦？”

    郑和满肚子纳闷地打开了那礼单，一目十行看了下来，心里立刻一突。东西中间既有寻常土产，也有名贵药材，但若不是和他极熟的人，断然送不出这样的礼来，足可见确实是张谦所为。然而，那下头的落款处，却分明是龙飞凤舞写着张越。这位被明升暗降的小张大人，竟然答应张谦给自己捎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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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下）

﻿    第六百六十章 伤心人别有怀抱（下）

    郑和离开京城只比张越早数日，在他之前，王景弘就先行一步到了南京。两人一起下西洋六次，每次都是一正一副搭档，彼此之间自然是交情再深厚不过，不管是一同做什么事情都能彼此互补。然而，这一次的勾当却和从前完全不同。率下番官军守备南京的旧例从前也有过，但只是从西洋回来的那段时间，随时随地还要准备继续起航，可这次却可能是永远！

    这会儿，他已经把王景弘请了过来，把刚刚得到的那份礼单子撂给了他。王景弘接来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随即就抬起头笑道：“没想到咱们俩一块来南京养老，张谦居然还能惦记着。这蛇油治风湿是最好的，咱们都能用上，还有北边贡的羊毛毯子，奴儿干都司的鞣皮靴、长白人参……也难为他一样样都想到了，却是比那些恨不得咱们走路的白眼狼强。”

    听到这话，郑和顿时哑然失笑，当即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都多少年了，你这人就是不愿意凡事多琢磨。张谦的为人还要你说？他一贯不是踩低逢高的，在宫中也低调，早就得太……皇上青眼，所以这次才能留下来。他记着咱们固然是有心，但是，托张越给咱们捎带东西，这便是有另一番意思了。”

    王景弘出身福建海边，自幼便通习操舟之术，之后因生计所迫，方才在同乡宦官的引荐下入宫，自然比不得在王府中浸淫多年的郑和，此时便有些纳闷。思量了好一阵，他方才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个念头：“你是说，张谦不怕别人知道此事，也打算养老？”

    “张谦毕竟也年纪不小了，老占着位子未免没趣，再说，他因为姓张，原本就和张家走得近。你且看着，三五个月之内，对他必定就有别的安排。”郑和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态更是怅惘了下来，“他下番的次数不比你我，还可以说丢开就丢开。景弘，这些年来，下西洋多半是你和我，去西域的是李达，入藏的是侯显……相比侯显李达，咱们是最放不开的。”

    原本这些心思都死死压在心底，但这会儿却全都被勾了起来，无奈之下，王景弘只得侧过头去，假作迷了眼睛，旋即才无奈地说：“我好容易压着下头，你偏又提此事！如今户部等等无不是责怪下番耗费巨大，又连海禁都提出来了，这西洋恐怕咱们这辈子也是无望了。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只问你，军中怎么办？”

    驻守南京的京卫一如北京，也有金吾前卫后卫羽林前卫左卫等等，一应卫所加在一块，也有号称雄军十万。然而，由于最精锐的军士悉数北调，如今留下来的不是年老的就是还小的，战力远远比不上北京卫。而江南地少人多，在南京附近屯田不切实际，因此大多数人都是守着江南这富庶的地方，靠着一丁点军粮俸禄过日子。别人还好，下番官军哪受得了？

    “之前已经有两千最精壮的兵卒分到了两淮各地卫所，剩下的驻守南京城中的大约还有几千。他们里头很多都是过惯了好日子的，如今我却听说，那些家口多开销大的，过年了还有人揭不开锅！要单单是眼下这样的驻守也就罢了，如果真去修南京宫殿，我怕……”

    “不要说了！”

    郑和本就觉得心烦意乱，此时更是脑袋嗡嗡作响，本能地喝止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良久，他就对王景弘无力地摆了摆手：“你派人去见见那些军官，让他们好好约束下属。就说是我的命令，谁要是敢闹事，严惩不贷！之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们才能过得阔绰，如今就来埋怨朝廷，没有这样的道理！景弘，这当口心软不得，出了乱子就是大麻烦！”

    从马府街郑府出来，王景弘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随即就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心情极度不好。因为郑和的那种态度，他本想要说的话如今却不敢说出口。就在过年之前几天，因为支粮米还是支钱钞之类的争执，数十名下番官军被行了军法，这会儿还有好些人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要知道，往日这些人可是从来没有在乎过朝廷的赏赉。

    过惯了好日子，一下子跌落下来，他们自己都受不了，何况别人？

    张越差遣了彭十三往郑府送礼物，自己走了几家勋贵府邸，便注意到有人尾随。好在他此行并无不可示人之处，因此乐得大大方方。等到傍晚起风的时候，他出了最后一户人家，这才上了车往回赶。此时天色昏暗，眼看就要宵禁，天上又飘起了小雪，当他挑开车帘向旁边的张布使了个眼色的时候，这条粗壮大汉就冲他摇了摇头，表示盯梢的人已经走了。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他瞧见四周无人，便出了马车，随行四个护卫中立刻有一个下马猫腰钻进了车里。他从马褡裢里头取出了一件素色披风，系好之后戴上避雪的斗笠，看上去毫不起眼，这才翻身上了马背。完全准备停当，他冲着赶车的车夫吩咐了一声，又对牛敢细细嘱咐了一遍，直到那马车和护卫们往前头走了，他这才一个人掉头疾驰离去。

    由于这天是正月初一，此时此刻街头已经没了几个人，官民百姓多半都在家里烫酒围炉团圆。张越按照信上所说的指示找到那条街的时候，街上大多数店都已经下了门板，只有一家小酒馆还挂着酒旗，里头透出了昏黄的灯光。他策马上前，见一个小伙计迎了出来，便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他，然后就跨过门槛进了店。

    小酒馆中统共只有五张桌子，这会儿只有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有人，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垂垂老矣的掌柜。见到张越进门，那伙计把马牵到后头去了，那老掌柜就亲自上前颤颤巍巍下了门板。须臾，小伙计从后头门里出来，抱了一小坛花雕放在桌上，又端上了火盆锡酒壶和筛酒的竹网来。老掌柜亲自送上了几盘酒菜，继而也不多话，和那小伙计一同下去了。

    张越这才摘下了斗笠，见桌上是五香猪头肉、炒鸡蛋、木耳炒冬笋、烩豆腐四个菜，袁方正在亲自执壶筛酒烫酒，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连忙要上前帮忙。然而，袁方却摆手止住了他，又笑道：“这么多年了，难得这么悠闲对坐，你且让我自得其乐一次。”

    没奈何，张越只得缩回了手：“袁伯伯若是喜欢，以后过年我也来陪您就是。”

    “都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给人看到了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你是有家有口的人，我这牌名最好是生人勿近……算了，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喝一杯！”

    热热地筛了酒，袁方就往张越面前的杯子中注满了，又自己斟了一杯，见他举杯为敬，他就笑着回了，又挟了一筷子木耳。这些热腾腾的东西下肚，他就觉得身上热了，但更多的却是觉得心热。打从妻子过世，除了最初曾经和沐宁一起过春节，他渐渐就习惯了逢年过节一个人对灯独酌，因此张越留言说正月初一要见他一块儿过节，他最初极想对着人狠狠教训一顿，但最后真正见了人，那教训也只是轻描淡写就过去了。

    被张越连敬了三杯，他就轻轻用手遮住了杯子：“你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一块过节？”

    “只是为了一块过节。”张越拿过酒壶，自己又满斟了一杯，这才笑道，“在京师的时候忙得没空闲，就是有空闲也生怕眼睛太多，所以总不敢这么放恣一回，如今总算是到了南京这闲散的地方，我总算是得偿心愿了。想当初我成婚时给您送了请柬，袁伯伯送了礼却不能来；我那一双儿女办满月酒，你也同样是礼到人不到；这次过年我总得陪您喝喝酒。”

    这寥寥几句话却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袁方那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你这小子！什么都不像你爹爹，偏偏这鬼脾气却像他！那会儿他在家里不得志，明明中秋节该回去陪着你家老太太，他却偏偏忙着给我家那口子请大夫……多少年的事了，想起却仿佛在昨天。”

    见袁方举杯一饮而尽，张越本想开口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尽管如此，但袁方足足当了十几年的锦衣卫，眼睛何等锐利，自然不会漏了这一表情，不禁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你从来不问我和你爹的事，难为你耐性这么好，真能忍得住。其实你只要问一句，我和你爹谁都不会瞒着你。”

    张越正挟了一片猪头肉慢慢嚼，听到这话不禁为之一噎。手忙脚乱地灌了一杯酒，偏生又差点呛着，他少不得又忙乱了一阵子。等好容易收拾干净定下神，他不禁讪讪地说：“我只是怕贸贸然出口碰个硬钉子。既然如此，我现在问也不迟，还请袁伯伯给我解一解疑。”

    尽管张越小的时候并不经常出府，但既然有张倬，袁方自然曾经见过好几回，此时听到他顺竿子爬了上来，赫然还有些当年的孩子气，不禁怔住了。沉默了老半晌，他就提起了锡酒壶，发现空空如也，就舀了筛酒，烫得滚热了，这才转过了身子坐下。

    “洪武初年，陕西乡间有一个教书先生，虽然没有功名，但却是极有学识的，在四乡八邻也名气不小，人人都称一声袁夫子。那些年陕西灾荒不断，他家里的几亩薄田加上私塾的束修，总算撑持了这个家。他那妻子赵氏是民家女子，十四就嫁了他，很是贤惠。夫妇俩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日子虽不富足，却还过得。”

    短短几句话，袁方就停顿了三次，每次都是痛饮一杯。尽管他语气平淡表情平和，张越却感觉到下头必定不是如此平和得光景，不禁捏着酒杯仔仔细细听着。

    “那时候还是大明开国之初，北边有鞑虏，中原也不太平。洪武三年，民间起事不断，多数是用白莲黄巾等等旗号聚众造反，广西、山东、福建，这里扑灭了那儿起来。这其中有些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但也有的是因为国朝初定，有人还野心勃勃。这原本和那家人没什么关联，谁知道有一日，村里的屠夫却忽然带着十几个人闯进了他们家中，对着那教书先生的妻子纳头便拜，口称公主。夫妻俩哪曾见过这个，都惊呆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倘若袁方所说的时间换作是永乐初年，张越指不定还会以为是什么建文帝后裔跑到民间躲藏之类的老套戏码，但此时闻言却不禁愕然，本能地开口问道：“那屠夫可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古往今来，朝堂上夺嫡固然是残酷惨烈，可民间也有的是想当皇帝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个屠夫原本就是村里有名的富户，却听相士蛊惑，说他有辅相之命，只要找到了当初遗落在民间的宋室皇族之后，就可以夺取天下，可笑那个蠢人居然相信了。村里倒有一户姓赵的人家，偏生父母亡故，只余下了这么个女儿，于是，他纠集了几个乡间土豪，直接找到了这位袁夫子家里。”

    袁方看了一眼张越，见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就自顾自地又满饮了一杯，这才继续说道：“那袁夫子虽然不是什么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可既是读书的，就知道这事情的利害，更知道妻子压根不是什么皇族之后，少不得苦苦相劝。而那帮愚民早就是红了眼睛，哪里肯听，威胁若是不从便杀了他全家。百般无奈之下，他想设法拖延借机去上告官府，结果对方硬要赵氏按下手印，立刻聚众造反。袁夫子知道事情必不可免，若是不从，那伙失去理智的暴徒必会杀了他全家。在这种情形下，他硬是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法子。”

    “袁夫子索性干脆答应了，又和众人谈好了条件，随即支使妻子去准备饭菜，把儿子关在了后屋，自己则是搬出了几坛珍藏多年的酒。那屠夫却是警醒人，酒菜上来全都要他先尝过，众人就这么一直吃到醉醺醺。等袁夫子打开最后一坛酒的时候，众人已经是忘乎所以，那屠夫却仍然是让他先饮，随即众人又痛饮了起来。谁都没料到，袁夫子竟是在酒里下了鼠药，又第一个一口喝干。那些人不疑有他，自是一个个全都中了毒，结果毒发之后立时乱成一团。等那赵氏听到动静，厨房门却已经反锁了，她好容易砸开门来到前头，却发现一地都是死人。原来前屋中一番厮打之后，所有人竟是一齐同归于尽。”

    尽管张越这一世已经见识了好些惨烈的事，比如翠墨父亲康大海的经历就让他每每想起就觉得扼腕，但是，此时听袁方这淡淡的叙述，他却觉得一股寒气油然而生，竟是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他正想继续追问，却不想袁方已经是半醉，却在那儿摇了摇手。

    “这世上有的是离奇之事，但是当发生在自个儿身上的时候，方才会知道所谓的离奇是怎样的惨痛。死者以为是周全了家人，却不知道家人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一样得经历无穷磨难。千古艰难唯一死……活着又哪里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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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上行政令下叫苦

﻿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上行政令下叫苦

    张越原以为袁方会把事情原委都说清楚，然而，也不知道是当年那桩旧事实在是过于曲折，还是因为不想再往下说，抑或是喝得太多有些迷迷糊糊，袁方终究是没说完。于是，他只能眼看这位长辈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眼看人双眼迷离地醉倒在了小桌子上。

    虽说旁边便是火盆，刚刚也一直不好劝袁方少喝两杯，但此时看着人醉倒了，张越不禁有些着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时，他却不慎带倒了后头的条凳。听到动静，后门处顿时探出了一个张望的脑袋，不一会儿，那颤颤巍巍的老掌柜就走了出来。

    “公子不用着急，他只是醉了。您先回去吧，我和小六子会把人安置好，回头等醒了之后，他自个儿就回去了。”

    虽知道袁方把自己约在这儿，此处人必定可靠，但张越总觉得有些不放心，直到那老掌柜又保证了第二回，还吩咐小伙计去移开了一处门板，他才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到袁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见人完全没反应，他只好站直身。系好披风戴了斗笠，他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然后对那老掌柜嘱咐了一番，旋即方才向前出了门。

    行出这条巷子，张越就按照计划拐到了另一条街口，才等了一小会，他就看到自己那几个护卫簇拥着马车行了过来，当即骑马迎了上去。问了他们去别家送礼的情形，得知殊无破绽，他就脱下斗笠披风，和马车中钻出的人换了回来。等到上了车，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琢磨起了今天晚上袁方说的那些话。忽然，正在沉思的他听到前头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如今已经是宵禁时分，街头不但安设栅栏，还加派了巡丁，等闲百姓若无疾病生育丧葬之类的急事，不能随便上街。可由于约定俗成的规矩，正月里往来拜客的官员勋贵却不在此限，再加上张越本人就是应天府丞，因此亥时还能晃悠在外头。听得这声音，他就挑开了车帘，车旁的牛敢连忙策马凑了过来，低下身说：“少爷，仿佛是巡丁抓到了犯夜的人！”

    南京既然是两京之一，一年到头只有正月十五那几天方才解除宵禁，寻常百姓若是犯夜须得笞四十。因此，张越闻言不禁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走，过去瞧瞧！”

    张越这个府丞主要管的就是应天府学，刑名钱粮等等都各有通判推官等等理会，他可算是闲之又闲，因此府衙下辖众多差役皂隶等等都只有一小部分拜见过，很多人根本没见过他，更不用提五城兵马司的人了。于是，此时两个巡丁上前盘查，见到张越下车，旁边的随从报了官名，仍有些狐疑。很快，后头就有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赶上前来。

    “怎么回事？”

    那巡丁连忙一溜烟跑上前去，低声耳语道：“头儿，他说是应天府丞张大人！”

    五城兵马司主管巡捕盗贼以及火禁囚犯等等，和府衙并不互相统辖，但兵马司的指挥比不上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品级只有正六品。因此，那队长听说前头是四品应天府丞，不禁吓了一跳。觑着那人年轻，他再想想前时听到的消息，心中再无怀疑，忙快步上前行礼。

    “小人参见张大人！”

    眼看头儿一跪，一大群巡丁顿时呼啦啦都跪了，只有那几个押着人的巡丁没有上来。张越虚抬了抬手，随即就对那队长询问了情形。听那队长只是含含糊糊说是犯夜，他就沉下了脸：“就算是犯夜，朝廷自有律例在，怎会大呼小叫吵吵嚷嚷？还有，犯夜者是军户还是匠户民户？是无故犯夜，还是因疾病或是家中有人生产？”

    那队长听张越问得如此详细，心中大叫晦气，暗想今夜怎么偏遇上了一个知内情又顶真的官。毕竟，这巡夜的勾当素来便是他们兵马司说了算，这要是塞点钱通融，不管赌钱吃酒还是其他勾当，都可以随便放过去；但要是不给，就是你真出去抓药，他们也能编排个罪名把人拿回去吊上一夜。腹谤归腹谤，他却不敢得罪一个四品高官，脸上更恭敬了些。

    “回禀大人，是一个军户，家中并无生育疾病丧葬等等，说是往人家里去借米的。小人等巡夜多年，见惯了这等胡乱编借口的人，故而便下令把人拿了，谁知他愣是不服，还大吵大嚷了起来。小人这就把人押回去，若是刚刚惊扰了大人，还请您恕罪则个。”

    “把人带上来我瞧瞧。”

    张越原本无心管这样的闲事，但听到人是军户，他也就没理会这天衣无缝的回话，板着脸吩咐了一声。那队长没奈何，只得挥手示意，不一会儿，一个五花大绑的军汉就被人推推搡搡地押了过来。只见他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还有几处青肿，面上却仍是不屈。见他耿着脖子不低头，身后一个巡丁顿时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站立不稳的他这才跪下了。

    示意人拿下那团堵嘴的破布，张越直截了当地问道：“因何犯夜？”

    那军汉虽然被人使劲按着脑袋，仍是挣扎了一番，见着实挣脱不掉，便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声说道：“大过年的，家里媳妇孩子饿了一天，我是去寻人借米的！”

    “寻人借米？”张越眉头一皱，当即冷笑道，“你是哪个卫所的？守卫南京的军户都是聚居一处，你要借米大可去找左邻右舍，怎么会跑到大街上来？若是真的揭不开锅，白天就该预先想到了，怎么会大晚上出来借？”

    那队长原本是在旁边抱手看着，听张越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连串问题，原以为对方只是单纯管闲事的他不禁心中讶异。旁边的几个巡丁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渐渐地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刚刚只打算从这人身上榨些油水，如今看来，莫不是此人犯了事？

    “为什么大晚上出来借？大人你还真会明知故问！”那个健硕军汉一下子摆脱了那只摁着脑袋的手，猛地抬起了头，“京卫俸饷素来是全支米，不给钞，可凭什么咱们下过西洋的人偏偏给了两成宝钞？咱们拖儿带口的军户原本日子就够难了，每月六斗米，如今偏要按照外军调至南京守备的例，每月只能给四斗八升米，余下的给钞，我家三口人全凭这点俸米过日子，如今再一减，日子如何过得！这大过年的我不到马府街去求郑公公借米，还能去求谁！”

    听得这声嘶力竭的一番话，在场众人顿时全都愣住了，连张越亦是如此。他虽说一直在寻思下番官军的事，但也没想到已经是到了这个地步，此时只觉得心中压了块大石头，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就在这时候，巡丁中却是有人骂骂咧咧了起来。

    “放你娘的狗屁！你们当初跟着下西洋，也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南京那么多卫所，谁也比不上你们有钱！那时候你们多阔绰，如今过了几天穷日子就变成了这副光景？呸，活该饿死你们，咱们辛辛苦苦，还及不上你们变卖几样私货的钱！”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顿时也七嘴八舌地加入了进来。那军汉被他们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怒喝道：“你们知道什么！咱们航行海上一年半载不得回来，若是遇上风暴或是染了病，连把尸首送回故土也难能，不是直接海葬便是葬在那蛮夷之地，每次出洋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那点钱捎带回来便是买命钱，还不许咱们使么？”

    “全都给我住口！”

    眼见两边的吵闹声惊动了街道两旁的住户，张越终于从沉思中回过了神，当即恼怒地呵斥了一声。见一众人都渐渐消停了下来，他便吩咐道：“既然此事关乎下番官军，还是交由郑公公去处置。你们几个把人带上，和我去一趟马府街。”

    巡丁们虽说刚刚聒噪得厉害，但一听说要去守备太监府就面面相觑了起来。他们比卫所官兵还要再低一等，平素见了上官就只有磕头的份，更何况去见那样的大人物？于是，那个队长在下属们求恳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来，道是职责所系，这人就有劳大人带往守备太监府诸如此类云云。见此情形，张越也不再难为他们，遂命四个护卫把人带上出发。

    那军汉原本说要去找郑和不过是一时义愤，毕竟，他只是区区一个兵卒，连小旗总旗都不是，顶多也就是远远瞧见过郑和一面。因此，张越命人松绑，又把他叫上马车时，他只一个劲地揉着手腕子，却是再没了刚刚的理直气壮，只是不作声。而跟上车的牛敢见张越在那儿闭目养神，就愣头愣脑地问道：“少爷，这么晚了，真要去打搅郑公公？”

    “今天抓到的是他犯夜，但谁知道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下番官军多半是六次下西洋的老人，不是精于操舟之术，就是善于看方向把舵航海，抑或是海上厮杀。如今既然是守备南京，却又和其他京卫等等待遇不一，难免闹事。不管怎么说，此事都得郑公公拿主意。”

    说到这里，张越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军汉，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虽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马车上，但那军汉却竖着耳朵听两人的话，心里早就琢磨开了。这年头最重礼仪，别说是个官，就是他们军中的百户千户，见着了也必得跪着说话，眼前这年轻的官说是押送他，却不但松了绑，还把他叫上了车，这种和煦的态度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因而，听到这句问话，他自然而然恭敬了几分：“小人项蛟。”

    “既然带了一个蛟字，水上功夫自然是娴熟？”

    “是，小人自幼就在海边长大，太仓港附近的那些礁石海流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袭了老子的军职，就被选进了下番的船队里头。”见张越面露好奇之色，项蛟更是精神一振，“小人在船上是管风帆的，这遇上什么风该升降什么帆，那是最熟练不过。而且，就是在操舵上头，小人也能凑合着应付一阵子。”

    尽管曾提出开海禁，但张越对郑和下西洋的真正情况却是不甚了了，此时一边听一边提问，心里渐渐有了个大略的认识。就当他几乎忘记了此行目的时，外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少爷，马府街郑府已经到了。”

    听到这话，张越方才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他和郑和毕竟没什么交情，所以之前捎带张谦礼物的时候，他只能过其门而不入，眼下有了这么一个明了的借口，他总算能名正言顺登郑府之门。对两个门房报了名之后，他便依言进了旁边的小屋等候。而刚刚一路口若悬河的项蛟磨磨蹭蹭跟进来之后，几次想要说话却又迟疑不决，最后总算是开了口。

    “您就是先头说要开海禁的张大人？”瞧见张越点头，他一下子扑嗵跪了下去，二话不说磕了三个头，“大人，咱们半辈子在海上漂泊，不少人都染上了这样那样的毛病，如今不想就这么消磨下半辈子，求求您给咱们这些人想个法子！咱们有的会开船，有的会识风向辨星星，有的能厮杀，求求您向朝廷说句话，再给咱们一个机会……”

    话没说完，外头就有一个身穿素色斜襟绸直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苦苦哀求的项蛟，当即喝令两个健仆把人叉了出去，继而才对张越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说：“张大人，公公在暖阁等你，请随小的来。”

    比起那些动辄花园游廊亭台楼阁的勋贵府邸，马府街郑府的规制并不算大，不过是寻寻常常的三进院子。由于郑和只有一个养子郑恩铭，此外再蓄养了几房家人，自然是满够使了。张越由那管家引着进了二门，随即就换了个老妈子来带路，经游廊到了正房大屋，最后才进了暖阁。一进里头，他就感觉到里头暖意融融，居中的软榻上坐着的正是郑和。

    两人从前虽打过几次照面，但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彼此对视了一会，张越便率先施礼，郑和也连忙起身还礼。几句寒暄过后，郑和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大人今夜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这确是我管束不严。你若有什么想法，还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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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仗义？公义！

﻿    第六百六十二章 仗义？公义！

    小小的暖阁中除了居中的杉木梨花榻之外，就是两边四张带有脚踏的榆木交椅。墙上挂着一幅人物画，不过寥寥勾画数笔，瞧着却与郑和有几分神似，余的不过高几花瓶之类，角落处的一座木屏风大约是整间屋子中最华丽的家具了。

    此时此刻，坐在郑和左下手第一张椅子上的张越面对这个开门见山的问题，忍不住又端详起了主位上的人。

    这便是六下西洋，在历史上留下丰功伟绩，同时还有航海史上无尽谜团的郑和？这样一个人，会甘心就此被搁置在南京，在守备太监上终老？

    “郑公公既然受命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此前可知道下番官军和其他京卫有支米支钞的差别？虽说米八钞二乃是永乐年中的规矩，但两京和中都诸卫以及河南、浙江、湖广的卫所军士，素来全数支米，不给钞，怎么偏生大过年的闹成这般模样？此外，依我看来，下番官军都是海上营生精熟的精锐，若是就此搁置，实在是太可惜了。”

    虽说问得直截了当，但郑和并没有指望张越会在这当口说出什么要紧话来——他和文官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其中有因为他是天子亲信而曲意巴结的，有因为他是太监而不屑一顾的，也有当面卖好背后使坏的……但总而言之，这些人无不是喜欢顾左右而言他，话里藏锋。于是，刚刚啜饮了一口热茶的他听到张越这番话，不由得怔住了，旋即便抬起了头。

    “张大人既然直言，我也索性直说好了。”他随手把那茶盏放在梨花榻旁边的高几上，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下番官军中，其中最年轻的也跟我下过两三趟西洋，我自然不想看着他们就此搁置了一身本事，所以一个月前到了南京，我便向皇上上书。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的待遇如今就相当于寻常京外卫所的士卒！”

    郑和说着就站起身来，脸色紧绷：“当初他们夹带私货，我没有管，原因不是因为什么水至清则无鱼，而是因为在海上随时随地有不测之祸，到时候便是尸骨无存。而身在异邦归心似箭，若是连那点额外收入都没有，单靠朝廷那几贯钞的赏赐，人心易变，隐患无穷。他们得到的固然不少，可人在海上一漂泊就是一年多，回来之后难免放纵。所以，这些人多半都没有什么积蓄，如今一旦遇上不利的措置，更是到了这样窘迫的地步。”

    在官场多年，张越也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他对那种惯于耍手段的人固然敬而远之，但是对那些仿佛完全没有私心的圣人也同样是敬谢不敏——至于一味追求两袖清风，只知道以严苛规矩约束下属的人，他更是从来没什么好感。因此，郑和说得直接，他更是觉得其人值得钦敬，当下便问道：“郑公公可想过以后再下西洋？”

    “下西洋……朝廷如今务求节俭，上下官员多半都是反对此事，我纵使想再请缨，也不会凑在这种时候。但是，张大人你既然是曾经提出过开海禁，那么我有几句话想说。”郑和重新坐下，又目光炯炯地盯着张越，“数百艘宝船下西洋，不少人都觉得这是徒耗钱粮炫耀国威，而外夷来贡，多半是趋利而不是慕威，所以不足取。但是，倘若不是宝船频繁出航，这条航道仍是海盗横行！而且，并非我夸大，宝船远洋，西南夷各国慑服，交阯自然得利。”

    说到这里，见张越听得仔细，毫无不耐烦的模样，郑和顿时更来了兴致，端起茶润了润嗓子之后，便又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历数下番的诸多好处，待口若悬河说到最后，他却忽然停住了，随即竟是笑了起来。

    “罗罗嗦嗦竟是说了这么多，想不到我也有这等饶舌的时候！张大人，我知道你不是因循守旧的人，既然力主开海禁，自然不会把宝船当成纯粹的取宝船。我如今年纪一大把，哪怕不能再出海也无所谓了，只希望能为那些官兵谋一条路子。”

    此话一出，他便死死盯着张越，见对方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禁有些失望。他自然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几次下西洋都是带着这么一支官军，早就是如臂使指，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得安置好这支他使唤得动的队伍。而且，张越还年轻，又和皇太子朱瞻基交好，决计不会沉寂一辈子。倘若到了那一天，他郑和还有再度杨帆的机会。

    “哪怕朝廷从今往后不再下番，这些官兵的出路倒不是没有办法。郑公公可知道，我曾经上书请试行海运？比之漕运，海运看似繁复危险，但在沟通南北上头决不逊色于漕运，但这就需要大批懂得海上营生的人。下番官军去做此事，无疑极其适合。让他们在运粮之外带上私货，则运粮之外还可得利，生计也就解决了。”

    自从永乐年间会通河凿通，运河清淤等等完成，海运就一度废止，再加上郑和一直在海外，张越这折子直接呈递给的朱棣，他自是一无所知。此时深感兴趣的他急忙追问了一番，继而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洋宝船每次都需整修，尤其是大船更是如此，倒是那些轻便小船，用来运粮恰是便宜，也免得在港口里头停泊着浪费了。”

    “当初太宗皇帝对于此事有些意动，但权衡再三仍是暂时搁置，却也首肯过。只是，如今皇上新登基，此事恐怕难以立刻实行，可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力想想办法。郑公公，你回来也已经有一年多了，那些宝船都停在太仓刘家港，若是一直没有好好修缮，恐怕不过多久就是一堆朽木，这件事还请你多多留心。至于下番官军，其他的我暂时帮不上忙，让他们和京卫一样支米却是还能做到的。这不是什么仗义，而是公义，昔日的功臣落魄至此，岂不叫人心寒？”

    尽管曾经是红极一时的亲信宦官，但侍奉多年的朱棣已经去世，郑和与朱高炽并没有多大关联，因此之前的上书还遭到了严厉斥责，可说是束手无策。因此，张越既然承揽下了此事，他顿时心中大喜，竟是站起身来冲对方深深一揖，口中称谢不迭。

    既然有了这样的共识，两人少不得又商议了一阵。眼看已经快到了子时，郑和竟是亲自把张越送到了二门。等人一走，他便对身边的郑恩铭说：“把那个莽撞的家伙带过来！”

    “爹，都这么晚了，要责罚要训斥等到明天也不迟。大过年的，您却几天都没休息好。”

    “明天？明天万一他们闹腾出大乱子怎么办！”

    郑和狠狠瞪了养子一眼，眼看郑恩铭百般无奈地下去照做，他方才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他在众人眼中已经是这辈子到了头的老家伙了，可是，既然机会摆在面前，他总得试一试搏一搏。否则，眼看辛辛苦苦绘制的那些海图从此束之高阁，眼看精壮的士卒就此蹉跎一生，眼看自己这最后几年就空掷在这大宅里，他怎么甘心？

    出了郑府，被冷风一吹，张越立时感觉到脑袋有些昏昏沉沉，这才记起自己和袁方还喝了不少酒。好在这一趟路上总算是没遇到什么情形，安安稳稳地到了家门口。尽管已经过了三更天，但因为他没有回来，门房也一直有人守着，接了他之后就忙着让人往里头报信，又安顿马车，须臾，就只见不少屋子的烛火都亮了。

    “只让人带信说要晚回来，也不说到哪儿去了，结果谁也没法睡觉！”

    洗漱更衣，打发了其他人先去休息，见杜绾使劲揉了揉眼睛，一脸嗔怒埋怨的模样，张越不禁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即才叹了口气说：“娘子大人可是错怪我了，我才知道，这正月初一简直是比什么时候都累，我这会儿脑袋都快胀破了！明儿个不准时起了，睡个懒觉吧！”

    “睡什么懒觉，今天太子殿下让人送信来了，催讨你的东西！”杜绾见张越合眼就睡，忍不住砸了一句话下去。瞧见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离京前他就捎话让你不要偷懒闲着，你不好好琢磨，这件事情可是对付不过去的。再说，两淮转运使王大人那位公子的事情你就真的不管……”

    听到这层出不穷的事情，张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能做的唯有深深叹一口气而已，能安慰自己的只有能者多劳这四个字。

    京城锦衣卫衙门。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对于如今的朝廷来说，比起前朝，文武大臣几乎都没有换过，人事有变动的只是那些次一级的地方。然而，锦衣卫衙门却是从上到下大换血，连着几个月，这里的好几间屋子都是彻夜亮着灯，身穿鲜亮衣袍的人进进出出没个消停。

    正月初一的这天晚上，校尉小旗总旗等等军官总算得了假，早早都回去了，但百户以上军官全都聚在了正房屋子里听指挥使王节分派事情。这里头没有一个是从前袁方手下用过的人物，但即便如此，他们对于这位新任主官没日没夜拖着大伙的举动仍是心怀不满。熬到深夜，好容易散了，众人一出门就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多久了，京里上下的事务还没理出头绪来，成日里就是召集大伙耍威风。”

    “听说先头那位袁大人可不是这样的，样样事情井井有条，而且从不阻着下头人得利。”

    “咳，轻声些，谁不知道王大人先头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这回是一下子被提上来的，自然最怕别人瞧不起他……哎呀，房大人，您这是往直房去？大年初一也不回家，怪不得皇上常常称许您呢！”那说话的千户陡然之间冲着旁边点头哈腰打了个招呼，瞧见人走了，这才对其他人低声耳语道，“瞧见没有，这才是真正的贵胄出身，皇上最宠信的是这位！”

    房陵向那人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没理会这些议论。进了西北角的一间直房，他点亮了火褶子点灯，随即就掩上了房门。这正月初一谁都不愿意干值夜的辛苦差事，他却不想回家去看那些至亲的嘴脸，于是干脆揽下了此事，毕竟他手头确实还堆积着不少事务。从上锁的匣子里翻出几本折子，他看着看着突然看住了，一目十行扫了一遍，昏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下来。

    这当口南京锦衣卫要添人了？须知名单上这两人都是和他一样刚刚擢升不久，刚刚进入锦衣卫，按理说决没有那么快调任的道理，是指挥使王节容不下他们，是天子要打发他们去南京养老，还是觉得南京锦衣卫办事不利，要添几个精兵强将？

    想起张越和孙翰都去了那边，房陵不禁忧心忡忡地揉了揉眉心，很快就摆脱了那刚刚钻出来的一丝伤怀。路是他自己选的，如今就得一门心思走下去。这条捷径就犹如双刃剑，但使把握得不好，那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于是，他随手取了一张信笺，摊平了就用左手书写了起来。等到寥寥几十字走完，他便用信封装好，又以印泥封口，继而站起身来。把这封信夹在一本论语中放回书架原处，他这才再次坐下，一份份看起了桌上的公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谁？”

    “房大人，是咱家！”

    这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房陵就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赶上前去开了门，他就瞧见外头赫然是老态龙钟的钟怀，忙笑道：“这么晚了，什么事情居然要劳动钟公公亲自过来？”

    “就是因为大半夜，所以才只能咱家亲自来，谁让这场面上的事都让范弘他们几个给占了，咱家却是劳碌命？”钟怀没好气地撇了撇嘴，随即才正色道，“皇上要治罪舒仲成，你且仔细些，把罪名罗列好了预备着。”

    言罢他也不多说别的，冲着房陵又说道：“王指挥乃是东宫旧人，只不过手段才干都寻常，偏生还好自大，这些咱们都看着。房大人只消办好了事，以后有的是上升的地步。除了这件事之外，那边的事情你办得缜密些，切勿漏了形迹，你可明白？”

    “公公放心，我自然明白。”

    送了钟怀出去，等回到屋子里，房陵不禁叹了一口气。哪怕是号称仁孝如当今这位皇帝，也还有睚眦必报的时候，假以时日，汉王朱高煦的下场可想而知。幸好他早就站对了位置，否则如今就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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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贪得无厌，斩草除根

﻿    第六百六十三章 贪得无厌，斩草除根

    天下财赋，十之八九出于东南，因此南京官的所谓轻省，不过是相对于北京官而言。除了六部都察院以及五军都督府之外，这里也同样有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自永乐十五年朱棣北巡，袁方又率众前往北京之后，南京锦衣卫就渐渐自成体系。到迁都诏书颁布，这里更是成了一个单独的衙门，指挥使在品阶上亦是三品，只由于远离京师，宠信上就远远不及了。

    如今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刘俊自永乐十八年获封此职，已经当了三年的指挥使。只是，享用着正三品的品衔，他却总觉得不满意。若是当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头蛇也就罢了，偏生金陵仍有众多权贵，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皇帝可以倚仗，简直名不副实。再加上没法觐见天颜，更不用说什么宠信，于是位于府东街应天府尹以北的锦衣卫衙门竟是常常门可罗雀。

    这天乃是正月初三，官员百姓都还在拜客迎宾，锦衣卫衙门冷冷清清，相隔一条街的应天府衙却是来客不绝。就住在后衙的刘俊背着手出了衙门，没好气地望着那儿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冲地上啐了一口，这才恨恨地回了屋子。就着椅子一坐，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茶盏，一入手却觉得冰凉刺骨，顿时更恼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连个茶都不会温么？老子养你们这些吃闲饭的家伙有什么用！”

    他怒喝了一声之后，当即有小厮诚惶诚恐地疾步上前，拿了茶盏下去泼了残茶重续，好一阵子才重新端了上来。没好气地呷了一口，觉得那茶怎么尝怎么不是滋味，他正要发火，却只见有人打起门口的帘子进来，他这才勉强止住了，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了那小厮。

    “怎么样？”

    走上前来的年轻人身穿青绿色袢袄，头戴黑巾幞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是一幅宛若女子的标致相貌。他到了刘俊身边站定，随即就躬下了身子：“大人，我已经打听到了，京城锦衣卫那儿如今已经是上上下下换了一批人，恐怕那阵风很快就要吹到咱们这儿来。我把大人那笔钱几乎都花光了，这才打听到了大概的人员安排……”

    “罗嗦那么多干什么，我要的是准信，准信！”

    吃这么一吼，那年轻人顿时缩了缩脑袋，声音顿时更低了：“那边递过来的消息是，大人留任，但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祯擢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指挥佥事徐斌擢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但这两人从北至南，没那么快赶过来。听说，先头都督佥事徐膺绪的次子徐景璜如今也到年纪了，可能那位公子这几天就会进锦衣卫。他人在南京，估计马上就会来就职……”

    话未说完，就只听砰的一声，却是刘俊气急之下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扶手上。他劈手还要砸茶盅，可看见那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总算是按捺了下来，嘴里却骂骂咧咧。

    “老子辛辛苦苦在南京守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眼看这个指挥使就得给撸了！袁方虽说退下来了，可好歹还有个好下场，如今也有二品，可老子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他娘的，这都是什么贼世道贼老天，我都窝在南京六年了，逢年过节没人想得起，现在还要靠边站！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往锦衣卫里头塞，当这儿是什么地方！”

    大光其火在屋子里转了大半圈，他方才定下神来，走到居中的太师椅旁边没好气地踢了那个年轻人一脚，因喝道：“别没事就往地上缩，你眼下是锦衣卫总旗，不是没名没分的！既然都打听到了消息，接下来也得谋一下后路。你是我从赌场里头捞出来的，我好过你也好过，我要是没下场，你也没下场！对了，那个王全彬的嘴可曾撬开了？你可有把握？”

    那年轻人名唤唐千，人如其名，最擅长的也恰是出千。那回在地下赌场里头被抓，要不是刘俊偶尔“大发慈悲”，他身上也不知道会多上几个窟窿。如今捞着了锦衣卫差事，他自然是不想再过从前那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此时听刘俊发问，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人，小的自然有把握！大人您想想，王勋亮主持了足足十年的两淮盐政，只要他手头稍微漏一丁点下来，这得是多少钱？尽管我朝盐政和从前不同，这开仓钞的边将才是最要紧的一环，可他这里要是卡了，盐商照样没办法。再加上王家乃是两淮大户，天知道这么多年聚敛了多少钱财？话说回来，王全斌被咱们抓回来罪名确凿。他自己开的书坊里头刻的书确实有些是有干碍的，只要咱们再加上几本要命的，他老子能不出钱消灾？”

    刘俊把唐千留在身边，最大目的就是借重这人的聪明机敏，其他的才是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细细琢磨着这番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却仍有些不安。他在锦衣卫多年，当然知道王勋亮是什么家世背景。王家原本就是淮扬大户，不好轻易撼动，更何况背后还有一位定海神针一般的英国公。如今那位主儿贵为太师，又掌管中军都督府，一个手指头摁下来，他肯定得化成齑粉。可要是不干，他以后退下来难道去过穷日子？

    “大人，您大可不必去担心英国公。那一位是什么人物？武臣第一人，朝中元老！要是他真的看重王勋亮，天下有的是好缺肥缺，把人一直撂在两淮干什么，难道他还缺钱？不是属下狂妄，王勋亮不过是打着英国公旗号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和那边决没有多亲近的关系。再说了，您手握罪证，就是英国公，难道还为了一个远房亲戚和您翻脸？”

    捏着拳头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狂躁胜了理智，刘俊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前些天还让唐千悄悄溜达去看了看袁方，只见那位赫然是住着普普通通的宅子，使唤着不到十个下人，日子过得比乡下土财主还不如。那还是恩赏了二品都督佥事，他可绝对没有这样的好运。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试一试……再说了，山东那位主儿也使人来拉拢过他！

    既然权在手，就得把令行。那些个勋臣贵戚他一直不敢动，这一回却得动一动。拿住这些人的把柄让他们给那位主儿卖命，到时候他就是一等一的功臣！就算是英国公张辅，只要分量够，也不是不能胁迫的。

    自以为巧舌如簧说动了刘俊，唐千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接着却以安排事情的借口，偷偷溜了出来。锦衣卫衙门不比应天府衙的雄浑规制，里外也就是三个院子二十多间房，进进出出的人身上仿佛都带着那么一种阴森气息。由于这里并未设北镇抚司，原也就没有诏狱，但既然有锦衣卫这三个字的金字招牌，自然是无人过问抓人关人的事。

    绕过前头的大照壁，又出了东边的门，唐千顺着一条阴暗狭窄的小道走了一阵子，迎面进了一扇小门，就只见有好几个彪形大汉守着。他冲他们打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人移开了地面上的几垛干柴，露出了一个向下的洞口。他想也不想就猫腰钻了下去，等到从阶梯下来踏着了实地，他才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是南京锦衣卫的地牢，如今统共关了好几个人，却只有一个最为重要。一路走到最里间，凭借火炬的光芒，他一眼就看到了栅栏后头蜷缩成一团的那个人影。想起昔日遇到时此人的骄横，他不禁冷笑了一声，随即就慢悠悠地踱了上前，随口叫了一声王公子。

    尽管不曾用刑，也没遭到什么真正的恶待，但是王全彬在这儿一关就是将近十天，扯开了喉咙叫嚷也没人理会，送一日三餐的好似哑巴，这些日子下来，他几乎完全崩溃了。听到有人叫王公子，他本能地一个哆嗦，随即就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王公子，这儿是锦衣卫，如今你可该明白了？”唐千背着手又靠近了一些，继而就半蹲下了身子，恶狠狠地说，“别在这儿摆你大少爷的架子！你要是不老实一些，锦衣卫的诸般刑罚可以让你全部尝一个遍，到了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对面那位公子哥抖得犹如筛糠似的，心里自是异常满意，脸上却仍是维持着那种狞恶之色。又恐吓了一阵，他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又取出了一盒印泥，随即冷冷地说：“要想少吃苦头，就在这上头按个手印！”

    平生第一次落得这样的境地，王全彬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慌忙挪了上来，看也来不及看就用巴掌蘸了蘸印泥，在人家要他按的地方按了个指印。果然，那人收好东西之后就再也没难为他，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离开了。看着那仅有的一丝天光消失不见，他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下去，再一次在心里狠狠埋怨着迟迟不来救他的父亲。

    拿到了想拿的东西，唐千自是心满意足，笃悠悠地离开了南京锦衣卫衙门。尽管只是个不入流的总旗，但这身锦衣卫的虎皮穿在身上，却是见官大一级，除了那些真正的官家人，寻常百姓看到他都是慌忙躲避，那种横着走路的感觉让他心醉不已。想到之前那位人物给他的承诺，他越发觉得心中高兴，竟是哼起了小调。

    “待到了那日月换新天，管教他死得干干净净！”

    如今刘俊尽可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但等到日后，他才是真正的赢家！到了那一天，从前受的那些屈辱，他非得一桩桩一件件都讨回来！

    由于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此刻只想着怎样交差，因此唐千少不得揣着东西回了家，等着人家上门来找他。由于他之前娶不起媳妇，如今发达了也不想找个黄脸婆拘管，前几天索性花钱赎了个相好粉头在身边伺候。这天下午，心中高兴的他多灌了几杯黄汤，没多久就完全醉了。朦朦胧胧间，他隐约觉得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身上摩挲，舒服地连声哼哼。

    那粉头自小在青楼长大，学的就是这等从客人身上榨好处的本事，找到了那张纸之后，她忍不住扫了两眼。这上头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那个鲜红的手印却是认得的，当即便断定这多半就是人家需要的东西。于是，她在房中点好了安神香，揣上这张纸便慌慌张张出了门。

    傍晚，张越特地绕道去了大德绸缎庄。吩咐明日把几样新鲜绸缎送到几处府第，他便上了车。在车厢中取出那张纸一目十行看了一遍，他忍不住嘴角一挑，心里思量了开来。

    朱高炽登基不过几个月，从人事升降到其他措置，一样样让人应接不暇。就在日前，驸马都尉南京守备西宁侯宋琥因为被吕震等人弹劾不恭而被削爵；再前头，已经死了的永平公主被朱高炽翻了旧帐，废为庶人；若还往前头看，当初因为居丧不尽哀而被一个个治罪的人，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多数都是都察院的手笔。

    刘观这个家伙，原以为朱高炽登基之后免不了收拾他，想不到这墙头草倒得这么快！

    重新低头审视了这张纸，张越忍不住用指甲在上头掐出了几个极其要紧的地方，深幸自己事先去联络了袁方，这才成功用调包计把东西弄了出来——单单这份东西，要在短时间内把笔迹手印纸张等等模仿得像那么一回事，还只有行家做得到。要不是如此，凭着这轻飘飘的东西，不但王勋亮头上那倾国倾城的乌纱帽不保，而且连大好头颅也未必稳当！

    私通汉王，心怀怨望，刻大逆书……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整！

    想着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刘俊盯得他紧，自己不好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张越不禁觉得有些为难。全盘交给袁方固然使得，但那边压力太大并非他所愿。而且，事到如今，他得让这事情的声势大起来，所以一定得拖上更多人下水。南京的勋臣贵戚这么多，要是这个刘俊贪得无厌野心勃勃，恐怕不单单会只拿一个王全彬做文章。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闹大了，到时候若是能把刘观惊动了同太子朱瞻基一同下来，那才是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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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四章 只一个等字

﻿    第六百六十四章 只一个等字

    南京应天府学在贡院街正中，隔壁就是南直隶贡院。应天府学教授不过从九品，因举荐得了这个位子，却是并无功名，但学问文章倒很是扎实。这天他率着训导和其他学官在门口迎了张越这个应天府丞入内，陪着四下里转了一圈，又呈上了月考的厚厚评卷。

    张越随便翻了几张纸，见字迹无不是方正有力的沈体，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再看那些文章多半是经义透彻却空无一物，他自是没多大劲头。尽管有心说两句，但见这些教授训导个个都是五十开外鬓发斑白的年纪，他自忖初来乍到，也就把满腹的话压了下去，只欣然点头道：“江南文华重地，每逢会试，金榜题名者不知凡几，还请诸位今后教导出更多才俊来。”

    他不过是随口说上一句客套话，但下头的众人却俱是欣欣然。在他们看来，应天府学既然曾经是天子脚下，自然在南直隶乃是头一份的。于是，一个老训导就捋着胡须笑道：“张大人放心，这府学的生员每月一小考一年一大考，但凡不用心的都早早开革了出去。俗话说头悬梁锥刺股，只要人人发奋苦读，等到后年乡试时，必然能有上佳表现！”

    此话一出，顿时人人附和，张越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如今乃是官府儒学最盛的时期，民间书院在江南一带虽零零落落有一些，声势却远远不及这些官学。他掌管应天府学，倒是可以把自家族学那些学生拉到这里两相印证，但这种动静却实在是太大了，因此他先让陈夫子去带他们拜访那些江南的民间书院，顺带交流交流。倘若日后有机会，让天下儒学学子都能够多多往来走动，这倒是一件大好事。

    由于张越年轻，听过他名声的那几个教授训导原本还担心他锐意十足指手画脚，如今见他听得多说得少，摆足了一幅谦逊态度，他们自是松了一口气。于是，当张越提到想让李国修和芮一祥两人在这里旁听一个月时，众人都是满口答应。

    眼看已经是快晌午了，张越被几个老夫子盛情挽留，不得已留在这里用了午饭。等到离开应天府学时，他忖度衙门那边没什么要紧事，再加上心里还有些想不透彻的地方，便索性带着几个随从在街上转转。

    如今虽说过了正月头几天，但不久又是元宵节，因此大街上还沉浸在过节的气氛之中，偶尔还有小孩子在放鞭炮。看到那些孩子拍手叫嚷笑得极其开心，张越忍不住想到了自个留在京城的女儿，心中不禁思念得紧。由于此次出京就是接近腊月，路上来回麻烦，再加上父亲张倬早吩咐过，他就没有再费神让人送节礼回去。只在前两天让人捎带了一些礼物给英国公张辅，其中便夹杂着朱瞻基要的东西，同时还有关于下番官军的措置。

    “张老弟！”

    听到这声音，张越就停下了马，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一个健硕汉子引马而立，赫然是朱瞻基提过的那位府军前卫魏指挥使，他连忙策马靠近前去。别人叫得亲热，他便含笑点头道：“魏兄回来了？我前些天上门拜访，听说你出城练兵去了，于是只给嫂夫人送了节礼。”

    魏知奇如今是南京府军前卫指挥使，听着仿佛是平调，却和从前在北京时的待遇大相径庭。同是有府军前卫四个字，那会儿他是皇太孙亲信，不论赏赐还是禄米等等都是头一份，上门巴结的人不知凡几；如今他家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大过节的被撵出去练兵，这苦楚可想而知。此时听张越这么说，他连忙打蛇随棍上。

    “我都听家里人说了，难为这会儿你还记着我。”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前头说，“既然你之前扑了个空，眼下还早，索性到前头我家里坐坐如何？”

    横竖眼下无事，张越自不会有异议。等进了魏家那座狭窄的小宅院，到了正厅坐下，他便直截了当地说：“魏兄不必因为到了南京便觉得前途蹉跎，我前时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思，实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瞧你一瞧。虽说这南京不比京城，魏兄还请放宽心，只一个等字，太子殿下不会忘了你。”

    原本把张越请来，魏知奇只是想探听消息，顺便诉诉苦衷，谁知道会听到这样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想到那位尊贵的皇太子还记着自个儿，一时间，他这些天被人忽视的鸟气仿佛一下子出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头。

    “张老弟，多谢你告诉我这么一句要紧的话！嘿，虽说南京府军前卫足足有四个指挥使，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以后你要是有什么筹谋，尽管找我去办！”

    扬州乃两淮重镇，富庶繁华自不在话下。相比苏松以田赋甲天下，如今的扬州却是因一个盐字在整个江南赫赫有名。天下都转运盐使司共有六处，淮盐素来为诸盐之冠，南直隶、江西湖广以及河南大部，行的都是淮盐。纵使是用长芦盐的京师，也有不少北迁的权贵用惯了淮盐，不惜重金去买。因此，但凡地道的扬州本地人，或许会不知道知府衙门在何方何地，却绝不会不知道两淮盐运司的衙署。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衙署位于运司街，顾名思义，这大街的名字就是因衙署而来。相比大多数坐北朝南的衙门，衙署门厅却是坐西向东，悬山顶上铺着筒瓦，面阔三间，进深五檩，脊高两丈有余。大门前有石狮一对，两旁则是贴着各式榜文的八字墙。由于如今盛传开中盐有变，不少商人都挤在衙门外头等批文，这议论声不绝于耳。

    相比正门的喧哗聒噪，衙门后头的火花巷就显得安静多了。毕竟，后衙乃是家眷们住的地方，因此虽有不少摊贩在这儿卖些针头线脑或是小吃之类的东西，却都不敢过分高声。只是，进进出出的除了丫头媳妇和婆子之类的下人，偶尔也有看似不起眼的马车。熟悉内情的人们都知道，这些车上下来的人大多比堵着前门的商人要紧多了。

    然而，这些天后门口进出的马车却渐渐少了，那些小贩虽说不可能联想到新君登基的那一条条政令，但都敏锐得察觉到府中的动静有些不对，于是一闲下来就暗自闲磕牙，偶尔还对出来买东西的下人们问上几句，也好作为回去向人炫耀说事的本钱。此时此刻，一个卖五彩绣线的货郎一面向一个中年妈妈殷勤兜售，一面拐弯抹角地探问，到最后终于急了。

    “李妈妈，就看在我常来常往的份上，您好歹透露一些！谁都知道您这家里的人是最大方的，万一大人真的要迁调其他地方，我也得早点想着挪地方不是么？”

    那李妈妈却是只板着脸，半晌才说道：“就是有那天，也是我们预备着，和你这个小猴儿有什么相干？好好做你的生意，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小心惹祸上身！”

    就在她选好了几色丝线，正在数铜子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巷口那一头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闻声看了过去，见是一骑人风驰电掣地奔了过来，在后门口处利落地跳下，不禁皱了皱眉。待到那人侧过头来，她恰好看清了那人的脸，一惊之下随手抓了一把铜钱与那货郎，也顾不上多了还是少了，揣上那丝线就急急忙忙走上前去。

    “彭师傅！”

    彭十三正打算找个人带信进去，听到这声音就转过身子，上下一打量，他就隐约认出这仿佛是王勋亮正室罗氏的身边人，当即点了点头：“还请嫂子进去报个信，我有急事。”

    “太太打徐州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念叨，总算是有了消息，看到您指不定多高兴呢。”李妈妈笑容可掬地微微屈膝行礼，随即就抬手把人往里头让，口中又说道，“您又不是外人，哪里还要什么通报，既是我正巧撞上，自然是直接带您去见太太。”

    她一面说一面吩咐门里的一个婆子出来照管那马，又使人往里头去知会一声，然后就把彭十三带到了里头，一路少不得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天外头的情形，语气却是忧心忡忡。听着这话，彭十三想起出京前张辅的吩咐和南京那一头的情形，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家老爷都已经是那样的高位了，却反而成了一块最鲜明的靶子，连出手都是难能。

    因王勋亮在都转运使任上一干就是十年，因此这盐运使司后衙几乎就成了他的家，几经修建之后，赫然是典型江南官宅的模样。虽因朝廷制度不能小桥流水，但内中花园游廊穿堂等等一应俱全。彭十三先头来过一两次，但毕竟是多年前，此时走在其中，隐约只觉得仿佛加了几处屋子。等进了一处月亮门，却有一个面相精干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林管家？”

    “李妈妈，劳动你带路一趟。老爷听说彭师傅来了，专程让我在这等，说是直接请到书房说话。你给太太捎一句话，请她稍安勿躁。”

    既然都这么吩咐了，李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对彭十三打了个招呼，又福了一福，随即匆匆离开了去。彭十三倒无所谓去见哪个，只那林管家和李妈妈完全是两个性子，一路上闷葫芦似的埋头带路，等到了书房门口，他轻轻推开了门，随即就侍立在了一旁。

    扬州虽富庶，却是最讲究风雅，因此王勋亮尽管不是什么学富五车的文坛俊杰，书房却是极其考究。对着正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紫竹杆白绫装裱的《东坡怀赤壁》古画，角落的高几上摆着一只钧窑彩绘美人花瓶，旁边则是四扇大理石屏风，上头雕着些飞禽走兽的祥瑞图案。彭十三素来不耐烦这些，只扫了一眼就绕了过去，就看见王勋亮已经是站在了那儿。

    王勋亮年近五十，由于在这两淮富庶之地一干就是十年，上升无望日子无忧，因此身子发福，脸颊亦是圆滚滚的，那眼睛仿佛也一直陪笑一般，看上去没什么威严。因他是王夫人的堂兄，这关系说不上多少亲近，但毕竟是正经亲戚，彭十三便上前行礼，称了声舅老爷。

    他这腰刚刚弯下去，王勋亮就连忙上前搀了。他往日固然是长袖善舞极其善于说话的人，这时候却顾不上那些场面客套。把彭十三请了坐下，他便咬咬牙直截了当地问道：“老彭，之前内子见杜宜人时，听说小张大人病了，不知道如今可好了些？说一句实话，我知道我家那孽畜是混帐，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英国公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我只能指望他了。”

    “回禀舅老爷，少爷说了，此事他会竭力周全，还请您多多放心。”彭十三一面说一面从靴子里抽出一张纸片，信手递了过去，“还请舅老爷看看这个。”

    尽管得了保证，但王勋亮哪里能真正放心，仍是患得患失。伸手接了东西，他匆匆扫了一眼，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就连一颗心也是不争气地噗嗵噗嗵跳得飞快。死死抓着扶手深深吸了几口大气，他这才定下神来，却是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

    “欺人太甚！”

    骂过之后，他明白仅凭自己决计是难以翻转此事，再一想张越竟能神通广大弄到这种东西，心头又有些骇然。只他如今唯一的儿子身陷囹圄，朝中又有盐政归改的风声，他已经是穷蹙无法，因而只能把那些顾虑都丢在了一边。毕竟，什么都没有儿子重要。

    他的品级只比张越高一级，再加上有事相求，因此在彭十三面前也不好托大称张越一声贤侄，于是便含含糊糊地问道：“小张大人既然让你送来此物，可还有其他什么话说？”

    “这事情是南京锦衣卫自作主张干的蠢事，少爷如今得到了消息，这边锦衣卫立马就会有变化，所以那刘俊不足为惧。舅老爷那位公子的首尾，少爷一定会设法，所以，趁着过年，舅老爷不妨让人往南京走一趟，只管先放低姿态敷衍着，态度不妨软和一些，哄得那刘俊得意忘形最好。少爷说，只一个等字，舅老爷放宽心，事情很快就会扭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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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借力使力

﻿    第六百六十五章 借力使力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

    姑且不论徐达之死是否是洪武帝朱元璋的手段，但朱元璋这句评语却在民间广为流传。相比大多数被诛戮的功臣，徐家至少看上去还是满门荣华。徐达三个女儿全都联姻帝室，一是徐皇后，另两位则是代王妃和安王妃。四个儿子里头除了次子徐添福早夭，更是出了两位国公。只这两位国公一位夺爵幽禁至死，一位横死殿前，后代袭爵也是风波重重。

    因此，真正享着了祖上福荫的只有三子徐膺绪，他安安稳稳擢升中军都督佥事，世指挥使，活得逍遥自在。他故世之后，长子袭了指挥使，食禄不视事，次子徐景璜也在军中不上不下挂了个职衔。这原本是勋贵子弟们常走的一条路，但是，徐景璜自小便过惯了荣华富贵的日子，那一丁点俸禄哪里看得上，于是三番两次托人陈情，日前总算是得了任命。

    “老爷，如今上头任命一下来，看还有谁能小觑了您去！”

    “就是就是，别看如今本家还有魏国公定国公，可魏国公的爵位不过是刚刚发还，定国公之前还因为居丧不出宿遭了弹劾，这宠眷上头大打折扣，不过是虚挂了国公名头而已！”

    “小的可是听外头说皇上要迁都回南京，到了那时候，您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便是御前数得上号的人物，立功授封不在话下，咱们家说不定能再出一位国公爷呢！”

    徐景璜本就爱听好话，听一帮小厮叽叽喳喳奉承逢迎着，他不禁志得意满，就连走路也有些飘飘然。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偏宠他，可即便如此，自家终究比不上袭封国公的那两家来得尊荣，虽说他文武上头样样稀松，可做梦也想如祖父徐达那般显赫，因而在钻营上头动足了脑筋。想起前两日在锦衣卫衙门里头受下属参礼的情形，他脸上笑意就更深了。

    “只不过，那位刘大人却冷淡得很。他以为自己算什么人物，一个世袭百户出身的军户，到这个位子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还敢对老爷指手画脚，什么玩意！”

    听了这话，徐景璜顿时眉头大皱。这些天在衙门里头晃悠，他确实觉得刘俊总是伴着一张脸很让人不快，但人家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也就只好忍了下来。此时他没好气地瞪了那个多嘴多舌的小厮一眼，随即轻哼一声道：“今儿个是元宵节，老爷我高兴，少说这些扫兴的话。这些天忙着打点上下，如今总算能松乏一下，去秦淮河边的万红阁！”

    尽管大明定制是官员不许眠花宿柳，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今奢靡之风大起，京师的文武百官尚且在饮宴时歌姬满前，更不用说江南之地了。在起初国丧的时候，秦淮河上很是冷清了一阵子，如今河上画舫旁边的酒楼渐渐又是高朋满座笙歌曼舞，奏的是靡靡之音，跳的是天魔之舞。饮酒作乐的不是勋贵高官便是富商大贾，那喧闹声几里外就能听见。

    万红阁是秦淮河边上一处极有名气的酒楼，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有身分地位的宾客。自然，饮宴要尽兴，各雅座包厢中少不得叫了歌舞伎相陪。到这里来的都是为了享乐而不是为了商谈事情，遇上知交友人甚至还会一块乐和，因此楼上的一众雅座都是用四扇或是八扇大屏风隔开，各自饮酒行令的声音往往会传得四处都是，喧闹无匹。

    然而，在这一片喜庆气氛中，往日被奉为上宾的徐景璜眼下却是和几个小厮枯坐在那儿，面前那个老掌柜正在不停地打躬作揖。

    “不是小的们有意怠慢，实在是今儿个元宵，秦淮河上那些有名的姐儿们都被出条子叫走了，剩余的那些都要应付这儿酒楼上的客人们。刚刚倒是有一批姑娘空闲了下来，锦衣卫的刘指挥使却是恰好使人过来，出条子一下子全都叫走了，说是要宴宾客。徐大人，您可是常来的主顾，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哪！”

    原本是满心兴头，被眼下这种情形一冲，徐景璜自然是恼火至极，当下也不搭理那掌柜，却打发了一个小厮去打听。满桌珍馐佳酿没有人陪侍总是无趣，他味同嚼蜡地填了个半饱，那小厮就一溜烟跑了回来，禀报的话却是和那老掌柜没什么差别。非但如此，他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之前锦衣卫那边派人出条子时的骄横，仿佛是自个亲眼看到了一般。

    “咱们走！”

    徐景璜只气得七窍生烟，丢下筷子就起身拂袖而去。那掌柜追着送到门口，看见一行人上马风驰电掣地走了，这才哼了一声，又眯着眼睛低声嘀咕道：“这先头中山王那样英雄盖世的人物，怎得子孙后代就养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策马在大街上狂奔了一阵子，被那冷风一吹，徐景璜便渐渐放慢了速度，但心头的邪火仍是未消。见一众随从都簇拥了上来，他便咬牙切齿地吩咐道：“走，去锦衣卫衙门瞧瞧！”

    到了地头，他一甩缰绳下马就径直往里头闯，到了二门却被好些军士拦了下来。不管他怎么发火，他们就是死活不放人进去。眼看徐景璜眼睛通红，赫然是气头上，那个为首的百户却丝毫不惧，甚至还阴恻恻地说：“徐大人请放尊重一些，大人正在里头宴请要紧客人。这会儿您又没有公事，何苦一定要进去？咱们大伙儿敬您是贵胄，您才上任没几天，要是闹出不敬上官的丑闻来，这御史一弹劾，那可不是好受的！”

    尽管纨绔，徐景璜毕竟不是傻子，一听这赤裸裸的威胁，他心里怒火更是高炽，脑袋却清醒了许多。气咻咻地瞪了那家伙一眼，他便扭头就走，等走出锦衣卫衙门，他不禁怒气冲冲地一鞭子狠狠打在了那个石狮子上，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俊，你等着瞧！”

    这么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出了巷子时，那边正好也有人拐出了前头那条大街的西牌坊，两边险些撞在了一块。因徐景璜正在怒火冲天的时候，当下就不管不顾喝骂了两句，等看清了对面这一行人，为首的年轻人穿的体面，他便恨恨地住了口。这时候他也懒得理会其他，掉转马头就准备走人，还没来得及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可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徐世兄？”

    听到这一声，徐景璜当即停住了，又转过头来瞧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丝毫印象，他就没好气地问道：“你是何人？”

    “徐世兄这记性真是……年初三咱们之前不是在魏国公府上见过？”孙翰看见徐景璜仍在狐疑，便立刻自报家门，还不等这人有什么反应，他便上前一把拉住了那缰绳，“元宵佳节，我正好有个朋友请客，撞上了就是有缘，咱们一块去喝一杯！放心，这请客的人你也认识，他特意叫了好些当红的歌姬，有的是乐子！”

    别人既是盛情相邀，徐景璜也不想回家去对着自家那些吵吵闹闹的姬妾，因此没怎么细想就答应了。等被人拖到了地头，看到那酒馆中果然好些是自己认识的狐朋狗友，座前尚有美貌歌姬舞伎，他只觉得心头郁郁之气一扫而空，一屁股就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既是纨绔子弟的大聚会，众人自是放浪形骸，酒足饭饱之际，不少人就搂着美貌佳人上下其手了起来。等到散场的时候，徐景璜饱足了口福眼福手福，又在孙翰劝解下饮了醒酒汤，随即少不得拉着他道了一番感谢，随即笑说道：“孙老弟真是仗义人，带挈我好生逍遥了一回，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兄弟如今在锦衣卫，能帮的一定帮你！”

    好容易逮着这机会，孙翰心中大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叹了一口气：“徐世兄的好意我心领了，虽说我如今确实有求着锦衣卫的地方，但你如今刚进去没实权，上头还压着一位锦衣卫指挥使，我怎好让你为难？今天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带你来乐和乐和，你不用放在心上，这帮忙两个字就不用提了。”

    徐景璜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心，可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这么一句话，他顿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了看孙翰，见其拱了拱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他更是恼了起来，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又恼火地说：“孙老弟这是瞧不起我？你别看我如今不是南京锦衣卫的头号人物，可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们徐家在南京是什么牌名的人物？再说，那个刘俊也神气不了多久，京里很快就得有人下来了！”

    孙翰原本受张越之托来干这种事，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此时听说此事，他虽已经从张越那儿听说过，却仍是装模作样追问了一番。徐景璜要卖弄本事，将京中人事调动一一说了，又冷哼道：“到了那时候，刘俊虽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却也休想再把持着每一件事。所以，孙老弟要是瞧得起我，就尽管把难处说出来。要是瞧不起我，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咳，徐世兄既然这么爽快，那我可就直说了。事情是这样，我有个远亲来求我……”

    孙翰把王勋亮那件事拐弯抹角说了一遍，然后就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要说我又不是个人物，人家是英国公的亲戚，原本求不到我头上，要求也该求英国公。可我那远亲乃是胆小怕事的，压根连提都不敢向英国公提，却让人和我说，让我去求求我那三舅哥，可我三舅哥如今是打定主意逍遥，压根不肯管此事。唉，我原本要是在京城还好，能求求那些亲戚，如今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有干瞪眼的份。我这些天都快愁死了，可却始终不得其门。”

    想到今儿个在锦衣卫衙门被挡在门外，刘俊出条子叫了那么多歌姬请客也不叫上自己，徐景璜不禁恨得牙痒痒的。等听魏知奇提到英国公三个字，他只觉得眼睛大亮。徐家固然是有两位国公，可那都是供起来的摆设，哪能和那位当朝第一人相提并论？当下他再也没什么顾虑，直接打保票道：“这事情我是管定了！你放心，不出十日，我一定给你个答复！”

    “此话当真？啊呀，徐世兄真真是我的救星，我在这儿代敝亲多谢了！我也不求其他，让他少吃点苦头就足可交差了！”

    徐景璜这会儿想的却是前几天在衙门里闲逛，却是有一处地方进不去，心里顿时起了疑窦，当下就摆摆手说：“你看着，等我查明了，事情有的是转机！我先走了，孙兄放宽心！”

    费尽心机总算是做成了这么一件事，等把那位醉意醺然的世家子弟送上了马，眼瞅着人走了，孙翰忍不住抹了抹额头，发现这大冷天竟是出了一脑门子油汗。回忆了一番刚刚的表演，觉着没什么差错，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天是元宵节，街头巷尾虽没有挂彩灯，但家家户户之中仍然能听到欢声笑语。孙翰一路打马回到了家里，得知元宵家宴已经结束，张越回了书房，他就气咻咻地直接杀了过去，一进门就气急败坏地说道：“他娘的，大过节的陪着这种人敷衍，比写文章打架还累！”

    “你可曾经是国子监的优等生，要是让那些老夫子们听见你说粗话，又要吹胡子瞪眼了！”张越站起身来，亲自从蒲包中拎出茶壶，殷勤地给孙翰倒了一杯，这才笑道，“既然你和我一同下来，咱们可是郎舅，我不找你帮忙还能找谁？再说了，一回生两回熟……”

    “打住打住，我可希望别有第二回了！以后要是元节你再差遣我干这种事，我打死了也不接。”孙翰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咕嘟咕嘟把一杯茶一饮而尽，随即就摇了摇头，“我现在才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事情说来容易做来难，说起来我可不如你和房陵有毅力有耐心。话说回来，锦衣卫如今有这般变动，不知道房陵在那里怎么样了……哎这家伙居然当了锦衣卫，还真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人各有志，他能走到今天，自己也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夫。对了，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下午我爹让人捎带了一封信过来，房陵的婚事定了。”

    孙翰正在自个倒茶，听说这消息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来：“这家伙也已经年纪一大把了，他还真是能耐，硬生生把婚事拖到现在，如今总算是开窍了？是谁家的千金？”

    “他这家伙会挑媳妇，那是已故彭城侯夫人的一个远房侄孙女，家世不显，只是寻常官宦人家。他四月办喜事，这喜酒咱们是喝不成了，捎个信让家里人随一份贺礼吧，别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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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谁也不是软柿子

﻿    第六百六十六章 谁也不是软柿子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哪怕如今因为迁都北京而居民骤减，南京却仍然住着不少富贵人家，其中不少是经历了洪武朝连番大狱和靖难后反攻倒算而幸存下来的勋臣贵戚。尽管这些开国功臣多半都已经不复昔日风光了，但动辄四五十年的家名仍然让他们自矜自傲。甚至在不少人心里看来，那些因靖难而一朝飞黄腾达的所谓功臣们，不过是一群暴发户而已。

    长辈们这么想，各家的子弟们自然也同样这么想。由于各家之中多半都互相联姻，任意两户之间都会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所以这些人儿时差不多都是一块儿厮混，长大了之后纵马长街飞鹰溜狗臭味相投，往往一呼百应异常团结。于是，即便是官府，除非真闹出什么大事来，等闲也不会拘管这么些家世背景深厚的勋贵子弟。而南京勋贵之家，向来以徐沐两家最贵。

    郑和与王景弘受命带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两人身上都担着守备太监的名分，但要说真正的南京守备，谁都会把目光转向位于南京皇城以西估衣巷的黔宁王府。尽管沐英的王爵乃是追封，并非世袭，如今的黔国公沐晟镇守云南很少上南京，这黔宁王府的真正称呼应该是驸马府，但民间全都以王府称之，官府也并不干涉。

    沐昕乃是沐英幺子，娶的是朱棣的女儿常宁公主。虽说公主早逝，但他宠眷却是非凡，曾营造武当山道观宫殿，自永乐末年又兼领南京守备，几乎一直住在南京。他虽不是什么雄才伟略之辈，但也知道自己这一系的荣华富贵离不得云南的次兄沐晟，因此在南京交游广阔，云南一有事或是有御史上书弹劾，他便能立刻遥相呼应，其它的事却很少理会。

    既然同样是联姻帝室的顶尖勋贵，他和张辅也算是有些交情。成国公朱勇留守南京时，他也很是与其交往了一番，如今过年收了张越的礼，他便趁着幺子满月之际大宴宾客，又下帖子请了张越夫妇，就连守备太监郑和王景弘也没有漏过。只后两位都是打发了人来送礼，自己没有亲至，而张越却和妻子杜绾一块登了门。

    常宁公主永乐六年就过世了，既是尚公主，沐昕自然不好续弦，但侧室小星却是无数。这天接待女眷宾客的就是姬妾中唯一得了敕命恭人封赐的江氏，乃是魏国公徐家的一个远房外甥女儿，上上下下自然料理得整整齐齐，那位刚刚生下儿子的侍妾却是连面都不曾露。由于来贺的多半是年轻一辈的诰命，因此莺莺燕燕一大堆，不知多么聒噪。

    而前头院子里的男人们也是吆五喝六喧闹不已，如今虽已经不禁饮酒，但看戏听曲却还是禁忌，一帮人只能天南地北胡侃。酒过三巡，沐昕就借故离了席。因请的都是勋臣贵戚家的子弟，眼看别人说得热闹，张越就悄悄站起身来。刚出了那喧闹得沸反盈天的地方，就有小厮迎了上来。

    “张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跟着那年轻小厮一路往后走，张越心底早有了数目。走了一长段路，绕过了前头一座石头假山，张越就看到前头那屋子上头赫然挂着冬去春来斋横匾，不禁愣了一愣，见人打起帘子，他便猫腰入了内。这时候，正中的杉木交椅上坐着的沐昕便站了起来。

    “元节贤侄，我早就听朱老弟提过你，只可惜你闲的时候我忙，我闲的时候你又不在，竟是到了如今方才有机会真正照上一面。好好好，怪不得太宗皇帝当初对你刮目相看，果然是一表人才，看着就让人舒心。来来来，坐坐坐！”

    张越深知沐英英雄盖世，但儿子里头却说不上有什么出色的人才，就是因和张辅一块平交阯而加封黔国公的沐晟，离名将这两个字也很遥远，而享遍荣华富贵的沐昕就更不用提了——传闻中，这位仿佛是活活气死了常宁公主，朱棣却是丝毫没怪罪。此时听到这几句极其别扭的话，他只觉得身上冒出了好些鸡皮疙瘩，好半晌才坐下来。

    沐昕虽说没野心没抱负，但却深悉官场之道，和张越天花乱坠地说了好一通不着边际的话，他这才言归正传道：“我听说，贤侄家里有个亲戚被南京锦衣卫关起来了？”

    料到沐昕相请必定有事，听到这个，张越立时明白徐景璜那边可能有了结果，而且这两位已经通过了气。因此，他皱了皱眉，因问道：“沐世叔说的是哪位亲戚？”

    “怎么，两淮盐运司那个王勋亮，不是英国公的姻亲么？”

    电光火石之间，张越已经是想到了事情可能的变化，便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沐世叔说的是谁，原来是此人。他的儿子当初和我有些恩怨，之后因为碍着英国公，虽说给我赔情道歉，终究是还有些芥蒂在。至于王勋亮则是英国公夫人的堂兄，但那一‘堂’其实远得很，平日除了送礼连门都难得一入。我倒是听我妹夫提过他儿子被关了，不过还没理会此事。”

    “原来如此……既是有恩怨，你不管此事也是常理。至于文弼世兄，恐怕那个王勋亮也没脸找上门去。唉！”

    看到沐昕的脸上赫然是遮掩不住的失望表情，张越知道沐家说不定也有人陷入其中，于是便有意试探道：“沐世叔怎的会问这个？我如今虽是应天府丞，真正管着的却只有应天府学，其余都有别人去管。此事就算我想帮，那也是帮不上忙的。难道他居然撞上了您的木钟？真要是说起来，这事情也不是没办法的。”

    原指望能说动张越，但从刚刚那寥寥几句话，沐昕已经觉得事情颇为无望，心底原是打算再找找别人。可听到这话，他顿时惊觉了过来。想到张越这些年在南北都是声名赫赫，这心思手段绝非等闲，他又掂量了一下利害，随即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元节贤侄，不瞒你说，南京锦衣卫新任指挥佥事徐景璜乃是我的后辈，我一向看顾他不少，这次他投桃报李，告知了我几个隐秘消息，其中就有王勋亮儿子的事。除了这个，他还说，锦衣卫那地牢里头关的不止这么一个人，还有好些个身分大有干碍的，甚至说有任与沐氏有关。虽说我自忖坦坦荡荡，但人要是真落到了锦衣卫里头……”

    因事涉自己，沐昕少不得含含糊糊，但张越岂有听不出来的？见这位四十不到的驸马都尉一面说一面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玉环，目光却始终游离在一旁，他便等到对方拐弯抹角把一大通话说完，这才笑呵呵地说：“沐世叔和王勋亮可不一样，您论辈分乃是皇上的嫡亲妹夫，旁人若要构陷，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此事的关键只有一个。”

    “是什么？”

    “南京锦衣卫前头可是多了南京这两个字。自打迁都，锦衣卫和北镇抚司也跟着太宗皇帝一块去了北京，在各地以卫所监查天下。这南京锦衣卫不在诸卫所之中，不过是按照南京官的惯例一并设了，这侦缉之权就不好说，不经上谕私设囚牢，这更是犯忌的。若是他这里头只关了一两个人也就罢了，若是关的人太多，那位指挥使的罪过可不比当年的纪纲小！”

    “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而且咱们这些人家谁也不是软柿子！”

    沐昕狠狠一拍大腿，使劲点了点头：“想当初纪纲蹦跶得何等欢快，最后还不是死得快？只不过……元节贤侄，这刘俊不过是无根无基的一个人，若是真没有上谕，他怎敢这么大胆子？除了我的一个门人和王勋亮的儿子之外，据说他还暗地拿了好些个勋贵的管事家奴等等，若是没有一丁点倚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是永乐末年当上这指挥使的，如今京师那边的锦衣卫换了人，兴许他担心不知道哪天自己就被扔到了一边，所以想讹诈些钱；也或许是他鬼迷心窍想要钳制诸位勋臣贵戚，图谋什么有的没的。咳，沐世叔不用胡思乱想，若真是锦衣卫那帮人办事，徐公子怎么能那么容易打听到风声，又怎么能有这消息漏出来？”

    由于这一番谈话，沐昕的心底踏实了很多，张越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差点要亲自把人送到二门，结果还是张越婉言谢绝，使人去通知了杜绾之后，夫妻俩方才离了这座王侯府邸，双双上了车。说起在后宅内看到的那位满月宝宝，杜绾的脸上神采飞扬，随即就看到张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禁没好气地回瞪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张越故意拖长语调说了一句，这才伸手摩挲了一下她平坦的小腹，“你喜欢这个还不简单，咱们再要一个就是了。”

    “你还说？每次我想着亲自把孩子带大，结果每次都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谁让你这个当爹爹的非得那么显眼？”杜绾挪开了张越的手，随即就露出了一丝忧容，扭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算你已经筹划好了，也多小心一些。”

    “事情只要做成，咱们至少就有很长一段安稳时间。我也不喜欢冒险，可偏偏这情势从来就不放过我，逼得我非得行险。放心，以后没几回了！”

    “我还当你会说这是最后一回，你竟然说没几回，这就是说以后还得有？”杜绾伤脑筋地揉了揉眉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良久才叹息了一声，“爹爹的性子是执拗，就算还不至于‘虽千万人，吾往矣’，可也每每弄出点让人心惊肉跳的事来。你就更不用说了，骨子里就是个固执的人！不管你怎么撇清，王勋亮终究是和你有关联的，他那里若万一挺不住，就算千般算计也没用。”

    张越此时只摊手一笑，却没有回答。单单解决一个刘俊自然简单，但他不能把赌注下在朱高炽的寿命上。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已经改变了历史，也许朱棣的寿命就已经被改变了，更何况原本就还不老的朱高炽？与其等这位皇帝一命呜呼，还不如借题发挥搏一把。

    他加上英国公确实未必顶用，但倘若再加上南京这些勋臣贵戚，那力量就不一样了！

    身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刘俊已经在南京呆了二十几年，对于那些从洪武朝传下来的勋臣贵戚等等素来是表面相敬，心底却瞧不起，对于那些纨绔子弟更是从不在意，因此徐景璜虽说上了任，他却从来没将其放在心上。他甚至懒得挪动身子下地牢，里头的事宜全都交给了唐千处置，只一心一意地想着如何捞到更多油水。

    元宵节的一夜狂欢，他请了众多卫所指挥使等高级军官前来赴宴，高朋满座歌姬满前，热热闹闹了好一番不说，他也顺势和几个要紧人搭上了线，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在他看来，昔日从北京到南京那么远的路途，朱棣尚且能赢了建文帝坐了天下，如今山东距离北京才那么点路途，一次奇袭说不定就完全解决了，他总不能傻呆呆在一棵树上吊死。

    既然抱着这样的心思，当王勋亮派了堂弟前来求见的时候，他一见面就撂下了一句重话：“私刻禁书图谋不轨，王全彬这可不是寻常的小勾当，那是要命的！”

    王勋亮听了彭十三捎带过去的讯息，也就只能把忧心如焚的情绪暂且压下，从几个附庸门下过活的堂兄弟中挑了一个最是胆小不中用的，让人到南京来经办此事。可怜此人完全没经历过这等大事，一进锦衣卫衙门就连腿脚都软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应对。这时候听到要命两个字，他一下子连屁股都坐不稳了，整个人都险些滑落在地。

    面对这么一个脓包，刘俊也懒得掩饰面上的轻视之色，当即没好气地说道：“回去告诉你家王大人，他家的儿子已经签字画押，若是他想要救人，准备一千两黄金再说！”

    言罢他便捧起了茶盏，旁边的小厮见状连忙高呼送客。眼看着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他才轻哼了一声：“打发这么一个蠢人过来，看来王勋亮着实是个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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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金陵惊，天下动

﻿    第六百六十七章 金陵惊，天下动

    既是事情有望，刘俊自是放松了戒备警惕，这几天便常常到各处要紧的地方巡视一圈，以表自己的尽忠职守。这一天，他前脚刚离开锦衣卫衙门，后脚徐景璜就带着人闯了进来。

    军籍在南京锦衣卫名下的军户足足有数千人，但这衙门中真正管侦缉办事的却只有百多人，平素多半都在外头办事。如今刘俊出门，又带走了好些心腹，衙门中就只留下了唐千和一些校尉坐镇。谁都知道他这个百户乃是刘俊亲信，上上下下还算听命，但眼下徐景璜这么大摇大摆带人一闯，又让人把他架起叉到了下头，他顿时懵了，眼睁睁看着徐景璜占据了他的位子。

    好半晌，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强自镇定心神：“徐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徐景璜嘿嘿一笑，冲着自己带来的那些精壮家丁一点头，见他们蜂拥而出，他就翘足而坐再也不作声，只是翻来覆去地玩弄着桌上那块青石镇纸。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厮打叫嚷声，瞧见唐千面色发白，他才懒洋洋地说，“刘大人那里拿我当外人，所以我想问问你，咱们南京锦衣卫可有地牢？”

    在外头可以狐假虎威，但如今当着一个货真价实的世家子弟锦衣高官，唐千不由觉得矮了一截。但他终究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此时醒悟到徐景璜的言下之意，他只觉一颗心跳动得飞快，好半晌才色厉内荏地说：“徐大人，这衙门里头的事情自有刘大人掌管，你若是不得上命擅自插手，那可是有犯禁例的！您如今罢手还来得及！”

    “罢手，你叫谁罢手？你知道这是和谁在说话！”徐景璜勃然色变，霍地站了起来，怒声喝道，“我是中山王的嫡孙，皇上亲自擢升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你一个区区小旗竟然敢对我指手画脚？来人，给我掌嘴！”

    唐千哪里料到这个纨绔子弟会突然发威，不禁愣在了那儿。等两个粗壮家丁抢上前来强按着他跪下，他这才反应了过来。然而，不等他开口叫嚷，面前忽地一个黑影闪过，恰是有人抡圆了手臂一个大耳刮子劈了过来。就只是那一下，他就觉得眼冒金星，半边脸完全失去了知觉，竟是连满嘴牙齿都松动了。这一下痛楚还未过去，那大巴掌又扇了过来，只不到十下，他的耳朵就几乎听不见，脑袋一片空白。

    徐景璜这几天在衙门里头一直隐忍，对那些寻常校尉施以小恩小惠，悄悄把消息打探了分明，对要紧事务却是浑然不管，于是上上下下都忘了他元宵节那天晚上闯门的事，只以为那次是酒醉使然。与此同时，他在外头却串联了不少从前交好的勋贵子弟，又想方设法把衙门内中情形打探了分明，再加上有人给他出主意定计划，最后今日的一应安排他都算好了，自是胸有成竹。

    此时此刻，眼见刘俊面前的头号狗腿子让自己收拾了一通，他心里不禁异常痛快，更是把那些后果之类的东西丢到了九霄云外。不多时，他的一个心腹家奴从外头奔了进来，双膝跪下磕了个头，又禀报说：“回禀老爷，事情都成了！锦衣卫地牢中总共关了十一个人，看人的那几个已经被咱们制服，小的审了几个，又取了他们的口供画押。”

    “好！”徐景璜大喜过望，当即一拍扶手道，“把人赶紧送出去！让信使带着那东西即刻出发往京城去上奏！他娘的，只要给老子占了先手，刘俊就是奸似鬼，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

    这会儿，跪在地上的唐千终于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也不顾满嘴都是血，当即叫嚷了一声。奈何他双颊肿得老高，牙齿也掉了两颗，那话头含含糊糊谁都听不清。而徐景璜却是听都懒得听，拍拍手就站起身来，随手把那一方青石镇纸狠狠丢在了地上。

    “别以为刘俊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瞧不起我？哼，老子少不得给他点颜色看看！等他回来，你不妨告诉他，老子就在南京守备沐昕沐驸马的府上，等着他来拿人。但行动之前麻烦他想想清楚，咱们南京锦衣卫可没有什么北镇抚司，除了奉诏，私设大狱那是什么罪名！有工夫找我的麻烦，还不如想想如何应对皇上的大怒！”

    眼见徐景璜背着手扬长而去，唐千不禁瘫坐在了地上。这一刻，他不但想到了刘俊回来之后会有怎样的雷霆大怒，更想到了唆使自个出主意的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摸了摸被打得如同猪头似的脸，他使劲咬了咬舌头，连忙支撑着爬了起来。

    是了，他还有一招，想当初他可是诈到了那王全彬的口供画押，只要有这东西，他就还是有功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走，否则等刘俊回来，必定又是拿他出气！

    有道是一传十，十传百，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消息立刻在南京地面上传了个遍，一时间上层人物全都得知了这么一件事。南京守备府中，早先就和徐景璜商量好的驸马都尉沐昕从徐景璜口中闻听一应经过，却是哈哈大笑。

    “景璜贤侄，你尽管在我这里好生住着，区区一个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我还不放在眼里！这一回你大长了勋贵的威风，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着实是好样的！”

    徐景璜此时离了锦衣卫衙门，心里就不免有些后怕了起来，但沐昕这么一说，他那七上八下的忐忑心思立刻消解了许多，连忙笑道：“有了沐叔叔您这担保，我就放心了。只是，这一回真是闹大发了，帮我一块把人弄出来的还有武定侯家的老三，信国公家的耀哥儿，其余的还有不少。总而言之，这次说功劳就是功劳，说罪过就是罪过，沐叔叔您可千万帮忙。”

    “放心，皇上仁德，这种事情是非曲折一看便知，谁也不敢颠倒是非黑白。再说了，武定侯家的老三……那不是里头郭贵妃的嫡亲侄儿么？枕边风一吹，事情容易得很。还有，你弄出来的那些个人毕竟是有干碍……不过，我可是早有办法……来人，传令下去，把人先数一下，详细记录下名单，等弄完了直接送到应天府！哼，章旭那个老家伙想置身事外，我可是不会让他那么便宜！”

    吩咐把人送往应天府，沐昕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今儿个锦衣卫敢捋太师英国公的虎须，明儿个指不定就是太傅黔国公沐晟的亲戚！他是黔宁王沐英之子，黔国公沐晟之弟，谁知道火会不会烧到他的头上？先头和他一块担任南京守备的还有襄城伯李隆和西宁侯宋琥。如今李隆守山海关，宋琥因为吕震等人弹劾不恭之罪而削爵，他这位子又岂是稳当的？

    这当口锦衣卫里头自个闹出些事情来，无疑正中他的下怀。当今皇帝既然标榜仁德，怎能容许锦衣卫不得上命随意拿重臣开刀？如今明折一发天下皆知，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是不怕了。徐家有一位魏国公，一位定国公；京师还有英国公，他那位兄长黔国公也是聪明人，未必就眼睁睁看着，到了那时候，这锦衣卫不消停也得消停！

    事不关己，应天府衙上上下下的人虽议论纷纷，神态却是轻松得多。有的摇头叹息徐景璜的莽撞大胆，有的讥讽锦衣卫指挥使刘俊的贪得无厌，还有的则是猜测此事最后少不得是两败俱伤，只几个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老油子感到这事情不简单。历来争权斗气背后，都有不止一双手在操控着，此事背后可还有更深一层的文章？

    张越这天却不在应天府衙，既是分管府学的事，他干脆整日整日泡在那边，和一群老夫子谈文说理，日子过得极其逍遥。只传言既是散播得飞快，自然不会放过府学这块风水宝地，下午用了午饭，就有个从外头回来的训导带来了这么个消息。

    “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唉，这好些还是国子监的监生，却是一个个斯文扫地！”

    “不过这却不关咱们的事，锦衣卫这种衙门还是没有的好！”

    “嘘，噤声……咳，今儿个这是张大人在，若是换成别人，你这妄言之罪可逃不掉！”

    这时候，张越正在和那位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府学教授谈论一条经义。他当初应试的敲门砖固然已经差不多丢了个干净，但毕竟底子还在，这些天和他们谈天说地，竟是在经史上头很多了些心得。而他谦虚好学的态度更是打动了府学这些老夫子们，于是人人都拿他当温润君子看。

    只不过，眼下他看似正在听那位老教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里却在转着别的念头。他之所以选中了徐景璜，不单单相中这家伙的纨绔本性，而且更因为此人乃是昔日中山王徐达的孙子——只一个徐字就能让南京一众勋贵有同仇敌忾的感觉，而徐景璜能把这么一件事闹得这样大，更是把诸多勋贵之家都掺和在了里头，足可见他没料错。

    尽管心里惦记着外头，但整个下午，张越仍是在应天府学一直呆到了申时，这才施施然回到了应天府衙。才踏进二堂，他就听到后头仿佛有人跟着跑了进来，回头一瞧便认出是一个皂隶。那皂隶好容易喘过气来站稳当了，张嘴便说了一长溜的话。

    “诸位……诸位大人，那位锦衣卫……锦衣卫刘指挥使带着人……带着人去了守备府，沐大人闭门不纳，两边对峙……对峙了起来，还，还有……”他使劲往嘴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说话顺溜了起来，“守备府沐大人吩咐人把锦衣卫私自关押的犯人送到咱们应天府来了！”

    刚刚还置身事外的应天府衙上下官员齐齐一惊，然后就面面相觑了起来。张越倒是没想到沐昕这位驸马都尉居然会来这一招，只他并不是负责刑名的推官，因此倒是无所谓。果然，府尹章旭在最初的失神过后，只得吩咐两个推官出去办理，然后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应天府要独善其身恐怕是不可能。好在前些天赵羾尚书刚刚奉旨从京城调过来，如今他掌南京诸部事，我这就去见他。这些天势必多事，大家心里都有个预备，省得事到临头惊慌失措。要想告病告假的，也请好好斟酌斟酌，须知今时不比往日！”

    撂下这话，章旭便当先离去，堂上众人见此情形，即便各有各的嘀咕，却都没有多留，须臾就散了个干净。张越到了外头，正好看见王钱两位推官指挥着一群衙役把数十个人往大牢那边带，不禁停步打量了几眼，很快认出了灰头土俩的王全彬。大概是在锦衣卫那里很吃了些苦头的关系，这一位一直低着头，竟是完全没看见他。

    等到出了衙门，他便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正月头里往京城送的信。那是派人从陆路走的，如今十几日过去，差不多也应该到了，而既然是拜托的朱宁，料想很快就能送到朱瞻基手中。那封信只是提了下番官军的事，别的一句都没提，纵使落在别人手中也没什么打紧的。而眼下的这件事，他拟好了剧本，戏也按照既定计划演了，最后结局如何就得看京城的反应。

    倒是这次袁方弄了那个给徐景璜出主意的角色，他却是得通知人再作安排。事涉太广，上头打不到老虎，却是难免拿苍蝇下手。朱瞻基估计很快就要下来祭孝陵了，有这位太子殿下亲自领衔，倘若都察院都御史刘观跟着，总也得忌那位主儿三分。

    正月二十六日，金陵这边的动静尚未传到京师，翰林侍读学士李时勉的一份进直言奏疏就先呈递到了朱高炽面前。紧跟着，这位名声赫赫的直臣几乎被怒发冲冠的朱高炽下令殿前武士活活打死，继而就被投入了大狱。等到南京这几份奏折先后抵达，带去了那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时间，一直显得平顺稳当的朝堂更是大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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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 大乱

﻿    第六百六十八章 大乱

    端本宫端敬殿。

    自打被册封为皇太子之后，除了晨昏定省以及必要的朝会朝贺以及祭礼，朱瞻基就没踏出过东宫这片区域，甚至还不及以前是皇太孙的时候过得自由。尽管早就已经定下了由他带领部分文武大臣四月往南京祭孝陵，但一应准备他都不用插手，只需等着到时候启程上路即可。于是，他的主要任务就变成了敷衍东宫那些老夫子。

    东宫诸师之中，张瑛陈山事事惟命是从，无论朱瞻基做什么都不会劝谏或是上告；而戴纶、林长懋则是成天聒噪，甚至是直诉御前；只有王让该劝时劝，却从来不会借皇帝的威势。因此，朱瞻基在前者面前向来恣意，对后者却是敬而远之，只有王让最得他尊敬。

    这天为他讲课的乃是王让。王让授课张弛有度，每个时辰休息一次，朱瞻基或者出屋子透口气，或者喝茶吃些点心，总能有喘口气的机会。等到午间，几个宦官照例用食盒送了饭食进来，他正与王让行礼揖让时，却瞥见陈芜跟着鬼鬼祟祟进了门，又连连冲自己使眼色。

    见此情景，朱瞻基哪里还不明白陈芜有话要说，当即借口王让年迈体弱，让两个小太监服侍他去隔壁屋子用饭，等到午睡小憩了之后再回来上课。王让乃是警醒人，自然识趣地告了退。等到没了闲人，陈芜便一溜烟到了朱瞻基身边，笑吟吟地递了两封信过去。

    “殿下，小的刚刚打陈留郡主那儿来，顺便就把这两封信捎来了。其一是小张大人应命写的读史小札，其二似乎是一封要紧的书信。还好陈留郡主留在了京里，否则小的只能一趟趟往英国公府跑，那就太显眼了。毕竟，张公公如今也不管事了，小的不好经常去见。”

    “幸亏有宁姑姑，否则要找别的人办这些事，我也实在是不放心。”

    朱瞻基一面动手用裁纸刀裁开信封，一面又问道：“对了，昨儿个父皇下令将李时勉下狱时，我正好闻讯赶到，瞧见人身上鲜血淋漓，仿佛只剩了一口气。我让人去通政司问了问，结果却听说奏折根本没有留在那儿，看父皇那种急怒的反应，大概是直接毁了。父皇几乎很少发火，更不用说这样的雷霆大怒，这事情蹊跷，你可听到什么风声？”

    “小的设法向黄公公打听过，他如今调到了太子身边，除了范公公等等有限几个人，就没人能比得上他了，可他悄悄透露说，皇上见李时勉的时候没人在场，是后来大怒之后才叫了锦衣卫进去，盛怒之下险些当廷杀了人。事后他看到过炭盆中有字纸残片，料想那奏折是完全烧了。李时勉可是连先帝爷也敢顶撞的人，可那一回谏三大殿灾，也只是下狱。听说昨夜直殿监的人忙活了一夜，好容易才把那一路上的血迹刷洗干净。”

    张越的两封信厚薄不一，一边厚厚一摞信笺少说也有七八张，另一边则是薄薄的两页纸。朱瞻基此时正在看那两页信纸，听到陈芜这话，他只觉得眼前又浮现出了那血淋淋的一面，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才吩咐道：“这事情你再去打听，务必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咦？混账，怎么会有这种事！”

    陈芜一面答应一面点头，正要离去，却忽然听见了这么一声怒喝，登时吓了一跳。等转过身来时，他就看见朱瞻基眉头大皱怒气勃然，连忙止住了脚步。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问道：“小张大人提了什么事让殿下这般生气？”

    “生气？为了一帮落井下石的小人生气，我还没那功夫！”

    话虽如此，朱瞻基的眉头却拧在了一块，信手拢了那信纸要起身，可才走了两步就停住了。拿出那薄薄的两张纸又看了几眼，他缓缓又回到了原处坐下，若有所思地琢磨了起来。好半晌，他才深深叹了一口气：“好端端的一支强军，撂在南京却甚至不比京卫，禄米还要打折扣，人心不稳要闹事也不奇怪。居然还有人说要让这些人去修筑南京皇宫，简直是荒谬！”

    对于郑和带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陈芜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本也没往心里去，此时听说张越特意在信上提了这么一笔，他反倒觉得奇怪。待想到张越曾经在宁波市舶司折腾过开海禁，他自以为明白了这位的用意，于是便低声提醒道：“小张大人心思固然是好的，但如今皇上刚刚下了政令，殿下若有想法还得谨慎些。”

    “他如今所提之事不过是令下番官军禄米与京卫齐，无关大政，我还能做到，况且，皇爷爷生前对下西洋官军素来厚待有加，总不能眼看他们不能维持生计。这样吧，你找个由头去见一见杨阁老，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老臣，这种事情进言一二父皇总是会听的。唔，还有夏原吉，他力主废西洋取宝船，对于海禁却意味不明，请他也斟酌一下此事。”

    朱瞻基说得淡然，陈芜听得却是暗自钦佩。杨士奇如今是内阁第一人，但凡他所拟的奏折票拟，朱高炽几乎就不曾驳过，而且那是张越的师执长辈，就算他吐露一些内情也无碍；至于夏原吉昔日下狱，朱瞻基曾经婉转劝过朱棣多次，这位老尚书和杜桢也颇有些交情，这种事于公于私都不会袖手。

    尽管朱瞻基这个太子徒有虚名，并不像昔日朱高炽那样手握监国大权，但恰是因为如此，父子俩的关系如今只是稍微有些疏远，还不至于如当日朱棣对朱高炽那般动辄雷霆发落毫不留情。在他的妥善安排下，兵部户部很快便达成了一致，下番官军一应待遇等同于京卫。然而，朱高炽却另添了一条，诏郑和不得擅请恩赏。

    只是，这件事相比如今暗流汹涌的朝堂，不过是沧海一粟，没有人过多地留心。继李时勉之后，锦衣卫突然呈上了昔日冒犯过皇帝的御史舒仲成的诸般罪状，一时间，府部阁院众大臣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若是一开先例，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地翻旧帐，到时候满朝文武能剩下几个人？于是，几个亲近的内阁学士少不得苦口婆心地劝谏，可这边皇帝还没表态，南京那边的几封奏折顿时让内阁直房中炸开了锅。

    “一边是混帐东西，另一边也是混帐东西！”

    素来温文尔雅的杨荣气得口不择言，两边一同骂上了，他这才恨恨地说：“真是闻所未闻，南京锦衣卫无令擅自拿人，私设大狱讹诈大臣，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本分？可即便如此，徐景璜也实在是太莽撞了，竟然直接把人弄了出来送到应天府衙，之后更是托庇于南京守备府，简直是乱了套！”

    金幼孜之前请了十几天假，这天刚刚病愈复出就得到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他只觉得脑仁疼。浏览了一番这通政司转司礼监又送到这儿的几份奏折，他一面揉太阳穴，一面头也不抬地说：“太祖皇帝末年有诏令废了锦衣卫，太宗皇帝即位之初恢复，末年又设了东厂。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京城的锦衣卫暂且不提，南京锦衣卫该裁撤了。”

    黄淮自己就险些把锦衣卫诏狱的牢底坐穿，眼看着几个同伴死的死病的病，他如今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每每看到内阁这些同僚，总会生出某种隐秘心思。杨士奇和杜桢都是两度下狱，杨荣金幼孜却在永乐年间享尽了恩宠，这当口指斥锦衣卫岂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剧烈咳嗽了两声，他就淡淡地撂下了两句话。

    “刘俊除了私扣官宦子弟，还关了好些勋贵的门人亲眷，但是，要紧的却是另一条。这么一件事情卷入了多少勋贵，各位不妨好好算一算。”

    永乐年间，朱棣厚待一众随着打天下的勋贵，予世爵予公田予金银予官职，几乎无所不给。如今新君登基为安人心，同样不得不厚待这些带兵的大将，三公三孤几乎多半都是封了勋贵。而今天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下子牵扯进了朝中四位顶尖的国公，哪怕真是皇帝授意，恐怕也决不会承认——而在他们看来，皇帝多半不会这么急功近利。

    “英国公、黔国公、魏国公、定国公……”杜桢轻轻报出了这四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口中却说道，“后头两位一个承蒙皇恩袭爵，一个得以起复，倒是不足为虑，但英国公掌中军都督府，黔国公镇守云南，南京锦衣卫私设大狱中，关了一个英国公的姻亲，一个沐驸马的亲近家人。要是真罪过也就罢了，偏生十有八九是构陷，这罪过简直是万死莫赎。”

    别人都说了话，一直保持沉默的杨士奇这才张了口：“咱们大家既然今天都在，干脆一块去乾清宫请见皇上吧。事关重大，司礼监送这些过来，说不定早就传开了，若不能及早措置，恐怕会真的如诸位所言铸成大乱。”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内阁直房中的对话虽说隐秘得紧，乾清宫中的君臣奏对也暂时没那么快泄露，但司礼监通政司等等地方从来就是耳目最多的去处，于是两天之内，但凡有些根底的京官全都知道了这么一回事。公务闲暇窃窃私语的时候，众人少不得议论那位胆大包天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可对于此人究竟承上命还是鬼迷心窍，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就要出了正月，英国公府上下少不得在惜玉的指挥下收拾起了过节那些笨重家伙的时候。如今王夫人只管见客，家务事已经一应都撂给了惜玉，这当口更是无心去理会这些屏风摆件等等耗损。好容易逮着了张辅回家，她立刻把丫头打发了出去，直截了当地问道：“老爷，南京锦衣卫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如今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都快急死了！”

    “放心，王全彬只是年轻纨绔做了些不着调的事情，南京锦衣卫那是讹诈，这事情碍不了他父亲。朝廷如今精通盐政的人原本就不多，再加上盐政开中法利在边将，盐运司权力有限，打他那个位子主意的人还不多……”

    王夫人心里正着急，听张辅张口说了这么些，又镇定自若地喝茶，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竟是顾不得那许多，一口打断了他的话：“老爷，我如今是张家妇，问的不是王家事，而是此事是否会祸及咱们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怕的是人家拿你做文章！”

    张辅微微一笑，心想若是换了太祖皇帝朱元璋，恐怕会顺水推舟地演变成一桩大案，就是太宗皇帝朱棣也一定会雷霆大怒狠狠彻查。可对于当今皇帝朱高炽来说，第一要务便是防范着汉王朱高煦，伺其异动一举扑灭；第二就是把永乐朝那一层阴云统统驱散。既然皇帝没打算真的兴大狱一举扫除所有勋贵，那么这件事查归查，结果却只可能有一个。

    “就算那个蠢物兴许有这想法，但事情闹到这份上，纵使皇上也只能息事宁人，给功臣们一个交待。你不用担心，今天刑部倒是请命审理此事，皇上却没有答应，而是点了都察院刘观随太子南下，我看最可能的情形是将刘俊就地处死，籍没其家，以平众怒。当然，刘观总会查一查，暗地里对皇上总得有个呈报。”

    “阿弥陀佛，要真是这样，这个混账总算是有报应！”

    报应？听到这两个字，张辅不禁哑然失笑。虽然张越没有为此事送信过来，听说人在南京期间一直都扑在应天府学折腾，而朝中仿佛也已经淡忘了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年轻宠臣，但他却知道，张越决不是那种被动等待的性子。

    可要说是这小子酝酿的此事，他又觉得不太可能，这事情怎么看怎么是南京锦衣卫自作孽，张越要把这么多勋贵全算进去，应该还没有那样的能耐。好在为了安抚南京民心，朱瞻基已经定了十日后提早启程。到时候张越离那位太子殿下近些，不会如眼下这般悠闲了。

    天可怜见，他这英国公竟然还要借着这么一桩事情，才能名正言顺地往上送一份奏折。他今天上呈的那份笔触犀利的奏疏出自张赳之手，倒真是一篇绝妙好文。会试在即，这个小侄儿不知道能否得偿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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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自信

﻿    第六百六十九章 自信

    春节一过，天气渐渐转暖，各大衙门重新开衙理事，较之年终的时候忙碌了不少，再加上之前闹出了那样一件惊动金陵乃至于天下的事，张越的“悠闲”日子本该就此到了头。然而，由于杜绾多年没有回过上海张堰老家，此前曾答应代父亲杜桢回乡看一看，眼看天气暖和，便和张越商量。

    张越之前离京时就答应了裘氏，因此他也想趁机躲开几天，于是便向府尹章旭请假。这种事情本是取决于上官一心之间，章旭和张越无冤无仇，这当口自己正焦头烂额，巴不得衙门里头少些人少些纷争，索性大笔一挥就准了半月的假。

    南京到松江府陆路不过数百里，长江水路亦是常年不冻，水陆都便捷。考虑到天气乍暖还寒，一行人就选择了更舒适的水路，一路上缓慢航行，整整走了六七日，等到了松江府已经是二月初六。张越之前下江南时曾经在这里盘桓过数日，如今再来，眼看上海县已经赫然筑起了一座坚城，他想起当初在此抗倭的情形，心中感触颇多。

    自打朝廷沿海捕倭又行文倭国严厉申饬之后，倭寇这几年销声匿迹，民众安居乐业，一副太平景象。倭乱仿佛是一场过去的噩梦，如今百姓们的笑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担忧痕迹。

    张堰乃是一座古镇，自唐宋以后更是人才辈出，渐渐就形成了不少世家大族。如今声势最盛的有沈氏、杨氏、何氏、吴氏等等十几家，多半是都是书香官宦门第，但也有杨氏这样的豪富之家。其中，沈氏最为清贵，别的人家也是各有各的显赫家谱。相较之下，杜氏只是因为杜桢的缘故而渐渐扬名，在乡间声势却仍是不及其余几家。

    杜桢之前并未让人提早送信回来，因此张越和杜绾的突然回乡让上上下下很是忙乱了一阵。杜氏几位族老亲自陪着这对夫妇祭扫祖坟之后，又殷勤摆酒招待，听说张越要去拜访别家，他们更是派了伶俐子侄全程陪同，仿佛生怕人不知道杜氏有这么一位显赫的女婿。面对他们这种异乎寻常的殷勤，心中有数的杜绾自然觉得老大没意思。

    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虽认了小五在名下，但毕竟仍是没有嗣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使父亲再豁达再不愿意，宗族礼法尚在，日后总免不了有人跳出来。只凭父亲如今这秩位，将来致仕兴许能升到二品，后人能得的恩荫非同小可，试问谁不眼热？

    这天张越带着随从出了门去，族中几个伯叔婶娘就邀了她过去说话。面对各种各样的试探，她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我这次回来，爹爹也提过此事。杜氏宗族这么大，他这一脉无后，还有其他各支的叔叔伯伯。况且他又不是长房嫡支，让诸位如此操心，实在是过意不去。他还提过，过继嗣子虽然能够承继他的香火，却总要有人忍受骨肉分离之苦。”

    “侄女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同气连枝，各家总得在这上头出一点力。再说了，纵使日后记在了你爹名下，他总还得认咱们这长辈，还不是照样一家人？”

    一位中年妇人道了这么一句之后，其他几位妯娌唯恐落了人后，当下就有人接话茬道：“你如今毕竟是嫁了人，咱们虽听说你爹娘又认了一个女儿，这终究也是外人。再说了，要是从外头随便认一个孩子回来，岂不是混淆了杜氏血脉？你爹娘膝下也得有个人侍奉承欢，你爹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你娘多多考虑。”

    说着说着，众人的话里头少不得更卖弄自家孩儿的好处，同时又尽力贬低别家孩子，到最后竟是要吵将了起来。杜绾一直没有吭声，见她们冷嘲热讽明枪暗箭齐飞，她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各位伯娘婶娘且听我说完。我爹娘商量之后，我爹便让我祭扫之后见一见各位长辈。咱们杜氏比不上那些传了数百年的老世家，家中出了他一个其实算不得什么，各子弟凭自己用功勤奋才是真。老族长派人送到京师张氏族学中去的那些子弟，如今总算是历练出了几个，这儿剩下的也不能就此放松了。所以，爹爹让我带了一个题目来，要借此考一考族中的子弟，之后我要带回去给爹爹亲自看。他说得很明白，所谓承欢膝下不过是小孝，经世济民方才是大孝，届时挑中嗣子之后，也不用到京师去，只好好读书，翌日该他承继的自然由他承继。”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遮遮掩掩的那个话题完全撕掳开了，即使是这些各有盘算的妇道人家，此时也不禁都有些讪讪的，但心里埋怨过杜桢的冷冰冰之后，却又都有些窃喜。这无疑是说，选中过继的那个孩子不用和父母分开，只要将来杜桢殁了的时候当一回披麻戴孝的孝子，这恩荫入仕的诰命就到了手。因此，众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盘算起了另一个问题。

    杜桢从来就为人古怪，这次究竟会出什么题目？

    张越虽说曾经到过上海县西南的杨家大宅，但却还是第一次登上杨家的大船。上一回方青带他见了病得奄奄一息的杨家掌舵人杨善，时隔三年多，如今却换成了老大杨进德。甫一见面，见这个面相老实忠厚的中年人行礼不迭，他便亲自把人搀扶了起来，随即又瞅了一眼旁边的方青。不得不说，这位脚程却快，他离京时命人往山东捎信，此人到得刚刚好。

    因为杨家在上海筑城时出了大钱下了大力，之后杨进才的事自然就悄无声息就摁了下去，杨家在老当家杨善去世之后，这大权的过渡亦是平稳无波。如今执掌家业的杨进德虽说不是什么雄才伟略之辈，但却谨慎小心，这每年出海的船仍是和之前走私时持平。相比如今海商云集宁波府的状况，他这保守举动自然是遭到了众多人的耻笑。

    寒暄了一阵之后，因张越直截了当问他为何不造新船，不多派船舶出海，杨进德的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大人，海上这勾当是说不准的。哪怕是再精密的海图，再能干的船工，再结实的大船，一旦遇着什么风暴之类难以预料的险情，极有可能便是全军覆没。我没有大能耐，所以宁肯小心一些，以免一次出事败光了家业。再说，杨家之前的底子不干净，要是大张旗鼓，那些心怀妒意的人把从前的事情揭出来，到时不死也要揭层皮。”

    方青从前素来认为大舅哥为人太忠厚，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但此时听到这话，他不禁暗自称许。本地人固然不知道杨家昔日的那些勾当，但业内人知情的却不少，就算朝廷先前说过不追究，以后算起旧账的时候也没准，还不如小心谨慎。于是，他就冲张越笑道：“大人，大舅哥就是如此的性子，您别见笑。”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应当的。”张越虽在南京，却一直在打听京城的消息，因此先头问这话，只不过是想要看看如今的杨家是否有足够的聪明，此时方才算是放了心。算了算时日，他就知道那消息差不多朝廷也该定了，当即淡淡地说，“先头已经下旨罢废西洋取宝船，我又得到消息，说是皇上决定停止宁波府出海事宜。也就是说，朝廷又要禁海了。”

    由于张越说话时很是轻描淡写，因此杨进德和方青乍一听这话，全都是微微有些错愕，待到完全反应过来时，两人俱是脸色大变。方青倒还算好，他一心想的只是登莱两州开设市舶司和港口，能够前往日本与朝鲜进行海路贸易，对于宁波府这边并不看重。但这是海禁，禁令一下，沿海又将是片板不许下海！

    好一会儿，杨进德方才开口问道：“那先头出海的船怎么办？”

    “先头出海的船不在禁令之限，但若是旨意一到，宁波府就会再次封港。”

    杨进德终究不是善于临机应变的人，被张越这样一个消息打得昏头转向，脑袋已经有些不够用了，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方青。而方青这会儿同样是心情难安，可他终究是经历过众多坎坷挫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大人，您当初不遗余力地推动此事，如今难道就眼看一大善政就此搁浅？”

    离京之前就预料到这一遭，因此张越并不觉得意外——对海禁最为坚持的人不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而是礼部尚书吕震和官复原职又改了工部的工部尚书吴中，此外还有一直和他作梗的都察院都御史刘观。要知道，夏原吉之前劝谏的所有条例都被采纳，却唯独没提海禁，这次也是一样，足可见这位老尚书还是开明的人。

    “我已经上书劝谏过了，但恐怕难以挽回此事。”见杨进德和方青两人还要说什么，张越就摆了摆手，又对杨进德说，“来日方长，如今再纠结此事也于事无补。你既然心中焦急，下去安排就是，切记不要露了口风。”

    等到杨进德匆匆退下，又掩上了房门，方青连忙站起身来，上前到张越身侧站定：“大人让人传书让我在松江等候大驾，总不会是专为这么个坏消息吧？”

    “我找你来，自然不是为了这么一个坏消息，而是为了更多的坏消息。”看到方青面色一下子绷得紧紧的，便知道自己这句开场白力度非同小可，于是便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第一条我刚刚已经说了；第二条，那就是开中盐法，如今朝中也有大佬有不同意见，能否挺住未必可知；第三条，就是我之前找你商量过的那条路……”

    海禁对方家影响不大，但开中盐乃是晋商最大的一条财路，因此方青一想到山西本家可能遭受的损失，脸色一时大变。然而，张越含糊其辞的第三条，这才是他最最看重的，一时间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脸上更是煞白一片，失魂落魄到剩下的话都没心思听了。

    这些全都是张越多年来向朱棣提出的政令，如今就这么全都推翻了？倘若真是如此，这岂不是代表只要当今皇帝在位一日，张越就一日不得用？既然如此，这位主儿当初扶助汉王朱高煦岂不是更好？张家一倒戈，不少勋贵都会学样……

    好容易把这些危险的念头都赶了出去，他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因见张越面色平和，他不禁心里一突，倒是有些吃不准了，当下只能试探道：“大人之前使人对我说，借着往鞑靼诸部派商队的机会，让谍探打听情报，然后设法用信鸽传递，这一条如今真的行不通？”

    “你说得对，正是如今行不通。”

    加重了其中两个字的语气，瞧见方青一下子恍然大悟的模样，张越知道他已经是明白了，当即一振衣袖站起身来。两人已经是打过多次交道，因此他也不再拐弯抹角：“所以，这条路你仍是按照之前我说的去安排计划，不要因为朝中有什么风声就放弃了。至于海禁也是一样，此一时彼一时，朝廷政令是一直在变的。”

    张越是不得不这么做。在商言商，虽说方青在他身上下注非轻，他也给了人不少好处，但眼下这种时刻，不得不设法敲打敲打。因此，顿了一顿之后，他便又说道：“此外，我把你从山东叫来，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天津卫那里是否有适合停泊海船的地方，你且留心些。”

    情知方青是聪明人，心中应该早有预料，因此说完这话，看见对方只是面色微微僵了一下，他就知道此人已经明白了过来。新君登基数月，根基却已经扎得牢固了。朱高炽给大多数人留下的印象是从善如流的明君，一改先头朱棣动辄雷霆暴怒用兵无度的情形。只有他这样深悉内情的才了解，朱高炽除却接纳那些重臣的中肯建言，在很多事情上却有自己的固执认识，包括固执地一力扫清朱棣多年威势的影响——不管那影响是好是坏。

    所以说，哪怕他可以让唐赛儿略施小计直接取了朱高煦的性命，他也不能这么做。汉王朱高煦这根刺尽管已经并非致命，但如今却依旧有存在的必要。只要这根刺仍在，朱高炽就不会把目光从山东移开，他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别人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

    他当初和唐赛儿约定，用了那个伎俩救了冯远茗出来后，唐赛儿不能取汉王朱高煦性命。如今时机已到，也希望那位白莲教主可是抽身而退了。假使朱高炽真是早死的命，那么朱瞻基在南京无疑鞭长莫及。到时候陆路官道固然是一条，海路到天津卫，却也同样是一条不错的北上之路。

    在杨家逗留了整整一上午，计议完了好几件事情，张越方才离开。由于事先安排过，因此杜氏本家那儿也只以为他坐渔船出海散心，浑然不觉他借着这个名头上船见过杨家的人。纵使是锦衣卫或是其他密谍，也没法把监查海上的动静。毕竟，即便不如从前的威势，松江府境内的海上依旧是杨家的天下，别人仍是追赶不及。

    安然踏上码头，张越不禁想到了杜绾这会儿正在安排的事。他已经事先知道了杜桢的安排，心中自是不无钦敬。过继这种做法很有些不近人情，好端端的父母要变成叔伯婶娘，嫡亲的孩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别人的骨肉，而利用这一点来抢人财产的则是更加令人不齿。如今杜桢有了这样的明言，无疑也是因为有着强大的自信。

    他张越和万世节两个人加在一块，难道还抵不上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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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 连登黄榜

﻿    第六百七十章 连登黄榜

    由于是新君登基改元的头一年，因此恰逢三年一度的会试自然是重中之重。正月末礼部奏请考试官，朱高炽对此极其重视，竟是不顾一众阁臣已经各自升任尚书侍郎等品衔，钦点武英殿大学士黄淮和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同为会试主考。于是，当这消息昭告天下的时候，一众举子全都是欢欣鼓舞，那些文名卓著的文官每日里收到的墨卷更是不计其数。

    太子率人下江南祭祀孝陵，朝中少了一大拨人，事务自然更是繁杂，阁臣几乎都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即便最年轻的杨荣和杜桢，也都是五十开外的人了，更不用说年过六旬的杨士奇等等。这天，杜桢好容易挨着轮休一日，便邀约了同样不当值的沈家兄弟上了家里来。

    二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三人在书房中摆了木几，杜桢亲自烹茶待客，从诗文说到时政。本就是同乡旧友志同道合，聊到兴起时，沈度一口气吟了三首咏柳七律，旁边记录的沈粲手忙脚乱方才记了下来，待到一块品评时，三人俱是想起了儿时旧事，不禁莞尔。裘氏亲自用捧盒送来点心，她才刚走，外头又传来了鸣镝的声音。

    “老爷，门上又有人送了几份墨卷来。”

    “让他们送进来，正好让两位沈学士一同看看。”

    沈度才赞裘氏的点心做得妙，闻听此言不禁笑道：“好啊，原来你好心邀咱们散心说文是假，揪着咱们做苦力才是真！这些墨卷我家里也堆积了不少，我如今老眼昏花，乍一看仿佛都是我自个儿写的文章，怎么瞧怎么别扭！虽说那‘金版玉书’的名头我也喜欢，可要是字都成了一般模样，未免实在是无趣。宜山，这可都是你的好女婿惹出来的！”

    沈粲见杜桢含笑不语，也在旁边帮腔道：“虽说早年大哥的字就名满天下，但要不是昔日元节得先帝眼缘有那手字的缘故，如今的学子未必都会在读书的同时反反复复临大哥的沈体。一个是稀奇可贵，两个就寻常了，若是再多，再好的字在考官眼里也不过平常。大哥的字端方隽永，除了元节等少数几个之外，大多数人只学了其貌，不得其神。”

    “你们也把我想得太神了，我不过是从小跟着民则学写字，这字形神韵都得了他几分真传，手上又有他的亲笔字帖，所以不教导元节学这个，还能学其他？这悬腕于壁上练字却是学的民愿，用清水练字，又不费墨又节省，多好的习惯！”

    正在品茗的沈度一听这话，竟是险些一口呛了出来，沈粲愣了一愣之后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兄弟俩对视一眼，沈粲忍不住感慨道：“宜山兄，虽说咱们和你自小交好，但从来就看惯了你的冷脸，可如今，你这冷冰冰的性情越发改观，而且还变得古道热肠了。前些日子若不是你的上书，梁潜梁用之的追封至少还得拖一阵子。”

    “什么古道热肠，不过是应有之义罢了。能做的事情却不去做，于心何安？”

    瞧见墨玉手中捧着一大摞墨卷过来，杜桢就吩咐他搁在一旁的海棠高几上，随即拿起最上头一卷，从头到尾粗粗浏览了一遍，就顺手摆到了一旁，紧跟着又看第二卷。见他如此做派，沈氏兄弟相顾一笑，也就各自取了一卷看。待到三人都看完了，杜桢就摆手示意墨玉把这些墨卷都拿下去，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都是中平之作，既没有论事激发的，也没有以小见大的，文字倒还罢了。”

    “科举虽拔擢人才，但真正的大才哪有那么容易送上门。”沈度感慨了一句，突然想起了自己听到的传闻，便若有所思地说，“这次两位内阁学士一同主考会试，足可见皇上对此科的重视。我听说宜山你原本有机会主考一科，只不过黄学士刚刚脱了囹圄之灾，又曾经是东宫旧人，这次就换成了他。我听说他和杨勉仁颇有龃龉，可是真的？”

    “黄宗豫量隘，杨勉仁性激，两人一碰起来，自然就像火星掉在油锅里。不过有士奇兄掌总，不至于有什么大的干碍。再说，此次搭档的是幼孜，他应该不会与其相争，会试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另外，此次参加会试的有杨勉仁的弟子，元节的一个弟弟，我和勉仁去做主考，别人还得疑咱们徇私。士奇兄前一科又已经主持了会试，自然是只能他们两人。”

    他话音刚落，刚刚离开的墨玉又在那边院门处探出了脑袋：“老爷，张家四公子和方公子来了，说也是来送墨卷的！”

    刚刚统共看了七八份，这会儿听到张赳和方敬也一块来凑热闹，杜绾不禁哑然失笑，当即吩咐请二人进来。等到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沈氏兄弟少不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两人都是尚未授官的举人，并不在朝官素服之限，但张赳和方敬都是穿着白色潞绸直裰，一个俊秀温文，一个憨厚淳朴，行过礼后都是落落大方，沈氏兄弟不禁连连点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今科若能得中，也是一番佳话了！”

    杜桢听沈粲这般称赞，不禁微微一笑，待墨玉和鸣镝去搬来了两把椅子，见两人规规矩矩地坐下，他这才问了几句备考近况，然后就把两人的墨卷递给了沈度沈粲兄弟，又欣然点了点头：“这大半年小五常常把他们俩的文章捎回来给我瞧，功底还算不错，你们瞧瞧之后也给他们提点提点。”

    见二沈都颔首答应，他便对两人说：“元节临走之前想必也对你们说过，科考一道不但考的是才学，机缘也同样重要。弱冠之年中进士的毕竟凤毛麟角，而且纵使名动一时，之后能长久的却少之又少。能够在你们这年纪中举人，已经是殊为不易了，所以只管凭本心凭才学下场，不必拘泥什么中与不中。别看元节当初金榜题名时才年方十六，但若非他特赐举人功名，连上场的机会都未必有，才学上也不一定真的是强过你们。但是，他强在心性沉稳和机敏练达上，这一点你们却需学他。”

    张赳为了这一回下场殚精竭虑，可以说是铆足了劲，要是别人说什么中与不中不要紧，他决计听不进去。可此时听着杜桢这教导，他起初嘴上答应心里不以为然，可渐渐却是心悦诚服。至于方敬则更是把脑袋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面上露出了崇敬钦佩的表情。

    “这文章和书法都尚可，会试这一关有七分准。”沈度站起身来，接过其弟手中的墨卷，一并递给了两人，却是微微一笑，“宜山兄所说都是至理名言。我和二弟都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内阁首臣杨士奇杨阁老，一样不是科举出身；礼部吕尚书户部夏尚书都是以太学生而拔擢至如今高位；工部吴尚书最初亦不过是区区经历……总之，科举不成，一样有可成之道。”

    得到赫赫有名大小沈学士的这番提点，张赳和方敬连忙拜谢。午间杜桢便留了两人用饭，待到下午，他先把沈度沈粲送走，见两个小家伙也都提出了告辞，他也没有挽留，待看到两人意气风发地上马一同驰去，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时不比往日，科举日重，荐举日轻，像当年那样一经荐举便授布政使等高位的恐怕再也不可能了。除非是一直打算隐逸不出，否则要靠名声得人荐举或是被征召出仕只会更难。

    张赳和方敬去见杜桢，这边杨学士府，顾彬也在杨荣那里得了好一番教诲。从下场准备到行文风格连带着书写习惯等等，杨荣都是反反复复提点，末了却把一个锦囊递了过去。

    “这是我当初送给你爹的玉佩，虽说你早就还了回来，但如今我还是送给你，佩在身上做个纪念。记着，以你的才学必定能金榜题名，只管鼓足劲头去考！只要过了会试那一关，你这殿试决计能进二甲，若是夺一个鼎甲之位来，也不枉我栽培你一场！”

    会试一共三场，考生须得在贡院中待足九天，因北方的天气寒冷，官府还会供应柴炭，但真要靠那么一丁点份额取暖却是难能。因此下场前，张倬早就让人打点好了三份一模一样的考具，其中笔墨纸砚都是各人用自己的，但柴炭米面鸡蛋油布桌板等等却都是一应俱全，就连打点那些号军等等的银钱也都备足了。下场的那一天，他整晚上没睡，天还没亮就亲自把人送到了贡院门口，眼看着三人进去，他不由得双掌合十喃喃念叨了几句。

    张赳是他的嫡亲侄儿，顾彬是他从小帮衬着长大的，就是方敬也在家里住了老长一段时间，那憨厚人品深得他喜爱。如今到了他们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候，他却再也帮不上什么忙。

    会试日在二月初九，三场一共考九天。原先京城天气已经是转暖了，可打从进场日起，外头的风却是一日紧似一日。那些屋顶不结实的人家，就连顶上的瓦片也被大风吹落在地，噼噼啪啪砸在地上。等到了二月十四，老天爷竟是不争气地下起了雨，于是，贡院外张望着打听消息的人就更多了。这会儿中与不中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亲友们最担心的却是里头的举子可能耐得住寒冷，那号房可禁得起风雨，就连张倬自己也忍不住来瞧了好几回。

    好容易熬到了二月十八举子离场，贡院街门口自是拥满了无数翘首企盼的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数千名举子方才全部出来。在又小又阴暗又潮湿的地方呆了九天，所有人都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犹如僵了，有的出门便大大伸懒腰打呵欠，有的神采飞扬和亲朋好友高谈阔论，有的直接号啕大哭心灰意冷，还有身体孱弱在场中病倒的则是被人直接用春凳抬了出来。离场之日，人生百态尽在眼前，结伴一块出来的张赳顾彬和方敬看得都呆了。

    张赳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张倬，连忙带着其他两人走上前去。还不等他行礼叫人，张倬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这几日又是风又是雨，天气也比先头冷许多，你们在场中可还好？”

    “三叔，咱们身体都好着呢，什么事都没有！我隔壁倒是有个晕倒被抬出去的，出了贡院便号啕大哭。也难怪，这一耽误就不知道得多少年，看那样子又不是有钱人家。”说到这里，张赳连忙把顾彬拖上前来，又笑嘻嘻地说，“小七哥刚刚把自己做的三篇文章背给我听，做得字字珠玑，我看他这次是决计高中！我和小方就得看运气了，咱们俩毕竟不如小七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早年最是傲慢的张赳说出这样的话，张倬只觉得欣慰得很，当下勉励了几句就唤了众人上车。把顾彬送了回去，又安慰了一番顾家二老，他就把自家两个小的带回了家。虽说至少得几日之后才能放榜，但家里还是特意摆了酒，热热闹闹了一个下午。

    因南方文人辈出，科举取士往往南多北少，洪武年间南北榜事件更是震惊天下。虽说号称南北共取，但永乐朝以来并未分南北取士，于是一科会试往往都是南人占十之七，北人占十之三。如今朱高炽登基，便依杨士奇进言，以取士须公允为由，以三十为数，南人取十六，北人取十四，此事会试前就公诸天下，南人固然颇有微词，北人却都是极其欢喜。

    数日之内要阅览数千份卷子，对于各房考官来说自然是一件一等一的苦差事，因此大多数都是一扫而过，而各房考官的荐卷则是上呈由主考定名次。只此次主考不设正副，因荐卷好坏等等问题，黄淮和金幼孜常常争得面红耳赤，等到名次好容易定了下来，竟是晚了一天。

    张榜的这一天，顾彬张赳方敬哪里耐得住性子等在家里，齐齐约好了一起去看榜。好容易才挤到榜前，三人急忙寻找自己的名字。只一会儿，从后往前看的张赳就在末尾倒数几个位置找到了自己，顿时欢天喜地，才一扭头就看见旁边的顾彬呆若木鸡。吓了一跳的他以为这位表兄名落孙山，连忙安慰了两句，待见人完全没反应，他这才慌了。就在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听到了方敬的声音。

    “小七哥是第二名！这回你们可以一块去殿试了！”

    又是第二？想到顾彬之前就是乡试第二，张赳不禁大喜，而顾彬这才反应了过来，咧嘴就想笑，那嘴角却是僵得动弹不得。而方敬踮着脚在榜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没找到自己，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出来，他就感到左右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你才十六就下场了，还年轻得很，以后有的是机会！”

    “没错，有了这一回就不怵下一回！”

    原本很是难过的方敬使劲揉了揉眼睛，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等到挤出人群，他忍不住望了望天空，心里又想起了不知道在何处的大哥。这一次他没能帮大哥完成心愿，下一次他一定会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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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问心无愧

﻿    第六百七十一章 问心无愧

    从张堰镇返回南京途中，一行人便改走了陆路。这会儿张越接过杜绾递过来的那厚厚一摞纸，随便翻了翻，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同坐一车的崔妈妈不明所以，悄悄扫了一眼，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少爷，这上头写得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没什么有干碍的话，你笑什么？”

    轻轻弹了弹那一沓纸，张越这才抬起头来：“岳父出的题目是，何谓仁义道德？何谓礼仪廉耻？这题目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这些杜家子弟却大多认为这是考较他们的经义，于是也不知道翻烂了多少本书，这才凑出了这么些东西。如果我没猜错，恐怕还有人为此去请教了那些有名的老夫子。只可惜他们不了解岳父的为人，那些子弟中有七岁孩童，也有二十出头的人，若是真要考较才学，一道这么大而化之的题目怎么够？”

    杜绾早听说过张越早年用来打动自己父亲的那一套，不禁莞尔一笑：“娘早就说你最知道爹爹的心意，看来果真不假。那你倒说说，这题目该怎么答才合适？”

    被妻子这么打趣了两句，张越越发笑吟吟的：“怎么答？自然是自己怎么理解就怎么答，背那么多圣贤书干什么？人人心中有不同的仁义道德，人人心中有不同的礼仪廉耻，但只问心无愧，有何不可对人言之处？岳父又不是那些迂腐的道学，看重的多半是一个诚字，一个慧字，刚刚翻了这么些，勉强只有两三个人答得还算有意思。”

    虽说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张越说得浅显，崔妈妈立刻明白了过来。见张越挑出两张卷子和杜绾说话，她就对灵犀低声说：“我听说当初杜大人还在开封族学里头当先生的时候，曾经给过少爷一本《论语》，少爷日也看夜也看，足足看了许久才总算啃完了，因着这个缘故，这才拜了那么一位恩师。如今杜大人这样挑人，有……唔，那个异曲同工之妙。”

    灵犀被崔妈妈最后那个成语说得忍俊不禁，总算她素来矜持，很快就忍住了笑容。想起来的这一路为了少些惊动，张越只用了这么一辆马车，带了四个随从护卫，到了杜家却反而惹得上下鸡飞狗跳，她更是觉得张越大事周全小事马虎。随着马车颠簸，看到那两夫妻渐渐头靠在一块打起了瞌睡，她连忙给盖了一块毯子，结果一转眼，却发现崔妈妈也睡着了。

    “真是，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着凉！”

    给崔妈妈盖了一件披风，她就想到了还在南京的秋痕和琥珀，不由得担心那边会不会出事。虽说张越这趟下来是请好假的，但出了那样大事的节骨眼上，张越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杜绾却也不会有心思在这时候回乡扫墓省亲。按照从前的情形来看，大约是存心躲开。

    灵犀不敢再往下想，挑开车帘看了看外边。见彭十三恰好看了过来，又瞧着她咧嘴一笑，她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旋即放下了手，索性闭目养神了起来。凡事有那些男人在，她又何必操心那么多？

    在车上睡了大半天，因见天气渐暖，张越便出了马车骑马，顺便也观察一下沿途景况。由松江府走陆路到南京，需得经过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这里都是南直隶所辖之地，承担了东南大部分的财赋，因此这初春之际，田间地头四处可见弯腰耕种的农人。

    这天傍晚，众人便歇在了苏州府，找了家干净客栈住下。由于杜绾身上不爽快，他便让人把饮食送到了上头，等用过晚饭，趁着还未宵禁，他就带着彭十三出了客栈随处逛逛走一走。时值日落时分，路上行人少了许多，不少路边摊也渐渐收了，四处都是秩序井然。路过一个露天茶摊的时候，他就看见里头坐着好些个人，一面喝茶一面大声聊天说话。他原本并没留心，但听到有人在议论当地知府，他就拉着彭十三到里头找了个座位坐下。

    “苏松财赋半天下，每年咱们这地方上交给朝廷的税赋不知道多少，可府尊大人如今因为那么一丁点钱就被人捅到了上头，听说不日就要罢官了！”

    “唉，府尊大人可是个好官，这些年又是劝垦荒，又是贷种子，又是平抑物价，好事情做了一箩筐，可却穷得连官服都是补丁叠补丁！如今不过是因为老娘的生辰收了人家礼物，可那几个钱都是人家甘心情愿奉送的。就算收了，这算什么贪赃罪过！”

    “就是就是，朝廷待好官太过苛严了！那些个勋臣贵戚有多少地，咱们府尊大人有多少地？那些死盯着府尊大人的官真是吃饱了撑着，肯定是盯上了苏州府这个肥缺，预备来刮地皮呢！要是真的罢了府尊大人的官，咱们苏州府境内的百姓联名请命，非得把人留下不可！”

    南直隶诸州府乃是天下有名的膏腴之地，除却那些自有土地的农人之外，也有不少勋贵人家的佃户。明朝自开国以来，赐地向来是连同佃户一同赐下的，就比如张辅虽在北直隶境内买了不少地，但江南这边也仍然有众多田产，所有田庄中有钦赐的七百户佃户，再加上投身投靠的农人，佃户总共将近一千余户。也就是靠着这些田庄的出产以及家奴管事在江南经营的那些铺子，英国公府上下方才能吃用不愁，更不用朝其他去处伸手。

    张越虽说不事生产不管生意，但他有个在经营上颇有手段的爹爹，不算公中，单单他名下的田产铺子等等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无需刮地皮捞油水就能过得宽裕轻松。然而，普通官员却不像他们这样的勋臣贵戚世家，单单靠那一点可怜的俸禄，就连食肉也是难能，家境贫寒的连家室都没法接到任地，两地分居是家常便饭，连子嗣上头都成问题。

    所以，听到这位苏州知府深得人心，张越便趁势在旁边好奇地问了两句。这一问，一个说得正起劲的中年人就滔滔不绝地拜手指头历数起了知府的政绩，末了才愤愤不平地说：“听说告刁状的乃是什么巡按御史……呸，只管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看百姓生计州府太平，什么御史，根本就是大草包！”

    听到这草包两个字，周围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南直隶巡按御史被骂得体无完肤，张越在旁边听着直摇头。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不管怎么说，府尊大人确实是收了人家的银钱，这贪赃两个字又不是诬蔑……”

    此话还没说完，就只听砰的一声，却是一个茶客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就怒骂道：“你这是忘本！咱们苏州府虽说丰腴，可这几年也有水灾旱灾之类的天灾人祸，哪一次府尊大人不是赶紧派人核查损失，又上书朝廷减免税赋和放赈？虽说减得有限，可骆大人有心！这多年劝农扶商，咱们苏州府才有眼下的光景！贪赃算什么，要我说，贪了那么一点钱，却做了那样的大好事，朝廷就应该嘉奖！上一任的府尊倒是分文不取，可他只管吟诗作画，咱们苏州府地痞横行不说，每逢灾年连个指望都没有！”

    见四周其他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加入了指责的行列，起初说话那人实在招架不住，留下几枚铜钱就灰溜溜地走了。他这一走，众人更是聒噪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耳目灵通的人透露说如今都察院那些人比谁都贪得厉害，一时间登时群情激奋，直到有人提醒就要宵禁了，一大帮人方才一哄而散。

    留下茶钱站起身，望着这些散去的百姓，张越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开来。他原以为百姓不分青红皂白，只会力挺那些两袖清风的清官，如今看来，是人便有辨别黑白的能力，单单一个清字，决计比不得真正的政绩。

    此时天色已晚，彭十三跟着张越出了茶棚，就轻声嘀咕道：“如今朝廷的政策是轻赋重徭，低俸严刑，前者苦的是百姓，后者却是苦的那些出身贫寒的官员。而且，连都察院都做不到清廉，凭什么去要求底下官员犹如一汪水似的清澈见底？要说张家最是倒霉了，成天被御史盯在后头，仿佛是恨不能找出谋逆的大罪来！老爷这般审慎都着过几次道，少爷你也是都察院的眼中钉，还用说这么区区一个苏州知府？不过，少爷你真打算管这事？”

    “管？我是应天府丞，又不是都察院那两位总宪，拿什么去管这些？”话虽如此说，张越对那位深得民心的苏州知府却很有些好感，思量片刻就说道，“明日我们先走，你去打听打听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是那位知府真问心无愧，那这都察院的小辫子实在抓得无趣。有些事情，治标不如治本！”

    彭十三跟了张越多年，对他的心思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一琢磨就恍然大悟，快步跟上张越就笑嘻嘻地说：“这么说来，少爷要一雪前耻？”

    “若是刘观真的到南京来，我倒想撼他一撼。想当初陈瑛在都察院的时候，一道本章就能砸倒一个人，何等风光，其实却都是倚仗圣意行事，一旦触犯众怒便是下狱诛死，如今的刘观宠信远远未及。他不是什么正臣纯臣，不但和汉王有瓜葛，而且三番两次和我过不去，都察院如今上梁不正下梁歪，掀翻了他，不但我和大堂伯可以少顾虑些，对别人也有好处。”

    “横竖我这次跟下来时，老爷就说过凡事听少爷的，到时候若有什么要我做的，少爷尽管吩咐，我对都察院那些只会背后捅刀子的早看不惯了！”

    看到彭十三把拳头捏得咔嚓作响，张越不禁哑然失笑。尽管此前国丧时张辅因为守礼而博得了朱高炽的亲口称赞，但都察院丝毫不曾罢手，弹劾勋贵时往往会捎带上他一笔，彭十三心里有气也不奇怪。此时，城门方向已经是响起了闭门鼓，两人也已经能看到所住的客栈。就在这时候，旁边一条黑洞洞的小巷中却忽然窜出了一个人。

    张越还不及反应，彭十三就一个箭步闪到了他的跟前。而那个带着斗笠的瘦弱汉子却没有做出什么异常举动，在离着数步远处停住步子，随即抱拳说：“张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他顿了一顿，没理会彭十三那警惕的目光，又自顾自地说，“您当年在宁波府对小的有的救命之恩，后来又为小的荐了一位恩主，小的只是想报答一番。”

    听到这救命之恩和恩主这几个字，张越不禁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心中忽地一动。吩咐彭十三退开几步，他就大步走上前，到了近前就轻轻挑高了那斗笠，发现确实是自己印象中的那张脸，他便挪开了手：“姑娘说救命之恩也就罢了，这举荐之恩从何说起？”

    “大人不用否认，我跟了袁大人这么多年，若是连你俩的联系还不知道，那就枉为探子了。”林沙重新把斗笠的帽沿往下压了压，这才低声说，“我刚刚得到消息，太子殿下就要出发往南京祭孝陵，随行的除了府军前卫之外，还有不少文武大臣，其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就是自动请命之后，奉旨下来查南京锦衣卫那件事的。袁大人曾经掌过锦衣卫，他对心腹属下说过便从袁大人下手。此人殊为可恶，袁大人一直没动他，却养虎为患，所以我只想请张大人一个令，我有很多法子都能置他于死地。只要他死在半路上，那么一切就不了了之了！”

    张越着实没想到林沙在这里把自己堵了个正着，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件事，心里顿时有些异样。顶着那偌大的斗笠看了一会，他心里一时间飞快地盘算了起来，末了却摇了摇头说：“杀人容易，但杀人之后只会麻烦更多。究其根本，暗杀行刺原本就是小道。有些事情你既然知道，那我便不妨对你说实话，刘观虽掌都察院，但要想在南京呼风唤雨还早得很。”

    想到当日自己用食盒故弄玄虚，却被张越几招散手弄得狼狈不堪，林沙顿时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说道：“那好，我信你……但若是事出紧急，我一定会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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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 富贵险中求？平安险中求！

﻿    第六百七十二章 富贵险中求？平安险中求！

    二月中，江南已经是万物复苏，枝头抽出了无数嫩芽，而北国的蒙古却仍旧是处处可见冰雪的痕迹。就在前几天，和林还刚刚下过一场雪，铺天盖地的雪花把目力所及之处都化作了白茫茫的一片。每次走出蒙古包，看到的都是一成不变的白色，性子最好的人见多了也会心生厌烦。在之前那些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秋季养肥的牛羊被一批批宰杀，以供部族上下人等果腹，而那些牛皮羊皮则是被手艺最好的牧民们硝制之后存放在了一起。

    对于头一次在北国过冬过春节的万世节来说，寒冷倒在其次，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蒙古人那种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也就是他熬得住，同行的两个书吏和程九禁不起草原的寒冬和初春，如今都还病在那儿动弹不得。

    出了蒙古包，吸了一口冰冷的新鲜空气，万世节便活动了一下腿脚，随即站在那儿看着高高的天空发呆。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左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万大人！”

    “捏烈忽王子。”

    认出了来人，万世节立刻换上了一幅笑容可掬的脸色，毫不在意地和对方熊抱在了一块。这里肉食虽不缺，菜蔬却是几乎见不着，顶多只能拿奶茶来去油腻，因此人人都是结实得很，就连他也是胖了一圈。到这儿的几个月里头，他充分发挥了入乡随俗的心理素质，从最初的酒肉都不惯到如今的烈酒如水肉食当饭，他博得了客列亦惕部上上下下众多人的信任，如今周围监视的人大大减少了。

    捏烈忽如今三十有七，是贤义王太平的长子，也是部落上下人人认可的继承人。比起其父太平，他更加野心勃勃，极力推动客列亦惕部和辉特部联合的也正是他。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刚刚带队打了个胜仗，从一个附庸绰罗斯部的小部落掠夺了上千头牛羊，如今气势正高。

    “万大人，如今客列亦惕部和辉特部就犹如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块，我们的力量比从前强的多，正是对付脱欢的大好时节。这个冬天的风雪大，阿鲁台往北边躲藏，已经是没了牙齿的狼，而脱欢被咱们两部联手相逼，也已经退到了更北边更寒冷的地方，必定也是损失惨重。我想开春之后就出击，你认为如何？”

    面对这么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万世节不禁心中苦笑——他虽是兵部的官，可却是明人，什么时候变成瓦剌客列亦惕部的谋士了？想到中原这会儿已经是日月换星天，他要回去就只能指望这边的战局，他只能把归心似箭的那意头藏进心里。

    “捏烈忽王子，若是等到开春之后，我可以担保，脱欢一定会在你没有出兵之前就率先来袭！”撂下这一句话，见刚刚还得意洋洋的捏烈忽脸色一僵，他就放慢了语气解释道，“当初我们这一行被他以各种理由拖延扣下，若不是我设法让人通风报信，恐怕贤义王和安乐王已经落入了他的彀中。此人性狡猾善隐忍，善于抢在别人之前动作。”

    捏烈忽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马哈木大败身亡之后，脱欢曾经被阿鲁台俘虏，甚至在那位鞑靼太师家里做家奴，后来辗转才放了回来，不出几年竟然把不成模样的绰罗斯部重新统合成现在的模样。如今瓦剌三部之中，如果不是他们和辉特部联合，恐怕还制约不了他。如果开春真的是被这家伙抢在了前头，那么全盘计划落空不说，还会有更大的危险。

    他想了一想，就把右手放在左胸，对万世节行了一礼，“当初是万大人给咱们解了一场灾祸，我的父亲和辉特部的安乐王都对您深怀敬意和感谢。现在，万大人可有什么好主意么？不管是什么样的办法，你都可以说出来，只要能够有用，那么，你将成为我们永远的朋友！”

    和这些蒙古人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万世节自然知道，这些草原上的勇士在战场上骁勇，在谈判的时候也决不是没有心计。所谓的朋友，在某个节骨眼上也能变成仇敌，因此他自然没往心里去。略一沉吟，他便眯起了眼睛，随即淡淡地说出了一番重若千钧的话。

    “依我看，真的要打，那么不必等到冰雪融化的时候，现在就应该主动出击！客列亦惕部和辉特部有的是不畏寒冷的骏马，不知疲倦的勇士，趁着别人没有防备的时候突击，这样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草原上没有开平兴和那样的坚城，只要能够扑准，脱欢猝不及防很难抵挡。脱欢之前扣下了我们这些使节，无疑是得罪了大明，他如果被打败，我回去之后，可以上奏朝廷，取消他的顺宁王封号，而且说不定还能请边地重开互市。”

    明朝的封号对于蒙古贵族来说无关紧要，但重开互市的诱惑却让捏烈忽怦然心动。仔仔细细考虑了一番，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找父亲好好谈一谈，于是抚胸一礼之后便匆匆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人影便从蒙古包后头绕了过来，走到万世节身后低声问道：“万大人，咱们干什么要帮这些鞑子？”

    “你知道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

    石亨一听这话，立刻屈指盘算了起来，不由得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咱们到绰罗斯部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月，后来遇上这三部之间内讧，到这里又走了个把月……我当初看过地图，和林距离中原确实远得很。”

    “不错，往西走上几百里，穿过土剌河，就是当初北征时曾经到过的忽兰忽失温，这儿已经是蒙古腹地。和林原本是鞑靼的地盘，当初先帝封穷蹙无路的阿鲁台为和宁王，就是表示和林这个地方数鞑靼所有。但是，蒙古诸部之间只看实力。阿鲁台掌权的时候，这里归鞑靼；脱欢势大的时候，这里就归绰罗斯部；如今因为脱欢要吞并其他两部一统瓦剌，失败之后被赶走了，这里就属于客列亦惕部的太平！只有这里乱成一团，咱们才有机会回去。”

    石亨小小年纪，在厮杀上头是一把好汉，但对于万世节这番解说却只是似懂非懂。只不过他跟着这一路，已经习惯了凡事听指挥，当下就点了点头。见万世节愣愣站在那儿，又打了个喷嚏，他不禁手忙脚乱地把人推进了蒙古包，又去到了热茶来，这才没好气地说：“除了咱们这些当兵的，病倒的人已经够多了，万大人您可千万别再添乱！”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两张厚厚的羊毛毯子，严严实实地给万世节裹好了，随即犹犹豫豫地问道：“大人，那个消息是真的？皇上……皇上真的不在了？”

    “这种消息没人敢作假，贤义王和安乐王都已经派人到京城进贡吊丧，咱们之前不是也已经服过丧了吗？好了，别想这么多，你还是照旧带人去和那些蒙古人摔跤射箭吧！记着，你们越是表现得神勇，咱们的日子越是好过！”

    等到石亨点点头兴冲冲地走了，万世节这才站起身来，到一旁的地铺上躺了下来，把两张雪白的羊毛毯子都盖在了身上。他虽说没有和朱高炽打过什么交道，却知道这位皇帝铁定是和朱棣不同，他这一出使又是被扣又是打仗，回去之后指不定会遭到什么弹劾。可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他还能指望春暖花开客列亦惕部就会把他礼送回去？

    张越常说富贵也需稳中求，但那家伙也老干火中取栗的勾当。他万世节这辈子就没遭过这样凶险的场面，这一次却得富贵险中求……不，是平安险中求！小五还在等着他回去，他可不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张越离开南京之后，朝廷就定下了皇太子祭孝陵的出发日期，竟是比最初的安排早了好几个月。等到二月末他从松江府回来，南京上下已经是乱成一团，都忙着布置迎驾等等。应天府尹章旭熬得眼睛通红，连下巴都仿佛尖了，见着前来销假的张越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元节老弟，你这请假动身还真是时候，恰巧赶在京师急报的前一天，得知太子这会儿下来，我还真后悔放了你走！你出去这半个月，这衙门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还有监牢里头关的那些个公子大爷，成天都有人找我聒噪，我恨不得和你一块请假去！如今其他的事情我就揽下了，只那些人我却得求你帮忙料理。勋贵之家的门头太高，我人微言轻，还是你去解释合适。”

    刚刚从府衙进来这一路上，张越就看到那些衙役皂隶等等走路都是连奔带跑，而碰到的同僚也都是见面只顾得上点个头，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哪里不知道这会儿是真的忙。他和杜绾选在这时候去了一趟张堰，自然也有躲是非的关系，谁知道恰巧还躲开了最忙碌的时候。于是，这会儿他也就没再和章旭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往日闲散的南京官如今都忙得脚不沾地，守备府自然也是如此。以前和沐昕同任守备的还有襄城伯李隆和西宁侯宋琥，两人年纪都和他相仿，但一个曾扈从北征，最得朱棣赞许；一个同样尚了公主，镇守过甘肃，还掌管过孝陵祭祀；相比之下，他当初干的是营建武当山宫殿，如今一掌总就未免头疼了。要知道，一个人固然是少了掣肘，但也少了担责任的。

    于是，这会儿一听有人求见，他立刻不耐烦地推说没功夫，可当堂下那心腹小厮说来人是张越，他立刻想到了这些天从京里送来的消息，连忙改口吩咐把人请进来。两相厮见之后，他便半真半假地埋怨张越偷懒，然后才回归了正题。

    “我一向瞧着景璜为人机敏，想不到这次竟然这么莽撞。还好他总算是拿到了确凿的罪证，又求我早，否则若是让刘俊恶人先告状，那事情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唉，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家里陷进去的那个竟是我那幺儿的嫡亲娘舅，这刘俊真真是居心狠毒！”

    “恶人自有恶人磨，沐世叔也不用放在心上。前时不是已经有八百里加急的公文送来，将刘俊羁押南京大理寺么？太子殿下如今既然下江南祭孝陵，必定会连此人一并处置。沐世叔只要耐心等几天，令亲必定会安然无恙。”

    “其实也算不得亲戚，我只是不想在刚刚得了儿子的当口听到什么坏消息罢了！”沐昕原本意不在此，这会儿便看着张越，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在意的只是朝廷的用意。听说此事传到京城，皇上确实是龙颜震怒，可震怒到最后派的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下来。此人是有名的笑面虎，就怕他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抑或是和那刘俊一样讹诈……你不知道，最近很有些传闻，说刘观和刘俊乃是本家，昔日认过亲的，此次必定不会秉公处断。”

    听到这里，若不是脸上早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事，张越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所谓的传闻便是他使人放出去的，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一般，叫人不得不信，只想不到就连沐昕也是信以为真，把个刘观说得犹如敲诈勒索的恶棍一般。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他顺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即装模作样沉思了起来。

    “沐世叔多虑了，不论是沐家还是徐家，抑或是此次事涉的诸多勋贵，都是南京的顶尖豪门，在这地面上可说得上根深蒂固，刘观难道还能一手遮天？都察院的弹劾谁不曾领受过，若确实是罪过，不过是伏低改过；但若是构陷，谁也不会一直让他们耍威风！再者，若只是他一个人下来，那打起擂台自然不便，但和他一同下来的可还有太子殿下和不少文武，总有眼睛雪亮的，难道是非曲直还分不清？”

    “就是这话，南京可不是他逞威风的地方！”沐昕等的就是张越这一句太子，顿时眉开眼笑，当下连连点头说，“总而言之，若是到时候此人到京城，我一定让人死死看住了他。但要是我有什么疑难的地方，到时候还得请贤侄多多提点。”

    张越欠身答应，这才说出了来的时候章旭拜托之事。不消说，沐昕二话不说满口应承，立刻派人往各家去传话，吩咐这当口不要上应天府衙打擂台，又殷勤留饭，见张越执意不肯，这才把人送到了二堂门口。等人一走，他就长长嘘了一口气。

    要是这次能安然无恙，他可得好好烧一烧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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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三章 人非物亦非，遍地是名人

﻿    第六百七十三章 人非物亦非，遍地是名人

    京城到南京走陆路官道不过千多里，若是驿传加急奏报顶多三昼夜就可抵达，但若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迤逦而行，则时间翻上十倍都不够。如朱瞻基这般数十文武大臣随行数千兵马扈从，这一路足足耗费了一个半月方才抵达了南京。而他人未到，就让人先传了谕令下来。

    一不许扰民，二不得擅自修缮南京宫殿，三不许铺张——三条禁令一下，从上到下自然都消停了下来，而那些因沸沸扬扬修宫殿的传闻而人心不稳的下番官军也都安了心。虽说如今其他的准信还没有，但总算是每月禄米按实发放，比打饥荒略强一些。

    等到皇太子仪仗入城的那一天，绣扇锦旗铺天盖地，泛着寒光的兵器再加上庄严肃穆的鼓乐，那股帝室威严的气氛从入城大道一直弥漫到整个城中，好些主动出来迎接的百姓跪在道旁悄悄侧头窥看，但只见皇太子金辂之后就是金水盆、金水罐、金香炉……就连唾壶唾盂等等也是金的，少不得又是咂舌又是惊叹。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仪仗方才过去，百姓们揉着酸痛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却三三两两地议论了起来。

    “七年啦，自打先帝爷往北京去，这已经七年了！”

    “别抱怨时间长，这是咱们自个儿要看热闹，可不是有人拿鞭子在后头逼着！再说了，这皇太子的仪仗可比皇上的大驾卤簿或是法驾卤簿简单多了，永乐十五年皇上离京，那大驾出城足足用了将近三个时辰，那会儿好些老人都跪得晕了过去！”

    “可不是？不过如今要看那热闹也没机会了，不知道皇太子这会儿下来多少时日走，以后还能不能来。这南京城的宫殿听说都已经不成喽，唉，咱们这六朝古都，怎么就比不上北边……这江南之地多好，皇上要是迁都回来就好了！”

    “嘘，你还别说，外头真有这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据说是当今皇上不喜欢如今的京城，就爱咱们这南京！嘿，只要皇上愿意回来，咱们这儿很快就又是天子脚下了！”

    帝都脚下权贵遍地，虽说常常得遇上强横霸道的人物，但比起在穷乡僻壤，破家灭门的可能性反而低一些，寻常百姓的谋生机会更多，兴许还能过得安稳，这也就是一些平民百姓的小想头。只是，坐在皇太子金辂之中的贵人却不会这样想当然地考虑问题。重回南京的他并没有多少怀念，而是反反复复琢磨着离京时母亲张皇后的交待。

    南京和北京的皇城在规制上差不多，东宫亦是以端本宫端敬殿为主，治事则是在文华殿。在文华殿接见了六部五府等等大臣，定下了祭陵的日程，朱瞻基就回到了端敬殿。因他此次乃是奉旨祭孝陵，并没有带妃嫔随行，东宫诸师之中也选择了王让张瑛陈山这几个他喜欢的，其余人都撂在了京师。午睡过后，他起身洗脸用了点心，就带着陈芜出了端敬殿。

    尽管南京的皇城每年都会加以修缮，但由于这几年内中无人居住，又没有新进的宫女和宦官补入其中，洒扫等等不过是顾及三大殿等主要处所，其余的地方不过是勉强加以维修罢了。相比之下，东宫区域却是还算齐整。毕竟，在正式迁都之后，朱高炽和朱瞻基方才北上，所以这里也只是闲置了三四年。可是，从东宫出来，经奉天门进入三大殿区域，见到那座失却往日颜色的奉天殿，他忍不住想起了数年前那场从天而降的雷火。

    此殿虽旧，却仍在，那座巍峨的大殿却已经烧了，世事无常足可见一斑。

    “殿下，刘总宪人不在都察院。”

    听到背后这个声音，朱瞻基回头一看，见黄润正带着两个随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便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年纪大了，多大的事还亲自跑一趟？刘观倒是心急，一到就马不停蹄查案子，这铁板钉钉的事情莫非还要翻出什么文章？唔，这样吧，你带几个人出宫一趟，不要打我的名义，去各家勋臣贵戚府上转一转，听听他们都说什么，最后去张越那里一趟。”

    “老奴遵命！”

    黄润深深弯下了腰，等抬起头之后就对陈芜努了努嘴，示意他好生跟着，旋即就一溜烟地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他这一走，陈芜便上前低声说：“太子殿下，这桩事情皇上已经下令由刘大人主理，让黄公公去是不是太显眼了？”

    “不妨事，父皇虽说让刘观下来，但若是真有大做文章的意思，锦衣卫东厂也不会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人随行扈从侍卫。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刘俊私设大狱讹诈大臣，贪得无厌罪该万死，这是父皇亲口说的，刘观总不能把这个案底翻了。他若是在里头玩什么猫腻，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该担当的时候担当，我离京时母后就是这么嘱咐的。”

    提到张皇后，陈芜慌忙连声附和，当下不再吭声，只在后头陪着朱瞻基一座座殿阁逛过去，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谁都知道当今皇帝皇后还在东宫时便素来和谐，皇帝能顺利熬到登基也颇有张皇后贤惠能干的缘故。可是，自打为朱棣发丧之后，朱高炽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几乎夜夜都是无女不欢，白日里处置国事常常无精打采，大多数细务都是张皇后管着。张皇后也辗转规劝过，可结果却是变本加厉，就是太医院的那帮大夫们也都是忧心忡忡。

    那么一个人人皆道仁孝的天子，前些时候竟是险些把李时勉活活打死，又差点为昔日所憾处罪舒仲成等人，要不是杨士奇劝着，锦衣卫那边也打点着，恐怕那几个人都没命了。

    正如朱瞻基所说，黄润如今离花甲之年只差两岁，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坐着马车跑了沐家徐家郭家等等三家，他就觉得浑身上下犹如散了架子一般，再也没精神去拜访其他的勋臣贵戚，遂直接吩咐改道往张府。此时已近傍晚，他恰好在户部街上遇见了骑马回家的张越，连忙打起车帘叫住了。

    国丧期间，音乐祭祀等停百日，官员停嫁娶一月，上下朝官都是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张越便是这般装束。自从得知了会试结果，他心情极好，此时认出是黄润，便笑着策马过去，攀谈了两句方才知道人家正是上门来找他。觑着黄润直打哈欠，脸色也不好，他心里就有了计较，当即问道：“今儿个皇太子才入城，之前又是一路辛苦，黄公公也该好好歇一歇。”

    尽管朱瞻基吩咐说出去访客见人都用黄润自己的名义，但这会儿面对的不是别人，黄润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殿下的吩咐么？咱家之前刚刚去了沐府和徐府的东西府，还走了一趟武定侯府上……咳，老了走不动了，其它各家也不想去了，索性咱家就直接来了这儿，横竖你说的总比那些人的歪话强！”

    说笑间便到了张家门口。因这里不是正经府邸，大门也不用什么几间几架的规制，也没设什么东西角门，大门入内，转过照壁屏门，就是一道分隔内外的二门。张越把黄润请到了一间小小的花厅内，黄润却四处端详了一阵才坐下，又问起了此前那番事情的原委。这原本就是自己的首尾，张越自然是说得透彻详细，就连沐昕两次见自己说的话也没有隐瞒。

    “闹得这么不堪，那些顶尖的勋贵自然耐不住，更何况徐景璜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皇上因其父的缘故，许了他实授职衔，不是虚名寄禄，这动起手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黄润一面说一面摇头，正要举杯喝茶，他忽然想起刚刚拜访在徐府听徐景璜说的一番话，放下茶盏就说道：“听说当初有人举发原先那位锦衣卫袁指挥使和你家有关联，也有御史闻风弹劾过，只后来不了了之了？”

    旧事重提，张越却是丝毫不慌乱：“是有此事，但那只是当初开封水灾时，我莽撞带着姐姐妹妹避灾，家里人找不到，慌乱之下花钱请了锦衣卫帮着找人罢了，若是这就算关联，天底下有关联的人多了。不过是有人听着风就是雨，全都是无稽之谈。”

    “那帮御史就是吃饱了闲着，自个儿贪恣成风，还要咬别人，真真不是东西！”黄润对都察院向来没什么好感，此时便顺口骂了一声，这才换了一幅郑重脸色，“今儿个刚到，刘观也不在南京都察院，竟是出去了，多半是想在民间访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这御史弹劾，十有八九都是此人在后头推波助澜，你可小心些！”

    “多谢黄公公提醒，我省得了！”

    张越这种恭谦态度让黄润很满意，又坐了一阵，眼看天色不早，他就预备告辞。才起身，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转头说道：“小张大人，咱家和陈芜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进进出出太显眼了。以后若是有事，我就让吉祥来这儿寻你。他在京城时跟着人学了些读书写字，比寻常人强，皇太孙对其也颇为信赖。吉祥，来见过小张大人！”

    对于黄润这么个介绍，张越也没在意，虚扶之后交待了两句，他就亲自把黄润送出了门。等到回转身来，他心想自己早提醒了沐昕，如今也不知道多少勋贵门人正在盯着那位想要找茬的左都御史，自己要留心的只是找出其人的破绽，一击中的一劳永逸。就在这时候，他忽得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才站起身时，一个小厮脚下飞快地跑了进来。

    “少爷，陈夫子带着族学里头那些小相公们回来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初，算起来这些人也在外头晃悠了大半年，张越听着自然不意外，连忙吩咐把人都带进来。不多时，一大帮人就拥进了这小小的花厅，为首的陈夫子瞧着消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比在京城时健旺了许多。一众学子都是风尘仆仆，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表情。果然，张越才开口问了他们的收获，陈夫子却是不同那些学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州县大多重官学而轻民学，县学州学府学里头聚集了大多数人才，那些民间的书院就远远不及了。这次我先是带他们去了江西白鹿洞书院，想不到那么有名的地方，如今也是破败不堪，应天府书院更是完全没了踪影。在江南转了一大圈，咱们造访了大约十几个书院，最大的不过百多人，最小的和私塾差不多，那些先生们也是良莠不齐。有才学者不是隐居乡间给一两个弟子授课，就是在官学里头锐意功名，唉！”

    由于明初官学兴盛，国子监府学等等都是考核严明，因此张越自是明白民间书院的窘境，但听说赫赫有名的白鹿洞书院已经是一片废墟，他仍然嗟叹了一阵。但相比陈夫子的摇头惋惜，学生们却都是兴致勃勃，这个说在诗会上大出风头，这个说在哪里遇上了经义辨析掺和一脚，气氛异常热烈。末了，一个年轻士子忽然重重拍了拍巴掌。

    “咱们路过白鹿洞书院之后，曾经在崇仁县附近呆了几天，恰好听乡人说有一位贤士隐居乡间，陈夫子就带着咱们去拜访了一趟，谁知道那人只是闭门读书，压根不理会咱们。此人学问还不知道如何，傲气倒是学了一个十足十，对了，陈先生，那人叫什么来着？”

    陈夫子闻言连忙对张越解释道：“此人叫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乡间说他年不满二十而弃科举，只闭门读书，学问文章都高深得很，只可惜缘悭一面。说起这个，咱们倒是在他家门外遇上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说是游学期间来访贤的，他也吃了个闭门羹。此人自称苏州人士，叫……唔，叫徐珵。这人也跟着咱们到南京了，说是游金陵之后再来拜见大人。”

    张越正觉得吴与弼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是何方神圣，紧跟着就听到徐珵两个字，他不由得愣了一愣。珵这个字有些生僻，他依稀记得那位赫赫有名的徐有贞，就曾经起过这样的名字，莫非真的让自己遇上了？若真的如此，他先遇上了于谦，之后又是石亨，又是徐有贞，倘若再来一个太监曹吉祥，那岂不是夺门之变中最要紧的几个人统统齐全了？

    等等，刚刚黄润口中的那个吉祥……莫非真是曹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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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岿然不动，弄子之乐

﻿    第六百七十四章 岿然不动，弄子之乐

    太子储君到了南京，原本安闲了三四年的上下官员顿时鼓足了劲，前前后后忙活了起来。本该忙的自然要极力表现，本不该忙的也想找几个上得场面的差事露一露脸，毕竟，谁都知道这位主儿昔日就是皇太孙，在如今的皇子一辈中根本没人能与其相争。哪怕是那些心向汉王的，在这时刻也都按下了那份心思，鞍前马后地张罗，根本不露丝毫端倪。

    总而言之，整个南京城所有衙门的官员，脑子里那根弦都绷紧了。

    然而，这其中总少不得有例外的。张越这个应天府丞不是正印官，纵使有事也有府尹章旭顶着，不用他费心费力表现。而他和五府六部都搭不上边，文华殿谒见也没他什么事，因此他仍是只管府学，顶多就处置一些手边的公务。既然是闲来无事，他就每天轮流带两个族学士子在身边充当随从，对他们解说如何处置往来文书，抑或是谈天论文，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而芮一祥李国修在府学里头呆了三个月，如今也日日跟着他左右，自然更是热闹了。

    这天，他带着人在府学里头转悠，正对那个白发白胡子的教授说趁着如今天气好，叫人来修一修房子，引来众人的一阵附和欢喜，外头就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心中奇怪的他打发了张布出去问个究竟，只一会儿，张布就匆匆回转了来，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番话。

    “大人，都察院刘总宪如今已经到应天府衙了，所以那边派了个皂隶来，请您赶紧回去。”

    听了这话，张越便对不明所以的教授训导等等老夫子拱了拱手，随口解说了一番，当即出了应天府学。才一上马，一个族学学生就靠了过来，满脸不解地问道：“大人，都察院和应天府又不相统属，再说府衙有章大人在，非要您回去干什么？”

    这些天轮流带着这些年轻人在外头走，张越自觉心情也轻松宽阔了不少，于是便笑道：“不相统属？科道官员监查文武，左都御史几乎是悬在所有文武官员头上的利剑，这还不算是上司？倘若你们以后能出仕，都给我记着御史笔如刀五个字。”

    见两人都是连连点头，张越又看到李国修和芮一祥正在咬耳朵，不禁微微一笑，却再也不解释，一抖缰绳便纵马驰了出去。自从朱瞻基到了南京，他日日都泡在府学中，就是公务也常常带在手边随时处置，并不误事，应天府衙中的同僚上司下属都习惯了，以章旭的个性，除非真抵挡不住了，否则决不会使人来叫他。

    果然，一进应天府衙仪门，他就发现往日人流穿梭不停的第一重大院极其安静。戒石亭后头隐约可见月台上大堂前的木栅栏，再往前走一些，他又瞧见衙役分两排垂手侍立在大堂上，内中但见有几个身着乌纱帽素服的官员。他加快脚步上了月台前的台阶，此时早有皂隶通报，因此内中一宣话，他便迈进了门槛。

    应天府尹不同于寻常外官，不但地位尊崇，而且在品级属官上也比寻常府城高上一等。因此，即便贵为左都御史，刘观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倨傲之色，言谈间满面春风，一派平易近人的派头。然而，在场的官员都是混迹仕途多年的老油子，都察院三个字的分量无不是心知肚明，尤其是府尹章旭，在刘观问起张越的时候，他立刻顺势派人去请张越回来——尽管刘观所问应天府衙羁押人犯的事和张越没有一点关联，但多一个人镇场子也是好的。

    这会儿张越按礼拜见之后，便在章旭下手坐了下来。见堂上衙役林立这架势，他原以为今日刘观前来乃是要摆出钦差的架势审案子，谁知道这位始终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往正题上转。瞧见六个年纪不一的通判腰杆虽挺得笔直，却渐渐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禁更觉得奇怪。果然，就在小半个时辰的东拉西扯之后，一句要紧话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应天府治在南京，原本就是繁难之地，此次卷入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事情，也算是无妄之灾。对了，张府丞，听说从锦衣卫弄出来的那些人里头有你一个亲戚？”

    “回禀总宪大人，确实有一个。”看见满座的同僚有不少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张越便欠了欠身说，“他父亲早先就托人来求过我，只不过既然是锦衣卫行事，我自然不好过问，所以只能写信禀告了英国公。至于人进了府衙大监之后，既然已经无碍，事情又有两位推官主理，我就没过问。”

    刘观眼皮子一跳，脸上笑容越发谦和：“就算是避嫌，张府丞也不用这么小心谨慎。法理不外乎人情，只要不徇私妨碍国法，见一见又有何妨，两位推官想必也会通融一二。”

    此话一出，下头其他人还好，章旭却是心中冷笑。这话源自刘观昔日还是副都御史的时候和右都御史吴中的一番言谈，然而，深悉内情者都知道，一转身面对当年那位以残刻闻名的左都御史陈瑛时，刘观却又大义凛然地说国法便形同天条，不可有丝毫徇私。他瞥了一眼张越，见其皱了皱眉，倒是有些担心他的应对。

    “总宪大人此说固然有理，但要真的说起来，那门亲戚原本就有些远了，况且那位王公子纨绔傲慢，我实在不耐烦和他打交道，所以只使人送信给他父亲报平安。再者，我这府丞只管佐理章大人，兼管府学，两位推官这些日子本就已经够辛苦了，我信得过他们的尽职尽责，怎好再拿私事私情去麻烦他们？”

    应天府这两位推官都是正七品，年纪却比张越大一轮不止，这一回因为那些身份大有干碍的人物，他们成天也不知道要应对多少贵人，到现在脑仁子还是疼的，听到张越这通情达理的一番话，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夸赞很是中听，于是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张越当初下江南时和王全彬的龃龉，刘观却是听说过的，见他把这个搬出来，他再不好问什么，当下便打了个哈哈，又继续问了些别的。待到最后，他才说要把一应人等带到大理寺勘问，由于他是奉旨而来的钦差，章旭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当即吩咐了两个推官前去办理一应交接。等到最后率众把刘观送到大开的仪门，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没想到这位掌管都察院将近十年的都御史突然停下步子，又转过身来。

    “此事虽说是皇上钦命我办，但此番太子下南京祭陵，对于此事也深有疑虑。昨日他还说过要派个妥当人同问此案，张府丞既然不忙，又是殿下信得过的人，不如我索性向章大人借了你办事如何？你之前能那般不徇私，旁人也绝难挑刺。”

    这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就连张越也愣了一愣。想到前时黄润来时根本没有提过这么一条，他一下子醒悟到刘观这是空口说白话，但此话若要揭穿，无疑便表示他已经得了准信，已经知道太子储君的真正心意。因此，思及刘观之前问话时的态度，他知道此人在那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心中不禁大凛，斟酌了好半晌，竟是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合适。毕竟，刘观虽在问他，但真正做主的却是应天府尹章旭。

    “刘大人，张老弟却不是什么闲人，前时国子监还来人，要应天府学选贡监生，他正管着此事，而且府学那边的房子老旧，因紧挨贡院，少不得还要和南京礼部打些官司，这一应事情都离不开他。张老弟虽说是赫赫有名的人，可审案子并非长项，刘大人就别难为他了。”

    自从永乐中应天府尹纪正因事贬谪，章旭接任了应天府尹之后，就一直在这个位子上岿然不动，一直都被视为是不思进取四平八稳的人。因此这会儿他直接驳了刘观的面子，不但刘观本人大为意外，就是其它的属官也都吃了一惊。然而，刘观只是面色微变，随即就含笑点了点头：“章大人既然不放人，那么回头我请示了太子殿下再说。”

    撂下这话，他就带着一众随从扬长而去，那素衣黑帽黑靴的身影在春天那绿意盎然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良久，仪门前的应天府诸官方才各自散去，章旭也没对张越说别的，只点点头就回了二堂。而张越回到了自己那间平日办理事务的屋子，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知道朱瞻基出身帝王家，那是真正的少年老成，可是，比起昔日最受宠爱便利无数的皇太孙，太子储君这个位子原本就是在火上烤的！这刘观究竟有何凭恃，竟然敢这么行事？

    随手拿起一块墨倒了水在砚台中细细研磨，眼看那墨汁渐浓，他却仍然没有停下手，仍是机械地用手腕轻轻磨动着。也不知道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嘘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还是他当初定下的那条政策，人动我不动，且先岿然不动，再依人变而变。

    离着端午还有半个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着准备青箬叶包粽子，张家自然也不例外。这天傍晚，张越才一进二门，就闻到了一股粽叶的清香，不禁对迎上前的崔妈妈问道：“前几天还只看到你们一筐筐地准备青箬叶，今儿个就已经包好煮上了？”

    “是，今儿个少奶奶带领大伙儿亲自动手，连二小姐也来了，十几个人一块忙活，一下午包了几百个，这会儿煮的是第一锅，全都是肉粽。别看这么多，煮好了大伙儿一分，每个人也就没几个了！”

    见崔妈妈说得兴起，张越正要答话，却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上房屋子门口探头探脑，一看见他就把脑袋缩回了帘子后头。笑着冲崔妈妈点了点头，他便大步走上前去，到了屋子门口，看见那天青色撒花帘子赫然露出了一双虎头鞋，他不禁没好气地喝道：“出来！”

    好一会儿，一个头戴虎头帽，脚穿虎头鞋，整个显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磨磨蹭蹭地从帘子后头闪了出来。看见张越虎着脸，他顿时有些瑟缩，期期艾艾叫了声爹爹，又跪下磕头。他的脑袋才挨着地面就被人一把拉了起来，旋即感到额头上被人弹了一指头，整个人竟是有如腾云驾雾，一下子飞了起来。

    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抱了起来，见其惊得什么似的，张越不禁莞尔：“看见我躲什么躲？”

    “我……我要吃粽子！”奶声奶气吐出了这么一句，静官又把身子往后头仰了仰，“大姨娘说，我背不出那些古诗儿，爹爹就不准我吃粽子，所以我怕爹爹！”

    张越不过是逗着三岁的儿子玩，哪里想到他一张嘴就吐出这样的理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此时此刻，门帘一动，却是秋痕琥珀一块出来。两人都听到了小静官的最后一句，琥珀便笑道：“咱们下午包粽子，偏哥儿一个劲地闹，非得跟着一块干活，秋痕姐姐只好哄他背诗，又吓唬了他一句，谁知道他记得那么清楚！”

    “比起少爷小时候的执拗来，他这还不算什么。那会儿少爷临睡前惦记着前头的酥糖，非得一块块数清了才肯睡，第二天一起床才睁开眼睛就闹着要吃，太太都给气乐了。”

    秋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见静官正眨巴着眼睛瞧着自己，便趁别人不注意冲他皱皱鼻子吐了吐舌头，等瞥见杜绾也出了屋子，她这才连忙让开了道路。手中拿着信的杜绾瞧见张越抱着儿子仍然没放下，而小家伙正扭来扭去，还伸手去抓张越的乌纱帽，不禁笑了起来。

    “人都说君子抱孙不抱子，就是为了父亲的威严。可你倒是常常抱他，偏生孩子怕你归怕你，闹起来却是不管不顾的。静官，下来，都三岁的孩子了，不许闹你爹爹，看那乌纱帽给你折腾什么样了！”

    静官已经顺势摘下了张越的乌纱帽，待瞧见母亲板着脸，父亲那双漆黑的瞳仁亦盯着自己，这才惊慌了起来，连忙将乌纱帽扣在了张越的脑袋上，慌乱之下那帽翅儿却是打到了自己的小脑袋。等到张越没好气地摘下乌纱帽，又把他放下了地，他才一溜烟躲到了崔妈妈身后，一副生怕受责罚的模样。

    “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子！崔妈妈，带他下去洗洗手，预备吃晚饭。”

    张越随手将乌纱帽递给了一旁的秋痕，又解下外套给琥珀，这才上前接过了杜绾递来的信，他也不忙着看，直接问道：“信上说什么？”

    “是爹爹写来的，因为是小五托了宁姐姐送来，所以比寻常邮传快了些，也更加安全稳妥。他先是提了提瓦剌三部如今乱成一团，世节没消息的事，然后又说了殿试的名次。四弟位列三甲，至于你那顾家表兄……”杜绾顿了一顿，又笑道，“他乡试得了第二，会试是第二，如今殿试还是第二！我估摸着，公公打发来报喜的信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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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五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    第六百七十五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饶是张越觉着顾彬在国子监读书数年，又师从杨荣数年，还在都察院历练了一阵子，论经历学问实务都是顶尖的，但还是没想到他能够突出重围，在殿试中一举夺下榜眼。想想夏吉当初亦是年不满十六就得了探花，他不禁莞尔一笑，又接过了信。把密密麻麻两张信笺看完，他便抬头对杜绾问道：“既然是郡主让人送来的信，她就没有捎带些其他的话？”

    杜绾抬了抬手，张越就当先进了屋子，跟进来的杜绾见他坐下，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定，这才叹了一口气：“郡主说，为着这殿试的名次，黄宗豫黄学士给气病了。此次殿试的读卷官全都出自翰林院，以黄学士金学士领衔。最初呈给皇上的十份卷子中并没有顾家表兄的，但那会儿杨学士正好侍立在侧，冷笑了两声。皇上看过十份卷子之后不置可否，又问八位读卷官可有其他的卷子推荐，金学士便推荐了顾家表兄的，皇上一阅之后大为激赏，当廷点了第一。最后还是黄学士说顾家表兄是杨学士的入室弟子，这才放到了第二名。”

    “好端端一件事，想不到竟有这样的麻烦。”

    张越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顾彬磨练多年，别的姑且不说，这单说经义文章，决计胜过他当年许多。再加上有心思一等一机敏的杨荣提点，策论自然是写得花团锦簇。既然朱高炽能够一眼相中，想来这卷子当初不在殿试荐卷之中，大多是黄淮的私心所致。

    “不管怎么说，不枉小七哥这些年来勤学苦读，总算是修成正果了。榜眼历来授翰林院修撰，这便是正儿八经的翰林，不像我，这辈子恐怕都进不了翰林院大门。小四虽选在三甲，但一样能参加朝考，不知道他是乐意选翰林庶吉士还是出去作外官。还有小方，唉，他毕竟是太小了，一下子挫败了这么一回，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这个沟坎……”

    见张越先喜后忧，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口中喃喃念叨个没完，杜绾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见他渐渐地又想起了在京中的亲人，又提到了杜桢和裘氏，她不禁也觉得心中思念，正怔忡间，不料想张越忽然转过身子问了一句。

    “岳父的信上还捎带提了一句，说是已经连同几个阁臣为梁泊庵先生复名，追赠了太子少师。岳父当年就为他求情，如今再做此事，自是善始善终。我记得岳父还曾说过，梁泊庵先生的儿子说是守制期满要进京教书磨练学问，那会儿还提过要教授菁丫头和恬妹妹。原本他爹爹毕竟是因罪罢免，他是一介庶民，但如今既然已经是官宦子弟，此事就不太合适了。”

    “说得也是，人家惦记着父亲的助言恩情，但咱们也不能大剌剌地把人家的好意当成应该的。”杜绾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随即点点头说，“我回头写信给爹爹，如今毕竟不是从前，爹爹仍是阁臣，大堂伯又掌军权，咱们家实在是太显眼了。”

    张越自然知道杜绾的话并没有丝毫的谬误，对于如今的朝堂来说，太师英国公张辅举足轻重。相比永乐时，如今的张辅不但掌中军都督府，甚至连京营也一并归在了他的名下——自然，坐营太监也从四个人增加到了十八个人，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各六，从神铳到火药到马匹等等无所不包，而张辅除却必要的校阅公务，也很少真的跑去那儿掌总。而张越的岳父兼恩师大人杜桢在内阁虽说不哼不哈，却也是极受任用。他从不与同僚相争，并不轻易上奏，但关键时刻却是上一本准一本，那种百发百中的准头就连杨士奇也自叹不如。

    次日一大清早，张越穿戴完毕准备前去应天府衙点卯。才到门前，他就突然看到了门前那堵墙上有几个犹如小孩涂鸦似的标记，微微一愣便仿佛熟视无睹似的上了马。一路到了衙门，一如既往会齐了其余同僚，又是参礼又是开堂等等，到了巳时三刻，他手头的公务就料理完了，便和章旭打了个招呼去了府学，又把两个学生两个长随留在府衙公房料理事务。

    由于刘观抵达了南京，张越便吩咐人头情面最熟的彭十三在诸勋贵之间往来，自己平日只带牛敢和张布随行，留着其他两个护卫看守宅院。这会儿他只在应天府学呆了一小会，与前来办事的那位南京工部员外郎商量了修缮贡院和府学事宜，随即便从后门悄悄出来。这些天来，原本那些盯梢的锦衣卫都不见了踪影。毕竟，前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南京锦衣卫乱作一团，就是直属北京锦衣卫的卫所这当口也不敢大肆活动，他的行动就便利了许多。

    在一家小茶馆中将素色圆领纱衫褪下收在包袱里，他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月白交领直裰，戴了青色马尾纱逍遥巾，又拿出了一把水墨美人折扇充数，看上去便一如寻常的江南士子。快到太平门时，他和张布牛敢在一处车马行中寄放了马匹，随即徒步往太平楼走去。

    因一头对着皇城后门，一头就是玄武湖，毗邻太平门的太平楼向来就是文人墨客汇集之地，张越这身装束自然是寻常得紧。吩咐两个护卫在底楼大厅找个座头叫上酒菜等着，他就缓步上了楼。等到了二楼报了一个名字，立刻就有人上前把他引到了角落的一个小包厢。他一进去，便看到里头的人正是胡七，此时看到他立即站起身来。

    “大人！”

    胡七站起身拱手行了礼，见张越坐下之后又颔首事宜，他这才跟着落座。不等张越发问，他就赶忙解释道：“如今皇上对北边军情并不关心，所以职方司的谍探布置就暂时缓了一缓，好在崔大人帮忙，咱们的官身都一个个解决了。趁着现在还闲着，我担心南京这边人不够使，就自作主张到了这里来，还请大人恕罪。”

    “你都已经先斩后奏了，还提什么恕罪不恕罪，难道我还能赶你走不成？”张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见人讪讪地低下了头，他这才沉声说，“你得记着，如今你也是有名头的人，不再是从前的名不正言不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跟着张越多年，胡七自然知道张越面上随和心里透亮，此时听到这一句方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欠身答应。等到禀报了一些京中情形，他又解释说自己此行用的身份是滁州一个久试不第的老秀才，得了知州夏吉的荐书找张越混口饭吃。他出身虽低，但确实肚子里有些墨水，见张越闻言会心一笑，他就说起了抵达南京之前在江南之地转了七八日的见闻。

    “苏州府因知府被罢一事民情激愤，听说是已经联名署了万民书，要上南京来请愿。我悄悄打探过，要说贪贿，那位巡按御史才是真正不干净，收受的财物从田土到仆婢不知凡几。但由于他低调，民间很少有人认识他，所以此次还未将矛头指向他……”

    此事张越当初经过苏州时也让彭十三去打听了一番，只没有这么详尽，听胡七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栩栩如生，他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继而便冷笑道：“自己不干净还敢弹劾别人贪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微微一顿，他就想到了一个法子，当下就吩咐道：“南京如今龙蛇混杂，各式各样的眼线人等太多，你不要呆在这里。你去苏州，把那位巡按御史的劣迹张扬开来，尽可让百姓知道这是一个什么货色。注意一些分寸，把事情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如果还有工夫，查一查南直隶的其他御史，倘若也有官声不清的，不妨也撂出来。”

    当年有人密告袁方和张家有私便是都察院手笔，如今要对付这么一个衙门，胡七自然是心中高兴，忙答应了下来。由于是昨天刚刚到南京，袁方这个都督佥事却是比张越更显眼，他尚未去见过，此时少不得向张越打听了一番，听说一切都好，他总算是如释重负。可就在这个时候，外头陡然传来了一阵大喧哗，其中仿佛还夹杂着差役的喝斥声。

    听到这动静，胡七登时心中一凛，才想站起身，张越却示意他不用动，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赫然是一袭酱紫色松江棉袍，头上戴着瓦楞帽，因当初那络腮胡子已经剃了，只余下颌一缕长须，看上去丝毫没有从前那股彪悍之气，只像一个寻常江南文士，他便问道：“你难道忘了你此来用的是身份？”

    “大人是说滁州一个久试不第的老秀才？”胡七答了一句，旋即恍然大悟，“没错，正因为没了谋生的路子，所以得夏大人所荐，来寻大人混口饭吃。”

    张越含笑点了点头，又轻轻把扇子一合，因叹道：“我如今虽不是正印官，府衙的事务也不忙，但故友推荐，总得照拂一二。既如此，你就留下吧。只官府不是好厮混的，你却得守我的规矩……”

    就在这时候，那雅座包厢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却是两个身穿五城兵马司号服的巡丁冲了进来。一看清里头的人，其中一个巡丁便愣在了当场，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张大人。听到这话，原本想要上前呵斥的另一个人顿时止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张越。

    “可找到了人？”

    随着这一声威严的声音，一个中年人背着双手走了进来，一看见张越，他便笑了起来，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往张越对面的胡七身上一扫，他的面色顿时一僵，旋即才干咳了两声：“这么巧，原来张府丞也在此地。”

    “友人向我荐了一位幕僚，所以我就到这太平楼见一见。”张越泰然自若地答了一句，见刘观那目光四下里打量，仿佛要从这里找出什么人来，他不禁哂然一笑，庆幸今日来的不是袁方，又佯装不解地问道，“总宪大人支使了这么多五城兵马司的人前来，又是何道理？”

    刘观见这里决计不像是藏着人的光景，心里不禁有些失望，口气却仍是淡淡的：“自然是为了拿南京锦衣卫的那个唐千。据刘俊供述，大多数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我怀疑他幕后有人主使。一个不起眼的总旗，怎么也不可能有那么天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个惊喜的嚷嚷：“大人，那唐千找到了！”

    闻听此言，刘观一个箭步就赶了出去。张越虽早知道袁方让人从唐千那儿掉包，弄到了王全彬的供书画押，此时却仍是对胡七使了个眼色，两人遂也往门外走去。到了外头，却只见五城兵马司的人把整个二楼都封了，楼梯口还站着好些看热闹的，全都是议论纷纷。

    到了门口，张越就看见二楼另一边尽头处，一个人犹如死狗似的被人从屋子里拖了出来，两腿还在拼命蹬踏，却是看不清头脸。眯起眼睛看了一会，见那边防范森严，他也没兴趣再瞧，正打算和胡七返回里间，却只听那个人忽然声音极大地嚷嚷了一声。

    “袁大人救我！”

    闻听此言，张越心头大震，总算他如今历练颇深，面色丝毫不变，仍是站在那儿看热闹。见那人一路被拖下去，一路嚷嚷个不停，楼上楼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他心中怒极，见身边没有其他人，顿时忍不住低声骂道：“竟然用这种手段，卑鄙无耻！”

    胡七亦是聪明人，张越能想到的他也同样想到了，此时也不禁眉头大皱。两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就只听太平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比刚刚更大的喧哗声。张越看见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排开外头守卫一溜小跑冲进来，心中不禁一动。待到听清楚那人说的话，他先是一阵惊讶，随即面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总宪大人，南京刑部派人急报。有人把先头那位锦衣卫总旗唐千捆绑之后送到刑部，如今赵尚书已经验明正身下了大牢。赵尚书说此事不归他管辖，请您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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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六章 针锋相对

﻿    第六百七十六章 针锋相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前南京锦衣卫的那桩公案不但震惊了朝堂，而且还在民间引起了好一阵响动。虽说小民百姓不知道权贵之间是怎样的斗争，但锦衣卫三个字在南京一带足可止小儿夜啼。老一辈经历过洪武朝蓝玉案胡惟庸案等连番大狱的，决不会忘记锦衣卫恐怖的手段，决不会忘记那些时日掉下的无数脑袋；就是小一辈的，没见过从前也见过纪纲那会儿飞扬跋扈的光景。因此，对于官府这些天查锦衣卫，无数人拍手叫好。

    这会儿那差役的大嗓门一出，楼上楼下顿时安安静静。由于早就安排停当，锦衣卫的那些事被一张张嘴那么一宣扬，内中一个个人物自然是人尽皆知，尤其是唐千这个名字更是深入人心，谁都知道那就是帮着刘俊冤屈忠良的那个狗腿子。于是，太平楼的酒客们都傻眼了。

    刚刚刘观带着巡兵呼啦啦这么冲进来，早有好事的嚷嚷出这回是来捕拿此人的，如今楼上拖下这么一个家伙，这个差役却说正主儿已经被人送到了刑部，还验明了正身。倘若那个是真的，眼前这个家伙又是谁，他高声嚷嚷“袁大人救我”又是什么意思？

    原本正悠然走下楼梯的刘观一听那嚷嚷就已经变了脸色，此时见众人脸色微妙，他更是面色铁青。盯着那个满面欢喜的差役，他恨不得一个窝心脚把人踹出门去。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在人前又向来以温和著称，这会儿就是再恨也只能摆出平易近人的面孔。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人，这才问道：“是刑部赵尚书让你来的？”

    “是。”那差役长跪于地，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几个百姓把人扭送过来的，赵大人也很吃惊。待到让南京锦衣卫指认了人之后，赵大人这才确定没弄错，当即下令重赏了那几人，又把唐千下狱羁押，又吩咐去报了太子殿下，还派了小的前来知会总宪大人。”

    刘观起初还猜测眼前这人只是虚言欺诈，纯粹想要搅了他苦心布下的好局，然而，听着听着，他的一颗心就渐渐沉了下去，待到最后，他再无怀疑。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咬牙切齿难以气平。

    那个唐千几个月不见踪影，守备府、应天府、刑部、锦衣卫……这么多衙门全都没抓着人，结果竟然让区区几个小民百姓给抓着请赏？这消息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在他刚刚造出声势的时候来，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还有，他特意命人跟着张越，今天好容易在这太平楼上把人堵了个正着，为何偏生和他见面的竟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尽管极其不甘心，但此时此刻毕竟不是犹豫的时候，因此刘观只沉吟了片刻就笑道：“不愧是赵尚书，竟是抢在我前头。传令下去，立刻回刑部！”

    五城兵马司的人平素只管市井治安，今次跟着刘观办事，这些往日有背景后台的地方都能随便闯，原本极其得意，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事情就变了个样子。听了这命令，一众巡兵权虽然傻眼，却是不得不遵。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底楼大堂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大人且慢！”

    随着这一声喝，楼梯口的一张桌子旁却是有人站起身来。那少年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身材矮小，头戴青布方巾，身穿茄色杭绢直裰，阔眉大眼，竟是别有一番精悍气势。他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所有目光的中心，只看着扭头瞧过来的刘观，忽然深深一揖。

    “敢问总宪大人，若是刑部已经拿住了那个唐千，刚刚北城兵马司巡兵拿住的这个又是谁？倘若他不是唐千，刚刚使劲叫嚷什么袁大人救我又是何义，为何不辩解是兵马司抓错了人？咱们在座的老老少少全都听到了，刚才兵马司上上下下全都说唐千已经抓着了！”

    在座有此疑问的并不单单是这么一个，但碍于那位是当朝正二品大员，大多都只能把猜测放在心里。这会儿有人胆大包天起了头，楼上楼下顿时传来了窃窃私语，那七嘴八舌的声音很快便把这儿变成了喧闹的集市。

    二楼凭栏而立的张越也觉得颇为意外，打量着那个少年，见他昂然挺立丝毫没有惧色，他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他并不认识此人，但能够当庭责问都察院掌院，这胆气却是极不寻常。刚刚那几句问话颇为犀利，他更感兴趣的是接下来这少年会说出什么话来。

    在这种气氛下，五城兵马司的人倒还好，刘观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那犹如刀子般的目光更是死死盯着那个搅局的少年。见对方丝毫不怵，他心中更是恼怒，当即冷哼了一声：“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懂什么朝廷大事刑狱道理？”

    这已经算是居高临下凭身份资历压人了，可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那少年不退反进，竟是往前跨了一步，又提高了声音：“学生虽年幼，却是苏州府生员，自幼通读大明律！总宪大人奉钦命行事捕拿犯人，太平楼上下无人敢置词。但拿问如此人犯，偏放任疑犯大呼小叫声传四处，可是缉拿之道？既然南京刑部已经收押了正犯，此人偏还自陈是那唐千，还嚷嚷得无人不知，更咬死了所谓袁大人，分明是别有用心，抑或是存心构陷……”

    “住口！”

    听到构陷两个字，刘观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了，一口打断了那少年的话，声色俱厉地斥道：“将这个胡言乱语的黄口小儿赶出去！”

    闻听此言，顿时有一个差役疾步冲了上去，二话不说就要去扭那少年的胳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当口，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来，一拨拉就把那虎背熊腰的差役撂到了一旁。见此情景，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年连忙退了两步，竟是不管不顾地又高声嚷嚷了起来。

    “大人身为都察院都御史，难道就没听过民间风评？巡按御史贪如狼，科道言官猛若虎！苏州知府骆大人被南直隶巡按御史侯大人弹劾，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监查，可民间反应如何？如今苏州府上下正在上万民请命，请求留下知府大人，严惩贪恣不法的御史！都察院若不能公正严明，那么天下哪里还有廉洁公正？”

    此话一出，楼上楼下顿时一片哗然，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个好字，就只听四下里喝彩不断，一时间竟是全是应和支持的声音。张越虽觉得那少年冲动了些，可听到苏州府的时候，他的心中不禁一动，又抬头看向了刘观。果然，只见这位都察院总宪已经是气得脸色抽搐，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发作。当此时，他不好再袖手旁观，立刻快步走下楼去。见牛敢拦在那少年身前并不动弹，他不禁莞尔一笑。

    既然已经明白刘观刚刚闯入自己包厢不怀好意，张越这会儿自然不怕出面打圆场会惹来对方什么联想，笑呵呵地举手长揖，随即说道：“刘大人，既然刑部赵尚书已经派人过来相请，事关重大，大人何必耗费时间和一个年轻生员计较？至于这人犯的身份，那边是真的，这边自然就是假的。还请带回去好生审问，看看是谁在幕后主使，让他竟然敢虚陈身份胡编乱造！今儿个在场的人这么多，传扬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张越这么一上来，刘观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为人洞穿，气怒之下，眼睛越发眯成了一条缝。只刚刚那少年尚且不惧他的逼视，这一招对张越更是没作用。因此彼此对视了一会，他便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多承张府丞提醒。来人，收兵，押上这家伙去刑部！”

    这时候，被刚刚这连番事件弄得呆若木鸡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方才醒悟了过来，慌忙把那个五花大绑的人推搡了出去。和刚刚下楼时的动静相比，那人眼下却成了哑巴似的一声不吭。须臾，那些腰佩钢刀的军士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而最后出去的刘观盯着张越看了一会，又扫一眼那犹自不服气的少年，淡淡地撂下了一句话。

    “张府丞少年得志，所以惺惺相惜，对于这等狂妄小子也如此维护，可你不要忘了，今时不是往日！”

    张越却笑容可掬地躬了躬身：“多谢刘大人好意提醒。今时确实不是往日，只下官从来就是走的一条道，从来不曾脚踏两只船，自然问心无愧！”

    大步离去的刘观脚下一滞，但随即便加快脚步出了门。等出了这座太平楼，他不禁转头打量了一眼那光鲜的招牌，这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门口的小伙计瞧着大队人马陆续离去，等到全都不见影子了，这才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向掌柜报信。那掌柜见不少刚刚喝过彩的人起身要走，忽地灵机一动，四下里团团做了个揖。

    “各位客人放心，官府的人已经都走了！既然正主儿已经落网，此事和咱们无关，今儿个是让大伙儿受惊了！不过各位不必担心，小店乃是黔宁王府沐家底下的产业，官府没事情也不能随便来骚扰。今儿个我代敝东做主，大伙儿的饭钱酒钱一概全免！”

    这一下众多宾客顿时高兴了起来，哪怕是起身要走的也都重新落座，上上下下更是传来了无数吆五喝六觥筹交错的声音。张越此时已走到那少年跟前，正要开口发问，却不料说完话的掌柜一溜小跑地奔了过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张大人。情知是刚刚刘观一口一个张府丞露了自己的底，他便微微点了点头，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个诚惶诚恐的掌柜，又转过身来。

    那少年刚刚在刘观面前说话掷地有声胆气十足，这会儿人走了，他那股气势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见张越盯着自己看，他更是有些讪讪的。

    “年纪轻轻，你这胆子倒是不小！”张越笑呵呵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才问道，“听你刚刚说话的口气，是苏州人士，还是生员？”

    “学生苏州府吴县人士徐珵，拜见张大人。”自报家门行了礼之后，徐珵偷眼瞧看，见张越的脸色仿佛有些古怪，他误以为张越之前从那些人那儿听说过自己的名字，忙解释道，“并非学生有意不上门拜见，而是因为得到了苏州府的消息，心里不痛快，故而才不敢登门。”

    听着这一口一个学生，原本就心中古怪的张越更是好笑。自打听陈夫子和族学那些学生提到徐珵之后，他倒是想瞧瞧这日后改名叫徐有贞的徐珵究竟是什么人，只可惜某人一直没来，他也就把这事情丢到了脑后，想不到今日竟然有此巧遇。

    “怪道我想你这名字耳熟，原来你就是陈夫子口中的徐珵。你前些日子还在江西，怎会知道苏州府的事？”

    徐珵连忙指了指同座的其他几人道：“这都是我在府学中的同窗好友，他们不忿骆知府以一己之力让吴中之地大治，到头来却没有好下场，故而都到了南京来，这才遇上了我。”

    张越这才扫了一眼刚刚和徐珵一同行礼的同座几人，问了众人名姓来历，见果然是吴中士子，他不禁心中沉吟，随即又说了几句勉励提醒的话，就转身出了门去。离开太平楼还没走多远，他就听见身后有叫唤声，一回头便看见徐珵和几个同窗追了上来。

    气喘吁吁地追上张越，徐珵便长揖问道：“大人刚刚仿佛有未尽之言？”

    尽管已经确定这便是那个一手主导了夺门之变的徐珵，但真的面对这种打蛇随棍上的机敏，张越却也生不出什么恶感来，当即摇摇头道：“你今日之举虽然看似胆气十足，其实却着实莽撞。须知刘大人掌都察院，纵使部阁大臣亦忌他三分，更何况是你一介生员？纵使他不因此罪你，而是迁怒于那位骆知府，那又如何？民间万言书毕竟是犯禁的事，就算闹到了朝廷，恐怕还是害了骆知府。”

    看到几个同窗一瞬间面色惶惶，徐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会儿一时义愤逞口舌之快，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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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七章 英雄和奸雄的克星

﻿    第六百七十七章 英雄和奸雄的克星

    新君即位，原本署理兵部的工部尚书李庆加太子少保，改任兵部尚书，而赵羾却迁南京刑部尚书，这一上一下自然是好比天壤之别。尽管如今太子南下祭孝陵，又有消息说皇帝仿佛是打算重新把都城迁回南京，但这依旧没能打消他心头的郁闷。要知道，即便皇帝回来，六部五府的大臣也一定是跟着他一块回来，到了那时，他这刑部尚书的位子恐怕还得挪让给别人，反倒是如今南京诸部尚书中以他资历最老，他说一句还算一句。

    只不过，谁能想到闭门衙中坐，怪事天上来？这好端端的，竟然有人绑了那个久捕无获的唐千送到了刑部。他最初还生怕是有人冒领功，待到几个锦衣卫的老人指认之后，他再无疑惑，立刻吩咐人下狱，又让人去报刘观。这一番事情做完，他起初还觉得松了一口大气，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待到最后，他只觉得这事情蹊跷古怪到了极点。

    “刘大人回来了！”

    赵羾在京城时和刘观多次交道，深知其人秉性，因此见那人满面春风地进门，他反而心头咯噔一下。于是，彼此坐下寒暄交谈了几句，刘观说是要把人带回去审问，多了个心眼的他便不敢轻易答应，只搪塞说已经去禀告了太子。然而，刘观刚刚在太平楼受挫，哪里肯在这里松口，当即祭出了钦差这个杀手锏。末了，无可奈何的赵羾不得不放了人。虽说阻不了此事，多长了一个心眼的他却吩咐几个心腹分别往各家勋贵家里透个风声。

    而出了太平楼的张越被这么几个吴中士子堵住，见他们全都是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便索性摆起前辈的架子一个个教训了一番，等觉得他们都老实了，他这才吩咐众人换一家邻近黔宁王府的客栈，这些天不要再往外头胡乱走动，或是有什么过激举动，又嘱咐了两句。

    “前时我陪内子回乡省亲，曾经路过苏州府，那些事情也都听说了。倘若骆知府真如你们和民间所说，我会让人想想办法。总之一句话，你们是生员，凡事多动动脑子，别把自己和别人的前程一道搭进去。有的时候，太过急切冒进绝不是好事。”

    见几个人道谢不迭，又结伴一同离去，张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胡七便上前一步，轻轻叹了一口气：“看这样子，苏州那一趟我也不用去了。”

    张越回头看了看跟在不远处的牛敢和张布，见那头倔牛正自顾自地和张布说话，仿佛压根不记得今日在刘观眼皮子底下逞了一把英雄，便摇了摇头：“不用去了。不用煽风点火，如今整个苏州府就已经是群情激奋。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清廉和贪恣，能干和无能，他们并不是不清楚。只不过，那个骆知府能赢得百姓和士子两边的交口称赞，确实是难能。”

    胡七一面听一面点头，突然低声问道：“只是我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劝阻了他们？儒生士子乃是朝廷最重视的，只要他们一闹，都察院必定名声扫地！横竖江南这些御史就没几个过硬的，从上到下全都撸了岂不是更好？皇上新君登基，对于士林风评必定是最在意的。”

    “倘若在意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皇上会几乎活活打死李时勉？会差点杀了舒仲成？会在这种时候派了刘观查案子，而不是直截了当杀了刘俊？”张越一连三个反问，问得胡七哑口无言，这才冷笑道，“风评这种东西是双刃剑，我今日若是挑唆徐珵他们几个去闹事，就是将把柄送到刘观手上。他今天受了挫，必定要有所回击，如今肯定是回去提审唐千，再做些其他文章。既然如此，我也得和京城那边联络联络。”

    “少爷说得是。”

    “今天是袁大人手段高，但不是每次都能像这样逢凶化吉。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走一条道的人总比脚踏两只船的人更值得信赖。不管皇上是出于什么心思用的刘观，但那是他在当太子时就申斥过的人，决不会全心全意信任。我参奏他固然不行，但我在京中还有大堂伯，还有岳父和杨阁老，刘观他没法一手遮天。对了，既然我刚刚已经对人说了你是小夏荐给我的幕僚，你这些天就跟着我吧。”

    午后，张越带着众人回到应天府衙，立刻就有皂隶上前说府尹章旭寻了他好一会儿，甚至还派人到应天府学去找。于是，他当即打发了胡七等人回官房等候，自己匆匆去见章旭。才一打照面，这位素来沉稳的应天府尹就疾步走上前来。

    “张老弟到哪里去了，让我一通好找！刚刚太子殿下传命下来，除了南京五府六部的诸位大臣之外，要再添几个陪祀官，你我都在其中。因是数日之后就祭陵，咱们得随同前往朝天宫习礼仪，同时还得在那儿斋戒，这几天衙门事务只能交给其他人了。”

    此次朱瞻基到南京随同文武众多，祭祀孝陵的队伍本就是浩浩荡荡，因此张越怎么也想不到天上会砸下来这么一桩麻烦事。陪祀官历来是文官五品以上，武官四品以上，他的品级倒是正好处在其中，可真正论起来，此次奉旨陪侍朱瞻基行礼的文官不是部院大臣就是翰林官，章旭加进去还可以说是管辖应天府的正印官，他一个府丞凑这热闹算怎么回事？

    不愿归不愿，但这种事情既然是太子之命，没有推脱的余地，因此张越便应了下来，又差人回家去打点祭服和其他东西，然后又回到书房匆匆准备写往北京的信。好容易把写给张辅、杜桢和杨士奇的信全都写好，他一股脑儿都撂给了胡七，然后就吩咐道：“我在朝天宫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那里联络不便，所以有什么事你自己斟酌，若是紧急，就去找少奶奶商量，若是还不能决再去找袁大人。轻易不要惊动他，如今他被人盯得太紧。”

    胡七答应一声，收好了所有的信函，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就笑道：“少爷大概忘了，刘观虽说是钦差大臣，但祭陵这样的大事，他这个都察院都御史怎么能不去？他少不得也要在朝天宫中关上个十天八天，外头不过是些党羽喽罗。有沐家徐家等那么多人盯着，出不了事。”

    张越这才想到还有这一茬，不禁哑然失笑，点点头就吩咐胡七出去办事，又唤来牛敢和张布，让他们这些天不必跟着，只安心看家护院。及至傍晚杜绾派人把打点好的行装衣物等等都送了过来，他正准备和章旭一同前往朝天宫，彭十三却忽然找了来。

    “黔宁王府那边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让张越愣了神。从前的三位南京操兵守备变成了沐昕这个驸马都尉加上郑和王景弘两个太监，他轻轻巧巧搭上了这两头，可以说是比成国公朱勇和襄城伯李隆在时更加便利，如今这当口，还会出什么事？瞧了一眼外头正准备上车的章旭，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原本是沐家的家务事，但事涉之前的常宁公主，也就成了国事。那位驸马爷家里的一个侍妾不知道哪门子失心疯，四下里嚷嚷当初沐驸马虐待公主……咳，反正最后他一怒之下把人活活用大板子打死了。如今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不管是真是假，在这当口，恐怕沐驸马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大大出乎张越的意料，但是，想到沐昕之前给幺子庆生时的那幅做派阵仗，张越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尚了公主还姬妾成群，公主死后照旧宠眷不衰的，这大概也就只有开国的这些个功臣子弟。沐昕的老子沐英是黔宁王，兄长沐晟是黔国公，自己是驸马，这骨子里的骄横傲慢怎么都褪不去，眼下暴怒杀人也并不奇怪。

    可是，那个闹出事情的侍妾却着实可疑，而且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事出突然，张越也没时间多想，微一沉吟就对彭十三说：“这样，此事你回去对绾妹详细说一说，让她多盯着，若是有事就由她拿主意。若是事情真的不可收拾，让她给大伯娘写信提一提……唔，算了，这种事不要拿去惊动他们……实在不行设法去和郑公公通个气吧！”

    彭十三也知道仓促之下只能如此，因此和张越又商量了几句就匆匆离去。由于心里头突然压了这么一件事，张越出门登上马车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章旭开口相问，他这才惊醒了过来。因调任南京这些时日，他和章旭相处得还算融洽，此时索性也不隐瞒，原原本本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又苦笑着一摊手道：“我就想不明白，为何什么事情都挤在一块来了！”

    “沐府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虽说如今最得信赖最有权势的勋贵大多去了北京，但南京仍然是权贵云集之地，章旭这个应天府尹着实不好当，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觉得难为。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也懒得再去想这么多，只摇摇头道：“这是沐府的家事，了不起也就是天子的家务事，毕竟常宁公主也去世那么多年了。这话当初就传过，可先帝都没在意，如今皇上更不会因此疏了沐家。”

    尽管这话说得刻薄，车上这两个人都知道这确实是至理。比起亲王，公主从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天子登基之后，前西宁侯宋琥娶的还是皇帝的同母妹妹安成公主，结果一样因弹劾丢爵，安成公主连求情都没用。而已故永平公主被追废为庶人，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公主要说尊贵便是尊贵，要说无足轻重，那就是无足轻重。

    南京朝天宫相传最初为吴王夫差所筑，历经晋唐宋元，到了明初又再作修缮，乃是金陵地面最富盛名的道观，向来就是大朝或祭祀时百官习礼仪的场所。这会儿张越和章旭在那高大巍峨的东向山门前停下车，旋即便步行入内。

    山门左右各有碑亭，一是奉旨重建朝天宫字样，一是洪武帝朱元璋的亲笔碑文，因此两人自是进门便在碑前行礼。因张越授官之后便在京城，纵有习礼仪也都是在灵济宫，这里还是头一回来，老马识途的章旭少不得沿路解说。一路走去，就只见宫观繁盛，连房栉比，宫殿俱是重檐高顶，前有三清殿，后有大通明殿，无数殿阁楼宇点缀其间，越发显得气势辉昂。

    等过了习仪亭，张越就感到眼前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只见面前是长宽数百步的巨大广场，俱是青石铺地，宽敞得足可容下上千人。想到接下来几天就要在这儿亦步亦趋地习练祭陵礼仪，他只觉得嘴角颇有些抽搐，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章大人，小张大人。”

    听到这一声唤，张越连忙回头，见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太监，面目仿佛有些眼熟。见那人满脸堆笑地行礼，他一下子想起这就是黄润那天带着的随从，也就是疑似曹吉祥的那家伙。不过，章旭既然并不认识人家，他也就只是微微点头。

    “两位大人的屋子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同一处。因这回祭陵的陪祀官不少，所以只能请二位将就一下。”他一面说一面摆手让一个知客道人上来，又打了个躬说，“刚刚二位大人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这会儿让他引章大人先去歇着。太子殿下还要召见小张大人，请您跟小的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章旭并无异议，只听到太子召见张越时，他的心里多了些思量，和张越说了两句便先走了。而这边张越跟着那太监出了旁边的小门，沿小路走了一阵，他便开口问道：“那一日黄公公提过，你叫吉祥？年纪轻轻便已经到了太子身边行走，想来必定能干。”

    “是，小的曹吉祥。”那太监听得眉开眼笑，便在前头弯了弯腰，也没注意到后头张越是什么表情，只自顾自地说，“小的和一位公公学着认了一些字，所以黄公公就选了小的在东宫。小的一直听太子殿下提到大人，以前只远远瞧见过，想不到如今竟有机会常常请教。”

    张越在后头打量了老半天，怎么也瞧不出这家伙有日后的张狂模样，不禁微微一笑。无论英雄枭雄还是奸雄，总得有机会才能上位，要防微杜渐的话，现在料理自然简单。话说回来，倘若他压得英雄成不了英雄，奸雄成不了奸雄，岂不成了两者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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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八章 赐物和闷棍

﻿    第六百七十八章 赐物和闷棍

    自从迁都之后，南京城居民匠户大半都被调去充实北京，城中百姓陡然减少了一半，佛寺道观的香火自然也和从前极盛的时候不可相提并论。哪怕是朝天宫这样素来为达官显贵钟爱的顶尖道观，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此次由于太子朱瞻基率祭陵的文武百官进驻此地，这里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朝天宫通明宝殿之后有上百间屋舍，各成体系，专供前来上香的王公贵族居住。如今朱瞻基独占了飞霞阁，随侍的府军前卫将士自然散在这周围，严禁不得宣召的人擅闯，就连这朝天宫中的道人杂役也不例外。这会儿张越跟着曹吉祥往里走，但只见这些官兵个个如临大敌，心里不禁暗自寻思。

    飞霞阁卷檐歇山顶，正脊上有各色花样的瓦兽，梁栋斗拱等等皆是银饰彩色，瞧上去富丽堂皇，流露出一种凛然贵气。两侧有东西厢房各三间，正房是一座两层小楼，底下乃是宽敞轩昂的五间屋子。沿楼梯上去，张越往外头一看，眼前赫然是后院一片青翠的竹林，比起前头的肃穆别有一番怡人情趣。这时候，前头引路的曹吉祥回头偷觑了一眼，就停了脚步。

    “除了大通明殿、万岁宝殿和三清正殿之外，就数这飞霞阁地势高。从前太祖爷下令重建朝天宫之后，曾经驾幸此地，皇上当初监国时因祭祀等等礼仪也常常歇在这儿。就是太子殿下，小时候也是常来这儿的。小张大人，殿下在前头屋子里，请跟小的来。”

    张越点点头，等到了东边尽头的门前，早有等候在此的太监打开了门前那斑竹帘，躬身请他进去。一跨过门槛，他就觉得阵阵凉风袭来，这一路晒太阳的燥热消解了不少。原来，这间屋子两面通风，木楞窗均是完全支起，再加上有一个小太监正在那儿拉动一个像风扇似的东西，屋内自然极其凉爽。

    看到书桌后头站着正写写画画的朱瞻基抬起头冲自己微微颔首，随即又专心致志地写了起来，张越就没有吭声，眼睛却四下里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这一看，他顿时认出了不少难得一见的珍品，米芾黄庭坚的字，道君皇帝的画，钧窑的胭脂红瓷瓶，八仙过海花样的黄杨木屏风。等到把目光收回来，他就看见朱瞻基正瞧着自己，这才上前行礼如仪。

    “免了吧，这儿又没外人。”朱瞻基笑着接过陈芜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又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摆设，“你在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笨重家伙都是南京御用监送来的，说是摆着雅致怡情，我也就用了。至于书画，则是我之前从这儿的内库里头找出来的。好端端的东西放在库房里头都要坏了，不若挂起来也好让人瞻仰瞻仰。你若是喜欢，选上一幅带回去？”

    其他玩笑开得，这种玩笑张越却不敢当真——朱瞻基对书画的爱好也是出了名的，特意从内库翻出来挂到这里，自然是最喜爱的好东西，他又怎会夺人所爱？因此他想也不想就摇摇头道：“臣的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家里的墙上也就是几位良师益友或是尊长的墨宝，其余的名画名字一幅没有，乍然多这么一卷反而突兀。再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此等珍宝，放在臣的家里，恐怕也得招人惦记。”

    “什么珍宝，有人赏识方才是珍宝，若零落民间，说不定就成了泥尘。也罢，你既然自己不要，可别怪我不舍得。”

    朱瞻基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摆摆手吩咐那个摇风扇的小太监出去，只留下了陈芜。看到门口守着的两人都是心腹，他立刻沉下脸来：“刘观贪恣狡猾，我原以为父皇登基之后，不多久必定会遭到黜落，没想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糊弄了父皇继续用他！你可知道，黄福尚书从交阯回来之后，兼太子詹事，那样一个声名赫赫的能臣，居然也被他使人弹劾了一本！”

    皇太子不比皇太孙，亲眼看见父亲在那个位子上何等诚惶诚恐，即使朱瞻基这个储君的位子从永乐朝便已经定了下来，诸兄弟中可以说无人能和他相争，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有些话从来不对人说。只太子詹事素来相当于太子身边的第一人，他着实不忿黄福功高年老，还被人这么算计了一把。因此，这会儿他既然起了头，一时半会就有些刹不住了。

    “我出京去拜别母后的时候，母后曾经吩咐过我，到了南京之后且安心些，那会儿我还有些迷糊，如今却看明白了。都说父皇要迁都回南京，如今看来，我却觉得父皇要我坐镇南京的可能性更大些，那些随我下来的文武官员便算是辅佐。别人也就罢了，可多了刘观那么一贴狗皮膏药，就好比芒刺在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早在当初，朱瞻基就曾经直言不讳地提过汉王赵王等人必得有报应，那还是他的嫡亲叔叔，因此如今对刘观这么一个人，他更是不会嘴上留情。张越见他神情焦躁不安，哪里不知道这位一落地就是天之骄子的储君确实是动了怒，斟酌片刻就说出了今天自己在太平楼上经历的那档子事，末了便叹了一口气。

    “臣平日自诩是沉得住气的人，今天被刘大人刺了一句，结果立刻就禁不住反唇相讥了。其余的暂且不说，都察院从前监查百官，百姓交口称赞，可如今风评却越来越糟糕。我已经劝了那几个苏州府的士子，让他们派人回乡去劝一劝，不要上那万民书保骆知府。”

    这消息还未散播开来，因此刚刚张越一边说，朱瞻基一边仔细追问，待到听见这最后一番话，他自是眉头紧蹙，旋即又冷笑了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科道御史自己都不干不净，还怎么监查别人？这事情你处置得不错，若真是上了万民书，那位骆知府今后就算还能做官，也未必能再如意。不过这事情还有可用之处……倒是刘观这抓错了人实在是蹊跷，既然唐千已经被人绑送刑部，他在太平楼抓住的又是谁？若他撞上你不是巧合，莫非是存心？”

    见朱瞻基声音渐渐低了，最后甚至变成了分辨不清的呢喃自语，旁边的陈芜便低下了头。这位太子原本就是心思最聪敏的主儿，这事情少不得联想到某些方面。可是，刘观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究竟想干什么？世上姓袁的人多的是，姓袁的官员单单南京也不少，可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分明是想要牵扯到那位已经退下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想当初就有袁方和张家来往密切的传闻，听说还是某御史揭出来的，难道刘观直到如今还想证实这一点？

    要真是那样，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先帝何等聪明的人，看中袁方就是为了他这个孤儿无依无靠，怎么会不查清那根底？

    “此事我会使人过问。”朱瞻基终于在屋子中站定了，转身过来斩钉截铁地说，“先头赵羾让人来报我时，我还觉得奇怪，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些波折。陈芜，端午将至，如今既是在南京，颁赐便由我主持，赐文武百官五色丝线，刘观另赐清泉一坛，铜镜一面。陈芜，你去对他说，都察院监查百官，他这个都察院掌总的，也别忘了时时清廉自持，照镜自省！”

    赐清泉一坛，铜镜一面？张越听得目瞪口呆，直到朱瞻基的目光转而看了过来，他这才醒悟了过来，遂心悦诚服地说道：“殿下高明。”

    “什么高明，只是借机出气罢了！当初父皇就是因为申饬了这家伙，反而遭到了皇爷爷的责备。这次我倒要看看，倘若是我申饬了他，父皇又会如何！”

    听出朱瞻基那戏谑的口气，张越不禁莞尔。如今文武官员都在朝天宫中习礼仪，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赐物也多半是在这里颁赐，到时候消息传开了，刘观大约得郁闷好一阵子。想到这里，他少不得又向朱瞻基提醒了两句。

    “之前刘俊的案子毕竟事涉众多勋贵，宜速不宜缓，若是一直拖下去，人心惶惶，恐怕影响重大。虽说这儿的勋臣贵戚多半都是闲散无职，可多年下来姻亲门下遍布军中，如果真的挑起什么事端，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如今四下里风波不断，臣今日从应天府衙出来的时候，还有亲信人报说沐驸马家里因故死了一个侍妾，如今那边家里头竟是往衙门报官，事情又是一笔糊涂账。”

    “看来是真不得消停了！”

    今天把张越找来，朱瞻基原本是想问问外头情形，顺便松乏一下，如今一下子得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消息，他只觉得心烦意乱。想到自己如今耳目闭塞，若是别人不来告知，他就好比瞎子聋子，他更是心中气恼，竟是想都不想就冲张越吩咐道：“祭陵之后，倘使我真要坐镇南京，以后就让吉祥居中联络，有什么消息你及时告诉我，我不想被人蒙骗了去。”

    离开飞霞阁，想起刚刚朱瞻基的郑重，张越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位是自小就被当成皇帝培养的，掌控欲自然是非同小可。怪不得当初朱元璋设锦衣卫监查臣下，这归根结底的原因恐怕就是为了把刑狱大权收回来。永乐皇帝朱棣在这一点上头更进一步，永乐年间，大臣但凡下狱全都是锦衣卫查办，大理寺和刑部全都被撂在了一边。

    虽然朝天宫有两三百间屋子，占地广大，但官员大多住在习仪亭附近的院子，往往两三个人甚至是三四个人挤一间，一应伙食都是供给，再加上是斋戒，因此饭食都是米饭稀粥就着萝卜，一点油星也无。这会儿看着面前的那份素斋，张越实在没有半点胃口，见章旭同样是满脸苦色地扒拉着那饭粒，他不禁莞尔一笑，索性站起身从旁边的行李找出了一个捧盒。

    “都是纯素的点心，章大人不如吃这个垫垫饥？”

    刚刚张越从朱瞻基那儿回来，章旭一句话都没多问，这会儿见他把那个八角雕漆缠枝葡萄捧盒递了过来，里头都是各色花样的小点心，他就笑呵呵地说：“到底是弟妹用心，这些都准备得齐全，不像是我家里那口子，准备的都是些咬都咬不动的干粮。”

    两个人各自就着稀粥吃了几块点心，又随口聊了起来，说到明日开始就是整整三日的习仪和斋戒，他们都是面露难色。对于处置公务得心应手的他们来说，这种跪了又拜，拜了又跪的勾当实在是天下第一苦差事，偏谁也不好在嘴上说。言谈间，张越更想起自从朱高炽登基之后，张辅担当的全都是祭告天地那一类的任务，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也就是张辅，倘使换作了那些年纪一大把的老大人们，恐怕难以坚持下来。这要是他，看谁不顺眼，不用动其他手段，直接打发那人去祭天地祭宗庙祭社稷祭孔祭山陵，如是一番折腾下来，恐怕那人再好的筋骨再好的精神，就该告老还乡了。

    同来祭陵的不少勋贵都带了小厮仆从随身伺候，但文官们谁都不敢那么显眼，哪怕张越也是如此。和章旭聊了一会，他便铺床打算就寝，养精蓄锐预备之后那辛苦的几天。然而，头才挨着枕头，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不一会儿，门就被人敲响了。

    同样刚刚躺下的章旭疾步上前打开门，不等外头的人开口就厉声喝问了几句。他是正三品应天府尹，多年身在高位，一旦发怒，那气势自然是非比寻常。一通呵斥把那两个军士训得狗血淋头，他这才沉声问怎么回事。

    “并非卑职有意惊扰大人，是刚刚……刚刚发现有刺客！”

    说话的那个高个军士见张越披衣走了出来，忙弯腰行礼，又补充道：“刘大人傍晚回房途中，忽然被人打了……闷棍，这会儿皇太子有命传御医，又让卑职等缉拿凶嫌。”

    听到这闷棍两个字时，张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只既然是朱瞻基下令，他便上前和章旭商量了两句，然后就放了两人入内。待一番草草搜查人走了之后，他就听到章旭感慨了一声：“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竟然被人打了闷棍，简直把这朝天宫变成了市井。不管是谁干的，这一招实在是丢足了刘观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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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九章 数管齐下难支撑，顾国忘家非佳话

﻿    第六百七十九章 数管齐下难支撑，顾国忘家非佳话

    对于大多数文官来说，正二品大约是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进士入仕一般是从七品开始，一路熬资格考功迁转，能在头发花白之日熬上四品的，就已经算得上是圆满了。而哪怕是因荐举一下子跳到三品布政使或是四品知府，今后的仕途也未必稳当。撇开如今新设的一品三公三孤之位不提，能够升至二品京堂，就已经可以说是文人的一生极致。

    然而，二品的武官虽不至于不计其数，但在朝堂上却没有多大分量。且不说十三省的都指挥使司就有十三位正二品都指挥使，就是五大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就至少有几十人。在他们上头，还有从一品都督同知和掌管都督府的正一品都督，再往上还有公侯伯等诸多勋贵。于是，同是正二品，这文与武之间的重要性却是天壤之别。

    因此，袁方的正二品都督佥事可以说是闲职中的闲职。毕竟，南京的五府早就比不上北京的五府，都督之职几乎都是虚设，其余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是无定员。他每月的俸禄是六十石米，由于是高品官，四分支米六分折钞，以一石米折钞二十五贯计，便是每月二十四石米，九百贯钞，那些家口多的兴许入不敷出，他这日子过得却是绰绰有余。

    他是节俭惯了的人，在新街口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雇了两个老仆两个马夫一个厨娘，此外就是京里带下来的四个长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平日除了上衙点卯，便是在家里种花养草，甚至也会和雇来的老仆下上一局象棋。由于历来就是门可罗雀，因此左邻右舍甚至没几个知道这位曾经是手握绝大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会儿乃是午间，袁府内外一片静悄悄。江南的初夏热得早，这会儿太阳高照异常炎热，几只麻雀懒洋洋地站在树枝上，无精打采地没一个愿意啾上一声。一只干瘦的老猫伏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蜷缩成一团打着盹。老仆和厨娘都去睡午觉了，四个长随也有三个不在府中，只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但这会儿他却仿佛睡着了。只偶尔传来几声早蝉的清鸣，这安静的大宅子才多了几分生气。

    “大人，这不是我干的！”

    书房中并不单单是袁方一个，还有一个那个男妆打扮的女子。袁方听到这回答，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心里又想起了初次见到她的情景。那会儿她虽说重伤初愈面色苍白，但却在妆容打扮上极其上心，那种精致不同于江南女子的婉约，北地女人的豪朗，偏露出一种倔强的意味。此时此刻，见那双眼睛坦然直视着自己，嘴唇亦是抿得紧紧的，他不禁哂然一笑。

    “我让你留在京城，你偏偏偷偷摸摸跑了下来。我让你不要妄动，你偏偏却去打了那个刘观一闷棍。既然敢做，那么还有什么不敢当的？手长在你身上，以我现在的能耐，难道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成？”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不带任何火气，但林沙听着却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缩，竟是再也维持不住那张紧绷的倔强脸。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方才低下头承认道：“属下只是不忿那刘观用这等卑鄙手段算计大人。虽说您棋高一着让他吃了个哑巴亏，但人到了他的手上，天知道会捏造出怎样的勾当。属下思来想去，便只好用这简单的手段。那些文官最重脸面，犹如市井之徒打架一般给他当头一棒，看他这个左都御史还怎么扮黑脸！”

    刚刚一直面色冷淡的袁方听到这解释，心下不禁莞尔。虽说他对林沙的擅作主张很是不满，但对于这个简单粗暴的法子却赞赏得很。他那一招占得先机固然不假，但事情能闹得满城风雨，靠的却是那个徐珵，后头张越再一出面，事情更闹大发了，刘观自然投鼠忌器。只不过，要说真正把这家伙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林沙那一棍子确实打得好。

    看见袁方仍然不说话，一贯镇定的林沙顿时更慌了，把心一横，索性一躬到地：“大人若是怪罪，属下愿领责罚！”

    “那我罚你回京城去，你可乐意？”袁方依旧沉着脸，见她猛地抬头，这才沉声喝道，“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雏儿了，应当知道京城和南京孰重孰轻！若是因为你离开那儿而有了什么闪失，你担当得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难道连这种道理都不懂？我虽说退下来了，可也不是任别人揉捏的软柿子，你不用瞎操心。给我直起腰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此时书房大门紧闭，里头连扇窗也没有，自是闷热难当。被这话一激，林沙心头一凛，原本就湿漉漉的额头更是大汗淋漓。咬咬牙站直了身子，见袁方面沉如水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她再也不敢打其他主意，竟是想都不想就垂手应道：“属下这就赶回去。”

    袁方点了点头，正预备再嘱咐几句，忽地听到外头有动静，便冲林沙摆了摆手，随即便走到了门边上。下一刻，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便是一个压低了嗓门的男子声：“大人，北京那边传来紧急消息。”

    听到是这个，袁方立刻打开了门。门外赫然是早上出门的那个长随，他敏捷地闪入了屋子，而侍立在外头的另一个长随仍然靠在廊下柱子正打盹，仿佛丝毫没觉察到动静。前者进屋之后，看也不看那边的林沙，只弯腰向袁方行了礼，又双手呈上了一封信函

    袁方拆开一看，随手一翻，见厚厚四页纸上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聊话，便摆了摆手令其退出，等大门紧闭之后，他才回到座位上，拿过另一张纸，从这信函上按照约定的暗数择出了一个个字写在纸上，等写完了之后，这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帝建弘文阁，以学士杨溥掌阁事，又令选文臣有学识者直弘文阁。帝常幸景福宫郭贵妃，早朝时有罢废，后颇有微辞，虽谏，帝不能听。近月以来，帝曾五次传太医请脉。”

    看完之后，他随手把这张纸递给林沙看了，待其惊愕地双手递还，他这才将其凑在烛火上烧了，又吩咐说：“京中近期极可能有变，你立刻回去。从南京到京城的水路陆路，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得保证这两条路畅通无阻。还有，抵达京师之后，消息每日一递，不计成本，务必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京。”

    尽管看了刚刚的密信，但林沙尚未往最糟糕的那个方面去想，因此仍有些犹疑。然而，哪怕她并不想离开，可之前已经是受了申饬，她不敢再有违逆，躬身行礼之后便点了点头。她不走正门，直接从屏风后头的暗门悄悄走了。等到机关复原之后，袁方就出了门去，轻轻咳嗽了一声。刹那间，那个仿佛一直在打盹的长随一个激灵窜了过来。

    “你去给胡七传个口信。”袁方将刚刚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等到那长随点头，他又额外嘱咐了一句，“让他设法把消息送到朝天宫，心里也有个数目，别以为这世道就太平了。”

    等到那长随走了，他不禁负手望着丝毫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天空，渐渐有些出神。当今皇帝足足当了二十多年的储君，手段心计俱是非比寻常，眼下的朝堂就和这天空一样，没有什么东西能遮挡得住那轮烈日。只是，皇帝太快太急，弘文阁绝不是单纯地汇集文学之士，毕竟朝中已经有了翰林院，那恐怕有分文渊阁之权的意思。

    要挟制武臣，制衡文官，还要纵情声色，本就身体不好的皇帝还能坚持多久？

    朝天宫，习仪亭。

    鞠躬、拜、兴、拜、兴……五月大热天，身穿那一身厚重的祭服原本就已经是莫大的折磨，更何况在大太阳底下跟着赞礼官的大声吆喝跪拜行礼。处在靠后位置的张越眼下正是满头大汗，而他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前头那些花甲老臣们踉踉跄跄的光景。只是刚刚那一会儿，他就看到两个年迈官员被架到了树荫底下歇息。

    这已经是他在朝天宫待的第三天，后日便是正式的祭孝陵。由于随行礼部官员无不是礼仪娴熟之辈，再加上足足演习了三次，能把官做到这个份上的没有一个笨蛋，那些规制仪程如今无不是烂熟于心。到时候上了山上，便不似平地这般炎热，再加上祭陵都是清早，自然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因为反复演习而弄得有人中暑。

    好容易捱到了散场，众官员纷纷起身。在最前头的位置，被人敲了一闷棍的刘观并没有缺席，那一棍力道恰到好处，只在这位尊贵人士的额头上留下了一片乌青，仿佛只是平常磕头磕出来的。只不过，如今那位动辄雷霆暴怒的永乐皇帝已经龙驭上宾，群臣再少有硬碰头直谏或是磕头如捣蒜求饶的时候，这块乌青自然格外显眼。

    张越看见人人都不自觉地避着那位都御史大人，忍不住也朝那乌青看了一眼，随即方才和一旁的章旭交谈了两句，这才一块到了一旁阴凉的亭子中。这里坐着的都是些南京官，此时，一个杂役道人提着桶上来，给众人奉上了一碗碗绿豆汤，几个人饮了，就有人低声说道：“咱们这位刘大人自打到了南京，听说往北京的参奏折子赫然是三天一本，从来没有断过。”

    “咳，别提这个。如今是邪门了，南京城四处鸡飞狗跳！南京守备沐大人家里死了个侍妾，传出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定国公家里头几个儿子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打破了头；武定侯更是好，贵妃娘娘送了几样赏赐过来，就这么点事家里也是闹开了。”

    赵羾虽说不如从前得意了，却毕竟是方正的人，不愿意掺和这些闲话。看见张越也是坐在一旁不吭声，他便起身招呼了一声。张越顺势站起身来，两人一起到了旁边那棵大柳树的树荫底下。虽说那棵古柳至少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枝叶繁茂，但炽烈的阳光还是星星点点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斑驳不明。

    当初在兵部，一个是顶替方宾上任深得信赖的二品尚书，一个是常常面君宠信最好的五品郎中，如今虽到了南京，但像这么面对面却还是第一次。此时这么互相一打量，赵羾发现张越一如从前，瞧上去甚至比从前更沉稳；而张越却看见赵羾两鬓已经完全白了，面上的皱纹亦是多了无数，瞧上去竟有一种凄苦的老相。

    “三年为客寄龙沙，望断南云不见家。惟有受降城外月，照人清泪落胡笳。”

    听到赵羾突然低吟了这么一首诗，张越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却只见赵羾转过了头来：“我自洪武年间出仕，至今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再没有什么上升的地步，大约离致仕之日也不远了。当初同僚一场，我对你不曾有什么照拂，如今却想求你一事。”

    张越正在琢磨赵羾刚刚那首诗，听这位老尚书如此说，他便连忙拱手答道：“若是下官能做到，自当尽力。”

    “元节风华正茂，日后有的是大展才干的时候。我只望你日后贵甚之时，能在有人对我落井下石之日拉上一把。赵家只我一人出仕，其余大多都是依附门下，我在一日还能照拂他们一日，若不在位，则赵氏恐怕就此蹉跎了。”

    见张越似有疑问，他又苦笑道，“我知道元节你想说些什么，但凡家里有一个成器的，我也不会厚颜向别人交托此事。少时以为心怀天下便是大志，如今身已老朽才明白，若是顾国忘家，纵使一身清名，也会毁在后人手中。元节你还年轻，我和你说这些，不过是希望你能引以为戒。如今我在南京虽算不得多有权势，但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我就是。”

    官场上老少提携照拂本就是常事，因赵羾所求并非难为，张越略一思忖就答应了。只赵羾的顾国忘家之感却让他深受触动，他设法劝了杨士奇把儿子接到身边，可不就是为了让这一位不至于抱憾辞世？他虽然也还年轻，可赵羾所说确实是至理，他却不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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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章 雨中祭陵，喜惊接踵

﻿    第六百八十章 雨中祭陵，喜惊接踵

    祭陵之日，天上应景似的飘了些细密的雨珠。有道是烟雨江南，在这等如烟似雾的小雨天中祭陵，自然是别有一番肃穆景象。陈祭仪之后，朱瞻基由东门进殿中拜位，四拜献酒读祝文，紧跟着，便是随行的丰城侯李贤等等众多文武大臣以及南京诸大臣陪祭。等到亚献终献完毕，殿外便响起了礼乐之声，却是南京教坊司献上了祭舞。

    拔剑起淮土，策马定寰区。王气开天统，宝历应干符。武略文谟，龙虎风云刱业初。将军星绕弁，勇士月弯弧。选骑平南楚，结阵下东吴。跨蜀驱胡，万里山河壮帝居。

    雄壮的《清海宇》之曲中，但只见三十二名舞士左执朱质雉羽的长干，右持朱红漆柄金妆戚斧，跳起了击刺之舞。领舞的舞师头戴黄金束发冠，上结紫粉缨，身穿锦领白绢衬衫，外头套着青罗大袖衫，腰束涂金带，脚踏绿云头皂靴，舞动间遒劲有力，激昂雄壮。

    文曲《泰阶平》舞者亦是三十二人，演的却是进退舒揖让的华夏礼仪。相比武曲的血脉贲张，此舞自然是显得舒缓优雅，尤其是领舞的两名舞师都是四十出头的汉子，一挥袖一抬腿俱是气度非常，哪怕是最挑剔的礼官也不禁连连点头。演舞之际，天上的雨突然下得大了，上至皇太子，下至这些舞者，谁也不好寻地方躲雨，不一会儿，众人原本只是微微润湿的身上便被大雨浇得通透，最后除了那些舞士，旁人竟是被那瓢泼大雨浇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大雨之中，朱瞻基站得笔直，眯着眼睛打量着阴沉沉的天空，心中颇有些惊疑。无意中瞥见一旁的钦天监副满脸惶恐，他便想起行前此人只推测今日乃是小雨，如今却陡然之间大雨倾盆，于是心里难免不悦，待看见年纪一大把的太子詹事黄福被雨淋得直打寒颤，他更是眉头紧锁。他这一皱眉，正好看在眼里的几个官员难免心中惊悸。

    等到祭陵事毕，一干浑身湿透的官员方才跟着朱瞻基离了孝陵。因山陵百步之内不得骑马乘车，因此从皇太子的金辂到百官的各色车马，一色都远远停在外头。直到钻上了自己的车，张越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庆幸今儿个听了杜绾的建议坐车出来。倘若是眼下骑马回去，就算有斗笠和油布雨衣，回到城里那就真正透心凉了。而且，刚刚那一番又是跪又是拜的，他这几天被折腾惨了的膝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由于下雨，彭十三索性在车里等着，这会儿三两下给张越扒下了湿透的衣裳，拿过干布正要帮忙，张越却一把抢了过去，没好气地说：“还是我自己来吧，看你这手势架势，服侍人那是决计不成，要说刷马还差不多。”

    “嘿，这种伺候人的勾当我自从交阯回来就再没有干过，难免有些手生，刷马这勾当我却是天天干。”彭十三笑呵呵收回了手，又从包袱里翻出了一套衣服，“少爷你可真会耍心眼，胡七那家伙分明是个大老粗，也就是一手字比我强，他什么时候就变成你请来的幕僚了？更好笑的是，他那么一打扮，除却少奶奶和灵犀这样细心的，别人竟是谁也没认出他来。”

    张越解开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布捂干了水，随即胡乱在身上擦抹了两下子。接过彭十三递过来的那套干爽衣服，他手忙脚乱好一阵子方才换上了。正束腰带时，听见彭十三这么问，他不禁没好气地说道：“世上人要是都像你这般粗中有细，那别人就没法活了。你毕竟名头大，他在外头不显眼，有些事情就能帮忙做了……你刚刚说少奶奶，绾妹见过他了？”

    “见过了，昨儿个少奶奶特意让灵犀陪着一块见了他，晚上灵犀也没回来，我一大早赶路过来，也没顾得上问。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要紧，也肯定是少奶奶一个人就能解决的，否则总会让我捎带个口信过来。”

    “说得也是。”

    对自家那位能干的娘子大人，张越自然是放心，当下也不去想这些。此时，外头的雨越来越大，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张越这辆座车齐头平顶，通体刷的桐油，这会儿顶上厢壁也就罢了，前头的帷幔和车帘却禁不起淋。因此身穿蓑衣的车夫连忙把车停在了一旁，又从车下的暗格中拿出了早就预备好的棕油绢雨车衣。才刚刚盖好车子，前头却有人用伞护着一位老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过来，到了车前便扯开嗓子叫了一声。

    “小张大人！”

    张越闻声一看，却见是陈芜打伞护着一位年迈老者。认出是詹事府詹事黄福，他不禁吃了一惊，还不及相问，陈芜就急急忙忙地说：“今儿个雨大，黄老大人的车坏了，漏水没法坐人，两个小僮仆也不顶事。这神烈山距离城里还有好一段路，黄老大人年老体衰，太子殿下特命小的找一辆结实的车送他，您若是方便……”

    “自然方便！”

    张越见车夫急忙放下凳子，又和陈芜一道搀扶颤颤巍巍的黄福上车，他连忙上前搭了一把手。这一入手，他就感到黄福的身上被雨打得冰凉，连忙冲陈芜点了点头，又让彭十三放下了帘子。好在他这车原本就是高大轩敞，此时多了个人也并不拥挤。听到黄福又打了两个喷嚏，他忙劝着老人把湿透的衣裳先换下来，一旁的彭十三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另一个包袱。

    “幸好我家那位还给我预备了一套衣裳，老大人要是不嫌弃，还请赶紧换上。这五月虽是夏天，但大雨浇一场也不是好受的。”

    黄福前后在交阯待了十几年，和英国公张辅一文一武搭档默契，后来才换了李彬陈智，最后才是张越的二伯父阳武伯张攸。如今他奉旨回朝任官，但见到昔日那些交阯旧人却仍然倍感亲切，此时上下一打量，他就把彭十三认了出来。

    “当初最险的时候，还是你把我从刀山箭雨里头背了出来，想不到今天又承了你的情。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太子殿下还特意吩咐了人，二位又如此周到，实在是多谢了！”

    黄福也不拘泥，谢了一声便在张越和彭十三的一同帮忙下换了衣服。等到在居中坐下，他又拿着布抹了一把脸上头上的水珠，这才端详起了张越。

    “你就是张越张元节？”

    “正是下官。”

    正要说话的黄福冷不丁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接过彭十三递来的一沓细纸擦了擦，因笑道：“我和英国公共事过，也和阳武伯共事过，两位用兵稳重扎实，该出奇时又不拘泥，那时候我便想，名将均出一门，也算是佳话了。谁知道之后看到先帝转来的一篇交阯方略，这才知道张家文韬武略尽皆不凡。若无你，恐怕我早就得从那儿回来了。”

    张越情知黄福这最后一句指的就是因为他的奏疏，镇守中官马骐方才灰溜溜地回来，交阯那边的文武都少了掣肘，于是忙谦逊了两句，却是决口再不提此事。因见黄福面带倦色，他惟恐人在这里受了伤寒，又吩咐车夫加紧赶路。好容易颠簸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城中，他却发现这位老尚书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一试额头却发现仿佛有些发热。

    因黄福随朱瞻基下江南，在南京并无府邸，随行两个小僮仆既然陈芜说过不中用，料想这时候也未必伺候得好，再说太子差人把黄福送来，说不定还有别的考量。因此他想了想，还是把人先带回了自己家，一面叫人请大夫，一面让煮了一大碗红糖姜汤喂其服下，又打发了人去那些随行官的临时官署去报信。好在大夫诊断并无大碍，傍晚时黄福就醒了过来，他坐了一会，便留了彭十三陪着说话。

    他已经七八日没有回来，因此这会儿一进门，看见一个人影飞也似地扑了过来，就顺势一把抱了，打了个转才把人放下地。见杜绾带着人迎了上来，他便摆手吩咐她们不用多礼，这才轻轻用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问了家里这些天的情况。

    “其余的也没什么，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勾当，只胡师傅找过你一次。另外，宁姐姐和敏妹妹一块写了信过来，都是说些京城的琐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一声，顾家表兄的婚事定了。”

    张越才坐下来，刚从崔妈妈手里接过那盏茶，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险些没拿捏住那茶碗。手忙脚乱地把茶碗放下，他赶紧看着杜绾问道：“小七哥这次竟然动作这么快？平日我也不知道打趣过他多少回，爹爹也多次过问，他却始终不松口，这一回终于开窍了？话说也是，他如今授了翰林院修撰，最是清贵不过的职分，这次结亲的是哪家名门闺秀？”

    “是他恩师的侄女。”看到张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瞧，杜绾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是杨学士，是金学士的侄女。此次会试顾家表兄能中次席，便是金学士力争，殿试亦然。虽说这该要避嫌，但杨学士对皇上奏了当初顾表兄父亲对其有恩的往事，皇上也嘉许这段师生嘉话，所以后来特意问了杨学士可有佳女，谁知杨学士家却没有适龄千金，偏巧金学士家里有一位，于是皇上钦赐了表里十端以助婚资，皇后更赐了好些首饰。”

    听到这里，张越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无论房陵还是顾彬，虽然还不能说是大器晚成，但比起他来说，那道路总是走得格外曲折一些，如今却总算是渐渐圆满了。两人娶妻一个是寒门，一个是儒家，虽未必见过自己此生的另一半，但料想都是不会差的。可是，等听到这钦赐表里以及皇后赐首饰的时候，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当年和杜绾的婚事。

    他的恩师兼岳父那会儿也没什么钱，要不是杜家本族助了好些，朱瞻基又命人悄悄送了好些首饰，成婚的时候总少不了闲话。只顾家毕竟清贫，金幼孜圣眷虽好，可也不像杨荣那般家境富裕，这一对成婚之后，就得靠顾彬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日子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件大喜事，张越自然是眉开眼笑。等见了胡七，得知京中那么一番情形，他方才收了些喜色。但是，傍晚孙翰回来之后，他少不得又提了顾彬的事。听说曾经见过几回的那个冷漠少年中了榜眼，又娶了金幼孜的侄女，孙翰不禁啧啧称羡，末了又叹息了一声。

    “娶妻上头我不羡慕他，那么多同辈人中，我家娘子已经是一等已的贤惠了。我只是想，倘若我能一直在国子监中呆下去，说不定也能上科场去考一考，也能有金榜题名的这一天……咳，人一生中机会多选择多，既然当初我都选了那条路，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唉！”

    两个早年就结下交情的挚友你眼看我眼呆了一阵子，继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天晚上，两家人合在一块吃了一顿饭，张越和孙翰哥俩明日都有假，少不得频频举盏，竟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俩固然是喝痛快了，杜绾和张怡却忙了好一通，直到三更才歇下。

    次日一大清早，一贯作息准时的杜绾迷迷糊糊刚醒，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心中奇怪的她忙掀开袷纱被坐起身来，这才听到了小丫头开门睡眼惺忪问话的声音。她才撩开外头那一层青纱帐子，就看到一个人影撞开竹帘子冲了进来，竟赫然是崔妈妈。

    “不好了，不好了！家里打发人来，说是三老爷，三老爷得了急病！”

    张越此时也被那敲门声惊醒了，原本还懒得起来，可一听到这声音，他不禁一下子窜了起身，盯着崔妈妈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少爷，是高管家亲自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说是三老爷重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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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大变在即

﻿    第六百八十一章 大变在即

    五月初五端午节，宫中照例赐群臣五彩丝线以及艾草等物，各家宅第也忙着煮粽子。这些天京师的天气格外诡异，往往昨日还是艳阳高照晒得人发昏，今日却是大雨倾盆让人措手不及，这冷热也是一上一下没个准数。那些身体好的也就罢了，年老体弱的往往是禁不起这折腾，六部衙门因病请假的至少有十分之一，内阁的黄淮也因病乞休在家。

    武官们几乎都是从小练武打熬的好筋骨，再加上多半还年轻，因此五军都督府倒是没人缺勤。然而，自从新君登基就因病告假的成国公朱勇却仍是没有复出，成国公府也已经闭门数月不见客人。然而，这一天，那三间五架金漆兽面锡环大门却是破天荒地大大敞开，年仅五岁的朱勇长子朱仪也亲自到了门前迎接。

    要说张家和朱家原本是世交，张辅过府原本也不用那么隆重。然而，即便是张辅，也已经是好几个月没能踏入这座国公府，这一日也是因皇帝提了一句，他方才能进门，因此少不得一番折腾。等到礼数上头的文章完结之后，他和朱仪一路往里走，又问了几句情形。奈何朱仪毕竟还小，一举一动固然是有板有眼，但对于那些细节情形却是说不上来。

    明朝非军功决不轻易授爵，国公之位更是难得。洪武朝册封的诸多国公之中只有魏国公徐家硕果仅存，卫国公邓家、宋国公冯家、韩国公李家均是卷入蓝玉案和胡惟庸案削爵，鄂国公常家和曹国公李家在永乐皇帝朱棣登基后被贬谪削爵，信国公爵位则是在汤和死后，因子孙争袭而几十年空缺。

    因此，真正说起来，如今的国公总共只有五家，英国公张氏、成国公朱氏、魏国公和定国公徐氏、黔国公沐氏。沐氏永镇云南，魏定两家都已经是徒具虚名，只有张朱二家依然显贵。张辅从小看着朱勇长大，两人情分固然非比寻常，更是互为倚靠援助。

    这会儿入了正屋，看见朱勇正由丫头扶着从湘妃榻上起身，张辅立刻沉下了脸，没好气地喝道：“别给我装样子了，我知道你身体康健没病没灾的！在家里都避着缩着大半年了，要是再和我打马虎眼，小心我揪你出去！”

    听了这话，朱勇尴尬地甩开了两个丫头，又板着脸呵斥了人都退下，这才赔笑道：“文弼世兄，我这不是在家里躲躲风头么？我不比你们，又没有军功，又没有历练，爵位都是父亲传下来的，先头的时候已经张扬过一回，如今还是好好闭门养病读书来得正经……”

    “读书？你这个成国公敬礼士大夫的名声在外，莫非你真的打算去考个状元？”张辅打量着朱勇，见他一身素淡颜色的潞绸交领衫子，底下套着一双半旧不新的黑布鞋，不由得想起他上回被弹劾居丧饮酒的事来，于是便问道，“那一次你被人弹劾饮酒是怎么回事？你是最守礼的人，莫非是哪个人挑唆或是怂恿的？”

    “我又不像你还有那么两个兄弟，家里都是我做主，谁有那么大胆子？”

    朱勇笑容可掬地张罗着让张辅坐下，这才一摊手道：“那次挨弹劾的不单单是我一个，不过是几个人聚在一块，有人忍不住馋虫硬是喝了一杯，所以我不巧陪绑而已。这事情不提了，我不比你，还是躲一躲来得好。对了，你家恬姑娘的婚事……”

    “你嫂子对皇后有所陈情，而且先头宁阳侯之女也许嫁，恬丫头又才几岁？所以这婚事日后就不提了，皇后已经允诺届时由我家自己做主。”见朱勇连连点头极其赞同，又搬了锦墩在对面坐下，他就说道，“汉王刚刚回乐安不久，如今汉世子和其余诸子又都到了京城，如今外头赫然是一团乱。我今天来见你固然是因为皇上提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张辅少有摆出这样郑重其事的态度，因此朱勇不敢怠慢，连忙正襟危坐。然而，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听完那句话之后，仍然是呆若木鸡。

    “我出掌中军都督府，又奉旨兼理京营，这原本就是新君登基之后的权宜之计。想当初我四征交阯回朝之后，一直没有染指过兵权，如今这重任压肩，一时半会还不要紧，长久了难免出事。等过了这两年，我便打算交回兵柄，到了那时候，就该你代了。”

    使劲吞了好几口唾沫，朱勇这才从极度的惊愕中回过了神，好半晌才苦笑道：“文弼世兄，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绝大的难题。要不是我这回在家里装病，跟随太子殿下去南京的铁定得加上我一个。如今那边没几个有分量的人物，殿下也能少些掣肘，做事情更便宜些……罢了罢了，你既然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接下来就是！”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又交谈了一会，张辅顾虑逗留时间太长会引来别人闲话，就站起身告辞。等到出了成国公府，上了自己的那一乘凉轿，他忍不住闭了眼睛，反反复复想着这些天听到的只言片语，觉察到的蛛丝马迹。

    “塞外纷争不断，若是真的弃置开平大宁兴和，那么永乐年间那些措置岂不是白费了？要是再迁都回南京，这历经十余年才造好的京师该怎么办？要是真到了那一天……”

    就当张辅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据理力争决不退让的时候，就只觉得大轿忽然一阵晃动，紧跟着竟是停了下来。大皱眉头的他打起帘子往外一瞧，看见是留在家里的管家荣善一溜小跑奔了过来，他只觉得心头一沉，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爷，宫中急召。夫人生怕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吩咐小的赶紧出来寻，恰好小的听说过您要到成国公府，连忙找了来。”荣善一面说一面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又躬下身压低了声音说，“来宣召的是张公公，瞧着脸上仿佛有些气急败坏的架势。夫人请老爷直接坐轿去皇城，别耽误了时辰！”

    张辅沉着脸听完，当即点头让荣善回去，旋即吩咐直接赶往皇宫。等在长安左门停下轿子的时候，早有等候在此的太监飞跑着迎了上来，利索地行礼之后便连忙说道：“皇上正在乾清宫等呢，请英国公随小的入宫。”

    尽管皇城外边和平日没什么两样，但跟着那小太监一路入内，张辅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待到从左掖门进入宫城，他更是本能地觉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氛。瞥了一眼右顺门，远远的瞧不见内阁直房和诰敕房制敕房有什么动静，他只得压下了开口询问的冲动。

    从奉天门西的西角门入内，便是奉天殿等三大殿。昔日巍峨雄壮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了这光秃秃的汉白玉底座，上头的残垣断壁和木石等等已经全都被清理一空，走路的视野自然是开阔了许多，张辅极目远眺，甚至可以看到再后头的乾清门和乾清宫。等穿过中左门来到了乾清门前时，立刻便有禁卫上前查看腰牌。

    虽说这是出入宫禁的必要一关，但张辅乃是英国公，内廷中从上至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平日不过都是虚应故事而已。可这一天，那个枣红脸的雄壮卫士却是翻来覆去查看了一番那仁字号独龙蟠云花金牌，随即方才行礼放了人过去，而那引路的小太监却被引到了乾清宫前院的屋子。

    登上台阶到了正殿前，张辅刚正了正衣冠，内中便立刻传来宣召声。他正色入内，待到了那一挂黄竹帘前站定时，他就听到了张皇后熟悉的声音：“请英国公。”

    听到这么一个请字，张辅不禁心中大凛。及至有人高高打起那竹帘，他垂头入内，但只见那架黄花梨雕龙大床上赫然垂着明黄帐子，影影绰绰透着里头有人。床前的黄杨木交椅上，面沉如水的张皇后正看着他。他才刚刚下拜，立刻有小太监上前搀了他，又有人搬来了锦墩请他坐下。尽管往日也是这做派，但今日皇帝宣召却只见皇后，他那颗心已是提了起来。

    “太医刚刚来过，这会儿人正在旁边的屋子里开药方。”张皇后的语速异常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细细斟酌，“皇上刚刚还清醒的时候吩咐立召皇太子回京，另外就是召张卿及部阁大臣入宫。如今前头这桩事情我还不曾打发人去，但召诸卿入宫却迟延不得。部阁众臣如今已经在乾清宫前院西厢房等候，我先见张卿，便是因为皇上说英国公乃国之重臣，内外大计，可召卿商讨。”

    这样的话张辅曾经听过一次，但如今再次听到，他却觉得喉咙哽咽，竟是说不出话来。皇帝近月以来身体不佳他是听说过的，可朱高炽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药罐子，走路尚需宫女搀扶，因此他并没有把这些消息当一回事。可是，这会儿张皇后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不信也不能。自始至终，那架龙床上垂着的帘帐就不曾动一动，也不曾流露出任何活气。

    “皇后娘娘，皇上……”

    “皇上午后从郭贵妃那里回来之后，便突然犯了病。太医院史院判连同四位御医齐齐诊断之后，给出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张皇后语气虽然平静，两只手却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甲拗得生疼犹不自知，“倘若不是自觉有些不好，皇上也不会急着宣召皇太子。其实，之前皇上率文武大臣谒长陵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有些心悸不适，只一直没放在心上。”

    说起谒长陵，张辅立刻警醒了过来。祭陵谒陵抑或是祭告天地等等素来是耗时耗力的事情，哪怕是他，先头新君登基以及册皇后时他两次祭告天地，回来之后都歇了好几日。倘若皇帝的病真是如皇后所说因祭陵而起，纵欲而发，恐怕这病结果果然是不好说。

    “臣明白了，但一应防戍事宜，还请皇后示下。”

    张皇后深知张辅的谨慎，再说心里本就有所合计，此时就直截了当地说：“皇上的意思是，派御马监少监海寿去南京召太子，五府军务以及京中一应调兵事宜尽付英国公，以刘永诚为副，范弘钟怀佐理。天津卫德州等地悉如去年旧制，至于在京的汉王诸子，派神策卫严加保护。一应内外政务，悉由六部汇总，内阁票拟，我亲自审阅盖印。对外只称皇上有恙，暂罢朝请。”

    “臣谨遵皇后谕令。”

    见张辅起身拜倒，张皇后不禁长吁一口大气，忙吩咐旁边的太监搀扶起来，旋即又一字一句地嘱咐道：“海寿驰召太子是一条，你也派信使往南京，知会一下张越。京城不比昔日大宁，哪怕再小心翼翼，消息怕也是遮掩不住的。太子虽有府军前卫，路上兴师动众却大费周章。总而言之，早先便是英国公不负先帝所托，定了这大明乾坤，如今我也是一应交付于你……让你家的那匹千里驹不拘用什么法子，总之让他保着太子尽快完完好好地回来！”

    等到张辅依言告退，张皇后方才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床边，将那明黄色的帐子轻轻挂在了帐钩上。见床上的朱高炽犹自昏睡不醒，她的眉头渐渐紧蹙了起来，继而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怨愤。

    二十余年苦苦隐忍，如今好容易君临天下，却不知道好好保养身子，竟是只知道和女人纠缠！她为了他多年操持内务，恭谨侍上，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神，到头来竟是怎么规劝都没用。倘若这一次他真的熬不过去，她自然会遂了他的心意，让那些女人生生世世伴着他！

    就在她狠下决心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皇后娘娘！锦衣卫指挥佥事房陵已经来了，正在西暖阁等候。”

    张皇后一下子就从沉思中回过了神，放下了袖子站起身来，淡淡地对旁边两个小太监吩咐道：“在这里好生守着皇上，若是醒了即刻报我。传令下去，乾清宫禁止外人窥探，违者杖毙！东西六宫嫔妃不得令不许出宫半步，先头分封的诸王若有求见，先留宿东宫旧居，诸妃和诸王不得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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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 身为人子

﻿    第六百八十二章 身为人子

    父亲重病这四个字对于张越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这么些年来，父亲张倬虽然常常不在身边，但他却总能体会到那种无时不刻的关切。相比母亲孙氏用唠叨来表达关爱，父亲张倬并不是多话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暗处悄悄地打点一切，为他扫除那些后顾之忧。尽管世人往往只知道他张越，很少知道他的父亲姓甚名谁，但那却是他不可或缺的至亲。

    此时此刻，他一个激灵跃下了床，随手抓了一件衣服便趿拉着鞋匆匆奔出门去。崔妈妈拦阻不及，见杜绾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她赶紧上前服侍穿衣，口中又安慰道：“三老爷自来便是好身体，从小到大连个头疼脑热都少得很，想来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京城里名医云集，凭英国公的面子，就是请太医也使得，决计不会有事的……”

    “若没有大事，就不会派了高管家亲自过来！”张越可以气急败坏直接冲出去，杜绾却不能衣衫不整出去见人，利索地穿好衣服便到了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起了散乱的头发，三两下便绾好了一个发髻，口中又说道，“公公那脾气谁都知道，最是不愿意因自己的事惊动别人的，若不是什么要紧的关头决不至于如此……”

    说到这里，正伸手往一旁的红漆妆盒中去取簪子的杜绾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扭头对崔妈妈问道：“对了，高管家是一个人，还是另外带了人来？跟来的人是谁？”

    崔妈妈连忙答道：“来的一共是两个人。高管家身边另一个人戴着毡帽，因低着头，匆忙之间我也不曾看清，仿佛有些面生。”

    本来只是因心里有些疑惑随口一问，听到这情形，杜绾顿时皱起了眉头。事关重大，既然连管家高泉都亲自过来了，带的总该是家里得用妥当的老人，怎么也不可能挑新进的人跟随伴当。再说了，前些天张倬让人报喜讯的时候也没提过身体不好，怎么忽然重病？

    这会儿不是猜测的时候，她只能把这些想头藏在心底。打发崔妈妈去其他各处屋子里报个动静，她就独自出了院子。还未到二门，她就看到往日跟随张越出门的牛敢正等在门前，连忙走上前去。那边牛敢瞧见她，连忙躬身行礼。

    “少爷适才让人去府衙请假了，又吩咐少奶奶若是来了，请先去西边对二小姐和姑爷说一声，不必直接去书房。”

    听到这话，杜绾怔了一怔，便点了点头。等到里头的秋痕琥珀和崔妈妈一同追了出来，她就吩咐崔妈妈和琥珀留下，自己带着秋痕往西院行去。这一路上，秋痕自是忧心忡忡，她的脑海里却是生出了一个个惊悸的念头，从时疫到外伤，最后心里忽然一跳。

    书房中，高泉这个来报信的正主儿却并不在。原本满脸焦急紧张的张越坐在书桌后的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的书桌，好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重病的是那位天子，而不是他的父亲，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如释重负的消息。对于身为人子的他来说，父亲才是最要紧的，他和朱高炽无亲无故，这位天子是死是活和他没什么相干。对于一直在计算朱高炽日子的他来说，这所谓惊讯也不算太惊人。只是，要让他父亲使出这一招，恐怕是张辅的授意。

    “陆公公，皇后娘娘让你到我这里来报讯，那么可是说太子殿下那里也已经得了消息？”

    一路紧赶慢赶，这京城到南京的千多里路只花费了四天，陆谦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瘫软困倦已极。这会儿喝着又苦又烫的浓茶，他使劲眯了眯眼睛，这才说道：“没错，海寿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东宫了。皇后娘娘把事情交托给了英国公，足可见还是信得过小张大人你这头。毕竟，南京到京城远，山东和河南到京城近，赵王殿下这会儿恐怕才刚到彰德。太子动身的事情要是不能遮掩一二，只怕这路上不太平。”

    他扫了一眼木头人似的高泉，又叹了一口气说：“咱家当初动身早，京城那消息大概能瞒三四天，多了就不成了。小张大人，你可赶紧些，这会儿消息估摸着已经传出京城了。虽说京城有皇后娘娘坐镇，但毕竟太子殿下不在。储君有失，那可是大乱子。”

    “好，张公公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越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思量了起来。此前朱瞻基为了避嫌，还从未召他入过宫，但自从那次在朝天宫中见过朱瞻基之后，那个曹吉祥每日里都会过来，问些里里外外的消息。因那个家伙在宫中并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长得没特色，打扮也不起眼，进进出出也不曾惹来多少关注。但这一回发生如此大事，怕是宣召的人就要来了。

    就在他反反复复计算路线利弊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紧跟着就是张布的声音：“少爷，外头黄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殿下派他过来的！”

    闻听此言，张越心中一凛，当即和张谦对视了一眼，随即就上前去开门。见张布后头赫然站着黄润和曹吉祥，前者一见他便露出了笑容，后者则是一味低垂着脑袋。心思一动，他便长叹一声，对黄润拱了拱手说：“黄公公恕罪，一早我刚刚得信说家父重病，这会儿心思正乱，恐怕得请您稍待片刻。”

    “不妨事不妨事，太子只是因偶得了几幅上好书画，想要拿来请小张大人赏鉴赏鉴。”

    黄润口中说着，心里却想这个借口实在拙劣。只这会儿看到张越横在书房门口，并没有请他进去的打算，他顿时想到了之前海寿报信时说还有人往张越这里来报信，连忙转头对曹吉祥喝道：“别杵在这里碍事，到门房那边去照看着马，这儿自有我和小张大人说话！”

    看到黄润打发走了曹吉祥，张越便抬手把人请到了书房里头。一进门，黄润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青衣小帽打扮的陆丰，不由得吓了一跳，随即就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竟是陆公公到这儿来了，既如此，太子殿下到时候启程上路也能放心一些。”

    尽管黄润的话很能让人心头熨贴，但陆丰实在是困顿得狠了，再加上心头装着这么一件沉甸甸的事，他着实不敢打什么保票，更不敢把事情往身上揽：“黄公公别往我脸上贴金，咱家虽说管着东厂，但南京这边的锦衣卫可指使不动。再加上锦衣卫因为前头的事情乱成一团，如今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咱家也就是个信使罢了。”

    只是个信使？要是真要信使，用得着派你这个东厂厂督亲自来？

    黄润心中大骂，脸上却不好露出来，于是便索性把目光转向了张越，因问道：“小张大人，太子殿下如今正急得火烧火燎。虽说祭陵已毕，但之前毕竟是皇上有过诏书，让殿下暂且镇守南京的。而且，这要是一走，其余随行文武等等毕竟难办，还有那么多仪仗。要是只带府军前卫，也只能精选骑兵，可这些骑兵加在一块也没多少，就怕路上……那个不太平。”

    黄润险些脱口说出路上遭人劫杀，好容易改了口，他更是唉声叹气了起来：“就是运河上，仓促之间寻船动静太大暂且不提，而且这三五条商船实在显眼，再说水路也太慢了。再者，水路陆路全都必然要经过山东，这是躲也躲不过，避也避不过的！”

    “太子殿下打发黄公公你过来，可还有其他吩咐？”

    “殿下就是让咱家问问你的主意，若是一时半会想不出好办法，就请你入宫一趟。”

    张越虽有些腹案，但这毕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因此他当即就站起身来：“既如此，我去换一身官袍，这就入宫。既然我爹‘重病’，我也只能厚颜向殿下请个假。”他说着就回过头对陆丰道，“陆公公，你毕竟常常上我家里来，认识你的人太多，恐怕要委屈你在我家中暂时藏一阵子，抑或是说你去见见郑公公王公公？”

    陆丰虽说是张谦的徒弟，但他的心性却和张谦截然不同，与郑和王景弘亦是说不上话。此时听张越这么说，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连忙答道：“东奔西跑反而走漏了消息，咱家就在这儿等着你。总之不出这个屋就是。”

    得到这样的回答，张越再无犹疑，对黄润点了点头，到门前吩咐张布几个好好看着书房就匆匆回去换衣服。因杜绾和张怡孙翰赶了过来，他也不好多说，只说父亲病得重，这会儿太子既然让人宣召，他正好设法去告个假回京。看到张怡满面忧容，孙翰正在那儿使劲安慰她，秋痕正挨着琥珀低声啜泣，他就对杜绾使了个眼色，只说高泉赶路疲累，这会儿已经让其歇下了。等到换好一身素纱官袍，他出了门去，找来胡七之后，打发了他先去报信。

    南京六部五府和詹事府翰林院等等衙门全都挤在皇城前头东西长安街和崇礼街之间的地块。此时已经是上午巳时二刻，张越等人一到这里，就看见好几个身穿官服的官员在各衙门之间穿梭，而西长安街尽头的长安右门前亦有官员等着谒见。他有黄润带路，自然是不必在那儿焦躁地站着等，直接就进了长安左门，让不少人艳羡不已。

    一直等到他进了端敬殿的南书房，一路相陪的黄润才退了下去。偌大的书房中除了高高的书架和桌椅摆设，便只有他和朱瞻基两个人，屋子里的气氛竟是有些僵硬。好半晌，朱瞻基忽然重重一巴掌击在桌子上，随即垂下了肩膀，竟是喃喃自语了起来。

    “早知道如此，我之前来的路上就不应该拖拖拉拉……不拖拉我也未必在回京的路上，父皇是固执的人，打定主意就不会更改……可恶，难道太医院那帮人事先就没有丝毫察觉，非得拖到这个份上？上次我就没赶得上见皇爷爷最后一面，身为人子，要是这一次……”

    瞧见朱瞻基那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张越不禁想起了自己早上乍一得知张倬重病的情景。朱瞻基毕竟不是当年的朱高炽，这位储君和父亲同甘共苦的时候多，提防暗斗的时候少，父子之间终究还没有变成如对大宾的君臣。只这会儿劝什么都没用，他想到自己乍然得知“噩耗”时的震惊失神，就开口说道：“其实今早的信使是借着臣父重病的借口赶来的，那会儿臣只觉得天塌地陷。殿下和皇上父子情深，自然更是如此。”

    朱瞻基虽说情绪激动，但多年的养气功夫很快占了上风，听到张越这话时，他已经醒悟到了母亲的用意。英国公张辅掌京师兵权，这种时候唯独派人知会张越，不但因为他和张越旧日便有情分，而且也是出于笼络张氏一门的考量。完完全全冷静下来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沉声问道：“母后既然让人知会了你，我总算有个人能商量商量。如今我得尽快赶回去，但暂时不想惊动随行人等，以免泄露了风声。你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是其次，首先是人手调派和任用。”张越微微一顿，见朱瞻基留神倾听，便继续说道，“臣的意见是，黄老大人留下，有他和赵尚书在，足可挡去大多数麻烦，也可以牵制刘观。不是臣背后指摘别人的不是，臣一直怀疑他和先头永平公主有些关联。让丰城侯等几个带上魏知奇整顿府军前卫，打点行装出发，他是府军前卫的老人，让他整备最合适不过。此外，若锦衣卫能配合着动一动，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南京沐守备等本地勋贵，让他们出一些家丁等等，护送臣北上探父，而殿下不如借此机会和臣同行。”

    这言下之意朱瞻基何尝听不出来，眉头不禁大皱。若是带上文武大臣大队人马，这一路上至少得十天半个月，然而，倘若他混进张越的随从中一起赶回，那么必定能悄无声息，更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抵达京城。只不过，张越为什么要沐昕等人借调家丁？莫非是想借此将这些南京勋贵都绑在他这一条船上？

    这时候，张越又开口说道：“众所周知，南京往北京有两条路，运河水路和官道陆路，但是，这两条路都需得经过山东。按照汉王的手段心性，只怕山东等地的武官都被他收买得差不多了。所以即便要走，路线也得好好斟酌。

    除此之外，还有别人不甚留心的海路，从太仓出发沿海慢行，直至天津下船，这一路再赶到京城，就可避过山东。如今海上季风倒是正合适，而且好就好在下番官军都在，太仓的船已经得令修过不少，若要走随时就能扬帆。不过，海船太缓慢，而且也怕遇到风浪礁石，用来赶路恐怕是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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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三章 君示之以恩，臣该当何为？

﻿    第六百八十三章 君示之以恩，臣该当何为？

    十三岁被立为皇太孙，二十五岁被立为皇太子，一直被当作国之储贰，朱瞻基自然深通用人之道。只是，懂得如何用并不代表他就能用，派到他身边的人多数是受祖父和父亲之命，讲究的是进退礼法，稍有不慎就会被撤换，因此与他真正亲近的竟只有身边的太监。如今骤然大变，用太监实在是太显眼，而且他需要一个居中策划联络又可以信赖的人。

    无疑，只有张越符合他的要求。

    因此，听张越竟是提出了海路，他不禁沉吟了起来。须知郑和王景弘这会儿全都在南京，下番官军也全都在此，确实是随时就能启航。只是，海路缓慢，却为他所不取。于是，仔仔细细考虑了张越所说的人员调派，他背着手来来回回踱了几步，最后便倏然转过了身子。

    “走哪条路且再作计较，黄詹事我对他说，如赵羾魏知奇郑和王景弘等人，都交给你去联络。你刚刚说锦衣卫……”想到这几天听到的种种消息，他索性抛开了一切顾虑，一字一句地说，“锦衣卫先头那位指挥使袁方是个妥当可靠的人，你速去见他。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王节着实无能，才具能力差他远矣！他若是此次立功，异日我可让他重掌锦衣卫！”

    当此时，张越只觉之前这一应筹划没有白费，心头自是大喜，连忙躬身应是，却只觉一双手将自己扶了起来。一抬头，他就看见朱瞻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便站直了身子。

    “刘观不过是一个贪恣小人，只不过仗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才无人敢逆其锋。如今非常时刻，我也不必给他什么面子，借着苏州知府之事，不如给他一个下马威。我记得你说过认识几个苏州府士子，还说近来有苏州好些士绅到了南京准备请命么？你设法让他们堵了刘观的家门，借着这个闹一闹，我直接赶了他回京就是，也免得留在南京多一个麻烦。元节，昔日皇爷爷还在的时候，你就立下了诸多大功，便是官居一品也不为过。父皇大封文武，对你却吝于封赏，但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翌日决不会薄待了你。”

    “殿下如此说，臣便要无地自容了。”张越轻轻抽回了手，因笑道，“太宗皇帝和殿下对臣都有知遇之恩，又屡次纳臣谏言，使臣能够施展拳脚。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臣并不觉得受到了薄待。如今这关头，臣只能略做些事情，也算是报了殿下几次三番的维护。”

    刚刚朱瞻基半是真情流露，半是帝王心术，听到张越如此答复，他更是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于是重重点头说：“好！既如此，外头大事就都交托给你了！此物你拿着，这是皇爷爷当日钦赐给我的九龙佩，但凡有些资历的大臣内监全都认识。有了它，那些人必会对你深信不疑。”

    出了皇宫，早早等候在这里的彭十三便迎了上来。上车之后，张越把事情来由略讲述了一遍，就打发彭十三先去守备府以及几家勋贵府上借人。等到彭十三走后，他忍不住拿出那九龙玉佩端详了一番。这九龙玉佩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选用的是温润细腻的和阗白玉，上头精心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飞龙，犹为难得的是，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贯穿于所有龙身，瞧着仿佛如同血脉一般。好半晌，将此物重新放进怀里，他的心情也完全平复了下来。

    “去小校场大德绸缎庄！”

    时近晌午，日头越发毒辣，路上的行人无不往树荫底下躲避，马车中自然更是闷热。眼看快到了小校场，张越便高高跳起了车帘，但只见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酒楼饭庄茶馆之类的多半高朋满座，布行米店之类的铺子也都是生意兴隆，一派太平盛世景象。想到若是京师有变，天下又要白幡遍地哀声震天，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因此在大德绸缎庄门前下车，就只见连招牌带对联全都换了一遍，就连店面也从三间扩成了五间。步入其中，迎出来的伙计也换了人，他正要说话，却只见掌柜一溜小跑抢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他往里头请。

    仍是那弯弯曲曲的长廊，仍是那厅堂小院，掀开那斑竹帘进入正中那间屋时，瞧见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他只觉得神情一阵恍惚，仿佛是倏忽间回到了多年以前。袁方仍是穿着一件宝蓝色袍子，戴着高头巾子，只是曾经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寒气息，此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略一踟蹰，他便快步上了前，在袁方对面坐了下来。

    袁方提着茶壶给张越倒了一杯茶，见其仰头一饮而尽，他便笑道：“看你这模样，大约太子殿下是给了你全权来游说我这个过了气的锦衣卫指挥使？来，说说都有什么优厚的条件，殿下应该是看不上如今那批无能之辈，许诺事成之后让我回去重掌锦衣卫，是也不是？”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袁伯伯。”这一上午都是紧赶慢赶，张越只觉得嗓子眼直冒烟，于是索性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干之后才把事情原委都解释了一遍，末了才说，“看来，是袁伯伯之前的谨慎小心打动了太子殿下，再加上刘观的那番风波，反而让他认为你可信。”

    “坐在这个位子上，原本就该当如此。”袁方丝毫没有自矜之色，长长吁了一口气后，便点点头道，“如今南京这边的锦衣卫乱成一团，京城那边因为皇上重病，必然自顾不暇，也无心理会其他。只不过，我若是答应了殿下，随随便便就做到了真正锦衣卫指挥使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把锦衣卫运用得如臂使指，那任用私人图谋不轨这八个字，日后就去不掉了！”

    听到这话，张越陡然醒悟了过来，暗悔自己只顾着高兴，竟是忘了最关键的事情。倘若袁方不在其位却依旧能号令锦衣卫，这无疑表明锦衣卫哪怕离了他却依旧是他的囊中之物；倘若调派的是暗中人手，那么别人更会疑忌。想到这里，他不禁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看出了张越的懊悔，袁方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便站起身来：“如今我已经吩咐下去，南京城中没人再敢盯你的梢，也没人再敢盯你的梢。既然殿下让你来找我，光在这里谈未免扎眼。你赶紧带上几匹绸缎去见见别人，傍晚再去我家里找我。咱们难得能名正言顺地一块儿坐坐，这回再没人能挑刺，你来陪我吃晚饭吧。”

    既然袁方都这么说了，张越便满口答应了下来。出了大德绸缎庄，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连跑了好几处地方，见了好些个要紧人物——南京刑部尚书赵羾、南京守备太监郑和王景弘、南京府军前卫指挥使魏知奇。因为魏知奇毕竟是纯粹的武夫，他不曾把事情点明，但对于前头那三位，他却是坦然道出了实情。闻听天子重病不起，急召太子回京，赵羾震惊之后便满口答应竭力维持南京局面，而郑和王景弘听说兴许要动用宝船官军，自然更是为之振奋，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傍晚时分，一路顺利的张越就出现在了新街口袁府。他亲自下车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那两扇黑漆大门就被人打开了，里头探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而，他通了姓名，对方却没多大反应，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便进去通报了，却是不管不顾地把他撂在了门口。好半晌，一个青衣长随方才快步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他请了进去。

    二门之外死气沉沉，二门之内却是生机勃勃。跨过门槛时，张越就看到傍晚的阳光照在那两棵大柳树上，给绿意盎然的枝条染上了一层金影。身穿灰布衣裳的袁方正蹲在那儿侍弄花草，背上是一顶普普通通的斗笠。见对方站起身颔首示意，他少不得上前拱手问好，又寒暄了几句。袁方就着长随递来的锡盆洗了手，就将他请进了屋子。

    张越还是第一次来到袁方家里，进屋之后少不得东张西望。这里虽谈不上家徒四壁，但家具陈设却都简简单单，却流露出一种闲适的意味。他才在袁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便有两个长随进来，一个提着食盒，另一个则是抱着一瓮酒。等在桌子上摆好菜，又开了泥封，两人方才悄然退去。

    因为是在袁方家里，张越自然放得开，竟是抢先抱着酒瓮在两个酒碗中注满了。只是，他还没说话，袁方就突然开口问道：“早在当初打发我到南京的时候，你就劝过我那些话。如今事情果然一如你所料。若不是我看着你长大，恐怕就得认为你真能未卜先知了。”

    面对这样的疑问，张越自是惟有苦笑。只是，他还惦记着袁方下午的那番话，于是只得岔转话题问道：“既然袁伯伯说贸然出面反而会招惹疑忌，那你准备怎么办？太子殿下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单纯不应恐怕更不合适。”

    袁方捧起酒碗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就笑了：“我若是不应，岂不是白费你一番苦心？只要不是我振臂一呼，锦衣卫一呼百应，那也就无碍。既然你之前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安排，我做的事情自然简单。不管太子殿下走哪条路，你们带上我就好。当了那么多年锦衣卫，办过那么多差事，这南京到北京的山川地理我熟，沿途锦衣卫卫所我也熟，至于应付那些三教九流之辈，我则是更熟。入境山东之后，那会儿就该我出面了！”

    见袁方用这等闲淡无谓的口吻说出这样自信满满的话，张越一个没注意，竟是被那入口的酒呛着了。江南人喜饮黄酒，多半入口微甜，可刚刚他喝下的那口就却是犹如北地佳酿。好容易恢复了过来，他不由得问道：“若是殿下走海路呢？”

    “你真想过让那位尊贵的殿下走海路？”

    被这么一反问，张越顿时哑然。他虽说力主开海禁行海运，但海路的弊端他却明白得很，那就是一个字——慢。哪怕海上季风合适，但沿海路去天津得绕过山东半岛，而且宝船下西洋六次，上东洋就只唯一一次。所以，他专门提出海路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袁伯伯。”张越讪讪地挟了一筷子豆芽，咀嚼了两口吞下，这才抬起头说，“乐安毗邻青州，其后的高家港巡检司更是背靠渤海。汉王在山东多年，当初的都指挥使刘忠刘大人如今改任，后头那位都指挥使和他眉来眼去多年，山东上下的武官也不知道被他买通了多少，一旦有变，极可能是通省策应……”

    “若是如此，以海船精兵出现，沿海各防倭卫所不敢轻动，到了那时候，乐安便是孤立无援。你这如意算盘真是打得不错！”袁方见张越连连点头，一副知我者您也的表情，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所以说，你对太子提出海路，就是让他想到这一点？到时候他瞧着海军好用，再加上开海禁有大大的利市，少不得继续维持永乐旧政，继续用郑和王景弘，然后那两位也少不得对你感念于心？”

    “还是您高明，全都让您一眼看穿了。”

    “要不是这些事情不少都是经我的手，我哪里看得穿你这小狐狸的心眼！”

    袁方笑骂了一句，又和张越商量了一番。等到前前后后都计议好了，他便举起了酒碗，见张越会心地捧着酒碗在他的碗沿上轻轻一碰，他不禁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你爹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足可骄傲了！也罢，太子的安危尽管交给我，只你既然是出主意的人，可得小心些，汉王的劫杀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不可一味行险！要知道，这回涉险的还有太子殿下！”

    张越举碗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含笑说道：“袁伯伯放心，我若没有把握，便不会答应此事。谁的命都只有一条，我自然不会拿着它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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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的驱逐

﻿    第六百八十四章 快刀斩乱麻的驱逐

    整个永乐朝，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只换过一次。残刻冷厉仰仗圣意无所不敢为的陈瑛罢免被诛死后，都察院整整三年没一个掌总的，直到刘观接任。向来以左右逢源著称的他在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十年，在掌握监查大权的风口浪尖上，愣是始终屹立不倒。

    然而，自从新君登基之后，他却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头。朱高炽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因事谴责过他，虽说后来因朱棣特赐书谕给朱高炽，说是大臣有小过不宜遽然折辱，这事情就算是揭过了，但毕竟存了龃龉。于是，朱高炽即位之后，他几乎是使尽了十八般解数曲意奉承，但凡朱高炽有所指，他便指使御史弹劾，这次自动请命下江南也是如此。

    只不过，在这一层目的之外，他还有一层说不出的隐衷。他虽是进士出身，家境却颇为贫苦，因此当官之后极好财货。因为儿子刘辐收受了永平公主的钱，他便半推半就地弹劾了张越，又给那位公主出了不少主意，结果竟是渐渐上了汉王朱高煦的贼船。时至今日，这一条是撇都撇不清，如有泄露便是万劫不复，所以他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这会儿，书房中的刘观反反复复看着手中那三页信笺，只觉得心烦意乱。如今汉王府掌总谋事的乃是枚青，这一应书信指令都是从那里发来，这一次的事情也是如此。枚青对锦衣卫前任指挥使袁方颇有忌惮，让他设法除了，这一点他亦是赞同，所以暗地谋划了一通，不料竟是功败垂成。可是，枚青竟然在背后撼动南京满城的勋贵，借此让他们和朱高炽离心，这却着实让他心惊。

    他如今作为朝廷的左都御史，朱高炽的亲信，勋贵们兴许会认为他的一应举动都是皇帝授意，因此而生出怨气。可是，就算朱高煦顺利夺了帝位，到时候为收勋贵之心，安知就不会把他扔出去平众怒，更不承认现在这一切是他奉命而为？

    “那个唐千至今还没醒？”

    旁边的精壮男仆连忙低下头去：“老爷，自从前日用刑之后，此人就一直昏睡不醒，用冷水浇泼也没效用。因为多日粒米不进滴水未入，小的担心他熬不过几天就得没命……”

    “我不是说过让你们谨慎些！”尽管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得知人到现在还没醒，刘观仍是恼火得紧，“南京城那么多大夫，就没找一个给他瞧瞧？要是让人死了，到时候我还拿什么去平息悠悠众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后要是此人还不能开口说话，你也不用来见我，直接一头撞死了干净！”

    此时天气原本就热，那精壮男仆本就紧张得满头大汗，听到这话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奈何这会儿就是辩解求情也是无用，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继而蹑手蹑脚地走了。等到书房中没了外人，刘观方才狠狠在桌上拍了一掌，却给那巨大的力道震得手生疼。龇牙咧嘴地揉着巴掌，他又想起了城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

    那些愚民不但诋毁他和刘俊是本家亲戚，而且还流传都察院有众多御史贪赃枉法！要是让他抓住有人背后捣鬼的证据，他一定整得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爷，老爷，不好了！”

    外头那慌慌张张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刘观的思绪。正在火头上的他沉着脸唤了人进来，见那小厮慌慌张张地往地上一跪，他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大清早的慌什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咱家，咱家大门让一大帮人堵了！”那小厮往日跟着刘观，对于捞油水关说人情等等娴熟得很，对于应付这样突如其来的大事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此时见刘观大吃一惊，他便哭丧着脸说，“这些人一下子从小巷两头涌了出来，纷纷说什么为骆府尊请命等等，小的打探了一下，说都是从苏州来的，从府学的生员到苏州府的士绅百姓，足足有七八十号人！”

    一听苏州府三个字，刘观顿时本能地想到了那天当面大放厥词的徐珵，继而面前又露出了张越那可恶的笑脸。官场之上，一味容忍退让的人几乎很难存身，因此对于这种批了逆鳞的小辈，他自然有的是睚眦必报的手段。然而，那几个士子却警醒地躲到了黔宁王府附近一家客栈里头，而且还不知怎的得了沐昕的庇护，又当了缩头乌龟，他竟是动手不得。

    可是，如今已经过了十余日，就在他已经打算暂时压下此事不理的时候，他们竟然又掀起了更大的风波，直接堵上了他的门！他决计不相信区区几个生员能有这样大的胆量，背后极有可能是张越指使。可是，那个小子怎么敢？

    地上跪着的那小厮看见刘观脸色铁青，自是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喧哗，此时此刻，紧攥拳头的刘观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三两步跨出门去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老爷，是……是门外那群人！他们正在历数南直隶那位巡按御史侯大人的劣迹，说是苏州府百姓已经准备了万民书要递给大人！”

    听到那长随惊慌失措的禀报声，刘观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动弹不得。这种激烈的手段素来是大明朝的大忌，纵使他因为此事下马，外头这帮人也同样讨不了好，一旦彻查更是莫大的风波。难道是张越真有莫大的把握，真的要借此事掀翻了他？不可能，那小子虽说被人称为什么屠夫，什么克星，可他哪有这样的能耐！

    “去，看看后门口可有人，倘使没有，立刻备马，我要入宫去见太子！”

    看着几个仆人慌忙下去预备，刘观已是把心一横。就算朱瞻基再怎么维护张越，只要他施压彻查此事，那位主儿也不好推辞。太子毕竟不是皇帝，就拿当初的朱高炽不敢拿他怎样一般，如今的朱瞻基也一样奈何不了他。只要他一天还是左都御史，说话就比张越有效用！至于以后……鹿死谁手，那还难说得很！

    相比前门被人堵住的喧哗吵闹，刘府后门仍是静悄悄的。坐上一辆寻常黑油马车离开的刘观特意吩咐车夫往前门那条巷子绕了绕，看见众多人把一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甚至引来了好些围观的百姓，他不禁冷冷一笑，随即就下令开往皇城。

    和朱瞻基一同来到南京之后，刘观前前后后见过这位储君数次，其中除了最初的一日是文华殿拜谒之外，其余都只是在端敬殿或是其他非正式的地方。然而，这一次通报之后，前来迎候的太监竟然把他引到了东宫文华殿外。须知文华殿乃是太子治事的正所，历来非大事不用，在这里见他，便是公事公办，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沿着几十级台阶到了殿前，刘观已经是有些气喘。他年纪已经不小，在大太阳底下从宫门一直走到这里，早已经是汗湿重衣。外头阳光极好，殿内却仍有些昏暗，然而，从门槛跨入里间，他一眼就看到这儿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南京刑部尚书赵羾，詹事府詹事黄福，南京都察院都御史兼詹事向珤——三个人全都与他没有丝毫交情，其中向珤更是在新君登基之后拔擢任右都御史，没几个月就被他排挤到了南京。看到宝座上端坐着面无表情的朱瞻基，他更是觉得今日这阵仗来得诡异。

    果然，还不等刘观开口说话，朱瞻基身边的那个年轻太监就手捧一大叠奏折匆匆下来，毕恭毕敬地呈递到了他的面前。瞧见那厚厚一摞奏折的头一本赫然写着赵羾的名字，他不禁抬头向其望去，但赵羾却是气定神闲地瞧都不瞧他一眼。于是，他索性沉住气没有动作。

    “刘卿不妨看看这些折子，自从我到了南京，这些东西就不曾断过！”朱瞻基的声音极其沉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原本我只想留着这些也就罢了，可苏州府控告巡按御史侯捷的万民书都送到通政司了，若再不理会恐怕得激起民变。”

    太子储君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刘观原先打点好的那番话顿时给严严实实堵在了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到在家里被士绅百姓堵门，他只觉得心头更火，竟是也不去翻那些折子，径直跪了下来，重重一叩首之后便直起腰来。

    “太子殿下，都察院奉旨监查天下百官，自来便是众矢之的，纵有害群之马，也自有皇命处置。所谓的万民书，不过是刁民贪官畏都察院威严，做不得数。如今臣这家门口已经被那些刁民劣绅给堵了，臣请殿下严查此事，以正风气！”

    这一招步步紧逼若是在从前用出来，朱瞻基或许还会投鼠忌器。然而，此时此刻却是紧要关头，不管用什么法子，他都要把这么个祸害打发走，因此他看着那个面沉如水的家伙，心中暗自冷笑了起来，当即把目光转向了向珤。于是，这位可称得上是对刘观恨之入骨的南京都察院掌院立刻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发了话。

    “刘大人此言差矣，先头太祖皇帝便有贪官剥皮的前例，怎么放在你口中竟然成了要惩治百姓？百姓痛恨都察院的御史贪赃枉法横行无忌，于是自发上了万民书，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你这当口还护着属下，这便成不明是非护短了！皇上让刘大人下江南是为了查证刘俊之事，如今罪证确凿，你却迟迟不肯结案，这又是意欲何为？如今南京城人心惶惶，此事不宜再拖，要么你立刻将刘俊明正典刑，要么你就将其押赴北京！”

    见到赵羾也在一旁附和，黄福不禁又想起了张越正告皇帝重病的消息。他在外十余年，对于朝政生疏得很，并不愿意人云亦云。然而，他如今是詹事府詹事，太子身边名义上的第一人，这种时候把居心叵测的人打发走乃是正理。于是，他定了定神，便也淡淡地说道：“如今南京城内诸勋贵都向太子殿下上了折子，指斥有人挑唆指使他们府中的人。当此之际，刘俊这等人不宜再留。刘大人已经查了一个月，该结案了。”

    仿佛是配合黄福这一槌定音的话，一个小太监匆匆从外头步入大殿，手中的丹漆托盘上赫然是厚厚一摞折子。在宝座前的御阶下躬下身，他便低声禀报道：“太子殿下，这是南京魏国公沐驸马武定侯等十二位勋贵的上书。”

    陈芜匆匆下去，捧了这一摞东西上前奉上。朱瞻基却并不取阅，目光随意扫过那厚厚一沓素白面子的奏折，随即示意陈芜宣读最上头那一份。听着那些犀利的词句，他看见刘观的脸色至为难看，就淡淡地说：“刘卿可听到了？有道是顺应人心，到了这个份上，该罢手的就罢手。明日清早，你就把人解送回京，南京锦衣卫的人手尽你挑选随从。总之，金陵财赋重地，以安定祥和为上！”

    此言一出，便是再无更改的余地，即便是刘观心头怒极，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朱瞻基不同于当年的朱高炽，哪怕少了监国这个名义，却很得朱高炽信赖，要想指望朱高炽如朱棣当年那般维护他，那也得他回京之后再去下功夫。想到这次出京之前的谋划准备，再对比如今的灰头土脸一事无成，他不禁咬碎了银牙，最后却只能迸出一个是字。

    等到刘观告退离开文华殿，朱瞻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殿中三个神情各异的大臣，他便欣然点头道：“今日全赖三位卿家，这才能把人打发走。待刘观从运河水路动身，我也会立刻启程，南京城就托付给你们了。”

    “臣等谨遵钧旨。”

    起身离去的朱瞻基握着张越命曹吉祥送回来的九龙玉佩，心中只觉得安定了不少。北京城有母亲张皇后操持，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南京城留着这么三个人，他也一样可以放心；至于路上……有张越出谋划策，他自可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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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五章 俱是重负压肩

﻿    第六百八十五章 俱是重负压肩

    自从主人一家搬去了北京，南京保定侯府就只剩下了几个看房子庄园的管事和一些个家丁家将。尽管保定侯府规矩大，但上头没个人管束，下头自然是无法无天，几年下来房子修缮倒是没用多少钱，众人落了自己腰包的钱却是大把大把。再加上江南几个田庄的出产除了运送一些土产去北京之外，其余的都是就地变卖折钱，这一进一出又是不得了的数字。于是，最初对留守还有些嘀咕的管事如今谁都不想丢了这个肥得流油的缺，当张越上门要借人的时候，几个人诧异之余，究竟不敢得罪，立刻赔笑应承了下来。

    这会儿一个老管事陪着张越清点了那十几个人，觑着这位主儿没什么表情，他便陪笑道：“三少爷，并不是小的存心敷衍，实在是这边抽不开人去。江南虽说是膏腴之地，可这赋税太高，各家庄子上都得要人看着。别看他们看上去不起眼，这多半却是随老公爷镇守过辽东的，这个……这个，还有他，曾经和辽东女直拼过！”

    张越此前已经造访过了沐昕和徐景璜等南京勋贵，各借了不少精壮家丁，又从英国公张辅在南京的各家庄园上调了二十来个人，如今到孟家来，他并不在乎人数多少，不过是为了那么一点意思。然而，和这几个管事的一番交道打下来，他心底却渐渐有些不满。孟家在南京留守的都是这么些奸猾之辈，如今他亲自来都尚且要瞒混，那么别人呢？

    这几个号称和辽东女直拼过的汉子倒还有些精悍之气，但一个左手齐肘而断，一个瞎了一只眼睛，其余三个瞧着也精瘦。他们身上都是半旧不新的粗布衫，青布履，一看就是在这宅子里不得意的。此时，他不禁犯了嘀咕，若真是战场上受了伤的，就应该好生荣养，激励底下人以后也同样拼命效力，哪有这样看待的道理？

    因此，他只一沉吟就冷冷转过头去盯着那老管事：“他们真的曾跟着老公爷镇守辽东？”

    他这一问，那老管事还来不及答话，那个断肘汉子便粗声粗气地答道：“这位少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让您后头这位大爷试一试咱们的身手！别看这府里还留着好些个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可他们不过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您别看咱们有的老了有的残了，老爷少爷都不乐意要咱们使，比起他们这些只知道搂钱的小人，咱们至少活得堂堂正正！”

    那老管事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顾不得张越就在旁边，张口就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仗着你们跟了老公爷几年，竟然胡言乱语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敢要你们跟着保护三少爷，少不得挑更好的……”

    张越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彭十三低声递上来一句话，又见这五个人站得如同标杆似的笔直，几个管事在他们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都变了脸色，便沉声喝道：“就是他们五个，别人都不用了！”

    他也不管那老管事是什么表情，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这五个老兵，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不和你们说什么忠心恩义之类的话，我要的只有令行禁止不得违命。等到太太平平做完了事，我自会为你们去向保定侯请功。我张越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不管你们是想自个建功立业，还是想为子弟后人求一个前程，只要尽心竭力，到时候自然什么都有！”

    张越素来待人的宗旨便是因人而异。对至亲则护，对朋友则诚，对下属则宽严相济，对同僚则亲疏有弛，而对此前一无所知的人则最是谨慎。但如今情形不同，这五个人既然彭十三说确实是好手，他便抛开了别的顾虑。但只要他们甘心效命，他能给的自然便是优厚的回报——士为知己者死固然不假，但若是不给予相应的厚待，谁会真心供驱策？

    果然，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独臂汉子当先跨前一步，竟是直接磕下了头去。他这一动作，另四人也纷纷跪下应命，而那老管事挑出的其他人则是多半呆若木鸡，其余的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几个管事虽说心头恼怒，但也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和张越过不去，打哈哈敷衍了几句，就由着张越把人给领走了。

    出了旧日的保定侯府，张越就对旁边的彭十三低声问道：“如今总共找了多少人？”

    “一共四十七个，若是再加上太子殿下自个带的，满够使了。”彭十三接过旁边那小厮递过来的缰绳，看着张越翻身上马，又低声说，“今儿个早上刘观已经上路，少了一个麻烦。只是少爷你四处借人，恐怕消息都已经传了出去，这一路上怕是不好走。”

    “到山东前这一路上都好走，至于进了山东之后的那段路，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回头他们到英国公府之后你安排一下，让他们先走。”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对彭十三笑道，“走，去马府街郑府，等办完了这最后一桩，到时候休整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从郑和那儿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时分。屋内尽管开着窗，但初夏的夜晚一丝风都没有，纱窗外隐隐传来好些鸣虫的叫嚷。洗漱过后的张越没有立刻就寝，而是穿了一身宽大的纱袍站在窗前出神。他并不认为南京会有什么太大的异动，毕竟，就算朱高煦早先在南京有什么影响力，也比不得掌握南京守军的沐昕与郑和王景弘。

    他已经吩咐过孙翰这些天请假在家好生看护一家老小，也已经嘱咐过杜绾和秋痕琥珀深居简出，更已经嘱咐过家中那些老仆尽心尽责。永乐皇帝朱棣算是知他亦肯用他的皇帝，但却因某些不可说的缘故常常在采用上打了折扣；朱高炽却不肯亦不可能用他；大明朝的江山如今稳固得很，要想有些作为，要想子孙后代不会陷入土木堡惊天惨变中，便只有保着朱瞻基了。毕竟，这位太子储君从一开始就对他很是不错。

    “明天一大清早就要上路，你还不睡？”

    感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左肩上，张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拿右手握住了那只柔荑，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该睡，但却有些睡不着。我在想，如果真是爹爹重病，恐怕我一早就会丢开所有这些顾虑，插上翅膀也要飞回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太子殿下此行北上，那心里决不会好受。”

    “你说得没错。”杜绾没有抽回手，不知不觉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当初我随娘去和爹爹团聚的时候，总以为会恨透了他，结果不出几日，心里便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来。那份亲情羁绊并没有断过，只是藏在心中平日没察觉的地方……你既然已经筹划妥当，我也不想说别的让你分心。一路珍重。”

    “嗯。”

    京城周王公馆。

    一大清早，西角门便有一乘小轿抬了出来，出了门口到郡主翟轿前方才放下。一身素服的朱宁上了翟轿，放下红绢车帘，便靠在椅背上沉思了起来。自从朱瞻基离京，她进宫的次数就少了许多，平日也不和什么王妃贵妇往来，都是叫着小五或是孟敏过来陪自己说话解闷，要么就是看看书练练字。才过去半年，她就修炼得好似寻常大家闺秀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不过，打前些天以来，她却很是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连日来便有些坐立不安。

    “郡主，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召您入宫？”

    听到冯妈妈如此问，朱宁便漫不经心地笑道：“想来是皇后闲了，找我说话解解闷吧。外头那些杂七杂八的说法你不用去理，都是以讹传讹，听过就罢了。”

    “可那些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若是有个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就算真是那一天，皇太子也是众望所归。”朱宁烦躁地打断了冯妈妈的话，干脆闭上了眼睛，“底下的人妈妈拘管着，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闯出祸事来。”

    话虽如此说，等进了皇宫见了张皇后，得知了事情原委，哪怕是朱宁，也再维持不住那张镇定的面孔。站在那张雕龙嵌珠的龙床旁边，注视着床上那位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至尊，她只觉得牙齿直打颤，捏着绢帕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皇后令范弘好生在旁边看着，就带着朱宁退了出来，等到了外间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是皇上传旨要见你，只如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得我代说了。太医院的御医说，皇上恐怕拖不了两日，须得备办着些。这些天来，朝政大事都是我代处，也定出了临时制度——内阁票拟，我亲自代皇上朱批，宫城之内不得指令任何人不得擅出一步。只我顾着这一头，其余事情便不得不撂开手。你是先帝在时便视作女儿的人，也曾经照料过先帝，如今我只能烦请你代我管一管宫中了。阿宁，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当初张贵妃王贵妃相继去世，六宫没有主事嫔妃，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张皇后又在南京，朱宁不得不住在乾清宫西暖阁照料身体不好的朱棣，同时勉为其难辖制着那六宫粉黛。但今时不比往日，那时候朱棣拿她当做嫡亲女儿，如今她这身份却不尴不尬。最最要紧的是，张皇后并非寻常女流，如今皇帝这病更是和纵欲无度有脱不开的关系。

    “皇后若是操持政务难以分神，宫中尚有嘉兴公主……”

    “嘉兴公主虽然是皇上和我的嫡长女，但一来还年少，二来阅历浅薄，再加上差那些嫔妃一个辈数，镇压不住场面。”张皇后一口打断了朱宁的话，旋即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周王府如今因为世子和汝南王相争，周王叔烦恼得紧，这才差遣了你上京来。你如今就算是帮我一个忙，等到太子归来，我必定还周王府一个清静就是。要知道，太子也一向敬重你。”

    原本执意想要推辞的朱宁听到这话，顿时悚然而惊，知道朱瞻基拜托自己的那些小动作张皇后已然尽知。沉吟了片刻，她就知道这会儿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当即咬咬牙道：“既然皇后如此说，我答应便是。”

    见朱宁答应，张皇后便点了点头，随即朝身后吩咐了一声，立时便有两个四十开外的女官走上前来，她便解说道：“卢尚宫和李尚宫随我多年，对于宫内嫔妃廖若指掌，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们去办。不止是她们，我还吩咐了司礼监侯显和御马监刘永诚，但凡宫内事务，全都听你指派。如今东西六宫全数封闭，若有敢闹事的，你只管一体处置，不必理会她们是什么位分！”

    当初朱棣虽说也托以宫务，但因为他对于嫔妃宫女素来冷酷，那会儿人人消停，朱宁几乎没有处置过什么人，但她却知道此次决计没有这么轻松。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周王府兴许能因此太平清静，可宫里这些嫔妃恐怕就得恨透了自己。要知道，倘若皇帝真的是就此一病不起乃至最终龙驭上宾，也不知道有多少嫔妃宫人要随之殉葬。

    她并不是一味心慈手软的人，此时既然已经下了决心，面对这两个上来叩头拜见的尚宫，便只是微微颔首点头，随即连忙躬身双手接过了张皇后捧过来的匣子。尽管这个雕漆檀木匣子轻飘飘的，里头装的却是重若千钧的中宫笺表和皇后私印。

    相比那颗很少动用的金印皇后之宝，这两样东西代表的正是皇后在后宫的无上权威。

    “交托给你，我就放心了。”张皇后看着抱着匣子屈膝行礼的朱宁，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放手去做，我不是那些耳根子软没担当的女人，决不会听人嚼舌头。除了嫔妃，那些尚未出阁的公主你也一并管一管，别让她们闹出事情来。这几天你就住在坤宁宫东暖阁，那儿的人都是可靠的。”

    出了乾清宫，朱宁抱紧了怀中那个雕漆匣子，忍不住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都已经是这个节骨眼上了，朱瞻基和张越……他们俩什么时候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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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 崩

﻿    第六百八十六章 崩

    明初天子素来勤政，朱棣尽管比不上父亲朱元璋那样事必躬亲，但只要不是北巡或是北征这样出门在外，朝会几乎是风雨无阻，哪怕晚年宫女搀扶，他这一大清早也必定会出现在奉天门。朱高炽在精力上远逊于祖父和父亲，但登基大半年以来也都是勉力参加每次朝会，罢朝只是偶尔。于是，此次天子连续七八日不朝，据说是身体微恙，可上上下下的人谁都不信，就连民间百姓也是议论纷纷。

    这天傍晚，在外头闲逛了一天的杨稷方才回到了家门前。听管家杨忠说父亲还没回来，他的眉头就皱成了一个大疙瘩，当下也不下车，索性对杨忠吩咐道：“你进去说一声，我亲自去长安左门接人。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老爷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见杨稷撂下这话就头也不回地吩咐车夫出发，杨忠不由得愣在了那儿，直到人走得无影无踪，他方才双掌合十念了一声佛，随即拔腿就往里头向主母报信，心中着实欢喜欣慰。自打到了京城，大少爷虽说常常在外头厮混，却是不像从前那般争强斗狠，如今还能记挂着老爷，这真是万千之幸，什么都换不来的好事。

    杨稷却不理会别人怎么看他。刚到京城的那些天，他满心以为父亲乃是天子信臣，自己就可以在路上横着走，结果好容易搭上几个对路子的公子哥，别人竟是瞧不起他！直到如今新君登基，父亲不哼不哈一跃就升了官，先是正三品礼部侍郎，然后是正二品太子少傅，他在外头亦是扬眉吐气，这才品出了点真正大家公子的滋味来。

    可要是真像外头那些人传说的那样，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岂不是到了头？

    长安左门位于大明门之东，红墙黄瓦，三阙门楼，文武百官入宫都得在此地下马下轿之后步行。这会儿已经是下值时分，陆陆续续有不少全套官服打扮的官员从里头出来，有的骑马，有的骑骡，有的坐车……长安街一侧等着的各色家人就渐渐少了。

    杨稷坐在车上等了好一会，终究是耐不住性子跳下车来，竟是在车前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就在他走得头昏脑胀的时候，他终于看见里头出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一个箭步迎了上去：“爹！”

    坐了一整天，这一路从内阁直房出来，杨士奇只觉得两腿灌了铅似的，若不是旁边有个小太监搀扶着，他几乎都难以捱到这儿。听到这一声唤，他方才认出了不远处的儿子，顿时吃了一惊。等到迈过那汉白玉门槛出了长安左门，他方才对那个小太监摆了摆手，又搭住了杨稷伸出来的手，缓缓走向了马车。

    “你怎么来了？”

    “爹，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么？”杨稷殷勤地把父亲扶上了车，自己也顺势爬了上去，随即就放下了车帘。见杨士奇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只不出声，他连忙从旁边的木桶中取出了一块用冰块捂着的干净软巾递了过去，口中又说道，“外头这些天谣言多极了，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那杀千刀的说什么……说爹爹你们几个就和当年的黄子澄齐泰差不多！”

    他的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完全没注意到杨士奇的脸色：“爹，不是我多嘴，如今的情势和建文年间何等相似？皇太子年轻，外头有藩王叔父虎视眈眈……”

    “你给我住口，这种大事也是你能掺和的？”杨士奇又惊又怒，一口喝住了还要再往下说的儿子，鲜少露出怒容的脸亦是绷得紧紧的，“这些天不许再出门，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你懂得什么朝堂大事，就胡乱拿从前做比方？既然知道这些天是非多，你就该知道，这时候你要是被人抓着把柄，谁都救不了你！”

    满腔热情被这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杨稷自是心头不忿，但父亲毕竟是多年积威，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心里嘀咕个不停。等到了家门前，他刚刚把杨士奇搀扶下了车，就听见巷子后头传来了一阵马蹄疾驰声。

    “杨老大人！”

    那匹马驮着人飞也似地冲了过来，还未停稳，上头一个太监便一跃而下。他三步并两步奔乐上前，向杨士奇长揖一礼，随即便恭恭敬敬地说：“皇上有命，宣您乾清宫觐见！”

    尽管只是这么短短一句话，杨士奇却是心中剧震。应了之后，他竟是也不用杨稷搀扶，强撑着手上了马车。回头看到要跟上来的杨稷，他便沉声吩咐道：“你留在家里陪你娘，不许出门。杨忠，给我好好看着他，若是他走出门一步，回头我唯你是问！”

    这一路回去又到了长安左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早已等候在此地的两个小太监把杨士奇扶下车，随即便一左一右架着他往里头行去。毕竟，杨士奇已经六十开外，照他走路这架势，从长安左门到午门就能走上一刻钟，到了乾清宫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会儿由着那两人架着自己健步如飞，用不着使力的他少不得在心中想着乾清宫的情形。

    是皇帝已经醒了过来，预备让他们草拟遗诏？还是皇帝已经驾崩，张皇后召他们料理后事？抑或是太医院的那些御医总算是发挥出了妙手回春的本领，让皇帝转危为安？

    心浮气躁的他直到被人架着上了乾清宫前的最后一级台阶，这才把那些杂乱思绪都丢到了一边。在人指引下熟门熟路地进了那间屋子，他就看到内阁众人都到齐了，无论是往日常常带笑的杨荣金幼孜，还是一贯冷脸的杜桢，抑或是因坐牢多年而脸色发白的黄淮，此时此刻全都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除此之外，蹇义和夏原吉也同样在场，两人俱是忧心忡忡。见此情形，他少不得也坐下来等。

    “诸位大人，皇上宣召！”

    听到宣召两个字，一个个在人前四平八稳的老大人纷纷站起身来，见传旨的赫然是刘永诚，众人那颗心都悬了起来。按照约定俗成的顺序，蹇义夏原吉入内之后，杨士奇方才入内，紧跟着便是黄淮，然后是杨荣金幼孜，最后才是杜桢。走在最后的杜桢听到前头的黄淮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又看到他那脊背颇有些佝偻，不禁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黄淮在锦衣卫大牢中一呆就是十年，如今皇帝固然信赖，但这身体却是得慢慢养着。倘若天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日后的新君可还会惦记着他在牢中苦捱的那些岁月？

    张皇后亲自把朱高炽扶起坐直，又指挥宫女在他腰后塞了两个软垫，见他面色煞白满头大汗，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却不能露在面上。看到众人进屋下拜行礼，她只得代丈夫宣了一声平身，待众人都站起身来，她便出声提醒道：“皇上，人都到齐了。”

    这是朱高炽病倒十日以来第一次见外臣。他这些天时昏时醒，往往说不了几句话便再度失去意识，御医往往是日以继夜地在乾清宫伺候。前时他倒是醒了颇长一段时间，却只是和张皇后长谈了一回，又听她的建议宣召了朱宁，但没见着人就再次昏睡了过去。如今，即便不看那些御医小心翼翼的脸色，他自己也已经知道那些人不敢宣诸于口的事实。

    多少年了，他一直盼望着能够摆脱储君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至少不用那么诚惶诚恐地度过每一天，可这种好日子才不过大半年，他竟是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的祖父活到了七十高龄，他的父亲也支撑到了六十出头，他如今尚且年不满五十！想到这大半年来的雄心壮志，想到这半年来的放纵无度，他不禁狠狠咬了咬牙。

    “皇上。”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了张皇后的声音，朱高炽这才回过神来。扫了一眼此次宣召来的众人，他便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传召诸卿来，便是为了朕的后事。杨卿拟诏之后，若是朕大渐之时太子未归，则一切如常仪，勿让外人得知实情。朝堂一应事宜由诸卿拟票，听凭皇后朱批处分。且待太子归来，尔等当侍他如侍朕！”

    勉强这番话说完，朱高炽竟是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摇摇欲坠。旁边的张皇后见势不妙，慌忙目示院判史权。当此时，史权也顾不得其他，咬咬牙便在皇帝百会、巨阙、神阙三穴扎下针去，随即又在中脘和足三里下针，见这位至尊好容易又睁开了眼睛，他这才满头大汗地退到了一边。

    “杨卿，拟诏！”

    尽管这儿有两位杨姓的内阁学士，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指杨士奇。因朱棣晚年宠信杨荣，在众人面前常常称其为杨学士而不名，如今朱高炽也就仍沿用了此称，可平日处决大事或是拟诏，却是常常以杨士奇代笔。这会儿看见两个太监将高几锦墩搬到了自己面前，旋即飞快地送上文房四宝，又在旁边伺候磨墨，杨士奇不敢再犹疑，躬身一礼后便坐下了。

    比起朱棣临终大渐时说得多写得少，朱高炽此时虽勉力支撑，却是一字一句极其详细。下首的杨士奇一面记一面随手润色，好容易等到朱高炽说完了，他的草稿也已经完成，继而便下笔如有神似的奋笔疾书了起来。他本就是词采精到的文人，不一会儿便草拟完了遗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见没有什么失当，就交给了等在旁边的司礼监少监范弘。

    “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业，君临天下甫及逾年，上惟皇考太宗皇帝山陵未远，迫切哀诚；下惟海内北南凋瘵未复，忧劳夙夜。时用遘疾，奄至大渐。夫死生者，昼夜常理，往圣同辙，奚足哀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长子皇太子天禀仁厚，孝友英明，先帝夙期其大器，臣民咸钦其令望，宜即皇帝位，以奉神灵之统，抚亿兆之众。

    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复有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丧制用日易月，中外皆以二十七日释服，无禁嫁娶音乐。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辄离本国，各处总兵镇守备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员，亦毋擅离职守。闻哀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悉免赴阙行礼。皇考太宗皇帝服制仍遵去年八月之令。

    呜呼，南北供亿之劳，军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属南京，斯亦吾之素心。君国子民宜从众志，凡中外文武群臣，咸尽忠秉节佐辅嗣君，永宁我国生民，朕无憾矣。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勉强提起精神看完了这遗诏，朱高炽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屋子里那跳动的烛火，他只觉得眼前又渐渐模糊了下来，耳边叫唤的声音也全都消逝了去。他竭尽全力朝张皇后伸出了右手，然而，却不等那只熟悉的手抓着自己，他就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乾清宫中一片哀恸的时候，朱宁却不在坤宁宫。虽说答应了张皇后，但她并无意在这兴许将成为先帝后宫的地方树什么权威。只是，刚刚传来的消息非比寻常，她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法放过这么一件勾当。

    比起朱元璋和朱棣，朱高炽的嫔妃并不多，其中大多是东宫旧人。这其中，东六宫长宁宫中住的郭贵妃不但位分仅次于皇后，而且还先后生育了三个儿子，又是武定侯的孙女，远非其他嫔妃可比。

    长宁宫是一处两进院子，这会儿里头侍候的宫女太监全都站在第一处院子的石影壁下，个个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以前郭贵妃得宠的时候，他们进进出出都是昂着头，但自从皇帝在这儿昏厥被人抬了出去，东西六宫全数封闭，他们就知道风水已转，纵使自家主人身份尊贵，外家也非比寻常，这一关恐怕也难过得很。

    见郭贵妃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儿，朱宁不禁皱了皱眉。她也没有回头去看张皇后的那两位尚宫，只是冷冷问道：“郭贵妃，可是你煽动王婕妤闹的事？”

    “郡主既然说是，那便是了，妾没什么可辩解的。”由于六宫均为先帝戴孝，郭贵妃穿得极其简朴，头上竟是只有荆钗绒花。此时此刻，她死死绞着双手，好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东西六宫封闭，这是皇后懿旨，妾不能亦不敢说什么，但妾等既为六宫嫔御，自然想知道皇上如今情形如何。况且……”

    她一下子抬起了头，满是怒火的眸子死死盯着朱宁：“仁孝皇后过世，张贵妃王贵妃相继掌管过六宫事务，之后先帝重病，宫中无有高位嫔妃，郡主这才在乾清宫西暖阁侍奉过一段日子；如今妾虽是戴罪之身，却还有王淑妃赵惠妃，都是册后之日同册的皇妃，皇后信不过妾，却也信不过她们，竟然宁可将大事托于郡主这个外人？”

    即便本身并不情愿接下那烫手山芋，但被郭贵妃这样指着鼻子骂了上来，朱宁自然不会忍气吞声，当即冷笑道：“郭贵妃这一句信得过，倒是着实让人觉得新鲜。既是和皇后同日册封的皇妃，便该记得女诫女德。皇上身体不好不是一两天了，皇后规劝过，你可曾规劝过？其余嫔御可曾规劝过？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皇后如何信得过尔等？如今皇上的身体尚未有起色，内外忧惧，皇后要应对朝政大局，没有功夫来应对各位，也只能让我这个外人出面了。”

    “你……”

    郭贵妃对朱宁并不熟悉，只当初在东宫偶尔听人提起过朱宁深得朱棣喜爱，朱棣病了的时候，曾有一度由其在乾清宫西暖阁照料病情，兼管六宫。她从未亲自领教过这位宗室贵女的气势，这会儿竟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狠狠用指甲掐了掐手心，这才恢复了言语的本能。

    “是妾失言了。如今妾等均不能出宫半步，郡主可否赐告皇上病情如何？”

    “皇上病情如何，眼下自有太医院料理。郭贵妃，事到如今，你也该好好反省。你是将门虎女，不是寻常小家碧玉，不要再做出这种让人耻笑的事情，须知你还有滕王梁王卫王！”

    打量了一眼郭贵妃苍白的面颊和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眶，朱宁情知郭贵妃应当听懂了自己话里头的暗示，当即背转身出了门去，待到了门口方才吩咐道：“长宁宫留宫女四人宦官两人，其余人等一律禁在配殿南北二房严加管束，未得令不许放出。”

    匆匆下了台阶，她就听到宫内传来了一声凄楚的痛哭。尽管心情闷得发慌，但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直到进了坤宁宫东边那单檐歇山顶的景和门，她这才好歹恢复了一丁点生气。原本是该直接回坤宁宫的，可鬼使神差般的，她竟是很想去乾清宫一趟，于是对两位尚宫交待了一句，只带了两个太监，竟是又出了景和门，缓步往乾清宫那边行去。当绕到乾清门东侧的时候，她就瞧见了一群出去的官员，不禁停下脚步默默数了数那人数。

    七个人……竟然有七个人！

    朱宁在京城前后盘桓多年，对朝堂极其熟悉，此时屈指一数，再联想到那些人的服色，她便大略猜出了这都是哪些官员。在原地默站了一会儿，她便打消了去见张皇后的主意，头也不回地转身朝里头走。等回到坤宁宫时，她便到了里间，见两位尚宫还没回来，不禁有些奇怪，便转到了帷帐后头布香。正预备出来的时候，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两个人的低语。

    “这下倒好，咸阳宫王婕妤留下遗言自裁了。不识大体吵闹了这么一通，这会儿竟是又闹得更大了。”

    听到卢尚宫这么嘀咕，李尚宫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见周围没别人，这才低声感慨了一句：“也怪不得王婕妤，如今死是死，不死将来也是死。她原本就没有生育，闯出这么大的祸，还能有活路么？别说是她，就是郭贵妃，如今恐怕也该警醒了。若不是她有三个儿子，那么凭她的过错，让她殉葬便是理所应当！”

    刹那间，朱宁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跳，继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自然记得刚刚过去咸阳宫时王婕妤的惊恐，只没想到竟是那么快就走上了死路。洪武帝殉葬四十余人，永乐帝殉葬三十余人，当今皇帝若是死了，又有多少人为之殉葬？别看郭贵妃有三个儿子，到时候让她自愿殉葬，难道还不容易？到了这份上，只希望郭贵妃真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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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在路上

﻿    第六百八十七章 在路上

    任用私人对于朝中文官来说乃是大忌，但对于军中武将来说却是司空见惯。自汉唐以降，将领多蓄亲兵私兵，尤以唐藩镇为最。到了明初，洪武皇帝朱元璋虽是防勋贵好比防贼，但顶尖的勋贵养上七八十家丁仍然是司空见惯。而永乐皇帝朱棣对于诸勋贵则是更加宽容，因此，从英国公张辅到下头的指挥等军官，人人都蓄养了不少心腹家将家丁。

    只这么些人忠心耿耿固然不假，管束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张越把几十号人全都借调来了之后，立刻把人全都撂在了英国公府中任由彭十三去调教，自己则是忙着安排一应路线等等。等到出发的这一天，和乔装便道前来的朱瞻基以及十余个府军前卫军士在城外会合，又等到了袁方和那四个长随，一行人便立刻打马出发。

    放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府军前卫骁勇不用，却用了这么些勋贵家丁，朱瞻基原本很有些不放心，然而，两天赶路下来，见这些人令行禁止军纪井然，不禁暗自纳罕，这天晚上夜宿淮安府城外一处密林的时候，见张越安排好了一切回来禀报，他就夸赞了几句。

    “元节，你倒是会挑人，这些个竟是人人精干，最要紧的是能把他们用得如臂使指。就是府军前卫从我多年，也不见得比他们更令行禁止。到底是将门世家，竟然都养着这样的人。”

    尽管明白这会儿朱瞻基的称赞多数没有其他意思，但张越可不想让这位储君就此生出了什么疑忌，于是告罪一声就坐在了朱瞻基旁边。

    “殿下的夸赞固然不假，但这样的人各家勋贵都已经很少了。沐驸马毕竟不是黔国公，这些人都是云南那边送过来的，也就是这么些，再想多几个都没有。至于徐家，也只剩下这么点家底而已。其余不少都是随英国公征交阯的家丁，年纪大了便养在庄子上，经历过瘴疠血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即便这样，还是老彭操练了两日，才让他们都服了。”

    “又是彭十三？”

    朱瞻基不禁抬起了头。借着火炬的光芒，他就看见了正安排巡夜的彭十三。想起从大宁回来时听到的那些传闻，又想起此人拒绝了父皇的封官，他越发觉得人才难得，于是就拿着马鞭子指了一指：“我记得他从英国公在交阯多次立功，后来又随你守御兴和，在大宁亦曾战过兀良哈人和阿鲁台。区区千户实在是配不上他的功劳，哪怕他不要实职，至少也该授一个指挥同知。对了，所谓操练得他们服了，他可是靠着真功夫压下了他们？”

    “没错，这也不止老彭一个，我那四个护卫几乎是轮着都打了一遍。这些人毕竟都是各家真正的亲信心腹，可不听嘴皮子是否利索，只看手底下是否硬朗……”

    又陪朱瞻基说了一会，眼看夜已经深了，张越少不得把人撵去了休息，随即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头，却是借着油灯的微光看起了那张地图。在山东那块地方来回扫了两遍，他的目光就转向了上下两个最要紧的地方。

    这一路行程和歇宿打尖的地方都是袁方安排，他并没有解释为何不住城中或是客栈驿馆，上上下下也没一个人发问。家丁们信奉的是凡事听令，彭十三和牛敢那四个则是都听张越的，至于张越和朱瞻基，两人遵循的都是一个道理。

    但凡不懂亦没有把握的事，与其殚精竭虑却做不好，还不如放手交给精通此道的专家。

    赶路四天之后，一行人总算是过了徐州，再往前几十里就是山东地界。一路上日行夜宿，对于身体健壮的家丁们来说固然是没什么大碍，但对于朱瞻基来说却是颇为疲倦。自从那一次到大宁军中为皇帝发丧之后，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么折腾过了。而那一次也和此次完全不同，毕竟，他还有大军可以倚靠，京城局势也完全在掌握之中。如今本就有些患得患失，他自然是不敢放松警惕，因此听张越说今晚投宿运河边上的韩庄，他不禁有些犹豫。

    对于他的踌躇，袁方便笑着解释道：“殿下放心，韩庄属于兖州府，这里是鲁王府的治所。虽说鲁王不预政事，但素来还算有些贤名，再加上这地方离南京近，离京城远，因此并不为汉王所重。再说小张大人之前就说过，韩庄有人接应，既然如此，咱们住一夜不妨事。”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一路上也确实是平安无事，朱瞻基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快到韩庄时，张越就先派了张布去打前站，等传回了消息，这才吩咐彭十三带着众人暂时停留在原地，等亥时过后再分批入韩庄，自己则是和袁方带着几个府军前卫护送朱瞻基赶往一家早就安排好的客栈。

    韩庄是南北陆路和运河水路在山东境内的第一个交汇点。由于占着官道的光，这里原本就算是一个颇为兴旺的小镇，自从会通河疏浚开通之后，这里就更热闹了起来。入夜时分，码头上依旧可见行船的灯火，但镇上却只有三三两两的灯光，大多数百姓早已经入睡了，仅余唯一一家客栈还敞开着门。听到外头有动静，客栈中一个小伙计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看到十几个人一下子拥进门来，他呆了一呆就立刻疾步上前下门板，却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这边厢忙活，那边厢张越便带着袁方和朱瞻基陈芜上了楼。进了那间客房，朱瞻基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人快步迎了上前。虽有些糊涂，但张越既然没有介绍他的身份，他也就顺势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张越身后。

    来人正是胡七，赫然仍是先前的幕僚打扮。他上前之后，也没朝别人看上一眼，便恭敬地一揖到地，随即禀报说：“大人，学生先到一步，四下里打探了一番消息。从兖州府往德州这一路官道上，所有巡检司的盘查都比往日严格了许多。而且天津卫那边这几天一直都有兵员调动，很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但凡德州过去的人，不少都被扣了下来。”

    “还不止这个。”虽然没有抬头左顾右盼，但胡七的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张越背后的人正在盯着自己瞧，又继续说道，“济南知府突然病了，如今署理府务的乃是一个同知。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服，所以府衙里头乱糟糟的，这几天济南府附近州县就连放告牌等等都停了，巡检司虽越俎代庖，也无人有心思理会，而运河途经的各州镇也多了不少生面孔，但暂时还未有巡丁骚扰到河上的客船和商船。”

    这些线头仿佛很琐碎，但在知道实情的人听起来，意思却是非同小可。张越挡在朱瞻基身前，面色不动毫分，心里却明白自己的担忧并非多余。沉吟了一会，他就对胡七问道：“眼下停靠在韩庄的船，可有能够调用的？”

    “船是有，有四艘山东方家从扬州开出来的盐船，还有一艘是到北京的商船。不论盐船还是商船，都是正好顺路，但那几艘船满满当当都是盐，不好坐人。再者大人和方家先前是旧识，开中盐的时候也打过交道，这层关系不少人都知道，难免遇上麻烦。倒是那艘商船和鲁王府有些关联，路引是现成的，打通关节就能够畅通无阻。”

    听他说完，张越又详细询问了一些外头的情况，这才把人打发了出去。等到大门关上，朱瞻基方才看向了张越，沉声问道：“元节，看来前头陆路不好走，你可是打算走水路？”

    “殿下，之前臣请您借着臣回京探父病的机会一块同行，以求尽快抵达京城，其实这计划只是一半。皇后娘娘既然让英国公打发人报信，说是臣父重病，自然有借用此计的意思。但是，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京城人多嘴杂，消息本就捂不住，而臣从南京诸家勋贵那边借了人，更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泄漏消息。再说，臣自己原本也太显眼。只要有人拿捏住了山东境内这段陆路，或是别人以逸待劳就等着咱们撞上去，那就是功亏一篑了。”

    稍稍顿了一顿，张越便解释道：“臣得知消息后，就差遣人日夜兼程赶到山东。此人还算可靠，再加上不知道内情，打探消息自然最合适不过。照他这么说，山东境内的陆路如今已经被人严密监视了起来，巡检司既然沿途设卡，像之前这一路用钱用身份打发就行不通了。所以说，从这儿开始，沿途往德州这些州县，哪处都不好走，走陆路冒险太大。”

    见朱瞻基沉思不语，张越便加了一句：“如今看来，对方早提防了咱们丢下仪仗等等往京城赶，所以才把持住了陆路。只不过咱们每夜只歇息三个时辰，所以他们的消息恐怕还没那么快。陆路可以设巡检司，运河上却没有多少关卡，尤其是饮食清水充足不用停靠的那些船，更是可以沿运河畅通无阻。只要别人仍以为咱们还是这么多人数继续北上，那么，殿下走水路直至通州，虽慢了几日，却胜在稳妥，毕竟，就是天津等地的武官，也未必可靠。我早料到这点，所以先头就已经派了五个人在这韩村等着，正好护送殿下坐船通过这山东。”

    到了这个地步，朱瞻基惟有点头。他当然知道张越并不是虚言诓骗，当初祖父朱棣起兵的时候，通州等地的不少将领都是望风而降，其中既有人望的缘故，也有事先得到了大笔好处的缘故。如今朱高煦在山东也经营了数年，也不知道拉拢了多少军官，张越就是有一万个谨慎也不为过。在泼天的功劳富贵面前，谁能担保没有人泄露消息，没有一支冷箭对准了他？

    “既然如此，我和陈芜带上袁卿和他们上船，只我们三个人的空缺你如何补？”

    张越见朱瞻基下了决心，便笑着答道：“殿下既然只带袁大人陈公公和他们，这事情就好办了。这一路上我之所以让不少人都带着斗笠，又刻意让殿下和那些家丁隔开保持距离，就是为了一旦有事能鱼目混珠混淆视听。我已经预备了替身在这儿，到时候再让他们戴上斗笠，也就没人能认得出来。既然到了这里，以后一路也就不用夜宿野地了，咱们今夜住韩庄，从明天开始，我会带着他们在兖州府、泰安州、济南府分别停留一晚。”

    朱瞻基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此时听张越已经事事安排妥当，他就点了点头。留下袁方和张越继续商量，他便带着陈芜出了这间客房。此时此刻，胡七立刻迎了上来，将其领进了转角处的一间客房，自己则是退了下去。

    好几天都是住在荒郊野地，这会儿坐在那张整洁干净的床上，朱瞻基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时候，旁边的陈芜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咱们只带五个人，而且还不是殿下的府军前卫，会不会……太冒险了？小张大人虽说是您赏识的人，又是张家的子弟，但这么就把事情交给了他，小的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你能够有心就好，只这事情你不用操心。”朱瞻基瞥了陈芜一眼，见其仍是忧心忡忡，他便淡淡地说，“京城虽说是母后坐镇，但要说安排防戍调动军队等等，却都离不开英国公。母后能够全心全意信赖英国公，我为何不能全心全意信赖张越？这些年来，我助过他好几次，他也帮过我很多回，如今他只要让我平安抵达京城，这功劳难道还比不上倒向汉王的拥立之功？打从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表里相符，值得信赖。”

    “殿下既这么说，小的也没什么好提醒的。只是，小的还是觉得，小张大人说天津等地的武官都未必可信，这仿佛有些危言耸听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迸出这么十个字之后，朱瞻基便再没有说话，只在陈芜的服侍下洗漱洗脚过后便上床就寝。躺在这张还算柔软的床上，他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祖父朱棣那时候以满腔雄心带着一众将领席卷天下，那固然是一时壮举，可登基之后便立刻削藩王权柄，分明不想别人有机可趁。可笑的是，却仍然有人看不清形势，贪图那从龙之功。

    朱高煦常常以李世民自比，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虚有其表的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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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 万般设计空欢喜

﻿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万般设计空欢喜

    对于纵贯南北的水路陆路而言，德州都是一座忽略不得的大城。还未迁都之前，朱棣曾数次北巡北征，每次都要路过此地，因此这儿的行宫也造得很是富丽堂皇。此番太子南下祭孝陵，也曾在德州行宫中住了一晚。思及太子回城仍有可能过境此地，德州知州少不得吩咐人在行宫中洒扫整备，以防到时候能派上用场。文官们忙着预备到时候逢迎太子储君，以求一朝入天眼，日后飞黄腾达，谁也没注意到另一番动静。

    山东都指挥使司治所青州府，所辖诸卫所千户所大多都处于登州莱州等等靠海之地，用于防备倭寇。如今倭乱渐平，这些卫所的武备自然渐渐有些松弛。相比之下，济南府和德州等地因靠近京师，驻军极少，三三两两的巡检司反而是担负了更要紧的作用。

    德州东南有一条笃马河，自会通河疏通之后，便是海漕转运的一条要紧河道，民间又唤作土河。如今乃是小麦收获的季节，农人还只顾着埋头收粮，河道里不像往日的拥塞，只有零零星星的商船缓缓通过。因这里乃是官道必经之地，自然建了一座高高的石拱桥。

    由于是前往京城的门户，石拱桥边自是设了一个巡检司。早先的名字百姓早就忘了，只因这条河的缘故将其唤作是土河巡检司。往来南北的行人商户要经过这里，都少不得查验货物身份路引等等，常来常往的人也都习惯了。因此，这会儿看到石拱桥两边都是全副武装的官兵，过往的人也都没什么二话。只那些运送货物的商人却只能自叹倒霉，平日奉上钱就能放行的规矩今日却行不通，无论带的什么东西，都会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一个和巡检司众人相熟的客商便是一边抱怨一边试探道：“军爷，什么事需要这样严格地检查？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路过这土河巡检司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阵仗！”

    “上头有命传下来，缉拿几个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听说那帮贼匪干下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勾当，所以别说是你们，就连过往官员都要严加盘查！”

    从大清早到日上中天，上上下下的官兵忙得手脚不停，个个被晒得发昏。眼看不少弓兵都已经是无精打采，那军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也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他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日头，忍不住对旁边一个瘦高个兵卒低声问道：“肖总管，会不会消息有误？那帮人既然之前歇在了济南府，会不会修整一日再出发？”

    “决不会有错，济南府毕竟靠近山东腹地，他们不放心停留才是正理。过了德州便是北直隶的地界，那边京营京卫加在一块足有几十万人，到时候便可高枕无忧。所以说，快到德州时应当是他们最最松懈的时候，你是正经巡检司，一个个查验是正常的。你在这巡检司的勾当上混了一辈子，到头来顶多是个从九品，这次事情要做成了，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听得这话，那五大三粗的巡检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又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随即大声吆喝一众属下用心。见那些往日丢下钱就过的行商等等都无可奈何地接受检查，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满足感。像他这种几乎就是不入流的角色，德州城内就是个小吏也敢瞧他不起。前些日子他死了婆娘，差人去向一户人家求亲，结果都被一番揶揄堵了回来。要是他这番大事做成，到时候想娶谁娶谁，看那些家伙还敢眼睛长在头顶上！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恼火地扭头一看，他就瞧见瘦高个的肖总管正站在身后，两眼死死盯着远方。这当口，他连忙回过了神，抬头一看，就只见远方黄土滚滚，仿佛是有一支人数众多的马队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嘀咕了一句：“来了！”

    巡检闻言连忙叱喝了几声，很快，巡检司的弓兵役民等等立刻赶走了那些等待通行的客商行人，个个打足了精神守在了桥口。须臾，那百多号人便风驰电掣地近前停了下来。寻常人看不出名堂，但那肖总管却发现这一行人的步调参差不齐，分明是临时调集来的，心中顿时有了数目。于是，眼看巡检司众人上前问名查验，他就冲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等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悄悄溜走，他方才慢吞吞地上了前去，又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那行人。

    由于是大热天，这一行不少都戴着斗笠，看清为首那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赫然是张越，他心底顿时再无怀疑。只是，要从随行的这么一大堆人当中找到那位尊贵的太子，却好比是大海捞针，因此他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继续低下头去扮着自己的小兵。

    从南京启程到北京的这一路，张越分别在凤阳、宿州、徐州野地里歇宿过，进了山东地界照旧是该停的停，只是却都住在城里。这会儿面对土河巡检司的盘查，他亮出官文身份之后，见他们让出通路，扫了一眼这群弓兵役民就带领众人过了桥。

    然而，他正等着其他人过桥的时候，身后的彭十三却赶了上来，低声提醒道：“少爷，这些弓兵当中仿佛混了几个精兵悍卒，站立的姿势和走路的脚法完全不同。前头大约有伏兵，咱们得提防着些。我去让沐家那几个家丁做好准备，他们的手底下扎实，加上牛敢张布这么四个，哪怕到时候咱们一个掉头，真遇到什么生死厮杀，也能维持一会儿。”

    对于彭十三的建议，张越自然没有异议，但仍是看了看某个方向，随即才点点头由着他去安排。眼角余光瞥见那边巡检司众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一行，他又重新思考了一遍之前的筹划。这会儿南京城大约应该在大阅人马制定皇太子归京的日程，启程的日子至少在十天之后。只不过，这一切瞒得过没心思的人，却断然瞒不过有心人。他因为父亲“重病”，特意去了一趟皇宫向朱瞻基请假，之后又以各种名目找了好些勋贵借人，别人应当都知道了。

    这条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由南往北改道河南固然也可以，但河南那边赵王刚刚就藩不久，未必是善地，所以，紧盯着这条路无疑是既省力又省心的选择。

    汉王要取天下，单单乐安乃至于山东的兵力都远远不够，他毕竟不是当年的朱棣。如果没有京城的勋贵为内应，就是起兵也到不了北京城下。只要朱高煦还指望英国公张辅率兵内应，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火。估摸着，就是派兵堵着他也是威逼利诱来得多。

    须臾，他就看到彭十三把人都安排齐全了。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被几个人牢牢护在当中，斗笠帽沿压得极低的年轻人，他就别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重重一鞭抽在了身下那匹西域良驹上。随着那骏马嘶鸣一声疾驰了出去，其他人连忙纵马跟上，不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这时候，那帮巡检司的兵卒方才三三两两悄悄议论了起来，只有肖总管仍是死死盯着那烟尘滚滚远去的方向。

    过了笃马河，德州便已经距离不远。官道附近几乎都是一马平川。一行人疾驰了大约一刻钟工夫，视野忽然变得狭窄了起来，原来是道路两旁出现了几个隆起的小土丘。就在他们疾驰通过之际，张越身后的彭十三眼尖，忽然高声打了个唿哨。先前和这一路上被他狠狠操练了一遍的众家丁顿时齐刷刷地勒马。好容易停下前冲之势的张越看清前方不远处一下子涌出好些黑衣黑甲的骑兵，心中立时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

    天策护卫！只有常常以唐太宗李世民自比的朱高煦，才会仿照李世民，在天策护卫中选出这么一支好似玄甲天兵的骑兵！

    尽管只有数百人，但这样一支黑压压的军队陡然之间挡住了大路，自然是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须臾，便有一人排众而出。只见那人身量极高气宇轩昂，竟是独自策马到了张越身前十步远处方才勒马站住，随即便微微笑了笑：“小张大人，自当初汉王府一别，真是好些年没见了。我家千岁得知令尊重病，特意预备了长白野山参一对，上等鹿茸一对，熊胆一副，药材若干，希望小张大人能够笑纳。”

    认出这是曾经见过的天策护卫指挥王斌，张越便也策马徐徐走上前，就着马背上拱手行礼道：“汉王殿下厚爱，下官不胜惶恐。无功不受禄，这些都是珍贵非常的物事，还请王大人收回去，否则便是家父也心中难安。”

    “小张大人这就见外了，殿下当年曾与英国公并肩为战，情分好似兄弟。令尊既然是英国公的兄弟，便好似殿下的兄弟，些许药材算什么？”王斌回头看了一眼，见几个军士已经是把两个大箱子抬了过来，就转头笑呵呵地说，“殿下还说，京城虽然又是名医，又是太医院太医御医，但多半都是名不副实之辈。他身边有一位药到病除的杏林国手，愿意荐给小张大人。乐安离这儿也不多远，不如前往盘桓一阵？”

    要是这会儿还不明白这所谓的盘桓一阵是什么意思，张越也白白在大明历练这么多年。因此，他当即沉下了脸：“家父病重，我自是归心似箭，汉王殿下莫非在戏弄我不成？”

    王斌跟随朱高煦多年，眼中除了这位主子再也没有其他人，当即抬起了手。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这会儿众人必定都已经拉弓上箭，因此也就收起了笑脸，冷冷地说：“小张大人可不要胡说，是我家千岁戏弄你，还是你想糊弄天下人？只要我一身令下，除却你之外，你的这些随从便全都没命了。到了这时候，你还想把那人隐藏起来不成？”

    见张越不说话，他自是更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小张大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固然是好计，可你也别忘了，这条兵法咱们这些真正当兵的可比你熟悉！此次随我来的都是军中神射手，倘若你再执迷不悟，可别怪我不顾我家千岁和英国公的情分了！”

    又沉默了片刻，张越就冷笑了两声：“虽说我不知道王大人你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你说我把什么人隐藏了起来，我倒是可以让你看看。所有人都听着，全都摘下斗笠给王大人瞅瞅！”

    眼看着好些斗笠拿下，王斌自是全神戒备，一下子高高抬起了右手，准备一认出人就立刻射杀。他前前后后见过朱瞻基多次，此时自然一开始就往那信使着重提及的方向看去，结果却压根没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目光在这百多人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三次，见张越气定神闲，他渐渐感到有些不妙，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因此他把心一横，便勒马转过头来。

    “小张大人既然不曾夹带什么私人，那么就更应该随我去一趟乐安。”他一面说一面往自己那一行人中退去，口中又说道，“千岁连天策护卫中的黑甲军都派出来了，若是迎不到客人，我回去了可是要吃挂落的。”

    自打刚刚说话开始，两人已经是来来回回交锋了数次，而那群黑甲军仍是张弓搭箭，丝毫没有放下手休息的意思，因此张越身后那些家丁不少都有些心惊胆战。可看到彭十三抱着弓箭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没事人似的和张布牛敢说话，好似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他们又渐渐安心了下来。

    张越又拖延了一会，见王斌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王大人有工夫和我在这里打擂台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想这里乃是通往德州的必经之路，单单靠巡检司那几个人是堵不住的。再者，就凭我这些东拼西凑的人，你刚才提到的那位贵人怎么会和我同行？也罢，天色不早，我就跟着王大人前往乐安汉王府做客就是！”

    一个是字话音刚落，王斌正在皱眉头，就听到背后传来了阵阵骚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就只见自己的一个亲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那人近前之后，立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大人，太子……太子已经到涿州和迎接的人会合了，他没去……没去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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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亏得有你！

﻿    第六百八十九章 亏得有你！

    如今的运河还没有设置钞关和厘金局等等查缉部门，只是在重要的州津要道设置河桥署和管河厅等等，至于州县税课司的大使，也不敢无视朝廷律例染指运河水道。数千里运河水道，除非是在某些设置水闸吊桥的地方必须停船，其余的时候竟是畅通无阻。正因为如此，朱瞻基这一路坐船通过，由于船上备办了充足的饮水食物，又给足了赏钱，水浅的地方雇纤夫背纤，水深的地方划桨，竟是走得飞快，轻轻松松就过了德州。

    眼下是清晨，太阳却已经早早露头。初升的日头洒在德州城的城墙城楼上，越发映照得那儿金灿灿一片。站在船头眺望着渐渐变小的德州城，朱瞻基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些，随手打开了手上的剡溪纸湘妃竹折扇。才摇了两下，旁边的陈芜便凑趣地说道：“公子，您这扇面还是在南京的时候画的，一直不曾题词，今儿个既然有兴致，不如……”

    “父亲重病不知情形，题什么词！再说了，也不看看眼下正在船上！”

    见陈芜讪讪而退，朱瞻基却终究有了几分诗兴，低头看着扇面出起了神。扇面是他在南京时画的，不过是折枝花和一丛翠竹，三两块奇石而已，却是他颇为得意的佳作。此时已经是夏天，虽说是运河水上，却也已经是颇为炎热，因此他略一思忖，口中便吟了起来。

    “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扫却人间炎暑，招回天上清凉。”

    从船舱中出来的袁方听到这么四句诗，不禁莞尔一笑。他自然知道，朱瞻基不但精于骑射，在诗词文章上也极有心得，此时便出口赞道：“盛夏酷暑，公子来上这么四句，仿佛是让这一条船都清凉了起来。若是张公子在这里，看到这扇面，恐怕会向公子讨了去。”

    先前一路上骑马急匆匆赶路，折扇这种风雅之物自然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因此朱瞻基这把扇子一直搁在行李褡裢中，完全没有用上的机会。此时袁方这么一说，他便轻轻把扇子一合道：“我还一向以为你是个方正人，想不到也会开这种玩笑……提心吊胆了一路，如今好容易过了德州，这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所以才苦中作乐罢了。”

    瞧见朱瞻基的面色一下子黯然了下来，袁方此时自然不会再提什么风雅的话题——他又不是张越，哪里能和这位能书善画的太子谈诗论文，再说眼下也不是时候——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运河两边的风景，心底盘算着张越之前和他商量的事。

    过了德州，究竟从哪儿改走陆路，走哪条陆路，这全都由他做主。这几天的水路行程中只偶尔碰到巡船盘查，但检查都粗略得很，看他们这么一丁点人，船舱中又有货真价实的货物，很快就放过去了。要真是这样，一路走水路直至通州其实也不坏，就算慢几天，可要紧的是安全。

    袁方思量着路上的安排，陈芜则是留心朱瞻基脚下和船的航行，生怕遇着什么磕磕碰碰——毕竟，他至今还记得当初阳武伯家那个二房被汉王的船撞下水的事——他从前也走过运河水道，但那会儿是御船出行前呼后拥，哪里像眼下这般十余步远处就有船通行的情景？

    这边的三个大人物各有各的思量，那边五个小人物则是聚在一块，目光始终警惕着周围的情形，生怕遇到什么危险。被张越从孟家借调出来，然后就被打发到了黄村等候，他们原本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可是那天晚上被张越叫过去那么一嘱咐，他们立刻感到了重重的压力。这可是护送太子，平安抵达则是必然立功受赏，若是有闪失则是牵连全家！

    “大哥，这样的事情，怎么就轮到了我们？”

    断了左肘的凌雨闻声抬头，见包括发话的兄弟在内，其他人也都看着自己，他不禁露出了苦笑。他也想知道这事情怎么就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论家世，保定侯家虽说是顶尖勋贵，可比起沐徐两家还差了一些；论本事，那些个家丁看起来都不差，只要知道护送的是谁，必定人人效死；就是保定侯府，那会儿他虽夸口，可其他家丁里其实也有几个本事不差的。

    凭什么是他们？

    想归这么想，他却只能对众人说道：“事到如今别去想这么多，看公子的气度决不会有假，只要能平安抵达了京城，到时候咱们轻轻巧巧就能翻身……要不是当初我年轻气盛顶撞了老爷，也不会连累你们几个蹉跎了这么些年，这回好容易有这机会，该卖命时就卖命！”

    话音刚落，坐在最旁边的一个汉子猛地蹦了起来，低声叫道：“快看，前头的吊桥那儿堵了好些船，仿佛是在盘查！”

    他出声提醒的时候，袁方已经看到了那边的情况。他的目力极好，看清那吊桥前头仿佛有一艘船在轮番查验过往的一艘艘粮船商船座船，他便立刻上前请朱瞻基回船舱。到了里头，他原想照先前的说辞应对，可脑际忽地灵光一闪，便对朱瞻基说了另一番话，又对陈芜嘱咐了一大通。等到安排妥当，他才转身走到凌雨五人跟前，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旁的话我不多说，你们全都留在船舱里头，待会不管谁问话，你们全都按照之前那般应付就是。记着，你们是曾经跟过北征结果受伤退下来的硬汉子，该凶悍的时候凶悍，别丢了军中勇士的脸！不管出什么事，一切有我！”

    被那双冷冽的眼睛一扫，凌雨竟是觉得后背心发凉，等到看袁方又回转身到了船头，他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又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弟兄的嘀咕声：“不愧是锦衣卫曾经的头子，那眼神好似刀子一样，真吓人！”

    船上的人各自提防，很快，那艘沿途查验的船便从运河那一头驶了过来。而从袁方的方向，恰好能看到吊桥缓缓升起，挤在前头的十几条船很快开了过去。瞧见那艘船上赫然站着几个身穿深蓝色战袍的军士，袁方不禁心中一突。

    两船靠近，立刻就有人架了船板，一个总旗打扮的军官带着两个军汉敏捷地从船板跳上了船。见着船老大满脸堆笑地拿着路引上前，他却只随便看了一眼，便指着那上头问道：“这上头一共是八个人，让他们全都出来让我瞅瞅！”

    看到船老大一下子呆住了，袁方这才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恭谨有礼地打躬作揖道：“军爷来查，我家公子本该等在这儿的，可巧他前几天得了急病，如今是一步都出不了船舱，这会儿正躺在里头床上。其余几个都是我家公子雇的护卫，一个个死硬得很。军爷倘若方便的话，能否到船舱里头查验查验？”

    那总旗听到急病两个字，眉头一皱就要发火，可听到最后一句并没有推托不见的意思，袁方又眼疾手快地塞上了几张新钞，他这才平和了脸色，随手把新钞笼在袖子里，矜持地点了点头。等到进了船舱，他眯了眯眼睛，这才熟悉了内外光线的变化。果然，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立得犹如标杆似的六个汉子，看到有的断肘，有的瞎眼，有的脸上一条可怖的长刀疤，不禁往后退了两步，等醒悟过来便立刻狠狠瞪着袁方。

    “雇的护卫？这分明是和咱们一样吃军饭的！”

    “军爷果然好眼力。”袁方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跟着先头太宗爷爷打过蒙古鞑子的，后来受了重伤，于是这才退出了军伍，让家中其他亲戚补了军职。只人不在军伍，他们这一手功夫却没撂下，所以我家主人才高价雇了他们，用了这个数！”

    看到袁方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总旗将信将疑，仍是带着人上去查问了两句。见问不出更多疑点，他方才转到了床边，盯着床上那个一脸红疹子的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子，随即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扭头对袁方问道：“敢情这是发了疹子，这在船上还真是够麻烦的，只不过，主人发了这样的急病，你们还这么赶路？”

    “军爷您说得容易，家里老大人严厉得很，公子要怠慢了正事，回去少不得一顿好打。”

    袁方一面说一面小心掏出帕子在床上那人的额头上擦了擦，眼角余光瞥见那总旗旁边的某个军士在床上那人脸上反反复复仔细瞧看，继而便摇了摇头。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那总旗竟是伸手从床边上拿起了那把折扇，展开来很是端详了一番。

    “这扇面倒是画得不错！”眯着眼睛看了老半晌，那总旗随手把扇子合了往袖子里一收，皮笑肉不笑地说，“究竟是做买卖的商人，这湘妃竹剡溪纸面的扇子价钱不小，也就是你们置办得起。咱上头的千户大人好风雅，此回做寿我正愁没东西可送，这把扇子倒是正好。凭着这份大礼，兴许你们能顺利过了天津那一关。要知道，这会儿那儿已经完全封了运河查验，没个关系，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过去！”

    看到那总旗自说自话取了扇子，袁方心头大惊，面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然而，更要紧的却是那紧跟着的一番话。得知天津那边竟然是封了运河查验，他也不敢再提扇子的事，于是陪着笑脸把人往外送，又拐弯抹角地打探天津的情形。

    “谁知道呢，之前永乐爷爷驾崩的时候，天津也这么干过，如今说不定又是什么事……咳，上头的勾当，咱们怎么弄得清楚，就是我这几个人，也是千户大人派出来的，说是严防有贼人在运河上作乱！”

    说着说着，那总旗就将身边两个军士支使了开去，让他们到船尾等地查探查探，自个则是在船舱口站住了。见身边没自己人时，他这才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了扇子：“这把扇子少说也得值上上百贯新钞，你家公子就真舍得让我拿走？”

    袁方原就想怎么把朱瞻基这心爱的东西拿回来，此时听到这话知道并非无望，连忙满脸堆笑地说：“军爷这是什么话，不就是一把扇子么？您喜欢尽管拿去，就算是咱们一点心意。”

    “我这个大老粗要是送一把扇子上去给千户大人，人家必然还得疑这东西怎么来的！”他一面说一面把扇子粗鲁地塞到了袁方手中，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你可明白？”

    无可奈何地把扇子揣进怀里，袁方便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略有些心痛地送了上去，这才看到那总旗用力按了按，紧跟着就露出了满意的笑脸。

    有了这份厚重的馈赠，那总旗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等到离船而去的时候，他便低声说道：“既然你家公子病成这模样，过了前头在安陵下船，赶紧找个大夫。天津那边没有半个月决计过不去，横竖都是耽误，你家主人也没办法。”

    千恩万谢送走了人，袁方便吩咐船老大加紧快行，然后方才回到了舱里。看到床上躺着的陈芜已经坐了起来，他也来不及搭理他，径直走到正摩挲着脸上那道“刀疤”的朱瞻基面前，深深躬身道：“殿下恕罪，刚刚若不是出此下策，恐怕也蒙混不过去。”

    “今次亏得有你！谁能想到，其中竟然有人认得我！”听说了前头运河还设了不少关卡，朱瞻基先是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随即就是阴霾密布，“照这样看，天津那边决不止是听京师之命行事，恐怕也有人收了别人的好处，指不定还给了什么承诺，这才在这边的运河设了这么多关卡。”

    双手呈上了那把折扇，袁方便开口说道：“天津三卫扼运河水道和陆路官道，既然那里情形不明，不如到了安陵改换陆路。咱们不走静海天津卫，改走涿州！等下了船，我就打发人飞马回京城报信，也好让京师有个准备，早早派人迎接。”

    “好！”朱瞻基随手把那把扇子一推，二话不说点了点头，“接下来这一路仍是你安排，这把扇子便赐给你了。等平安回京之后，我亲笔为你题了这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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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不甘心！

﻿    第六百九十章 不甘心！

    得到南京以及沿途传来的消息之后，汉王府上下立刻紧锣密鼓地动作，把山东官道沿线的所有巡检司都组织了起来严密筛查，就是为了能截住太子朱瞻基。所以，王斌此前对枚青事前的未雨绸缪还佩服得紧。毕竟，他并没有想到，那些只管辖着区区几十名弓兵役民，不过从九品的巡检司巡检，在这种紧要关口竟然这么有用。

    因此，越是相信这样的布置，他此刻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呆了一呆之后就对着那亲兵气急败坏地低声斥道：“德州到京城两条路，一是从德州到静海天津，然后到京城；二是从德州到涿州再到京城，可不管哪条路都得得经过德州！这一路巡检司盘查得那么严密，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去！就算他绕道走河南，河南那边也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了！再说了，左都御史刘观走的便是运河水路，要是那位主儿走水路，先走一步的他不会没察觉到！”

    “可那是锦衣卫内线送来的消息，不会有假！那边还捎话说，太子就是把张越当替死鬼来着，哪怕扣下了他，到时候朝廷哪里会管他的死活，反倒是咱们得罪了英国公！”

    听到锦衣卫内线这几个字，王斌顿时哑口无言，可听到后一句替死鬼和得罪英国公，他不禁恍然大悟，顿时恼火地冷哼一声，极其不甘心。见张越抱手而立，他好容易方才挤出了一丝笑容：“看来今次小张大人是不会上王府做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只不过，我倒是有一句话想要奉劝，你张家已经是这般权势赫赫，你哪怕是忠心耿耿，功劳越大，上头越是疑忌，到头来别辛辛苦苦却是一场空！我言尽于此，你就好好斟酌吧。”

    撂下这话，他便高声喝道：“留下东西，咱们打道回府！”

    不过是须臾之间，这群黑衣骑兵就留下几箱东西，旋即犹如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这下子，刚刚还全神皆备的家丁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彭十三一拍马股上得前来，见张越仍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边，便嘿嘿笑道：“怎么，少爷被他那番话说动了？”

    “我哪里就这么不中用！”张越哂然一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说，“为人处事，知足者常乐。他又不知道我的打算，拿这种劝庸人的法子劝我，又怎么入得了我的耳朵？时候不早了，你去把人都整备一下，赶紧出发！”

    “咱们走天津，还是走涿州？”

    “走涿州。”

    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张越算了算一来一回的时间，料想朱瞻基应该已经和京城来迎的大队人马会合了。走天津比走涿州距离短得多，但老谋深算的袁方既然为朱瞻基选择了后一条道，恐怕是已经发现了某些端倪，比如说，天津三卫中有军官和汉王勾连。

    不单单是天津三卫，恐怕那号称十余万的京卫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约为汉王羽翼。不满一年便连丧两位皇帝，朝堂民间无数人都会心怀恐慌。既然已经露出了动荡不安的苗头，正需要快刀斩乱麻将其压下去。只希望汉王这回能光棍一些，不要拖泥带水。

    正如张越所料，当他抵达保定府时，前头就已经传来消息，道是夏原吉奉遗诏于良乡迎接，皇太子已经受大行皇帝遗诏，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朱高炽留下遗诏驾崩，张皇后虽说心中悲恸，但乾清宫仍是饮食如常仪，丝毫没有露出任何天子驾崩的端倪。深宫内务有朱宁料理，她也无心去考虑嫔妃那儿如何，只把一切心思都投在了政务事宜上。朱高炽临终前吩咐太子未归前由她处分朝政，但她更关切的却是北直隶和山东河南接壤处是否太平，太子是否能平安回来。一直等接到朱瞻基派人送来的信，又让锦衣卫护送夏原吉到良乡，她提着的心思这才完全放下，也总算有了余暇注意其他的事。

    此时此刻，她面前的大案上便摆着几本薄薄的奏折——一是自黄福归来之后，交南便又恢复了动荡不安的局势，屡有土人暴乱，官兵屡剿仍是不尽；二是塞外蒙古诸部鏖战不休，先是瓦剌三部混战连场，再是阿鲁台残军想要渔翁得利，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后，竟是四部同诣大明使节要求主持评理；三是广西大藤峡蛮贼叛乱，当地布政使向朝廷请兵请援。倘若说前两桩还不必朝廷额外用兵，那么第三桩却是一定得派兵的。

    可是，须知眼下朝廷最重要的用兵之地却是另一个——汉藩不平，天下难宁！想到这里，她便嘱咐将这些军务下五府合议。

    三桩军务都是兵部上奏，同时本就抄送了五军都督府。前些日子五府上下全都在忙着梳理京营京卫事宜，谁都没顾得上外头的事，这会儿聚在一块看到这些，脾气最直爽的柳升不禁眉头大皱，没好气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工夫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见包括张辅在内，谁都不吭一声，他不禁恼火地站起身来：“咱们都是战场上打滚出来的汉子，别学那些黏糊糊的文官！这几天来，我就不信大伙儿这家里没有说客上门！我是把人都直接打出去了，什么名将勇将，那位二十年不上战场，还能剩下几成功夫，有什么好怕的！就是因为各位这种不明不白的态度，皇上才会偏信那些文官，把咱们撇在一边！”

    别人都只是把事情放在心里，柳升这么一嚷嚷出来，包括张辅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尴尬不已。宁阳侯陈懋见张辅不言声，只好站起来打圆场，于是，众人草草商量了一下这三桩，最后便得出了大概的方略：交阯那边请老尚书黄福回去安抚；塞外则是等朝使回来再说；至于广西大藤峡诸蛮，那是从洪武朝开始就没消停下来的地方，由先头曾经镇守过贵州的镇远侯顾兴祖带兵前去剿灭，那就足够了。

    各自散去的时候，张辅看到柳升满脸不悦，便叫住了他。两人同僚相交多年，一位是四征交阯当朝功勋第一的世袭国公，一位是五从出塞宠信在列侯右的世袭侯爵，如今在新朝一为太师掌中府，一为太子太傅掌右府，都差不多是人臣极致。这会儿一同上轿而行，柳升却一坐定就没好气地丢出了一句话。

    “英国公，你如今才年过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偏学那些文官老夫子？”看到张辅只不动声色，他一时按捺不住心头恼怒，竟是手一压那轿桌，几乎站起身来，“刚刚消息送了回来，说是太子殿下在良乡受了遗诏，这会儿正往回赶。其他的我都不说，当初皇上大渐这么要紧的时候，凭什么我们这些武臣一个都不在场？要说皇上病重，你临危受命，带着大伙儿把整个京城守得犹如铁桶一般，可到了那紧要关头，居然还是信不过咱们……”

    “这些话都不要说了。”见柳升越说越起劲，张辅只得打断了他。见这位从前最得信赖的安远侯满脸不服，他便加重了语气说，“你不必拿这些话来试探我。今非昔比，我等都已经显贵了二十多年，已经没什么上进的地步了。是那些未达极致又不掌兵权的文官容易让人信赖，还是我们这些手握重兵声威赫赫的武臣能够让人放心？”

    “英国公的意思是，咱们的好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柳升粗中有细，也知道审时度势，这才能从区区百户一路擢升至如今的地步，可这并不代表他甘心当一个如魏国公定国公那般没实权的勋贵。恨恨地坐下身子，他忍不住咬了咬牙，“还是今天我那番话，要是真到了要拿下那位主儿的时候，我就主动请缨！我就不信立下这等战功，我还不如那些文官！”

    张辅没想到柳升竟是生出了这样的想法——然而，这也是他曾经有过的念头。自汉唐以降，武臣执政的弊端早就为世人所知，于是洪武帝那会儿才会对功臣大举屠刀。他们这一批人幸运的是遇到了朱棣这样知人善任的皇帝，但问题是，家族是要承继下去的。他可以放弃大权，但若是子弟后人只能守着虚爵，再无真正显达的机会，那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等柳升下轿之后，张辅却并没有吩咐回自家府邸，而是命人改道往武安侯胡同的阳武伯府。八抬大轿悠悠在西角门前停下，立刻有门房飞也似地迎了出来。在武臣不得坐轿的禁令下，整个京城能够坐着这样大轿的人，也就只有当今皇帝钦赐暖轿凉轿各一的张辅了。

    “英国公，大少爷二少爷眼下都还在军中，四少爷如今选了翰林庶吉士，也不在……”

    “倬弟可在家中？”

    那年轻门房是之前张信从开封张家老宅派过来的世仆之一，因此想当然地觉着张辅此来必是寻哪位少爷交待事情，此时听到这一句，顿时愣住了。好在他还机灵，赶紧连连点头道：“三老爷自然在家，只是他病情才稍好转一些，这会儿大约正在三少爷的书房自省斋。”

    张辅点点头，摆手示意不用引路，自顾自地绕过前头的大影壁，径直顺着青石甬道往里走。穿过几处穿堂夹道，他就进了院子，见一个小厮正在书房廊下打盹，他也不出声，上了台阶便打起了门前的竹帘子，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张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发呆，听到这咳嗽立刻转过身来。一看到是张辅，他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快步走上前：“辅大哥，您怎么来了？”

    “高泉不在，这家里那些下人倒是奸猾，我说不用通报，他们就真的一声不吭，要是别个进来，撞破你这所谓重病的隐情岂不糟糕？”张辅见张倬苦笑一声，又请自己坐，他便叹了一口气，“你的苦处我知道。虽说婶娘临终前做了那么多安排，就是希望你们三兄弟不要分家，但世上无不散的筵席，你也不好大剌剌地事事指手画脚。”

    张倬并不想提这个话题，此时连忙打岔道：“辅大哥今天来有什么要紧事？越儿还不知道哪时能回来，赳哥儿他们这几天也都在外头，晚上未必能回来。”

    “今天我不找你的儿子侄儿，只寻你说话。”看到张倬一幅意料之外的模样，张辅不禁笑道，“怎么，我找你说话很奇怪么？外头的人看到的都是你儿子，你这个当爹爹的与他同时中进士，反而籍籍无名，也就只有你方才没事人似的。越哥儿固然聪敏能干，但要不是有你这样的父亲撑着，他也不会这样顺当。当父亲的当到你这个份上，还真是稀罕。”

    经历过一事无成被人瞧不起的日子，张倬的心态向来很平和，此时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自己知道争气上进，我还有这么不满意的，自然只有尽全力替他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再说，凭我自己的能耐，哪能这么快在丁忧之前就升了正五品？”

    “好好，你这个父亲甘之如饴就好！之前为了隐秘，我只能用你重病的借口，要说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张辅哑然失笑，这才正色说出了皇帝驾崩的实情，见张倬竟是有些呆了，他又把自己的那些顾虑想法一一抖露了出来，最后叹了一口气，“太子归京，越哥儿必定功不可没，太子登基之后也会更信赖他。我打算到时候自请解兵柄，但在此之前……若是汉王谋逆，我想请兵前去讨伐。”

    “万万不可！”

    从来对张辅言听计从毫不违逆的张倬此时却下意识地开口阻止，见张辅盯着自己瞧，他不由得垂下头去，好半晌才诚恳地解释道：“辅大哥，汉王终究是诸勋贵的昔日袍泽，这率兵讨伐于私便不妥。于公而言，朝中文官对于带兵将官必会存有疑忌，临阵换将抑或是临阵疑将决计不可避免，到了那时候岂不是处境更尴尬？恕我说一句，太子登基，里外少不得有小人怀二心，不亲征不足以震慑内外，您不如请皇上亲征！”

    这些天来，这个念头始终困扰着张辅，今天还是因为柳升提出，他方才第一次说出来。然而，细细品味着张倬说的这番话，他不禁自失地摇了摇头：“看来果真是我错了，到头来还是难脱武将习气，总喜欢用这种厮杀的方式证明自个儿……今天安远侯柳升还问大家是否有说客登门，我真想如实回答他一个都没有。今时今日，我这个英国公已经是太师兼中府都督，纵有人来游说我，还能拿出什么更有力的东西？我不是为自己，只是觉得不甘心！看着越哥儿一步步上进，我实在是不想天赐将来当一个富贵闲人……”

    就在这对堂兄弟对坐无言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撞开了竹帘冲了进来，竟是之前在廊下打盹的那个小厮。看到张辅在这儿，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旋即连忙禀报说：“老爷，英国公，外头大街上都嚷嚷着，锦衣卫护着太子殿下进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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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一章 亲恩如海

﻿    第六百九十一章 亲恩如海

    一夜之间满城缟素，先头议论纷纷的街头巷尾一下子清静了下来。人们担心恐慌的往往是未知的情况，当事情一下子真相大白的时候，人的反应反而简单了。相比要往思善门哭，不得在家宿夜，又要遵守诸多禁令的王公贵戚文武百官，军民百姓只需要把去年穿过一回的素色衣裳再找来穿一回，捱上二十七日就算完。

    尽管大行皇帝遗言丧制一律从简——而事实上，陵墓也确实没造好——又下令不禁嫁娶，但各家宅邸还是不约而同地摘下了门前鲜红的对联，取下了红灯笼等等，更约束子弟下人等等不许往外头乱跑。朱高炽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太子，上上下下的官员对他的为人秉性都还算熟悉，好容易等到了这么一个脾气尚可的天子，谁能料想就这么说去就去了？

    张越只比朱瞻基晚了一天赶到京城。由于他如今还是应天府丞，打的又是探望父亲的名头，例行哭灵之后便没有其他事宜，又不用于本衙门歇宿，自然是仍住在家里。然而，他还没从这一路上的紧张中回过神，这天中午，一位意外之客便降临了家中。

    瞧见袁方一如自己一般的素纱袍黑角带，张越倒是闹不清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形，因此见面揖礼之后，把人请进家中正堂奉茶，他便似真似假地问道：“袁大人这是官复原职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好容易才退下来，何必再恋栈权位不去，妨碍了别人的前程？”因张越屏退了下人，袁方说话便随意得多，“太子尚未登基，如今文武百官正在再三恳请，自然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不过我已经向太子陈情，希望能在京城五军都督府谋一个差事，多半能够如愿。不管我在什么位子上，上头若有差遣，我自然应命，是否重掌锦衣卫也没什么差别。”他说着就讲了在运河上遇险的事，旋即问道，“太子听说你在路上遇到王斌阻路，让我问你，他都说了些什么？”

    当着袁方的面，张越知道他到时候报上去自会斟酌取舍，于是便将那时候的情形一五一十如实道来，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看那时候王斌有恃无恐的样子，恐怕不止是德州，连天津静海乃至于其他各地，也不知道有多少军官呼应。而且就算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一个个拿下也绝不容易。”

    “所以，我也知道你那一招杀手锏还不到时候。况且，做得太刻意，那位唐教主固然能全身而退，你家妻妹的那个师傅就不那么容易脱罪了。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少不了医者，但每个人也最怕医者，尤其是夺命的大夫。”

    两人会心一笑，全都不再提这个话题，索性捧着茶盏悠闲自得地聊起了天。说着说着，袁方突然把话题岔到了另一件事：“对了，你可知道陈留郡主如今在哪？”

    张越正在心里寻思父亲张倬得知袁方上家里来，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乍然听到这话，不明其意的他顿时心中一紧。朱宁自从去岁替父亲前来祭拜朱棣之后，就没有回开封，此前更是常常居中给他传递消息，如今皇帝驾崩，他只知道这位金枝玉叶人在宫里，其余的消息就再也打听不到。

    “听说郡主被皇后召入宫陪伴了？”

    “是召入宫，却不是什么陪伴。”袁方看到张越那张脸一下子绷紧了，沉吟片刻就放下了茶盏，“此事我也是辗转听说。皇上重病，政务大事都是皇后决断，后宫事务难免撂开了手，所以就让郡主代为处置。若是平常，这也不打紧，但宫里有消息称，皇上殉葬的嫔妃已经定下来了，除了几位不曾生育过子女的嫔妃之外，极可能还有起初册封的郭贵妃和王淑妃。宫中的消息传得最快，恐怕如今那位郡主面对几个铁定要死的人，也是棘手得很。”

    册立皇后时一同册封的只有三位皇妃——郭贵妃王淑妃赵惠妃，如今一下子便要其中两人殉葬，个中隐情一看便知。想到此前朱棣死后亦是生殉了众多人，张越只觉得毛骨悚然，心想自汉唐宋以来数百年不见人殉，如今这大明号称礼仪之朝，这种蛮行竟然一再延续。再想想朱宁还是未嫁之身，便要在宫中经历这种风波，他更是觉得心头恼怒。

    “要不是为了周王千岁，陈留郡主也不会接下这件事。皇后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郡主冰雪聪明自然不会不知，只是代王府解未来危难，这份心志不可小觑。这个世道，男人立身处世固然艰难，但女人却更艰难。”

    坐了这么好一会儿，袁方少不得起身告辞，张越便亲自把人送出门去。到了第二道仪门的时候，袁方脚下却忽然停了一停：“太子还让我捎带一句话给你，他即位之后，便会重开海禁。如今王景弘率船队的出海，他到时候便声称是通使日本，名正言顺，大臣们也无话可说。另外，若是你想知道我对你讲的那个故事的后续，不妨去问问你爹爹。”

    在大明朝厮混了这么多年，张越知道，倘若这会儿朱瞻基借袁方之口撂下什么必不负你或是升官晋爵之类的承诺，那么他便着实该失望了。如今听到朱瞻基竟是承诺重开海禁，他不禁心情大好，暗想待到这回乾坤大定，他总算是能腾出手来干些事情。然而，袁方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等把人送出大门，他就径直去了父亲和母亲的居处。

    除了丁忧的张倬，张家小一辈如今都有各自的差事，三个小妯娌脾气性子各不相同，白天有的处置家务，有的闭门看书，有的往外头串门，偌大的大宅门白天往往是静悄悄的。孙氏和几个侄儿媳妇也不过是寻常的情分，大多数时候就只是在屋子里带着女儿看着孙女，高高兴兴地享着天伦之乐。这会儿她一面逗孙女三三，一面和女儿张菁说话，好半晌才发现丈夫在旁边坐立不安，额头上仿佛还有些汗迹，不由得奇怪了起来。

    “老爷，你这心里头有事？”

    “没事。”张倬一想到袁方就在外头，心里总觉得有些七上八下，却不好对妻子解说这些，此时顺势就拍了拍张菁的脑袋，“如今国丧期间，学是不用去上了，课业却不许马虎！先头那位梁公子写信来说年底就到京城，到时候别一问三不知丢了咱们家的脸。”

    “爹爹尽小看人！”张菁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昂头挺胸地说，“我和恬妹妹读书认字又多又好，先生们全都夸奖过！如今三三还小，等她大了些，我还能教她认字呢！”

    “看来咱们家得出一个小才女了？”

    说话间，张越打起了帘子进来，见张菁眼睛一亮，一溜烟地跑了过来，他便连忙抢在前头说：“你都问好几遍了，我前头就和你说过，你嫂嫂还得留在南京，一时半会难能回来。”说完他也不理会满脸失望的小家伙，上前见过了父亲母亲，见三三含着手指头看着自己发呆，他不禁有些愧疚，上前轻轻按了按那粉嫩的脸颊，心里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孙氏看到怀中的孙女不自然地扭来扭去，便冲着张越嗔道：“你再不回来，孩子就要忘了你这个爹了……唉，这些年你一直东奔西跑，竟是没个头，这次应该能在家里消消停停呆上一段日子了吧？赶紧让媳妇回来，一年多不见，我也怪想她的。还有，我每次抱着三三就想静官，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张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的埋怨唠叨，此时连忙赔笑应了。看见儿子老大一个人，站在孙氏身旁满脸堆笑地说话，竟是说不出的和谐，张倬虽说心中惦记着别的事情，竟是不想出言搅乱这难得的气氛。直到孙氏把张越打发了过来，他才含笑问了两句，寻了个借口就叫着张越一块出门，到了空着的西厢房说话。

    问了刚刚袁方来都说了些什么，张倬便陷入了沉默，直到张越提起当年的故事，他才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脸色发白地说：“他竟然对你都说了？”

    “袁伯伯只说到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张倬喃喃重复了两遍，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看着那高高的房顶，声音空洞地说，“我生下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在张家无依无靠，虽说衣食无忧，可上头有能文能武的兄长，十几年都是我孤独寂寞一个人。直到我娶了你娘之后，因靖难的缘故往北平躲避，途中遇到流民，我和大伙失散，又遇着人打劫，幸得他相救。只是，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那不但是仗义的好汉，也是可以倚赖的亲人。”

    他完全没注意到张越的表情，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初那个仗义解围的身影。那时候他几乎已经陷入了绝望，从前只觉得身为庶出的三子，又没有什么抱负本事，将来的路无所谓如何，和妻子彼此倚靠过日子就行了，可临到要紧关头面临生死存亡，他才知道有些东西并非身外之物，关键时刻也是保住自己的手段。

    “那会儿得他相救，得知他是去北平投奔燕王的，我就和他一路同行。因他豪爽仗义，和我说话丝毫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扭扭捏捏，我索性认了他为义兄。一路同行的还有大嫂和沐宁，大嫂身体不好，却是个好心人，在车上还帮我缝补衣服。从她口中，我这才知道，袁大哥早年和母亲相依为命，后来他得了重病，袁大哥的母亲只得答应改嫁别人为妾。那家主人不但请大夫给他治好了病，还留下了一笔足可他过活的钱。”

    “人都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原以为袁大哥必定对这桩往事耿耿于怀，谁知一次宿营时，袁大哥并不避讳，也对我说起了从前的事。从父亲与那帮贼人同归于尽，到母亲掩埋了尸体匆匆逃出乡里流落到了开封，再到母亲不得不狠心嫁入别家，只为了能在那种年景下使他能活下去……我那会儿听着听着，只觉得他父母固然难得，他在这等情形下能有那样洒脱的个性更是难得。”

    和袁方那时的酩酊大醉相比，张倬的神志却颇为清醒，说到这里，他突然垂下了头，又从脖子里拽出了一截红丝线，上头赫然系着一枚玉指环。见张越好奇地盯着这东西瞧，他不禁苦笑了一声。

    “这便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袁大哥也有一枚。咱们也是在路上又遇到了南边的溃兵，好容易杀出重围之后裹伤时，才发现两枚的制式一模一样。因为之前那一路同甘共苦，这相认便没有那么多波折。我也是后来才从袁大哥那里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两个指环上头镌刻着祥兴御宝四字让人瞧见，母亲才会被人当成是宋室皇族之后，由此家破人亡。那些身世之类的勾当咱们都无心去追查什么，直到现在，陕西那边宋室皇裔谋反一案还没销，所以袁大哥那会儿趁着靖难赤地千里在黄册上做了手脚，一直都对人假称是河南阳武人氏。”

    张越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禁又问道：“袁伯伯既然救过爹爹，又有这样的关联，为何爹爹后来一直假作和他不识？”

    “他厮杀上不算出色，只是在市井上头练了一手本领。他觉得燕王必然能取天下，但为了慑服士人，必定会重设锦衣卫，就盯上了这条路子，只他知道我在家里说不上话，也不想借用这一重关联，所以到北平我们就分开了，他撂下话说决定自己靠本事去闯。等到永乐四年我和老太太他们一同回到了开封，他已经是锦衣卫百户。那会儿你才四岁，我还抱着你去给他和大嫂瞧过，他们都很是喜欢你。就是我和袁大哥一同做生意，我那份是你娘的陪嫁，他那份却是大嫂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本钱。只没想到，大嫂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张倬看着若有所思的张越，苦涩地笑了笑：“你袁大哥年轻时大病一场，这辈子都没法有儿女，所以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早就说过，日后留下来的东西全都是你的，所以，哪怕皇上给了世袭的恩典，他最终还是没想着去领养一个孩子。所以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你还有这么一个伯父在外头！”

    张越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深深叹息了一声。他上辈子没能得到的东西，这辈子得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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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二章 血溅宫廷，君子之道

﻿    第六百九十二章 血溅宫廷，君子之道

    大行皇帝大殓入棺之后，由于上下都知道皇帝猝死和纵欲无度有脱不开的关系，于是东西六宫人人自危——那些个有子女的勉强还能沉得住气，没子女的不用扮就是哭丧着脸。越是知道如今皇太子已经回来，统管六宫的已经换成了张皇后本人，她们便越是觉得绝望和无助。都以为皇帝登基，日后至少也有十多年的好日子，若是早想到皇帝的身子禁不起这样的折腾，谁还会这么愚蠢只想着系住皇帝，她们又不是初进宫只想着恩宠的年轻姑娘！

    相比其他各宫，长宁宫中却是寂静无声，抑或是说死气沉沉。那天朱宁来过之后，偌大的长宁宫正殿就只留下了四个人伺候。这会儿其中三个都悄悄到外头去打听灵堂布置等等，借机弄清楚究竟殉葬的人是否都定下了，空空荡荡的地方就只有郭贵妃和心腹宫女纪香。

    这会儿，郭贵妃便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地用玉梳梳理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她如今只有三十出头，在东西六宫诸妃中算得上年轻的。由于一贯善于保养，那几个比她年轻好几岁的低等嫔妃瞧着竟是比她还老相些。轻轻放下手中的梳子，她便头也不回地对纪香说：

    “从前，人人都说魏国公徐家是除了皇室之外的第一名门，如今却换成了英国公张家。可没有几个人还会记得，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武定侯郭家除了爵位功劳不及徐家，其余的丝毫不差。那会儿徐家只有一位国公，郭家却有两位侯爵。”

    纪香自郭贵妃入宫便跟了她，知她灵巧善媚最善奉承，知她进退得宜善抚人心，却从未听她用这种口气夸耀过自己背后的家族，此时不由得怔住了。郭贵妃看着铜镜之中纪香那吃惊模样，不禁自嘲地一笑。

    “祖父和伯祖父的战功固然赫赫，可在那些开国名将之中，却也算不得什么，若不是当年宁妃娘娘极得太祖皇帝宠爱，他们也说不定和其他功臣下场一样。即便如此，我那姑姑嫁了郢王为妃，却因为无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封国被除，大姑姑含恨留书女儿，自刭以从泉下。祖父足足有十二个儿子，大伯父尚了永嘉公主，三叔以功任中府右都督，我爹却只是辽王府典宝。若不是我封了贵妃，去年武定侯之位又怎么轮得到我弟弟承袭？”

    说到这里，她就悠悠叹了一口气：“所以说，什么勋贵之家，那种几十口人的大宅门里头，何尝消停过一日。我自幼便在辽王府长大，也曾见过那位王妃尊荣背后的辛酸苦累，早就明白做女人的，只有儿子才是真正的倚靠。总算我心愿得偿，有了三个儿子，可两个都是自小多病，唯一一个也不是长寿之兆。我放不下他们，但我若活着，反而更害了他们……”

    最初只是惊疑，但此时纪香竟是越听越觉得不吉，连忙劝解道：“娘娘千万别多心，虽说自太祖皇帝起便有殉葬，可从来都是选的那些无子嫔妃，想当初宁妃娘娘不是寿尽而终么？您好歹还生养了三位千岁爷，再说了，您看李贤妃和张顺妃，她们都心安得很……”

    “她们早就不得宠了，和皇后又走得近，自然心安。”

    郭贵妃从妆台上拿起了一个雕漆紫檀木九龙戏珠的匣子，轻轻摩挲着上头的图案，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夫妻情份多年，我自然不如。我能做的不过是让皇上快活些，而不是用那些大道理和礼法约束了他，所以，谁都知道，皇上更喜欢我。哪怕皇后大权在握，深得太宗皇帝和皇上的敬爱，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懂过皇上的心。只有我真正视他如夫，视他如君！人人都说他是我害死的，如今我便追随了去陪他！”

    言语间，她已经是轻轻打开了匣子搭扣，右手猛地握住了其中那件物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她一下子抄起那柄锋利的匕首，用力将其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当背后响起了纪香的惊呼时，她的意志已经渐渐模糊了下来。

    哪怕是死，她也不会等着张皇后借朱高炽的旨意让她殉葬，更不会再露出乞怜丑态！只要她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

    郭贵妃自刭的消息传来时，朱瞻基正在抚慰自己的那些弟弟。他是皇长孙，之后又早早封了太孙，和诸弟起居等等并不在一处，但对几个弟弟都还关爱有加。这会儿因为天热，人人都熬得满头大汗，自来多病的滕王和卫王更是难以支撑，当听到郭贵妃死讯时，滕王脑袋一歪就昏厥了过去，郭贵妃所出的梁王亦是放声大哭，只有五岁的卫王依旧懵懂。见此情景，朱瞻基一面命人请太医，一面令人服侍诸王留宿宫中，自己则是匆匆赶往长宁宫。

    在长宁宫大门口，他恰好和赶到此地的张皇后撞了个正着，连忙唤了一声母后。见张皇后望着那蓝底金字的牌匾出神，深知后宫那些名堂的他不禁有些奇怪。

    “想不到郭贵妃竟然如此刚烈。”

    张皇后没想到郭贵妃竟然会不声不响走了这么一步，叹息了这么一声，心中竟是不知道什么滋味。等和朱瞻基一同入了长宁宫，得知宫女纪香殉主触柱而亡，她更是觉得一阵难言心悸，竟是站在最外那间屋子，无法再踏入一步。在原地默然站立了好一会儿，她便扭头对朱瞻基说：“她亦是你庶母，你且去瞧瞧她最后一面，我就不去了，免得见了生悲。滕王梁王卫王可怜得紧，他们都是你的嫡亲弟弟，日后若有恩赏，自当优抚他们，你可明白？”

    “是，儿臣记下了。”

    朱瞻基回京之后，已经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对郭贵妃自然极为不满，但此时人都死了，他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说，便答应了母亲之言。进了屋子，见屋子中央和角落赫然是两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即便他并非没有见过血的雏儿，也忍不住呆了一呆。初时匆匆而来，只以为郭贵妃白绫自尽，如今方才知道那是用刀，即便是他心头成见已深，恨意也有几分变成了悚然。

    “郭贵妃依礼陪葬山陵，纪香亦厚葬，优抚其家人。等发丧之后，暂封长宁宫！”

    国丧期间的这么一个插曲并没有在京中闹出多大的风波。哪怕郭贵妃出身勋贵，但武定侯家也已经是过了气的勋贵，如今的郭家早已不复洪武年间的赫赫声势了。而之后依了百官劝进登基为帝的朱瞻基一一诀别殉葬诸妃，此中情形更是不足为外人道。只有时时刻刻随侍朱瞻基的陈芜知道，从诸妃殉葬的地方回来，皇帝晚饭一口都没吃，整整一晚上没睡着。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原本还要加恩勋旧，只是由于朱高炽去年登基时已经一气把文武百官都拔擢到了高位，别说张辅这等封无可封，就连杨士奇等人也已经是无官可封，因此朱瞻基只是赏赉群臣官刻新书，又赐众藩表里器物等等，其中犹以汉赵两藩最为优厚。而由于朱宁的缘故，周王府亦是加赐岁禄，恩赏倍于太祖诸子。

    一团和气中，却也有某些不合谐的音符——原本坐船沿运河缓缓北上的左都御史刘观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之后，立刻弃船上岸星夜赶路，总算是在二十七天国丧之内到了京城。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道冷冰冰的旨意——黄河水患多年不靖，出左都御史刘观视黄河水道。得旨之日即刻出行，不得误期。另，前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刘俊罪大恶极，该当处斩，以国丧故暂缓行刑，下锦衣卫狱待罪。

    京中消息传播得最快，旨意一下，向来门庭若市的群力胡同刘府一下子成了绕道走的去处。谁都能看到，历经三朝下狱、谴责、贬谪却始终屹立于朝堂之上的刘不倒，在这新朝恐怕是真的倒了。而与此同时，张越也收到了自己的任命，即日起署左佥都御史。

    尽管应天府丞也是正四品，左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但京官和外官素来不同，更何况如今左都御史刘观出视黄河水道，右都御史王彰镇抚河南，上头虽有左右副都御史，却都是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臣，于是，张越虽只是署理，但二十出头则以文官一跃至着绯京官，仍是让无数人为之惊叹。就是杨荣杨士奇等共事多年的阁臣，私下里也有些感慨。

    “太宗皇帝压了你这许多年，大行皇帝一上台又是明升暗降，如今感觉如何？”

    傍晚瞅着空子来拜见岳父兼恩师，好容易蹭了岳母一顿家常便饭，结果才到书房便被丢了这么一句，张越自然是惟有苦笑。见杜桢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他便上去娴熟地搭了一把手，又叹道：“先生就别打趣我了，这品级我受得起，左佥都御史这个位子却受不起，而且，皇上的脾气我也很清楚，绝不是让我日后掌总都察院。”

    “哦，那么是让你日后入阁，或是执掌六部？”杜桢淡淡地又问了一句，可久久没有等到回答，他便抬起了头，“我不是打趣你，这任命部议阁议都没人有异言，毕竟，没有人是瞎子聋子，哪怕不是你此次护送皇上平安回来，前头的功劳也该赏了。只是，我觉着你需得想好，跨上了这么一步，日后要再动就难了。我只问你，你如今是想把这个署字去掉，还是另有他想？”

    张越和别人耍耍花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是在杜桢面前却向来老实，此时站在这位自来最是尊敬的长辈面前，他便一五一十把此前的所有打算一一说了，就连他对皇帝授予他此职的猜测也没有漏过，末了才一摊手说：“太宗皇帝固然一直压着我擢升的速度，但平心而论，当初我起步那几级原本就快了，倘若没有后来的打基础，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让人挑不出错来。再说了，先生如今居内阁要职，要是我再占据都察院，再加上我家大堂伯，即便皇上不疑，别人却会挑理。”

    “沈家两位还担心你太过急进，如今看来是白担心了。”杜桢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赞许地点了点头，“京中部阁大臣都是善决大政的老成持重之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皇上也不可能一直偏向你，况且还有皇太后在。你能想到这些，我当初总算没有白教你。居功而不骄，临乱而不躁，当名利而能持，度进退而能守，由是士庶钦服，是为君子。”

    杜桢素来崇尚君子之道，张越想当初便得他赠了那八个字，如今又听到这么一句，他连忙点头应是。翁婿俩由是又交谈了一番其他情形，当提到一走就是大半年的万世节时，书房的门忽然被人风风火火地推开了。

    “爹，姐夫！”

    一身白衣裳的小五看起来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但此时那脸上却激动得通红，手上还攥着一张纸：“刚刚有人往门上丢下一封信就走了，岳大叔送进来我一瞧，竟然是师傅！师傅说，万大哥人在和林，如今人很好，让我不必担心，他迟早会抓着那家伙好好揍一顿给我出气！”

    听到这话，张越顿时一个箭步窜了上去，一把抢过了小五手中的信。上头只有寥寥几句话，他只是一扫就看完了。等瞧见小五正狠狠瞪着自己，他连忙把信笺递给了杜桢，又赔笑说：“我这不是担心老万么？这家伙也是的，竟然还是冯大夫送了信回来，他自个竟是没什么消息……对了，冯大夫怎么跑到北边去了？这信究竟怎么送到的？”

    “师傅只提过，不想留在这儿牵连了别人，反正塞外大夫最吃香不过，他在那儿反而比在中原更自由……”看到杜桢看完信，小五连忙接了过来，细心地折好藏在袖子里，这才说道，“信直接塞进了门里，怎么送来的我不知道，但是师傅的笔迹，不会有假。对了，姐夫，师姐如今还好么？”

    一句师姐让张越勃然色变，瞧见杜桢看着自己，他也不知道这岳父大人究竟知道多少，顿时头痛得紧。就在他斟酌怎么开口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墨玉低低的声音。

    “老爷，有人敲开了家里后门，说是姑爷的朋友，有要紧事寻姑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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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三章 英国公府的说客

﻿    第六百九十三章 英国公府的说客

    和张越相交多年，平日偶尔也有遇上杜桢的机会，但房陵却还是第一次进入杜家。若是换成从前，他必然二话不说就去拜见那位名声斐然的冷面学士，可眼下却一点都没有那个兴致。他是勋贵子弟，可没有几个朋友，也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亲戚，能说话的知己就只有孙翰和张越两个。眼下孙翰人不在京城，哪怕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却仍是不得不登门。

    从小到大，除了一块长大走动的孙翰之外，张越是帮他次数最多的人，这会儿哪怕关系到自己的前程，他也不能眼睁睁袖手旁观。

    “房兄？原来是你找我，怎么，是有要紧事？”

    听到这声唤，房陵立刻惊醒了过来，瞧见张越跨过门槛，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迎了上去。看着那张一如从前的笑脸，他伸出脑袋看了看空空荡荡的院子，随即咬了咬牙说：“元节，我本来不想找你，可是事情实在是紧急……锦衣卫刚刚得到消息，有几个来自乐安的人进了京城，其中一个……其中一个进了英国公府！”

    对于房陵当初闹的那么一出，张越一直在心里替他捏一把汗——自古以来，当间谍便是一等一的难事，更不用说双面间谍——但之后看他一路游刃有余，朱高炽登基之后甚至是青云直上，那担忧方才少了些。今日见到人，他原本还以为是房陵遇到了什么麻烦，可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呆若木鸡，好容易方才使劲吞了口唾沫。

    “这是多久的事了？”

    “一个时辰前进去的，至少在我来这儿找你之前，人还不曾出来。”

    张越没有问什么是否确定的蠢话，房陵既然在锦衣卫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事情绝不会弄错，必定是眼睁睁看着人找上了门去。他对英国公张辅了解得很，张辅绝对不是什么野心勃勃到不顾一切的人，再加上此前已有决断，不是什么说客能够说动的。可问题是眼下这种时候，被锦衣卫侦测到了这种勾当，到时候轻轻巧巧就是百口莫辩。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相较之下，皇太后皇帝怎么想都是次要的！

    看到张越不说话，房陵一把抓起高几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又低声说：“元节，你大堂伯接连两回都有定国之功，但这次的事情说小很小，说大极大！我在锦衣卫并不算是头号人物，纵使是头号人物，我也不敢欺瞒此事，你心里有个数目就是。我不能离开太久，现在就得走了，你保重！日后咱们兴许得越来越疏远，但我心里永远都把你当作知己！”

    直到房陵大步出门，张越方才反应了过来，连忙追了上去，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只是蠕动嘴唇，轻轻道了一声谢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他不禁一手支在了门框上，另一只手则是依旧托着那一挂竹帘子。

    他很幸运，今生今世没有交错朋友！

    书房中，小五在杜桢身边急得团团转，瞧见他仍是气定神闲地在纸上泼墨挥毫，写着那一幅长卷，她只能继续围着书桌转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是盼到了他笔下一顿，她连忙窜上前问道：“爹爹，人家都说了找姐夫有急事，你怎么就不去看看是谁？”

    “那是找你姐夫的，又不是找我，我凭什么越俎代庖？”见小五满脸不同意，杜桢却并不解释，没过多久，他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聒噪的声音，抬头一看，却见是张越回来，小五正紧张地缠着他问东问西，他不禁莞尔笑道，“小五，你且歇一歇，别没事瞎操心。这是京里，没人奈何得了你这赫赫有名的姐夫！”

    “先生您再说这话，我就要找一根地缝钻进去了！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别人未雨绸缪告诉我一声。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等到您到时候有闲，我再来请教。”

    这会儿张越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解脱了出来。先不说张辅不是愚夫，不用他眼巴巴登门提醒；而且就是房陵跑来相告，他若是急忙忙赶过去，无疑会让事情更糟糕。见杜桢微微一点头，什么都没问，他自是觉得心头大安，长揖行礼便出门寻裘氏道别了。

    “爹爹……”

    杜桢发了一会呆，听到小五这声音方才回过神。见她满面关切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哑然失笑：“没事，不过是想起了些不要紧的事。你别只惦记着你姐姐姐夫，朝堂上北边送来的讯息如今也很不少，世节估摸着就快回来了。你不是说过要让他回来之后大吃一惊么？那还不赶紧去向你娘多学些手艺，回头也好献宝？”

    “爹，你尽笑话我！”

    英国公府，演武场。

    盛夏的夜本就来得晚，此时已近戌时，天色黯淡中带着残阳的暗红，显得格外压抑。月亮已经若隐若现地挂在了天上，演武场中四角插着四支熊熊燃烧的火炬，越发给这儿增添了一层红艳艳的颜色。场中的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耍弄着一把雪亮的钢刀，忽然，那缓慢的刀影倏地一闪，刹那间便幻化成了一团银光，远看竟是只见刀影不见人。演武场旁边那个默立观赏的人忽然爆喝了一声好字，旋即重重拍了几下巴掌。

    须臾，场中刀影一收，舞刀的那人反手提刀，大步下了场。用空着的左手接过小厮递来的软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大汗，他便随口叹道：“岁月不饶人，真是老了。想当初若是真的练将起来，那是水泼不进，如今却只是空余花架子而已。”

    “英国公何必妄自菲薄？谁不知道您虽是河间王长子，这功劳却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下来的？再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斗勇固然要紧，但斗谋却是更重要。如您这般有勇有谋的名将，从古至今便是寥寥无几，咱们大明也幸好有了您！”

    张辅听多了奉承，此时听对方赞自己谋略，不禁诧异地瞟了他一眼，随即才淡淡地说：“先帝刚刚过世，皇上才登基，汉王差遣你大老远从山东跑来，便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自然不是。”

    枚青早料到英国公这一关不是那么好过的，此时面对张辅冷淡的态度，他自是丝毫没有气馁，而是上前两步陪笑道：“我家千岁说，当日太宗皇帝奋起方隅，终得天下，一是赖荣国公之谋，二是靠上下将领群策群力。如张武陈珪等等，昔日都是偏裨列校，并不以勇略智计著称，一旦风云际会，他们便脱颖而出，与太祖开国诸将平齐，这便是机遇！英国公如今官高爵显，可实权几何？我家千岁不会给那些华而不实的名头，英国公若是能助一臂之力，到时候我家千岁只要南京，这北直隶乃至宣府山西河南，一概都送与英国公！”

    饶是张辅知道汉王必然会许诺让人心动的回报，但此时听到这话仍是不免万分惊愕，旋即便嗤笑了一声：“汉王以为我是三岁孩儿不成？这裂土封疆的事情他若是做了，日后还有脸进宗庙？再说了，你能悄无声息地跑到我这里，靠的多半是赵王之力吧？赵王经营北京多年，既然和汉王合谋，多半就是想要南北分治，到时候我又算是什么？”

    见张辅并没有义正词严地完全拒绝，枚青顿时大喜，连忙打点了十分精神，殷勤地跟上了转身往兵器架走去的张辅，因笑道：“英国公乃是国之栋梁，汉王每每提起都是赞叹不绝，更说昔日与南军激战的时候就知道，天下间能与他一样并称勇者，唯英国公而已！至于赵王……这世上想要什么东西，总得有与之匹配的才能，您说是也不是？”

    “这么说，汉王是打算待赵王如宁王故事？”

    “英国公英明！”

    当初朱棣起兵靖难的时候，张辅不过二十出头，他经历过大胜的欣喜，经历过大败的惊惶，经历过父亲战死沙场的悲痛欲绝，也经历过昂首进入南京的欢欣鼓舞……只不过，在他心目中，朱棣之所以能够一举成功，很大原因靠的不是麾下的哪位名将，而是因为朱棣敢凭着建文帝一纸诏令，每逢危急时刻就拿出自己的命去断后，赌那些南军将领没人敢下杀手。取天下不像他那时候打交阯，没有如道衍和尚姚广孝那样的人，那是决计不可能撼动天下。

    因此，细细打量着枚青那张胸有成竹的笑脸，他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他右手猛地一动，一道匹练似的刀光直冲那大好头颅而去，最终却架在了那脖子上。由于刀光太快，枚青的一缕头发应声落地，而那笑脸也一下子僵在了那儿。

    “英国公难道要试我的胆子？请恕我说一句实话，能够到这儿来，我就已经把生死之置之度外，而且这会儿汉王殿下已经举兵了，您千万不可自误！”

    当此刻，张辅的手却一丝颤抖都没有，仿佛枚青说的不是汉王造反，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稳稳地挪动了一下长刀，见刀锋紧紧贴在了枚青的脖子上，这才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拿这些话来恐吓我，我不杀你。”还不等枚青松一口气，他便沉声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捆了！”

    话音刚落，演武场的角落中便陡然之间冲出了好几个彪形大汉，随即一拥而上把枚青压在了地上，三下五除二就用麻绳把人牢牢绑了起来。见地上那个家伙死命挣扎，眼睛一直死死瞪着他，仿佛想不通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张辅便垂下了刀，淡淡地说道：“给他嘴里塞上麻胡桃！再去一个人吩咐备马，带着他跟我进宫！”

    听到最后两个字，枚青只觉得脑袋仿佛被炸雷劈过一般，完完全全一团糟。他来之前对汉王朱高煦信誓旦旦地保证过，直到进了英国公府，在张辅面前侃侃而谈时，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打动对方，怎会想到张辅甚至没有多考虑一下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趁着自己还有说话的能耐，他只能扯着喉咙进行最后的努力。

    “英国公请三思！如今你爵至国公，官至三公，已经是封无可封，日后必定是投闲搁置！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也得为自己的儿子族人想一想！不是我危言耸听，只要沾了一个张字，他们日后必定难以在仕途中再有进步，就连张越也是一样！朝中那些老朽之辈必然会依旧阻着他的前程，只有汉王有气魄……”

    枚青终究没有把话说完，在张辅使眼色之后，一个家奴一手刀重重砸在他的颈后，把人给打昏了过去。看见自己的这些家奴麻利地堵上了枚青的嘴，犹如拖死狗一般把人拖下去，张辅这才把刀放回了兵器架，这才看向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彭十三。

    “十三，换身衣服，陪我一块入宫。”

    彭十三没有言声，默默一躬身便悄悄退去。约摸一顿饭工夫，英国公府东角门打开，倏忽间就从里涌出了十几个人，人人手中都牵着一匹马。为首的彭十三由于有官身，如今还是素色打扮，其余人却是一色玄衣玄衫，在昏暗的夜色中更显阴沉碜人。又过了一会儿，一身麻衣的张辅方才从里头出来，竟是亲自牵着一匹黄骠马。须臾之间，十几人便齐齐上马，急促的马蹄声中，那人影也渐渐不见了。

    上房后屋的佛龛前，王夫人跪坐在那尊玉观音前，手指一颗颗数着数珠念诵经文。尽管已经是背过无数次诵过无数次的词，但她竟是常常恍惚着记不起下一句。好容易捱到三十遍念完，见碧落一手揽着天赐，一手揽着张恬站在那里，旁边的惜玉亦是满面关切地站着，她这才挪动僵硬的膝盖站起身来，神态自若地说：“已经不早了，你打发妈妈们让孩子们去睡。一切都有老爷，天塌不下来。”

    见两人俱是如释重负，她不禁又捏紧了手中那串数珠。她倒不是怕自家遭到什么危难，可是靖难那会儿的可怕光景她亲眼见识过，如今难道又要重蹈那赤地千里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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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四章 终于反了！唇枪舌剑

﻿    第六百九十四章 终于反了！唇枪舌剑

    汉王反了！

    无论对于朝堂还是民间，这么一个消息在最初激起轩然大波之后，随即就立刻平息了下来。这并不是很让人惊掉下巴的消息，打从永乐年间太子册立开始，汉王朱高煦就从来没断过上窜下跳谋夺储君之位的意思，哪怕到最后被贬到乐安，也依旧是不时闹出点事情，提醒天下还有他这么一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在。但是，对于不少朝臣来说，得知此事之后，他们自然又是惊疑又是愤怒，继而忧心忡忡彻夜难眠，但也有些如释重负。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位主儿要造反，如今总算是反了，省得总是担着那心思！再说了，英国公亲自绑了那枚青献于御阙之下，无疑表明了勋贵们的立场，总算能稍微安心一些。

    汉王朱高煦昔日勇冠三军，但再勇也就是一个人，哪怕加上天策护卫和搜罗的山东青壮，已经如当初朱棣那样别立五军，也仍然没什么好怕的。怕只怕满朝掌兵的勋贵和汉王串联在一块，到了那时候，京卫京营全数倒戈，这才是最可虑的情形。眼下这重隐忧自然是就不存在了，除了张辅绑了枚青送给皇帝之外，安远侯柳升亦是旗帜鲜明地请战，这就是两位一等一的勇将了。

    尽管回来的路上差点遇险，但朱瞻基登基之后仍是循父亲的旧例厚赏汉赵两藩——毕竟，天子行事，不能让人抓着半点把柄。不但如此，当汉王上书言国事的时候，他还特意下大臣廷议，择可施行者施行，可以说是给足了这位桀骜不逊又野心勃勃的王叔面子。如今听说汉王朱高煦反了，他面上不说，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当即下令群臣廷议。

    由于此事不但涉及大逆，而且还有军务以及藩王政务等等要紧的方面，这一回的廷议林林总总到场的竟是有七八十人。除了四品以上的文职军官之外，五军都督府的所有勋贵和顶尖武官几乎一个都没有落下。然而，前晚才做出让人意想不到举动的张辅这会儿却三缄其口当了哑巴，其他人便更不好说话，只有宁阳侯陈懋等几个勋贵勉强还算开过口。但大多数时候，便只能听到文官唇枪舌剑的声音。

    “汉王起兵之后便尽夺邻近州县的畜马，又和邻近诸卫所遥相呼应，以这样看来，别说青州府，就是济南府也难保！当务之急是立刻遣将出征，绝不能让其做大！”

    “济南府？汉王自永乐年间便是野心勃勃，始终在南京不肯挪窝，封国云南不去，青州亦是勉强而行，最后还是太宗皇帝雷霆大怒，这才只得去了乐安，他倘若起兵，极可能便是挥兵南下南京，以南据北，谋求一战之力！所以，先驰令南京加强守备才是重中之重！”

    “山东沿海诸备倭卫所常与倭寇交战，不比内地那些卫所武备松弛。若是让汉王得到那些精兵，则山东通省沦陷是迟早的事。如今应该尽快派精兵强将前往招抚晓谕，以免官兵受到蛊惑，届时局面大乱不可收拾！”

    这会儿争执一团的是兵部尚书李庆，礼部尚书吕震和工部尚书吴中。三人都是年过花甲的老臣，眼下却是中气十足，隐隐之中竟有些旁若无人的架势。站在都察院两位副都御史下手的张越听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的争吵，耳朵都有些嗡嗡作响，见杨士奇等阁臣还一个都没开口，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叹气。

    如今已经不是永乐朝阁臣预机务却无品级那会儿了。阁臣之中，杨士奇挂兵部尚书衔兼少傅，从一品；黄淮是户部尚书衔兼少保，从一品；杨荣是工部尚书衔兼太子少傅，正二品；金幼孜是礼部尚书衔兼太子少保，正二品；杜桢则是刑部尚书衔兼太子少保，正二品。在品级宠信上，五个人已经完全和六部尚书平齐，他们都不说话，以资历人望为文臣首的蹇义夏原吉明显还在斟酌，勋贵们也都集体成了哑巴，单单这三个人争什么争？

    许是察觉到了旁人的安静，三位尚书渐渐都停了争执，很快归回了原列。这时候，受命和张辅一同主持廷议的蹇义方才与张辅低声商量了一番，旋即轻轻咳嗽了一声：“李尚书吕尚书吴尚书三人的意见是汉王可能会攻济南府，抑或是南京，以及染指沿海诸卫兵权，此外便是派兵出征。兹事体大，请诸位将自己的意思写在纸片上，由两位司直郎整理出来。”

    最初已经争论过，之后吕震三人又罗列了几种可能性，其余人你眼望我眼，便决定少说两句为妙，各自埋头苦思苦写了起来。由于是头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张越原本打算一直沉默下去，可蹇义既然这么说，他总不能在纸片上随便写一个附议。想到朱瞻基回京之后必然已经派人给刘家港发去了密令，他知道朱高煦哪怕真派人去山东沿海备倭卫所，所带人等也不会多，而朱高煦也活不了多久，于是沉吟一番，只在纸上写了寥寥几个字。

    两刻钟之后，蹇义便命人把所有纸条都汇总了来——这短短的时间里，众人大多是长话短说，而武臣那边除了张辅等少数几个，不少都交了白纸。蹇义自永乐朝便是文官之首，见惯了这些，因此也不以为忤，带着两个司直郎花了半个多时辰把东西整理了出来。

    结果，是大多数人觉得朱高煦会攻济南收登莱，占据山东全境；小部分人认为朱高煦会纠集所有兵力一举攻下南京，因为那里是金陵王都，能够得到大义名分。说完之后，他便和张辅又商议了两句，当即决定眼下便入乾清宫求见复命。

    说是蹇义张辅主持廷议，同去乾清宫的却还有夏原吉杨士奇等阁臣和五府的其他四位都督。这些个大佬一走，其他人自然是也各自散去。满腹疑惑的张越正朝外走，却被人叫住了。认出是先头的老熟人，前任山东都指挥使刘忠，他不禁笑道：“刘帅在外头晃荡了这么一圈，如今也总算是入都督府了？”

    “什么总算，我宁可在开平塞外吃沙子，也好过在京城混日子。”刘忠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又冲着张越嘿嘿笑道，“还叫什么刘帅，如今你前途正好，要巴结，也该我叫你一声张大人才是！对了，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刚刚你在纸条上怎么写的？”

    倘若问的是别人，张越便会理所当然地含糊过去，可刘忠当初在山东帮了他老大的忙，也算是对山东情形廖若指掌的人，因此他不便相瞒，索性实话实说道：“我在上头写，汉王色厉内荏，宣扬声势不过是为了让四方人认为他是明主，于是纷纷来投，其实没那么大能耐。太宗皇帝当年是在北边连年抗击蒙元，很少停过打仗，可汉王却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了。真的打起来，他绝使不出当初勇冠三军的本领，所以他不会轻易出击，恐怕会等到朝廷走一步，他才会跟着走下一步。”

    “咦？”

    刘忠古怪地瞧了张越一眼，随即便拖着他往外走。这会儿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夹道就只剩下了他和张越，这时候，他才开口说：“如今五军都督府不少人都在猜测是谁领兵前去征讨，暗地里都把那当作是要命的差事，你倒是敢说！不过我在山东那么多年，想的却是和你差不多，二十多年没打过仗，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早就不中用了！”

    “那刘帅也是这么写的？”

    “我哪有你这胆子，不过人云亦云说汉王多半是想占据山东，以此为根据谋夺社稷神器罢了。”刘忠没好气地答了一句，随即就明白了张越如此问的缘由，心里也觉得莫名其妙，“既然刚刚蹇尚书什么都没说，多半是觉得你的条陈太大胆，于是扣下来了。咳，别去管那么多，看看今天那三位尚书的模样就知道，这种事情，想要立下这第一功的人太多了！”

    对于文官和武官截然不同的态度，张越并不觉得奇怪。而他更知道不管有没有自己的建言，早有打算的朱瞻基都不会吃朱高煦蒙混了去，因此也不担心，和刘忠分别之后就回到了都察院。由于刘观出京之后，朱瞻基以苏州知府之事谴责科道言官，都察院上上下下更是震慑，眼下既没人顾得上巴结他，也没人顾得上排挤他，他这日子自然是逍遥。

    然而，傍晚散衙时分，刚刚荣升御用监太监，改赐姓名为王瑾的陈芜却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赶了来。由于都察院屡遭皇帝申饬，上上下下都还在惊悸震慑的时候，因此王瑾的到来自然引起了一阵骚动。如今统管衙门事务的左右副都御史等了老半天，方才得知王瑾径直往寻张越去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不免忧心忡忡。

    “小张大人，咱家奉皇上旨意前来，要问您一件事。”如今已经成了宫中头面人物的王瑾除却改了自称，口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恭顺。他轻轻地把一张纸片压在张越面前的桌子上，因问道，“这可是之前廷议时您的意见？”

    只扫了一眼，张越就知道是自己写的那张纸，因此便坦然点了点头：“正是。”

    王瑾一听就把纸收了回去：“蹇尚书对皇上说，因为您说汉王会龟缩在乐安，这看法和所有人都不相同，他不想让您太过显眼，所以就不曾对人说，只一块儿呈递给皇上看了，谁知却是和皇上不谋而合。不过咱家来不是问此事，而是皇上使我问您，您当初既然提出开海禁，对于海上勾当必定颇为熟悉。从刘家港到登莱，大约要几天？”

    “因为是在刘家港还得耽误一阵子，而且多半不是正好候着大风出行，船到灵山卫，大约十五到二十日左右；至于到威海卫登莱，顶多再加上五六日。”

    “这么说来如今船应当已经是过大半航程。”王瑾长长嘘了一口气，随即便说起了今日朱瞻基见文武重臣的情形，“那会儿御前争执不下，安远侯倒是主动请缨，皇上却打算派宁阳侯去。宁阳侯都已经赶往京营整军了，可就在刚刚，因为杨学士力主皇上御驾亲征，夏尚书竭力附议，就连英国公和杜学士也支持此议，皇上便下了决心，大约明日就要下诏亲征，所以皇上让咱家先知会小张大人你一声。”

    听王瑾这么说，张越不禁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换成别的太监，这会儿必定要说成是自己的主意，也好竭力卖个人情，哪里像这王瑾一样事事把皇帝放在前头，仿佛根本没自己什么事。只是，相形之下，他自然更乐意和这样的宦官打交道，于是连忙道了谢。

    “这会儿应该早有人往乐安报信说是宁阳侯出征了，等过两日新的消息放出来，管教他们大吃一惊。小张大人也做个预备，英国公必定要跟着扈从，您也绝对得跟着。不但如此，就是你那两个兄长，指不定也会在调遣之列，毕竟，这也是一桩功劳。”

    张越自己倒不太在乎这功劳，但对于这天上掉下来给张超张起的机会，他却不能不领情——哪怕实际上用不着。果然，这天晚上他一回到家，就有小厮上前报说张超所在的通州卫和张起所在的羽林卫此次都在调遣之列。于是，他连忙先转去了两人的院子。见面之后打过招呼，张起就满脸兴奋地说起此次被点出征，言谈间满是自信。

    “二弟，你别把事情看得那么容易，通州卫那几个指挥使，眼下都是惶惶难安，不少军官甚至还在向家人交待后事。汉王不是寻常人，不可小觑了他。”

    教训了一通张起，瞧见弟弟仍是一脸不服气，张超不禁叹了一口气，拉着张越到了外间。沉默了老半晌，他方才艰难地开口说：“三弟，咱们此次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家里就托付给你了。有你在，我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三弟，我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她……她死了么？”

    原本觉得张超这仿佛托付后事的口吻实在是呆得紧，再说了，谁说他张越就不跟着去？待到他好容易结结巴巴吐出最后一句话，张越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凤盈？我不杀女人，但也不想留这么个女人祸害了你，又祸害了家里，所以她哪里来，我就把人打发到哪里去了。她眼下在东番，至于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张超闻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容易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女人固然心怀叵测，可那是他自己主动陷了进去。那张和他魂牵梦绕的姑娘一模一样的脸，是他一生最大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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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章 该杀就杀该抚就抚，不用手软

﻿    第六百九十五章 该杀就杀该抚就抚，不用手软

    宁阳侯陈懋受命领军征乐安的消息传出之后，京城上下自是为之震动。由于钦命是号称调动十万大军，因此附近京营京卫自然全都在征发之内，众多担任军官的勋贵子弟几乎全都包括在内。于是，得了讯息的各家都在忙着打点行装，那些曾经在靖难时跟朱高煦打过交道的更是忧心忡忡。毕竟，那会儿汉王朱高煦的悍勇实在是给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这天早上天还未亮，因为身子孱弱很少出院门的吕夫人破例出现在了自家的二门。瞧见孟俊装束整齐站在那儿，她不禁想起了镇守宣府的丈夫，少不得对儿子唠唠叨叨一大通。待到孟俊答应着出门去了，她更是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张晴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此时却唯恐吕夫人忧心过度有什么不好，于是不得不劝道：“母亲，俊哥只是随军押中军，必然不会有事的。”

    “战场上刀枪无眼，谁能说得准将来？”吕夫人扶着张晴的手往里走，心里却仍旧放不下，“不是我背后说别人的不是，宁阳侯这辈子确实打过不少仗，那爵位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可若不是太宗皇帝念着先头战死沙场的径国公，他也不会进得那么快。而且，他从来没有独挡一面统领大军，想当初那个李景隆……”

    说到这里，吕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把话说下去，毕竟再说就可称得上大不敬了。一步步捱到了佛堂，她便在前头那厚厚的蒲团上跪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对张晴说：“今儿个我要在这儿为俊儿祈福平安，外头不管什么事都不用来回我，除非是朝堂用兵有什么变化……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见吕夫人已经开始念诵了起来，张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于是悄无声息出了屋子。然而，这一天注定不得太平，早晨她强打精神处置了家务，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却又有多家诰命上门来打探消息，说来说去都是担心自家子弟这一回跟去平乱的安危。见放不下心的不止自己这一家，张晴的心里越发弥漫着不祥的预感。

    这些带兵打仗的勋贵世家都这么没信心，这仗还怎么打？

    奉天门朝会。

    这一日并非朔望日大朝，因此仍是御奉天门。群臣虽一一奏事如仪，但不免都有些心不在焉。一年不到连丧两位天子已经是不祥之兆，如今汉王这一反，也不知道多少人把如今的情形联想到了昔日那短命的建文帝身上。同样是曾经册封过皇太孙的青年天子，同样是藩王皇叔以靖难之名举兵反叛，这仿佛宿命轮回般的一幕实在是让人感到惊悸。于是，当宁阳侯陈懋上前报说这几日兵员调遣的情形时，众多大臣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宁阳侯陈懋纵然善战，可真能剿灭汉王？这种时候，就算要带兵，总该英国公上才是！

    然而，谁都认为皇帝应当勉励宁阳侯陈懋一番，随即择日誓师出征，朱瞻基却忽然站起身来，撂下了一番让无数人目瞪口呆的话：“朕昨日与众臣计，宁阳侯智勇兼备，固然足以擒贼，但汉藩乃朕之皇叔，亦是昔日功臣，如今既反，朕当亲率大军往行，如能晓谕其迷途知返，则不失朕孝悌仁爱之旨……”

    长长的一段话中，大多数都是没什么要紧的虚言，关键的只有人们品出的两个字——亲征！如蹇义夏原吉这般历经四朝的老臣，此时此刻都不由得想起了建文帝送李景隆出征时亲自为其推车而行，自己却只是在深宫等待战报；对比如今皇帝从谏如流决议亲征，他们少不得都是心生感慨。而张越站在朝臣班列中，也在琢磨着永乐皇帝朱棣。

    朱元璋教导皇太孙用的是大儒学者，朱棣却是不但延请名师教朱瞻基学问，更是身体力行带着孙子北巡，而且更将其带上了北征战场。尽管那会儿朱瞻基差点丧命，但也只有经过那种战场氛围，方才和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羸弱皇帝截然不同。他很清楚，朱瞻基此次亲征不是为了什么夸耀国威军威，而是为了慑服那些怀有异心的小人。

    要是没有那一招，这一回耗费巨大的出动大军自然在所难免。如今只要再等几天，兴许这么一桩看似来势汹汹的谋逆应该也就要到头了。

    自来当皇帝的，做什么事情都要一个充分的理由。因此，在即位之后，尽管恨不得立马便让人拿朱高煦来问罪，朱瞻基仍然是厚赏这位叔父，从表里金银到驼马坐车，无所不包。等得到汉王反叛的消息之后，他又派中官带亲笔信前往劝说，做足了面上功夫。此时当着大臣的面，他少不得仍是做了一番面上文章，随即才一个个点了扈从大臣。

    不出张越所料，尚书之中随行的只有蹇义夏原吉，而内阁诸学士则是一个不落全都在扈从之列，诸勋贵则是自英国公以下大半随行，只留成国公朱勇等寥寥几个镇守北京。相形之下，其余各衙门扈从御驾的寥寥无几，反倒是先头还受到谴责的都察院挑出了四个人，其中为首的自然是张越，而最末一个则是才授监察御史没多久的于谦。

    虽说皇帝轻轻巧巧一番话便把宁阳侯陈懋几天的工夫给完全推翻了，但陈懋却是松了一口大气。对阵朱高煦，他原本就有些没自信，再加上一连几天好些同僚都来和他商量，希望让自家子弟挪到后军，他几乎是焦头烂额，如今这个烫手山芋总算是让皇帝收回去了。

    下朝之后，张越看到陈懋脚底抹油走得飞快，顿时有些奇怪，直到张辅走过来，解说了其中缘由，他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大摇其头。从金水桥往外走，张辅便叹道：“勋贵们大多都慑于汉王当初的悍勇，却没几个想到好汉不提当年勇。我那天倒是请命率两万精兵前往平乱，谁知道给安远侯抢在了前头，钉子也让他给碰了。你爹确实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抢在前头，还不如跟着皇上亲征。”

    张越早听说过父亲张倬劝张辅的往事，此时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伯侄俩一路走到长安右门方才分手，张辅前往中军都督府，他则是回都察院。然而，刚到都察院大门口，他就看到一骑人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到门前猛地一勒马，整个人竟是连滚带爬地翻下了马背，才走了没几步就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嚷嚷了一声。

    “快……快带我去见总宪大人！”

    这动静不但惊动了都察院，就连对面的刑部衙门也探出了几个张望的脑袋。张越亦是走上前去，却只见其人灰头土脸衣衫凌乱，面目陌生得很。从衙门里头冲出来的两个皂隶一边一个将那中年人搀扶了起来，其中一个端详了那人片刻，忽然出口叫道：“李大人，您不是丁忧回乡守制了吗？对了，小的记得，您就是乐安人！”

    “别耽误工夫，我要见刘总宪大人！”

    那说话的皂隶见此人只瞪着自己，连忙讪讪地说道：“李大人，总宪大人得了圣命前去视察黄河水道了，如今不在府里。”他一面说一面看了一眼张越，又顺势搀扶着那人转过了身来面对张越，“李大人，这位是新进的左佥都御史张大人，如今两位副都御史人都不在，您若有事不妨直接寻他。张大人，这位是监察御史李浚李大人，前头回乡丁忧守制了。”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正四品左佥都御史，一个是四十开外的正七品监察御史，两相对视，张越没认出人来，李浚却吓了一大跳，旋即苦笑道：“原来小张大人已经高升到都察院了。下官李浚，亦是戊戌年进士。”

    张越没想到李浚竟然是自己的同年，心里顿时有些异样，但仕途科举不论年纪老幼，只论登科早晚，再说这会儿最要紧的是李浚从乐安来，因此他也不及叙什么同年之谊。答礼之后，示意两名皂隶把人扶进衙门司务厅，又屏退了外人，他少不得向其询问内情，等到听李浚原原本本如实道来，他不敢耽搁内情，立刻做出了决定。

    “事关重大，你和我立刻一同入宫请见。”

    朝会之后，通常只有部阁府院堂官方才能入宫请见，其余人等求见自是不合乎规例。只不过，张越这个左佥都御史一来位高，二来和皇帝亲厚，三来又有英国公张辅的关系，因此午门前候见时，宫监并没有因为张越通报缘由含糊而有所怠慢，一刻也没有耽误就报了上去。饶是如此，这一进一出仍然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内廷乾清门对于朝臣来说乃是分隔内外亲疏的一道天堑，李浚虽说和张越一样出仕已六年有余，却还从来没有进过这扇门，更不用说后头的乾清宫。在殿外等候的时候，他就觉得心情激荡难以自抑，及至面圣时，他恍惚之间竟是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楚。等到依言退下出了乾清宫，他方才渐渐恢复了神志，只这时候想刚刚奏对时的情形已经晚了。

    “李浚能够逃出来，足可见乐安的防戍混乱得紧。如此看来，英国公曾说汉王怯懦，并不夸大。登莱那么多重要的防倭卫所，他竟然只派了两个儿子过去，他真以为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顶用？此前朕见过他们，都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而已！”

    当着张越的面，朱瞻基不免露出了在群臣面前掩盖极好的讥诮。等到这股子邪火发了，他便对张越问道：“既然李浚说是汉王想要吞整个山东的兵力，朕也不能坐视。元节，你可有什么主意？”

    对于这个问题，张越刚刚进来的时候，心里早就迅速打点好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此时便建议道：“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刘忠刘大人曾经是山东都指挥使，在任期间颇得下属人心，若是他出面，定然能安抚登莱等地的防倭卫所。至于乐安，皇上可命附近锦衣卫严加监视。”

    朱瞻基一下子想起之前锦衣卫指挥使王节偕诸官谒见的情形，其中赫然有曾经为他伴读的房陵。当初他因罪逐出房陵，后来却有人证明房陵无辜，他想要召回人的时候，那人却被父亲朱高炽要了过去。他从前没在意，但如今想想却着实觉得蹊跷。但这会儿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再加上房陵确实比王节机敏能干，他对着任命没什么二话。但仔细考虑了一下张越所提的人选，他却摇了摇头。

    “锦衣卫监视乐安自然是应当的。不过山东……朕不放心刘忠一人，毕竟，他当初曾经在青州府多年。元节，朕精挑锦衣卫和京营精锐随行护卫，你和他一起去一趟如何？”

    尽管汉王府侦骑四出，据说邻近州县人心惶惶，但张越很清楚，但只要亲征诏令一出，那一位多半会变成缩头乌龟，因此略一思忖就答应了下来。然而，他正打算告退的时候，朱瞻基却突然出口叫住了他。

    “元节！”

    “皇上还有何吩咐？”

    “汉王就藩山东已经有七八年了，经营既久，根基必深，你此去登莱诸备倭卫所，便是代表朕亲临，朕届时会把皇爷爷留给朕的那把天子剑赐给你带着！”朱瞻基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语声便带了几分铿锵锐势，“该杀就杀，该抚就抚，不必手软！等登莱安定之后，倘若能够，便去一趟青州府。那里毕竟是你呆过的地方，刘忠也熟悉，拿下都指挥使靳荣！”

    面对杀气腾腾的皇帝，张越自是应了下来。等到离开乾清宫，他少不得一路走一路琢磨到时候该怎么做最好，才出了乾清门，他就迎面撞上了司礼监太监范弘，而范弘后头的那人赫然是房陵。打量着这怎么都搭不到一块的两个人，他心中不禁异常狐疑。

    范弘是跟着朱高炽多年的老人，和王瑾一样是交人，最是谨慎寡言的人，此时施礼之后便带着房陵进了乾清门。张越没机会与其搭话，也就只好一路往外走，等过了云台左门，他一下子醒悟到那一行人仿佛是从西边仁寿宫过来，顿时停住了脚步。

    也许，当初让房陵去做那勾当的，不是朱高炽，而是张太后。倘若真是如此，张太后还确实是处心积虑算得深远，若非朱高炽自个折腾自个把命送了，怕是张太后必然能找到机会，把汉王朱高煦收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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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六章 来得好，来得真是好！

﻿    第六百九十六章 来得好，来得真是好！

    宁海州治牟平县，下辖文登县，乃是山东东边最靠海的两城之一。由于明初倭乱频繁，因此整个山东四分之三的兵力都驻扎在这里。此地南有靖海卫，东有成山卫，北有威海卫，东南有宁津守御千户所，又有海阳守御千户所、金山守御千户所、百尺崖守御千户。各处的兵力和屯田兵加在一块，足足有一万多人。

    这几年倭乱渐少，宁海州的人口自然增加了好些。然而，汉王朱高煦一举反旗，就连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免受到了波及。

    自从三天前，五百多号人便占据了知州衙门，又接管了整座城的防务，老实巴交的知州倒是想反抗，结果却被人毒打一顿关了起来，于是，上上下下的百姓都不得不接受换了主人的事实。看到满大街都是衣着鲜亮大摇大摆的军士，人们自是心生戒惧。奈何城中所住的人都有各自的营生，不得不打点精神过日子，背地里没外人时却少不得议论纷纷。

    “前些天还派人要四乡百姓贡梨，这汉王世子莫非就呆在这儿不想走了么？”

    “谁说不想走？听说这会儿那位世子人根本不在知州衙门，带着大队人去威海卫了！”

    “咱们山东就不曾消停过，听祖爷爷说，元末天下大乱的时候，山东首当其冲，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后来靖难，这乡里组建大军勤王，结果又死了无数人。前两回好歹还和登州离得远，这一回汉王世子在咱们这里一闹腾，朝廷大军不会屠城吧？”

    屠城两个字出口时，宁海州城南门旁边的小茶摊顿时一片死寂。谁都不认为这是无的放矢，早年朱棣靖难时率兵打过来，村落变成废墟，城池变成死城，而南兵过境，遇到那些支持燕王的城池时亦是同样痛下杀手。倘若如今真要重蹈当年覆辙，那他们是不是该眼下就背井离乡去逃难，也好先躲过这一劫？

    “春泥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这火都已经烧到咱们登州了，其他的地方还能太平得了？这种年景，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总比在外头死无全尸的好！”说这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穿一件白棉布直裰，乃是本地一个有些名气的老夫子。见城门口的几个守卒瞧了过来，他便摆摆手示意众人别在这儿聚着，赶紧散了，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些哪里是兵，分明是贼匪恶党，汉王都聚的什么人……”

    还不等茶摊的这么一群人四散离去，南门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小伙子明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仍是好奇地伸着脖子瞧热闹，等听到城门那边传来了欢呼，倒是乐安汉王府派来了援兵，众人方才无精打采地离去。只有那白发老夫子在路边拄着拐杖站了一会，见骑马呼啸过去的足有百余骑兵，不禁皱了皱眉。

    这些人瞧着和最初汉王世子带来的那批人完全不同，汉王府竟然有这么强的精锐？

    顺顺利利混进了宁海州，张越自然而然松了一口大气，随即便传令直奔知州衙门。大约是由于先前汉王世子朱瞻垐带来的那批人过于强横霸道的缘故，如今他们这么一行人风驰电掣卷过长街，一路上道中央竟是不见有人，等到了知州衙门，他点点头大手一挥，立刻有人冲上前把衙门前不明所以的几个人全数拿住，紧跟着，一拨拨下了马的骑兵井然有序地进了衙门。这时候，他才对旁边马上的房陵笑了笑。

    “幸亏有你的精准情报，否则咱们也不能抓住那位世子离开的机会混进城。”

    “他就算在，咱们打着汉王的旗号，也能轻轻巧巧进来，这一年多来我的功夫也不是白花的。”新君登基虽并没有挪动锦衣卫的位子，但房陵一直都有些提心吊胆，毕竟，他很担心自己在朱瞻基眼中是个贪色小人，如今受命护着张越到登州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又笑道，“再说了，汉王对儿子倒是吝啬，竟是给了这么一群乌合之众。”

    两人说话间，里头便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和零零碎碎的惨叫声。还不等这些动静平息下来，不少散在城中的卫勇渐渐赶了过来，可张越和房陵身边还留了二十余精锐，一番乏味的打斗过后，地上很快就躺倒了一大堆人。须臾，知州衙门内就有军官匆匆赶了出来，依足规矩单膝跪下行了军礼。

    “回禀两位大人，知州衙门已经清理干净了，据说知州大人正囚在狱中，是否要把人放出来？”

    “自然是放出来！”张越想都不想便答了一句，见那军官起身要走，他又出声将其叫住，“再派几个人去南北城门，把那些守卒全都设法拿住。记着，要一个个完完整整的，如此朱瞻垐万一回来，才会看不出破绽。从现在开始，城门许进不许出，然后派人晓谕全城，看看衙门差役如今的情形如何，撵了他们巡街维持治安，以我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

    房陵见张越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禁佩服地对其竖起了大拇指。只他随行却还为了锦衣卫事先在这儿设置的谍探，因此对张越分说了一声，他就带着两个属下匆匆离去。而张越下马进了衙门，看到两个健壮士卒用担架抬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中年人出来，料想必定是知州无疑，少不得上前安抚劝慰了一番。

    “都是下官无能……下官劝阻不了这些叛逆！满城百姓无辜，还请大人善加抚恤！”

    见这位知州泪流满面托付的赫然是百姓，张越连忙答应了下来，又吩咐人去请大夫，随即就到公堂之上现写安民告示，又让随行人中懂得文字的军士抄写了十几份。等到了中午，原本隶属于知州衙门的差役人手一份告示，各自散在满城张贴，那些个被城里变动闹得摸不清头脑的百姓们顿时扶老携幼前来观看。

    “晓谕宁海州上下百姓，汉王不臣谋逆，天理难容。汉世子偕奸顽之徒占宁海州，上殴知州，下凌百姓，本官奉天子命清剿安抚，复地方清宁。今吾皇昭告天下御驾亲征，必然克敌制胜，一举扫除叛逆，天下子民可安心矣……”

    站在最前头的白发老夫子一个字一个字大声诵读，由于字句浅显易懂，后头那些没读过书的百姓也都能听懂，于是渐渐都露出了喜色。白发老夫子读到最后，却是顿了一顿，盯着那落款和公文大印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黄老夫子……”

    “左佥都御史张越，来得真是好……”他喃喃自语念了一遍那署名，忽然支撑着拐杖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高声说道，“是前头青州府的小张大人，领兵的是小张大人！”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一下乃是肺腑之音，四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随着一声欢呼，一个个人都跟着呐喊嚷嚷了起来，一时间，大槐树下满是兴高采烈的呼喊声。不止是这么一个地方，每一个张贴了告示的地方几乎都爆发出了相同的一幕。连着几天提心吊胆的人们放下了心思，不单单是因为朝廷终于派了人来，更重要的是，朝廷派的人是张越！

    虽说那位小张大人曾经在青州一口气砍了几百颗脑袋，但如今整个山东都行了互助的条令，开荒免税等等政策亦是一路施行了下来，他们这些登州府的人也跟着有所获益。再说了，这些年来只要小张大人出马，几乎是无事不成功，汉王世子必然不在话下！

    当安民告示成功让满城百姓安定下来的时候，张越也已经清点好了人准备出发。此前刘忠已经带着百八十人赶往了威海卫，这会儿料想已经撞上了那位汉王世子。虽说他坚信刘忠的本事，但他对于这位老将的词锋却没什么把握，因此便决定赶往那边与其会合。

    “房兄，这边就交给你了。守城营的人已经聚齐了，再加上二门紧闭，只要不是大军攻打，一时半会不会有碍。”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块过去？”

    “放心，他们不是你的属下，就是京营里头抽调出来的精锐，对付几个乌合之众还没问题。”

    房陵实在没法想象张越这自信往哪里来，但料想皇帝敢派张越出马，总归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因此也只得罢了手。亲自把人送出北门，眼看着那几十骑人烟尘滚滚地远去，他立刻打起精神回头整治这座刚刚“收复”的城池。按照眼线回报，这里可还是有不少钉子。

    威海卫城墙石基，外砌青砖，内实夯土，城池宽一丈五尺，深八尺，占地方圆六里有余，乃是东陲临海的一座坚堡，内中属军大约两千人上下，但由于曾经屡抗倭寇，战力却比青州护卫兖州护卫等等强上不止一筹。

    此时，卫署门厅中剑拔弩张的景象已经持续了许久。汉王世子朱瞻垐带着一众属下占据了右边，而刘忠等人则是占据了左边，指挥使卫青却看也不看这两人，只盯着朱瞻垐身边站着的那个中年军官。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厉声喝道：“历城，你身为指挥佥事，竟然敢心向叛逆？”

    “叛逆？卫指挥使最好识时务些，须知成王败寇，异日父王夺了天下，历大人便是第一等功臣！”朱瞻垐用力一合扇子，似笑非笑地说，“卫指挥使镇守这威海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深得此地百姓称赞，带兵也极有章法，可是你空有和名将卫青一样的名字，可有伸展才能的机会？你当初在这刘忠麾下多年，他可曾举荐过你，对你有丝毫提携？没有！”

    朱瞻垐在父亲朱高煦面前唯唯诺诺，在京城亦是不显山不露水，但如今终于被派出来独当一面，他便有心收拢一些自己的班底，少不得把早就打点了不知多少遍的蛊惑言语都撂了下来：“杀了刘忠归顺父王，你便是异日功臣；若是执迷不悟，那只有跟着他一块死！历大人是你亲手提拔上来的，他在军中威信如何，你应该心里有数……”

    “军中上下并非都是傻瓜，岂会听你蛊惑！”

    刘忠眼见朱瞻垐竟然把自己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不禁恼了上来。他也是血雨里头杀出来的汉子，这会儿霍地站起身来，猛地撕开了衣服的前襟，露出了依旧的胸膛，这才重重捶了一下右胸：“刘某的命就在这里，有胆子便来取去！可你们别忘了，我一条命无所谓，可动手的人，从今往后就是朝廷叛逆，再没有回头的机会，须知此次乃是皇上亲征！”

    虽说朱瞻垐先到，先行控制了局面，刘忠则是落后一步，但此时局势本就是分庭抗礼。毕竟，忠君的印记本就是刻在大多数人心里，谁也不乐意背一个叛逆之名。眼见周围的人全都有些畏缩，朱瞻垐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口误。就是他老子汉王朱高煦，也只是举的靖难大旗，不敢名正言顺地说要夺取天下，刚刚那话他私底下说说可以，当面撂出来却极其不妥！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会儿已经收不回来，因此他只得把心一横，恶狠狠地说：“父王武勇天下无敌，便是太宗皇帝亦称勇儿，纵使亲征也必然折羽！卫指挥使，我只再给你十息的机会，十息之后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一！”

    这计数一起，刚刚刘忠好容易扳回的局面顿时又有了变化。朱瞻垐身后的一众人都拔出了兵器，而另一边人数稍少，虽是利剑出鞘，却是个个脸色凝重。就当朱瞻垐缓缓念出一个十字的时候，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震天的喧闹。下一刻，一个声音穿过院子传了进来。

    “海上，海上有几十艘船开了过来！”

    听到这声音，一直按兵不动的卫青骤然抽出了腰刀，厉叱一声道：“历城，要是因为你的缘故使得倭寇内侵大乱，别说卫所上下，山东百姓谁饶得了你！”

    满堂惊疑之中，历城亦是面如土色。这时候，刚刚被历城派在外头院子守卫的一个军士却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大厅：“大人，不好了，海上是……海上仿佛是大明宝船！还有，城外，城外有百余骑兵赶了过来，打的旗号是……是张！”

    “哈哈哈，来得好，来得真是好！”

    此时此刻，事先早知道有这一步的刘忠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把钢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清脆的声音异常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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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七章 一兵未出身先死

﻿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一兵未出身先死

    乐安汉王府。

    自从举起靖难之旗后，小小的乐安就没有消停过。汉王朱高煦先是仿效当初的朱棣，建立了前后左右中五军，自将中军，把从庶五子开始的五个小儿子统统派去监军。紧跟着，他就连续派出了一应心腹军官往周遭卫所州府抢夺畜马和丁壮等等，就连世子和庶四子也派到了登莱，联系威海卫、成山卫、灵山卫等等防倭精锐卫所。

    然而，做完这一切的他却并没有趁着揭竿而起进攻临近州府，以便打下一块根据地，而是紧密关注着朝廷动向。自打先头在半路上拦截朱瞻基的计划失败之后，他就知道这一回必定不能善了，因此哪怕朱瞻基和朱高炽一样又是赏赐又是加禄又是优抚，甚至还在他刚刚起兵的时候派人下亲笔信，说了无数好话，他却打定了主意这次任凭对方怎样都不管。

    哪怕皇帝按照他的回文斩了夏原吉杨荣那几个成天和他作对的老家伙，他也决不罢休！这至尊的位子他足足等了二十几年，如今也该亲手将它夺回来了！

    于是，从前嫌弃乐安王府不够气派的朱高煦这些天一直都在王府正殿承运殿起居，常常端坐在私下铸造的金质九龙椅上接见下属、信使以及邻近来投靠的州县主官，摆足了天子的派头。这天，去各州县抢夺畜马的几个心腹军官都赶了回来，一一禀报了自己的收获。

    “回禀千岁，咱们取了驼十九，马一百二十匹，军粮共一千五百石！”

    “千岁爷，咱们一共得了马九十二匹，军粮总共两千石，全都运回来了！”

    “属下这儿是健壮民夫三百二十一个人！”

    争先恐后的报功之后，朱高煦自是异常满意，便看向了一旁的王斌。这位最受信赖的指挥使此时便横跨一步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卑职带人一路扫荡了海丰、蒲台、高苑、新城各地，总计得军粮两万石，马二百四十余匹，还有愿意投靠千岁的健壮军民九百五十人。如今乐安囤积的粮食足可支撑整整一年，足可保大事成功！”

    “好！”朱高煦用力一拍扶手，倏地站起身哈哈大笑，旋即便满意地扫了一眼廷下的众将，“昔日父皇振臂一呼齐集五军，继而扫平天下入主社稷，犒赏了所有从龙功臣。如今本藩亦决意仿效父皇擎天靖难，届时荣华富贵与你们共享！”

    众人冒着灭族之险跟从朱高煦，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未来，此时自然是轰然应诺。及至退下，他们仍是难掩心中兴奋，下台阶的时候少不得又议论了起来。正殿中的朱高炽不以为忤，反倒是来回踱步不止，那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地上，发出了一阵阵让人心悸的闷响。

    “朱瞻基那个黄口小儿，他竟然派了宁阳侯陈懋前来征讨本藩，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酒好菜！想当年陈懋的老子就是因为败在本藩手里，这才和人商量着弃暗投明，结果那老家伙手底下功夫不扎实送了命，倒是让陈懋一步步窜升了上去！别说是他，就是张辅亲自来本藩也丝毫不惧……什么英国公，才打下区区一个交阯，倒成了一代名将了！”

    一想起张辅竟然敢扣下枚青，朱高煦就觉得心头火起，转头盯着王斌问道，“王斌，你说说，是武勇盖世的本藩是天下第一名将，还是他张辅窃据其位妄称一个英字？”

    听朱高煦竟然拿自己去和张辅比，王斌顿时哑然。只他虽不太擅长言辞，这会儿却知道不能扫了这位主儿的兴致，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答道：“殿下是太宗皇帝在世时就赞不绝口的勇将，英国公虽则四征交阯，但自然无法和殿下相比。”

    “哼，便是这话！张辅尚且不是本藩敌手，陈懋就更不消说！”

    撂下这话，朱高煦方才回身坐到了九龙椅上，紧紧抓着那金质扶手，心里盘算起了击溃陈懋大军之后的美妙前景。想当初以父亲朱棣的强势，夺了通州之后尚且要世子坚守北京城，而后引大宁大军一举将南军击溃，如今他自然少不得故技重施。待到陈懋大军一到，他内有精锐五军，外有山东这数万精锐的备倭卫所大军，届时就可轻轻松松奠定威名，哪里还需要费心思去打什么济南和青州？

    “千岁爷，千岁爷不好了！”

    正洋洋得意的朱高煦被这声音一惊，顿时陡然醒悟了过来。见王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下头跪着的赫然是个小太监，他便没好气地骂道：“什么事情如此慌张，难道是朝廷大军打到家门口了？”

    “不，不是……”那小太监才答了一句，就偷瞥到朱高煦的脸上赫然满是暴戾和不耐烦，吓得一哆嗦的他连忙解释道，“是冯大夫。昨晚上冯大夫就没回来，小的们想来报事，结果承运殿拦着不让进。这会儿……这会儿后园的大池子里头浮上来一具尸体，赫然是……赫然是冯大夫！”

    情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那小太监心惊胆战地俯伏在地上，生怕朱高煦暴怒之下吐出杖毙两个字。然而，等待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上头传来任何声响，最后竟是乍着胆子悄悄侧了侧脸，偷觑了朱高煦一眼。窥见朱高煦虽说面色阴沉，可也没有别的动气举动，他虽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知道这一回十有八九能保住性命。

    想到自从上个月开始，自己已经恢复了从前的雄风，夜御数女亦是无碍，朱高煦就动了杀人灭口的意思，只嘱咐了两个心腹太监去办。这会儿听到人死了，他满以为是人把事情办好了，当即没好气地吩咐道：“找几个人把尸体埋了，这大热天趁早处理，别搁出什么难闻的味道来。什么碑文等等一应不用，找的地方要隐秘，填土要填的结实，你可明白？”

    “是，是，小的遵命。”

    那小太监虽说服侍了“冯远茗”一场，可老家伙古古怪怪，他对其并没有什么好感，此时听到这番措置，他自是如释重负，慌忙叩了几个头答应了下来。而等到他蹑手蹑脚躬身退出，朱高煦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那个老家伙总算是死了，如此一来，也就没人再会知道那件事。总算是当初没有白把人弄过来，老家伙这医人手段倒是不错！”

    自从韦妃“薨逝”之后，朱高煦便不曾册立继妃。亲王除正妃之外，还可纳夫人十人，他却哪里满足这些，整个后园中蓄纳的美人不下几十人，俱是绮年玉貌。因外头都是好消息，自己的病又已经完全好了，一连三夜，他都是唤了六个侍姬轮番陪寝，颠鸾倒凤大逞雄风，每次到了天明，这些女人都是瘫软得如同烂泥一般，他却是越发神清气爽，于是自然而然地更专注于床第享乐。

    外头的官兵自然不知道朱高煦耽于女色，但几个心腹军官却都知道，于是便公推了王斌前去劝谏。然而，在这种事情上，素来最受信赖的王斌却碰了一鼻子灰。他不过是拿短命的朱高炽打了一个比方，就被暴怒的朱高煦赶了出来。

    “不要拿本藩和朱高炽那个窝囊的胖子相提并论！那个该死的胖子原本就不够资格登上皇位，是老头子选错了人！本藩龙马精神，便是夜御百人也从容自如！”

    王斌出来对几个同僚下属一说，众人顿时无言以对，只有指挥使韦达没好气地说：“若只是晚上，咱们这些属下自然无话可说，可眼下已经是白天！大伙儿四下里巡视城防，囤积物资，编练军队，若是让人知道汉王千岁竟是在忙着……这到时候军心就乱了！”

    几个人站在那里正商量着，俱是焦头烂额的时候，眼尖的王斌就瞧见知州朱恒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立刻示意众人住嘴。和当初朱棣起兵时一样，朱高煦麾下也没用几个文人，继孙亮甘之后继任的朱恒便是唯一一个投靠了朱高煦的文官。尽管朱高煦颇为信赖此人，更用了其将后军，但诸多军官都看不惯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

    “朱大人有什么事么？”

    “几位将军，能不能赶紧去通报汉王千岁，我有要紧事！”

    瞧见朱恒满头大汗的样子，几个军官彼此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让出去路。韦达更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傲慢地问道：“朱大人，千岁爷眼下大约没工夫见你，有什么事情你别藏着掖着，直接和咱们几个说都是一样的。要真是要紧的，咱们少不得陪你一块去见千岁爷；要是不要紧，你就直接请回吧！”

    朱恒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瞧不上自己，只他既没煊赫的家世，也没非凡的才干，也不敢得罪了这些个炙手可热的军官，只得陪笑道：“确实是要紧事。刚刚从京城传来消息，说是领军的主将换了人，如今不是宁阳侯……”

    王斌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忙问道：“不是宁阳侯，莫非换成了英国公？”

    “也不是英国公！是皇……”朱恒一个皇字出口就知道不对，连忙改口道，“那一位要亲征！亲征的旨意已经下去了，说是要大合京卫京营，统共二十万人前来征讨！”

    二十万！

    听到这么一个数字，王斌再不敢怠慢，转过身子就一阵风似的冲入了承运门。尽管他是朱高煦心腹，但这种时候却只能一层层通报，好容易等到那珠帘微动有人出来，他看到的却是胡乱披着一件绸衫，一面打呵欠，一面伸着懒腰的朱高煦。

    “又有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他已经下旨御驾亲征！”

    正拿手遮着嘴巴的朱高煦顿时愣住了，他缓缓放下手，又怀疑地确认了一遍，待王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朱瞻基确实已经下令御驾亲征时，他刚刚还漫不经心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纵使是父亲朱棣当初贵为北地强藩，对阵南军亦是几次遭到败绩，最凄惨的时候甚至只余下几个人仓皇回来，这还是朱允文从来没有亲征过的境况。他那个侄儿和朱允文不一样，上得马射得箭，若是真的亲率大军前来，他早先联络好的那些军官也许会举棋不定。

    “怎么可能……先头不是已经传出消息说是陈懋么？等等，莫非是枚青笼络的那个房陵有意隐瞒不报？可恶，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酒囊饭袋！”

    盛怒之下的朱高煦随手便推倒了一旁高高的花架子，随着花瓶咣当一声倒地，他这才恨恨地一拳打在了墙壁上，又大发雷霆地几脚踹倒了高几和椅子，好一阵子方才渐渐消了气，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然而，这么一坐下，他却忽然感觉到一颗心跳得飞快，继而更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胸口。

    眼见朱高煦发怒砸东西，王斌始终不敢吭声，可看到朱高煦忽然痛苦地抓住了胸口，他不禁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上前询问。发现人已经是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慌了神的他连忙反身出了门，随手抓了个太监喝令他去请冯大夫。但是，等他再次回到房里的时候，却看见朱高煦已经是从椅子滑落到了地上，面色狰狞得可怕。

    “殿下，殿下，您千万坚持一会，卑职已经吩咐人去请大夫了！那位冯大夫不是妙手回春么，只要有他在，这一丁点小病决计不碍事！”

    这番话他自忖说到了点子，然而，却只见朱高煦非但没有得到宽慰，反而是眼睛瞪得老大，那可怖的样子仿佛是要把他吞下去，可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很快，外头的几个军官都冲了进来，王斌所盼望的冯大夫却仍旧没有踪影。时间渐渐逝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见所有军官的眼睛都看着他，他不禁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各位……各位大人，冯大夫……冯大夫三天前就掉下水池淹死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是大惊失色。王斌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去看时，只见朱高炽仍是瞪着眼睛，但那眼神中却是一片死意。他强忍心头惊恐，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又不甘心地试了试颈上脉搏，旋即就猛地缩回了手，失魂落魄地吐出了四个字。

    “殿下……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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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    第六百九十八章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由于前次下洋归来之后，西洋之行就被束之高阁，朱高炽登基更是完全罢了西洋取宝船，因此停留在刘家港的大部分船只都未能得到保养修复，只有少部分在之前张越向朱瞻基建言之后，由这位皇太子设法得到了相应的维修，因此这会儿海上航行的船队不过是五六十艘，而且大多是中小型的宝船，那些最大的都没有开出来。即便如此，这些艏艉高翘，三层艉楼，二层艏楼，极具官船气势的大明宝船，仍然足以让人将其和简陋的倭船区分开来。

    南直隶的人们兴许有幸瞧见过无数海船杨帆南下的情景，但对于登州府的百姓和诸如威海卫这样沿海卫所的军士来说，只要海上有动静，那就决计是倭寇入侵，再没有第二种可能。此时此刻，威海卫城临海一面的城墙上，众多官兵拥挤在那里，看着那巨大的宝船上飘扬着大明的旌旗，这些亲手烧过倭船杀过倭寇的汉子们全都炸了锅。

    这就是……大明的船？如此强的压迫感，这哪里是那些倭船能够与之相比的？

    随着那些宝船缓缓驶近，城墙上的官兵们也渐渐过了兴奋头，各自安静了下来。目力好的已经能瞧见那些宝船船舷上站着的众多汉子，目力不好的也瞧见了那无数兵器在太阳底下闪耀的锋芒，而那巨大的宝船数量更是连半瞎子也能看见。相比因一无所知而心怀惊叹赞美的士卒，一些知道卫署门厅中那些状况的军官们却是各自脸色不同。

    这宝船从前不都是下西洋诸国，抑或是直航日本，如今莫名其妙来威海卫做什么？如果说因为是汉王造反，这阵仗也太大了一些！

    “卫指挥使来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嚷嚷一下子把无数人的杂乱思绪拉了回来。一时间，挤在城墙上的官兵们纷纷散开，一一按照位置站得笔直，而带队的百户则是急急忙忙迎了上去。看到卫青背后赫然有两个亲兵挟着指挥佥事历城，他连忙收回了探询的目光，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此时已是酉时，但太阳仍然高悬在西边，带着火红热力的金色洒满了城头。伫立在城头上，卫青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睛，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凝望了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许久。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着面如死灰的历城，冷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见这个曾经深为信赖的心腹属下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卫青冷哼一声再不理会他，旋即便扫了一眼城头上的一众官兵，沉声说道：“我等受命于威海卫备倭，自当尽忠职守报效朝廷，如今汉王举兵反叛，威海卫竟有人心怀叵测勾连叛逆妄图不轨！朝廷已有旨意，皇上即将率兵亲征，而如今宝船更是从天而降，不日之内便会扫平叛逆，复山东太平！今日本官与尔等共勉，若有异心者，天地不容！”

    撂下这话，卫青转身正要下去，却看到台阶处刘忠和张越一前一后上了来，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行礼拜见之后，发现两人身后只有寥寥几个随从，他心里更是不无惊疑忐忑。

    之前，趁着历城和朱瞻垐等人听到海上出现大明宝船时惊慌失措丧了心志，他当机立断擒下了历城，而刘忠则是顺势将朱瞻垐挟持了过来，两人一搭一档，很快便解决了卫署内的对峙。带着心腹亲兵把朱瞻垐带来的人和威海卫城已经变节的一些军官一网打尽之后，他方才打开了城门把张越放进来。情知自己把朱瞻垐放进城已经是铸成大错，接下来的善后他自然是不敢再有丝毫沾手，所以才到了这城头上安抚人心，希望能将功赎罪。

    换了一身衣服的刘忠向卫青一点头后，便大步走到城墙垛口处，两手撑着两边的青砖，直勾勾地望着那无数高耸的桅杆。他是靖难的老功臣了，在外头兜兜转转任武官多年，却从未瞧过宝船出海，此时看到那头一艘大船上赫然还有兽头纹样，顿时咂舌道：“怪不得常听人说大明宝船何等壮观，今天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不过，这威海卫城可是没地方供停泊。”

    “这里当然没地方停泊大船，刘大人可看到那边有小船放过来了？”

    听到张越这声音，城头上的众官兵忍不住都翘首望去，见那边果然有两艘一前一后的船缓缓驶近，不禁面面相觑了起来。相较于从前每年都会来犯一两次的日本倭船，这两艘“小船”实在是也够大了。卫青毕竟是这威海卫城的主官，此刻忍不住开口问道：“刘大人，张大人，之前皇上……先帝不是禁了西洋取宝船么？”

    对于这质问，张越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一指那海上的船队反问道：“卫大人觉得，如此雄师应当叫作取宝船？”

    卫青终究是不擅言辞的人，被这话一问，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虽说听过张越的名声，但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人，于是竟有些讪讪的。这时候，刘忠便干咳了一声，冲淡了眼下有些僵硬的气氛：“卫指挥使，我和张大人出来之前，皇上已经下旨，重开海禁，西洋取宝船改称大明神威舰，下番官军重新编练，分作神威前后左右中五卫。”

    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卫青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连说话的本人也并不清楚其中关节。既然不清楚就不去想那么多，因此说完这话，刘忠就转向张越问道：“等船来了，诸般事宜就请张大人接洽……话说回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处置威海卫的那几个叛逆军官，还有随着汉王世子过来的那两三百人。”

    城头上一片安静，张越看见脸色如常的卫青并不吭声，其它官兵却是个个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握住了腰中佩剑。这是他当初下江南时曾经佩过的天子剑，这一回陪着刘忠一同来山东，朱瞻基又将这把剑交给了他，让他放手而为先斩后奏。他倒是很希望没有用上它的机会，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汉王世子的那些护卫扈从收了兵器，命人看起来，到时候从上意押解就是。至于威海卫指挥佥事历城及以下那些妄图作乱的军官，即刻处斩。”吐出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一直留心众人表情的他发现大多数人都把头垂得更低了，只有卫青躬身应诺，便又顺势加了一句，“卫指挥使虽为奸人蒙蔽，但既然事情解决，便是戴罪立功了。至于威海卫上下其余官兵，与此事无涉，一律不罪！”

    谋逆本就是罪有应得，因此张越一句即刻处斩与其说是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还不如说是使人震慑于这二话不说就杀人的手段，只不过，这戒惧的心思却在那“一律不罪”四个字出口后化作了乌有，就连心里七上八下的卫青也是如释重负。等到下了城头，预备去迎接那两艘过来的小船，刘忠忍不住对张越低声问了一句。

    “汉王世子那些随从尽可杀几个立威，你怎么光是朝威海卫中的军官下手？那可是正四品指挥佥事，品级和你相同，你说杀就杀了，小心回朝之后别人做文章。”

    “恰恰相反，但凡汉王的人，如今都动不得。即便是谋逆的藩王，却毕竟是皇上的叔父，随意动杀手的话，哪怕我带着天子剑，那也越权了。而这些卫所中被买通或是自己投靠的军官……”张越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三分，“杀一儆百，也能够让某些看不清现实的蠢才好好醒一醒。这儿死了十几个，成山卫等地兴许就能少死几十几百个！”

    夕阳下，当张越和船上下来的郑恩铭相见时，威海卫城中大校场上赫然是官兵齐聚。众目睽睽之下，十几把雪亮的钢刀高高举起，旋即又重重落下，带起十余道刺眼的血光。尽管这儿不少都是杀过人打过仗的汉子，也看过行军法打人杀人，但从前都是小兵遭殃，很少有涉及到军官的处置。而今天行刑斩杀的这些人中，却是从指挥佥事、镇抚司镇抚、卫所千户副千户等等，就是最小的也是个百户。因此，行刑那一刹那的惊惧之后，更多的人是兴奋。

    往常这些人在他们面前何等威风凛凛，眼下却成了那城门上高高挂起的死人脑袋！

    由于郑和还要守备南京，因此这一次便派了郑恩铭随王景弘出海。此时此刻，郑恩铭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之后，便把郑和吩咐的口信一一说了，又转致了义父的感谢和问候，随即才问道：“王公公让卑职问大人，接下来仍是按照原计划，宝船游弋海上？”

    张越点了点头：“不错。等到山东之乱平定之后，你们便跨海前去日本。日本和我国断交多年，此次你们前去，一是重申让其称臣纳贡，交出犯边倭寇，二则是把船上装载的那些江南特产卖出去。如此一趟，不但能弥补船队出海的消耗，还能略微有些盈余。对了，别忘记好好打探日本国如今的状况，据说那里闹腾得厉害。”

    郑恩铭跟着郑和王景弘也下过好几趟西洋，可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命令。只不过，一想到那些随行官军个个都对出海欢欣鼓舞，都想能够捞一票，从来没去过日本的他不免也有些期待。于是，在威海卫城停留了一夜之后，他立刻上船返回。

    三天之内，随着宝船的出现，以及皇帝亲征消息的散布开来，靖海卫、成山卫等卫所相继恢复了平静，而威海卫城四门高挂的脑袋也同样让不少已经动了反心的人为之警醒。就在天子命人昭告宗庙社稷等等预备出发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开了。

    汉王薨了！

    听闻这消息的时候，张越已经到了青州府。尽管这里距离乐安近得很，山东都指挥使靳荣又相传早就归附了汉王，但随同他一块来的刘忠在山东的根基毕竟更深，因此一行人轻轻巧巧就进了青州府，兵不血刃地重新占据了都司街的都指挥使司衙门，活擒了靳荣。尽管他在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灵山卫等地都大开杀戒，但这一次却没有再动用天子剑。

    那是皇帝咬牙切齿欲杀之而后快的人，他就别去抢着作恶人了。

    尽管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但站在都司衙门大门口，听着满大街的欢呼声，他不禁觉得如释重负。他自然不怀疑这是个假消息，朱高煦身边有那么一个可怕的人潜伏着，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了。想到不用数万大军开到山东，也不用大动干戈攻城守城，更不用朱瞻基故作仁德，等气不过了就拿一口大铜缸炙死朱高煦，他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张大人，凌知府来了！”

    听到这声音，张越方才回过了神，闻声望去，只见知府凌华正快步走了过来。一别数年，他在朝中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凌华却因为考评不上不下，仍旧安安稳稳地当着自己的青州知府。这会儿两人一打照面，彼此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各自深深一揖。等到起身之后，原本还打算寒暄几句作开头的凌华忍不住说出了另一番话。

    “小张大人，这会儿青州街头的百姓都闹腾开了，都说你一来就带来了好运气，如今仗也不用打，兵也不用征，大伙儿也不用再纠结什么赤地千里的传说，可以安安稳稳过好日子了！眼下这是都司街两头都给军士们堵住了，否则正欢腾的他们必定会全都涌到这儿来，毕竟你又给大伙儿免掉了一场兵灾！说实话，要不是事关官体，我也想和他们一块闹腾！”

    看到年龄比自己大一倍多的凌华喜上眉梢的样子，又听到外头那一阵高似一阵的喧嚣叫嚷，张越也觉得心中极其欣慰。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这话听着悲凉，却是确凿无疑的大实话。提心吊胆了这么些日子，也难怪百姓们如此欢呼雀跃。

    都司街东头，两个年纪相仿的儒衫青年负手立在一座茶楼的屋檐底下。瞧见路上百姓奔走相告额手称庆的情景，唐青霜忍不住往都司衙门那儿瞅了瞅，随即转头看着唐赛儿：“三姐，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又让他扬了名声，就不去见见那个得意的家伙，也好讽刺他几句？”

    “他的名声如何与我何干？”

    看着那些满脸欢喜的人们，唐赛儿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年的做法恐怕是想当然了。在这些百姓心里，只有不遭兵灾才是天大的好事。眯缝着眼睛站了片刻，她便吩咐道：“别看了，咱们该走了。”

    尽管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但对于这块留下伤心记忆的地方，唐青霜没有任何留恋。然而，当穿梭于那兴高采烈的人流中时，她忽然诧异地发现，多年冷冷淡淡的姐姐，嘴角赫然露出了一丝明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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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九章 生不逢时，明珠暗投，惟有一死

﻿    第六百九十九章 生不逢时，明珠暗投，惟有一死

    尽管王斌和几个忠心耿耿的军官死死捂着汉王朱高煦的死讯，但是，在唐赛儿姊妹有意散播下，整个山东尚且很快传遍了这个消息，更不用说小小的乐安。朱高煦并不像当年的燕王朱棣那样有善战的好名声，相反却因暴躁嗜杀而闻名，来投靠的人不过是看中了那从龙之功，如今他这棵大树一倒，大多数猢狲们自然是作鸟兽散。

    既然遮掩不住，王斌和韦达等几个军官一商量，索性在王府中搭建好了灵堂。然而，在眼下这种时候，就连王府中那些下人也都在各自找门路希望能逃一条活命，更不用说其它本就是自由身的人。朱高煦那些封了郡王的儿子们虽说换上了孝服来磕了头，但很快就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就连曾经抢着在承运殿前站班参拜的军官们也不见有几个来。

    此时此刻，灵堂中便只有他们这孤零零的四个。都是誓死效忠朱高煦的军官，眼下便是人人斩衰孝帽，可那孝帽底下却是一张张沉重的脸。韦达在铜盆中烧了一大沓纸，旋即回过头问道：“朱恒怎么没来？还有，王大哥怎么不见了？”

    一说朱恒，自是人人鄙夷，但提到王斌，众人这才惊疑了起来。谁都知道，王斌跟着汉王朱高煦日子最长，功劳最大，朱高煦一旦发起脾气，谁劝说都不肯听，只有王斌还能劝说一二。如今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莫非连王斌都要弃主而去？尽管心头都是沉甸甸的，但众人终究还是没吭声，当下就在韦达带领下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旋即便齐齐站起身。

    “千岁爷固然薨了，但咱们决不能就这么认输！”韦达猛地一捏拳头，对着众人沉声喝道，“千岁爷昔日功劳最大，太宗皇帝分明曾经许过储君之位，结果却平白无故丢了！就算是输，咱们也要让朝廷付出代价，也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汉王府有的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此话一出，其余人自是轰然应诺。就当一帮人从灵堂中出来的时候，却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从甬道尽头处的门进来，正是王斌。和别人的满身麻衣不同，王斌却是身着甲胄，隔着老远的距离，韦达等军官们甚至能看到那本该鲜明的甲胄上糊满了某种诡异的颜色，能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沉重包袱，能看到那包袱上滴滴答答滴下来的鲜红液体。尽管都是多年同僚，但这会儿众人全都是心中惊疑，甚至有人不知不觉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当两边打上照面时，就连韦达也慑于王斌的杀气腾腾，因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王斌却根本不答话，径直从众人身边走过，登上台阶进了灵堂。他也不管身后那些人都跟了进来，也不顾自己周身血迹，竟是直挺挺地在灵前跪下，把那包袱撂在了一边，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待到起身之后，他方才郑重其事地解开了包袱，只见那里头赫然是一颗狰狞可怖的头颅。他一把抽出腰刀竖在地上，面上露出了毅然决然的表情。

    “靖难时，我只是一介小卒，蒙殿下提拔了小旗，之后数战皆跟着殿下杀将出来，一路到了这指挥使之位。如今殿下既然去了，我本应当抹脖子相从，也算是报了这知遇之恩，可谁知道有人趁着殿下尸骨未寒就想献城，还想拿几位郡王讨好朝廷！这人恰是深得殿下重用的朱恒，既然给我知道了，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背主弃义的混帐，所以一刀就杀了他！”

    后头一群人这才恍然大悟，一时为之大哗。韦达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前在王斌身边蹲了下来，恶狠狠地问道：“朱恒这个狗东西真的敢这么做？”

    “生死当前，他有什么不敢的！不但是他，他哪里还有好几个当初只会逢迎殿下，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好处的狗东西想要变节投了朝廷，我一个个都砍了！我王斌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唯独看不得变节的小人！死就死，有什么好怕的！”

    “说得好！”韦达这才看见王斌竖在地上的腰刀糊满了鲜血，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我起头还以为看错了你王大哥，如今看来，千岁爷果然没信错了你！我既然早就把这条命给了千岁爷，就没打算屈膝向别人求饶活命！横竖是一个死，咱们就守着这乐安，轰轰烈烈地死！”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生死攸关的话题，其余人愣了一会，于是都围了上前，七嘴八舌地附和，拍着胸脯说要与城偕亡。于是，王斌少不得挪动膝盖站起身来，和韦达等人一块到左边屋子内商量接下来的事情。许久，等到大家从里屋出来打算回去整军时，他陡然察觉到外头的寂静仿佛很有些不对。本能地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他立刻大步抢出门去。

    汉王朱高煦的灵堂就设在王府正殿承运殿，前头便是宽阔的中庭。此时此刻，那庭院中站满了黑压压上百个人，人人都是手持强弓劲箭，领头的赫然是之前立五军时，领右军的天策护卫千户盛坚。因为妹子是汉王朱高煦的宠妾，因此他尽管没多少资历，仍然轻轻巧巧占据了高位，但会做人的他和那些老前辈们都处的好，所以平日人缘很是不错。于是，看到王斌韦达等人俱是恶狠狠地瞧着自己，他却仍是一脸满不在乎。

    “各位原来都在。”盛坚嘿嘿一笑，旋即才慢条斯理地说，“如今千岁爷已经去了，我和其他人与诸位郡王殿下商议了一番，都觉得诸位殿下乃是皇上的嫡亲堂弟，太宗皇帝的亲孙子，没必要再和朝廷斗下去。几位都是千岁爷生前信赖的人，总不会让千岁爷的血脉就这么玉石俱焚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看咱们号称五军，其实也就是万把人……”

    “你给我闭嘴！”王斌没想到盛坚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不禁怒发冲冠，猛地打断他道，“殿下就算泉下有知，也决不会让诸位郡王向朝廷屈膝请罪！”

    “王大人，你别以为你是殿下的心腹，这些事情我比你清楚！”盛坚勃然色变，冷笑一声就掏出了一大把奏折，“殿下一面举靖难大旗，又招兵买马立了咱们五军四哨，另一边却暗地里准备了这些东西。”

    “这一本是说他被属下所蛊惑，因而才不得不勉为其难屈从，于是铸成大错！对了，里头还有你这个罪魁祸首的名字。”

    “这一本是向皇上请罪，说什么臣罪万万死，惟乃太宗皇帝嫡子，乞活性命！”

    “这一本是指斥赵王同谋，还附了所有往来信件的夹片。”

    “当然，这一本是通告天下自己起兵是为了靖难，并不想染指皇位，坚辞群臣请即皇帝位的敦请……话说回来，我也是头一回知道殿下的文采竟然还不错！”

    看到盛坚面带讥诮地把一本又一本奏折扔在地上，身边的军官有人蹲下身拾起来看，旋即竟是久久没有起身，王斌只觉得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跟着朱高煦多年，见过他英勇善战，见过他伙同纪纲谋图储位，见过他想尽办法给朱高炽使绊子，也见过他在背后怒骂朱高炽父子，连朱棣都扫了进去……他自然知道，朱高煦并不是什么一往无前的勇者，可他仍选择了奉上忠心。倘若盛坚所说全都是真，那他这些年的忠心报效，岂不是笑话？

    盛坚猛地把一大沓奏折全都扔在地上，声色俱厉地说：“这都是我从妹子那里弄来的，所有这些是不是千岁爷的字迹，你们应当比我更清楚！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不妨撂一句实话，刚刚城外已经有消息传了过来，张越和前任山东都指挥使刘忠把威海卫等地的防倭卫所都劝服了，如今已经进了青州，靳荣那个饭桶被人堵在衙门里头，直接给活捉了。事到如今，开城归降，兴许还能给家人留一条活路，你问问身后这些弟兄们，谁乐意陪着这乐安城殉死！”

    听着盛坚这丝毫不留情的话，哪怕是刚刚这些慷慨激昂的军官们，此时也都是面如死灰。韦达虽然面上还算镇定，握着钢刀的手却有些痉挛发抖。

    庭院中的军士们全都是嘴唇紧抿脸色铁青，个个寸步不让地盯着这些往日一向待之如父母的军官们。他们不是外头那些拼凑起来的散兵游勇，也不是那些四面来投的地痞流氓，他们是天策护卫，是朱棣赐给朱高煦的天策护卫，真正的大明精锐。按理他们不该叛，可朱高煦都死了，他们也不想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

    在沉闷僵硬的气氛中，王斌终于抬起了头来，眉宇间满是坚毅和决心。他缓缓用右手拔出了刚刚已经砍了无数人的腰刀，将刀尖指着面前这上百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降，可以，那便是杀了我！但使我活着一日，我就是天策护卫指挥使，谁也别想越过了我做主，谁也别想越过了我献城！”

    盛坚没想到好说歹说，竟然还会得到这么一个结局，顿时大为气恼，当下便冲着韦达叫道：“韦指挥，你赶紧劝一劝王大人，这当口可别执拗犯糊涂！别看咱们这儿就百多号人，更多的人都在王府外头堵着。大伙儿跟着千岁爷干是想过好日子，是想要荣华富贵，不是提着脑袋去找死！”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韦达也拔出了刀，紧跟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那些军官都站到了王斌身边。尽管自己是以多围少，而且归降投诚已经是大势所趋，但他却觉得对面那寥寥数人的气势完全盖过了自己这边。然而，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这么僵持下去，说不定还会有人学着王斌这些人的愚忠。

    几乎是刹那间，盛坚把心一横，厉声喝道：“射！”

    “盛大人……”

    “要想活命，就丢开那些可怜的道义，想想你们家里头可怜的父母婆娘和孩子！”

    这一声当头棒喝重重砸在那些天策护卫的心头，也不知道是谁闭着眼松开了弓弦，一声劲响之后，其他人自是下意识地仿效，一时间，但只见箭如飞蝗，直朝那一个地方没去。仿佛是存心殉死，那些个挺刀直立的汉子却没有一个拨刀挡格，竟是任凭那一支支羽箭钉在了自己身上，人却始终不倒。等到一轮箭雨过后，心惊肉跳的盛坚挪动了几步，这才瞧见五个人已经全都气绝，却紧紧挨在了一起彼此支撑不倒。

    “盛千户……”

    一模一样的叫唤声此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盛坚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转身大步走了回来，不容置疑地一挥手道：“传令下去，打开四面城门，向京城和青州府送信！”

    “那他们……”

    “废话，自然是厚殓厚葬！都是英雄豪杰，可惜生错了时候，跟错了主人！记着，立刻安葬，别让人能轻易找到他们的坟地！”

    一马当先走出汉王府时，盛坚已经是汗湿重衣。他不敢再去回忆那些至死仍旧圆瞪着的眼睛，也不想再去回忆自己下令的那一幕。他自个沾着汉王便宜小舅子的名头，就是出降怕也活不成了，就是家人也未必能保全，好在他还留着一点血脉在外头，兴许将来还有一丁点希望。而且，只要上头拦着要拚死拚活的人没了，底下的小卒总能有一条活路吧？

    生不逢时，明珠暗投，惟有一死！

    得知乐安开城献城，张越倒没有多少意外，和刘忠房陵商量一番之后，三人都不想这么早进城，于是房陵便自告奋勇亲自飞马往京城送消息。然而，房陵刚一走，又传来诸郡王主动自缚出城的消息，张越就知道这一回躲着不见恐怕是不成了，当即精选青州中卫两百人赶往了乐安，先行将那些仍算是金枝玉叶的郡王“请”回了汉王府。

    他原以为进城必要遭受一番敌视，可出乎他的意料，乐安并没有什么汉王旧部想要在最后关头搏一搏，那些官兵打扮的几乎都默默站在了大街两旁，全都是手无寸铁。

    当步入汉王府的时候，他却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心下一惊，连忙叫来一个军官问了究竟，这才知道了三天前发生的惨烈一幕。尽管是份数两边，但对于此等一心一意的忠义之人，他仍是生出了几分敬意，随即又问率兵逼宫的盛坚的下落。

    “下令开乐安开四门投降之后，盛千户就自刎了。他说是自个迫于无奈为了大伙能活命方才出此下策，如今事情成了，不能让王指挥他们几个孤单上路……”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张越顿时沉默了。都是些有节的汉子，若是朱高煦活着，他们恐怕会跟着他冲杀到最后一刻吧？不过，兴许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朱高煦从来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仿佛在历史上也是没怎么交战就出城投降了。

    人的野心欲望总是随着身份而水涨船高，倘若朱高煦早死，如今的汉王世子朱瞻垐没什么能耐，却也有自立的心思，如今自上而下一网打尽，强盛一时的汉藩终于成了过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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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树倒猢狲散？树倒算总账

﻿    第七百章 树倒猢狲散？树倒算总账

    汉王薨了！

    汉藩已经平定！

    接连两个消息让京城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始料不及。登基以来，朱瞻基面上应付裕如，哪怕在得知朱高煦谋反的消息时也依旧面不改色，但心里对这个叔父终究是重视的——汉藩毕竟是无数怀有二心之人的一面旗帜，也是他一定要拿下的敌人；而在文武大臣眼中，这一场仗打完，年轻的皇帝方才算是真正奠定了权威，而且也能顺势向天下展示一番仁义。

    可是，这个曾经闹腾出无数事情，强横霸道到睥睨一切的汉王朱高煦，居然就这么真的刚刚好死了！而且，他一死，乐安上下就再无斗志，更是上了奏表乞罪乞降！

    尽管身为皇帝就不能像身为太子太孙时那么自由出宫，但有那些太监缜密周到的安排，再加上莅临的乃是周王公馆，张太后也就没有拦阻。这会儿，他正在锦绣居后头茂密的竹林中和朱宁对坐弈棋，眼看落下最后一子便是大胜，他却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朱宁和朱瞻基不止认识一两天了，深知这位年轻至尊的秉性，此时也就顺势把手中黑子丢进了紫金钵中，拍拍手笑道：“可是皇上觉得这汉藩平定和意料中的不一样，所以才心情不佳？要我说来，汉王本来就是外刚内懦的人，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杀鸡不用牛刀，皇上御驾亲征，原本就是为了震慑小人。如今三两人到山东便令汉王自败，更显皇上英明。”

    朱瞻基自幼便看着朱高煦飞扬跋扈，事事都要骑在父亲朱高炽的头上，那不满和愤怒早就不是一两天了。更何况此前从南京奔丧回北京，朱高煦调兵遣将沿途堵截，甚至还特意派出了认识他的人，分明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倘若不是作为皇帝，需得时时刻刻记得布施仁义，他哪里会在朱高煦最初谋反的时候派人送什么亲笔信，直接就下令征讨了。

    “宁姑姑的话固然不错，但朕毕竟在汉藩的阴影下过了那么多年，如今就这么滑稽地平定了如鲠在喉的汉藩，却总觉得心里不痛快！”先头消息传来的时候，朱瞻基在文武大臣面前都表露出了欣慰和高兴，说什么不用加刀兵则是山东安宁，正是他所愿，但这会儿他却不想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欠父皇的，也同样欠朕的，让他这般死了实在是太便宜！”

    比起朱棣和朱高炽这两代君王，人人都说朱瞻基文武兼通温文尔雅，最是人君典范，但此时此刻，看到这暴躁恼怒的青年皇帝，朱宁却忍不住想叹气。除了皇帝，朱家的宗室子弟大多都不会掩饰暴戾的一面，哪怕是她的父亲，也有暴怒杀人的时候，可朱瞻基却从小被称作是好圣孙，继而又是仁孝太子，鲜有露出真性情。倘若如今这一幕让那些东宫师傅和杨士奇那些阁臣看到了，怕是少不得一番劝谏，她也只能装做没看到了。

    “死了就死了，皇上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再说了，如今汉王诸子都已经解往京城，到时候匍匐阙下叩首请罪，往日再尊荣再跋扈，也都是阶下囚而已。汉王若在泉下，知道自己这一死就让乐安上下离心，知道自己的儿子那般脓包，总比皇上更不甘心吧？倒是赵王……皇上如今该考虑的应当是赵王，而不是一个死人。”

    尽管如今二十七日国丧已过，但朱瞻基和朱宁都是朱家宗室，因此都是素服，桌上也没有点心蔬果等等，不过是彼此一杯清水而已。才喝了一口水的朱瞻基听朱宁说到赵王，顿时想起了当年赵王引起的那场混乱，于是皱着眉头放下了水杯。

    “当初孟贤兄弟图谋进毒谋害太宗皇帝，事败各有罪责，可事后赵王和安阳王却轻轻巧巧脱身，哪有那么便宜！子谋其父，罪不容恕！更何况元节已经派人传回消息说，汉王府抄检到了汉王赵王来往的多封信件，不少都是赤裸裸地商讨大逆之事。朕不想放过他，可太祖分封宗室如今所余众多，可皇爷爷册封的本就只有汉藩赵藩，倘若都一下子撤封加罪，未免太过，反倒让别人耻笑……”

    见朱瞻基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一面踱步一面喃喃自语，朱宁哪里不知道这不同于刚刚，那会儿她可以劝谏，但眼下他只是想有个人聆听，并不是想要什么建言。于是，她便静静地捧着水杯坐在石凳上，目光却透过层层竹林，看向了那只露出星星点点的天空。

    她当初接下了临时统辖后宫那件差事，如今张太后亦是履行了诺言。锦衣卫拿到了汝阳王诸多不法罪证，如今汝阳王已经夺爵禁锢，而她一母同胞的兄弟新安王亦是受了申饬，周王府总算是消停多了。如此一来，父亲朱橚应当也能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此次汉藩一平，天下大定，她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平平淡淡才是。

    “赵王固然是大罪，但话说回来，当日太宗皇帝对孟氏的处置却是轻了。纵使是功臣，以臣谋君便是大罪……宁姑姑觉得，朕是问罪赵王叔，还是释此事弗问？是重处孟氏，以儆效尤，还是罢此事再不提，以收勋贵之心？”

    刚刚朱瞻基突然提到孟家的时候，朱宁就已经清醒了过来，待听到这最后一个问题，眉头顿时皱起了一个大疙瘩，旋即便摇摇头说：“皇上这话问错了人，这是政务大事，该当垂询那些部阁府院大臣，哪有问一个王府郡主的道理。”

    “可朕听说，宁姑姑和孟贤留下的那个女儿交情不错，眼见朕恼了，就不说说情？”

    “私谊是私谊，政事是政事，太后尚且拒了垂帘之请，更何况一个王府郡主？皇上是来周王公馆散心解闷的，刚才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见朱宁竟然滴水不漏地把自己的话全都堵了回来，朱瞻基顿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极为满意。他如今是天子，就连后宫那些嫔妃，不是想从他口中套些话，就是想为自家要些别样的好处，总算是他没有看错朱宁，她终究是不同的。留下又坐了一会，他便起身告辞，朱宁少不得亲自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然而，在门口看着一众随从又是警戒又是备马，朱瞻基忽然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朱宁说道：“朕先头能平安回京，固然有元节和袁卿的扈从之功，但那几个孟家家丁亦是有功，所以朕已经吩咐孟家除了他们的奴籍，又厚厚犒赏了他们和家人。元节的大姐嫁给了保定侯之子，这点私心也是寻常。凭他的功劳，既然想保一个孟氏，朕自然不会再为难。宁姑姑公私分明，朕心甚慰。若你是男儿，朕兴许就多了一大臂助。”

    看着一众人上马离去，仍站在大门口的朱宁不禁心中苦笑。要说公私分明，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能公私分明的人，她自然关心密友，但张越已经在明里帮了孟家一把，她再多事就是弄巧成拙了。而且，若她是有才能的宗室男子，朱瞻基又怎会放心和她说话？

    回宫之后，朱瞻基先去仁寿宫见了张太后，在那儿用了午饭方才出来。等一回到乾清宫，他就吩咐迎上前来的王瑾去刘永诚那儿调一些妥当精干的人，两人一块去一趟青州府，又嘱咐让刘永诚把汉王的那几个儿子先押回京城，而王瑾留在那儿和张越一块把接下来的事情办了，又特意点出了天津三卫。

    王瑾听朱瞻基特意提到天津两个字，顿时明白是那一趟运河水路的遭遇让朱瞻基恼了火。也难怪皇帝恼火，天津三卫一向是京城的南大门之一，先头朱棣驾崩的时候，也曾下令那儿严加警戒。要真的是有军官勾结汉王，那么先头大行皇帝即位那会儿幸好是没有爆发，若是爆发了，天津一倒戈，京城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刘永诚和王瑾带着御马监百多人出发前往山东才没多久，朝中几个部院大臣联名陈情，道是赵王朱高燧与汉庶人朱高煦共谋逆已久，如今汉藩既平，便应当移兵彰德府，一举擒下赵王，否则异日必定还得有一场征讨。此议一出，朝野哗然，有如蹇义夏原吉般支持的，有如杨荣杜桢这般踌躇的，却也有杨士奇这般坚决反对的……而在群臣的议论声中，朱瞻基暂时把此事的决断延后，却干了另外一件事。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贪恣无法，着下锦衣卫勘问！

    尚在乐安的张越和王瑾刘永诚见面之后，就立刻把那几个烫手的郡王转交了刘永诚，然后和王瑾从汉王府书房中查找那些来往书信。等到得知暂时没法对赵王朱高燧下手，又因朱高煦死得太快而憋了一肚子气的朱瞻基，直接派了锦衣卫出去，把之前才打发出京城视察黄河水道的刘观给下了狱，有感于一颗毒瘤被除的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面对自己的新任务，他却忍不住一阵阵头大。

    都说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他倒更好，走到哪里就杀到哪里，除了之前去南京那一趟勉强还算太平，其余地方几乎是处处人头落了一地——即便有的时候是在战场上砍下敌人的脑袋。此次也是一样，朱瞻基的意思竟然是，他这个左佥都御史既然做了，便该大大地立威，所以此次处置那些勾结朱高煦预备举城或举兵响应的军官，这任务就完全交给他了。

    “小张大人，这勋贵们的名头哪一个不是用人头堆出来的，就是英国公，在交阯的名声也是靠杀人筑京观造出来的。对别人来说有杀气是坏事，可对您来说却是好事。就拿这一回来说，您在威海卫大开杀戒，朝堂上只有叫好，没有一个弹劾的，换作从前可能么？如今不是从前了，您再没有什么掣肘，咱家虽说在这儿，可具体的事情您看着办就好，别说皇上有命，就是太后也有命，咱家决不插手干涉！”

    对于王瑾的人品，张越自然信得过，但对于这样一桩所谓“立威”的差事，他却很想掰手指头计算一下到时候该砍下多少脑袋。把那几大箱东西打包从汉王府搬到了乐安衙门，他也不用别人，就带着彭十三打足了精神把这一封封信整理了出来。当看到那誊抄好的长长一份名单时，别说他心情沉重，就是揉着手腕子的彭十三也是面色发白。

    “天津、青州、沧州、山西、济南……林林总总竟然牵连到那么多人！我刚刚粗略数了一下，上至都督，下至百户总旗，大约有五六百人……”彭十三在战场上砍过无数脑袋，但这会儿却觉得头皮发麻，“这些若全都按死罪论处，再加上信上牵连到的其他人，还有按照连坐论罪，该当戍边的族人……这趟案子办下来，日后少爷你不是屠夫也成屠夫了！即便人不是你杀的，甚至未必是你监斩，但可以说都算死在你手里。”

    张越很清楚，汉王府书房的那些信件不可能造假，也造不得假。那些写信赤裸裸表忠心，甚至直言不讳声称要献城举兵投靠的人自然是谋逆死罪，而往来信件中提到的那些名字则在可以斟酌之列，他也会尽力周全。毕竟，那些都是曾经上过战场的军官，如今全都杀了，填补这些位子的便全都是没有经验的雏儿。如今看上去仿佛没什么要紧，可等到翌日打仗的时候，这便成了最大的隐忧！但是，不论汉王什么时候倒台，朝廷都少不得大清洗，站错队便要付出代价，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无论什么时候的政治斗争都是如此。

    看到张越只不吭声，彭十三只得开口问道：“若是真有为难，少爷要不要写封信回去和英国公商量商量？”

    张越摇了摇头，心想朱瞻基青年即位，怕是就要借此事震慑勋贵。而勋贵们因为汉藩轻而易举地被平定，没有一个人会出面庇护这些妄图谋反的人，英国公张辅也是一样。

    “此事不要惊动大堂伯。刘都帅倒是办完事情轻轻松松回京去了，留着我面对这么一遭。今天晚上你辛苦一下，给我做个誊抄吏吧。早知道如此，我就该带着李国修和芮一祥回京，这种时候正好用得上他们，如今却远水救不了近火。”

    彭十三虽说一手字写得还凑合，但此时仍是苦着个脸。他宁可拿刀子杀人，也不想拿着笔杆子写字——更何况，此次写下的那每一笔每一划，却是要真正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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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一章 血雨腥风，论功行赏

﻿    第七百零一章 血雨腥风，论功行赏

    新君登基，本应照例是大赦天下，国丧之后便应当喜庆起来，更何况汉藩作乱不出一月就被平定。然而，九月的京城却笼罩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

    半个月前，握有天子剑的张越在青州府向皇帝上了加急奏疏，送上了从汉王府搜到的书信，以及整理出来的长长一份名单。数日之后，经部议廷议皇帝御批，旨意又飞速发往青州府。于是，接下来的那些日子便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九月十三日，诛山东都指挥使靳荣及以下二十二人。

    九月十六日，诛乐安汉王府天策护卫指挥千户百户共计四十一人。

    九月二十三日，诛沧州卫指挥使以下军官十九人。

    九月二十六日，诛天津三卫指挥使以下军官二十一人。

    此外，宣府、大同、居庸关等地坐死罪的军官不下五十人。等到张越回京之后，朱瞻基方才把此案后续下锦衣卫办理，只是，在有心人看来，哪怕是凶名卓著的锦衣卫，在首恶附逆基本上被杀干净之后，接下来恐怕主要便是戍边编管，难能再杀上那么多人。

    血雨腥风震慑了那些怀有二心的人，却也令更多的人看明白了眼下朝堂的方向，于是，自朱高炽即位之后门庭冷落车马稀的阳武伯府，如今再次呈现出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只是，刚刚从山东回来的张越好容易得了十天的假，哪里愿意受这种纠缠，索性吩咐下去闭门谢客，毫不留情地让无数怀着热炭团一般心思的人吃了闭门羹。

    如今已经过了十月，再过三日便是顾氏二十五月大祥，尽管家里一众人都没法赶回开封，但在家里仍少不得好好操办一番，因此张超张起张赳全都请了假回家，兄弟几个全都经历了一番武安侯胡同车马难入的情形。

    孙氏带着女人们安排大祥祭祀，许久没好好说说话的兄弟几个围坐在瑞庆堂东边的耳房炕上，自然是少不得一番话说。看到年纪最小的张赳满脸兴奋地提到妻子有喜，三个已经为人父的兄弟不禁会心一笑，又是恭喜又是取笑，打趣了他好一番才转到了其他的话题。

    “武安侯镇守开平，爹爹镇守交阯，这条武安侯胡同已经安静小两年了，想不到如今还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张起性子直爽，此时一面剥着橘子，一面笑呵呵地看着张越，“我原以为这次肯定可以随着御驾去山东立立功的，想不到人还没走那儿就平定了。三弟你虽是文官，可咱们这些武官都没你杀的人多。”

    正喝茶的张越听了这话，险些没一口喝岔了气，等平复了方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很想杀人么？都是被逼的，你问问大哥，他当初最初上阵杀倭寇是什么感觉？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眼看着人头落地的滋味绝不是好受的。”

    张超一听到倭寇，就想起了那一段绝不美妙的经历，连忙岔开话题道：“要我说，汉王……汉庶人死的真不是时候，要是早死，也不会惹出那么多事。”

    一直不吭声的张赳这时候却插了进来：“我倒觉得他死得正是时候。要是他早死，那些早就效忠他的天策护卫也许会隐忍一段时间，然后把世子推出来继续造反。这些宗室都惦记着太宗皇帝当初夺取天下的经历，谷王、齐王等等不是都怀有异志，后来都被一一治罪了么？与其拖到将来解决，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省得日后一并麻烦，三哥这次可是替皇上斩草除根了。皇上如今赦免了汉世子和那几个郡王，不过废为庶人幽禁西苑，可我听说，皇上已经决定要问罪赵藩。”

    翰林院庶吉士虽说没什么品级，却比寻常外臣更加接近内廷，因此消息也灵通得紧。张越倒是早就知道，张超张起却都没听说过此事，当下连忙追问。眼见张起一心惦记着打仗，张越只得干咳了一声，可他还来不及说话，张赳忽然郑重其事地说：“大哥二哥三哥，有件事我得和你们先说一声。”

    张赳如今的脾气比从前好多了，自然不比从前的人缘。三人看到他眼下这么严肃，不禁面面相觑。张起连忙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问道：“小四莫非有什么大事要咱们帮忙？”

    “不是什么朝堂大事，只是家事。”张赳犹豫了老半晌，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说，“祖母还在的时候，就在这武安侯胡同尽头置了地，只是宅子一直空着，也没怎么整修。父亲来信说，等到他们二十七月服除，不许动土木的国丧禁期过了，就把这一片宅子都打通。”

    此话一出，不但张超张起愣住了，就连张越也呆在了那儿。好一会，张超才涩声问道：“小四，莫非你是觉得等到大伙儿回来，这家里人口多，所以要搬出去？若是因为那一条，我和二弟可以保证，家里的事情绝不会如从前那样闹腾……”

    “不是这话。”张赳听着就知道张超会错了意，连忙解释道，“一家人固然是一家人，但若是没个分隔，各家想做点什么私事，都得担心传到别人耳中，如此难免有些不方便。再者，二伯父是伯爵；我爹丁忧期满之后要复出，官品又不一样；就是三哥，也不知道此次接下来会如何擢升。大家仍是一家人，但有些事情，不得不有个预备。三家宅子挨在一块，和从前几乎没什么两样。这又不是分家，三家挨在一块儿，也能有个照应。我虽然不愿意，但这是爹爹的话，爹爹那人的执拗你们是知道的。”

    张赳早就察觉到父亲张信对于住在这阳武伯府总有些郁郁寡欢，此时不禁叹了一口气。而张越仔细想了想，便觉得此事也属自然，于是便一块劝说两位兄长。仍不死心的张起劝了张赳好一会，见实在是没法把人劝回头，只好唉声叹气地答应了下来——他心里清楚得很，一直对于当主母很是热忱的母亲东方氏，一旦回京，必然不会拒绝这么一个提议。

    遥想祖母顾氏在时一大家子的其乐融融，如今不知不觉，顾氏竟已经是逝去两年，兄弟四个都有些感伤，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丫头清脆的声音。

    “各位少爷，宫中打发人来报信，皇上派王公公来颁赏，让家里赶紧做个准备！”

    自打张越回京陛见获准得假之后，就知道总有论功行赏的这一天，因此这会儿听到并不觉得意外。倒是张起立刻笑了起来，快步到外头打发了那丫头，又高声吩咐人去准备，旋即就进了屋笑道：“三弟二十出头便是四品官，如今再论功行赏，不知道得到什么地步！若是年纪轻轻再封一个爵位，咱们张家可就是前所未有了！”

    一门两爵的情形在大明朝虽稀罕，但还是有，巩昌侯郭兴和武定侯郭英便属一例，而徐家甚至还有一门两个国公。只不过，前者算是洪武朝的功臣，又沾了郭妃的光，后者则是因为永乐帝愧疚于舅舅徐增寿，都并非常例。所以，听张起这么起哄，张越却哂然一笑，心想这爵位要真这么轻松容易，那么，永乐皇帝朱棣就不会把安城伯这个爵位画在纸上给他。

    因张家常常有前来封赏颁赐的太监，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这摆香案迎接等等勾当。一应准备堪堪就绪，王瑾便带着随从到了。他笑容可掬地和张越打了个招呼，等张家人都已是齐齐拜了，他方才展开了诰命文书。那对仗工整用词考究的文章张越一听便知道是杨士奇所作，而他对于那些赞誉早已经免疫，于是只细听那些要紧的。

    “……今特进张越右副都御史，亚中大夫，授勋资治少尹，妻杜氏为淑人；其父张倬授中奉大夫，母孙氏为夫人；其子张烨俟成年之后，官勋卫……”

    这赏赐并不出乎张越意料之外，毕竟散官虚衔的作用原本就是用来犒赏臣下，惟有在都察院中更进一步很让他哭笑不得——这实在更像是对他之前数遭御史弹劾的报复。然而，他却没料到，这一回父母双亲竟然一同沾了莫大的光，须知中奉大夫乃是正二品散官，夫人的诰命仅在一品夫人之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盼望着那凤冠霞帔。错愕之下，他虽说口称谢恩，心里却少不得嘀咕了起来。这要是父亲丁忧守制期满，怎么授官职？

    宣读完之后，王瑾就笑容可掬地将这鋈金三轴诰命交给了张越，随即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和张越一块进了张家的瑞庆堂。接过小厮奉来的茶喝了一口，他便摆摆手把人打发了下去，继而换上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小张大人，皇上原本是要召你入宫的，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实在是有些显眼了，所以皇上前思后想，还是打发咱家趁着宣旨的功夫和你说一声。先头太宗皇帝已经铸好了你的安城伯铁券，皇上这次有心重赏，结果还是太后一席话把皇上劝住了。太后问皇上，是想给了你爵位，从此让你做个富贵闲人，还是把那爵位放在以后再封，让你子子孙孙得沐皇恩，富贵万年？结果皇上自然哑口无言了。于是，这才有了这一回令尊令堂的封赐诰命，毕竟，皇上心里老觉得不得劲，于是便只能厚赐他们。”

    张越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口中称谢谦逊的同时，心里却是大凛——张太后的名声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的，从前头种种来说，那都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明眼人，这一重提议看着大公无私，其实却也有别的一番考量，就连那位皇帝至尊，也不再是从前的皇太孙了。就在这时候，王瑾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散官从三品，勋官亦是从三品，按照散官勋官向来低于职官的例子，左佥都御史的职衔就低了，所以才授了你右副都御史。不过，皇上一早就知道，你虽说威名赫赫，掌总都察院却不合适。早上廷议已经定了由通政使顾佐顾大人接任都御史，顾大人方正，恐怕你这性子在里头未必习惯。结果太后提了一个法子，我朝承宣布政使司原本和六部均重，布政使入为尚书侍郎，副都御史外放则是布政使。如今你挂了副都御史衔，便可外放布政使，日后一回来，这资历等等就足够了。太后还说，你什么都不缺，缺的唯独便是守牧一方的经验。”

    此时此刻，张越终于明白，为何朱高炽从被人称作仁孝太子到仁德天子，却事事都和张太后商量。这位张太后算无遗策，让人觉得不照她的意思办都不行，便好比现在，他虽不相信张太后真的对他张越另眼看待，所以才提出了此议，却不得不钦服她的眼光心计。

    一国天子乃是孤家寡人，他是走得和朱瞻基太近了。而且，他骤迁高位，英国公张辅怎么办？

    “小张大人，小张大人？”

    听到王瑾的连番呼唤，张越才发觉自己已经走神了，便欠身说道：“还请王公公转致皇上，太后垂顾，臣不胜惶恐，定当不辜负圣意。只是……”

    他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王瑾便打断了去：“皇上原本是不乐意的，但太后既然说的有理，皇上便不得不从。只不过，天下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尽有好坏繁简，皇上让咱家知会一声，你自个好好选一个地方。只要你选中了，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这点便宜总是有的。”

    早在和岳父杜桢商量的时候，张越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此时差点脱口而出。但是，这会儿王瑾才问他便回答，不免让人疑窦，因此他少不得沉吟许久，最后便说仓促之间无法给一个回答，需得好好考虑一番。等到把这一行人送出门，他把诰命文书供奉在了瑞庆堂后堂，忍不住看着墙上那朱棣的御笔出神。

    “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治军之道如此，驭下之道也是如此。

    “少爷，少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听到外头传来的嚷嚷声，张越便转身出了后堂，待到前头方才看见是满脸兴奋的高泉。还不等他开口询问，这位老管家就气喘吁吁地说道：“英国公让人捎话来，万大人……万大人已经到开平了！先头的使团上上下下都好好的，这几乎是多年出使塞外没有的奇迹！万大人还带来了好些蒙古人，说是贡马和贡方物的！”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张越只觉得心头陡然一松，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大笑了起来。尽管他深信万世节能够回来，但总有那种万一的担忧，如今总算是一切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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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二章 雪中聚散

﻿    第七百零二章 雪中聚散

    十月的北京已经下了第一场雪。顾氏的大祥祭祀便在这大雪飘飞的日子中开始了，一家上下在作为长房长孙的张赳领头下，在小祠堂中供奉了蔬果供品，念及这位老祖宗的昔日好处，众人又是好一阵痛哭。听着那悠扬的祝词，张倬想起顾氏临终遗愿，不禁百感交集。

    “日月不居，奄及大祥，夙兴夜处，小心畏忌，不惰其身，哀慕不宁，敢用洁牲柔毛，粢盛醴齐，荐此祥事，尚飨。”

    如今家中上下万事顺遂，孙辈也都已经独当一面。张越年纪轻轻已经要外放布政使，张赳也已经选了翰林庶吉士，而且即将成为父亲；张起因父亲张攸的战功，擢升府军前卫指挥佥事；张超虽不曾挪动，但在通州卫中总算立稳了脚跟，人也日渐稳重。看着念诵祝词行礼如仪的张赳，他更想起了张越说过张信有意等服除丧满之日便搬出去住，他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旋即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

    儿子长大了，他只要等着张越日后有了出息诰封三代便好！

    由于追夺朱高煦王爵之位，自汉世子朱瞻垐以下诸子，自然是全都褫夺了王位，幽禁于西苑别殿。而在朱高煦死后迟迟没有动作的赵王朱高燧终于有了反应——在各州府清查朱高煦残党，又是斩首又是连坐又是戍边等等一系列雷霆措置后，他这才慌忙给朝廷上了奏表，却是立刻和朱高煦划清了界限，又落井下石地指责朱高煦早存叛逆之心，然后表了忠诚。

    只是，朱瞻基怎会愿意轻轻放过另一个居心叵测的叔父，收到奏表之后就亲笔答书，命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持书前往，其中不但额外捎带了汉赵两王昔日往来的书信，而且还有群臣请问罪赵藩的奏表。然而，等到袁容返回的时候，带来的便是赵王朱高燧重病以及赵世子朱瞻塙“薨逝”的消息，以及朱高燧上书请还常山护卫及群牧所、仪卫司官校的奏表。闻听赵王府已有夫人产下一子，朱瞻基在吩咐礼部派人吊祭治丧之后，立刻封了那个襁褓幼儿为世子。据传“病倒在床”的赵王接到这喜讯的时候泪流满面，却不知所悲为何。

    知道赵王朱高燧不过是在等死，朱瞻基自然就撂开了手。由于锦衣卫如今又兴大狱，之前因仓促登基而没来得及查看锦衣卫狱的他少不得把锦衣卫诏狱的犄角旮旯里头都扫了一遍，放出了孙汝敬等好些人，最后一个得到赦令的便是被朱高炽下令打了个半死的李时勉。虽说昔日奏折已经找不到了，但当得知李时勉上书劝皇帝“暗中不宜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左右”，原本起意杀了李时勉的朱瞻基这才回心转意，官复李时勉侍读学士。

    林林总总一长串事情办完，登基数月的新天子这才把目光转向了朝中。由于登基时仓促，四夷属国都来不及拜贺，如今到了年底，本就是各国纷纷来贺的时节，因此，万世节带来了瓦剌鞑靼各部的使者，贡马五百余匹，这自然让朱瞻基龙颜大悦。便殿接见万世节时，他颇感兴趣地询问了这一年在塞外的见闻，本就是妙语如珠的某人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将那一路见闻经历等等娓娓道来，最后又奉上了《出塞记》一册。

    尽管有金幼孜昔日从朱棣出塞所作的《东征记》珠玉在前，但万世节这本书却是别出心裁，尽是些言辞幽默的散文札记，对诸般地理山貌亦是描写得有趣，朱瞻基读着倍感亲切，等到叙功授职时便吩咐进兵部职方司郎中，封赠其父母妻室，又以出塞苦劳赐万世节白金五十两，钞三千贯。麾下石亨袭封宽河卫指挥佥事，程九升司礼监正五品监丞，其余一应将士尽有恩赏，这也让千辛万苦才把几乎所有人都平安带回来的万世节长舒一口气。

    赶在腊月封印之前，张越终于接到了自己的新任命——授广东左布政使，年后上任。

    西长安街大庆寿寺。

    既非初一，又非十五，天上又飘着鹅毛大雪，年末的大庆寿寺中并没有多少香客，只是照例在门前摆了舍粥和舍衣裳的棚子。只如今天子即位加恩天下，头一条便是收束流民，而京城里头的贫苦人也多半不愿冒着大雪来要上一碗热粥和一件破衣裳，因此棚子前头也是冷冷清清。当几辆马车先后在山门前停下时，知客僧自是极尽殷勤地迎上前，认出下了车的朱宁，他立刻明白这就是周王公馆派人吩咐的赏雪了，连忙殷勤地引人进去。

    尽管大庆寿寺也是有名的大寺庙，但再大的寺庙在逢迎皇家人上头都是不遗余力，因此陈留郡主朱宁的到来自然是惊动了住持，不一会儿住持便带了好些高僧前来迎候。朱宁从前就常常来这里礼佛敬香悼念亡母，此时便一一和这些老和尚打过招呼，旋即便说自己只是带人游玩，笑着打发了他们，这才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带路。

    入寺之后，天上的雪渐渐下得小了些，因此众人都解下了外头的蓑衣，只是三三两两共伞而行。朱宁身着一件白狐皮金线绣百鸟朝凤纹样的鹤氅，旁边的孟敏则是朱宁送的一袭素色姑绒面子潞绸里子的斗篷，两人共打一顶青色油绸伞，彼此亲密得紧。一旁的杜绾和小五则是一模一样的银鼠披风，这是张越之前在山东弄到的皮子，姊妹俩前些天一同亲手缝制的，恰是一人一件，小五高高给杜绾打着伞，嘴里就没停过说笑。再后头便是挤在一块儿的翠墨琥珀秋痕灵犀等等，一路走着但只听莺声燕语不断。

    走在后头的万世节见她们那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赏花赏雪赏美人，这大冷天有这一遭，也不枉冒雪出行了。”

    “万大哥，你都是娶妻的人了，还敢这么口无遮拦？”

    听到方敬这取笑，万世节不禁哂然一笑，得意洋洋地说：“人生在世，这做事情不能恣意也就算了，要是连说都不能说，岂不是最最难受？再说了，我这可是夸她们，这雪地素衣衬着一位位美人，正是赏心悦目，难道你瞧着不高兴？”

    方敬毕竟还小，听得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一旁的张越瞧见他取笑别人不成反而自己讪讪的，不禁笑了起来，招招手把人叫过来之后就说道：“我年后去广东上任，你跟着我一块去如何？虽说科举是要紧的，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看看总比闭门造车强。”

    今年三人参加会试，却只有自己落榜，方敬原本有些灰心丧气，但今天被大伙儿叫出来散心，他心底却是极其欢喜的。此时听到张越这建议，他不禁有些踌躇，思量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说：“好，我就听张三哥的。在京城闷了这么久，我也想出去走一走。”

    方敬说完话，前头的小五就招招手把他叫了过去。看见他一走，万世节少不得冲着张越竖起了大拇指，随即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么多布政司里头，除了交阯是谁也不愿意去的地方，其他有的是上等肥缺，你特意挑了个广东，可是有别的企图？要我说，如今海禁虽说还只开了宁波一地，但你这一去，广州市舶司也差不多该开了吧？”

    “广州面临南海，下番往来等等原本就方便，又设了市舶司，这里不开海，哪里开海？倒是你，既然接任了职方司郎中，北边的事务就得靠你了。谍探司不用说都是你管，就连开互市等等，也得是你出面。无论鞑靼瓦剌都是贪心不足，你肩上这担子不比我小。”

    “天塌了有高的人扛着，虽说我比你矮半截，但你既然走了，我少不得扛一扛！放心，和那些老大人打交道的本事，我不会比你差！”万世节豪迈地耸了耸肩，随即便和张越勾肩搭背，又挤了挤眼睛说，“谁让咱们既是同年至交，又是连襟兄弟？”

    “喂，你们两个家伙尽在后头嘀嘀咕咕，可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见这突然一声暴喝，万世节这才抬起头，却看见小五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到了面前，正双手叉腰气咻咻地盯着他。瞧见她脑袋上的银鼠卧兔有些歪了，头发上也沾了好些雪花，他不禁笑了起来，自然地伸出手在上头掸了掸，随即又趁其不备在头顶上拍了一巴掌。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前头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看你这模样，快成母老虎了！”

    “谁是州官，你敢骂我母老虎！”

    瞧见这一对夫妻须臾便闹成一团，张越不禁莞尔，当即快步上前钻到了杜绾的油伞底下。此时此刻，朱宁也拉着孟敏折返了回来，瞧见小五不依不饶地从地上抓着大把雪团要往万世节领子里塞，她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才叹道：“也只有万世节这样的性子，才容得下小五，也亏得她没有公婆要奉养伺候。不过，这丫头以后若成了婆婆还这脾气，我才服她！”

    张越因笑道：“郡主可敢和我打个赌？我敢说，她就算膝下儿孙满堂，也决计是这个脾气！”

    一听这话，朱宁顿时歪头瞧着张越，旋即对杜绾问道：“绾儿，你说呢？”

    “别人我不敢说，可是小五……”杜绾莞尔一笑，这才摇摇头道，“有世节那样护着她，又不会有其他的挫折险阻，她这辈子一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孟敏也在一旁笑着点了点头：“小五的性子便是如此，若改了也就不是她了。都说女子嫁了人便如同变了人，可看看她就知道，天下终究有特例，有不同的人。”

    “哎呀，真是没意思！这样看来便是必输之赌了，我可没兴趣。”

    朱宁无可奈何地一摊手，竟是单身走出伞下，径直在雪地里往前走去。佳偶天成，平安喜乐，人生能如此，夫复何求？只是，她不能选择出身，亦不能背弃养育她疼爱她的父亲，总得维护周王府周全。既然生来便享受锦衣玉食，那么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宁姐姐，外头都这么大雪，你居然就这么光着脑袋在下头走！”小五撑着伞追了上来遮住朱宁，这才抓着她胳膊挤挤眼睛说，“刚刚姐夫还取笑我，真是太可恶了！待会儿在宁馨居里头赏雪喝酒，咱们让姐夫舞剑怎么样，别看他文绉绉的模样，听说剑法是跟着彭大哥学的，一板一眼很不错呢！”

    朱宁闻言一愣，转过头去一瞧，却只见后头的人已经是分作了另外好几拨，杜绾和孟敏手挽手在一块，而张越则是不知道和翠墨正说着什么，彭十三仍是不紧不慢吊在最后。想到从孟敏那儿听说过这丫头的身世，如今总算是大仇得报，她不禁叹了一口气。

    宁馨居乃是大庆寿寺中一座雅静幽深的精舍，前头便是一座腊梅林。别的季节不过是多几分绿意，但如今时节，枝头上却已经有些花苞绽放了开来，虽只是零零星星洒落在林间，但在一片素白中却是显得格外耀眼。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周王府下人早已准备好了炭盆茶水点心等等，众人一一坐下，等喝了热茶缓过气，却都各自默然了下来。

    除了万世节和小五夫妇仍留在京城，张越杜绾会带着秋痕琥珀和彭十三灵犀前往广东，朱宁则是要赶回开封侍奉病倒在床的周王朱橚，孟敏和翠墨打算回白沙庄，替孟韬孟繁兄弟打点将来的婚事，以后要再聚齐这么多人，竟是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平日都是万世节这个最善于插科打诨的活络气氛，或者是叽叽喳喳的小五打破寂静，但这会儿看到他们都沉默不语，张越只得自己站起身干咳了一声，举起茶杯笑道：“虽然有句话叫做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我更信奉另一条，那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是有缘，咱们将来还能像现在这样这么高高兴兴聚在一块！今天以茶代酒，我敬大家一杯，便算是提前敬了这离别，也是为了将来的相见！”

    他这一说，小五立刻擦了擦眼睛，也跟着站起身来，这么一来，人人都暂时消去了心头愁绪，齐齐举杯之后，以茶代酒喝了这一盅。等到再次坐下，小五少不得撺掇着张越去舞剑，又拉了万世节在一旁帮腔，被闹得没办法的张越只得拿着自己的佩剑下场。

    起初，那剑势极其缓慢，一上一下显得很有些艰涩，但渐渐就灵动了起来。银装素裹的雪地配上银光飒然的宝剑，那股子锐气仿佛扑面而来，就连最初只是当玩笑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各自饶有兴致地看着。角落中的彭十三抱着手站在那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不觉的，他想到了自己当年刚到开封的情景，想到了那时候的瘦弱少年。

    寺中西南的毗卢阁上，一袭麻葛长衫的袁方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宁馨居前草地上的这一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许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批了一件披风，便头也不回地说：“这毗卢阁能够俯瞰皇宫，迟早是要拆的，如今倒是便宜了咱们，上前一同来看吧，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听到咱们这两个字，林沙顿时愣住了，但脚下情不自禁地上前了两步。扶着那簇新的木质栏杆，她只觉心里异常欢喜，落在远处舞剑张越身上的目光亦是极其柔和。

    正是因为昔日遇上了他，才有了今日的林沙，她这辈子已经知足了。

    袁方轻轻按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枚贴着心的玉指环。正像张越说的那样，他已经可以安安稳稳在家里享福，不必再提着这把老骨头在外头拼命。昔日初见时，那不过是个青涩少年，如今却已经威名赫赫，足够独当一面，他也能放心了。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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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观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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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三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    第七百零三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尽管扶胥浴日曾经是宋元的羊城名景之一，明初洪武帝朱元璋册封南海神的时候，还把祭祀定在了此地，但由于如今扶胥港逐渐淤积难行，市舶司就迁移到了黄埔镇。从占城、暹罗、锡兰等地前来广州的贡舶船大多停靠在此地，在正项上贡和抽分之外便和本地商人贸易。于是，永乐朝重设市舶司的二十余年中，往来的中外商人给这小镇带来了无数商机，也把这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地方变成了熙熙攘攘的富庶商镇。

    市舶司位于黄埔镇东头，只隔一条街就是番人和商人交易的坊市街。如今的海上信风适合回航，因此海船连绵不断入港，不少番邦商人停留在此地，而本地富商则更多。他们大多都听说了新君登基重开宁波港海船出海，因此都企盼着广州也能和宁波一样可以破开最后一条禁令。毕竟，如今这财路虽好，路子却都是掌握在别人手里，远不如自己单干。

    广州天气炎热，如今只四月初，那些大酒楼的四面窗户上就糊上了防蚊虫的绿纱，如今这包厢虽说在聚宾楼三楼，外头吹进来的却仍是闷热的风，因此在座的四五个商人全都是憋得满头大汗。只不过，这会儿谁都顾不得那些，都看着最上首那个身穿青绢交领衫子的男子。

    “吴老哥，大伙都知道你和市舶司的秦公公有些往来，如今你好歹来了，还请给大伙通个气，朝廷究竟是什么章程？倘若能够，大家也可以使钱让秦公公往上头活动活动。”

    “各位就别指望那个老阉货了，我刚刚托可靠人从北边打听了消息，这市舶司很有可能就要换人了。这些年那个老阉货也不知道捞了咱们多少好处，如今铁定要滚蛋了还敢诈钱，休想！各位要是信我一句，就别在他身上再打什么主意，否则这钱都打了水漂！”

    听到那吴姓商人说了这么一番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就连一个嚷嚷着热使劲摇扇子的胖子也停住了动作。好一会儿，才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吴老哥自然不比咱们这些人。只不过，那位秦公公才干了三年，虽说贪得无厌，可毕竟有弱点就容易打发，要换也该换掉那位李提举才是。此人油盐不进，常常因为抽分的事和那些番人缠夹不清，单为了这一条，我们这些年损失了多少钱？”

    此人一言顿时激起了不少附和，那吴姓商人虽然也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他便出言提醒道：“从永乐年间开始，这市舶司的提举就不过是个摆设，就好比在那秦公公手下，这李提举能有几分能耐？别说市舶司提举，就是咱们这藩司衙门的左右布政使，这些年也不比轮流把持市舶司的几位公公风光！只可惜我门路有限，打听不到具体的情形，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可以提醒提醒各位。”

    这包厢中的商人各人之间有的是姻亲有的是老乡，所以一向抱成一团行事，此时听到这话，他们连忙都安静了下来。见众人这幅聚精会神的模样，吴姓商人自是异常满意。

    “以往市舶司自成体系，布政司管不着，但这一回却不一样。咱们这位新藩台如今还没到，但名声想必你们都听到了，那是大名鼎鼎的张杀头！从山东到宁波再到塞外兴和以及重镇宣府，这一路杀的人海了。这还不算此次汉王谋逆，他大手一挥，少说又是几百颗脑袋！他可不比从前那些藩台的背景，只要一句话，那市舶司甭管是谁管，都得掂量着！”

    这时候，旁边那个摇扇子的胖子就低声接过了话茬：“这位主儿既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要封侯拜相那也管够了，干嘛非得到咱们广东来？天下那么多布政司，咱们广东也就只算是中流省份而已，这杀神怎么偏瞧上了……”嘀咕了这么几句，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对了，想当初这位就上书提过开海禁，宁波市舶司开海亦有他的主持之功，他这么一下来，广州市舶司必然紧跟其后，以后咱们就不用看那些该死番人的脸色了！”

    看到周围无人响应，他刚刚骤然提高的声音顿时渐渐小了，旋即才发现众人都用看傻瓜似的目光瞧他，于是更是讪讪的。那吴姓商人瞅着好笑，便没好气地说道：“楚胖子如今才想到这个？大伙儿早就想到了，没看如今广州已经可供本国回航宁波的船只停泊了么？只不过，那一位的好处不是那么容易拿的，恐怕一来就会有明确的章程和下马威。这上头太强势，下头的饭就不好吃，要是市舶司也仰他鼻息，咱们这些人的日子怎么过？”

    有道是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话自然是引得人人点头。商人信奉的是决不在一棵树上吊死，一家独大便意味着一家独定价码，他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于是，众人便坐在那儿商量，大多都同意先在坊市街上寻着那些相熟的商人，事先串联好，免得届时措手不及。搁了这么一桩心事在心里，桌上的美味佳肴几乎每个人都没吃好。

    直到未时，众人方才陆陆续续出了这聚宾楼，那楚胖子却落在最后。他在门口站了一站，直到众人都走了，他不禁无可奈何地抓了抓脑袋，嘴里叹了一口气。直到随身小厮又提醒了一声，他才看见自家那头大走骡拉着车已经停在了面前，连忙低头钻上了车，坐定之后，他却嫌车厢里闷热，少不得高高挑起了车帘。就在路过镇上怀远驿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那里门前停着几匹马，于是多瞟了两眼，但也没往心里去。

    午后的阳光本就炽烈，虽说头顶上有一层厢壁挡着，但身材肥硕的楚胖子还是觉得闷热难当，只能啪嗒啪嗒使劲摇扇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唤。

    “老爷，前头藩司街围了好些人。”

    听到这一声，本有些不高兴的楚胖子立刻回过神。还不等车停，他便探出了脑袋往外头张望，见藩司街正中的布政司衙门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满是围观者，他连忙吩咐车夫靠旁边停车，然后敏捷地跳了下来。他也不耐烦让小厮前去打听，随手抓了一把铜钱找了个路人一问，这才知道今日新任布政使到任。想到席间大伙儿还讨论过如何应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张大人，他连忙使唤了小厮开路，硬是挤在了最前头。

    大约等了一刻钟工夫，藩司街西头的牌坊底下便传来了一声嚷嚷，不多时，就只见十几骑人簇拥着几辆马车驶了过来。最前头的那几个汉子在藩司衙门前的八字墙前勒马，为首人一个一声叱喝，众人便整齐划一地跳下马来，赫然是军人做派。见此情景，等候了好一阵子的左右参政参议等属官便迎上前去，一马当先的左参政徐涛笑容可掬地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却因为为首那人的一句话，他的脸色陡然之间僵硬了下来。

    “有劳各位大人久候了，我家大人路过怀远驿，一时起意进去瞧了瞧，要晚些过来！”

    天下驿站多得很，但怀远驿却是与众不同。此驿建于永乐三年，只接待四夷来贡的使团番人，从不接待其他的官员，就连驿丞驿丁等人都是另设，待遇远远优厚于寻常不入流的杂佐官。这些来自占城暹罗等南海诸国的番人大多出手大方，那些异国铸造的金钱银钱随手就赏，于是这驿丞之职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热。如今的驿丞马芳也就是因为和市舶司提督太监秦怀谨搭上了关系，这才得以稳稳当当干了三年。

    既然是招待番邦宾客，驿站自然修得轩敞气派。除了驿丞署之外，四重院子总共有七八十间屋子，基本上能应付所有往来番人的需求。只如今不是海船繁忙进港的时节，这里也就比从前冷清了许多，所以这会儿虽说是不速之客进了这怀远驿，马芳仍然不敢怠慢。待听到对方说是市舶司那边介绍过来，乃是想要与番人做生意的江南客商，准备打听一下番人那边的情形，又拿出了秦公公的信物，他不禁暗自庆幸没失礼。

    在这个位子上能比前几任驿丞都做得时间长，便是多亏了他这谨慎。此时命人倒茶来，他便在主位上头坐下，先简短介绍了几句，看对方听得仔细，他少不得卖弄了起来。

    “这位公子，不是我夸口，和番人打了三年的交道，我对于这些人熟悉得很！说是番使，但其中一多半都是蒙混的，不过是贪图咱们天朝上国的赏赐！就拿如今住在驿站里头的这拨人来说，他们都是锡兰的商人，带来的那些宝石在本地不过是遍地可捡的货色，可拿到这里就值钱了，再说，朝廷给他们的价是市价的一倍，如此谁不愿意来？”

    马芳说着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红宝石给对面这位年轻公子瞧看，见他饶有兴致地反反复复端详着，他便解释道：“这红宝石看着仿佛也是宝贝，只不过，这些玩意小民百姓瞧着兴许还成，真正的豪富人家却瞧不上。您瞧瞧这颜色，这块淡紫色还算是好的，其余甚至就只有一丁点淡红色，根本不值钱，相比之下，锡兰的蓝宝石和猫儿眼却是好东西……”

    别人说得口若悬河，张越认认真真听着，心里也少不得掂量。广州距南京四千余里，距离京师七千余里，他这一路实在是走得够呛，而乍然从干燥寒冷的北方来到了湿润炎热的南方，他一时半会实在难以习惯。而且，初来乍到的他也没在这儿看到日后那种什么都敢吃的豪迈，就是广州府，富庶繁华和苏杭等地仍是大有差距，更不用说和南北二京相提并论了。

    “对了，听公子的口音，仿佛是南京人？”

    张越这些年走南闯北，各地的话都能说一些，刚刚便有意露出几分金陵官话的腔调，此时对方一问，他心里好笑，但仍是佯装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才把手中那红宝石还给了马芳。谁知那马芳压根没有收回东西的意思，却笑呵呵地推了回去。

    “公子既然是南京人，又能让秦公公荐了过来，必然是家世卓越。我这儿正好住了一拨番商，如今正在等合适的风回去，带了不少极品的紫檀、乌木和沉香等等好东西，我可以从中牵线搭桥。公子走通秦公公门路也耗费不小吧，这笔买卖成了，您也可以多孝敬那位一些，这抽税上头便可以蒙混过去了。”

    张越此次选中了到广东上任，也是看中了广东的地理位置和前景。毕竟，天高皇帝远，不会事事掣肘样样难行，而他对市舶司也早就递了条陈。但是，此时听着马芳不遗余力的游说，他不禁渐渐皱起了眉头。大明的徭役很重，赋税其实却比不得唐宋，尤其是对于商人来说，三十税一的税率简直是九牛一毛。而且，这些和番人交易的商人更是富得流油。

    “那么，马大人可否指点，若是我和番人以货易货，什么东西最合适？”

    “这还用说么，公子人在南京，自然是绸缎！绸缎轻巧，却又值钱。另外，西洋诸国的天气闷热，这轻纱也是极其好卖的东西。至于另外的么，那自然就是瓷器和茶叶了。茶叶有朝廷禁令摆在那，不太好对付，瓷器却无所谓……若是能弄到好的漆器，那却比瓷器还值钱！”

    “原来如此，亏得有马大人提醒。”

    尽管对海外贸易的利润油水等等清清楚楚，但张越还是耐心地询问了个仔细，期间又不动声色地夹了些要紧的问题。而马芳说到兴起，忍不住更是卖弄了起来：“要说利润，还有一样是最大不过了，那就是人……”

    就在这时候，外头陡然之间传来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继而大厅前头的竹帘一动，有好些人涌了进来，为首的赫然是一个瘦长脸的无须中年人。

    “这天下的事情真是新鲜，竟有人敢拿咱家的名字招摇撞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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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四章 天底下最恶的买卖

﻿    第七百零四章 天底下最恶的买卖

    按照规制，天子大丧，宫中太监宫女需服三年孝。但是，在外监军或是镇守提督的太监却无需遵从此例，毕竟，他们常常要见人要坐堂要办事，身着孝服便有些不合适了。然而，此时这个中年太监却是一身麻衣布冠，脚下露在外头的赫然是一双黑步履，但那自然而然露出凄苦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是显得很是阴鹜。撂下刚刚那句话后，他这才打量起了张越。

    他这打量不要紧，马芳却是吓了一跳，连忙哭丧着脸上前见礼：“秦公公，小的只认您那私章信物，他既然真真切切拿出来了，小的怎知道他是假冒您的名头招摇撞骗？”他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瞪了张越一眼，这才朝一群呆若木鸡的驿丁喝道，“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个可恶的骗子拿下送官！真是反了，竟然骗到咱们怀远驿来了！”

    “慢着！”

    三大市舶司的提督太监素来是肥缺中的肥缺，秦怀谨当初也是孝敬了刘永诚一大笔钱方才谋得了广州市舶司镇守太监这么个差事。之前朱高炽登基没多久就驾崩了，他稳稳当当又多干了大半年，自然少不得趁机狠狠大捞了几笔。等到朱瞻基登基之后，他也没少为了自己这个位子好好运作。此时，他越瞧张越就越觉得面相熟悉，立刻换了一幅笑脸。

    “咱家还道是谁，原来是新来广州上任的小张大人。不知者不罪，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咱家这老眼昏花的老货一般见识。”

    “想不到秦公公居然还认得我。”张越淡淡地点了点头，从袖子中掏出了那枚私章，随手丢了过去，“这是我来此之前，御用监太监王公公托我捎带给你的，今天我见怀远驿不好进，也就拿出来使了使，不想这一回招摇撞骗倒是成功了。”

    这两人一问一答，旁边自然是惊倒一片，刚刚还觉得自己那举动能补救一二的马芳呆若木鸡，醒悟过来之后，他恨不得狠狠打上自己一嘴巴子。照秦怀谨所说，那可是新上任的布政使，是他这个不入流的驿丞能够惹得起的？发觉张越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他不禁有些腿软，可刚刚瞧着像是肥羊的脸，这会儿看着却是暗藏杀机，他竟是不敢出口说话。

    秦怀谨握着刚刚接到的那颗私章，心里要多惊骇有多惊骇。得知朱瞻基登基的消息，他便立刻让人带着自己的私章飞马赶到京中，向刚刚荣升的御用监太监王瑾献上了自己的一半珍藏和私章，希望能花血本保下提督太监的位子。可这事情尚没有一点回文，张越就上任了，他自然又惊又怕。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刚刚张越这随手抛过来的东西。

    王瑾这是什么意思？那些东西他分明是笑纳了，怎得这会子竟然翻脸不认人！

    此时的他完全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恐慌中，对付市舶司和地方官场时又是笼络又是分化又是打压的那些手段伎俩全都记不起来了，好容易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咳……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混说一气，让小张大人见笑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喧闹。一时间，不论是正纠结怎么组织词句的秦怀谨和马芳，还是沉吟如何询问马芳之前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的张越，都回过了神来。就在这时候，门帘一动，一个人竟是如同滚地葫芦似的仆倒在地，紧跟着窜进来的两个人则是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摁住了她。

    “放开我，我要见驿丞！我是被拐子拐卖给那些番人的，我要回家！”

    “住手！”

    听到这尖亢的女子声音，又见那两个驿丁模样的汉子揪着人就想往外走，张越不禁想起了刚刚马芳的话，立刻出声喝止。一旁的秦怀谨也没想到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竟然是个大姑娘，便顺着张越的口风问道：“赶紧住手！真是反了，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乱闯！”

    说话间，门帘再次被人高高打起，紧跟着进来的却是一个肤色暗沉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她平素直闯惯了，却没料到这儿还有别人，认出秦怀谨，她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又赔笑道：“小妇人不知道秦公公在这儿，着实冲撞了，这就把这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带下去！”

    见那个少女身穿蓝布衣裳，鬓鬟散乱，此时正在死命挣扎，张越少不得看向了马芳。面对这询问的目光，马芳不觉头皮发麻，连忙解释道：“大人，这不关小的事。这牙婆诨号徐大牙，常常和番人做买卖，那些番王都喜欢中原的女子，每次使节过来，少不得从她那里买上几个绝色丫头回去，这丫头就是徐大牙专程来送给这里的几个占城使节的。”

    为番人采办中原女子？原本已经猜着多半脱不了人口买卖的张越顿时眉头大皱，他很清楚，一旦海禁大开，必然有在中原活不下去的人打起往海外寻活路的主意，这也是后世那些殖民国家常用的办法，因此早就预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往海外流亡是一回事，把本国人卖到海外又是另一回事。别说大明律例对人口出境原本就有诸多限制，就是没有，他也决不会容许这种天底下最恶的买卖。

    秦怀谨见张越脸色阴沉，立时知道这位恐怕要插手此事。虽则觉得张越小题大做，但他也不愿意放过这示好的机会，连忙吩咐左右随从的小太监上去把那少女带上前来，又和颜悦色地问道：“咱家问你，你既然说是拐卖，是谁人卖的你，你是从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哎呀，秦公公，你怎么信这个小丫头信口雌黄，小妇人也不是头一天当牙婆了……”

    “你给我闭嘴，咱家没问你的话！”

    秦怀谨没好气地喝了一声，又看向了面前的蓝衣少女。这时候，她方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下子，屋子里有的人不耐烦，有的人皱眉，有的人摇头叹气，如那徐大牙则是急得直跳脚。好一会儿，蓝衣少女方才抹了抹眼睛，抽抽嗒嗒地说：“民女是琼州府澄迈县的人，因家境不好，常常在外头干活。结果一天去庙会时和人失散，稀里糊涂被一个妇人哄了出来，后来到了广州府，就是这个牙婆买了，转手就带了到这里来，说是要卖给番人。民女就是死了，也绝不要落到那些番人手里！”

    张越深知琼州府多黎人，其中那些峒首和土舍足可比拟中原地主，但管辖下的众多黎人却极其贫穷，于是卖儿鬻女的事情必定不罕见。只是，这少女汉话流利，而且瞧着更像是汉人。因此听完话，他便问道：“既然说是琼州府澄迈县人，那你姓什么叫什么？”

    “民女家住澄迈县城东五方街，在家中排行第九，大伙都唤九娘。”见上首的秦怀谨和张越都盯着她瞧，她不禁有些慌张，讷讷解释道，“大人恕罪，澄迈县乃是汉人和熟黎杂居，不得尊长之命，民女不敢泄露姓氏名讳，否则回去叔叔婶婶非打死不可。”

    张越沉吟片刻，遂向那脸色阴沉的牙婆徐大牙问道：“她说的可是真话？”

    徐大牙原就觉得秦怀谨过问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着实蹊跷，刚刚听到马芳称张越大人，知道这也是个官，于是越发赔了小心：“大人，小妇人也是从别人那儿买来的她，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还到衙门立了券书，怎能凭她空口白话就说是拐卖？小妇人这牙婆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每年卖出去的奴婢至少有百八十，从来都是清清白白……”

    情知如今今天这坐实了是往番外的人口买卖，张越正觉得烦躁，此时一下子抓到了徐大牙的语病，他立刻把脸一沉，厉声喝道：“住口！朝廷有律例，所谓奴婢，只给勋臣贵戚官员士绅，从没有给番邦国王使臣的道理！”

    见这牙婆唬了一跳，他又冷冷地说：“再者，倘若她是良民，你这便是卖良为贱，该当杖一百、流三千里。至于私卖给番人，那更是等同人口出境罪，按律当绞！先不论她是否遭过拐卖，单单这私卖番人这一节，便是罪无可恕！”

    张越本就是当过县令同知府丞等等地方官，这大明律背得滚瓜烂熟，见徐大牙双膝一软，骇得跪了下来，他便一字一句地说：“但凡拐卖良人与良人子女、不分已卖未卖，一概发边卫充军。若卖至三口以上及再犯者，用一百斤重枷枷号一个月，其余照前罪杖责流配。至于三犯，则是发极边卫分永远充军。刚刚你既说做熟了这生意，别说三口，就是三十口三百口，恐怕也是有的吧？”

    秦怀谨原本只是打算在张越面前做个样子，威逼了那徐大牙服软走人就行了，此时听张越这一条条大明律从口中迸出来，他渐渐觉得心跳得飞快，再看左右诸人，他竟是看到人人都低垂了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声，心中立刻断定张越这是借此立威。可知道归知道，自觉前途一片渺茫的他干脆撒手不管，只顾着在那儿咬牙切齿思量日后该怎么办。

    “大人明鉴，小妇人只是个小小的牙婆，绝对不曾掠卖人口！小妇人不懂这么多律法，只是跟着别人一样行事，广州府干这个的人多了，而且……”

    瞅见张越神色冰冷，徐大牙自然是极其惊慌，咬咬牙正想攀扯其他人，实在不行就把身后的靠山说出来压一压这个年轻的官，却看到张越已经是缓步走到了身前。跪在地上的她只觉得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很是碜人，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竟是吞了回去。

    “我如今尚未上任交接，自然还管不得你，但既然给我撞上了，少不得要管一管这件事！来人，把人带上，去布政司！”张越说着便转身对秦怀谨一拱手说，“今天幸会秦公公，只是眼下没功夫再多叙话了，改日我再登门请教！”

    看到张越当先出门，他身后的一条大汉上前老鹰捉小鸡似的拎起了浑身瘫软的徐大牙，另一个则是客客气气地对那个自称九娘的少女做了个手势，几个人须臾便走得干干净净，秦怀谨只觉得心头一股凉气直冲了上来。张越的狠辣他自然听说过，可从前据说都是先软后硬，从来没有一上来就摆出这幅强硬态度，莫非是此次成了封疆大吏，所以越发霸道了？

    “算了，管他呢，咱家自己的前途还没指望，何必去想别人如何！如今广东布政司就他这么一个左布政使，右布政使项少渊病得几乎不管事，还有谁抵得住他？至于番人……那些个家伙更是不顶事！咱家自己的事最要紧，可是该怎么办？”

    好端端迎接上司，却只迎到了家眷，上司本人竟然去了怀远驿，布政司的属官自然上上下下都有些犯嘀咕。然而，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两个时辰之后，张越虽然到了，但一同带来的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听清楚缘由之后，左参政徐涛松了一口大气，心里极是不以为然，面上却丝毫不露毫分，立刻吩咐差役把徐大牙下监，又命人在理问所找间空屋子给九娘住。等听到张越说等办完交接之后由理问所审理，他更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由于此前的左布政使乃是获罪被贬，右布政使项少渊又因病休养，因此这天的交接全都是左参政徐涛代办，一应规程还算简单。等最后接过那方三寸一分，厚七分的从二品布政使银印，张越不禁掂了掂那沉重的分量，随即郑重其事地将官印摆在了案上的右首。

    “属下参见大人。”

    见底下参差不齐的官员行完了廷参之礼，坐在那里的张越方才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待到众人依序入座，他也不在场面话上多做纠缠，只直截了当地说：“本司既然出任了广东布政使，自当尽心竭力完成职分，还望诸位通力协助。今日就先到此。自明日起办公点卯，请诸位不要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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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孤掌难鸣

﻿    第七百零五章 孤掌难鸣

    广东布政使司历史悠久，此处西汉时为南越王宫苑，隋为广州刺史署，唐为岭南东道清海军节度使府，南汉为离宫，宋为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署，元为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明初为广东行中书省，到了洪武九年，这才改作了如今的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同一块地基上，承载了历朝历代的众多建筑痕迹，也算是极为罕见了。

    布政司衙门之外有三座牌坊，南曰“承宣”，东曰“丰乐”，西曰“泰和”。从八字墙入衙门正门，便是月台和悬山顶筒瓦九檐梁架的五间公堂。公堂上悬着洪武年间参知政事汪广洋所写的匾，恰是“宣德”二字，只如今重了明年的宣德年号，因此衙门中早就在筹备着换一块匾额。除了公堂之外，衙内还有泊水厅三间两厦、后堂五间、穿廊一座、仪门三间、三门三间、东西司房四十六间等等数百间屋子。

    和其他衙门一样，这里也同样是前衙办公，后衙住人。三门之内有公廨三所，如今右布政使项少渊占去了一座，参政徐涛占去一座，余下一座最大的便留给了张越。如今一家人全都搬了进去，自然少不得洒扫收拾。张越此时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再一看却是崔妈妈正拿着一小瓶东西往静官和三三身上倒。两个小家伙都在死命挣扎，那脸上委屈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咱们的大老爷回来了！”正在整理箱子的杜绾扭头瞧见张越，当即站起身笑道，“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刚刚那些个人来帮忙收拾，个个都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仿佛咱们会吃了他们似的！得知你回来的消息更好，一帮人全都面如土色，蹑手蹑脚溜了干净！刚刚崔妈妈出去转了一圈，倒是听说了你的新外号，如今改作了张杀头！”

    “爹爹要杀谁的头？”

    见儿子从崔妈妈的手下挣脱出来，一溜烟跑到旁边扯着自己的衣襟下摆，却是问了这么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张越不禁没好气地弹了弹他的脑门，这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不管什么年头，都有的是要钱不要脸，要钱不要命的人，他们哪里怕杀头了？你不知道，今天我到怀远驿走了一趟，结果恰好遇到有人拐卖良家女子，打算卖给番人。”

    张越把今日原委一一道来，杜绾脸上的戏谑之色顿时没了，就是崔妈妈也忍不住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佛。见主人们都没说话，她忍不住念叨说：“真是作孽，都是自家生养的孩子，卖给别人家做活已经是迫于生计，谁会舍得往海外卖？我曾听家里亲戚说过，岭南福建等地拐卖孩子的向来最多，若是照此来说，广东也是岭南了，恐怕那孩子还真是被拐骗的。”

    “崔妈妈说的不错，我也觉得此事多半属实。我初来乍到，虽说收押了徐大牙，但也得提防人和她互通消息造伪证蒙混过去。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阎王好过，小鬼却是难缠。我在广东全无根基，一应事务毕竟要靠那些布政司的属官，倘若他们联合起来，我总不能一味强压。所以今日我虽说雷霆万钧把人押了回来，却是交给了理问所。须知各司其职，虽说司狱也是布政使的职责，可初来乍到就越过理问所，日后更是孤掌难鸣。”

    说了这话之后，张越就在杜绾身旁坐下，又勾手把静官叫了过来，却是抽了几首古诗让儿子背诵。见他一板一眼背得娴熟，他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崔妈妈又凑趣地笑道：“少奶奶没事就教他诵念这些，如今唐诗三百首他几乎都背齐全了，字也认了好多。在京城呆的那几个月，还有三小姐常常拿着书过来教导，静官就是想偷懒也不成呢！”

    知道自己的妹妹就是那么个执拗的脾气，张越不禁莞尔，当即也就不再考较，又拉了女儿过来，逗着她咿咿呀呀地说话取乐。这时候，秋痕和琥珀一同进了屋子，见礼之后，秋痕用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埋怨道：“都说广州最热，我从前还不信，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这屋子里根本呆不住，只要微微一动就是一身汗，咱们那些衣裳都太厚实了。”

    看见静官上前拉着她的衣襟下摆笑嘻嘻地问好，她立刻蹲下了身子，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嗅了嗅鼻子，便睁大了眼睛问道：“静官身上擦了什么，味道奇怪得很，和咱们从前用的花露似乎不一样，不是茉莉，也不是桂花玫瑰。”

    “是金银花，听说里头还加了甘草，主料还是玫瑰花露。”杜绾说着便吩咐崔妈妈打开旁边那个小匣子，给了秋痕和琥珀一人一瓶，“之前衙门里那些官眷诰命一同过来，除了本地特产之外，就是送了好些各式各样的花露。这里不比京城，潮湿闷热，蚊虫等等原本就多，所以这些花露不但为了除味，还有祛汗驱虫的效应。我这里林林总总收了十几瓶，想着静官和三三都已经热得捂出了痱子，就给他们先用了，你们也拿去用着试一试。”

    秋痕和琥珀连忙谢了，而张越也好奇地拿过一个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确实是刚刚闻到过的那种味道。不得不说，后世的女人虽说瓶瓶罐罐多，却远远比不上如今这些纯天然的东西，花露是自己蒸出来的，胭脂水粉是自己淘制花汁子制作，至于那些香水，每家每户几乎都有独特的方子，他的母亲孙氏和妻子杜绾在这上头也都有些心得。

    爱美之心，原本就是女人的天性。

    “咱们当初是用锡做甑，加花加香骨蒸花露，这儿却是用铜锅壶，旁边设一道槽，上头是盔状的锡盖子，盖子上盛冷水，锅底上摆一个一寸高的架子摆放那些金银花甘草和花瓣等等，然后放在灶上蒸露。下头没水上头有水，却一样能取花露，这叫做干蒸法……”

    见崔妈妈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和其他人取过经了，秋痕紧挨杜绾站在那儿，脸上极其专注，而琥珀却没留心听这些，而是坐在小杌子上抱着三三玩耍，张越不禁哑然失笑，索性悄悄站起身来。到了琥珀身边，他轻轻拍了拍肩膀，随即当先出了屋子。没多久，琥珀便打起帘子跟了出来。

    “如今咱们已经到了广州，你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去海南。这儿不像京城，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打理，所以平日你不妨和老彭灵犀一块出去逛逛，也好打听一下消息。”

    琥珀没有去问张越到时候是否陪着去，毕竟丘家已经是过去式了，如今蜗居海南，地方官极有可能会派人盯着。倘若张越和她一块去，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局面恐怕便会滑落到另一个深渊。因此，她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彭大哥和灵犀姐姐都知道了？”

    “我对大堂伯说了。”张越想起离京前去见张辅时的那番促膝长谈，便点了点头，“你祖父虽说北征兵败，但在靖难的时候毕竟是功列第一，靖难军中的将领众多都承受了恩泽。大堂伯初封信安伯，也是你祖父和东平王鸣不平，说是张家父子两代功高，不可因私亲故薄其赏，这才在永乐三年得以封新城侯。倘若不是得了侯爵，他也未必能从东平王征交阯。所以，他心里一直感念。我也是之前才知道，这些年他和不少勋贵往丘家送过不少东西，只是都是托当地官员转交，不敢有太多往来。得知你的事情之后，他便说到时候让老彭陪你去。”

    见琥珀默然不语，他便继续说道：“灵犀跟着你，也能方便一些，她为人处事稳重精干，就是遇到什么也能遮掩过去。我这布政使若是能脱开身，抑或者是找到借口，到时候也可以陪你走一遭，一切看情形再说。”

    虽然张越承诺过，琥珀也知道他言出必行，但他做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对英国公张辅罢事情挑明，无疑为她免除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麻烦。凭借英国公的权势，当初或许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也必定被扫除得干干净净。

    但是，她只想回乡看上一眼，那一眼过后，从此之后，她便和那个丘字再也没有任何关系。祖父丘福当年支持的是汉王朱高煦，仅凭这一点，如今的皇帝不因此再次迁怒丘家，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不想再让自己的事牵扯到那个已经沦落到底的家族。

    良久，琥珀才深深屈膝行礼道：“多谢少爷。”

    “说什么谢字，对了……”张越忽然想起今天那个死活不肯说出姓氏的蓝衣少女九娘，略一沉吟就问道，“丘家是被迁徙到了琼州府澄迈县？”

    琥珀不知道张越为何突然问这个，愣了一愣方才点点头说：“没错。”

    “应该不会这么巧才是……”张越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想，最终还是觉得此事应该没什么关联，遂改口说道，“琼州府多黎族，虽说朝廷用了以峒管黎的策略，澄迈县似乎也是熟黎聚居的州县之一，过些天我让人寻一个妥当的黎人向导，到时候那这一路好走一些。你也收拾收拾，随时预备起程。唔，还是这样，陆路不方便，不如等到广州市舶司开海，你们坐船走。”

    除去交阯，广州布政司在天下十三布政司中向来处于中游水平，每年上缴的夏税秋粮都是处在中间的位置。洪武年间由于严格的海禁，唐宋年间曾经繁盛一时的广州萧条了许多，直到永乐帝重开市舶司方才恢复了元气。布政司虽说和市舶司互不相干，但番人番货的交易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少财源，因此，对于天上掉下来的这么个左布政使，众人自然少不得合计。

    布政司后堂的徐家官廨书房中，这会儿齐集了整个衙门大半属官。由于乃是中等省份，布政司设左右参政各一，左右参议各二，底下还有经历司、照磨所、理问所、司狱司……林林总总的属官加上杂职，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由于官廨吏舍有限，大多数人都住在衙门外头。这会儿由于要掩人耳目，屋子的房门窗子都关得紧紧的，而由于南方不好储冰，房间里尽管闷热难当，众人只得人手一把大扇子，啪哒啪哒的声音不绝于耳。

    “徐大人，虽说这回下狱的只是一个小角色，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那个徐大牙攀咬出什么了不得的事，咱们岂不是平白遭殃？这个杀星一来就是下马威，当咱们都是好捏的柿子，我看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否则他只怕会变本加厉。”

    “我看你还是省省事吧，就像你说的，只是个小角色，那般紧张做什么，按照他的意思该杀就杀该打就打，何必小题大做？人家是皇上亲信，真正杀过人的，只要不是真惹到咱们头上，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把本国人卖到番邦本就是犯忌的，何必帮那个利欲熏心的人！”

    “刘老弟你这是在指桑骂槐？”

    “刘老弟说谁大伙儿自个都清楚。这收受番人的孝敬礼物不要紧，为他们关说人情也不要紧，可悄悄地把本国人卖到番邦，在座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可都是不会干的！既然干的只是一个人，那怎么也连累不到别人，咱们何必在乎这么一丁点小事！”

    眼看来商量事情的众人却冷嘲热讽内斗了起来，徐涛只觉得一阵头大。只是，他虽说官阶高，可资历还压不住众人，因此只能站起来打圆场，好一阵子才让众人安静了下来。这时候，他就换上了自信满满的表情。

    “那个女子是否被拐卖，这事情就先不说了。此事归理问所管，他一个布政使要是大肆株连，咱们这些参政参议都不答应，他就算圣眷再好也撑不过去。他来当广东布政使，是为了熬资历回京，不是为了来大开杀戒的。只要大家在此期间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找不到由头就没事了。各位想想，他回回到外头都是有人相助，这次却是孤掌难鸣！”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精神大振，彼此对视了一眼就齐齐点头。张越在山东有都指挥使刘忠，下江南和去宣府兴和都有京营随行，前次安抚山东也是刘忠随行，此次他是货真价实的一个人下来，广东都司的都指挥使李龙昔日镇守西宁，和张家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亲朋故旧撑腰，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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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争与不争

﻿    第七百零六章 争与不争

    外廷中枢有内阁六部都察院，内廷也有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这便是大明朝从开国皇帝朱元璋便开始沿用下来的内外相制政策。只是，文官武将还有偌大的天下无数的外官可以派遣，宫中派往外头的宦官却毕竟还在少数。于是，宫里司礼监御用监御马监内官监这四个要紧的地方争得头破血流，外头的镇守中官提督中官守备中官亦是紧俏。

    如今，由于御用监太监王瑾的一桩举动，宫中的那些大太监全都蠢蠢欲动——因为王瑾把广州市舶司提督太监秦怀谨贿赂的财宝一股脑儿全都呈给了皇帝，一时间，就是傻子也知道广州市舶司必定要换人了。原本这位子王瑾最有希望派自己人拿下，可王瑾竟是摆出了不好这一口的态度，因而众人暗笑他胆小之余，都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这个肥缺。

    毕竟，眼下宫中既有侍奉了三位皇帝的刘永诚海寿陆丰，又有曾经是朱高炽心腹的范弘金英钟怀，还有朱瞻基最信任的黄润王瑾，这彼此之间争权夺势勾心斗角，绝不亚于六部和内阁的那些个大臣。眼下王瑾退出，别人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了。

    这会儿，被人讥笑为胆小鬼的王瑾从乾清宫回到御用监，一进正屋，他就把右手伸到了左袖中，摸出了一枚东西。仔仔细细瞧了瞧，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十分喜色。

    这是一枚半寸见方一寸来长的银记，上头赫然印着“肃慎”两个字，不但如此，皇帝还赐他表字润德，这是宦官中谁也没有的荣耀。相形之下，钱财等等都是身外之物，着实没什么要紧的。那些看不清形势一味只想着捞钱的家伙猜不到皇帝的心意，他却心里有数，于是举荐了一个别人料不到的人选。

    内阁那些方方正正的人他不想也不愿去打交道，但卖个好给张越，人家却必定记情！

    二十七个月丁忧守制期满，张信从开封回到了京城，往吏部报备之后便是复出候缺，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由于礼部尚书吕震的举荐，他竟是轻轻巧巧就补了兵部左侍郎！仕途上顺心，再加上年初的时候家里便正式分宅而居，虽说如今的住所和阳武伯府相比小了一倍不止，但终究是没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他自然是有些志得意满。而这天更是得了一个莫大的好消息，于是他心里反反复复盘算了一番，趁着偶尔早散衙，便前去英国公府探张辅。

    尽管身体向来康健，但前些天乍冷乍热，张辅感染了风寒，便索性告病在家休养。然而，他是太师英国公，这一“病”顿时惊动大发了，不但宫中张太后亲自派人探视送药，皇帝还使了御医前来诊脉，别说亲朋好友，就是不沾亲不带故的也有好些人上门探望送礼。不厌其烦的他只好吩咐门上只放要紧的人进来，其余的一概挡驾。

    此时此刻，斜倚在梨花榻上的他打量着满面春风的张信，忍不住出口提醒道：“你从前是工部右侍郎，对于兵事未必熟悉，这兵部侍郎不是那么好当的。如今我掌中军都督府，攸弟人在交阯，越哥儿人在广东，你又入了兵部，再算上我家老二老三，这单单显达两个字已经是远远不足以形容这般殊遇了。你的儿子已经出息，所以你切记凡事低调。”

    张信昔日被贬交阯，就是因为受到了迁怒，如今听张辅这郑重其事的教训，他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但仍是应了。既然张辅提到了儿子，他便奉上了张赳的功课本子，又笑道：“翰林庶吉士每月一考，赳儿从前资质不错，如今更胜在勤奋，回回都是上等，等到三年期满，成绩必是名列前茅，到时候无论留院还是分发六部都察院，都是好的，竟不用我担心。”

    “依我看，他与其留朝，还不如求外官。”

    张辅随口说了一句，见张信面上一紧，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想再多说。然而，他不想说，张信却本就是有求而来。这会儿又东拉西扯说了些别的事，张信渐渐地就道出了此来真意：“今日兵部尚书李庆李大人改了南京兵部，这兵部尚书便出缺了，也不知道皇上会委派何人就任此职。”

    听到这话，张辅不禁心下一跳，打量了张信两眼便闭上了眼睛。沉思良久，他见张信一味盯着自己，于是更觉烦躁，索性也不接那话茬，等到张信坐不住，说是让他安心休养，起身告辞离去，他才重重捏着梨花榻边缘的硬木，眼睛望着房梁上挂着的那盏宫灯出神。

    王夫人原以为张信这傍晚时分来，必定是留下用了晚饭再走，却没想人这么早就回去了。刚刚在门外听一个婆子说张信走时脸色仿佛很不高兴，她自是有些忧虑，便吩咐随行的大丫头在门外等候，自个捧了药碗进去。使眼色屏退了在旁边伺候的丫头，她就在梨花榻前的一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又将药碗搁在旁边的海棠高几上。

    “老爷，可是刚刚起了什么纷争？”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张辅这才收起了杂乱的思绪，坐直身子接过了药碗。端着那碗浓浓的药汁，他把张信所求之事说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在交阯那种地方贬谪多年，回朝未久又是丁忧艰归，换作是谁，这功名心都会更强，也难怪他看不透。兵部侍郎看似与尚书只有一步之遥，他如今才五十出头，又怎么会不想再进一步？可是，张家已经有一公一伯，越哥儿也是简在帝心之人，他要是一味只想着往上爬，恐怕是不进反退，而且还会连累了赳哥儿的前程。”

    张信从解元入仕，最初都是在京城为官，王夫人自来便和他一家颇为亲近，也喜欢张赳的聪明伶俐。此时听张辅如此说，她顿时大吃一惊，忙问道：“既然他已经起复，又擢升了兵部侍郎，难道不是因为看中了他的才干？再说既是兵部尚书出缺，他有心思也是自然的。”

    “他早先有言事之功，所以才擢了工部侍郎，可贬谪交阯之后，他又有什么功绩？兵部不比工部，在六部之中仅次于吏部户部，他在兵事上无甚见解，却得了吕震举荐，这才出任侍郎，却不知道在这个位子上极易被人挑错处。我知道他不甘心，二房出了个伯爵，三房若是越哥儿再努力一把，将来少不了闻达。他也是想让人看看，张家长房嫡支也并非暗淡无光……可他也不想想，世事哪有那么顺当！”

    想到从前张信常常过府与自己谈天说地满腔雄心，张辅更是摇了摇头。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从前又没有了不得的功绩名声，哪里就那么容易熬出头？若是明智，就该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好好栽培后人，稳稳当当守住现在的位子就好。看看张倬，之前因张越的缘故得了诰封，眼下干脆借病在家休养，根本不去吏部行文求什么起复候缺，如此方才是聪明人！

    夫妇俩交谈了片刻，王夫人见张辅仿佛是有些心灰意懒，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打算改日见了冯氏好好劝一劝。等到她出了屋子，碧落就快步迎上前来，说是张谦张公公上门探望，她略一思忖就反身进去报了一声，见张辅点了点头，她立刻吩咐把人请了进来。

    张谦如今也已经是五十出头，虽说还挂着御用监太监的名头，但已经再不管事，只是在外头的宅子里养老。即便和张辅乃是老相识，他也很少上门来。因此，觑着他一身整齐的素缎袍子，头戴诸葛巾，要不是下颌少三缕长须，赫然就是一个教书先生，张辅不禁笑了起来。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自然是上头的风。”张谦在宫中谨慎小心，在张辅面前却不怎么拘礼。见榻上这位英国公皱起了眉头，他也不再拐弯抹角，施施然落座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我原本打算闲下来养老，但昨日来了个不速之客，说是郑和王景弘一大把年纪都还掂记着航海，我在家赋闲浪费了人。那一位荐我去广州市舶司掌总，我寻思之后就应了，这会儿刚刚打宫里来，才见过太后和皇上。”

    听到这话，张辅大感意外，一问之下才得知是王瑾的举荐。琢磨此事没什么坏处，而且张谦曾数次在广州迎接番使，对这些勾当极其了然，他不禁欣然一笑：“你闲着一直养老，到时候难免被人骑在头上，有这么一个差遣倒是不坏，只对于你来说反而是屈就了。况且那么多人争破了头，结果却让你渔翁得利，你可得小心暗箭。”

    “这种事我自然省得，不过是来和英国公说一声，回头也让你家那匹千里驹多多照应我一些，别让我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给吞了。”戏谑地撂下这么一句，张谦便正色道，“今儿个我过来，是太后和皇上让我来探探您的病。英国公可是纵横不败的名将，太久不露面不好，要知道，如今汉藩虽定，天下却还不太平，您这个中府大都督还不能这么早撂挑子，毕竟您不像我本就是闲人。皇上还使我问一句，可有兄弟家人加恩，英国公还请自个掂量掂量。”

    “兄弟家人加恩？”

    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张辅不得不仔仔细细多考虑。他这一沉思，旁边的张谦便插话提醒道：“你那两个弟弟都领着军职，不是宿卫就是近侍，还是仁宗皇帝登基的时候加恩封赏的，皇上登基他们还没挪动过。我知道那两个未必合你心意，但既然皇上说了，你就顺水推舟推他们一把，也免得他们常常抱怨你。另外，你堂兄弟可还有三个。”

    “不是这话！”

    张辅却是重重摇头道：“我家老二老三他们俩都是庸才，当初就险些因为野心勃勃而闯出祸来，如今要是再加恩授以高位，岂不是更加糟糕？我宁愿让别的亲戚得利，也不愿他们两个占了好处说风凉话，真要加恩，我也不愿意举荐他们。”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张信的暗示，一时也顾不上张谦什么表情，跳下床趿拉着鞋站定了，随即来来回回踱了两步，又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地瞧着门口的帘子发愣。良久，他才缓步折返了回来，对满脸惊异的张谦苦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是关心则乱，让你见笑了。这一丁点毛病折腾了这么几天，我明日便去中军都督府理事就是，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张辅复出视事不过三日，朝中便正式下文，以御用监太监张谦提督广州市舶司。尽管这不太合常理，可皇帝既然说张谦数使西洋常常和番人打交道，自然没人再敢有什么异议，纵使是起初为了这么个位子掐得死去活来的那几个大太监，也都犹如泄气的皮球没了脾气。

    这天，张辅奉诏随刘永诚前去乾清宫，一路上就发现刘永诚佝偻着腰，说话也有气无力。他从来不理会太监中的勾心斗角，面圣参礼之后就把此事丢在了脑后。因朱瞻基问起南北军务，他自是一一详尽作答，君臣攀谈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果然等到了那个熟悉的问题。

    “举世皆知卿忠勇无双，更有定国之功，如今朕用人之际，卿可有兄弟加恩？”

    已经在家里考虑了近三日的张辅欠了欠身，一板一眼地说：“臣弟张輗张軏已经蒙恩授军职，出入宿卫，但两人尽皆奢侈寡才之辈，若再加恩不足以服众。臣从弟兵部侍郎张信颇有贤名才名，可担重任。”

    朱瞻基微微蹙了蹙眉，继而又舒展了开来：“张信……可是阳武伯张攸之兄，广东布政使张越的大伯父？朕记得吕震举荐过他，如今正是兵部右侍郎。他的儿子朕之前去翰林院时还见过，倒是有板有眼的年轻人。唔，既有贤名，朕到时候见一见他。”

    见朱瞻基答应，张辅自是松了一口气。王瑾送他出来的时候，他一路走一路说些闲话，到云台的时候，他就停住脚步对这位皇帝的心腹太监说道：“王公公乃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刚才的事还请行个方便。我那从弟家有两子，如今长子出仕，次子却还无着落，若是能蒙恩世袭军职，也能告慰我那已故婶娘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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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速决

﻿    第七百零七章 速决

    永宁宫乃是东六宫之一，永乐洪熙年间素来是高等嫔妃所住，如今住在这里的便是孙贵妃。二进院子朝南的正门名曰永宁门，前院正殿是永宁宫。正殿五间，前接抱厦三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兽形檐角，檐下五彩斗栱，绘龙凤和玺彩画。正堂的正中悬着当今皇帝朱瞻基的御书金漆匾，题曰“恭肃德懿”。

    东西配殿各三间，也全都是朱瞻基亲自题词，东曰明性堂，西曰静心居，却是和东西六宫常用的贞顺婉宁等字大不相同。如今这位皇帝坐在明性堂中紧挨双交四菱花扇窗的椅子上，一面笑呵呵地逗弄着自己唯一的女儿，一面端详着孙贵妃展示给自己瞧的刺绣。

    “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巧了。”

    比起木头人似的胡皇后，孙贵妃素来最会撒娇扮痴，此时便轻轻哼了一声：“皇上惯会说好话哄人，前日妾把那幅绣好的帕子送给太后，太后却什么都没说，还是用的平日那一块,倒是皇后打的扇络子见着用了。妾的手艺寻常得很，哪里比得上皇后。”

    瞧见心上人那委委屈屈的表情，朱瞻基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没法子劝说什么，只能岔开话题。好在孙贵妃也不痴缠，很快便笑吟吟地说起了别的，他的心情自然而然好了起来，又许诺晚上留在这儿过夜。得了这样的准信，哪怕是孙贵妃素来便是宠冠六宫，心中也欢喜得紧，立时说御膳房的晚膳不过虚应故事，自己亲自去备办宵夜，留下女儿就去了。

    她这么一走，朱瞻基的眼睛虽说看着脚旁咿咿呀呀的女儿，心里却不禁想起了母亲张太后对孙贵妃那种冷冷淡淡的态度。按理说孙贵妃年少入宫，又是他的外祖母彭城伯夫人亲自送进来的，一直养在张太后身边，可如今张太后愣是亲近之后才入宫的胡皇后。只是这些事情纵使他这个皇帝也不好说什么做什么，唯有平日待孙贵妃更好而已。

    小公主如今已经两岁，听她奶声奶气地叫着父皇，朱瞻基自是心头高兴，便笑嘻嘻地拿着桌上果盘中那些鲜艳的糕点，正逗得开心的时候，他忽然瞧见王瑾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遂随手把那块红豆糕递给了一旁的乳母，命其好生看着小公主，这才站起身来。

    到了门口，看见王瑾忙不迭地行礼，他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又问道：“你送英国公去了那么久，可是他说了什么？抑或是给了你什么好处打听消息？”

    “是，英国公确实嘱托了小的一件事，不过这好处却是不曾有。英国公为人方正严肃，哪里屑于做拿小恩小惠收买人这种勾当。”王瑾膝盖没着地就看到朱瞻基叫起的手势，自然顺势站起身来，又赔笑把张辅的嘱托复述了一遍，这才说道，“说实话，小的那会儿又疑惑又纳闷，英国公素来不是贪得无厌的人，张信能当兵部侍郎已经是额外加恩，他怎么就会随随便便再请恩典，这世袭岂是那么容易的？”

    “怪不得皇爷爷在世的时候最信赖他，父皇也褒奖他虽为武臣，知礼过六卿，他能多年稳居高位，这不骄不躁便是一条，那些文官真该好好学一学。”

    朱瞻基此时已经明白了过来，却也没有向王瑾点透，感慨了一番便吩咐道：“你去兵部传旨，召兵部侍郎张信到乾清宫，朕要见一见他，看看英国公这‘煞费苦心’举荐的人究竟如何。”

    张信从前当工部侍郎的时候随班远远见过时任皇太孙的朱瞻基数次，但之后又是贬谪又是丁忧，便一直游离在朝廷中枢之外，就是此次起复，也还没有单独面见天子的机会。因此，这会儿跟着前头引路的王瑾来到这乾清宫，他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激动，等王瑾若有若无地暗示先头英国公见驾时已经举荐过他，他更是感到一颗心跳得飞快。

    多年蹉跎，他总算是等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朕从吕震之请任卿为兵部尚书，那时候倒没想到卿便是英国公的从弟。”端详着张信，朱瞻基觉着对方和张越有几分相像，便和颜悦色地说道，“张家是将门世家，上上下下对用兵之旨都深有见地，就连张越年纪轻轻，在兵部也是屡建奇功。如今你任兵部侍郎，朕倒是要问问你，对于眼下的军情可有什么建言？”

    张信自打就任之后，就对兵部事务狠狠下了一番气力了解，而自从兵部尚书李庆调任南京，觊觎尚书之位的他更是花了好些天的工夫整理心中所思所得，此时皇帝开腔发问，他便把精心准备的话有条有理一桩桩一件件说了出来。

    因之前朱高炽即位之后便是暂缓用兵、暂停下西洋、罢诸道金银课等等，他自觉朱瞻基虽开海禁，其余事务却也应当沿袭之前那一套。再加上北边瓦剌鞑靼称臣纳贡很是恭顺，而黄福前往安南之后，那边也渐渐恢复平静，他自然是力主削减南北备边兵员，屯重兵于京师，又指出阳武伯张攸镇守交趾已经有四五年了，也到了轮换的时候。

    朱瞻基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有些不以为然。他和父亲朱高炽的想法不同，朱高炽觉得永乐年间南北连番大战，如今应该罢兵不用以求休养生息，同时也能渐渐削除那些勋贵的兵权和影响力。但他曾经跟朱棣出塞，深知北边的蒙古乃是狼子野心，长时间不打不但会任其做大，就是边疆守备兵力也会逐渐弱化。祖父朱棣第三次北征的时候，将兵就已经削弱太多了。

    而张越临走前，给他上兵事十条时，更是清清楚楚地指出，交趾镇守总兵绝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换，交趾布政司的官员也不可轻易调动——不但如此，朝廷还需优抚。交趾孤悬西南，之前曾经多年不从王化，好容易用一员将领以及一批官员使得上下民心归附，动辄换人便意味着政策大变，之前的局面很可能毁于一旦。

    等到听完这长篇大论，朱瞻基心想张辅究竟是老谋深算，当即便笑道：“张卿果然是家学渊源，若是文官都能如卿这般肯下功夫精研武事，何愁天下不宁？来人，取冠服来。”

    张信看到两个小太监捧着东西从一边的门进来，也来不及细看，慌忙拜伏谢恩。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竟是感觉到有人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摘下他的乌纱帽，随即换上了另一样东西。心中疑惑的他抬起头来，却看见面前除了皇帝之外，那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捧着的赫然是一套绣着虎豹纹的衣裳冠冕。一瞬间，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既是将门世家，朕便破个例！改卿武职，授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指挥佥事。朕知道你的长子如今已经是翰林庶吉士，也是年少英才，这世袭军职是用不着了，这世袭指挥佥事让你另一个儿子承袭就好！张家三代忠勇，你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番期望。”

    广州和京城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便是快马驿传往往也要十余日，因此朝廷的任何消息传到这里，往往也就变成过时的消息了。而天高皇帝远，与云贵之间又隔了一个广西，其中还有屡屡叛乱的大藤峡，于是交趾军粮也很少从这儿征发，广东百姓从商从农安居乐业。于是，张越上任伊始，拿着了这么一桩大案子，却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反倒是把带来的那些小厮随从都派了下去了解四乡农耕，又派人到黄埔镇所在的码头上了解往来商船的情形。

    他对那案子摆出了一幅袖手不理的态度，理问所的几个属官反而是犯了难。主官虽不问，可人是他命人拿回来的，自然不能蒙混过去；可布政司的参政参议有好几个常常派人查问情况，更有人直接关说人情，这让他们实在是招架不住。这拐卖与否倒是不好说，可将本国人口卖与他国，从洪武年间便是一条禁令，单单咬住这一条，那徐大牙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眼看左右逢源的结果便是两面不讨好，从六品的理问熊浩急得嘴角生出了一溜水泡，吃饭喝水都是生疼。和副理问以及负责案卷的几个书吏反反复复商量了好几次，他终于决定直接去见张越一回，把明细情形一一报上，到时候上头怎么说他怎么处置。

    此时，他在正堂中把一应案卷都交了上去，简短汇报了情形，随即便正襟危坐再不吭声，眼角余光却在瞄着上头刚刚换上去的牌匾。昔日的宣德两个字如今变成了宣仁，一样的黑漆金字，仿佛没有什么改变。不过，德和仁字意思相近，倘若这位新任藩台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上上下下的人才能真正安心。想归这么想，他偷觑张越的目光却仍满是忐忑。

    “徐大牙供认确实曾货卖男女百余人给番使和番商？”

    “是。”

    “该名女子情系拐卖查无实证？”

    “是……”

    “之所以查无实证，是因为该名女子坚决不肯吐露姓氏名讳？”

    眼见张越一面翻案卷一面提问，不一会儿就问到了最关键的一条，熊浩不禁扭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坐得更笔直些，随即低下头说：“因此女乃是苦主，属下不好动粗逼问，所以实在问不出她的真实名讳。听说话口气，察举止做派，极像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兴许有可能是怕泄露名姓，到时候遭乡邻耻笑，所以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污人清白。”

    “好，很好。”看到熊浩听了这三个字，反而更加忐忑不安，张越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自己当初面对朱棣的时候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如今这些下属面对自己的时候也同样如此。信念一转，他便笑道，“掌刑名者，就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都像你这般，则百姓何患酷吏？此事便用私将人口出境罪办理，还了那名女子身契就是。”

    听明白这确实是夸奖，熊浩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待到领悟了张越只就事论事，并无株连扩大的打算，他更是喜上眉梢，知道如今对布政司的其他官员也都能交待了。一一答应了一声，又变着法子逢迎了张越一番，他这才上前抱起厚厚一沓案卷，躬身退出了大堂。

    “宣仁……这一回杀鸡儆猴也就够了，毕竟是查无实证。要是再像从前那样走到哪里，哪里就落下遍地人头，我这名声恐怕就要真要被人用来止小儿夜啼了。”

    张越望着那自己亲笔所题的匾额，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不耐地伸手拉了拉衣领。虽说已经到了小半个月，但他还是极其不习惯这里闷热潮湿的天气。他生来畏热喜寒，最怕的就是大伏天，可如今这种时节，他只是端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后背心就完全湿透了，这一年到头多半是如此，他可怎么过日子？之前来广州时他完全忘记了这里的酷热，如今可有得受了。

    理问所衙署就在布政司衙门的左边，前厅有左右夹室各一间，后头菜是三间正堂，乃是理问退省之地，两旁走廊的数间屋子则是用来贮存案卷。虽说林林总总的屋子也有一二十间，但由于久经时日，如今的梁柱等等都已经颇为陈旧，家具摆设更是不成样子。相形之下，理问所后头的监狱则是显得更为破败，熊浩只在门口站了一站，便再也不愿意跨进去。

    这事情不论交给本地的县衙还是府衙都可以办好，但就是因为张越亲自交代，他不得不亲自出马，如今那个徐大牙就关在这女牢里头。自来能下在这儿的都是重犯要犯，大牢里头的犯人从来就不下百人，每年至少都有十几个庾死狱中，那股臭腐蒸湿之气自然是非同小可。此时此刻，他琢磨了一下张越的态度，便对门口的狱卒吩咐把原告被告提上正堂。这些天他为了安那徐大牙之心，很是敷衍了她一番，如今却得快刀斩乱麻。

    “按大明律，凡将马牛、军需、铁货、铜钱、疋、紬绢、丝绵、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挑担驮载之人，减一等。货物船车并入官。于内以十分为率，三分付告人充赏。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犯妇徐大牙私将人口出境，按律处绞刑。”

    在大牢中一关就是十余日，又是理问所中的大牢，徐大牙自然不用说便是满脸颓色。此时被人架着跪在大堂上，她不禁双腿发软，战战兢兢连上头的问话都听不分明。当听到熊浩冷冰冰的那番判词时，她更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而熊浩却是瞧都不瞧她一眼，见九娘默默跪在一边，他就沉声说道：“民女九娘告徐大牙拐卖，查无实证，发还身契听其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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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八章 民生民计

﻿    第七百零八章 民生民计

    广州城内虽有宵禁，但黄埔镇既有码头，又有市舶司和怀远驿，往来的番人商人众多，历来不设宵禁，因此晚上快二更天的时候，这里仍然是万家灯火热闹非凡。酒楼饭庄纷纷在招牌下头悬起了明亮的灯笼，妓馆娼寮亦是挂上了写有各式各样艳词的大红灯笼，街头四处是拉客的小厮和浓妆艳抹的女子，喧哗得简直不像是夜晚。

    因次日便是端午节，布政司从前的规矩便是放假一天，张越索性带着家人来到了镇上。下午在码头上看了那些番船，晚上在一座饭庄订了包厢吃晚饭。因明日端午节广州府在黄埔镇前头的珠江上会有一场赛龙舟，一家人便决定在外头宿上一晚。这会儿杜绾几个都因为天气炎热不想动弹，偏静官死缠烂打要出去看看，他只好答应了。

    牵着静官的手缓步走在大街上，张越只觉得耳朵里头尽是儿子叽叽喳喳的提问声，起初还耐着性子回答，但渐渐就招架不住了。后头几个随从一面跟着一面注意四周的人流，个个都是一脸的警惕。静官眼看就要四岁了，平素拘管在家里很少出门，这一回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若不是他一只手被张越死死拉着，他恨不得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见路边的一处摊子上围了好多人，随风更飘来一股让人馋涎欲滴的香气，他连忙使劲拉了拉张越的袖子。

    “爹爹……”

    “刚吃了晚饭，这会儿又想吃东西？要是你娘知道了，必定要教训你。”

    “爹爹，就这一回嘛！”

    看到儿子那掩不住的嘴馋模样，张越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原本板着的那张脸顿时维持不住了。思量进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捎回去一家人一块吃，他便拉着儿子往人群里挤了进去。看到这光景，后头的牛敢和张布对视一眼，慌忙拔腿跟上。等到他俩好容易挤到了最里头，却发现张越父子俩正站在那里看着一个正在满头大汗操持的大姑娘，于是不禁面面相觑。

    张越只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那个九娘。那天熊浩回报了判例处置，他没有任何置疑便通过了，因此也知道她已经发还了身契。虽说他并不相信所谓的拐卖，那天也只是一照面，他却总觉得这姑娘仿佛有什么难言的隐衷。这会儿细细看去，见她一个人又管收钱又管做点心，还得张罗着递货，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完全没有瞧见自己，他更是留心打量了起来。

    后世广州琳琅满目的小吃在如今这年头却还有限得很，无论肠粉还是双皮奶抑或是艇仔粥等等都难觅踪影，张越到广州这么些天，若是遇到熬夜，晚上的宵夜多半还是由自家厨子做，上外头采买的极少。此时扫了一眼这小摊上卖的东西，发现内中的点心吃食赫然是北京城中常见的小吃，看那九娘的手法娴熟，他更是疑惑了起来。

    撒着白糖金糕的龙须面，卷成长条点缀着芝麻桂花白糖的驴打滚，嵌着杂色干果子的果饼，捏成各式花样的面果子……瞧见这些，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由于价钱公道，须臾间东西就卖了一大半，他也就各色都买了一些，带着儿子到一旁的桌子上坐了下来，又命人到隔壁小摊上去买了几碗夏日的解暑饮品。看见静官捧着面果子吃得香甜，小眼睛还老瞥着自己面前的几个纸包，他便没好气地在小家伙头上拍了一巴掌，这才打消了他的得陇望蜀。

    夜色渐晚，路上的行人自然而然少了，而各家摊子上的人们也渐渐散去。打算收摊的九娘擦干净了桌椅，少不得一张张收拾了起来，见这边几个人还坐着，她便擦擦手走了过去。还没发话，她就看到那个带着孩子的年轻人扭过了头来招呼自己。认出这就是那天在怀远驿见过的，又想起人提醒说这是一位了不得的大官，她不禁慌了神，讪讪地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晚市上卖小吃的十几家人，只你这一家是地道的北边风味，果然是好生意。”

    “我……我才来没几天，大家就是……就是图个新鲜。”结结巴巴回答了一句，九娘不禁往周围瞅了两眼，旋即就屈膝拜了拜，声音变得如同蚊子似的，“大人是来捉我回去的？我真的没有胡说八道，确实是拐子借着给我介绍好人家帮厨，把我拐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我……我不想回去。”九娘使劲咬了咬嘴唇，好半晌才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道，“我是打澄迈县来的。早先淇国公府……早先丘家雇了我娘管过厨，可后来丘家败落了，到了澄迈县就遣散了咱们这些人。澄迈县多是贫苦人，我又是女流，除了嫁人连条活路也没有。所以……所以叔叔婶婶要给我许配人家，我就跑了出来，谁知道恰好遇着了拐子。”

    张越着实没想到自己的猜测竟然变成了现实，不禁想起了正预备启程的琥珀，忙问道：“这么说来，你真是淇国公府里出来的？那你姓什么？”

    “民女姓丘，是随的母姓。淇国公府的人口多了，整个澄迈县如今少说也有上百人姓丘，有的是正儿八经的嫡支，有的是放出来的下人。不过是下人，不是奴婢。从前淇国公府那正经赏赐的几房奴婢，早就在永乐爷爷大怒发落的时候收回去了。咱们只是受了牵连，那会儿迁徙的时候，不管什么亲戚远近还是帮佣下人，只要是户籍黄册在淇国公府的，一气都迁徙到了这儿。最初的时候看管严，这几年才松了。”

    九娘究竟老实，一面说一面不安地揉搓着衣角：“我娘从前不过是照料过三房的饮食，也就是个雇来的厨娘，结果也被卷了进来，到这儿嫁了人才有了我。只后来爹娘都没了，我就一直随着叔叔婶婶，偶尔给丘家打些零工。丘家那些曾经的少爷和千金如今都困顿得很，前些年还一直有人资助钱粮，去年和今年不知怎得就没了。我出来之前，还曾听说长房的大老爷放火把三间房子烧了，连带毁了不少东西，旋即就重病不起……”

    大约觉得张越值得信赖，大约是心里憋了太久，再加上生怕张越把自己抓回去，因此九娘一打开话匣子便再也止不住，唠唠叨叨就是小半个时辰。张越一边听一边问，可静官却已经是靠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而张布两个全都散在四周看着。末了，张越方才点了点头

    “倘若你真是被拐卖出来的，那么这一路上的路引必定是他们伪造，也就是说，如今你在这儿做这营生，不论收入出息如何，按律便算流民，这样不是办法。”

    “若是照大人这么说，这黄埔镇上流民多了！”九娘终于忍不住了，倔强地昂起了头，“民女读过一些书，也听说过琼州府曾经被人称作是天涯海角，如今的澄迈县，户不过千余户，人不到五千人，其中有六大黎都，汉人都是咱们这样后迁过去的，不少都是朝廷贬谪的罪人流人。都已经那么多年了，只要拿着钱买通了当地的千户所巡检司，谁不想着出来赚钱？每年入冬，都有好多人悄悄锯了大木做船，挂起帆偷运东西往海那边的占城或是越南越北去。虽说顺风，可偶尔也会遇到大浪，十个人之中少说也有七八人就此葬身大海。”

    张越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南京守备太监府上和郑和的一番攀谈——这位赫赫有名的太监曾经提到，第三次下西洋时，他和船队在福建五虎门出洋，顺风十昼夜就抵达了占城，足可见顺风航行的迅速。而琼州府澄迈和这些国家只一海之隔，哪怕是粗制滥造的船，也确实能够顺海漂流过去。想到这里，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

    “三哥，我刚到客栈就听说你出去了，你怎么在这，大伙都在客栈里等你呢！”

    听到这声音，张越抬头一看，见是满头大汗的方敬，便点头笑道：“不急，回去了也是热得火烧火燎，不如外头凉快。怎么样，这广州和陕西南京北京可是不一样吧？这些天你带着李国修芮一祥两个满城里转悠，逛了不少书院，可找到了合心意的？”

    “京城除了国子监和顺天府学等等官学，几乎没多少私学，这里书院有六七家，其他讲学的草堂和精舍也有三四家。我带着他们以请教的名义进去旁听，觉得那些先生的学问等等都不比官学差，只是规制不及。”说到书院，方敬顿时把刚刚出来找张越那些目的忘了个精光，又兴致勃勃地说，“我还在几家书院里头找到了写着番文的书，可惜一个字都看不懂。”

    张越在天下那么多布政司中选择了广州，便是因为这里乃是出洋贸易最方便的港口，此时一听到番文书籍，他本能地联想到了晚明徐光启等人翻译的书稿。略一思忖，他便看到九娘仍是咬着嘴唇站在那里，遂站起身来。

    “这样吧，你在这里先住下来，我到时候嘱这黄埔镇上的官署和管河厅等等照应你一些。至于你所说的这些，我到时候自会派人查证。”

    看到九娘愣了一愣，随即欢欢喜喜地屈膝行礼，又忙着收拾去了，张越方才让牛敢抱起已经睡着的静官，带着众护卫和方敬一道往回走。走着走着，看到方敬一脸好奇的模样，他便掩去了丘家的事，把琼州府上的情形拣着要紧的说了。

    “想当初宋时苏学士被贬到了这儿，大发寥落孤寂愤懑之叹，这天涯海角听着就怪碜人的。我这几天听人说，琼州府上几乎都是黎人，汉人极少，而且岛上四处都是密林，耕种不易，生活更是艰难，也难怪这位姑娘悄悄跑出来。这广东上下差异太大了，广州府的富商常常给官员送礼送钱，日子都过得极其豪奢，偏生不管百姓死活！三哥，你如今有什么章程？”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喃喃自语念了这么一句诗，张越不禁摇了摇头。读红楼时，他对黛玉的其他诗词倒是没什么感觉，唯独这一句却总觉得着实颂圣太过。永乐仁宣，都是号称盛世中的盛世，但平民百姓仍是辛勤劳作却脱不了劳苦。若是不耕织忙，便只有冒大风险在刀锋上跳舞。只不过，对于方敬这愤愤不平的言语，他仍是不能苟同，便笑着解释了起来。

    “要治理一地清平，首先确实是要澄清吏治，但这一条不可过激过急，须知我朝官员俸禄极少，用于养家糊口也都是勉强，更不用说维持官员的体面。一味两袖清风只说明此人操守上佳，但才能本事如何却未必。所以，有才无德的人可以边敲打警示边重用，有德无才的人便只能用于教化。

    我如今上任，要紧的就是几件事。一是广州开海之后，市舶司要整治——这不是我的事，但皇上提了，我总得留心，须知行商坐商都是三十税一，若海商也是如此，赋税就太低了。二是广东一地的劝学，不拘官学私学，都可以大力扶持。三则是农商，这里四季都是夏季，尤其是琼州府，倘若可能，我倒想找些种田能手试验一下稻种，要是能种三季稻就好了……”

    方敬平素读书不少，但对这些却还是头一次接触，早先和李国修芮一祥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查访那些书院，他已经觉得有些头大了，这会儿看到张越掰着手指头一数就是六七桩，他不禁吐了吐舌头，再也不吭声了。直到这时候，他方才真正领悟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由于黄埔镇上的客商最多，各家客栈往往爆满，不少人甚至为图省钱住民居。张越之前让人去包下了镇上最大一家客栈的一座小跨院，这会儿在方敬的指引下找到地头，才跨进门，他就看到靠墙的一张桌子上，一群商人中赫然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不禁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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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九章 从天而降的帮手

﻿    第七百零九章 从天而降的帮手

    连着这半个月，黄埔镇的码头上接连有来自暹罗、占城、越南的数艘船停靠，在缴纳了贡物和抽分的货品换回了不少回赐之后，这些番商便在坊市街上摆开了生意，于是原本就齐集广州等待开海令的商人们自然是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吃下了这几船货物。这天下午又有船停靠的时候，他们原本还以为是哪个西洋番国的船队，待发现是那大帆船上挂着大明的旗帜，又问明是前年从宁波港出发的船，这些商人们方才偃旗息鼓。

    但是，好容易逮着了这么一拨有出海经验的人，这些很会做生意的粤商自是不会放过，索性便由一人领衔，众人一块在这八方客栈摆下酒席相请。尽管这做主的是一个走路一瘸一拐支着拐杖的瘸子，但他们在乎的是生意经而不是外表，自然极力逢迎。觥筹交错之间，早就对海上贸易垂涎三尺的楚胖子便头一个试探了起来。

    “刘老哥，咱们虽说都做过番人的生意，但也就是坐商。你这一回出海足足有一年半，去过多少地方，那些国家的行情出产如何？”

    刘达习惯性地一手扶着拐杖，笑呵呵地说：“在海外做买卖，不过是四个字，胆大心细。我出海之后直奔锡兰，把除了丝绸之外的货物都卖了，换成了金钱，却没有去买那些锡兰特产的宝石。因为我听说之前的几艘船抛售大量丝绸，买了大量宝石，于是当地的宝石价格猛涨，丝绸价格却猛跌。

    再说，咱们大明朝会买宝石的也就是富商权贵，要是带回来的东西太多，那就不值钱了。等到了暹罗，正好一位公主出嫁，我带的那些上等江南丝绸就卖了比锡兰高一倍的价钱。回程的时候，因为苏木胡椒这些香料朝廷历次下西洋带的太多了，我就随便收了些牙雕孔雀羽龙涎香白檀香等等，又捎带了些染料，弄了些大木压仓。路过爪哇时，我发现那儿的水稻都是一年三熟，还特意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这种地的诀窍……”

    刘达前头那些心得体会听得众人连连点头大有收获，但听到什么稻米一年两熟三熟，商人们便不那么在意了，只有一两个好奇地询问了两句，大多数人都只顾追问哪个国家什么商品卖得最好，各国当权者喜好如何等等问题。商人们问得起劲，刘达则是答得坦然，自始至终毫不在意地介绍着那些经验，听得独坐另一桌的一男一女直摇头。

    “商人逐利，对他们说这些简直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刘大叔这心眼就是太实诚了！”

    “实诚？义父确实是实诚人，哪里像你！早年我还敬佩读书人，现在才知道，天下就你这些读书人花花肠子最多！”

    “你就不能别提那些旧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完全死心了。再说这回在占城，要不是我多长一个心眼，两边正好打得如火如荼，就凭咱们那么一丁点人，大伙儿能安安全全地回来？刘大叔是好人，可他心里只有自己惦记的事，心无旁鹜有时候是优点，可有时候也是缺点。就好比你，刀子嘴豆腐心，可有时候说话也还是中听的。”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咦，那边的人是……”

    看到喜儿忽然脸色一变，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另一个方向，方锐不禁也扭头望了过去，待认出从大门口进来的几个人，他也一下子愣住了。遇上张越也就罢了，可是，弟弟方敬怎么会赶巧也到了这里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结果正好撞上了方敬扫过来的目光。

    自打把方锐直接打包送出海之后，松了一口大气的张越便把事情原委对方敬分说了清楚。方敬对于张越素来信服，到后来眼看着汉藩一夕倾颓，他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欢喜。因此，这会儿他一看到许久不见的大哥，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看花了眼，竟是使劲眨了眨眼睛，等确定这并不是幻觉，他方才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竟是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大哥！”

    自打那一年把方敬留在英国公府之后，方锐断断续续只去瞧过弟弟数次，每次都是看上一眼捎带些东西，来不及说几句话就得走。如今看到弟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他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多年不见，当初那个羞涩的小家伙已经窜得老高，此时穿着天青色圆领右祍袷纱袍子，下头着云丝履，收拾得利落精神，赫然已经是小大人似的。相比自己从前去瞧他时那种疏远和不满，如今弟弟脸上的表情让他看着舒服多了。果然，他从前费心费力，走的却是弯路。

    兄弟相见，方锐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方敬却是欢喜得很，也没顾得上搭理别人，竟是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连串问题。结果，还是张越瞧见这客栈大堂中的其他人都望了过来，只得走上前止住了兴奋过头的小家伙，又对喜儿打了个招呼，随即便示意两人跟着自己一行到那边的小跨院说话。瞧见正和商人们说得兴起的刘达悄悄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他自是没去打搅。

    为了宽敞安静，张越先前命人包下了一整个小跨院，这里一共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这么些人自然是绰绰有余。此时，他把已经睡着了的儿子交给了迎出来的崔妈妈，又顺便让她把那些点心吃食带回去分给众人尝尝，随即就指了指空着的西厢房。果然，方敬二话不说，一把将方锐拉了进屋。看见这光景，他不禁莞尔一笑，心想若非自己当初下决心早下手快，在朱高煦死后再捞人就难了。

    “小张大人莫非是调到广州府了？还有，我听方大哥说，他弟弟一心一意科举，怎么也这么巧跟下来了？”

    听到这声音，张越少不得回过头审视了一番喜儿。多年不见，她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瞧着圆润了许多，但眼神却比从前干净清澈。上身是密合色斜襟衫子，下头白绢绫裙，通身上下就只是那对珍珠耳坠子瞧着显眼些。见她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回避自己审视的目光，他不禁更是暗自点头。

    “我也是刚刚调任广东布政使，今日到黄埔镇来，是为了看明日的龙舟大赛，谁知道竟然这么巧撞见你们。至于小方，他去年会试落榜，我想着他在京城闷着读书不好，所以撺掇他跟下来看看散散心。如今这风正适合回程，你们怎么会在广州停船？”

    喜儿听说张越如今竟然已经升作了布政使，脸上登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不甘心一辈子在乡间务农，想要飞上高枝的无知丫头，在外头厮混了这么多年，也曾经扮作小厮跟着刘达去拜客，对于官品高低职务大小都已经不再陌生。想到张越如今已经是封疆大吏，自己昔日那些念头实在愚蠢，她一时间竟有些脸红，忙咳嗽一声遮掩了过去。

    “还不是因为那个心眼多的书呆子？他最初在船上一直都不安分，总想着怎么逃回去，直到咱们到了锡兰，他这才死心，只少不了冷嘲热讽，最后还是遭遇海盗的时候被义父救了一回，这才渐渐醒悟，义父就让他帮忙管管船上的事情。可这家伙不死心，从占城回航，他就提出先到广州停一停，结果一下船就听说汉藩完了，他自然是什么念头都没了。”

    对于方锐的态度，张越并不奇怪。此人本就是出于激愤和功利心投奔了汉王，兴许对朱瞻坦还有些忠诚心，但对于根本看不上他的朱高煦，他自然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只是，掂量喜儿这口气，他不禁心下一动，却也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你们这次出海一年多，应该在不少国家转过，必定有不少有趣的事。小方既然缠住了他大哥，刘师傅也还在外头和那些商人说话，你索性也到屋子里坐一坐，让大伙儿听听你们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张越既然邀请了，喜儿便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下来，又跟着他进了正屋。之前青州剿灭白莲教的时候，她被药哑了嗓子，也因此见过小五和灵犀，如今再次见到张越的家人，她虽不至于像当年那般惶恐，却仍然忍不住多瞧了杜绾两眼，毕竟，那曾经是她最羡慕的官宦家眷。然而，当如数家珍地说起那些异国风情时，她便渐渐忘记了旧事，只顾着滔滔不绝。

    无论杜绾还是灵犀琥珀秋痕，虽不是一味困于深闺的女流，可也究竟不曾有这种走南闯北周游列国的经历，此时听喜儿说那些异国风土人情，不知不觉都入了神，就连那些丫头妈妈也是如此。张越却是一面听一面想着刘达着意交好那些商人的用意，直到外头传来了彭十三的声音，他方才站起身来，对杜绾分说了一声，旋即就上前出了门去。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一轮弯弯的新月已经升得老高。彭十三提着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纸灯笼站在门外头，旁边赫然是刘达。看见张越出来，他连忙提高了灯笼，见人脚踏实地站稳了，他才笑道：“我刚刚在外头听了好一会，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刘老哥的手上功夫了得，嘴上功夫也同样了得。只那么一会儿功夫，外头那些商人就服服帖帖。”

    “哪里是我能说，只是因为我有些别的打算，所以就只得打点精神应对。”

    刘达先是向张越行礼，等到随他到了东厢房坐下，他就解释道：“他们也就是想买下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顺便从我口中打探消息，于是卖力巴结而已。毕竟，我的货色可比番商的好，而且是本国人，价钱上头虽然贵些，可比番人可靠。只不过，按照章程，我这些货得送回宁波市舶司才能卖，不知道如今是否可以通融。”

    “这一条如今还不行，不过你可以停泊几天，等朝廷明旨一下，就应该无碍了。我之前和皇上商定过，海商三十税一的税率实在是太低了，从今年广州市舶司开海开始，今年的税率是三十税一，三年之后便是二十税一，再三年则是十五税一，日后一律用这个数字。所有出港货物，出港时课税一次，入港时若载有货物，则重计课税一次。出港需领取引凭勘合，回来的时候可以在三大市舶司的任何一个入港。”

    “这敢情好，不用原港发船原港回还，可以省却老大的麻烦。我这次打算在广州出货，然后把这儿的特产带上一船到北边去。说到这里，我还想向大人进言，宁波、泉州、广州，这三处港口都是老海港了，但都集中在南边。如今京城在北边，大可以在天津或是山东登州再开一个海港，如此便可以通过海运沟通南北。”

    这话自然是说到张越心坎里去了，他点了点头，随即就叹道：：“这事情我也想过，毕竟，北边都指着漕运，若是粮食能够海运，则北边必定要再开一个港口。此事皇上已经记下了，应该正在斟酌，只朝中毕竟意见不一，一时半会不会那么顺利。老大人们老成持重，要接受那么多改变却难。先不说这个，你一走就是一年多，可有什么收获么？”

    “收获自然有，而且还不是一丁点，而且大人如今是广东布政使，那就再好不过了。”刘达说着便拿出了随身的一个小口袋，双手递给了张越。等其接过，他方才兴致勃勃地说，“这南边的番邦小国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和广东海南的天气差不离，我此次一路走一路访求了不少农物种子，拣选了好一些带回来，这儿都是样品。照我看，广东海南不少地方都能种爪哇的三季稻，就是只能种两季的，也可以在其中混种其他农物。”

    抓着那个口袋，张越不禁想起自己托张谦向郑和要来的那些种子。虽说已经在自家田庄上试了一试，但那些不少都是热带作物，成活率和产量都很低，况且毕竟带种子回来的人也不是什么精通农务的人。眼下有了刘达这番话，他只觉得前景大好，自然是精神大振。

    “好，好！若是能够成功，那广东之地就可无饥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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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章 为虎作伥，痛心疾首

﻿    第七百一十章 为虎作伥，痛心疾首

    深夜。黄埔镇西南的许家客栈。

    由于地理位置不佳，这里的生意比镇上其他客栈要差了许多，但这天晚上却破天荒地挂出了表示客满的红灯笼。客栈中的门板已经全部放下，掌柜在客人的“吩咐”下，早早都躲回了屋子里头，只有几个老少伙计还根据吩咐各处忙活。大堂和东西跨院林林总总站了十几二十个壮硕精干的护卫，在几盏油灯昏暗的火苗下，赫然能看到他们左腰上挎着的腰刀。

    东跨院的正房中，八瓣莲花状的铜质漏壶眼下正忠于职守，一滴滴的清水掉落在铜盘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原本陈设简单朴素的屋子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全新的一套行头，那些寻常杉木所制的家具上套上了各式各样华美的布套绸套，显得干净整洁。深红色的帘子后头，秦怀谨正一手支头半梦半醒地靠在太师椅上，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声。

    “人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虽然有两个人伺候，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就在秦怀谨倏地睁开眼睛想训斥人的时候，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身着玫瑰紫大团花潞绸衫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到了近前，他匆匆忙忙行了个礼，随即低声说道：“父亲，一切都已经料理妥当了！”

    秦怀谨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摆摆手吩咐两个小厮退下。待到大门完全掩上，他才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问道：“你确定已经好好查看过，决计没有闪失？”

    “父亲，您就放心好了，我替您办事难道还是第一次，哪一回不是妥妥帖帖？”秦怀谨的养子秦仪上前在他身边站定，又躬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这每年端午节赛龙舟都是广州府的一桩大事，这民间的赌戏更是热闹。为了这个，我还特意去下了千贯青蚨的重注，若是赢了，这便是五千贯钱。民间这种闲话传得极快，到时候谁都会以为您是想借此捞一把。”

    听到这话，秦怀谨立时皱了皱眉。养子这计策利用的是他爱财如命的名声，他自然是有些不快，可是，比起自己的安危来，这区区一千贯钱自然不重要。因此，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多花点钱财消灾，只要事情能妥当就好。对了，那几个黎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几个用来送死的小角色，父亲不必放在心上。”

    秦仪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又说明天乃是要紧关头，死活劝了秦怀谨早些就寝。亲自铺床叠被把人伺候上床了，他就放下了帘子，快步走出了门，又嘱咐那两个小厮进去伺候。等到回到了西跨院自己的屋子，他打发了门口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厮，一个人进了屋子。反手掩上房门，往前徐徐前进了几步，他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得意洋洋地咧开了嘴。

    “五少爷。”

    正沉浸在无限幻想中的秦仪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见床边上闪出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他不禁沉下脸斥道：“老安，大半夜的，谁许你随随便便来见我？”

    “外头守卫太多，小的生怕惊动了他们，只能装扮成伙计躲在这里，情非得已，还请五少爷恕罪。”老安见秦仪自顾自地点燃了灯，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好屈膝跪倒在地磕了个头，“五少爷，是家主派小的前来问话的。五少爷投在秦怀谨门下也已经多年了，如今新君登基政令大变，就怕上头有什么变化，还请五少爷多多谋划，不要忘了自个的身份。”

    秦仪一手掌着烛台走到床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顿时脸色大变。回过头来瞧了瞧老安，见其跪在地上并未抬头，他这才转身先放下了烛台，竟是懒散地伸了个懒腰：“这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去禀告一声二叔，就说我会尽力而为。这么多年都等了下来，也不在乎这一时半日，他得耐心些。秦怀谨是个老狐狸，这些年我从来不敢提这些，但如今替他办成了好些事，再过一些时日，我就有把握说动他往宫中通路子。宫中近臣中贵是换了一拨，可他为了自己的位子也用了不少功夫。”

    见老安挪动双腿站了起来，却仍是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便没好气地说道：“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赶紧走，要是让人瞧见，你让我这日后的戏还怎么演？”

    和一身体面衣裳的秦仪相比，老安一身粗布衣衫，手边上还挂着一条干净软巾，配合着脸上的凄苦之色，瞧着赫然是一个干惯了跑堂的老伙计。此时此刻，见秦仪别转头再不理会自己，他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仍是把心一横问道：“五少爷，小的斗胆问一句，您让咱们千辛万苦送来了几个黎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着你管了！”

    秦仪顿时勃然大怒，转身大步走了过来，竟是劈头就给了老安一个嘴巴，随即恶狠狠地说：“你给我记着，这边的事情是我做主，你不过是家里一个下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要是你还想替二叔办成事情，要是你还想家里人能继续安安生生过日子，那你就闭紧嘴巴！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么一巴掌了，你给我记好了！”

    捂着剧痛的腮帮子，老安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行过礼后便匆匆退出。见他走了，秦仪不禁冷笑连连，返回床边就直接倒了下去。枕着双手望着顶上的纱帐，他渐渐想起了这些年的日子。为了把自个送到这个老阉奴身边当养子，家里人可谓是动足了脑筋，而他这个无根无基的为了巴结老家伙更是不遗余力，为的就是不至于回去受苦。当他知道秦怀谨已经不可避免地要倒台时，他心里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家族，想的只有自己。

    他绝对不想再回去过那种寸步难行的悲惨日子，只要能帮助秦怀谨过了这一关，他就能彻底除去身上那层束缚。待到将来……或许不用等将来，养父的东西还不是他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森森地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由于没有宵禁，尽管此时已是四更天，黄埔镇的街头上还是有人走动，只大多都是脚步匆匆。离开许家客栈的老安却是步履蹒跚，一天的劳碌倒是其次，最要紧的却是心累，到了街拐角处，他更是忍不住伸手撑住了旁边屋子的墙壁，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看五少爷这样子，仿佛是有什么筹划，别到头来毁了家里多年的大计就好！

    “安……大叔？”

    听到这个犹犹豫豫的声音，老安一下子警醒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瞧见面前是一个面目有些熟悉的少女，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不禁又惊又喜地说：“九娘？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也是的，就算不满你叔叔婶婶给你做主，也不能一声不响跑出来！”

    九娘双手提着一个大食盒，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老安好一会儿，这才眨眨眼睛笑道：“与其嫁一个糟老头子，还不如豁出去到外头闯一闯。我如今一个人虽说辛苦些，可日子总比在那儿过得爽快，而且，危险虽说有，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那位帮助过自己的贵人，只开口问道，“安大叔，你又是怎么来的？”

    老安没法回答这一句反问，只得随便瞎掰了一个理由蒙混过去。见她提着一个食盒，他立时明白了九娘传承自其母的手艺，心中怜惜归怜惜，却知道如今家里上下的事情还理不清，自己根本帮不上她，只得叮咛了几句。见她乖巧地连连点头，他也就打算就此离开，正在这时候，路上的一辆马车却忽然在两人旁边停了下来。

    “这不是那位卖吃食点心的姑娘么？”

    一个胖子从车子中探出了脑袋，笑吟吟地冲九娘打了个招呼。瞅着来人衣着华丽，不像是什么随意搭讪的市井之徒，九娘虽不认识她，却仍是点了点头。而老安则是悄悄往九娘背后藏了藏，眼睛则是紧紧盯着对方。只这一会儿，他已经是认出对方是专事珠宝买卖的楚胖子。虽然不敢确认对方究竟是否认得自己，但小心一些却是没错。

    “我之前经过晚市时，正好买过你几样点心，刚刚请别人用了，都说口味不错。广州府那么大，能做北方面点的着实不多。倘若你愿意，来日可以去镇东头的彩云楼上试一试，就说是我楚胖子举荐的，他们总会买我一个面子。”

    倘若是富贵人家要寻厨娘，九娘还会犹豫犹豫，可听人家荐的是黄埔镇有名的彩云楼，她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道谢答应了。及至那马车从身旁走过，她不禁回头对着老安笑了起来：“安大叔，今天晚上遇着你真是好运气，明儿个我一定去试试。”

    老安不自在地笑了笑，又安慰了九娘几句便和她分道扬镳。走在半路上，他的心中满是狐疑。楚胖子在商人中间的名声还算不错，可也绝不是什么冲动的人，为着一口好点心就做这样的人情，听着实在是蹊跷。可九娘和家里已经不怎么相干，应该不至于惹人算计才对……想着想着，他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满心都思量着刚刚秦仪的言行举止。

    那位五少爷常年在外，跟的又是那么一个有钱有权的老太监，他若不是真心为家族谋划，到头来家主那一辈的几位老人岂不是白费心思？家主掌权的六七年来，家里一直在筹划着能够脱离海南，可勋贵们虽资助过，别的事情都一概不应，家主不得已方才把心思放在了宫里的太监身上，陆陆续续已经送了无数钱，偏还不敢泄露真实底细。如今，御马监太监刘永诚已经是瞅着有些不得志了，倘若秦怀谨这里再有什么闪失，家里指不定就连财路都断了。

    穿过好几条大街，沿着一条阴暗的小巷前行了很久，老安方才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了下来。敲开了门顺顺当当入内，他便熟门熟路地直奔正北的屋子。打起竹帘一跨进门槛，他就看到了一个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打瞌睡，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二老爷。”

    “唔……”座上的老人陡然之间惊醒了过来，看清面前躬身站着的是老安，他立刻提起了精神，沉声问道，“长昕那里怎么说？”

    当着老人的面，老安不敢提起之前秦仪生硬倨傲的态度，只能拣好听的解释了一番。然而，他虽低着头，老人却仍是看清了他半边红肿的腮帮子，忽然重重一下锤在扶手上，厉声打断了老安的话：“你不要遮遮掩掩，他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态度，你给我说实话！”

    看到老人死死瞪着自己，老安虽然很不想说，但终究架不住那炯炯的目光，只得一五一十说出了之前的情形。见老人果然气得直发抖，他忙又劝道：“二老爷，五少爷兴许是在那老太监那儿受了气，故而对家里的事情有些不上心，可他毕竟不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看他根本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以为自己真姓秦！”

    老人拿起旁边高几上的一个茶盅，劈手就想砸，可高高举起之后，他又缓缓将其放了下去，浑然不觉那茶盅中溢出来的水已经顺着他的手濡湿了衣袖。良久，他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自从家里一夕之间遭受大难，不但天塌了，就连好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也付诸东流，全家甚至一下子被迁徙到了这天涯海角，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始终惦记的就是解除禁锢，让后人有出头之日。为了这个，大哥不顾人反对派家下人悄悄去经商，对那些番商粤商卑躬屈膝，好容易分得一杯羹；我接手之后就拿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去联络中贵。可是，这些小一辈的竟是全都不争气！长天说是死了，可实际上还不是跑了出去？长昕也是一样，分明是不想再担责任，其他几个小的也都是懦弱无能……偌大的丘家，竟是寻不出一个有担当的人！”

    看到老者颓然倒在了太师椅上，老安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有陪着叹息了一声。他这一代的世仆还能忠心耿耿，可下一代还有谁肯奉一个没落家族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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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一章 龙舟疾，惊变起

﻿    第七百一十一章 龙舟疾，惊变起

    自明初开始，广州每年端午都会举行龙舟大赛，地点就是在海珠岛对面的珠江河道上，离黄埔镇也近。如今流经广州城南的珠江可不比日后逐渐淤塞的珠江，河流最宽处足有两里，当地人素来称之为小海。在这样宽阔的江面上赛龙舟，那龙舟自然是异常高大华美，虽由官府出面主办，各条龙舟却都是本地富户商人出钱出人，参加人数最多的时候能达到二三十条。

    尽管去年才是天子大丧，但由于洪熙皇帝朱高炽留下了丧事一应从简，民间不禁嫁娶的制度，因此这一年的赛龙舟也没受到影响，但官府为了不张扬，龙舟数量便减少到了十条。

    这些龙舟每条都是十几丈长，六七尺高，龙舟上还有楼阁，上头涂漆绘彩，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居中一条最显眼最华美的龙舟上载着将近百人，伸出船只的划桨多达四五十对。划船的汉子个个精壮，一色着红布坎肩，穿红短裤扎红头巾。领头击鼓的那人更是赤裸上身，坟起的肌肉瞧上去硬梆梆油光光的，那鼓槌上绑着的红绸亦是迎风飘扬。而龙舟尾部的位置上，则是端坐着一个身穿麒麟服的中年人。

    张越一早就雇船带着家人上了海珠岛。他虽婉拒了广州知府邀他主持赛龙舟的建议，但本人却带着家眷到场，这自然是让府衙上下的官员很是欣喜。只不过，这一回市舶司提督太监秦怀谨都借口为宫中的皇帝祈求平安亲自上阵，他们的精神也就分了一大半过去，但也少不得鞍前马后地围着上司转。此时，张越看到高台上放下令旗，宽阔的江面上十条龙舟昂首挺进，不禁觉得心神振奋，旁边的方敬也是惊叹不已。

    “从前在陕西的时候，也见过大河大江，可那些河江的水流哪里像这里一般宽阔平静，而且还能赛龙舟，实在是太带劲了！大哥，你快看，那条红色的龙舟多快！”

    张越知道御苑中也有赛龙舟，可那毕竟是表演性质居多，而且都是些禁军健儿各自较技，规矩大于比赛，搏赏赐大于取乐，如今看这种民间游戏，观感自是大不相同。见那些汉子齐齐争先，底下欢呼如潮，站在府衙搭起高台上的他不禁也觉得心情开朗。

    大江上，各条龙舟上的挽手有意将桨叶插入水中往上挑，一时间水花飞溅，而船头船尾的桨手则是依照鼓点韵律顿足压船，一时间，龙舟起伏如游龙戏水，越发激起了两岸围观百姓的高声喝彩。而下头哄闹阵阵的时候，高台上的官员们便有人起了头说是要做诗。原本只想着出来游玩的张越自然懒得掺和这些，推却了一阵就有意退开了。虽说有心去瞧瞧杜绾她们那边如何，可看见另一个高台上四面帷幔，都是些命妇，他立刻打消了去凑热闹的兴头。

    然而，他才从高楼上下来站定，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唤，扭头一瞧才发现是自个留在布政司衙门看家的彭十三。见这位风尘仆仆满头大汗，看到他只是拱了拱手，随即东张西望了起来，他不禁笑着打趣道：“怎么，一日不见就想你媳妇了？”

    “这夫妻之间可不就得彼此想着？”彭十三压根不把这打趣当一回事，理直气壮回了一句，随即就一本正经地说，“刚刚收到老爷让人从京城送来的信，看落款已经是一个月前了。送信人还捎带了一个口信给我，说是信老爷又整理出了不少老太太的遗物，其中有些衣裳要留给灵犀，我想寻着她问一问该怎么办。毕竟，上头好几位太太奶奶，她生受下来也不好。”

    顾氏去世前就已经把家里的事情分派得井井有条，因此这会儿听彭十三这么说，张越倍觉突兀，寻思了片刻也就撂开了手，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接过彭十三递过来的信，他看了看周围，见并没有其他人，就径直拆开了封套，取出了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原以为张辅只是例行说明京城情况，可他才扫了一眼就大吃一惊。

    大伯父张信由文职改武职，一下子从兵部左侍郎迁锦衣卫指挥同知，皇帝更是指定将世袭指挥佥事这一世职给张赹承袭！和这么一条让人完全想不到的消息相比，他差点忽略了后一条消息就是市舶司的新任提督太监已经定了原御用监太监张谦。

    “少爷？”

    彭十三看见张越脸色一连数变，哪里不知道事情有变。他虽说是英国公府的人，但这些年跟着张越的时间比跟着张辅还多，再加上又娶了灵犀，此次主人张辅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当仁不让地承揽下来，硬是不远数千里跟着到了广州。此时此刻，他问了一声之后，看到张越把信笺又递还了回来，就毫不迟疑地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一个兵部侍郎，竟然就换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彭十三虽然不是什么足智多谋的谋士军师，但跟着张辅张越多年，见识自然是一等一的，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世袭军职瞧着是恩宠，可京师那么多公侯伯，区区一个世袭指挥佥事，就是承袭了才多少俸禄？要是少爷你当初由文改武，给这么一个军职勉强还算过得去，可信老爷……说一句不好听的，信老爷哪里会武，赹哥儿的武艺比少爷当初还稀松十倍！”

    虽说彭十三说的是实话，但拿自己打比方，张越还是有些恼火，不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伯父张信一行是正月里从开封赶到京城的，那时候丁忧期满，而他也正好要起行，没来得及说上太多话。只是他临行前，得知礼部尚书吕震举荐了张信就任兵部侍郎，心里有些奇怪罢了。只没想到，张信在那个位子上没坐多久，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武官。

    对于父母兄弟家人，张越素来是秉持维护之心，但这事情前因后果他都想不明白，就算明升暗降，他远在数千里之外，也实在摸不着头脑。张辅在信上说得简单，可真实情形如何，兴许得等他回京之后，才能弄清楚了。

    想到这里，张越便收好了信。父亲张倬如今告病出缺在家，不比张辅这个国公，自然不好随时打发人送信来。算上路途中耽搁的两个半月以及抵达广州之后的一个月，他已经是将近四个月没和父亲通过信了。因张辅在信上并没有提起，他便对彭十三问道：“送信人可还提到了京城家里的情形？”

    “他提过家里其他的一切都好，而且人还在布政司衙门等着，少爷回去就能见着。”

    “那就好。”

    情知如今的京城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张家虽不说安若泰山，但那些提防心过度的老大人们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削弱一下张家的实力，决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因此张越自然毫不怀疑这话。看见江边有不少精明的商贩在摆摊卖粽子，他就招呼了彭十三一声。

    在这种应景的时候应景的地方，那些商贩几乎个个都是好生意。无论是肉粽白米粽豆沙粽赤豆粽……一串串煮熟的粽子连绵不断地卖了出去，不少看赛龙舟的百姓就在江边捧着粽子一边吃一边看，不一会儿，各家小贩就只剩下了生的，连下锅现煮都来不及。而在这些人大做生意的同时，更有人口若悬河地议论着龙舟赛的胜负。

    “要我说，楚家商号这一回准赢，为了这一回赛龙舟，听说楚胖子下了每人一百贯钞的赏格！”

    “一百贯钞算个屁，再说，楚胖子在各商行中也就是中流。要我说，还是秦家的珠江商号赢面大，他在官场商场都厮混得开，听说各家商户的打赌里头，人人都看好他。”

    “你们就省省吧，也不看看那最大的一条船是谁的后台。有市舶司的提督太监秦公公力挺着，谁敢越过了他去，还想不想和那些番人做生意？”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争论几句。这事情我清楚，我有个亲戚在市舶司里头当杂役，听说秦公公这几天把不少用不着的大家伙都变卖了出去，换了不少现钱。刚刚过去的几个卖彩券的人瞧见没有，虽说这是广州城那些富商取乐的法子，可那秦公公花了整整一千贯钱买自个赢！那可不是宝钞，是黄澄澄的钱！听说他今儿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自己竟是亲自上了那艘龙舟……这阉人下水，不嫌命长么？”

    手里拎了两个粽子的张越和彭十三从最后头往前挤，那些嗡嗡嗡的议论声不停地往耳朵里钻。张越倚靠彭十三的身材巨力好容易到了第一排时，不但背后的抱怨声不断，就他听到关于此次赛龙舟的胜负内幕版本，就足足有十几种，每种都不一样，甚至还有人说胜负是他内定的。虽觉得好笑，但他想到刚刚知府说，胜者会得到珠江英杰的官府赏赐匾额，以及各家商号联合提供的万贯宝钞花红，再加上各处明里暗里的打赌，他也就释然了。

    这一个赌字，原本就能衍生出无数故事。

    “冲刺了，那边几艘船都冲刺了！”

    为了方便官员家眷观看这场赛龙舟，这里原本就靠近最后的终点。因此，这么一声嚷嚷之后，前边的人固然瞪大了眼睛，后头的人也少不得踮起脚张望，更有甚者直接扒着前头人的肩膀。亏得彭十三在后头护着，张越总算还站得稳当。就在他眯起眼睛分辨是哪艘龙舟先冲过的终点时，忽然只看见那艘最大的龙舟从中间断裂了开来，上头所有人全都一下子翻落水中。一时间，围观的百姓自然大呼小叫了起来。

    “是秦怀谨的那条龙舟！”

    不用彭十三提醒，张越也自然认得出那条最招摇的龙舟。对于那位即将过气的家伙，他没有花太大的心思，而且身边的人手也不够，但也吩咐了眼线盯着——毕竟横竖王瑾已经表明了姿态，此人就是回京也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也懒得延续自己太监克星的旗号——而他就是抄了这人的家，那些金银财宝也进不了藩库。因此，对于今日秦怀谨这最后的表演，他自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并没有太过留心。

    珠江口上年年赛龙舟，偶尔也有翻船落水的往事，但由于划船的汉子都是水上好手，往日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太大的事情，这次百姓惊呼了一阵之后，也都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人嘀咕着提了一句秦公公落水，人群中才骚乱了下来。而就在这时候，后头高台上也同时起了骚动，没多久，几个差役就气喘吁吁地跑上前，高声嚷嚷了起来。

    “府尊大人有赏，凡救起市舶司秦公公的，重赏新钞千锭！”

    虽说如今的宝钞已经贬得几乎不值钱，但千锭新钞差不多值十多贯铜钱，够中等人家过一年了，一时间，江边上但只见众多人二话不说脱了衣服，猛地扎入了水中。不过片刻工夫，张越就感到身旁变得空荡荡一片，而眼前的江水中，好些人正奋力划水游向江心，再没有人关心本次赛龙舟是谁得了魁首。

    发现下水的少说也有几十人，他皱了皱眉便转过身往高台那边走去。远远离着还有百多步远，他陡然听到几个完全听不懂的口音，定睛看时，却是几个身穿短衫的汉子手持明晃晃的利刃往高台上杀了上去。只一个照面，高台下的几个差役被那股杀气所摄，一个被人一刀劈翻，一个吃人砍中手臂慌忙逃窜，其他的本能让出通路，竟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奔那木楼梯去了。

    眼看这么几个人就要冲上满是官员的高台，斜里一下子窜出了五六个彪形大汉，恰是把人堵了个正着。虽说刺客悍勇，但那几个大汉本是张越带出来的护卫，除了牛敢他们两个，其余的都是军中厮杀出来的硬汉，手底下亦是绝不含糊。彭十三生怕还有刺客，不敢稍离张越身侧。

    见惯了血肉纷飞的场面，虽说乍然一惊，但张越很快就回过了神，张越自然是停下了脚步。眼看高台上刚刚还悠悠然吟诗作对的一群文官多半慌了神，那个李知府倒还镇定得厉声呵斥了几句，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江面，发现那里依旧乱成一团，他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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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却原来是金蝉脱壳

﻿    第七百一十二章 却原来是金蝉脱壳

    海珠岛前的珠江虽说水面宽阔，看起来水流也不太湍急，但从岸边开始，水深从几十尺上百尺到几百尺不等，人掉下去就很难寻找，因此尽管官府下了高额的赏格，百姓瞅着那点钱蜂拥下水救人，但一直忙活到了傍晚，龙舟上的桨手鼓手救上来一多半，却有四人失踪，而秦怀谨仍然是下落不明。面对这种困境，知府衙门从上至下的官员自然是又惊又惧，李知府强打精神吩咐渔船继续搜寻救人，随即便转头找到了理刑名的推官。

    “那帮刺客可曾开口了？”

    “大人，这帮家伙个个死硬，这海珠岛上又没有什么趁手的刑具，如今他们还没招认。”

    “还没招认？你知不知道，落水的那可是钦派的提督太监，怎么说也是皇上近臣，身上可是穿麒麟服的！偏在这位落水的时候冒出那么一群刺客，这其中必然有关联！还有，龙舟上那些逃生的桨手鼓手已经都抓了起来，这龙舟如何断裂翻船都得审理清楚。张大人刚刚传话说要见主理此事的官员，你是理刑名的推官，随我一块去见人！”

    知府衙门设同知通判推官等等，其中推官掌刑名，虽然是正七品，但由于需要精熟朝廷律例和诸多判例，能在这位子上坐稳的往往至少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广州府衙的陆推官便是年近五旬，比李知府还大上两岁，但上下尊卑有别，这会儿被李知府厉声呵斥了一通，他虽低头听了，心里却没在意——当推官常常遇到这种勾当，要都计较他早就辞官不做了——及至听说要去见张越，他心里这才有些七上八下。

    因为出了这么一件大案子，张越考虑再三，索性带着家人在海珠岛上的慈度寺中借住一晚。他是掌管一地民政的布政使，寺中自是不敢怠慢，立马收拾出了几间最好的精舍，又吩咐火头僧准备精致斋饭等等。此时李知府陆推官两人在知客僧带领下到了后院，便听到里头隐约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自是不敢随便进门，双双在外头站了。

    不消一会儿，得知两人同来的张越便出了院子。面对两位年龄至少大自己一轮的下属，他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听陆推官满脸为难地说如今出门在外刑具不全没法动刑，他不由得眉头一挑，随即便淡淡地说：“所谓用刑，不过攻心之道，其余的也就是让人肉体苦痛，所以才有屈打成招，不可不慎。依本司看，不用那些血肉横飞的法子，未必就不能使其招供。”

    李知府自举进士之后多年便在外官任上折腾，对犯人早没了什么慈悲心，此时听着不禁不以为然，便以目视陆推官。领会了上司眼色，陆推官便讷讷说道：“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指点。”

    “如今既然在外，刑具既不趁手，责打之刑就不可轻用，否则出了人命却不得口供，反而是有伤阴鹜，不如用跪刑。将犯人裤角卷起跪在砖地上，身后让差役按头握发，令其挺腰直跪，再派差役将他们的两臂绑在杠子上，如是必然不能久熬。不要怕费时间，一遍遍细问，等到供认之后再将其搀扶起坐下，防其晕倒。本司看那几个犯人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不怕大棍子责打，只怕这水磨工夫。”

    两人起先还只是佯装唯唯诺诺地听着，待张越这细细解释下来，他们不禁渐渐钦服，尤其是陆推官更是暗自懊悔，暗想自己干老了刑名，却连这一点都忘了，还得人家提醒。待到张越又交待了几句别的，他不愿再久留，立马告退离去，心里已是发狠，纵使熬夜也要问到口供再说。而被留下来的李知府却是心中忐忑，暗想这位顶头上司除了杀人在行，用刑也在行，日后万不可犯什么事撞在他手里。

    “李知府在广州府也有三年多了，之前那几个刺客冲出来的时候所嚷嚷的言语，想必你应该听过，可否告诉本司是什么方言？”

    李知府原本担心张越单独把自己留下来是兴师问罪，待听到是问这个，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虽说当了三年多的广州知府，却没怎么出过广州城，此时绞尽脑汁想了想，仍是只能不太确定地答道：“下官不敢说满话，只听着仿佛不像汉地方言，仿佛是黎人的土语。”

    “黎人？”

    张越不禁眉头紧拧，随即细细思量了好一会儿，这才又吩咐道：“也罢，等待会陆推官问明口供再说。如今市舶司秦公公落水失踪，你明日留下同知通判各一员主持搜江捕捞，其余人跟着你回广州城去，毕竟民政更耽误不得。端午节赛龙舟原本就是一年一度的惯例，秦公公要亲自参加谁也管不着拦不着，如今出了此事，罪不在你，到时候藩司、都司和臬司衙门当一块会衔上奏朝廷。”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李知府自然知道广东三司都应该会衔上奏，只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唯恐自己到时候亲自上门奏报时，那几位比自己高了数级的上官不会给好脸色。张越这么一说，无疑是替他承揽了上奏的责任和会衔的责任，再加上那句罪不在你，他只觉得心中异常熨贴，忙不迭地躬身谢过。

    正如张越所料，这世上的好汉能耐杖刑鞭刑责打，可举双手跪青砖这种看似简单的勾当的确不是那么好挺的。四条壮硕大汉不过硬支撑了两个时辰，就已经如同是水里头捞出来的人，通身大汗浑身发抖，到最后其中一个看似最悍勇的实在熬不住了，忍不住出口大叫道：“狗官，你杀了我！”

    “杀了你？杀了你不用刀，就用这几块青砖！”

    瞧见这几个汉子都有些歇斯底里的架势，陆推官知道离水到渠成不多远，索性大手一挥又换了几个差役上前执刑，自己则是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工夫，终于有人嘶哑着嗓子叫道：“扶……扶我起来，我……我招！”

    听到这两个字，陆推官几乎是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端着脸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喝令两个差役上前把人架过来带到隔壁屋子。见其余几个汉子都是面色煞白满头大汗，再不如起初的硬气，他知道接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便起身离去。待到了隔壁沉声盘问了一通，问出来的结果却让他大感意外，随即不禁头皮发麻，忙让人写下口供令其画押。这一番刚刚折腾完，外头又传来了有人叫喊要招认的声音。

    宋代的羊城八景之一有珠江月色，而明代的羊城八景之一则是变成了珠江晴澜，其实全都是明珠岛慈度寺前的美景。此时尽管只是新月之夜，但在寺后高处俯瞰珠江，但只见水天一色，弯月皎洁，滔滔江水一阵阵拍打着岸边，夹杂着风吹竹林的声音，白天的燥热全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人心脾的清凉。看着南北方隐约显现的绿野，张越不禁盘算着翌日没事的时候把妻儿家眷再带到这慈度寺度假，倒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大人。”

    虽说这清心怡神的时候听到这声音异常煞风景，但张越本就知道今天晚上甭想睡一个好觉，因而干脆命人搬了一把藤椅出来乘凉。此时回头一瞧，见是两鬓微白的陆推官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便点了点头，旁边伺候的一个小厮立刻动手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请其坐下，旋即知机地退得远远的。

    “白天才闹出了刺客，这入夜时分大人还在寺后乘凉，到底是将门出身，不比咱们这些人。”奉承了一句之后，陆推官见张越只是微微一笑，便讪讪地将一沓口供呈上，这才低声说道，“虽说反复核过这几个人的口供，但卑职还是觉得此事蹊跷。琼州府虽然多黎族，但从洪武朝开始用峒首制度羁縻，如今生黎大大减少，熟黎和汉人的差别已经不大。况且，黎人并不是一块铁板，那些黎峒之间各有恩怨亲缘，很难串连起来，更不用说这其中还涉及到大藤峡的叛瑶。所以，虽然有这口供，卑职还希望大人不要偏信他们的言语。”

    张越这才明白陆推官单身前来的理由，不禁认认真真地翻阅了这几份口供，见上头供认说琼州府黎人勾结大藤峡瑶人预备造反，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明初以来，广东的反叛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自从永乐年之后便再也没有发生过，而且全都不涉及黎人。广西大藤峡虽说如今正在打，但是据他离京时的军报来看，镇远侯顾兴祖已经在率兵平叛。正如陆推官所说，瑶人是瑶人，黎人是黎人，如今的黎人已经被朝廷一步步分化，和瑶人勾结绝对是笑话。

    “你提醒的不错，此事我会斟酌。那几个人你派人看紧看死了，虽说他们既然被擒，而且历经跪刑之后也是众口一词，大约只知道这些，但说不定还能寻出什么线索。先留着他们不要发落，等回广州城之后，本司再和都司臬司商量商量。”

    “卑职遵命。不过大人，恕卑职直言，刚刚有工匠去验看过龙舟残片，说是这龙舟断裂得蹊跷，而且落水者大多生还，只失踪了一个秦公公和另外四人，这实在是不合情理。倘若秦公公真是不识水性，每年赛龙舟也总有意外发生，他何必执意非得上船，须知龙舟毕竟忌阴人……”

    “这些话你自己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被张越一下子打断了话，陆推官先是一愣，旋即便想到了外间传闻，顿时觉得异常懊悔。分明他隐约听说秦怀谨失势，不但随时可能下台，而且连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住，他还多此一问干什么？正懊恼的时候，他就看到一把扇子拍了拍自己的右手，忙抬起头正襟危坐。

    “既然问明了口供，明日你不用再留在这里，立刻赶回广州城去。你既然是理刑名的推官，又是多年的老人，我不妨撂一句明话，通知巡检司严查各条道路。既然事涉大藤峡叛瑶，总得做个预备，如有万一也好解决。”

    这是……这难道是说那位秦公公竟是借此悄悄逃跑？可就算是失势，总该赌一赌那可能，孤注一掷地逃跑，秦怀谨那个在市舶司一手遮天数年的老太监会走这条路，难道就不知道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陆推官想得头都破了仍是想不通，索性决定自己只照这话去办，因此站起身来施礼过后就立刻告退，再也不敢在这地方停留太久。

    陆推官这一走，张越不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一位既然来报过事了，那么下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想到这一天原本是好端端的端午节赏玩龙舟，到头来却变成这样一桩忙乱的勾当，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心想秦怀谨这家伙想出来的法子倒是没有出乎意料。有一种人是狗急了跳墙，还有一种人却是狗急了撞墙。

    只不过，捞足了就想用遁字诀，这戏码他从前见得多了，怎么可能不防着。毕竟，只要京中王瑾秉承圣意一下手，水路陆路秦怀谨都走不脱，最可虑的是海路。毕竟，那曾经是秦怀谨自个的地盘。只是，按照如今海上的风向，如今这些时日只有打海外进港的船，却没有从这边出海回番国的船，这样一来，要盯着那头就容易多了！

    一晚上好容易囫囵睡了两个多时辰，一大清早，张越就被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由于昨夜妻妾全部关门，他只能一个人独寝，睡到这会儿正是浑身大汗，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声进来，他就坐在那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结果一侧头就看到彭十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衙门一大早派人上了海珠岛，说是朝廷明发上谕。因南京地屡震，下诏求直言！”

    “南京地震？”

    “那是作为帝王都的南京，太祖皇陵的根本之地！”彭十三见张越还没睡醒，只得又补充了一句，“去年六月，南京就地震过，那会儿谁也没顾得上。可上谕上头说，南京从三月至四月地震多次，那自然大不相同！遇上这种大事，就和从前三大殿被雷火击中一样，皇上便要下诏求直言，估摸着朝中还会有其他动荡！”

    半梦半醒的张越这才惊醒了过来。这是一个日食地震都得牵扯到帝王失德的年代，更何况是昔日的帝都南京屡次地震。想到朱瞻基这会儿的焦头烂额，他只能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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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人心，有心

﻿    第七百一十三章 人心，有心

    从海珠岛匆匆忙忙赶回布政司衙门，张越便发现布政司衙门的属官们已经是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因广州离着北京足有七千余里，不论什么消息都至少是滞后十天半个月，如今这消息料想已经传遍了天下。求直言这三个字看似简单，但若是一言得中天子心意，立刻便会飞黄腾达，于是众人少不得绞尽脑汁。而张越看了那封明发上谕之后，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两个最显眼的数字。

    二月，南京地震六次。

    三月，南京地震十七次。

    若是放在后世，别人看着这数字吃惊归吃惊，但也提不上惊骇——一次震级较高的地震之后本来就往往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余震，可对于如今的年代来说，金陵帝王州竟然一震就是那么多回，这能做的政治文章就多了去了。见上谕的言语中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燥意，他心里忍不住犯了嘀咕。虽说他对于明初那些年代记得不那么清楚，可仍是依稀记得，这南京地震仿佛应该是朱高炽在位时的麻烦，怎么会变成了宣德元年的事？

    这上谕需要的自然不是回复私信而是表明态度，而如今他的当务之急是把失踪的秦怀谨揪出来。这不只是为了公义，还有其他道理。因而，他将这封明发上谕命人收存好，随即便上了公堂。对上下属官把昨日端午节的事大略一提，见有的人了然，有的人意外，他便轻描淡写地吩咐今日事务由左参政徐涛代理，自己则是立刻前往都司和臬司衙门。

    各省之中，都司、藩司、臬司三大衙门分管军事、行政、司法，搁在后世绝对是三权分立的典范，但这个制度也有和所有的分权制衡政策一样的毛病——那就是遇事推诿各不服气。如今没有朝廷的部院大臣巡抚广东分头协调，更没有什么总督大权独揽，因此张越虽说先后见着了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但两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态度。

    会衔可以，这事情如何去查如何去办他们就不掺和了。李龙是曾经镇守西宁的都指挥使，一步步从靖难时的小兵爬到如今的高位，与其说是功劳，还不如说是凭借昔日的出身熬资格，完全养成了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做派。而从前当过太仆寺少卿的喻良则更是怎么瞧张越怎么不顺眼，五十开外的他放了按察使，回京进六部都察院没了指望，顶多以正三品终老，张越年纪轻轻便跃居如此高位，还不是靠家族荫庇？如今反正不相统属，他才懒得管！

    都司和臬司的这般态度并不出乎意料，再加上此事张越早有定计，因此回布政司衙门之后招来参政参议一说，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他却还有心思安抚了几句。见他这般不以为意，其余人自是觉得若有事也是主持赛龙舟的广州府衙承担，因此没什么二话就散了。

    刘达等人打着进港避风的旗号在黄埔港中停了船，面对大批要收货的商人，他们自是一概敷衍着，随即以朝廷有禁令为由并不松口答应任何一家。而刘达虽说这一回做了一趟名副其实的海商，但他还是对自己的老本行最感兴趣，于是索性把海船生意的事务都交给了方锐和喜儿，自己则是带着人把所有种子都搬进了张越早让人置办好的一处别院内。

    这会儿，他蹲在偌大的花园中，头上戴着斗笠，像个真正的农人一般淘拣着这些种子，又捏着地上的土粒仔细查看，许久才想到旁边还有个张越。

    “这是爪哇的稻种，因为一年可种三季，人称饱种；这是暹罗的流连，听说名字还是郑公公给起的，只不过味道实在是太古怪，喜吃的人毕竟是少数；这是占城的稻子，虽说占城稻早就流传了开来，只需六十天便可成熟，可那口味实在是不咋的，向来不登大雅之堂，如今这稻种是占城王的御田里头种的，趁着占城和越南打得不可开交，我总算是弄到了一些。还有这些则是南洋的特色瓜果，虽说口味上佳，可究竟不耐存用，只能南方享用而已……”

    说到自己的老本行，刘达自然是滔滔不绝，随即又眉飞色舞地提起了自己在爪哇等地试验农具的情形，继而便摇头叹息道：“这些地方的土地膏腴，产量也不少，可不少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远不如咱们的农人勤恳。就拿农具来说，不少都很不像样。我这里头的不少种子都是帮人做农具的时候换来的，虽说方锐和喜儿都笑我白费功夫，可我的本行就是做这些农具，我本来就是一个农人，怎么能忘了本？”

    张越前生见多了出身农家有钱就忘本的暴发户，今世也见惯了父母耕种供科举，发达了却对出身讳莫如深的官员，因此对于刘达这最后一句话，他自然而然生出了深深的认同感，于是不禁钦佩地点了点头。

    “若是天底下的人都如刘师傅你这般有心，何愁做不成事情。这样，这些稻种你留下如何耕种的要诀，我精挑几个长工，先在府城周边的农田上试种几亩。至于水果，虽说运输是不便利，但做成果酒，大户人家的女眷兴许会喜欢。再说，广东一地的富商极多，不愁没人买。总之，试一试不过多花费些人力时间，将来若成功，百姓也能多一条养家之道。”

    两人从前在山东的时候就搭档干过此事，如今自然更不在话下，于是当即便在屋子中紧锣密鼓地商量了起来。说起从前的村互助合作，刘达自然建议如今也可以推行，张越却摇了摇头说：“南北民风民俗都不同，再说我如今是布政使，和当初只管一府之地不一样，方方面面得先打点周全了，才能大刀阔斧，否则也是徒然。”

    黄埔港码头。

    由于这两天没有船入港，原先在码头上觅活计的苦力大多去了珠江内河的几个码头，只有零星几个希望撞运气的汉子仍在码头上晃悠。和那些挂着各式各样旗帜的番船相比，刘达等人的那条船自然显得极其普通。既然靠了岸，这条船上便只安排了两个水手轮流看着，其余人都轮流去城中享乐吃酒，方锐和喜儿偶尔会来船上看一看，平日都冷冷清清。

    这会儿乃是午后，码头上并无什么遮阳的去处，炽烈的阳光毫无顾忌地大把大把洒在地上。这里是市舶司管辖的处所，就连商人也不许擅入，只有一队队巡丁走过。两个负责看船的水手不乐意闷在船上，便和之前其他人一样在船前支起了油布棚子，在那儿用骰子赌些小钱取乐。虽说背井离乡一走就是一年半，但东家大方慷慨，他们的腰包如今都鼓鼓囊囊的，两人自然兴头极高。

    “大，大！他娘的都已经开出六把小了，就不能让咱顺心么……他娘的，竟然又是小！”

    “盛老四，就是十个铜子的小赌注，那么在意干嘛，前几天你在广州城有名的花柳巷里头包了一个红阿姑三晚，相比这一把，那价钱可大了！小弟可提醒你，小心回家大嫂不高兴！”

    “呸，她一个女人家敢管我的事？”

    嘴上这么说，那盛老四却不安地摸了一把腰包，很有些心虚。这回船到广州，东家就结清了之前所有的工钱，而他带的那些私货也都卖了出去，折合成钱也有两三百贯，可前几天在那种销金窟厮混了一番，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一千贯新钞，也就是十几贯钱，根本不够家里开销。婆娘是实在人不会埋怨，可家里的三个孩子怎么办，到时候他哪里还有脸？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迷恋女人的肚皮，学学他这同伴主动留下来看船，一天还有五贯新钞的进项，总比双手空空回家强！

    心不在焉地又赌了几把，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兴致大坏还是手气实在太糟糕，竟是每把都输，生生让坐庄的同伴赢了几百文钱。到最后，他把剩下的几十文钱一股脑儿一推，没好气地说：“再赌这最后一把，赌小，要是再输我也不玩了！”

    那小个子水手笑嘻嘻地拿瓷碗罩上了骰子，正打算放手摇最后一把，他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忙收起了这些赌钱的家伙，又拽了盛老四一下。等人走近，他才发现并不是东家那一行，神情顿时放松了下来。果然，那两个人走近，前头一个满脸麻子，几乎让人不忍看的年轻人也不看他俩，自顾自抬头打量了一番那船，随即转过身问道：“你们这船是到哪儿去的？”

    见来人问得倨傲，两个水手都有些不高兴。心情不好的盛老四冷哼一声正准备打发人走，就看见那年轻人身后的随从一下子抢上前来，动作迅速地往他手中塞了一样东西，又如法炮制地塞了东西给另一个人。他偷眼往下头瞧了瞧，见手中赫然是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顿时心中一凛，旋即又不放心地捏了捏，直到手指生疼，这才松了手。

    打量对方身穿雨过天青色富贵荣华纹样的盘领右衽绉纱直裰，腰间还缀着一枚不知道价钱几何的虎形玉佩，他连忙便赔笑道：“这位公子，咱们这条船之前打宁波府出海，如今是回航，预备再停留几天就回宁波府。”

    “我有急事要出海，你们这条船可能载我走？”年轻人见对面两个水手面面相觑，不禁不耐烦地说，“只要能载我走，我可以出高价……唔，一百两黄金！”

    两个水手几乎都本能地再次掂了掂手中那锭金子的分量，他们在海外长年和金银打交道，不用戥子也能估摸出这分量大约在二三两左右，此时听到人张口就是百两黄金，他们不禁觉得心里热得发烫。尤其是正缺钱的盛老四更是不禁舔了舔嘴唇，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说道：“公子，并不是我兄弟俩不肯行个方便，咱们只是水手，一切还得听东家的……”

    “既如此，只要你们能说服你们的东家赶紧载我走人，那一百两我就酬谢了你们，另外船资照付！”

    如果说最初那如同打赏一般的黄金只是让人心头大动的话，那么如今这百两黄金的酬谢让两个水手再无犹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盛老四便自告奋勇地说：“既如此，我立刻进城去见东家。只不过，公子须得想好了理由游说，须知咱们东家并不是寻常商人，在南京城也是兜得转的，听说是日进斗金。他如今准备停留，若是没有足够打动得了他的理由，那么他绝对不会随便开船。”

    盛老四加重了兜得转三个字的语气，那随从听着也就罢了，但那年轻人却是嗤之以鼻，当即哂然一笑道：“一个商人，难道还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咱们东家可不是寻常商人！”小个子水手此时便有些不高兴，但看在到手钱财的面子上，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公子也看到了，咱们这条船就是大本钱，除了咱们这些水手和船老大之外，船上还有二十名雇来的护卫。虽说咱们不知道东家的底细，可听那口气，和南京城不少勋贵都有往来。单单是定国公和沐驸马的名字，我就听过好几次了。”

    如此一说，那倨傲的麻脸年轻人顿时哑然。思量了好一会儿，他才瞥了那随从一眼，继而矜持地点点头说：“既如此，你就对你家东主说，若是载了我，我有一笔大买卖送与他，保准比他这一趟下洋更赚钱。好了，你赶紧去，日落之前我等着回复！”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瞧在金子的份上，人家的嘴脸如何完全不在盛老四的考虑范围之内，答应一声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虽说太阳和平日一样的炽烈，可滚烫烫的心思却让他忘了这小小的不快。因黄埔镇到城里还有一段距离，他自是在车马行花了一小笔钱坐车，等到了城里已经是申时。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客栈，他却得知东家不在，顿时急得直跳脚。

    见他满头大汗，喜儿便问道：“什么事这般紧急，义父不在，我还能做一半的主。”

    既然有人肯承担，盛老四不敢耽搁，忙将对方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只瞒下别人许给自己两人的百两黄金。听得这话，哪怕这几年见多了钱，喜儿也不禁大吃一惊。方锐却始终不动声色，待盛老四说完后，他又详细询问了一番，最后便让人等着，说是自己和喜儿商量商量。

    到了里间，喜儿立时不满地问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义父又不在乎钱，再说了，出那么高的价钱，决计不是什么好人！”

    “这我当然知道，对方如此急着走，而且非得走海路，必定有不能走陆路水路的理由。你听我的，去一趟给义父报信，我去码头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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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四章 拿个正着

﻿    第七百一十四章 拿个正着

    广州市舶公馆位于广州城西药洲武安街，此地在宋时原为转运使司衙门，永乐元年重开市舶司，命中官提督之后，便在这里建起了市舶公馆。历任提督太监不是少监就是监丞，很少有太监一级的人物出任此职。即便如此，好几任提督太监之后，这市舶公馆的规制仍是不断扩大，比位于黄埔镇的市舶司衙门大了一倍不止。

    市舶公馆南有千秋寺，北有八贤堂，既在花、石、湖、洲四绝之地，自然是风景如画。三间五架正门之后，是一色的青石甬道，其后便是正厅五间名曰永德。过了三间仪门厅便是内眷起居的后院，三穿游廊后尚有后厅五间，左右厢房二十二间，东西耳房二间等等，端的是屋宇林立，一副深宅大院景象。

    平日一条武安街常常是车水马龙宾客不断，远远比市舶司热闹，如今却是一片冷清寥落。市舶公馆的三间五架正门紧紧关着，上下人等虽说各安其职，但却安静了许多。毕竟，历来官员在任上死了正妻太太，往往是吊客盈门，可要是这官员自个死了，那便是铁定门可罗雀。如今这里也是如此，最大的倚仗秦怀谨生死未卜，其余人在这市舶公馆还能住多久？

    天高皇帝远，秦怀谨自个是太监，却对那些青楼楚馆的女子不屑一顾，市舶公馆中赫然是妻妾齐全，一妻二妾都是良家女子。虽说嫁给太监乃是受活罪，可毕竟比嫁给平头百姓吃苦受累强，三个女人相处得倒也融洽。如今顶上的天塌了，她们成日以泪洗面，没一个能撑得了场面的。因此，这会儿听到赵管家说本省左布政使来见，三人竟是面面相觑。

    秦怀谨的正妻刘氏想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说：“咱们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这就不见了吧。你就告诉他，有什么事等找到了老爷再说。”

    看到两个眼睛红肿的侍妾也跟着点头，赵管家恨不得狠狠教训一通这三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然而，这会儿主人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也不敢过分造次，只好把口气放重了三分：“太太，两位姨奶奶，这位藩台可不比从前那些，老爷在的时候也不敢得罪，更何况现在。人家是皇上的心腹，英国公的从侄！这时候把这等贵人往外推，日后太太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氏本就没有什么见识，听赵管家口气生硬，她不禁吓了一跳，为难了好一阵子方才点了点头，又吩咐两个侍妾回避。等到赵管家恭恭敬敬地把人引进来，她忍不住端详了这位来人好一会儿，心中又是惊讶那人的年轻，又是疑惧人家的来意，再加上她平日从不见外客，这会儿相待之间自然是有些慌乱。

    张越在自家别院见到了来报信的喜儿，立刻便告辞出来，先回衙门让人去叫来了李知府和陆推官，得知龙舟断裂确系人为，他就吩咐陆推官继续去查，等留下李知府，他又嘱咐了好一番话，随即就直接来到了这市舶公馆。此时见刘氏坐立不安，赵管家则是垂手侍立在旁边，他便知道做主的明里是这位看似主母的女人，其实要紧的却是这管家。

    “秦公公至今下落不明，此事本司已经与都司臬司会衔上奏了朝廷。今日本司前来拜访，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不知道秦公公失踪之后，这市舶公馆可有少了什么人？”

    听到这话，不但刘氏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就连赵管家也是一样。只不过，后者却比前者见多识广，很快就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竟是顾不上什么主仆，直接开口问道：“藩台大人怎会问起这个，莫非是疑心府中有人谋害老爷？”

    话音刚落，就只听咣当一声，却是刘氏手中的定窑瓷盏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大惊失色的她也顾不上衣襟下摆溅上的茶水，满面惶急地说道：“这不可能！老爷落水失踪之后，府中并没有少人，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再说，老爷对下人很好，谁会生出这样伤天害理的心思！”

    看见张越依旧端坐面色如常，赵管家又不好喝止大为失态的女主人，只得接口说道：“太太说的没错，藩台大人，我家老爷失踪的这几日，府中确实没有少人，您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查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忙又解释道，“不过，端午节前，老爷的养子仪少爷出去办事，老爷把四个心腹随从给了他，除去他们，其余的确实是一个人不少。”

    “既然如此，本司有数了。”

    张越想起先头的报信，心里自是透亮，当即起身告辞。刘氏方寸大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吩咐赵管家送客，人才出门就又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而另一头赵管家陪着张越走上了穿廊，眼见人家气定神闲，他终于忍不住了。

    “藩台大人可否明言，我家老爷如今究竟如何？”

    张越今次亲自来一趟，自然不是为了确定这么一件小事，此时管家主动开了口，他便淡淡地说道：“一个月前，朝廷的新任市舶司提督太监已经定了，是张谦张公公。”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赵管家一下子停住了步子。他不比刘氏这样不管俗事的妇道人家，对秦怀谨的不少事情都是有数的，之前秦怀谨让心腹人把一半财富从水路送到京城时，还是他亲自去码头送的船。此时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家老爷铁定是失了势，就是回京也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于是，他这心里简直是翻江倒海似的难以平静。反复思量之后，他从张越的话隐隐约约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莫非……莫非是自家老爷知道回京之后绝对没什么好结局，于是借落水遁了？那自己怎么办，自己知道的事情经手的事情很不少，张越如果准备追查下去，自己不是成了替罪羊？

    一想到留在这市舶公馆的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他冷不丁又打了个寒颤。见前头的张越也已经停下步子，他索性把心一横道：“事到如今，大人若有话尽管直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欺瞒半个字。”

    “那好……本司出京之前，御用监王公公让我捎带那枚私章出来的时候，曾经说过秦公公送去的那些东西，估值不下十万两银子。本司只想问你，秦公公不在了，他多年提督市舶积攒下来的东西可还在？”

    若是换一个人问，赵管家必定会以为人家是觊觎秦怀谨的家底，可此时张越这么一问，他顿时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性，一时间竟是撇开张越扭头就跑。跑出去十几步远，他方才醒悟到这一番折腾不知得耗费几时，连忙又跑了回来，竟是跪下磕了一个头：“大人先请等一等，小的立刻就去查看，若是有事即刻来报。事关小的性命，绝不敢耽搁蒙骗。”

    张越从来就不是轻信之人，但这会儿他却没有任何质疑，等到在前头正厅坐等了小半个时辰，赵管家面如土色地回来，说是库房中空空如也，他便立刻离开了市舶公馆。出了这儿，他立刻马不停蹄亲自去了好几处地方，直到日落方才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弯腰进了轿子，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是想让新任市舶司提督太监上任之后让人家收拾了秦怀谨，他派人盯着只是以防万一，谁知道兜来转去还是得自己出马。虽说眼下他确实是只有此行带着的那些人手，其余的都是不可信赖的外人，可面对危机，却有的是人肯听他指派干事情。

    不能诱之以利，便导之以功。不能导之以功，便压之以过。

    城南五方街。

    一骑人风驰电掣地奔进了街口，在一座中等规模的宅子前停了下来。跳下马的是一个麻脸年轻人，他随手丢下缰绳，也不管照料马匹的事，径直上前砰砰砰敲起了门。等到大门一开，他二话不说就直闯了进去。待到提脚进了最后头的正屋，他便摘下了头上的六合一统小帽，一把除去了那满脸的麻子，笑着对主位上的中年人说：“父亲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就开船。”

    “都打探仔细了？还有，那船主是正经可靠人，没有盘问咱们的来历？”

    “您尽管放心，那是一年多前出海的船，曾经到过锡兰暹罗占城越南等等地方，船主是江南人士，也算是手眼通天，船上的货一大部分都是替江南勋贵带的，所以他虽说赚了不少，落入腰包的却不多，我许以丰厚的报酬，他自然答应了。我亲眼看着他集合了水手，又留下小豹子在那儿看着。咱们的东西就在码头旁边，码头上都是自己人，现在出城赶过去，趁天黑连运东西带上船，决计来得及。再说，他那船大得很，咱们把班底全都带足了，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到时候开到海上之后再威逼利诱，他必定会答应把咱们送到占城！”

    虽说养子的话听起来一丝遗漏都没有，秦怀谨还是一颗颗挪动着手中的数珠，很有些踌躇不定。然而，想到张越那会儿把王瑾的私章退还回来时那种态度，他便不再去想什么前因后果，站起身之后就点了点头。

    “好，你赶紧去安排一下，赶在日落前赶紧出城。广州府衙那帮饭桶还在四处乱撞，张越也应该想不到这一步，这黄埔镇码头又都是咱家安排的人，正好能够走得悄无声息。待到明日一早咱家的‘尸体’再出现，他们就是不信也得信，否则拿什么向上头交待？”

    入夜的黄埔镇码头一片寂静。天上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那一轮半大的月亮，寥寥几只火炬点缀在偌大的码头中，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大多数的地儿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忽然，夜色中亮起了一小团灯火，一明一暗晃了三次，旋即又归于沉寂。不多时，码头远处的一条船上也闪出了一团火花，却是上上下下晃了个圆形。

    “父亲，小豹子传来讯息了，一切就绪。”

    “好，别耽搁了，走！”

    随着一阵沉重的步子声，在一盏灯笼微弱光芒的指引下，十几个担着大箱子的人迈着近乎整齐的步子，渐渐靠近了一条大船。大船上此时已经点起了两只火把，又放下了绳梯，船上只有影影绰绰几个人影。抵达船下的秦怀谨看到这般情景，心里已是放下了最大一块石头，遂低声吩咐几个心腹先上船，把这些箱笼运上去。然而，就在这边刚刚上去五六个人时，他忽地听到身后传来几声爆响，顿时大惊失色。

    刹那间，刚刚还黑漆漆的码头上陡然之间亮起了处处火光，那刺眼的光芒晃得一众人睁不开眼睛。好半晌，半眯着眼睛的秦怀谨方才看清四周每根高木桩旁边都站着一个人，旁边的木桩上赫然是冒着熊熊火光的火炬。见这些人一色是府衙差役的装束，他不禁怒从心头起。

    那个狗屁知府从来就只有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份，此次竟敢派人上了他的地盘！

    “秦公公，您可是让本府好找！”李知府缓缓走上前来，笑容可掬地抬手做了一个揖，这才收起笑脸说，“您这一落水，广州城内鸡飞狗跳，可您倒好，半夜三更居然带着人运东西到了这里。今儿个能找到您，本府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秦怀谨在广州横行多年，何尝见到哪位知府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顿时怒不可遏。扫了一眼那几十个差役，他便冷笑道：“就这么几个差役，你就以为自个占尽了上风？这码头向来就是市舶司的地盘，咱家做事向来有万全准备……来人！”

    这一声高喝，不远处立时应喝不断，夜色竟是有好些黑影围了上来。原以为十拿九稳的李知府见状自是心中大恐，可刚刚满话已经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强撑，此时连忙高声叫道：“不要后退，此事完了之后，每人赏钱十贯！”

    “杀了这些狗东西，咱家赏钱百贯！”

    这一比之下便是十倍的差额，两边士气顿时此消彼长。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候，一支利箭如同飒沓流星般飞了过来，竟是直中秦怀谨的发髻，那巨大的冲力甚至带得人跌倒在地。倏忽间，就只见那条只有三两火把的大船上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船舷一侧赫然是几十个手持强弓劲箭的兵士。坐倒在地的秦怀谨又惊又怒，当就着火光认出那几个船舷边的人时，他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那赫然是左布政使张越，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还有从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市舶司提举李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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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五章 求名求利，为官之道

﻿    第七百一十五章 求名求利，为官之道

    习惯了起居八座一呼百诺，习惯了精致的饮食周到的伺候，在外头躲藏了四五天的秦怀谨回到自己那座气派的市舶公馆，见到了年轻漂亮的姬妾，用着了那些精心寻觅来的华美器具，不得体的布衫也变成了绫罗绸缎，可他的心里却满是惊惧和恼怒。

    都司藩司和臬司对外宣称的是他落水之后需要静养，再加上前头出现了刺客，因此广东都司破天荒调派了两百名军士，把他这个市舶公馆围得犹如铁桶一般，就连仆役进出采买也禁止了，所有吃食用度都由专人送进来，他这个市舶司提督太监竟是形同囚徒。这还不算，他身边伺候的仆人也换了几张陌生面孔，据说都是按察使喻良和都指挥使李龙两边送来的人。因为“卧病”，不但他的妻妾们不得擅入，他自个就连走出房门都做不到。

    这会儿，僵卧在竹榻上的他盯着门前小杌子上那个正打瞌睡的小厮，良久才下定了决心。多日的观察使得他明白了自己屋里常出入那四个人的来历，于是猛地重重捶床叫道：“来人！”

    那个原本还犹如小鸡啄米睡得正香甜的年轻小厮顿时跳了起来，睁开眼睛使劲揉了揉，他就一溜小跑到了竹榻前，笑着问道：“秦公公有什么吩咐？”

    “你替咱家传个消息出去。”

    一听这话，小厮顿时有些为难，忙陪笑道：“公公，不是小的不遵命，实在是李都帅、张藩台和喻臬台都有宪命，说是公公您需要静养，这外头的事情不得惊动，也别让您操心其他事。如今三司衙门正在下死力清查之前您落水和刺客的事，您尽管放心……”

    那小厮说得顺溜，秦怀谨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他的人已经落在了别人手里，那会儿运出的财宝也铁定全都泡汤了，既然是人财两空，他又是大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不多拖几个垫背的，他就是到九幽黄泉也不甘心。因此，见那小厮低眉顺眼地连连赔礼劝说，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咱家没记错，你是臬台喻大人的人？”

    “是……”

    “你给喻大人送个信，就说咱家有话对他说。他当初是太仆少卿，若是还想回朝高升一步，就请来这儿见一见咱家，咱家有一桩大功劳相送。他年纪还不大，要是这一任按察使当得好，回朝之后，兴许刑部尚书亦或是都察院副都御史还是有指望的。”

    等到那小厮急匆匆走了，秦怀谨方才嘿嘿一笑。坐在榻上安安静静坐了一刻钟，他忽然一手扫过一旁的梅花高几，把上头的茶盘茶盏茶壶等等全都扫到了地上。这乒乒乓乓的声音顿时惊动了外头。很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跑了进来。他却没有前头那小厮的灵巧，看到这一地狼籍就皱起了眉头：“秦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李都帅的家人？”

    面对这么一个粗豪的汉子，秦怀谨自然更是开门见山。依样画葫芦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又约定了另一个时间，他便看到那大汉满面狐疑地出了门去。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把两只手合到了一块，右手拇指狠狠地用指甲掐着左手手心。

    李龙和喻良都派了人监视他，为何偏偏不见张越的人？那小子就不想从他这里捞好处？

    张越这个左布政使固然是新官上任，都司和臬司的两位主官也只是比他早到一年而已。初来乍到难免受制于人，他们直到现在方才渐渐站稳了，这次被张越的巧舌如簧说动掺和一脚，也正是因为名利两个字。此时此刻，这三司衙门的主官齐集广州府衙的签押房，耳听书吏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报数，三个官阶相近的人表情各异。而市舶司提举李文昌满脸漠然，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原本是这儿正经主人的李知府也是形同陪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都指挥使李龙是从西宁那种苦寒之地调到广东的，很不习惯广东的炎热——更重要的是广东并非边地，驻军也并不算多，要从这其中捞油水比西宁难多了，因此他一直想着能在那些好处最多的地方分一杯羹；喻良一直认为自己被赶到广东乃是下放，满心都盼望着回朝高升，他家里虽豪富，可那是几房共同掌管，不肯出钱替他在京里活动；至于张越……他自己已经是极其有钱的人，但看着那四大箱黄金和两大箱珠宝，他也有些晃花了眼睛。

    这一番统计估值足足用了两天，为了精确估算出那批珠宝的价值，府衙还让人请来了广州开源当铺的三个老朝奉。终于，那名奋笔疾书的老书吏揉了揉手腕子，站起身来捧着墨迹未干的清单绕过桌子快步走上前，深深躬身道：“三位大人，已经合计出来了。一应物事已经造册登记，这是简明的清单……”

    李龙乃是货真价实的武人，此时便没好气地打断道：“别啰嗦这么多，直接报数！”

    老书吏偷觑了一眼张越和喻良，见这一藩一臬全都没有插话，他便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合计黄金八千两，各色珠宝摆件折合黄金也是这个数目左右，除此之外，在码头旁边的那几间紧锁小屋搜出的象牙犀角孔雀羽等等，价值只能给个约数，估摸折合黄金一两千。”

    听到这里，张越不禁皱了皱眉。这些书吏不用铜钱宝钞来计算这批东西的价值，自然是因为数目太大，听的人一时之间不好换算。如今的黄金白银仍是民间硬通货，官价是一两金兑四两银，一两银兑一贯钱或八十贯宝钞，可在私营的金银铺以及黑市上，这官价却从来不作数。时价是白银一两兑铜钱一千五百文或是宝钞两百贯，而一两黄金至少可兑十两白银，永乐年间由于战事频繁，最高甚至达到过十五两。

    “啧啧，果然是有钱得很！”

    李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又羡慕又恼火。须知他在西宁八年，吃了不少空额，外加在军器军服上头很是揩了些油，最后也只是积攒下来了一两万的银子。可一个死太监在市舶司这么几年，竟是比刮地皮的收获更多，那他这疆场上头拼下来的功勋算什么？

    喻良出身书香仕宦门第，虽说这笔数字也震得他发懵，但他更在乎的还是另外一件事，当下就出口问道：“既然这些都已经核实无误，那么咱们三个也就该上本了。之前咱们是会衔上奏，不知道这一回又该如何？论理，按察司管的是纠劾……”

    他说到这儿就止住了话头，张越便接口道：“由于之前苏州知府的那桩案子，皇上下诏令天下巡按御史不得擅自插手政务，但既然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喻大人见一见如今那位巡按御史，和人通个气，咱们会衔上奏还是总得拉上那位巡按御史。李都帅既掌都司，之前又亲率亲兵破了这么一桩阴谋，紧跟着便是李都帅，喻大人居中，我初来乍到，自是忝居末位。”

    听到张越这么一番安排，李龙和喻良这才想起广东还有巡按御史在。虽说都察院不比从前的强势，但顾佐那个人传闻却是不好打交道的。细细琢磨了张越的话，两人都觉得天衣无缝，于是，李龙当仁不让地答应了下来，喻良却是习惯性地谦逊了两句，临走的时候。两人都忍不住扭头瞧了瞧那贴上封条封存的黄金珠宝，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都司臬司和广州府不相统属，但张越却是李知府的直接上司，因此那两位走了，张越却他留了下来。到了知府平日起居的三堂，见李知府的脸上很有些惶恐，他就随便挑了一张椅子坐下，又示意他不必拘谨。

    “这些东西暂时在府衙保存。看李都帅的意思，必定会派人前来看守，所以你不用担心责任问题。只不过，所有参与造册的书吏以及请来的朝奉都得安置好。”

    “是，下官明白。”

    “陆推官那儿的几个人可曾供出什么新的事情？”

    说起这个，李知府顿时有几分不自然。之前那会儿因为连夜审问，又没有什么趁手的刑具，所以虽然问出了口供，他仍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一回府衙，他便授意陆推官动用大刑再次讯问，谁知道一而再再而三，这毛竹板子打断了两块，拶指夹棍无所不用，问出来的却仍然是原先的那些。为了避免要紧的犯人就此没命，他只能又让人悄悄请来了大夫。

    “回禀大人，陆推官虽说尽力审问，可那几个人死硬得很，仍然是咬准了先前的供词。”

    “兴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什么。”

    张越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心想张谦年纪一大把，上任又不是急务，不会快马加鞭一路赶下来，总得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到，而在此之前，秦怀谨那边就让李龙和喻良两个人去操心好了。那两个人一个贪利，一个贪名，想必一定会把人看得死死的。

    一个已经没了靠山，又遭了皇帝厌弃的过气宦官，可不是他们得利得名的最佳人选？他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必然要借重那两个人，既然他们都有弱点，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个新进士若是放了知县，必定会很难对付一县的事务，而对于知府布政使这类的官员来说也是如此。永乐朝时还有荐举的制度，从布衣一举拔擢参政参议乃至于布政使的并不鲜见。但自从永乐末年之后，这种例子就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一个毫无出身的人没法在错综复杂的布政司中容身而已。因此，张越作为国朝最年轻的布政使，上任一个月愣是没有在公务上让人挑出错来，很是让一些属官感到意外。

    这天傍晚，好容易干完了手边的事务，方敬回后院官廨时正好碰见打外头回来的张越，便忍不住嘟囔道：“三哥，敢情你让我跟着到广东，是拿我当誊抄吏使唤的！还有李国修芮一祥他们几个，如今虽说还没考着功名，可是出去当县丞或是主簿满够格了。”

    谁让这年头并不时兴什么幕僚师爷？不过这也是好事，省得像后世那些官员离开了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就没法当官了，一色只知道捞钱！

    张越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语重心长地说：“但凡有些志向的文人便想着科举出仕，要不就干脆是耕读于家精研学问，再要不然就是开办书院教书育人，这衙门里头便只有那些刀笔吏。别看这些吏员，要是忽略了他们，他们就敢做出天大的事来。如今熟悉了往来公文格式，以及六房案卷的精要，以后你们当官了，也不至于让属下糊弄了去。”

    “就是冲着三哥教导他们的这话，所以他们个个卖力得很！”方敬想起那帮族学里头出来的家伙都把张越奉若神明，他不禁扭头又瞧了瞧张越，这才嘀咕说，“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临走的时候万大哥提醒过我，说是三哥面上忠厚，其实顶精明，你说话只能信一半……”

    “老万怎么尽拆我的台……算了，不说他，回头看见你哥哥，替我谢他一声，那天多亏他让喜儿报信，又稳住了秦仪，否则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当。”

    “嘿，那是当然，我大哥是最能干的！”

    张府官廨一片祥和，旁边的项府官廨也聚集了好些人。按照道理，官员在任重病不能理事的，也一样得出缺养病，但项少渊在任上这几年素来好人缘，再加上又不碍任何人的道，谁也不想这当口再从天而降一个新藩台，于是一群属官都隐了此事不报，反而常常来看他，这天也同样如此。

    借着探病的由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张越到任这些天的情形，徐涛便叹息道：“张藩台自然是能干的，只做人实在独断，有些事情宁可叫上外人也不乐意让咱们插手。就好比秦怀谨落水和广州府衙的一干人遇刺，咱们竟是被撂在了外头……”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坐在拔步大床上的项少渊连连咳嗽，只能住了嘴。本以为项少渊仍是和从前那样不哼不哈，谁知道这位好一阵咳嗽完，却是吐出了一句让人意料不到的话。

    “不让你们插手未必就是坏事。李龙和喻良要是以为这事情有利可图有名可得，随便伸手，到头来多半是自讨苦吃。如今先不提这个，端午刚过，这雨水眼看就多了，需得多加小心。各地粮仓派人去清点清点，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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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 卖家求荣

﻿    第七百一十六章 卖家求荣

    有的人被好茶好饭好伺候地软禁在家里，有的人却是平生第一回蹲进了大牢。

    广东布政司所辖的理问所最初在景和街，原是洪武二年理问崔俨开设，到了洪武二十六年方才移至广东布政使司仪门之左。前头的房子固然还算齐整，但后头的大狱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理问所狱囚动辄两三百，因广州城素来闷热，平日就是狱卒也不愿意在里头多呆，多半都在外头守卫。

    地上是肮脏得无可下脚的泥地，左右监房中都是些有气无力的犯人，空气中那种臭腐蒸湿直往鼻子里钻，几乎使人热得晕倒，再加上那粗粝没法下口的饭食，皮笑肉不笑的狱吏，还有手上脚上戴着的镣铐刑具，秦仪几乎觉得自己就要疯了。虽说从前窝在澄迈县的时候有官府监视，也是粗茶淡饭般度日，但即便是没落世家也总有世家的讲究，更不用说他跟着秦怀谨之后，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连着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食之后，他终于临近崩溃边缘。这会儿，一个老狱卒提着一个木桶慢吞吞地沿监房送饭，在那些从木栅栏中递出来的破碗中一勺勺倒着几乎如同是水一般的稀饭。当他来到秦仪的那一间单人监房的时候，却只见一双手猛地伸了出来，神经质一般地连连摇摆。吓了一跳的他赶紧往后头退了两步，正打算去取腰中的鞭子时，就听到了一个声嘶力竭的叫声。

    “快……快去叫人来！就说我有要紧的事见此间的大人，我要出首！”

    那老狱吏在这行当中浸淫了几十年，此时一看秦仪，便认出这就是昨日理问熊浩亲自送来的犯人，从牢头到他们狱吏全都听过嘱咐。这会儿听他如此说，他自然不敢怠慢，竟是顾不得往其余监房送饭，放下木桶急匆匆扭头就走。

    他这一走不要紧，再往下的监房顿时一片哗然。秦仪右边监房的那些犯人一扫最初的无精打采，对着他便破口大骂。那层出不穷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口水劈头盖脸地朝他袭了过来，他何尝见过这般场面，慌乱之中竟是连立足之地也找不到，左支右绌异常狼狈。

    好在这种悲惨的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那老狱吏就把牢头带了过来。四十开外的牢头二话不说开了监房大门，大步走上前把秦仪拽出了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便凶狠地教训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要是上峰那儿怪罪下来，老子有的是苦头给你吃！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决计经受不住几鞭子！”

    虽说心头大恨，但落难凤凰不如鸡的道理秦仪却还记得，此时只能僵硬着脑袋点了点头。被人拖着跌跌撞撞到了外头，他一下子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旋即竟是泪流满面。虽说只是被关了一天一夜，但对他来说竟好比一生一世那般漫长。

    那牢头押着他到了大门口，便松开手把人交给了外头等着的两个差役，又点头哈腰地赔笑恭维了几句。两个差役见秦仪身上已经是肮脏得不成样子，当即把他的外袍扒了，又随手把一件蓝布长衣罩在了他的身上。做完这些，两人这才一左一右架上他走了。

    穿过内门楼上了甬道，走了一箭之地，便是理问所高大的前厅，可两位差役却仿佛熟视无睹一般，继续架着他绕过这屋子往后走，东拐西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俩方才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前停下了步子。见门前一人打起了湘妃竹帘，两人便架起秦仪进了屋子，不管不顾地把人往中间地上一扔，又向上头唱了大喏，旋即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尚未去除刑具的秦仪被两人这么一扔一摔，手足全都撞在了地上，一时之间竟是浑身无处不痛。虽说心中骂了无数恶话，但如今是要命关头，他再也不想受之前那么一番苦楚，因而连忙强忍疼痛挣扎着在地上跪好，竟是连头也不敢抬。

    “你既然说要出首，那么便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对方语调年轻，而且丝毫不提什么从轻发落之类的言语，秦仪顿时心中一跳，抬起头一看才发现，上首坐着的并不是之前见过的理问，而是一个素色常服的年轻人，旁边还侍立着一个面目粗豪的彪形大汉。尽管只见过一面，但前天晚上秦怀谨咬牙切齿，他哪里不知道这便是如今的广东左布政使张越，心中顿时既羡又妒。

    都是相仿的年纪，一方从世家子弟而起居八座，赫然封疆大吏；他却是家道中落侍奉阉人，到头来俨然囚徒，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尽管心里恨得发狂，但情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仍是连忙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地说道：“小的有要紧大事向大人禀告，还请大人屏退左右，以防泄露机密。”

    张越把秦怀谨那条大鱼丢给了想要争抢功劳的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自己却扣下了一个秦仪，就是想要看看这儿还有什么别的收获——毕竟，光是从市舶司刮地皮，秦怀谨应该不至于捞到这么多钱。因此，理问所派人禀报，他立刻毫不耽搁地亲自过来了。这会儿听秦仪这么说，他不禁沉下脸说：“本司最恨的便是故弄玄虚的人，有话直说，本司时间有限，没工夫和你磨牙！”

    “是是是。”心中怨恨的秦仪连忙应了一声，随即不敢再说任何题外话，“养父的事情小的只知道一多半，大人既然先头人赃俱获，显而是不用多说了，只是，小的却还有隐秘下情禀报。小的如今虽说叫秦仪，从前却并不叫这个名字。就连小人成为秦公公的养子等等事情，都是有人暗自操办，小的不过是别人的提线木偶，亦步亦趋罢了。”

    尽管料想到会有某些收获，但秦仪坦白的这一条却让张越大为意外。原本靠在靠背上的他一下子直起了腰往前坐了坐，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原本姓甚名谁？”

    “小的真实名讳是丘长昕，家祖丘福。”

    面对这个回答，张越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的彭十三，眼见他也正朝自个看过来，他哪里不知道彭十三也是吃惊非小。若不是这一回他亲自前来，这番话落入别人耳中，也不知道要激起多大的波澜。昔日的淇国公丘福乃是铁板钉钉的汉王派，朱瞻基如今坐稳了皇位，也就是因为丘家已经迁徙海南一撸到底，这才没有迁怒。倘若知道丘家还在暗地里搞这种名堂，那位年轻的皇帝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听到上头没有声音，秦仪误以为张越不相信自己的话，连忙把家里的那些谋划等等详详细细地一一道来，末了又磕了个头说：“小的自知罪孽深重，愿意戴罪立功。倘若大人能饶了小的一条性命，小的愿意把丘家在广州城的一应产业位置等等全数告知大人。有了这把柄，丘家上下对大人必定惟命是从，从此之后任您怎么拿捏都行……”

    下头的秦仪说得滔滔不绝异常恳切，甚至把丘家的产业和主事人等林林总总介绍了一个详细，甚至还奉上了好些人的性格弱点，张越的面色却越来越阴沉，而旁边的彭十三已经是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一个是最重亲族亲情，一个是最重忠义上下，面对这么一个为了自个活命就要出卖整个家族的人，两人自是极其不齿。良久，张越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刚刚生出的鄙夷不屑全都吐出去，这才冷冷打断了下头这家伙喋喋不休地表忠心。

    “本司问你，当日你和秦怀谨一同到码头，可是准备出洋远走高飞？”

    “正是，秦怀谨之前送东西给御用监太监王公公，却忘了提拔的恩主御马监刘公公，因而此次被王公公拒了，刘公公必定会对他心存恨意。想到若是丢掉了这提督市舶司的位子，必定下场凄惨，所以他才决定带上家财远走高飞。”秦仪误以为张越已经动了心，立时连养父或是秦公公这等尊称都不用了，直呼起了那名姓，又卖力地说，“因为还想在广州城留一条后路，他还在这里留下了两处房产，都是闹市街位置极好的大宅院，几家商号存的一些金银也还没来得及取出来。小的可以为大人……”

    此时此刻，张越再次打断了秦仪的话，却是淡淡地问道：“那我且问你，你替秦怀谨如此谋划，前天晚上又显然是伴着他一同上船，那时候就没想着丘家？或者说，既然早知道秦怀谨失势，你就没想着去通知家里人？你若是投了本司，丘家上下必然是永世不得翻身，你就不怕日后不能认祖归宗？”

    “一个丢脸的祖宗有什么好认的！”

    秦仪想都不想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旋即又觉得不妥，连忙解释道：“丘家不识好歹，一心想着重现昔日的荣耀，这本就是愚蠢至极的想法，小的自然不想绑在一艘将沉的船上。大人若是信不过小的，小的愿意立下卖身契认大人为主，改姓为张……”

    这一次，他的话仍然没有说完。就只见彭十三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竟是重重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紧跟着，犹不解气的他左右开弓又甩了好几个大巴掌，直到两颗带血的牙掉在了地上，他才愤愤把人扔在了地上，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德性的人！还想改姓张……张家怎么能容得下你这么个畜生进门！”

    秦仪哪里能料到自己如此认小伏低，奉上了这么厚重的筹码，竟然非但不能奏效，反而竟遭来这样的毒打和喝骂，一落地便觉得眼冒金星，旋即脑袋一栽昏了过去。看到这情形，彭十三便上前狠狠踢了一脚，见人既不动弹也没反应，他这才恨恨地回到了张越身边。

    “出了这么个吃里爬外的畜生，丘家真是没治了！少爷，刚才我实在忍不住了，要是坏了你的事情……”

    “坏了什么事情？这种人你那么教训一顿还是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无耻的人！再听他说下去，简直比被人泼了一盆脏水还恶心！比起卖主求荣的三姓家奴，这种卖家求荣的畜生更可恨！他这种人……留不得！”

    动了杀机的张越停顿了一下，随即便对彭十三吩咐道：“再补一下子，确保人一两天之内醒不过来，然后让人把他押回大牢。还是让他先呆在单人监，等我回头再处置他！前头有丘长天，后头有这么个丘长昕，丘家怎么尽出这种货色？刚刚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就是现在，你去见一见那个费尽苦心却唱了这么一出蹩脚戏的丘家掌门人！”

    张越新官上任常有下属同僚宴请等等应酬，杜绾自然也有诸多诰命官眷需要应付，于是，布政司后衙连日来便是进出人等不断，后门口常常是车子轿子一长溜。虽说最希望的是呆在房中教授儿子女儿，但是，她却不得不将大把精神浪费在这种虚伪的客套中。

    这天傍晚，当把最后一位命妇送出去之后，她终于常常嘘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燥热难当。正打算吩咐丫头打水洗脸，她就感到旁边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袖子，低头一看却是手捧一块软巾，眼巴巴瞅着自己的静官。

    “娘，大姨娘说你忙了一天，让我拿毛巾过来！”

    看到秋痕刚刚还笑吟吟的脸一下子变得无可奈何，杜绾不禁哑然失笑，接过巾子就冲儿子轻轻点了点头。井水里泡过的软巾敷在脸上冰凉舒适，她好半晌才将其取下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铜盆中。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就看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咦，今儿个这么早就回来了？”

    张越一进屋就脱下了外头的大衣裳，坐下之后又把女儿三三拉了过来，在那吹弹得破的粉嫩脸颊上轻轻掐了两下。听见杜绾这话，他不禁苦笑道：“你还嫌早？我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更何况今天被人灌了一肚子毒药！老彭窝着一肚子火出门办事去了，我是坐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进去，所以干脆回来看着你们，心里也松乏些。有道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做不到这一点的也就罢了，偏还想卖家求荣，真是一想就觉得恼怒！”

    琥珀打起帘子进门的时候，恰好就看到张越越说越怒的模样。她跟着张越多年，鲜少看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惊疑来——究竟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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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 打蛇随棍上

﻿    第七百一十七章 打蛇随棍上

    相比前朝历代，大明的户籍制度可谓是严苛至极。代表户籍的黄册和代表天下土地分布的鱼鳞册这两样东西彼此结合，差不多就限死了一个人的前程。一个农家子弟亦或是军户子弟，倘若不能够读书科举，那么，他这辈子便只能子承父业。而在没有得到当地官府准许的情况下，擅离居地是绝对不容许的，于是，伪造通关路引也是一条了不得的大罪。

    丘国雍便是倚靠一张假造的路引，这才从琼州府澄迈县来到了广州城。虽说官府不会时时刻刻上门清查人口，但丘家毕竟是太显眼了，于是他从前在家里深居简出，前些天到了广州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屋子里指挥着底下的人。然而，如今他却经历了继任家主管辖这么一个没落家族以来最大的考验。

    民间只知道秦怀谨落水之后被人救起，在民居中过了几天，并不知道那天夜晚黄埔镇码头上的那桩公案，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官场商场上也有的是手眼通天的人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丘家到了海南之后历经十几年经营，在广州城也有数家商号，自打出事之后，所有人手马不停蹄地打听，自然是大概探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始末。

    老安乃是丘府世仆，丘国雍身边的心腹，此时见主人满脸怔忡，抓着扶手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心里极不好受。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开口劝道：“二老爷，事情兴许没有那么糟糕……”

    “你不要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劝我！秦怀谨一个提督市舶司的太监，好端端地假装落水，随后又带着金银细软出现在码头，这分明是准备亡命奔逃！倘若他不是失了势，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大的事情，长昕事前没有通报任何风声，反而是与其一道走，他分明就是不再把自个当成丘家人，分明就是抛下一切预备跟那个老阉货一同去海外！我原本只以为他贪图享受，只以为他一时糊涂，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这个该死的畜生，他知不知道这些年经他的手送给那老阉货的钱是怎么来的？全家人省吃俭用，全都指着他……”

    见丘国雍额头上青筋暴起，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最后竟是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老安慌忙上前抚背宽慰，又端过茶盅。眼看丘国雍勉强吞咽了几口茶，脸色稍稍有些缓和，他这才轻声问道：“二老爷，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你已经打听清楚，秦怀谨软禁在家，而长昕则是关在大牢？”

    “是，决计没错。小的重重贿赂了人，听说五少爷是单独关在一间监房。”

    “他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头，要是和一大帮囚犯关在一起，只怕不到一刻钟就全都招了！”丘国雍深深叹了一口气，越发觉得当初不该选择了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侄儿，“可就算是单独看押，理问所那种地方他决计是捱不了两天。想办法去见一见他，若是实在不行……”

    一瞬间动了杀机，他最后还是颓然摇了摇头。长兄殚精竭虑一辈子，却只得了两个儿子，丘长天借死遁走，最初还有些消息联络，到后来便是不知去向，倘若丘长昕有个三长两短，恐怕长兄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宁。可是，倘若自家的谋划被官府知道，不管是谁往上头奏上一本，丘家就全都完了。如果……如果去年造反的汉王朱高煦能争气一些……

    老安发觉丘国雍陷入了沉思，心想这件事一时半会也难拿主意，便蹑手蹑脚悄悄往外退去，打算让主人一个人静一静。然而，他才打起竹帘来到外间，就看见一个人影飞也似地跑了过来。那人近前也来不及喘口气就气急败坏地说道：“安叔，不好了！香料行……香料行那边传来消息，一个人……一个人拿着五少爷的信物直接上门，说是……说是直接寻丘家的话事人！吴管事假意把人请到后头，原本要想伺机拿下他问个究竟，谁知道此人异常了得，反而把吴管事一下子制住，还说自己是布政司衙门的！那边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差我来报信！”

    对于原本就心怀担忧的老安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五雷轰顶。怔怔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惊觉到报信的人正指望着自己，忙吩咐人在门外稍等，自己匆匆入内。到了里间，看见丘国雍仍然是维持着先头的姿势，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传达了这个坏消息。

    “也罢，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心力交瘁的丘国雍眯了眯眼睛，继而淡淡地说：“去备车，我亲自过去。”

    “二老爷，这时候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不如小的亲自过去把人迎过来。张大人既然姓张，总应该顾念旧情……”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布政司的那位年方二十出头便已经官居封疆大吏，圣眷之隆年轻一辈中无人可比肩，而且他是赫赫有名的张杀头，他若不顾念又有谁敢挑他的不是？倘若一个应对不好，便是倾覆大祸，这种时候我的安危还算什么？不要啰嗦，赶紧让人去预备！”

    五岳这个招牌在广州城崛起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最初只是不显山不露水，不过是靠附庸几家大商行分一杯羹，但渐渐地就兴盛了起来。由于官府那儿巴结的好，相传还有京里的背景，首屈一指的大商号瞧着它并不是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也就容下了他，而中等商号见其主动上来抱团，更是求之不得。于是这些年下来，五岳这个旗下已经有了三家香料铺，五家布庄，在番商接货上头也有一些份额。因此，源生街上五岳香料行前头铺面中的小伙计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掌柜坐立不安惊慌失措。

    被人好茶好点心款待在后头房中的彭十三却懒得管别人是什么光景。跟着张越审讯了那么一个极品败类，他原本就是一肚子火，于是刚刚别人动粗的时候，他半点没留手，总算是宣泄掉了几分火气。这会儿他丝毫没去理会茶水点心里头是否做了文章，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结果倒是让旁边陪坐的吴管事如坐针毡。

    终于，他看到老安伴着丘国雍进了屋子，慌忙蹦了起来迎接。当着彭十三的面，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请罪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甘领责罚。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躬下身子的他等到的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你的事以后再说，老安，你带着他出去！”

    等到闲杂人等都没了，丘国雍不禁神态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彭十三。靖难三公丘福朱能张玉彼此都是过命的交情，因为张玉是战死追封国公，张辅并没有能继承国公的爵位，起初封的只是伯爵，还是父亲丘福和朱能一块上书请命，于是张辅和其他年轻功臣这才一一进封。如今，那一位乃是太师国公威名远播，自己一家却只能蜗居在海南，成败便是如此残酷。彭十三昔日不过是伴着张辅的一员家将，在父亲丘福面前连个座位都没有，可眼下却是得他亲自过来见。

    “十几年不见，十三兄依旧是风采赫赫。听说十三兄已经官封世袭指挥佥事，可喜可贺。”

    彭十三打量了一会，终于认出了这位昔日见过的豪门贵胄，遂站起身来：“彭十三乃是世仆，不敢当二公子这一个兄字。再说，封官几何是圣恩，我彭十三仍是英国公家将。”

    虽说心里窝火，但彭十三想到当初人家贵为国公子，自己只是一介家将，如今却轮到对方对自己深深施礼，他也不禁觉得极不自在。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终于不耐烦用这文绉绉的语调说话，于是索性开门见山。

    “你既然见着我，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次我来是大人授命。别的我不想说，我只想问问，丘家就算失却了国公爵位，毕竟还曾经是世家，怎么会教出那样不忠不孝没脸没皮的败类？二公子可知道，他为了求自己活命，不但反手把你家那些筹划全都卖了，还把丘家的把柄全都送到了大人手中，说是可以让他从此之后把丘家控于掌上。不但如此，他还愿意写下身契为人家奴，竟是打算改姓张！”

    彭十三越说越气，直到看见丘国雍紫涨了面皮，他才勉强收回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些骂人粗话，悻悻地说道：“那会儿我实在看不得那副嘴脸，直接几个巴掌砸了上去！”

    “打得好！”

    丘国雍起初是震惊，旋即是大怒，最后却觉得心灰意冷，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直到听见彭十三这话，他才忍不住脱口而出附和了这三个字。这一刻，什么兄长仅存的儿子，什么亲族血缘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家里一直苦苦维持的面子全都被这个自私自利的侄儿败坏了一个干净。倘若有可能，他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洗刷这个耻辱。

    愤怒归愤怒，他终究没忘了彭十三如今的身份，因此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便艰难地问道：“既然张大人已经都知道了，那么他意欲如何？”

    若是按照自个的性子，彭十三自然想把琥珀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出来。然而，张越说过的话却一瞬间浮上心头。当初丘福确实待英国公张辅有恩，但丘福北征战败之后若无张辅暗自进言，丘家绝不仅仅是剥夺爵位迁徙海南这么简单，那些家产便不知道要丢掉多少。

    人性本恶，别看这会儿丘国雍将丘长昕恨之入骨，可要是这位丘家主事人知道琥珀的身份，恐怕立刻就会死抓不放，到时候一个不满意还会横加要挟。

    于是，他便按照事前张越交待的那些，不紧不慢地说：“大人临行之前，我家老爷曾经嘱咐过他，道是丘家谪居琼州府，能照应的地方请他照应一二。如今这件事只关秦怀谨秦仪父子，和丘家并无关联，二公子明白么？还有一件事大人请我转告二公子，事到如今，淇国公的爵位是无论如何都回不来的，你若要全家重回京师，就得把心思放在子弟后人身上，不应该用这种看似方便的捷径！这一次他能够一力摁下去，下次却未必这么幸运了！”

    按照年纪来说，张越毫无疑问是晚辈，但如今他却是广东一省最大的父母官，丘国雍不得不听也敢不听。而且，张越提到子弟后人，他更是觉得后背心发热，但更多的却是无名的悲哀和沮丧。但凡子侄中有一个成器的，他又何必如此？就拿他这一辈来说，他和大哥是家里遭遇大变之后才醒悟过来的，如今家里头那些弟弟却还是老样子，只靠家里的月例过活。年轻的一辈去掉丘长天和丘长昕，顶多是老实本分一些，根本挑不出人来。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张越捎话说不会罪及丘家，只会追究那个家门败类。此时此刻，一看到彭十三起身要走，他连忙追了上去，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体面：“十三兄，今次多谢你特意过来告知此事，我……我还有一事相求。小张大人既然到广州上任，必定有重开市舶司之意。我保证从今往后丘家再不走这些歪路，可否请他稍稍通融照拂，让丘家上下衣食无忧？”

    彭十三已经伸手去打帘子，一听这话顿时站住了。他起初还不相信张越说的打蛇随棍上，但如今却是不得不信。刚刚解了危难，对方就立刻抛开了那些主动凑上来请求照拂，要是知道货真价实出自丘家的一位姑娘便在张越身边，那还了得？所幸他这会儿背对人家，不愁被人看见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

    “二公子的五岳商行在广州也算是小有名气，还嫌不够？”

    “十三兄，商行这些年的出息确实不错，丘家在澄迈也不需要迎来送往，花费不大，但这些年往中贵那里送去的银钱却不是小数字，如今已经所余不多。若是张大人能够通融，这广州的中等商号十三四家，正愁无法和大商行抗衡，但使大人有所用处，我都可以说服他们出力。商人虽逐利，用的好却是大政绩。无论是教化还是安抚，哪里可不都是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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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惊雷一声龙舟水

﻿    第七百一十八章 惊雷一声龙舟水

    急公好义，嫉恶如仇，这八个字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可贵的优点，但对于官场中人来说，却决计是致命的弱点。就连常常在皇帝面前替人说公道话的杜桢，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揽尽天下不平事，拉扯天下不平人。张越此番临行前他便只是附赠了四个字，问心无愧。

    于是，此番上任以来，张越自然而然便是以这四个字为宗旨，一点一点理清各项事务的头绪，可在最后清查藩库仓库等等的时候，却发现广州府广丰仓的米粮储备已经是接近见底，而清远县香山县等地的储粮亦是在极低的水平。原来，一连数年珠江流域都是水灾不断，布政使司依成例先赈济再上报，如是几年赈济出去数万石粮食，再加上前年去年都是飓风暴雨，房屋垮塌不少，广州府肇庆府等地受灾严重，而市舶司这块宝地布政司又管不着。偌大一个广东布政司，竟连修缮贡院的钱都拿不出来，往往要让民间富商捐资——说白了也就是摊派。

    所以，彭十三回来之后感慨说丘国雍不过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瞧着却至少比他老十岁，张越浑然没在意，倒是觉得这位丘家主事人果然是打蛇随棍上的聪明人。这几天由于秦怀谨的事情解决了，他和另外两司会衔直奏之外，还同时应直言诏上农田水利劝耕市舶等十四条。他原本倒想说几句好话劝慰一下皇帝，可寻思良久还是因为自己不在京而打消了这个打算。

    这会儿他把方敬和李国修芮一祥找了过来，见三个少年坐得端端正正，他便开口问道：“小方，之前我带着你四处露面，人都知道你和我弟弟差不多，就连李国修和芮一祥也被人高看一眼。如今你们三个被人争先恐后地请去四处赴宴，可有什么收获？”

    虽说这话是问三个人，但方敬知道头一个总该是自己，因而便挺直了腰说：“下帖子邀约的人确实多，从本地大户到富商大贾等等，总共是十五六家。其中本地名门大户只是做个样子，他们都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无论是谁来当藩台，必定都会礼敬他们三分，所以咱们也只是客气相待。而那些富商大贾说是本地人，但咱们三人一个个看下来，却发现几个头等豪富的人家彼此勾心斗角，倒是中层抱得紧密。而且，比起江南大户主动捐资造桥修路修书院等等事情，本地商人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赚更多的钱上。”

    方敬说完，李国修连忙抢着说道：“方公子说的不错，北边的商人有了钱便兑成金银铜钱深埋地下，或者是置办田地，但本地商人往往是把赚来的钱又投在买卖里，一旦大赚便是更上一层楼，一旦亏空则是血本无归，所以这几十年来，粤商中间的头等人物换了又换。”

    “还有一条，就是本地的农人但凡稍稍殷实一些的，都愿意送孩子去书院。每年从私家书院应童生试而去县学州学府学的很多。”芮一祥却是另辟蹊径，说到这里就顿了一顿，见张越鼓励地冲自己点点头，他便补充道，“咱们三个设法去查了查这些年的科考榜，虽说广东及不上江南，但中试者也不少。”

    “好，很好，短短这么些天能够汇总这么多信息，倒是难为你们了。这些读书之外的俗务毕竟是你们第一次接触，以后做起来便会容易一些。明年便是秋闱之年，广东贡院实在是破败不堪，小方你是举人，便带着他们俩去转一转，募集一笔钱翻修贡院。”

    方敬一向敬慕张越和万世杰，因此卯足了劲仿效两人由科举进身，对于顺天府那座破败贡院的怨念自然是极大。此时，他也不等李国修和芮一祥有反应，立刻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下来。他这么站起身，另外两人也只好随之附和。等到三人出了屋子，张越便隐约听到了两个抱怨的声音，立时不禁莞尔。

    “他们刚刚还说本地商人不像江南士绅那么慷慨，少爷偏偏派他们去募集善款，莫非是想看他们的笑话不成？”

    循声望去，张越就看到琥珀托着一盅东西走了过来。到了广州之后，他便觉得她开朗了许多，此时听到这取笑自也不恼，因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坏心眼。那些商人如今不愿意，确实会让他们碰钉子。但这不过是让他们知道一下碰钉子是什么滋味，最后等办成了事情才会觉着松快，这便是先苦后甜的道理。”

    琥珀哪里不知道张越是在调教三人，可听着这老气横秋的解释，心里却觉得好笑，这才把手中那盅酒酿水果羹搁在了桌子上：“这是少奶奶特地吩咐用井水凉过的，刚刚静官尝过说是好吃，少奶奶就让我拿一盅来。刚刚我在后头听到贡院，却有一件事要禀告少爷。听后衙几个在此执役多年的老妈子说，广州的端午水素来是节后多，如今一直天阴，可得留神。”

    珠江三角洲水系密布，水灾等等常常发生，因此广州府设有一名专管农田水利的通判，就是布政司也有一名参议主管水利桥梁等等。此时张越听琥珀提到此事，倒是赞许她留心，便点了点头说：“藩司和府衙向来都提防着端午水，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我已经传命下去，各地水情不许隐瞒直接奏报。之前徐参政他们还建议过派人在后衙的屋顶上加垫油毡以防万一，我已经答应了，你回头告诉大伙一声，让他们有个预备，到时候避一避。”

    “我不过是顺耳听到提一句，少爷既然做了预备就好。”

    看到琥珀笑着要走，张越想起昨晚上还和杜绾商量过丘家的事，沉吟片刻便决定还是对其挑明，当下出声叫住了她。示意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便字斟句酌地把此前的事情对她分说了一遍，末了才说道：“原本是打算让老彭和灵犀陪你去一趟澄迈县，但如今看来，先不用急着去那边。你二伯父既然在，回头选一个好机会，我让你悄悄见一回。至于去那里给你娘扫墓等等，我再设法安排。”

    尽管琼州府算不得故乡，但琥珀一想到如今自己离那边近在咫尺，心里那块大石不知不觉就轻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张越刚到的这当口，丘家险些便要卷入了这么一场莫大的公案中。听到最后，她突然站起身来，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

    “多谢少爷苦心维护。”

    短短八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张越见状连忙把她扶了起来，见她额头已经被刚刚那三个响头给磕红了，眼睛也红红的，他不禁伸手在那素来光洁的额头上摩挲了两下，又递过帕子，吩咐其好好擦擦眼睛，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端端的摆出这做派干什么，你跟我这么多年，能帮之处我总会拉扯一把。虽说你如今认祖归宗已不可能，可毕竟他们还是你惦记的亲族，再说我出来之前大堂伯也嘱咐过照应。丘家虽说势败，但在朝堂上无没有出头之机，别的机会抓住了，也足可让后代衣食无忧。好了好了，赶紧回去找灵犀，先洗把脸，额头上也遮掩遮掩，否则让秋痕瞧见了，那丫头喜欢寻根问底，你还得更不好受。”

    尽管不是第一次体会到张越的关切，但琥珀仍然觉得心中欢喜得很。维护两个字说来容易做来难，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都从来不能帮他什么忙，可他却总是为她考虑周详。使劲擦了擦眼睛，她正打算告退离去，谁知道外头陡然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

    “大人，广州府清远县、佛山镇，肇庆府四会县派人来报，当地连降暴雨，北江、绥江等水位暴涨，如今当地衙门已经派民夫上堤坝了！”

    随着外头这奏报声，外头陡然闪过一道亮晃晃的白光，随之就炸响了一声惊雷。琥珀闻声吓了一大跳，直到张越握紧了她的手，她这才恍然惊觉，一回过神便把手缩了回来，又轻轻地说：“少爷，您忙公务，我先回房去了。”

    从前在开封时便见证过洪水来时百姓的惊慌失措，当此之际，张越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冲她点点头便急忙往正门走去。打起那一道黄竹帘，他就看见空中骤然交织起无数白光，同时惊雷不断，阴沉沉的天上落下了无数密集的雨点子，只一瞬间就成了倾盆大雨。一时间，哗哗的雨声匹练般的雨幕便充斥了耳膜和视野，阵阵大风还裹挟着雨点子兜头兜脸地扑了过来，天地之间仿佛除了风雨雷电之外别无他物。

    是夜风大雨疾雷烈，直到次日一早，大雨也不曾停歇过一刻。不说张越，藩司衙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没睡好觉。有道是广东七山二水一分田，这土地还比不上星罗密布的水系，如今还不单单是端午的龙舟水，还有来自海上的风暴，因此哪怕是对暴雨水灾驾轻就熟的官员差役，也不敢就此小觑了这暴雨的威力。而等到第三日清晨，浑身湿淋淋的信使更是一波波赶到了藩司衙门，带来的全是暴雨成灾的消息。

    “清远县有广济仓，四会县有广盈仓，肇庆府有丰济仓……虽说粮仓都建在高地，而且都做了加固，但一旦风雨太大而受到影响，这些粮食再有什么损失，则再要赈济就难了……”

    在这种节骨眼上，一直抱病在家休养的右布政使项少渊头一次出现在了衙门的二堂。他和其余从天南海北调过来的官员不一样，自出仕以来从县、州、府到藩司，一直在两广之地任职，对于这里的情势了若指掌，因此这会儿一面咳嗽一面介绍，倒也说了个周全。专管农田水利的右参政杨勉原本来自山东布政司，管的却是钱粮赋税，此时自然只有点头的份。而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张越直到他一一说完，这才问道：“项大人觉得此次险否？”

    “险倒是未必最险，府城之地应当是安全的，只善后却是最难！”项少渊剧烈咳嗽了一阵，旋即一字一句地说，“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话，堤坝无恙则最好。但那些小处的堤堰却未必能全部周全，只要有一处决口，民房农田必有损失，到时候赈济才是天大的难题。此次龙舟水涉及两府数州，咱们广东各粮库的存粮已经所剩无几了！”

    听到善后两个字，张越顿时想起每逢大灾必有趁火打劫之人，心里不禁起了提防。官府无粮，民间商人便会趁火打劫抬高粮价，短时间从他省借粮也不是容易的事。思量片刻，他就知道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即行文受灾州县，命派出差役将低洼处百姓往高处转移。

    一连数日的暴雨飓风潮水泛滥之后，广州府肇庆府受灾尤其严重，两地统共有八百余间房屋倒塌，好在由于官府措置还算得力，溺死的人较之永乐二十年龙舟水泛滥的那一次少了许多，只有六十余人，但乡间农田淹没不在少数。好在大水之后便是大晴天，六月之后，水势便完全退去。饶是如此，劫后余生的乡间仍然是一片凄然景象。

    民间饱受水灾之苦，藩司衙门正忙着计量数目筹划赈济奏报朝廷的时候，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却先后请了张越前去，理由全都是商议水灾之事。端详着这两张考究的泥金帖子，再看一眼书桌上另一边厚厚一叠水灾急报，张越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厌烦。

    然而，等到他去了之后方才明白，那两个一司长官哪里是商量什么水灾之事，全都是旁敲侧击朝廷对秦怀谨之事的态度。觉察到两人这些天恐怕多次出入过市舶公馆，回来之后的他不禁在书房里考虑了好一阵子。一个觊觎钱，一个贪图名，如今正值水灾，广州府缺粮缺钱，他一个人孤掌难鸣，少不得拖着这两个自扫门前雪的家伙想办法！

    “来人，给李大人喻大人送帖子，就说我三日后在本城飘香楼设宴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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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十九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    第七百一十九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增城县乌石马驿。

    所谓马驿，自然是有别于水驿。明制，每六十里至八十里设马驿一所，备马从五匹到八十匹不等，马分上中下三级，按信息紧急取用。而水驿则是备船五只到二十只，每船设船夫十名，船速极快。乌石马驿乃是南下到广州府的一道门户，备马二十匹，旁边还造有供来往官员和邮差歇宿的宽敞驿馆，平素自然是繁忙之地。

    除了致仕，到广州上任的官员最高也就是都司藩司臬司这三司，其余的都是佐贰官，驿丞迎来送往见着的人也算是多了。然而，此时问路的这一拨人却让他很是摸不着头脑。说不是官吧，人家分明穿着只有官员才能服用的大团花纻丝袍子；说是官员吧，人家却只是问路，仿佛没有投宿驿站的意思；说是微服私访的御史巡按……这十几个随从护卫个个彪悍，哪里有微服的样子？于是，摸不着头脑的他只好陪着小心。

    “这位老爷，这增城县往西就是广州府城了，不过是百多里地。只是咱们这虽说无事，前头不少地方先前都遭了水灾，流离失所的人不在少数，即便官府着力安抚，晚上走夜路还是不安全。老爷虽说带的人多，但在驿馆休息一夜更妥当。”

    看到别人认准自己就是一个官，身穿素色大团花纻丝袍子的中年人不禁哑然失笑，思量片刻就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便依驿丞所言就是，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上路。曹虎，去拿路引官凭来。”

    有了这么一句话，驿丞自然是长松一口气，待到那长随双手取了锦囊所盛的路引官凭，他立刻传来驿丁招待这一大帮人入住，自己则是匆匆驿厅前去登记。打开这落花流水锦的锦囊，抽出那张薄薄的路引一看，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诰命中奉大夫，资治尹张倬。

    当了多年的驿丞，国政大事他不过一知半解，但这些五花八门的散官勋级等等他是记得一清二楚。中奉大夫是从二品，资治尹是正三品，不少名满天下的有名官员便是头发花白也到不了这个品级，这中年人瞧着也就是四十出头，竟然是这么大的官？满心惊疑的他一笔一划亲自登记了，旋即又奇怪了起来。除非是丁忧守制，否则很少出现有文散官无职官的情形，可对方瞅着仿佛只是服国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倬自忖才具不在官场上，便不打算碍了儿子的仕途，于是在之前因儿子的功劳一举跃升二品之后，他就绝了仕途之念，此次也是向吏部告病，道是畏寒之症，这才名正言顺下了气候炎热的广州休养。虽说这谎言被御史戳破了也不是小事，但即便是刚正如顾佐，也很觉得张倬不以子为贵图高官乃是人品高洁，底下的人自然更不会掺和这种没意思的事。

    于是，在张越起行之后不久，他就把女儿张菁留在了英国公府陪伴张辅嫡女张恬，嘱咐张辅夫妇不要向张越漏了口风，于是沿途游山玩水，足足用了三个多月才进入广东。入境之后，他也不忙着往广州赶，而是四处转悠，直到之前发了大水才找了安全地方歇了一阵子，直到如今水退了才继续赶路。只这些时日少不得风吹日晒雨淋，他却是黑了一大圈。

    “你也是的，既然早就打算一起到广州，先头也不和越儿打个招呼。若是明儿个一家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不得吓一大跳？”

    “若是早说了必然是一道走，咱们哪里能一路遍览名山大川？你之前这一路上也不是高兴得很，在岳阳楼上兴奋得和小孩子似的！儿子常常是天南地北的当官，少有和你我一起团聚的机会。如今这一来广州至少又是两三年，你我既然想他，不如索性就一块来了！”

    “那也得带上菁儿，偏你把她丢在了英国公那儿，惹得小丫头大哭了好久。这也就罢了，不带她偏带着赴哥儿。”孙氏一想到隔壁屋子里就是红鸾和张赴，心里就很不自在，“菁儿一个女孩子，学好女红也就罢了，学问文章有什么要紧。”

    张倬哪里不知道妻子的小性，此时便索性从后头将她揽在怀里，因笑道：“这是越儿的岳父当年结下的善缘，那位梁公子乃是了不得的名师，让菁丫头受教门下没什么坏处。咱们不指望她成才女，但这点经历对她将来有的是好处。你不是一直觉得咱们的媳妇温文懂事么？将来菁丫头要是也能如此，在婆家可不也站得稳？至于红鸾和赴儿……如今孩子渐渐长大，我不想让他因冷落而有什么偏激心思。越儿的哥子脾气你还不知道，赳哥儿多娇惯的人，如今还不是人人称赞？就是超哥儿起哥儿，也都还听他这个弟弟的话。赴儿让他调教调教总是好的，不指望成器，可也不能拖家里后腿。”

    “哼，你就是什么都推在儿子身上！”

    孙氏没好气地甩开了张倬的手，见他一味含笑瞧着自己，那小意火气倒是发不出来，只能狠狠用目光剜了他一眼。而张倬很知道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少不得又是一阵温存哄着，直到外头传来了贴身长随的声音，他这才松开了妻子，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先去外头对他们安排一下。咱们这次不是过来当老封翁老封君的，我虽说年前就在准备，可毕竟是初来乍到，以后恐怕也得忙上一阵子。别的地方帮不上儿子的忙，这能够出力的地方，总不能袖手不理。”

    “我还不知道你么？赶紧去，要是回来得太晚别怪我落锁，你就到隔壁歇着吧！”

    看到孙氏娇嗔薄怒的表情，张倬不禁笑着去了。掀起竹帘到了外头，他便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一抹额头方才发现是满头大汗。见那贴身长随站在阶下，他便询问了几句，得知驿丞仍在一旁的驿厅办事，他就带着那长随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尽管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张倬这辈子别的本事稀松寻常，在待人接物上却是很有一套，以前做官时也因为这个特质，于同僚之间是最融洽的。和那驿丞不过是拉扯了一小会家常，对方便信了他是身体不好来广州休养的高官，说话渐渐少了顾忌。

    “虽说同属岭南，如今的湖广已经是渐渐发达了起来，咱们广东却只是广州府最繁华，其余地方都寻常得很。不说别的，我从衙门听说，比起洪武二十六年的户籍黄册，咱们广东的人口不增反减，这其中缘由我实在是不好说。还有，这一次的水灾比起历年已经是不算什么，可不是我说丧气话，布政司和各州县恐怕是拿不出手多少赈济来。咱们这地方实在是天时不好，一到盛夏就是飓风暴雨，唉！”

    一路上很是打探了一番广东的情形，但人口那一点张倬还是头一回听说，此时不禁留了心。只不过，儿子才是广东布政使，他不过是一介闲人，也不打算问得太多，当下少不得又问起了农商。等一番谈话结束，回到自己居处的时候已经是时候不早，他先去红鸾房中瞧了瞧次子张赴，这才回到了妻子房里。

    广州府永丰仓余米四千石。

    清远县广济仓余米三千石。

    增城县际留仓余米一千八百石。

    各地州县粮仓报上来的损失数字和余粮数字无疑是让人大为头疼。连日以来，赈济再加上损失，广州府肇庆府各州县的粮仓已经离见底不远。即便广东通省的夏税数额只是麦五千三百二十石，但夏税能应付过去，明年的秋粮呢？

    这一天，先后去了一趟都司和臬司的张越坐车刚一回衙门，一个差役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报道：“大人，今儿个您刚刚出去不多久，尊大人就到了。”

    一声尊大人让张越愣了神，还是旁边的彭十三反应得快，忙问道：“少爷，莫非是三老爷来了？”

    “是两位尊大人都来了，还有一位姨奶奶和一位小哥儿。”

    父母都来了，而且还外加红鸾和张赴？大感意外的张越也不及多问，立刻三步并两步进了衙门。在前衙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事情，他立刻疾步赶往后衙，一进正屋就瞧见主位上正坐着父母双亲，杜绾正侍立一旁陪着说话。见着他进来，孙氏立刻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爹，娘，真是你们来了！”

    看到张越又惊又喜地上前行礼，孙氏也不管张倬，立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她就关切地说：“先头在京城过年好容易才养好了，如今又瘦了一圈，瞧瞧这脸也黑了。虽说政务上头是要紧的，可你总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我还等着多抱上几个孙子孙女……”

    对于孙氏一见儿子这招牌式的唠叨，张倬也觉得无可奈何，连忙出言岔开道：“不是之前不告诉你，只是我想着这辈子也就只在开封京城南京这几个地方呆过，所以趁着这机会带着她四下里逛逛。再加上她又想你，咱们就索性到广州和你团聚，横竖我是闲人……”

    “什么我想他，难道你不想儿子？不想孙子孙女？”

    看到孙氏瞪着张倬，而张倬又满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张越不禁觉得异常好笑，但更多的却是心满意足的暖意，外头那些事情带来的沉重压力此时反而不算什么。如今已近中午，他自然是让人去吩咐李嫂多准备几样菜蔬点心。然而，只陪着父母说了一会儿话，他就瞧出张倬仿佛另外有事对自己说，忙找了个借口和父亲单独出了门。

    到了外间，张倬便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你娘离京之前，皇太后曾经召见了你娘一回，对她很是和气善意，只你娘是不善于在这上头上心的人，究竟有什么暗示她也说不上来。倒是有一回皇上突然微服驾临英国公府，我恰好在那儿，因缘巧合见了一面。有辅大哥在旁边，我倒也还应付得来，皇上一时起意还打算委我一个职官，好在我以才疏学浅推辞了。”

    能够有张倬这样一心维护的父亲，张越自然觉得高兴。可此时听到这一说，他不禁讷讷说道：“爹爹这又是何必，哪怕不是什么实权要职，也可以先接下来，毕竟您也是正儿八经考中的进士，之前也做过县令这样的正印官。”

    “我志本不在此，当初不过是想争一口气，但既然有你，我何必非得占着那几个有数的位子？二品三品的位子统共才有多少，难不成我也放一个布政使？好了好了，你是我儿子，应该知道我那点想头。这次我到广州之前，早派了两个精干管事来这里打理产业生意，你若是用钱，不拘多少尽管去取。其实我来这里也是你袁伯伯的意思，京师虽好，我也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养病，还不如到这里来，好歹是上阵父子兵，不必在远方看着你忙活。”

    广东乃是极南之地，纵使皇帝亦是鞭长莫及，因此张越上任以来一直是小心翼翼，可谓是走在那一根不偏不倚的独木桥上。本地锦衣卫指望不上，而袁方的眼线几乎都在北京南京之间的那一片中原之地，张辅的名头在这里也不好用，他这个布政使调动不了一兵一卒。所以此前他做事再不像从前那般激进，那般毫无顾忌。正因为如此，他更觉得父亲来得及时。

    “爹爹既然这么说，可就别怪我这个做儿子的随便差遣您。如今广东夏税已完，市面上粮食却很有些不足。此事我已经有些计较，只当初连生连虎留在京师照料族学和庄子，老彭虽说外粗内细，可和有些人打交道却还是不适合，得劳动您派人和一些商行联系。眼下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晚饭后您到我书房详谈如何？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对您说，刘师傅他们的船正好停在广州港，此前还帮了老大的忙。”

    “哦，老刘也在？”张倬闻言顿时笑着点了点头，“好，既有他回来了，我也有个帮手。长夜漫漫，晚上咱们父子促膝长谈，我倒要听听你的好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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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章 雪上加霜和雪中送炭

﻿    第七百二十章 雪上加霜和雪中送炭

    此前广东布政司衙门的一大帮属官还担心张越上任会夺去自个的权柄，影响自己的利益，事到如今，他们却都欣喜来了一个官品最高圣眷最好足以扛责任的，眼下都是事无巨细全都拿来呈报。一连几天，眼看各县夏税征收已经是初具眉目，众人齐齐松了一口大气。可就在这当口，来自大藤峡的一封军文却沉甸甸的搁在了大堂案头。

    “又要征调军粮四万石？镇远侯究竟知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大水才刚刚退下去，不少地方的稻田直到如今还浸在水里头！”

    夏税不过八月，秋粮不过二月，这是朝廷历来税赋的规矩。广东是南方，习惯上自然是以稻米为主食，面食为辅，于是在耕种土地上头也是稻远远多于麦。由于此前的飓风暴雨影响的并不是全境，五千余石的夏税麦子在紧急核查之后，最终还是成功凑齐，但明年秋粮的百万石米却是大受影响，因为广州府肇庆府不少州县的稻田都泡在了水里。

    偏生在这种节骨眼上，粮行的米价却是越走越高，官府粮仓由于所存不多，竟是没法平抑粮价。倘若再征调军粮，也就意味着广州府和肇庆府两地的粮仓不但全得掏空，而且邻近各州府全得把家底拿出来。

    狠狠瞪了那个忿忿不平拍桌子的参议一眼，左参政徐涛便转头看着张越，字斟句酌地说：“大人，此事可否与镇远侯通融一二？”

    见一大帮属官全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张越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帮家伙当初各管一摊子，恨不得他什么都不沾手，如今却是早请示晚报告，全都换了一副嘴脸。如今这一句问得更是绝妙——不就是因为头一代镇远侯顾成乃是靖难功臣，顾兴祖乃是顾成的孙儿，想让他借着自个家一公一伯之威，想去压人家一压么？

    这帮人也不想想，顾家从洪武年间就开始镇贵州，之后虽降朱棣，却只是辅世子朱高炽守北平，封镇远侯只是酬守城之功以及洪武时定贵州的功劳。顾家虽说比不上永镇云南的沐家，但顾成的一堆儿子全都是在云南为军官，如今的镇远侯顾兴祖永乐十三年袭封侯爵，之后也一直镇守贵州，根本不看京城大佬的脸色。据他所知，广西不仅是大藤峡蛮族叛乱，还有民间覃公旺等百姓聚众叛乱。这种紧急军情，军粮若有延误，谁来承担？

    “此事是户部行文征发，并不单单是镇远侯的军令，各位需得弄清楚了。”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最初提出那提议的徐涛更是暗自后悔。既然没有什么可反驳反对的，一时间一众参政参议纷纷揖手告退。然而，如今带病出来办事的右布政使项少渊却没有走，而是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对张越轻声说：“张大人，军粮一旦调运，粮仓就无余粮，此事不得不防。当此之际，不如以这军粮的数目向本地富户征派。我知道张大人顾惜名声，但民间的名声才是要紧的，那些商人折腾不出什么水花来。”

    “这不是什么顾惜名声的问题。”张越摇了摇头，见项少渊咳得弯下了腰，连忙上前扶着他坐下，这才说道，“大灾之后，富户囤积米粮，粮商抬高米价，他们既然为富不仁，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只是要摊派也得有个摊派的章程，否则他们叫起了撞天屈，粮食却是一粒不出，到那时候却是如何？”

    “不过是一群为富不仁的商贾富户，难道还能抗得了官府？若是到了那时候，只要凭借朝廷一条迁徙令，便足可让其倾家荡产！”

    看到病弱的项少渊陡然露出了不寒而栗的阴狠表情，张越不禁微微一怔，旋即便苦笑了起来。迁徙富户并不是明朝开创的，自汉朝便有，但如明朝官府用的这般绝的却是少见。洪武朝迁山西等处民众于山东，永乐朝调金陵和江南等地富民充实北京，时至如今，他这个布政使自然能够凭借对皇帝的影响力迁徙本地富户，可这却是饮鸩止渴绝无好处。

    他是不怕被人攻击，但也不愿意因为蛮干而被人攻击！

    “张大人若是觉得此事不妥，我可以出面去榨一榨那些商人。按着规程，其实我病成了如今的模样，早就该主动病退请辞。横竖我也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倒也无所谓，那帮为富不仁的家伙奈何不了我。”

    张越着实没想到项少渊这个布政使竟然会如此仇富，眼看他咬牙切齿，又是那样一种积极态度，他只好劝阻道：“项兄苦心我明白了，不过如今还不到用那种激烈法子的时候。我初来乍到，诸多事情都要倚赖项兄和其余诸位，项兄抱病料理政务，这就已经足够了，此事且不用急，我会设法处置齐全。”

    项少渊愣了一愣，盯着张越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继而便蹒跚离去。见他离开的背影仿佛很有些落寞，张越也没时间感伤，立刻唤来了彭十三，得知他已经安排妥当，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已经答应赴宴，他当即回去换上了一套便服，只带了寥寥几个随从便出了衙门，去的头一个地方并不是请客的飘香楼，而是市舶公馆。

    自打派了心腹家人在市舶公馆中服侍秦怀谨，李龙和喻良便展开了明争暗斗。一个是想探知秦怀谨是否还有藏下来未曾被抄没的珍宝，一个是想探知素可有和秦怀谨沆瀣一气的官员。按理说一个求名，一个求利，并不冲突，但两边的家人总难免有泄漏消息的时候，于是两人彼此提防，这会儿在张越的宴请上一碰面，四目一对便撞出了火星子。酒过三巡，他们竟是忘记了今日做东的正主儿和借口要谈的赈灾正事，你一句我一句讥嘲了起来。

    “这些天都司衙门的人一直在外头跑动，李大人的收获大约是不小吧。”

    “我的收获怎么比得上喻大人？听说喻大人你这几天频频拜访那位巡按御史，彼此探讨弹章，可是准备一出手就一鸣惊人吧？”

    “贪官污吏人人得以诛之，若是放过了岂不是对不起天地良心！”

    “说得好听，你家里豪富，你出来做官家里还倒贴钱，其他人哪有你这样的运气？”

    眼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张越却始终没有开腔，直到李龙拍案而起几乎把手指点到了喻良的鼻子上，他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见李龙悻悻坐下，喻良满脸冷笑，他这才出口说道：“两位身居三司要职，何必因为外人一面之词针锋相对？我今天相请二位，除了赈济之事，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和你们通个气。就在我刚刚来之前，才去市舶公馆去见了秦怀谨，他很是爽快地交出了剩余的钱财和之前与他有涉的官员名单，请两位瞧一瞧。”

    一听这话，原本翘足而坐的两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眼见张越递来了两张纸，两人迅速伸手各抓了一张，发现手中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仍是飞快扫了一眼，旋即又冷冷地和对方交换了过来。待到一目十行看完了上头写的东西，两人顿时面如死灰。

    完了，他派人去让那个富商交出秦怀谨隐藏在那儿的五千两金子，事情不成便索性派人又是恐吓又是威胁，结果之前那富商果然忍气吞声派人送来了两千两金子，敢情他根本是敲诈错了人。那样一笔钱，人家若是上告……秦怀谨想到这里，忍不住狠狠抓住了扶手。

    糟了，他已经把秦怀谨所供述收受贿赂以及与人贩勾结私将人口出境的官员名单记录了下来，更是和那位同样立功心切的巡按御史约定联手，这会儿人家兴许已经开始拜发折子了！喻良已经是又悔又恨，两只手神经质地死死绞在了一块。他想的只是在仕途上再进一步，之后回京能够进入都察院，可如今若是事发，他别说前途，恐怕会沦落成过街老鼠！

    “那个该死的老阉货！”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随即全都看向了张越。喻良究竟是文官，一想到张越偏选在此时揭开此事，应该绝不是为了落井下石，于是，生出了一丝希望的他忙问道：“张大人，秦怀谨所供之事……都查实了么？”

    “他所藏的那些金银财宝我已经命他的那个管家带人过去，已经查实，而他所供的那些贪赃官员，好在有李提举愿意配合，况且都留下了真凭实据，应该不会有多少出入。”

    已经查实这四个字给了两人重重一击，一时间，李龙和喻良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然而，就在这时候，张越却词锋一转道：“秦怀谨交待了这些之后便恶狠狠地说他就是死了，也不让害他的人好过，我一个不小心，险些被他仰药自裁。因事关重大，我已经让人封了市舶公馆。之后问了两位那些侍仆，这就立刻匆匆赶了过来。秦怀谨为人狡猾，两位派人监视他，恐怕一个不好反而为他所趁。所以，趁着今日设宴答谢二位当初的帮忙，恕我问一句，他可向二位提供过什么不尽不实的消息？”

    这不尽不实四个字顿时激起了两人的火气，但都是大半辈子混官场的人，两人也不想轻易为人所趁，因此都是含含糊糊蒙混了过去。一顿饭吃完，张越送他们下楼的时候，却只见门口有人飞一般地驰来，旋即滚鞍下马上前拱手道：“大人，京师送来八百里加急文书。事出紧急，小的立马送了过来。”

    张越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注意到旁边两人全都露出了极其注意的表情，便笑着说：“是内阁拟书，道是只需看住秦怀谨，候新任提督市舶司太监张公公到了，由他主理审问，三司不用再过问。这样看来，我今天去的那一趟实在是多事了。说起来，要不是一个富商前来陈情，道是有人构陷他私藏了秦公公五千两黄金，他因受不住恐吓送了两千两，我也不会去市舶公馆。如今我已经吩咐他在别的安全地方住下，等事情核实之后再说。”

    张越说已经定下由张谦上任之后主理此案，李龙和喻良就已经勃然色变，待听到最后一句话，李龙更是紫涨了面皮，那藏在官袍中的拳头不禁死死攥紧了。而喻良斜睨了他一眼，虽有些幸灾乐祸，可想到自己那档子事，看热闹的心思立时无影无踪。

    打消了犹豫之心的喻良立刻陪笑道：“三司衙门原本就该通力合作，若是张大人有什么差遣，我这里自不在话下，定然全力协助。”

    李龙能够在武官上当出文官的意头，自然也不是笨蛋，此时立时醒悟到听说张谦和张家很有些不清不楚的关联，他要想把之前的事情撸平了，必定得有张越的配合，因此也跟着点头道：“张大人有话尽管吩咐，我也绝无二话。”

    因见两人口中说着这话，脚下都踯躅不前，分明是等自己开口，张越便笑着抬了抬手请大家重回楼上。等到坐下之后，他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大水之后，因夏税之事，藩司已经是焦头烂额，兼且又要安抚赈灾，又要调派军粮，钱粮上实在是捉襟见肘，想请都司出力一二，李大人放心，到时候决计不会亏空。至于秦怀谨所吐露的那些官员，这事情牵扯太广，少不得也得臬司出力配合。”

    两人听着听着全都愣住了。此时此刻，谁都不想原以为的坏事一下子变成了好事。李龙虽将信将疑，却觉得张越不至于空口说白话。而喻良更不用说，如此不用失信于那个位不高权却大的巡按御史。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两人连忙都点了点头。

    “张大人所说极是，按察司本就主管刑名纠劾，我自然一定尽力。”

    “此计大善！谁都有悲天悯人之心，但如张大人这般设想周到的，天下也是难寻。”

    见两人表明态度，张越留下他们商量了好一阵子，这才起身送客。等人走了，他方才取出了之前那封信。信是内阁大臣杨士奇写的，只却不是公函而是私文，内容和他之前说的大同小异，只末尾却有极其重要的一句话。

    “朝中大臣或云张元节每至一地必磨刀霍霍，初至广东必怀激进之心，帝不听，又有部院大臣言于宫中皇太后。惟愿尔谨记慎字，勿让人有可趁之机。”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无非是不想广东再闹得无数人头落地。他也想一团和气，但若是别人死命和他过不去，那也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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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一章 你能釜底抽薪，我会借力打力

﻿    第七百二十一章 你能釜底抽薪，我会借力打力

    大藤峡东武靖州。

    自从奉命讨蛮以来，镇远侯顾兴祖率大军从此处出发，前前后后累计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他乃是顾家的长房长孙，自嗣侯以来也曾经跟着北征南讨，多数时间都在祖父长年镇守的贵州，于是在仁宗即位之后便出镇贵州。朝廷希望的是他能够秉承祖上威名，威慑各族土蛮，此次出兵亦然。然而，他毕竟不是在贵州一任几十年的祖父顾成，之前几十次交战虽然大多都是胜利，但那些叛瑶却是层出不穷，因此他自是焦头烂额。

    然而，他一向是无女不欢的人，虽在打仗间隙，却是并不愿意拘束了自己，驻军武靖州这段时日，奉命领兵听他调遣的奉议卫指挥使和向武所千户生怕朝廷加罪，无不是在治下搜罗美貌女子送上。这一天夜里，他照旧是搂着一个女人沉沉入睡，岂料半夜三更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煞风景的砰砰敲门声。被惊醒的他满心不耐烦，张口就骂了一句。

    “是哪个狗才如此不晓事！”

    “侯爷，是思恩县，思恩县那边的叛民把周边大小富龙三十几个峒全都占了，当地的官员人人自危，齐齐联名上书请侯爷尽快进兵！”

    “进兵进兵，这儿大藤峡还没有清理利落，我一走指不定就要复叛，出什么兵！”顾兴祖一骨碌爬起身来，随手把衣服往身上一披，这才气咻咻地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让他们去求广东那边，这粮草运不上来，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打不了胜仗！”

    毫无顾忌地从旁边那具莹白如玉的女体上跨了过去，他就趿拉着鞋子下了床，一面系扣子一面叫道：“不要杵在外头嚷嚷了，进来说话！”

    这时候，外头的人方才推门进了屋。只见他五短精悍身材，瘦长脸尖下巴，配上浓眉大眼，却是让这副相貌显得极其难以捉摸。他便是顾兴祖的家将顾平安。已故的头一代镇远侯，后来追封为夏国公的顾成曾经是洪武帝朱元璋的帐下亲兵，由于这一点，顾家对帐下亲兵家将的栽培也是不遗余力，顾兴祖如今所用就都是顾家自己培养出来的心腹亲信。顾平安虽说在厮杀上头的本事寻常，可办事妥帖精干，又善于小意伺候，因此深得顾兴祖信赖。

    他单膝跪下请了个安，随即才站起身说：“侯爷，朝廷先头也已经下了指令，思恩县那边恐怕确实不能再拖。侯爷如今已经把大藤峡这帮蛮子打得疼了怕了，移师过去也就是了。至于军粮，侯爷是奉旨征讨，那边此前虽然行文说广州肇庆两府因飓风暴雨天灾，但也没说不给，所以应该不会延误。”

    “谅他们也不敢延误！”顾兴祖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随即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因问道，“听说新派来的市舶太监张谦已经到了半路上，料想应该是带来了开海的消息，广州府那边你派人去过没有，徐家可有回话？消息我都传过去那么久了，这海船等等他们也应该置办好了才对，还有，上半年的正项钱粮他们可交了上来？”

    “小的正想对侯爷说此事。徐家那边出了点岔子，因为如今广东那边新换了一位布政使，刚刚以私将人口出境的罪名判了一个人牙子死罪，所以那边不敢再出货。再加上前头市舶太监一下子翻船了，上上下下的关系一时半会理不清，只有接引番货那一份好处，所以上半年的钱粮只交了一半。”

    “一半？他知不知道，是谁让他能把生意做得这般顺当，是谁在官府那儿替他关说人情通了路？找了那么多借口推搪，他分明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当初知道张越到广东任布政使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张杀头在广东孤立无援，不可能如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可现如今人家倒不曾畏首畏尾，他自己倒畏缩了起来！告诉他，这上半年的钱一分一厘不许少！”

    看到顾兴祖一下子变得脸色铁青，顾平安慌忙又解释道：“但徐正平那边已经给了保证，说是如今广东大水，粮价必定水涨船高，再加上侯爷调了四万石军粮，官府决计是无力再平抑粮价。徐家是广东最大的三家粮行之一，只要连同了另外两家，到时候把粮价抬上三四倍去，到了那会儿，上半年的正项钱粮一定补齐。”

    “他倒是会趁着我用兵想主意！”

    顾兴祖看了看铜制漏壶，发现眼下不过是丑时二刻，却是无论如何没有睡意，当下就索性吩咐顾平安打水来擦身。用冰凉刺骨的井水把周身擦得通红，他这才换上了干净的袍子，等坐回杉木交椅之后，又传了人进来把昨夜的女人抬走，这才接过顾平安双手递来的软巾，仔仔细细擦了一把脸，随即又将这冰凉的软巾平敷在了脸上。

    “徐家对侯爷还是恭敬的，此次来人说过，若是侯爷喜欢，可以挑几个绝色前来侍奉。粤女之中也有不少妖娆多姿的……”

    “女人就是女人，家里头的女人只是用来繁衍后嗣，至于如今这些个不过是用来放松心情，难道他以为我是那种一心放在女人身上的庸人？”

    顾兴祖一把扯下脸上的软巾，眼睛盯着面前半跪着替自己捏腿的顾平安，沉声吩咐道：“派人告诉他，别想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讨欢心，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他既然说能抬高粮价换钱，那么我索性再帮他釜底抽薪。你即刻让人去广州催，就说是十日之内一定要把军粮运到武靖州，否则我便上书朝廷告广东布政司失期之罪！我已经帮他们到了这个份上，要是这一趟再耽搁不成，徐正平也就不用再送钱来，他当初那些罪行就该死了！”

    顾平安连忙弯腰答应，可临退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停住了脚步，转身低声提醒道：“侯爷这催军粮自然是应当的，小的只是担心另一件事。张越是出了名的强硬狠辣，要是因粮商囤积居奇而动用官府宪令，只恐怕徐家那边应付不下来。”

    顾兴祖先是皱了皱眉，沉吟了一阵就哂然笑道：“徐家又不是才经商，这种事情还要你替他们考虑？既然他们伙同其余两家一起来，那么凡事让别人顶在前头！再说了，官府粮仓不足，有什么干系都是官府的，凭什么不许人涨价？要真是查到了他们头上，让徐正平拿着我的帖子去拜一拜都司臬司的门头！他以往处置的不是通倭就是通蒙古，再不就叛匪叛逆，这等小事要是也大开杀戒，就是朝廷也有人会说他小题大做！况且，他毕竟是孤身一人，不可能事事都说动都司臬司和他一块出头！”

    “侯爷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有了顾兴祖的这话，顾平安自然是没了顾虑。想想也是，无论是粮食还是人口出境，不过商人的赚钱勾当，张越就算再强势，总不能一味用官府势力强压，否则先头也不会只杀了一个人牙子。于是，挑了一个妥当小厮前往广州府报信之后，他就把此事撂在了脑后，只一心一意替自家主人筹划移兵思恩县的事宜。这朝中勋贵那么多，带兵平叛的机会却不多，若是谋划得好，不说爵位能够更进一步，但圣恩能更重几分，对顾家总是好的。

    从武靖州经梧州府进肇庆府，一路虽说不少山路，但快马加鞭赶路，也不过是两三日的功夫，那顾家小厮到了广州城西南的徐家大宅投书，拿了回文之后不敢耽误就匆匆赶回。而得了这样一个讯息，徐正平自然是松了一口大气。民不与官斗，尽管徐家家大业大，但要是没有任何凭恃就哄抬粮价，到头来那下场自然就说不好了。虽说他和布政司左参政徐涛认了本家亲戚，可人家不过是拿着他的钱，偶尔多漏一点消息，要真正出力却是难能。

    因此，把随信送来的那张泥金帖子小心翼翼地供在正堂后边，他便立刻找来了家中几个管事商议，又命人去和其余两家粮行定下了同盟。果然，不过是三日之后，大约因为广西那边催的急的缘故，四万石军粮陆续起运，大队粮车在布政司参政徐涛的亲自带领下往广西境内运送了过去。而就在军粮出城之后的第二日，他便立刻采取了措施。

    一夜之间，广州城内最大的三家米行中，原本已经高达斗米百钱的米价一下子暴涨到了斗米两百钱，这顿时让无数买米的人为之哗然。消息传到府衙，李知府立刻坐不住了，当即换了官服前去布政司讨主意。他刚被差役领到了二堂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

    “张大人，现在你怎么说？这些人分明是想钱想疯了！大灾之后，军粮又刚刚起运，他们不想着赈济灾民广施仁德，竟然在这种时候趁火打劫！一斗米两百钱，那就是一石米得两足贯钱，按照现在宝钞一贯只值五文钱的市价，这就是四百贯钞！这帮昧了良心的奸商，若是再不下死力惩治，那么就得逼反了百姓！”

    “我知道项大人你的担心，此事早已露了端倪，我已经有了预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大人，四万石军粮一运，你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粮食来？指望邻近省份更是笑话，就算你之前让人去借也来不及了！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亲自带兵去，查抄了那几家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官府的米行，如此一立威，看谁还敢做法！”

    “项大人想的太简单了，你以为这几家米行中会囤积多杀粮食？顶多不过上百石，这些粮食对于整个广州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没有朝廷的旨意，难道你还能查抄那几家大商人？就算你我痛下决心，索性连他们都一同查抄了，你以为他们敢做这种事就没有预备，还会把粮食囤在自己家的仓库里？没错，天下只有民变，没听说过商人造反，但商者滑胥，这天下间，就没有人会比那些逐利的商人更狡猾！”

    李知府听到这一番争吵就停下了准备入内的脚步，这会儿听到里头的声音停了，他正想提脚迈进门去，谁知道才到门口就险些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吓了一跳的他侧身一让，旋即就看清了那个气冲冲出门的人正是右布政使项少渊。瞧见他一下台阶就咳得惊天动地，他心里倒是有些不忍，但想起今儿个的正事，他只得连忙放下了这桩事情，转身就进了门去。

    “藩台大人……”

    “你不用说了，你的来意我明白。”

    张越摆摆手示意李知府不用再说，旋即就开口说道：“你现在就让府衙差役发通告出去，从明日开始，官府在归德门和五仙门两处平粜卖粮，每人买粮一石，愿意多买的，只要他们愿意排队，就随他们买。米价斗米百五十钱。”

    “可是，这斗米一百五十钱价格也实在太高，寻常百姓恐怕是买不起……”

    “这一点我自然知道。但你看看那几家挂出斗米两百钱却依旧是门庭若市的米行就知道，这时间只要价格比他们低，那些买得起的百姓就会有个选择，我要的就是这个！记住，倘若粮行一降价，你就把价钱压到比他们低十钱。总之，不管怎样，他们降价你也降价，米价一定要比他们低，你可明白？”

    虽说斗米一百五十钱还是贵，但比起米行的米价已经是便宜了许多，因此李知府听了张越的解释，误以为这是从哪里设法高价借调来的粮食，也就没有多问。只要官府有粮可卖，一时半会不会激起民变就够了。他当下连忙躬身答应，也没有多停留就匆匆出了官府。

    等到李知府离开，张越不禁冷笑了一声。可以预见，那些米行必然会一下子乱了手脚，甚至会派人装作百姓前来买米，只若是那样，就上了他的当了。他的准备，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

    一个时辰之后，敲着铜锣的差役喊遍了全城，布告也同时贴遍了全城。对于那些担心米行真的没有存粮，米价短时间内还要高涨的百姓来说，这官府突然出面卖粮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时间，刚刚还人头攒动的三家米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几个原本忙得满头大汗的掌柜和伙计顿时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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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看谁挺得住

﻿    第七百二十二章 看谁挺得住

    朝廷征收赋税是向来是有本色有折色，本色收的是正项的米麦豆谷等等，折色则是以钱钞交纳。大明宝钞刚刚发行的时候，一贯钞可以值两石米，但宝钞滥发，渐渐地也就沦落到和废纸差不多的境地，永乐早年因天下风调雨顺休养生息，宝钞三十贯也就是铜钱三百余文就可以买大米一石，而自从三次北征以及交阯连年难平，军粮国库耗费巨大之后，如今南北的米价几乎都是一石七八百钱左右，这已经让不少百姓叫苦不迭。

    因此，米行一下子涨到斗米两百钱，要不是各家米行都是挂出了存粮所剩无几欲购者速的牌子，只怕愤怒的民众就得把米行都给砸了。这会儿听说官府以一百五十钱一斗的价格卖米，归德门和五仙门一下子就排起了长龙，一群卖粮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

    “要不是刚刚刘大哥你拦着我，那会儿我就叫上大家把那黑心米行砸了！”

    “兄弟，我还不知道么？我家老二就是在米行里头打杂的，清楚得很。听说这米行的存粮是真不多了，整个铺子里也就是二三十石，卖完了就得关门歇业。不止这一家，别的也都是如此。咱们广东这几年都是入夏就遭灾，这米行也没余粮……”

    “刘老三你竟然帮那些黑心种子说话？我又不是没看过那些乡下的农人用船送了粮食进城粜米，就在去年秋收的时候，这些黑心种子收粮食的价格是每石四百钱！可现在他们卖的是每石两千钱，还说什么没余粮……要真是那么紧缺，官府的粮食哪里来的？”

    “可谁知道官府这卖粮能卖多久……”

    归德门西边的排队长龙中，几个身穿粗布短衫的汉子才吵吵嚷嚷了一阵，路上就响起了一声响亮的铜锣，紧跟着便是一个差役扯起嗓门的吆喝：“所有人听好了，府衙奉藩司衙门的令，从今儿个开始卖米。这是布政司和府衙从邻近州府粮仓那儿调来的粮食，斗米一百五十钱，每人限买一石……不过要是还想再买的，容易得很，您再排队！这粮食充足，您也不用赶在今天这一时半会，说不定明天再来，这粮价更便宜呐！”

    前前后后吆喝了两遍，好几百排队的人全都听到了也听清楚了。这官府以前在粮价高昂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发米平粜，但从来都是限量，如今限量固然是一石，可人家怎么说的，想再买可以，只要排队！而且听那话语的口气，仿佛是说今后还会越来越便宜！于是，混在人群中的那些个粮行派来的人顿时都有些傻眼了。随着亲手买到了粮食，又看到又排了一次队的人买到了第二次的粮食，很快就有三四个人悄悄离开了归德门。

    “你真的听清楚了，那些差役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的还看到好些个百姓围着那差役问东问西，他全都一一答了，而且小的亲眼看见不少人排队买了第二回，照旧是买到了粮食。”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有多少人买了粮食？”

    “回禀老爷，大约有六七百人，有些人是买了两次的。这会儿看到粮食充足，已经陆续有人回去了。”

    徐家大宅正堂中，当听到那米行的伙计说出了今日混在买粮队伍中的见闻，徐正平立刻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危机。这一次提价的是广州城最大的三家米行，而且为了避免激起民愤，他有意让人放出消息，说是米行缺粮，而且就只是昨天的功夫，已经有一家米行在卖出一百石米之后关了门，今天早上才以货到了为由继续开门，为的就是避免官府强硬介入。如今倒是没人来追究这个，可官府这么一卖粮，他的如意算盘就打不通了。

    前些天刚刚被处死的徐大牙只是徐家的旁支，算不上一个人物，可此人一死，将少男少女卖给那些番商的路子就此掐断，也让他一时半会调不到钱供奉给镇远侯顾兴祖。这一次要是没法在粮食上头弄一笔钱来，前些天他屯粮用的钱也就都打了水漂！

    “派一些人过去，给我买粮，看看那边能有多少粮食！看谁挺得住！”

    别人在揣测官府这次究竟投入了多少成本的时候，事情的策划者这会儿正在布政司衙门的二堂不咸不淡地处理公事，而事情的执行者正在和此次前来的几个人优哉游哉地品茗聊天。由于广州一年四季的天气都异常炎热，因此这会儿屋子四面的窗户一概大开，楼底下引进来的活水推动机括，木质的风扇便自动打着风。几把大藤椅围着一张雕花杉木高脚小几，各人的坐姿却是各不相同。有的翘足闲适而坐，有的只挨着半个屁股，有的腰杆笔直如对大宾。只有角落中的那三个人仍是专心致志拿着紫砂壶泡茶。

    明初天下大乱，传承再久的世家往往也都败了，而洪武朝的勋贵也是走了颓势的居多，所以，从小便生活在世家大族，之后又经历了家族飞跃式上升的张倬，自然是被一群附庸风雅的商人当成了风仪举止的典范。此时此刻，张倬看见方敬放下茶壶，李国修芮一祥也都退到了一旁坐下，就冲他们三个微微颔首，随手取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紫砂小茶杯，又对其余人抬了抬手。一时间，四面人全都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这才各自取了一盏。

    “这一次大灾之后，各位能倾力相助修贡院，到底是怀着慈悲心。广东若是能多出几个才俊之士，也是托了各位慷慨热心的福分。只不过，既然募集了钱款，如何计划如何翻修如何雇人等等也要烦劳各位多操心。都是善财，让某些人匀了手去，那就没意思了。”

    修路、修桥、修寺庙、修钟楼……但凡官府要修个什么东西，向商人摊派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屋子里这帮商人们全是人精，起初在方敬带着两个小的上门让他们乐输善款修贡院时，全都哭了一阵子穷，让三人好不郁闷。可是，等到前些天张倬派人送了信来，他们立时便态度大改，你两百贯我三百贯，全都是踊跃得很，不消几天，这两千贯钱就凑齐了。

    所以，张倬竟然说让他们自个主管这笔修贡院款子的使用，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楚胖子最为知机，当即笑呵呵地说：“大人实在是抬举了咱们。既如此，大伙儿一定督促那些人实心实料，一定把贡院修得好好的！”

    他虽说面粗人胖，心底却精细，见张倬笑着点头，他就试探地问道：“听说如今府衙和藩司衙门在归德门五仙门卖粮，这是一等一的德政。只是，恕草民说一句实话，那三家粮行此前都囤积了不少粮食，就等着如今发一笔，若是他们派人使坏把官府的那些粮食都买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张倬扫了一眼众人，见人人都露出了关切的表情，便知道这些人都很想知道官府这一回能否真的把高昂的粮价打压下去，能否真的让那几个顶尖的豪商吃一个大亏。想到张越居然能走通那边的门路，他便随手一合扇子，信心十足地说：“若是这帮人有这个能耐，他们不妨尽管让人去买。这几天，粮食会源源不断地运到广州，大家可以拭目以待。只要过了这一两个月，大家应该知道，湖广今年风调雨顺，恰好是大丰收！”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众人顿时全都连声附和，脸上带笑不说，心里也都乐开了花。楚胖子瞧了一眼五岳商行那个前来劝说自己揽总的总管事，心里极其庆幸，于是趁机又说道：“大人既然有如此把握，那咱们就放心了。只大伙儿都是粤地的商人，也都想做点事情，若是衙门有难处，草民还存着粮食五百石，全都可以借出去！”

    谁都知道楚胖子看似憨厚，其实是从来不做没收益的事，他这么一带头，其他人琢磨着那几家豪商得罪了布政司，也纷纷表示愿意“借粮”。然而，面对他们的踊跃，张倬却是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少不得还要借重各位。只不过，如今我要拜托诸位的却不是借粮，而是想让各位在要紧的时候能够帮另一个忙。”

    一个耐不住性子的商人忙问道：“什么忙？”

    “买粮。”

    整整五天，归德门五仙门两处卖出去的粮食足足有三千五百石，远远多过徐正平和另外两家粮行此前的预计。寻常百姓发现虽然粮价不降，可只要排队就能买粮食，过了两三天就渐渐没了之前的恐慌，排队买米的竟多半是三家粮行的伙计和请来的帮闲。于是，这三千五百石粮食中，他们吃下的倒是有一半。饶是如此，当看到每日珠江里开来的粮船一艘又一艘，广州城门处送粮的大车一辆又一辆，三家人渐渐有些挺不住了。

    于是，到了第六天上午，三家粮行门口高挂的木牌也换上了斗米一百五十钱的价格。然而，早上他们刚刚挂上这么个牌子，下午归德门和五仙门的米价立刻换成了斗米一百四十钱。一时间，城中议论纷纷，又有不少起初觉着米贵，如今瞧着粮价下跌又动了心的百姓提着口袋去两处城门买米，于是，那三家米行已经不能说是冷清了，简直是一个顾客都没有。

    “七天了，他们如今至少卖了一万石粮食，而这其中我们至少收了五千石！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库房都要堆不下了，而且这得要多少本钱！”

    徐正平冲着前来禀报账目的伙计发了好一阵子火，最后才喘着粗气说：“你回去告诉他们，降到斗米一百三十钱。如今广东各府州的粮价全都高昂得很，我就不信他们还会跟着降价，布政司衙门没那么多钱可以亏空！他们挺不住！”

    徐记粮行既然降价，其余两家瞧着风头不对，也只好无奈跟进，如此一来果然是带来了不少生意，每天几十石几十石买粮的中等人家络绎不绝。可是，还不等他们庆幸这一回总算是稳住了阵脚，归德门和五仙门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米价跌到一百二十钱了！

    广东毗邻江西广西湖广，接壤的地块全都不是什么产粮区，因此偌大的广东平常都是靠自给自足。如今军粮征发再加上天灾，这自然是送上门的生意。而那三家最大的粮商全都是背景深厚，多年都是做这米粮买卖，因此这么摆出抱团的架势，自然是无人可以抗衡。可谁能想到，布政司在粮价最高的时候，突然昭告全城平粜，而且还一跌再跌到了如今的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纵使民间百姓也知道官府是和粮行扛上了。官府卖粮和粮行米价针锋相对，一方是斗米两百钱，一方则是斗米一百五；待到粮行降到斗米一百五，这边却已经是斗米一百四；而且如今到了一百二，居然还在跌。街头巷尾甚至还议论说，粮行最初下令自家伙计冒充百姓前去买粮，只希望官府存粮不足。然而，他们尽管几乎是一百石两百石的拼命收平粜的那些粮食，可官府竟是仿佛存货充足，如今除了徐家，其余两家都不敢贸然再收粮。

    两个多月下来，藩司的平粜从来不曾断过一天，眼看粮价日日下降，原本挤着买粮的百姓也渐渐安心了许多，到官府和粮行买粮的渐渐少了。眼看不但广州府的粮价跌到了斗米九十钱，其余州县的粮价也都跌到了灾前正常水平，三家粮商无不是欲哭无泪。而直到这个时候，徐正平方才得到了一个让他几乎昏厥的消息。

    此前广州府衙和藩司衙门卖的粮食全都是都司各卫所千户所的库存！

    谁能想到，一贯和藩司各扫门前雪的都司衙门，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冒险出手相助。这一个月，都司把各卫所的存粮两万多石全都调到了广州肇庆两府给藩司平粜，等到事后又通过其余渠道从粮行以平价渐渐把粮食买了回去，不过是相当于淘换了一遍仓库的粮食。这一进一出，都司衙门至少到手两三千贯，只粮商们非但没赚着，反而落得一身亏空。

    就在徐正咬牙切齿打算再搏一把重新抬上粮价的时候，新任市舶司提督太监张谦却终于到了，与之同来的除了之前贺正旦的几个使节，还有一批来自湖广的粮船。

    今年的新米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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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 温润如玉，绳愆纠缪

﻿    第七百二十三章 温润如玉，绳愆纠缪

    京师到广州足有七千八百余里路，若是按照每天一百二十里计，这路上走上两个月自然毫不奇怪，然而，张谦这一路上却足足走了四个多月。倒不是他有意拖延，而是奉旨先去了一次南京，路过孝陵的时候少不得谒陵。之后又因为接着张越送去的信，按图索骥带上了好一些人。既然这一路上的人越带越多，他自然是越走越慢，紧跟着又到湖广耽误了一段时日，于是到了广州已经是八月末。

    他原本是走的陆路，但后来因为后来有粮船，人又太多，便在湖广境内换了官船。此刻从船板上下了船，瞧见张越亲自带人来迎接，他自然是满脸笑容。由于他是宫中老人，此行算是半个钦差，都指挥使李龙和按察使喻良也到了场，竟是三司齐聚，随即又把人请到了飘香楼接风。因见张谦举止随和，丝毫没有从前那些个太监的阴阳怪气，底下不少官员都是如释重负，等张谦请了李龙喻良张越到另一边说话，他们更是议论纷纷。

    “毕竟是从前皇上跟前深得信赖的御用监太监，和那些装腔作势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那是，瞧瞧张公公那风度，那仪态……啧啧，到底是京里贵人的做派，骨子里就不一样，哪里像那个恶心死人的秦怀谨！”

    “听说张公公当初在宫里是最低调随和的人，对名利都不热衷，有了这么一位闲淡的坐镇市舶公馆，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另一边的张谦却不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就赢得了那么多人的好感。只不过，他此行却不是为了博人赞美来的，到了另一间安静的包厢，他就立刻收起了笑脸，满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张越早知道张谦的绵里藏针，喻良到底当过太仆寺少卿，稍微能体会一二，可怜李龙却是头一次领教，在张谦轻描淡写的暗示下险些举止失措，等到回席之后还不曾回过神来。

    就在抵达的这天夜里，张谦就去见了被软禁市舶公馆的秦怀谨。

    准广州市舶司开船出海贸易。

    准各市舶司回航船舶任意停靠三大市舶司。

    各坐商仍按前例三十税一，五年后行十五税一。

    凡挟大象牙龙涎香等物进港者，半数由官府平价和买，半数听其自便。海商抽分与番商商船同，估值后胡椒等香料十抽二，苏木等染木十抽五，宝石等十抽一。

    年终十一月初一正式开港。

    在诸多政令之外，初来乍到的张谦一到，市舶司便传来了秦怀谨畏罪自杀的消息。紧跟着，那些个按察使喻良查证上书弹劾的官员，竟是被一个个由锦衣卫解送回京讯问。一时间，整个广州城一片肃然，竟是一丝异声也无，原以为张谦好说话的一众人都愣住了。

    张越和张谦可算是老相识了，从前既曾合作过，又曾受过其好大的照应，但此番见识了这位永乐年间备受信赖的大太监一来便是雷厉风行的手腕，他不禁很有些佩服。等到秦怀谨的家人哭哭啼啼收拾了细软搬出去，张谦住进了市舶公馆，他方才登门拜访。

    虽说洪武朝对宦官有厉禁，哪怕是高品太监也不得蓄养姬妾收养义子，但这些规矩在永乐朝就渐渐松弛了。内官监太监郑和有养子郑恩铭，御马监太监刘永诚有一妻一妾，就是如今朱瞻基亲信的太监王瑾金英范弘等等，也都有养子在宫外。张谦也不能免俗，此次南下广东便带上了养子张永和内廷的两个年轻太监，其中一个赫然是张越见过几次的熟人曹吉祥。

    这会儿彼此对坐，见只有张永陪侍一旁，张越忍不住打趣道：“以往只觉得张公公为人处事让人如沐春风，谁知道如今张公公这一来，我这张杀头的名声可是立马就拱手让人了。”

    “小张大人这不是寒碜我吗？看着是我到了广州天摇地动，其实之前那大风波还不是你一个人掀起来的，还非得拉上都司和臬司。你说没杀人，秦怀谨的养子秦仪是谁杀的？”

    张谦既然把话说开了，张越只能打哈哈把这个话题蒙混了过去——良禽择木而栖固然没错，但连亲族都可以出卖，这种人留着自然是天大的祸害，哪怕此人拱手送了他五千两金子，他不敢也不愿留人——至于秦怀谨畏罪自杀，那本就是他期望的结局。朱瞻基新君登基，虽说在山东大开杀戒，但却不希望天下都兴大狱。而他用子虚乌有的供述蒙骗了李龙和喻良，更不希望真相为他们所知。

    两人对视一笑，张谦的神态就放松了许多，又朝张永点了点头。年纪和张越相仿的张永瞧着却像是个大孩子，瞅着父亲的眼神，他连忙到一旁的高几上，双手捧过一个云南玛瑙雕漆方盘，上头赫然是罩着朱红的绸子，疾步走到了张越跟前呈上。

    见张越仿佛有些不明白，张谦就笑道：“放心收下。”

    张谦前头说了这么一句，张越便双手接了下来。才看清其中赫然是两枚银质印章，他冷不丁怔了一怔，随即立刻站起身来：“张公公，这是皇上所赐？”

    “皇上即位之后，以白金铸印章，赐给了好些臣下。文官中有内阁三杨和你岳父，还有蹇义夏原吉两位尚书，武官则唯有英国公，中官则是王瑾范弘黄润金英，此外就是郑公公和我了。我离京之前，皇上说是要特赐你银记，但你如今还是布政使，若大张旗鼓颁赐，对你至为不利，所以便悄悄铸了。其中一方，其文曰‘温润如玉’，是赐你赏玩的私章。另一方则是‘绳愆纠缪’，想必你也知道，仁宗皇帝即位之后曾经赐内阁三臣此章，命他们密封奏事，如今皇上便是予你此权。盖上此印交当地锦衣卫，奏章可不入内阁直达御前，你可明白？”

    张越端详了一番，见那枚私章不过是寻常人家藏书印大小，另一方则是二寸见方半寸厚的方印，知道这是分别所铸。心情复杂地捧着这两方沉甸甸的印章，他便冲张谦苦笑道：“这么大的事情，张公公之前竟是一点口风不露。所幸如今只有你我和令公子，否则若是让别人看见我这么随随便便就接了，恐怕二话不说就得给我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张谦闻言却是莞尔一笑：“皇上特意让我捎话说，这是私赐，所以外头跪拜的那一套就免了。诚惶诚恐叩拜山呼万岁，未必就是忠心耿耿。再说，忠臣义臣多了，他也不稀罕多那么一个。这东西我路上小心藏着，别人都以为是什么金牌令箭，如今你这么拿回去却是不妥。张永，去取一个紫檀木匣子来，还有，我心口有些疼，去把我房里床头旁边柜子的第一扇门里，取一丸来我好服用！”

    打发走了养子，张谦便收起了刚刚的轻松神色，却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印章，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张越，不待他发问就主动解释道：“你我之间不用什么虚情假意的那一套。这是宫里我那个徒弟让我捎带给你的。他虽说不如从前得意，但好歹因着去年到南京报信，皇上也还信任他，继续用着他提督东厂，司礼监左少监的位子至少还坐得稳稳当当。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其余的不说，但人至少还机灵，将来兴许还有上进的地步。我知道你不是那些一味固执的文官，他又不是送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我就捎带来了。”

    见这同样是一枚银章，张越不禁觉得极其古怪。皇帝赐银章自然是表示亲近信任，而陆丰送这东西，却是为了进一步笼络自个这个“盟友”。张谦说了这么一大通，不外乎是暗示他在宫里保持一定的人缘很有好处，而他也确实不排斥这条路线。只不过，宫里那么多大太监，张谦带出这么个实权徒弟也着实不容易，只陆丰那小子的脾性却和张谦不同，得防着。

    “张公公放心，此事我理会得。”

    张谦从前很少为徒弟求什么好处或是说什么情，但如今自己来广东说是临老前能够一展所长，不如说是另一种养老。离京之前皇帝就把话说清楚了，这市舶司十年八载换不得人，他熟悉西洋国家地理，在此坐镇最信任得过。好歹自己在宫里也是被人称作是祖宗的人，为了这么一个唯一还拿得出手的徒弟做最后一件事，也就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父亲，张大人。”

    随着这声音，却是张永抱着两个匣子进了门来。他随手把一个空的匣子撂在了一旁的高几上，看了张谦一眼，这才腼腆地把另一个黄杨木匣子送给了张谦。今晚饱受了一番惊吓，张越自然而然提起了警惕，结果张谦打开那匣子取出一丸药，真的和水服了，他这才知道确实是药，不禁松了一口大气，可随即就看到张谦又从那匣子里取出了另一个小盒子。

    “我出生便在北平，后来进了燕王府伺候太宗皇帝，都已经几十年了。这是我离京之前带来的北京西山故土，不过是思乡时聊作纪念罢了。”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木匣，旋即脸色一正：“如今都司臬司你既然都把控得住，所虑就在市舶司而已。这市舶司提举李文昌看着耿介，但未免不识时务。市舶司原本就属布政司管辖，以前是有市舶太监掣肘，所以你不好上手。如今既然是我，那就便利得多了。我对西洋地理人情熟悉得很，对做生意却是一窍不通。总之，外头我应付，章程你做主。”

    “不瞒张公公，市舶司的事务，我之前在宁波时料理过一些，自然能够帮上一点忙。但我就是有些主意，可一个人管着布政司一摊子就已经够呛了。”张越坦白说了实话，见张谦一愣，他便诚恳地说，“我出入市舶公馆毕竟多有不便，如今家父从北京过来，闲来无事的时候，我请他陪张公公多多下下棋如何？”

    一愣之后，张谦便笑了起来：“上阵父子兵，好，就依你。总之，皇上要的是成效，我也是如此。对了，皇上已经下令在刘家港修船，自明年起，沿海各屯卫分头驻守船只，严防倭寇海盗以及私人不经市舶司下海。这次随我前来的锦衣卫要把之前你造册登记的那些东西运走，至于你后来找出的那些黄金，密折呈报也就罢了，那钱先用来修广州黄埔港码头。宁波市舶司一开海，就成了三大市舶司当中最繁盛的，广州不修一修，如何能吸引商人？”

    乾清宫东暖阁。

    坐在书桌后头的朱瞻基浏览着手头这一份洋洋洒洒数万言的奏折，最后若有所思地合了起来。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应求直言诏所上，其中除了政务十条之外，还有用人十条，其中极其重要的两条便是慎用少年和加恩勋贵。

    所谓的慎用少年，无非是指他从永乐十六年和十九年两批庶吉士中拔擢了大批年轻人弘文阁；所谓的加恩勋贵，则是暗指勋贵掌兵京营，张辅议国政，不若加恩让他们荣养，高高供起来。虽说这两条夹杂在众多条文中并不起眼，但母亲频频暗示他尊重老臣，这让他很有些处处掣肘的感觉。

    “皇上，内阁转呈各布政司布政使的应直言书。”

    原本打算直接撂下不看的朱瞻基听到王瑾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又瞧了他一眼。果然，这个深得他心意的太监立刻知情识趣地从一大摞奏折中挑选出一本双手呈上。他从头到尾匆匆一瞧，看到上头那熟悉的笔迹谈的是农商，他便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皇上，已经差了礼部侍郎前往开封吊丧，陈留郡主那边差谁去接？”

    王瑾突然问了这事，朱瞻基却无心多想，随口吩咐道：“你和范弘商量一下决定就是。这是朕和母后的意思，你到各处去打个招呼，省得他们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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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天意人心

﻿    第七百二十四章 天意人心

    开封周王府。

    遮天盖日的白幡在大风的吹拂下飘来荡去，越发衬得这偌大的一座王府惨白一片。灵堂中传来阵阵哭天抢地的哀嚎声，外院隐约传来和尚道士们的悠扬念诵声，连带着仆人们的脚步声、议论声、惋惜声，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即使在盛夏，却让人有一种寒津津的感觉。

    灵堂中跪了一地披麻戴孝的人。周王朱橚儿女众多，膝下共有十四子十女，再加上众多孙辈，灵堂下竟是容不下这许多人。已嫁女只为父服期丧，再加上周王众子中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眼下除了陈留郡主朱宁之外并无其他郡主在，而这会儿，众多孝子贤孙都被刚刚那一通争吵给吓住了。即便是此时，年前丢掉了汝南王和新安王爵位的朱有爋和朱有熺仍然是梗着脖子满脸阴狠。

    “大哥是朝廷册封的正经世子，岂容你们两个丢了爵位的人凌辱？来人，把他们叉出去，等朝廷钦使来了再发落！”

    “老四，你不要太得意了！老大没儿子，你以为以后这周王爵位就是你继承了不成？我告诉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和赵王交往甚密！要是皇上知道了，你别以为比咱们下场好！”

    “你不要血口喷人，皇上洞察你二人狼狈为奸，这才剥除了你们的王爵。大哥是念在父王重病，这才放了你们出来以全孝子之仪，你们竟是如此不识好歹！一个陷害世子，一个掠食人脑，父王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见祥符王朱有爝和朱有爋朱有熺吵得不可开交，一直默默跪在那儿的朱宁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喝道：“这是父王的灵堂，在这种地方争吵，你们就不怕惊扰了先人在天之灵？难道你们忘了父王临终前交待的那些话？”

    她这一声喝，灵堂中终于安静了下来。然而，下一刻，朱有熺就冷笑了起来：“阿宁，你不用摆出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孝女架势。父王宠爱你，你就浑然忘了我是你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反而一心一意帮着别人！可是你别忘了，你始终是女流！父王在的时候还能护着你，可现在父王没了，你维护的这些人又有谁会真心为你着想？就凭你和我是一个娘养的，你日后在这王府中就休想有立锥之地！”

    他这么一起头，朱有爋自然也跟着冷嘲热讽了起来，再加上祥符王的怒喝，其他兄弟的缠枪夹棒，一时间灵堂中又是沸反盈天。脸色苍白的朱宁看着这些原形毕露的兄长们，终于转身缓缓又跪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堂前那块神主。

    父亲朱橚在的时候，勉强还能镇住他们；她求得了张太后的插手，也算是为王府求得了一时安宁，可是今后……今后该怎么办？

    周王朱橚向来怜老惜贫，对身边亲近的人毫不吝惜恩赏，对于妃妾等等亦是情分深重，因此这位亲王薨逝，妃妾自愿殉葬者众多，就连没名分的侍儿也有不少悄悄自缢从死地下。一时间，王府中又往外订了好些上等板材，和前院的争吵不断相比，后院便只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气氛。不数日，朝廷便派了礼部侍郎亲来吊丧，一应殉葬人等皆有追赠，又主持世子袭王位事宜，朱有爋朱有熺自然被重新禁锢，王府中总算是渐渐恢复了宁静。

    除却朱宁之外，王府其他郡王郡主全都已经婚配，因此如今偌大的周王府中除了继任周王的朱有燉，同辈人中就只住着朱宁这么一人。虽说她和朱有燉兄妹感情尚好，可终究及不上父女深情，再加上家里的仆人奴婢等汰换了一大批，她竟是觉得这熟悉的家里变得异常陌生，成日里借着守孝连院子都不想出。

    “郡主，郡主！”

    呆呆看着窗外的朱宁听到这声音，这才侧过头来一瞧，见是乳母应妈妈手中拿着一封信，她方才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是到了广东的绾儿，还是京城的敏敏？”

    “是孟四姑娘。”应妈妈双手呈上信去，见朱宁用裁纸刀割开信封取信，她忍不住劝道，“郡主，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这些天送来的东西您都没怎么用，一直这么下去怎么支撑得住？虽说这守孝是二十七个月，但我听千岁爷和王妃说，要尽早把您的婚事定了。”

    “都已经拖了这么多年，再多十年八年也不打紧。”朱宁对终生大事却早就不在乎了，径直取出了信笺，一目十行扫了一遍之后，面色不禁怔忡了下来，良久才叹了一声，“敏敏倒是好福气，孟韬孟繁都是好样的，之前大宁之战后封了百户，如今双双升作了千户！都说长姊如母，有这么两个好兄弟，就是终生不嫁也还舒心！”

    听到朱宁又撂下了这话，应妈妈只觉得心里一颤。这些天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终生不嫁这四个字了，原以为不过是一时激愤下的气话，如今看来，这位金枝玉叶竟是真的动了这念头。想到朱宁自小冰雪聪明，之前在京中又是苦苦维持，到头来竟是要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她不禁悲从心来，竟是忘了什么尊卑主仆，忍不住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可怜的孩子……”

    身处王府，生母又早逝，尽管父亲和嫡母都待她好，但毕竟父亲有众多事务，嫡母操持内务空闲不多，朱宁自然而然懂事早，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撒娇的记忆。反倒是渐渐大了之后，因为姊姊们一个个出嫁，朱橚常常带了在身边，性子这才开朗了起来。如今她只觉得身边再无凭恃，因此应妈妈这一句顿时击中了她的心坎。

    “妈妈！”

    哪怕是那天看着父亲溘然长辞，哪怕是之后在灵堂中哀哀祭拜，哪怕是佛道法事香烟熏天，她也不曾像今天这样真正地痛哭过。她再也没有去抑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泪水。良久，哭累了的她倚靠在应妈妈怀里，始终不愿意抬起头来。

    “郡主，我刚刚就逾越了，如今也想再僭越劝一句。之前新安王……五爷的话虽说有偏颇之处，可您确实得做个预备。千岁爷待您自然是好的，可五爷当初和二爷一块联手陷害过千岁爷，这总有芥蒂在。千岁爷至今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身体又不好，说句打嘴的话，异日王位极可能便是祥符王承袭，到了那时候，这事情就更不好说了。所以趁着如今，赶紧定下一门好亲事，您日后才有真正的倚靠。您瞧小五姑娘，如今不是夫妻和美么？”

    “妈妈想的太容易了，女子若是失了娘家倚靠，哪怕出嫁时再好，日后也是一场空。小五是运气好，有了真心疼爱她的义父义母，万世杰的人品也是千万里挑一。我是郡主，这身份本就是妨碍，若是失了王府臂助，夫家将来指不定会怎样。郡主不比公主，人家是娶不是尚，郡主到头来还需伺候公婆逢迎丈夫，一样是可以休弃可以和离，我何必去受罪？”

    不等应妈妈说话，朱宁便轻轻挪动了一下，又坐直了身子，用绢帕擦了擦脸，对着桌上的铜镜照了照。看着镜中那双红肿的眼睛，她就用双掌使劲压了压眼睛，这才说道：“二姐嫁的是徐家，也算是顶尖的名门，仪宾家里还不是姬妾成群，爹爹说她从前是最爽朗不过的人，可我小时候见到的却从来都是一张强颜欢笑的脸，后来没几年就去世了。女人与其所托非人，还不如不嫁，日后选一个可靠的孩子带着，如此兴许还安生些。”

    应妈妈知道朱宁素来是执拗人，如今是劝也劝了，她也只好叹了一口气。看看朱宁身上那麻衣有几个地方已经磨得起了边，她便收拾了针线来，一针一线地帮忙缝补，又岔开说了些外头的事情。她正说到自家的儿子媳妇，丫头伊儿就急匆匆地进了来。

    “郡主，京师有信使过来，千岁爷和王妃请您过去。”

    虽然在京师住了多年，但朱橚薨逝之后，朱宁就再没有见过京师来人。此时听到这话，她不禁皱了皱眉头：“来的是谁？为何要我过去？”

    “来人是宫中的一位公公，至于为何请您过去，奴婢着实不知道。”

    如今的周王朱有燉博学善书，戏曲、书画、诗词等等无所不通，算得上一个一等一的风雅人，于是府中除长史官之外的宾客等等全都是文人雅士，见了客人更是三句不离本行。此次哪怕是面对中使，又是正在丧期，他那言谈间也是旁征博引，而最让他欣喜的是，这个年岁不小的太监竟不是等闲人，竟然能够小小地和他一较词锋。于是，末了他便忍不住开了口。

    “恕本藩冒昧，王公公如此文采，屈就司礼监监丞实在是有些屈就了。”

    “周王千岁真是折煞了咱家，咱家不过是略通文墨，所以如今开了内书堂，蒙皇上拔擢做些事情。皇上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头是最上心的，总觉得宫中宦官不通文墨未免太俗，这才建了内书堂。周王千岁既然是王府之主，若是喜欢，也大可让底下人学些文墨，如此虽不可为伴，服侍起来可不是比寻常庸人舒心？”

    起初听说皇帝建了内书堂让人教宦官读书认字，朱有燉还觉得有些古怪，待到听对方如此说，他倒渐渐有些心动了。往来的宾客暂且不提，可身边伺候的人哪怕再小意恭敬，连一句话茬都接不上却不免无趣。仔细斟酌着这件事的难度，想到皇帝尚且建了内书堂，自己也不算违背祖制，他便轻轻点了点头。

    “千岁爷，郡主来了。”

    随着这句低声通传，朱有燉就看到一身麻衣的朱宁进了屋子。他正要点头，旁边的中年宦官便急忙站起施礼，他少不得解说道：“阿宁，这是宫中司礼监监丞王振王公公，是太后和皇上吩咐他来的。太后说，你幼年失了生母，如今母妃和父王又先后辞世，你以云英未嫁之身住在王府难免寂寞。父王当初在京师逗留的时候就曾经对太后提过，所以王公公此来是要接你入宫。我知道你一向孝心，但既是父王遗愿，自然不可不遵。”

    朱宁此前只想着或许是太后和皇帝有所恩赏，却没料到竟然是召她上京。天下藩王数十，郡主上百，可要说在京城逗留时间最长的非她莫属，如今又是如此不合规矩的召令，她若是轻易接受了……如往日那般斟酌良久，她却看到那身穿朴素青衫的王振朝她一躬。

    “郡主，太后和皇上对郡主都很是记挂。小的来开封之前，太后曾殷殷嘱咐，说是太宗皇帝视郡主如女，仁宗皇帝视郡主如妹，如今郡主既失双亲，不若奉养宫中，也可安心。皇上也提过，郡主上京可住周王公馆，只常往宫中做伴就是，些微小事，别人不会有什么闲话。”

    听王振如此劝，朱宁不禁想到了灵堂吵闹的那一幕。父亲朱橚都已经去世了，她留在周王府不过是个吃闲饭的郡主，又何必在这里碍人的眼？到了京城，哪怕随便拣选一座道观寺院，也比在这是非之地浑浑噩噩来得强。如今的京师没有夺嫡之乱，没有权臣遮天，只有贤后明君忠臣，她这日子尽可过得。她既不思嫁人，还能有谁打她的主意？

    “既如此，我遵旨意便是，有劳公公回复太后和皇上，如今七七已过，却还有下土入葬，等到一切料理完之后，我整理了东西便起行。”

    “此事小的自然会命人回报，如今这段时日小的奉命随侍，郡主若有事尽管吩咐。”

    等到王振毕恭毕敬地从朱宁离去，最初开口后就始终没怎么说话的朱有燉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惋惜地摇了摇头。他的妹妹们都早早嫁了人，只留下了朱宁一个，偏这又是位很得圣心的，从前根本容不得他去做主提什么婚事。如今好些人纷纷婉转陈情求娶，他和王妃巩氏还没商量出一个头绪，天子就横插了这么一杠子，这还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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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 教子

﻿    第七百二十五章 教子

    宋元时，市舶司的宗旨是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历代皇帝对于市舶司官员的委任更是极其谨慎，宋高宗赵构更曾经说过，市舶司官员若是委托非人，则海商不至，损失极大。到了元朝，往往动辄以高官兼任市舶司提举。

    然而，到了明朝，原本用来资国用的市舶司却变成了怀柔外夷的工具，重要性自然是不可与前代相提并论。而市舶司提举不过是区区从五品官，永乐朝开始又委派中官提督，于是隶属于布政司的市舶司更是愈发卑微，大小事务不能自专。

    然而，此时此刻，市舶司提举李文昌却端端正正地坐在二堂中，面对张越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他却是怡然不惧，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言辞反而更加激烈。

    “治国若单单求利，则宋元缘何灭亡？宋时一年赋税乃是我朝数倍，元朝亦然，可结果如何？富商大贾用金钱交好朝中大臣，继而影响国政，元朝末年民不聊生，虽有朝中内斗政令失衡的原因，但究其根本还不是大商掌控了国之命脉，继而因失衡而全盘崩溃？正因为如此，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深恨奸商滑胥，兼且倭寇泛滥，这才施行禁海。如今一夕之间全盘破除禁令，岂不是重蹈宋元覆辙？国富未必国强，大人身为大臣，怎可忘了这一点？”

    看着正襟危坐的李文昌，张越不禁异常恼火。此人耿直清廉他自然是知道的，尽管市舶司提举没有多少出息，但只要过手的时候稍微揩油，仍然是远远胜过寻常知县。然而，据他所知，李文昌愣是家徒四壁，就连官服上也打着补丁。然而，真正在官场上，那些贪名图利的人反而好对付，反而是这些清廉却又固执的人最难打交道。

    “国富确实未必国强，可之前飓风水灾过后的情形你可看见了？若不是藩司从都司借粮平粜，则粮价陡然之间升高三倍五倍，寻常百姓要饿死多少，广东通省是怎样的情况？若是国富，则广东各地的农田水利能够修得更完善，粮仓储备更丰裕，百姓自可丰衣足食！”

    “民富则民滑胥，上古先民勤耕乐织自给自足，日子还不是过得其乐融融？利之一字，实在是最害人的东西！”

    足足和这个耿介家伙辩论了半个时辰，此时又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口干舌燥的张越实在是没了兴致，此时再也懒得再说，直接站起身说：“上古是上古，如今是如今。贵官若有异议，便上书言事好了。我只说一句，你甘于清贫固然人品高洁，但让天下百姓齐齐甘于清贫却未免严苛。经世济民这四个字，若是没了济民，便是一句空话！”

    “下官谨受教，这便回去拜折。”

    看到李文昌站起身来略一躬身，随即腰杆笔挺得扭头离去，张越不禁给气乐了。然而，眼下是大中午，他却没心思再去想这个书呆子如何，直接回到了后院。

    因父母都已经到了广州，如今他总算是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一日三餐也都在一块。而孙氏因年轻的时候侍奉婆婆战战兢兢，因而最不喜大宅门大套繁文缛节，如今更是媳妇往身边一站便觉得别扭，于是少不得以出门在外为由，免了那一套规矩。如今一家人团团一桌，虽然并不说话交谈，她的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儿孙，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你娘自小就疼你，这些年是为了分离而憋得苦了，如今想想，幸好我这一回遂了她的心意，否则一心惦记想念，她非得憋出病来不可。你若是有时间，也多陪陪她。”

    这天天气不冷不热，饭后父子俩就径直去了小花园散步。听到张倬这么说，张越想起孙氏这一个多月来，白天和媳妇和孙儿孙女说话，晚饭之后常常拉着他的手唠唠叨叨，他便笑了起来：“这些年我和您二老不是两地做官，就是因为他事分隔两地，如今自然该好好侍奉双亲。”

    他说着顿了一顿，又斟酌着语句问道：“只是六弟如今也已经六岁了，已经到了启蒙的时候，京师既然有梁公子，若是为了他的前途计，其实让他留在京里更为妥当。”

    “我和你娘一离京，他便只有你姨娘照管。她虽说是本分人，但女人对孩子难免娇惯，若是纵得无法无天，将来管教起来就难了。我原打算是只带着他一个人出来的，结果还是你娘说，母子分离久了难免挂念，她若是因此而生出什么想头，难免家里不合。你娘就是这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见张倬的脸上露出了无奈而又欣慰的笑意，张越唯有心里苦笑。他早从杜绾那里听说，张赴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是好奇，常常满后衙的转，憨憨的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什么都信以为真，也不知道红鸾是怎么教导的他。细细想了想，他忍不住问道：“爹爹既然把他带了来，那么对他的前途应该是已经有所思量。恕我直接问一句，是从文还是从武？”

    “自然是从武。”张倬想都不想就给出了回答，见张越面色古怪，他便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如张家这等门第，你算是一个异数。你大伯的事情我之前听说了，虽是他求成心切以至于落得那个结果，但何尝不是门第的缘故？你四弟虽说如今是庶吉士，但要有你这样的机缘，却是不可能了。他资质上佳尚且如此，更何况你六弟？我看他憨厚心诚，若是一心练武，兴许能够有所成就。而且在这上头连费心请师傅都不用，不是有老彭么？”

    张越之前听孙氏抱怨过张倬只知道凡事推给儿子，这会儿方才明白父亲已经考虑得极其周详。沉思片刻，他便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找个机会便对老彭言明了。只是我幼年也跟老彭学过几招，虽说学武不成，但总算是练好了身体。六弟若要有所成，吃的苦头只会比我更大。究竟是姨娘的亲生儿子，爹爹还得和她说道一声，否则日日看着儿子鼻青脸肿地回来，当娘的未必能够经受得住。想当初，要不是祖母压着，我又自个坚持，还有爹爹在旁边帮腔说话，娘可是几次三番想让我断了武课。”

    “你还记得那些？”如今听着当年往事，张倬不禁觉得异常亲切，竟是忘了儿子已经是一方封疆大吏，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肩膀，“当初看到你肩膀那儿的一块老大淤青，你娘险些要跑去寻老彭理论，还是我死死拦住了……如今想想还真是觉得世事无常，你那么单薄的身子，如今却是连小病小痛都少，哪怕只这一点，老彭就是咱们家的恩人。”

    “什么恩人？”

    全都沉浸在感慨回忆中的两人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全都回过了头，见小路另一头大步走过来的恰是彭十三，张越顿时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彭，你来的正好，爹爹刚刚和我提了一件事，我家六弟如今已经六岁了，你若是有空，每天教他练武如何？他前两次在演武场看你练武的时候变很是憧憬，若是能拜你为师，这也全了他的念头。”

    “六少爷？”彭十三没想到突如其来会接到这么一个任务，顿时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说，“我倒是无所谓，只不过少爷当初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手没个轻重，六少爷毕竟年纪小，万一有个什么跌打损伤……”他说着就顿住了，随即嘿嘿笑道，“灵犀对我提过，想当初三太太可是对我恨之入骨来着。”

    “无妨，既然把孩子交给了你，我自然信得过。”张倬没想到彭十三也知道这么一桩公案，不禁哑然失笑，随即就嘱咐道，“你看看他可有天分，若是无天分，让他强身健体也就罢了，之后好歹朝廷恩荫，总能有个出身。如果有天分，那么你就好好调教，天下这么大，少不了打仗的地方，日后便要他自己去搏一个前程了。”

    满口答应了此事，彭十三这才跟着二人往前。到了小花园后头的倒座厅中坐下，他方才把今日在五岳商行处打听到的情况一一道来：“如今诸多商号分成了两类人，那些大商人都是不想挟制于人，所以此前就已经在福建定制了船只，年底信风大作的时候就准备出海贸易，据说他们连水手和船工都请好了。至于中等商户，则是大多盯着那些来广州贸易的番船。毕竟，对于这贸易大利，那些海外番商不会轻易放过。只是，本省顶尖的大商人大多是既打着海商的主意，又不愿意放弃坐商的利润，所以如今中小商人都打算抱成一团。”

    “这是很自然的事。”

    张倬虽说当着官，但对于商场上的事务却比他对官场的了解深厚得多。见张越正在沉思，他随手一合手中的扇子，便笑呵呵地说：“这些天我到黄埔镇的坊市街去过很多回，看到好几艘番船入港，和宁波市舶司那边相比，广州这边的情况大不相同。番商的船到了之后，往往有接引者先带他们去拜访坐商，那些价值高的货物往往会在官府抽分之前就直接卖了。除此之外，我也瞧过市舶司的人给货物估价。同样的胡椒，同一个人，两次估价却截然不同。所以，这市舶司若是要完全抽税，这估价的人手亦是得好好把关。听说原有的那些全都是大商行里借调出来的人，难免是胳膊肘往里拐，这些人都得换掉……”

    听到张倬说着说着便滔滔不绝，一桩桩一件件历数了下来，张越自是觉得如释重负。他对商场虽说并不是一无所知，但和那些积年成精的商人们相比，便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张倬说的这些方面，有的是他意识到的，有的是他没有意识到的，但如今有这些见识在，他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一厢情愿而做了错事。

    彭十三对于商场官场上的事情没多大兴趣。他这个指挥佥事虽说没有实权，但大可留在京城安安生生过自己的舒坦日子，他却二话不说跟着张越下来，究其根本却只是因为张辅的一句话——张辅已经不会再有出镇或是上阵的机会了，而跟着张越，总比他在京师那座偌大的国公府里给张辅种花养草强——那是他二十年之后的归宿，而不是现在。

    等到张倬把那一大通话说完，他便突然开口说道：“三老爷，三少爷，其余的我不懂，但有一条我却想提一提。就如三老爷所说，如今最懂估价的是坊市街的坐商，但这些占份额最大的商人绝不会规规矩矩纳税，此前的粮价涨价风波就可见一斑。这估值的行当不如交给那些中等商会，比如五岳商行这类的中等角色，他们胃口还小，要巴结官府，也不敢太过分。”

    “老彭说的有道理。”

    张越见张倬在那儿微微皱眉，随即看过来的目光更是带出了某种意味难明的表情，他哪里不知道父亲恐怕是知道五岳商行背后的名堂，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爹爹尽管放心，这一家独大总不是好事，楚氏商号在之前平抑粮价时亦是帮了大忙，这事情少不得他们一杯羹。不过，这都是权宜之计，我会请张公公设立官牙行，把估值上头的话语权摊开了，谁也不能一锤定音。”

    听到这话，张倬终于是放下了心。儿子维护家眷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但胳膊肘往里拐的前提是不会因此而影响判断。他娶了孙氏，但对于孙家却是平常，只逢年过节会让人送去一份丰厚的节礼，横竖孙家嫁女之后根本不曾考虑过孙氏在张家过得如何。张越乃是杜桢的学生，为了维护杜桢做什么都不为过，但为了别家就没必要了。

    等到父子俩在屋子里商量妥当，彭十三又苦命地领了一个前往丘家跑腿的差事，三人从屋子里出来，却见一个小丫头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屈膝行了礼，随即就双手递上了一份帖子。

    “三少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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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人命关天

﻿    第七百二十六章 人命关天

    大堂乃是办公审案的要地，二堂是预审案子以及退思休憩的场所，三堂向来被称作是后堂、便堂，恰是衙门内外的分界线。但凡接待上司官员，审理机密案件，甚至是会见下属等等，全都是在这里进行。广东布政司衙门的三堂是三间坐北朝南半旧不新的大瓦房，内间的大案旁边摆着两张酸枝木太师椅，两旁设有左右各八张靠背椅并脚踏，除此之外就是墙上的寥寥几幅书画，以及正中大案上方悬着的黑底金字大匾，上书明镜二字。

    因着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张越立刻吩咐把人传进来，此刻在三堂中一见，见对方毕恭毕敬跪下行礼，他少不得打量着人家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和肥硕发福的身材，发觉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帖子上头楚记商号的名头他却是记得，也知道对方在此前平粜的事情上帮了不小的忙，因此便点点头示意其起来，又抬手请人坐了。

    “大人，草民今天冒昧求见，实在是因为焦头烂额没了办法。”

    这后堂中虽然大门敞开，但究竟闷热，楚胖子平日行不离手的芭蕉大扇子没敢带来，再加上从布政司衙门这一路走来，他自是出了通身大汗，这会儿甚至能赶到一滴滴斗大的汗珠从额头两侧滚落下来。说了头一句之后，他定了定神，又欠了欠身说：“之前理问所审结了私将人口出境的案子放了的那个丘九娘，在黄埔镇卖些点心小食为生，草民因觉着她手艺不错，就给她荐了一个彩云楼上帮厨的差事。这本是好事，谁知道今日一早，她却伤痕累累地找到了草民，说是她不合得知了一批被拐卖的人的下落，结果遭人追杀，险些连命都送了！”

    “竟然有这种事！”

    张越又惊又怒，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他之前之所以没有大肆查究那个案子，不过是因为人手不够，再加上之前新官上任处处掣肘，贸然动这条线难免打草惊蛇。原是想着已经杀鸡儆猴，不论是谁，总该暂且收敛一些，等腾出手来再理会此事。况且，他还让人知会了黄埔镇镇长里老等等多多照应九娘。他越想越恼怒，当即开口问道：“她如今人在何处？”

    楚胖子当初帮了九娘一回，就是觉得这么一个寻常姑娘竟然会撞在新任藩台手里，于是逃出生天，说不定将来能派的上用场，于是顺手拉了一把。可今天早上那一遭实在是把他给吓了一跳，可不多久就有人气焰嚣张地到他门上放了威胁的帖子，他原本那丝少管闲事的思量顿时变成了被人轻视的恼怒。听张越问这话，他立时明白对方必要过问，心中顿时大喜。

    “人在草民家的别院里。不是草民多嘴，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被人一刀砍在了背上，亏得她找到了草民在黄埔镇的铺子，那边伙计机灵立刻给送了出来，又及时请了大夫。大夫说若是再偏离了一丁点，这后半辈子也得躺在床上。小的刚把她安置在别院，谁知道就有人上门来放了帖子，说是追捕贵人家的逃奴，限草民立刻将其逐出……”

    “不要说了，你现在就带本司去见她！”

    楚胖子原本以为张越要见人，已经做好了再回去走一趟的准备，可没想到张越竟然愿意纡尊降贵亲自去见人，一愣之下慌忙答应。因张越嘱咐让他把自己的车停到后门，他更是丝毫不敢违逆，等驾车到了后门等了不一会儿，他就看到张越带着两个随从一身便服从门内出来，沉着脸上了他的车，两个随从则是上了马。

    一路上，楚胖子有心挑起话头，可几次三番张了张嘴，却在张越冷峻的脸色下败下阵来。直到从后门进了自家别馆，他把张越送进了屋子，眼看两个随从都跟了进去，他方才守在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想到今早那人找上门来时撂下的嚣张言语，他不禁冷笑了一声。

    那人话虽狠，却撂下帖子藏头露尾不见他，无非是本地人。本地有这胆子的屈指可数。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那三家的崛起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还真以为这广东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要说后台，照他们这个折腾法，天底下也没有不倒的后台！

    虽说是商人家的别馆，按理说不该有绫罗绸缎镶金嵌银，但张越从外头进来，就只见镶金插屏嵌银竹帘，就是内间那架螺钿大床上的帐子被面都是用的绫罗绸缎。只这时间他没时间理会这些服制上头的僭越，见一个小丫头看到他就慌慌张张冲床上叫嚷了两声，心思立刻落在了那个支撑着扭过头的女子身上。

    “大……大人？”

    九娘完全没想到张越竟然会亲自前来，盯着张越看了好一会儿，还艰难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错人，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使劲眯了眯眼好容易把那酸涩的感觉压下，瞧见张越在床头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她竟是本能地开口求道：“大人，求求您救救他们，如今只有您才能救他们！”

    “不要急，慢慢说！”

    九娘这才醒悟到自己刚刚太急切了些，只是这么一停，她就感到背上钻心似的剧痛，不由得使劲抓着身下的被褥。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昨天晚上那番情形。

    原来，那会儿彩云楼刚刚关门，因镇上的夜市还没结束，想多挣一份钱的她就照旧去了摆小吃摊，正好遇上客人点了外送吃食，她便亲自整理了食盒送过去。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她抄了近道，恰好在镇北的一处僻静房宅看到了好几辆马车停在门口。

    因见马车上下来好些头上罩着黑布套的人，一个个被推推搡搡进了门，她自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零零碎碎听了些言语就联想到了当初被拐卖的自个儿，于是慌慌张张就跑了出来。不合被人发现，这才险些丢了性命。多亏她曾经去过楚胖子的铺子，那边两个伙计又都是有些公义之心，于是辗转把她送出了镇子。

    说完这话，她竟是顾不得背上的伤，猛地一挣起身，竟是跪在那儿重重磕了几个头：“大人，当初熊大人审理民女的案子，听说后来抄了那个恶妇的家，蒙大人恩典，还派人将其中那些被拐卖的好人家儿女全都送回了原籍，谁知道如今又有人遭了祸害！民女听人说过，被卖到番国的人下场比玩物还惨，求大人大发仁心，再救一救他们！”

    “这么说，既然他们已经知道被你瞧见了，倘若眼下再赶过去，也未必能抓个现行？”

    听了这话，九娘不禁愣了一愣。她从小便是外柔内刚，最好打抱不平，先头自己险些沦落海外，她自然是瞧不得别人再掉进火坑。可是这会儿仔细想想，她也不觉得别人会在走漏风声之后还把人留在那儿，于是，她的脸上自是露出了黯然的表情。

    “早知道……要是早一丁点就好了，倘若这些人都被送上了船出海，那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你虽是女流，但能够以己度人，重伤至此仍然想着别人，竟是让须眉为之汗颜。”看到这个死咬嘴唇紧攥拳头的年轻姑娘，张越不觉有些生出了深深的赞赏，旋即就站起身来，“放心，这时节的风向不对，一时半会出不得海。虽说如今那边定然是人去楼空，但总会有相应的线索留下。你把那宅子的位置说出来，我让人去查。不过是一夜之间，谅他们也跑不出广东去！就是跑出去，我也会派人追查到底！”

    九娘原想着张越肯出面管这件事便已经是万千之喜，此时听到他竟然承诺一管到底，她顿时心头一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讷讷说出了昨晚看到的那地方，见张越转身要走，她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人，昨天送我来的那两个伙计说，这些人做这勾当肯定不止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后头必然有大后台。我知道您是好官，可您千万要小心一些。”

    已经走到门边上的张越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看，见九娘一手支撑着螺钿大床的边缘，清澈的眸子正盯着他，他不禁莞尔一笑：“你只管放心养伤就是，旁的不用多想。”

    带着笑容从里屋出来，他的面色顿时一沉，待到牛敢和张布迎上前来打起了前头的帘子，他便提脚迈出门去，正好看见楚胖子正在那来来回回踱着脚步。想到刚刚九娘的提醒，他此刻自然不会认为这个看似憨厚的胖子只是纯粹的好心，因此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人出来了！”楚胖子慌忙满脸堆笑地冲了上来，觑了一眼张越的脸色便低声说道，“九娘便留在草民这里医治便是，草民定然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你可知道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越突然打断了楚胖子的话，见他露出了极其尴尬的表情，紧跟着又硬是挤出了笑容，他就摆了摆手道，“不用对本司解释。早先平粜的时候，你听从了家父的意思，这个人情就已经足够了，若是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不用拐弯抹角又是暗示又是打机锋。就好比九娘今日所说之事，你这个地头蛇真的一无所知？”

    被张越这么一逼，楚胖子的额头上更是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放在前头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合在了一起。好一会儿，他才赔笑道：“是草民不该存着那些杂乱心思。这货卖人口出境的勾当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先是闽东最盛，后来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咱们广东，尤其是琼州府因为实在太穷，不少人家都是主动卖儿鬻女。这只要一签卖身契，谁还管得着人究竟是卖到了好人家，还是卖给了化外的番子？至于昨晚加害九娘的人，草民是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恕草民斗胆说一句，自打大人上任以来，还有谁的后台有这么大胆子？”

    坐车离开了楚家别馆，张越忍不住在心里细细思量。他初来乍到，借力打力让市舶太监易位，又利用此事拉拢了都司和臬司，商人那边也用了分化之计，有的打压有的笼络，按理说就是那些在粮食生意上大败亏输的粮商，在人口买卖上投鼠忌器的人贩子，也不至于敢在这种时候毫无顾忌。那个楚胖子的意思无疑是说这背后有后台，可广东境内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了不得的人？如今这里还没有镇守太监，也没有什么镇守总兵官，究竟是谁？

    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张越也懒得再耗费脑子，车到半道就找了个僻静处下来。因牛敢张布只有两匹马，他就打发了牛敢先回去，也不理会这个嘀嘀咕咕的家伙，带着张布就赶到了城西的药洲武安街。从后门敲开了门进去，他一见到张谦就直截了当地把今天这档子事原原本本解释了一遍，不出他所料，张谦也是皱紧了眉头。

    “天朝大国，岂有向外国卖子民的道理？此事一定要查！”撂下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张谦少不得沉吟了起来，最后点点头说，“也罢，此事交给我吧。如今的锦衣卫虽说不归我统属，但他们归东厂管，也得卖我一个面子，好歹陆丰是我的徒弟。我差人去锦衣卫走一趟，他们是地头蛇，查这么一桩事情自然是手到擒来。人命关天，这种恶事非得禁了不可！”

    有了张谦这句话，张越自然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哪怕是袁方在，这远在广州的锦衣卫卫所，只怕也不是他能够轻易派遣调动的，也只有凌驾于锦衣卫上头的东厂有这权力。偏偏张谦又是东厂头子的尊长，调动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有这般捷径，张谦又是急公好义的，傻瓜才放着不用。

    和张谦又商量了一会，张越便告辞了出来，这一回总算能安安心心地回自个的官廨。敲开后门入内，嘱了张布去安置马匹，他想了想，又吩咐他回头去楚家别馆附近找个妥当地方监视动静，看看都有什么人上门。交待完这些，他正打算往里走，一骑人恰好匆匆驰来，一丢缰绳下马，却是彭十三。当下张布上前向彭十三叫了声师傅，又多牵了一匹马，这才走了。

    两人一路说话进了东边的月亮门，一个眼尖的婆子便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屈膝拜了拜就大声嚷嚷道：“三少爷，刚刚里头传出消息来，说是彭家嫂子有喜了！”

    一句彭家嫂子让张越老半天没回过神，等彭十三一阵风似的从身旁掠过，他这才想起这指代的是谁，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彭十三这回心想事成，竟是和当年四十出头方才有了子女的张辅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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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 育人

﻿    第七百二十七章 育人

    虽说成婚已经两年多了，夫妻之间也尤为恩爱，但子女上头半点动静皆无，灵犀却总有些遗憾。彭十三可以满不在乎，她在京时却多次让小五给自己把过脉，确定并不是不能生，而是机缘使然，她也就只能放下了这般心思。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这广州成天忙得昏天黑地，月前飓风暴雨，后衙不少屋子漏水，又忙着搬屋子，好容易安定了下来，这天早上她却突然恶心呕吐，请来大夫一诊脉，竟是有喜了！

    这会儿她那间小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乱哄哄的全都是道喜声。因她从前代老太太管事的时候便是好人缘，出嫁之后虽去了英国公府，却仍是常常回来住，上上下下都敬她爱她。想到刚刚几个小丫头得知消息的时候又是笑又是跳，随即赶紧四处报信，如今应该四处都得到消息了，她不禁双颊微红。

    “灵犀姐姐，你真是有了？”

    秋痕风风火火地拉着琥珀进了屋子，刚叫嚷了一句就看见四周围还有四五个小丫头，忙收敛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上前在榻前坐下，一握住灵犀的手就笑开了：“我就说呢，这些天你怎么容易疲累，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少奶奶去拜访项夫人了，等回来知道这消息，指不定怎么高兴呢！哎，看我糊涂的，最高兴的必然是彭大哥……”

    听秋痕说着说着已经是语无伦次，琥珀不禁斜睨了一眼，见她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不禁微微一笑，又对灵犀说：“这儿天气热，你得好好将养安胎，我已经吩咐李嫂在饮食上头多注意一些。好在如今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也就好过了。后衙的事情你就都交给崔妈妈，你也该好好歇歇了。这么多年就只看你忙里忙外，正好趁着这时候享享清福。”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琥珀听清楚赫然是张越和彭十三说话的声音，连忙对那些小丫头打了个眼色，又拉着秋痕站起身来，这才冲着灵犀笑道：“正主儿来了，咱们也不敢再扰你，这就从后头走，回头大伙儿再来看你。”

    一群莺莺燕燕从纱帘后头的后门走了个干净，灵犀房里的小丫头筝儿就到门边打起了帘子。彭十三自是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张越却是冲筝儿摆了摆手，嘱咐她好生伺候照料着，只是站在门边瞧了一眼那个紧张兮兮抱着人问东问西的大汉，这才笑吟吟地对在院门正好撞上的父亲张倬说：“这一回，老彭也是要做爹爹的人了，家里可就又多了一个孩子。刚刚虽说把六弟托付给了他，但静官如今已经不小了，再过一两年，我也打算让他习武强身。”

    张倬深知张越幼时饱受体弱之苦，因此只一怔就点了点头。如今的孩子容易夭折，他二子一女都能够保全着实是不容易。况且张越如今就这么一个嫡子，自然是得更加经心。父子俩一路说一路到了后头，却只见孙氏正带着几个丫头站在院子里，而静官正拉着妹妹的手在院子里打转。一瞧见他俩，两个小孩子全都转了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祖父，爹爹！”

    静官如今稍大，吐字自然还算清晰，三三却只是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喜上眉梢的张倬一把将孙女抱了起来，又摩挲着静官圆滚滚的脑袋，对张越笑道：“这孩子不像你小时候，从小就壮实，一年到头难得生病。你看看这胳膊腿，说起来若是好好栽培，咱们家说不定能出个文武全才的好材料。人都说你能文能武，可要是真说起来，你那武字上头倒是运气居多。”

    “文武全才什么的也就罢了，我只希望他不是纨绔子弟，不要败坏了家名，一辈子都能平安喜乐……爹你别瞪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眼见张越讪讪地辩解，张倬不禁沉下脸来，严肃地教训道：“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你这慈父也差不多。这家族的基业创立虽难，守成更难，你若是没有足够的本事，别人便会觊觎，甚至是加以谋夺，你若是没有权势地位，拿什么招架？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长盛不衰的世家，可也不希望只是子孙几代就落得个两手空空的下场。”

    仔仔细细琢磨着父亲的这话，张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典型现代人对待儿子的心态，那是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把所有的危机统统解决，让孩子能够无忧无虑长大。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这般劳碌，希望能借着自个的认识为大明开海禁定蒙古平倭寇，希望子孙能够成长在真正的太平盛世。如今看来，这一点未必错了，可他对孩子却有些纵容了。

    “儿子明白了，爹爹说的是。”

    一旁的孙氏瞧见张倬忽然摆出了父亲的做派训斥起了儿子，而张越又是低头受教，不禁吓了一大跳，忙走上前来对张倬嗔道：“难得越儿有空来瞧瞧孩子，你偏摆出这么一副阴沉脸干什么？瞧瞧两个孩子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一面说一面抢着从张倬手中抱过了三三，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又哄了两句方才放在地下，让一旁的静官带着妹妹去玩耍，正要开口再唠叨几句灵犀有喜的事，却见红鸾牵着张赴进了院子。虽说如今已经早习惯了，不过是有时候冲张倬嘴上说两句出气，但她瞅着人还是有些不自在，因见母子俩上前施礼问安，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张越之前和父母聚少散多，和这个庶弟自然是并不熟悉，此时称过姨娘之后，见张赴憨憨地上前叫了一声三哥，随即便站在旁边不吭声，他不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果然是生得粗壮，阔脸厚唇，眉眼间更像红鸾，便又问了几句。因见是问一句答一句，没什么多余言语，他也就不再多说，只对红鸾提及了之前和父亲商议的事。

    红鸾听了这话极其欢喜，一改往日寡言少语的性子，连忙说道：“亏得老爷和三少爷想的如此周到。能够得彭师傅教导武艺，也是赴哥儿的福气。”

    “先学武，至于文事，越儿身边的那两个孩子，还有小方，学问都是扎实的，请他们教着读书认字就是。至于之后，不妨看看有什么好的西席，抑或是问问布政司那些大人们有什么可荐的，到时候再让他正式学经史。勤奋固然是要紧的，但文事武事天分也极其重要，不要一味逼着他。咱们这样的大家，给他找一条正确的路才最好。”

    张倬说是张越善于教导人，但刚刚才教导了张越一番，再加上这会儿自个这个当父亲的在，也不好让儿子越俎代庖，于是便说了这么一番话。见红鸾连声应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使人进去瞧看铜壶滴漏，得知如今已经是申时三刻，他立刻扭头对张越说：“我还得出去见几个人，晚上大约晚些回来。你伺候着你娘先睡，不用等我。”

    以工代赈这四个字历来被视作为灾后最大的德政之一，毕竟，这既解决了灾民的那张嘴，又解决了雇工人手的问题。这几天广州城内大修贡院，用的就全都是广州府所辖州县的受灾壮丁。一人一月的工钱是一千两百文，一百多号人加上木料砖瓦等等花费，都是由五岳商行和楚记商号等几家出钱的商户统管，而头一次做这种事的方敬和李国修芮一祥则是负责监管账目，此外有事没事也都会跑跑正在修建的贡院，没几天，他们的白净脸就变成了黑红色。

    好容易偷了一天空闲，方敬心里有事，便把手头事务都交给了比自己更小的李国修和芮一祥，自个跑到了哥哥方锐住的地方。兴冲冲地一进院门，他就瞧见院子里方锐和喜儿两个人正在争吵。一见他进来，喜儿一溜烟进了屋子，而方锐则是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张大人也真是会支使人，看你只这么几天就黑了一大圈！”

    “男子汉大丈夫，黑一点算什么！”方敬跟着方锐进了屋子，咕嘟咕嘟灌了满肚子水，这才笑道，“从前只知道读圣贤书，却不知道真正做起事情来还有那么多门道。要不是他们还派了个极精明的账房过来，有几次差点就被某些人糊弄了过去！我现在才知道，修一个贡院就有那许多的弯弯绕绕，修桥修城修宫殿等等岂不是稍不留神就会被人中饱私囊？”

    “那就不是稍不留神了。自古以来，营造上的差事是最好捞油水的，上头人只看具体银钱数目，中间人心知肚明其中的阴私，收了一笔自然不会管下头的事。至于下头，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保证不了干净。你以为张大人干净，那是因为他出身世家豪富，根本不在乎这么点出息，自然能两袖清风为民做主。这要是其他毫无背景的人，两袖清风容易，为民做主却难。没有大面子大背景，单靠大手段，那是找死！”

    方锐说得兴起，忍不住便带出了愤懑之气，话说完才想到面前是自个的嫡亲弟弟，不禁有些后悔。正要岔转话题弥补一二的时候，他却看到方敬面色怔忡地点了点头。

    “我和小李小芮查到了几笔可疑的项目，差额大约是十几贯钱，可对那个楚胖子提出的时候，他面上赞我们仔细，却是丝毫没有去责处负责木料采买的那两个人。我对张三哥说起此事，他只回了我一句，凡事不可不认真，亦不可太认真，还告诉我说以后若是孤身做官，便该做到小处糊涂大处仔细，不可待下太严苛。没想到竟然连大哥你也这么说……”

    虽说是自个的弟弟，但把人撂在别家一晃就是八年，方锐自知没尽过长兄教导的责任，心里难免愧疚，此刻听到这么一番话更是如此。他刚刚虽说有指点，但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一泻心头之气，远远没有张越的指点这般认真仔细。看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弟弟，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哥以后要常常往海外跑，你有什么事情，便多听张大人教诲就是。”

    正在使劲摇扇子的方敬一听这话，顿时停住了手，瞪大了眼睛问道：“大哥你打算经常去海外？你的事情如今早就压下去了，若是真要经商，在广州舒舒服服做个坐商多好？”

    “刘大叔年纪大了，再加上腿脚不便，这次去过今后不便再下洋。再说了，刘大叔对种地的勾当最是热衷，和番人打交道也难为了他。广州的天气适合他休养腿脚，所以这边有他坐镇，至于我年轻，多跑跑不是坏事。再说了，尽管事情压下去了，但万一有人翻出来又如何？还不如远远地离开这里，免得给你找麻烦。”

    虽说很有些不舍，但方敬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哥哥的这番话有道理。可就在这儿，他冷不丁想到刚刚进门时看见方锐正在和喜儿争执，面色一下子变得无比古怪，一时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刚刚和喜儿姑娘吵闹，是不是她也不想你走？”

    正在喝水的方锐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险些一下子呛了出来。好容易把那口噎在喉咙里的水吞下去，他这才一瞪眼睛斥道：“胡说八道，她是她，我是我！我算是刘大叔雇来的管事，她是刘大叔的义女，不过是盘问些账目上的事情而已，哪有什么吵闹？”

    他说得固然振振有词，可方敬见他的脸色极不自然，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少不得肚子里偷笑了一阵。既然来了，他少不得又去看了看忙着在后院那几亩地忙着侍弄稻子水果等等作物的刘达，又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一直等月上树梢方才离去。

    然而，一进布政司后衙官廨，他先是得知了彭十三那边的好消息，还来不及跟着高兴一回，就被张越叫了过去。看到李国修和芮一祥都在，他原以为是过问贡院修缮事宜，谁知道张越随手就丢过来一叠案卷。

    “贡院那边已经是过半了，你们既然熟了那些事务，以后就不用天天去了。从明天开始，连同布政司刑房的书吏，把这些东西都好好看起来。当官不外乎是刑名和钱粮，钱粮上你们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刑名上也就能很快上手了。等熟悉完了这些，立马就有用你们的地方。”

    见方敬满脸苦色，张越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平日提醒两句还容易，真要靠自个儿培养出一个能用的人才，却简直是磨死人，他现在算是能体会到杜桢当年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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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章 两头收线

﻿    第七百二十八章 两头收线

    由于广东远在极南之地，虽然也依例设有锦衣卫卫所，但毕竟没那么多需要监察之处，所以卫所的几十名锦衣卫平素承指令办事极少。既然这边经商的风气极盛，卫所的几任千户少不得也在这上头动脑筋，便开设了几家车马行，既能打听各色消息又不误差事，可谓是两全其美。于是，从永乐年间一直到现在，千户换了好几任，这德政却是惠及底下的不少军户。

    以前天高皇帝远不用听人指派，如今一接到张谦的指令，千户唐乐最初还不太情愿，可把两桩要查的案子弄清楚之后，他不禁吓了一大跳。他是知道些内情的人，可这会儿事涉上头，他自是不敢抗命，少不得支使了手下的两个总旗用心查探。究竟是耳目众多眼线密布，不过两日他就得了消息，立刻让人送去了市舶公馆。原以为这事情不过到此为止，但到了中午，市舶公馆却是派了两个小太监过来，说是张谦要见他。

    锦衣卫在天下凡十三卫所，重要的州府也设有眼线探子等等，能够谋得一省卫所千户的位子，唐乐昔日在京城也不知道活动了多少次。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宫中的人事很是熟悉。这会儿从后门入了市舶公馆，跟着下人东拐西绕走了好一阵子方才到了正房，他一看到那个居中而坐端着茶盏的人，连忙单膝跪下行礼。

    “卑职参见张公公。”

    “这次的事情你办得很妥当，也辛苦了。不用这么多礼，起来说话。”

    有了张谦这句话，唐乐顿时心定了许多。忖度着位置在右手边的头一张椅子上坐下，见张谦神色尚好，他正打算解释一下这一档子事，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嗓音：“启禀公公，都司李大人，臬司喻大人，藩司张大人都来了。”

    “虽说是下了帖子，可难能居然一下子来得这么齐。你吩咐下去，今天大伙儿齐到的事情谁要是敢泄露出去，立刻打死！”

    这三司衙门主官齐聚，唐乐顿时吓了一大跳，正要站起来时又听到这打死两个字，他只觉得屁股下头的椅子仿佛火炉似的，竟是坐立不安。直到外头没了声音，前来禀告的太监仿佛已经前去迎接那三位大人物了，他这才站起身来，字斟句酌地说道：“张公公，之前您让卑职查的这勾当，卑职仔仔细细查了，有些事情却是不好写在那公文上头，也不好由别人禀报。徐家不过是区区商贾，并不可惧，但据卑职所知，这一家背后……背后是镇远侯。”

    镇远侯？

    张谦闻言皱了皱眉。他乃是从燕王府就跟着朱棣的，那些勋贵武将他最熟悉不过。勋臣贵戚之中除了从起兵开始就跟着朱棣的老人，还有就是各次战役中的归附者。这其中，顾成算得上一个异数——归附后一直辅佐朱高炽居守北平，不曾出谋划策出生入死，到头来竟仍是封了侯爵镇守贵州——当然，其人知进退明分寸也是一点。如今承袭爵位的乃是顾成长孙顾兴祖，若真是这一位指使，事情倒是棘手了些，但料想镇远侯也不会为了一个商人出头。

    正思量间，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张谦朝唐乐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再说。等到站起身来时，他就瞧见张越和李龙喻良一块进了屋子。只看三人的表情，仿佛这一路进来时言谈甚欢。相互打招呼问了好，见他们都看着自己身边的唐乐，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广东锦衣卫千户所千户唐乐，之前咱家让他办了个案子。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小事情，谁知道事情却很不小，不得已之下只能请来了三位大人。”

    上次因为张越的缘故一个得利一个得名，如今李龙和喻良眼瞅着张谦上任，琢磨着他和张越仿佛交情很不错，都暗自留了神，因此今日更是一请就到丝毫没有拖延。听到这话，李龙这个正二品都指挥使就笑道：“张公公哪里话，倘若有案子尽管吩咐就是，说什么请字。都是朝廷命官，任地里要是出了大案子，谁不着紧？”

    李龙既然这么说，主管通省刑名的喻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示好的机会，当下也笑呵呵地说：“就是李公公说的话，既然咱们来了，究竟是什么案子，还请张公公示下。”

    张越不比这两人，自然不必如此露骨地表露心意，再说这事情原本就是他找来的，此时就只是点了点头。待到张谦一开口一解释，李龙和喻良不禁面面相觑。这对于民间百姓来说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对位高权重的他们俩来说却并不打紧。这事情做得好是功劳，做的不好死了人，却是大过错。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喻良就小心翼翼地说：“张公公对于那些人的下落可有万全的把握？”

    “锦衣卫咱家都出动了，还会没有把握？”张谦见两人都有些犹疑，又加重了语气说，“将本国子民卖到外国，这原本就是了不得的大罪。咱家来的时候皇上就提过，广东地处极南，需得防奸人里通外夷。这把国人卖到了外国，往大处说，可不就是通夷卖国？”

    这卖国两个字都出来了，别人自是无话可说。当下李龙便主动表示会根据张谦的指示派兵围捕，而喻良则是表示到时候会根据名单一一拿人，张越自然是接下了到时候将一应人等遣送回籍等等麻烦琐碎的事情。等到这桩事情完了，张谦就借口说要商量市舶司的事，唯独把张越留了下来。

    “我派人查了市舶公馆这几年的账目，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整整十年，市舶司上交朝廷的银钱还不及秦怀谨的家产多！之前既然支使了锦衣卫，我就派他们顺便查了查码头，结果触目惊心。你之前不是说过官牙行么？这事情不能再拖了，再下去整个码头兴许就不属于朝廷了。我刚刚得到消息，今天有三艘番船入港，所以已经找了个由头封了码头！虽说那边私卖人口出境的案子很重要，可这边的事情同样也是急得很，你的准备如何？”

    张越原以为张谦初来乍到会观望一会，没料到他竟是如此心急地催促自个，不禁笑了起来。略一沉吟，想到这些天父亲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妥帖了，该预备的也已经预备好了，他就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陪张公公去码头就是。”

    “好！”张谦顿时重重点了点头，一拍扶手就站起了身，“我到的这些天，打前门送进来的礼物不计其数，我一一都收了，指量他们都以为我比从前的秦怀谨更好说话，而且收起钱来更没有顾忌。明日这一遭走过了，他们也该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次日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布政司衙门的藩司街就已经禁止了通行。门前停着一长溜车队，打头的是一辆云头青幔车，只是那前头挂着的却是朱红绣带。衙门此时已经是点过卯了，却是一丝一毫声音也无，须臾，张越带着随从人等出来，却是上了那辆挂着朱红绣带的车。很快，这前呼后拥的一行人便出了藩司街。

    虽说平常大多是带着三五个随从骑马出行，偶尔乘车或是坐四人抬也很少动用前导仪仗，但这一回既然是和张谦一块去黄埔镇，不等他吩咐，布政司便立刻出动了差役净街。从藩司街出来，沿街道路已经全都是空空荡荡，百姓俱是避在路旁，不少都拿好奇的目光觑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奈何那车前车窗都是垂着竹帘，影影绰绰只能瞧见里头有人，其余的便看不出来了。饶是如此，还是不少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谦曾经多次奉旨在广州泉州迎接西洋诸国使节，也曾经带船队出使过海外诸国，对这些风土人情了若指掌不说，就连番话也能说上不少。说到昨日刚刚停泊的港口的三艘锡兰货船，他便冷笑了一声。

    “自打秦怀谨担任这市舶太监，市舶司上下的属官恐怕还不如他的私人管用。如今他一倒台，码头上头做事的人有不少人削尖了脑袋往我门下挤，照旧是不看好市舶司。元节，市舶司原本就是布政司属下，可布政司已经多年不能插手。若是没有圣意，我也不好贸然让你插手，但如今皇上许了，你大可摆出上司的架子来。只要我不说话，你这个布政使说一句就顶一句。你找的那些人可都摸透底了？若是他们估错了值，坐商都不接货，也是一件麻烦事。”

    “张公公放心，这个行当不是如今重要，以前以后都是一样重要。他们要是这次敢走眼，以后就不要想在番商接引这一行立足。再说，我许了奏请设立官牙行，要是再像从前那些人那样和番商里外勾结，我也有的是法子惩治他们。再说，有张公公派人将码头全数封闭，就是那些大商想做手脚，也是出入无门。”

    “好！”

    自从秦怀谨被软禁，黄埔镇码头上下人人自危，全都担心被清洗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足足一个多月时间，先头雷霆出手的三司衙门竟是按兵不动，于是，他们渐渐就存了几分侥幸，胆大了起来。毕竟，码头上番商接引的勾当并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这上头当官的可以一茬茬地换，如他们这种下头的人要是都换了，那就没人干活了。

    等到张谦就任市舶太监，秦怀谨“畏罪自裁”，市舶公馆是对送礼的人来者不拒，他们就认定自己想的没错。所以，哪怕昨日三艘番船抵达，市舶公馆却下令封了码头不许人进入，只派人把番商接到怀远驿，他们也不过慌乱了一阵子便释然了。礼都收了，难道还会变卦？

    这会儿，当前导仪仗到了码头，那一架青幔云头车缓缓驶近的时候，早早迎候在码头上的这些书吏人等全都五体投地跪拜了下去。及至张谦和张越一同下车，众人不禁一愣，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仪仗牌上赫然写着钦命市舶提督太监张，广东左布政使张。

    这两个张字看起来截然没有关系，但此前便传言张谦就任之后，张越就频频逗留市舶公馆，一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也都没有细想。

    八月的阳光仍然是火辣辣的炽烈无比，因此早有两个随从小太监上前来张了黑色茶褐罗表红绢衬里的三檐银浮屠顶伞盖，底下身着麒麟服的张谦不动声色地将袖子轻轻挽起了一点，随即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那些人，淡淡地说：“咱家之前只顾着清理前任遗留下来的诸多弊病，也来不及到码头上来看看，今天来，也向各位道一句辛苦。”

    张谦之前是御用监太监，正经来说只是正四品。但中官镇守地方往往获赐公侯伯才能服用的麒麟服，若是遇到跋扈的，干脆便是凌驾于地方三司之上，因此张谦说话这般客气，底下人顿时受宠若惊，领头的便慌忙磕头道：“小的不敢，不过是为朝廷效命罢了……”

    “夷货一到，就有接引的人将他们引到那些豪商大贾处，先将价值高的货物私相交易，往往是去了一半或是十去六七，而后才报官抽分，这就是你们的为朝廷效命？”

    慢条斯理撂下这么一句，见众人顿时呆若木鸡，张谦又收起了笑脸，语气中带出了几分狠意：“收受夷商贿赂的宝石金银，将满船报作半船，将商人报作使节，将不值钱的东西报作贡物，让朝廷耗费巨大重赏回赐，这就是你们的为朝廷效命？名为官府书吏，实为豪商走狗，这等为朝廷效命的人不要也罢！”

    说到这里，他负手而立，看了看张越。见此情景，张越也不去瞧那些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家伙，声音中却带了几分杀气：“来人，把这些人统统叉出去，从今天开始，不许这些人再踏进黄埔镇码头一步！再传本司的话下去，广州城诸商家倘若有收留他们的，一体问罪！”

    等张越厉声撂下了这话，张谦就转头笑吟吟地对他说：“元节，随我去那边见见那锡兰使节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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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雷厉风行

﻿    第七百二十九章 雷厉风行

    永乐朝二十一年，是大明变化最多的二十一年。北征蒙古南定交阯，使节出西域宝船下西洋，开会通河迁都北京……朱棣林林总总干过众多大事，竟是几乎不逊于开国皇帝朱元璋。然而，究其根本，这最大的缘由却是因为永乐皇帝朱棣本身便是起家自藩王，性格里头总有一种锐意进取的因子，虽在承平之时，却始终不肯安安心心在深宫当天子。只是，他重开三大市舶司迎接万邦使节，却是主要为了满足万邦来朝四夷宾服的心愿，所以他对来者是商船还是使船并不在意，但凡来朝者，一律都加以厚赐。

    这种要面子的行为便造成了尚未开港的广州市舶司在永乐年间几乎没有多少进项，抽分所得的象牙龙涎香等等货物送进宫内，来自江南的丝绸瓷器等赏赐则是源源不断地从这里送出去，两边对比赏赐的还多些。至于坊市街的交易，也只是以三十税一的税率抽税。

    市舶司没了实权不得收税抽分，市舶公馆名义上收着往宫里送，实质上却在各大坐商那里死命揩油，对于那些商船，十抽二的抽分送往朝廷的往往不过百之四五，相反落入市舶太监手中的却至少十分之一，甚至有时候直接把商船报成使船，于是满船在西洋各国不值钱的香料就变成了满船的丝绸载了回去。

    贪图朝廷赏赐，但凡是来自番邦的船都敢自称商船，永乐年间，但凡五六七八月信风大起的时节，三大市舶司的码头上满满当当停泊的各国商船，赫然一番万国来朝的景象。

    此次，由于事先得到了消息，三条锡兰船的船主早早就从怀远驿赶到了这里。对于码头上突然发生的骚动，三人都非常奇怪，赶紧询问身边伴随的汉人。大约得知是怎么一回事之后，看到张谦和张越一同走上前来，他们立刻露出了最灿烂的笑脸，深深地弯下了腰去。

    张越打量了一番这三人，只见他们都是身穿华美长袍，戴着丝绸包头，肤色呈深棕色，正是典型南亚人的打扮。听到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半句不懂的他正打算吩咐通译，偏在这时候，张谦口中却吐出了一连串异邦语。紧跟着，他就看到对面三个异邦人全都诧异了起来，一个指手画脚仿佛在辩解，另两个则是面面相觑。说到情急的时候，那个指手画脚的人突然迸出了生硬却还颇为流利的汉语。

    “他们不是锡兰使节。”张谦甚至不用通译便明白了事情始末，随即转头对张越说，“你也听到了，他的汉话说得很不错，只有频频到大明来的人，才会说得这样流利。据我所知，锡兰南北一直都在打仗，如今这两位王连打仗都来不及，也只有南部的大商人才会一再下来。所以说，之前朝廷每年在广东赏赐出去的那些丝绸瓷器，都是送错人了。”

    张越看到居中那高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正要开口说话，谁知道对方很快就换了一副笑容可掬的脸，双手呈上了一个袋子。这时候，旁边的张谦随手接过了袋子，打开皮绳瞧了一眼便拿出了一块鸽子蛋大的蓝宝石，随即哂然笑道：“我当年去锡兰时，你们的国王为了多得一百件瓷器，曾经送过我一袋宝石，其中有十块这样大的蓝宝石，二十块淡紫色的红宝石，还有很多其他的珍珠宝石。不要把我当成从前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我去过西洋，这些东西足足收了几大匣子，都是丢在地上给孩子玩的玩具。”

    看到那三个锡兰人露出了沮丧的表情，张越不禁庆幸宫中最终派来了张谦这么一个见多识广的市舶太监。当下他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按商船例抽分。香料十抽其二，染木十抽其五，大象牙按大小分别计算，其余如宝石等物一概以十抽其一，此外每船课税三百贯。”

    话音刚落，后头便有八个身穿青布长衣的中年人上得前来，躬身行礼后便在通译的带领下上船。尽管只有一个懂得汉话，其余两人却也都从汉人翻译那里得知了这番话的意思，于是禁不住嚷嚷了起来。张越只依稀听到了几句汉词，而张谦却皱起了眉头，站了一小会就一把拉着张越走到一边，又做了个手势把通译叫了过来。

    “他们刚刚是不是说，如今海上又有了海盗？”

    那通译曾经是提督四夷馆的译字生，从前就跟着张谦出使过西洋，这会儿一愣之下连忙点头道：“张公公说的是，他们说，自打朝廷不再有宝船下洋之后，西洋诸岛海盗又多了起来，之前他们还有一艘商船遭了抢劫。官府抽分他们可以接受，但希望天朝能够保障他们在海上的安全，如果能够，哪怕朝廷还是这样抽分，他们也会来。”

    郑和第六次下西洋是永乐十九年出发，因为三大殿失火而提早结束，永乐二十年就返回了刘家港，至今朝廷已经有三年不曾下过西洋。于是，张谦看了张越一眼，便低声说道：“如果西洋真是这么个乱法，海路畅通就成了问题。好在郑公公去年出发前去东洋日本，原本当年十二月就能返回，却因为天气信风以及日本国内不安定的缘故拖延了行程，不过今年入冬之后必定能返航。皇上曾经提过，郑公公一回来，让他在刘家港稍事休整，随后换上那些之前修好的船，立刻下西洋巡弋，届时会停靠广州码头。”

    心里有数的张越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又带着那通译走到三个锡兰商人跟前，做了个手势让那通译逐句翻译：“天朝的宝船不久之后就会再下西洋，到时候必然会荡平那些海盗，你们可以在这里等候回去的信风，到时候由宝船护送你们回航。”

    听明白这话，三个商人全都是欢喜得无可不可，刚刚被抽分的肉痛表情全都不见了，一个个都是深深弯腰致谢，随即就一溜烟跑回了船上。忖度他们大约是想就货物价值和抽分多少和那八个人去纠缠，张越也没理会这些，又朝四面八方打量了一下这座码头。

    “倘若只是进港的船，如今这码头已经足够了，但若是加上开海之后各地商人出港的船，恐怕这里还远远不够。如今四乡遭灾，不少人的田土淹没失了生计，正好募集到这里来修港。以工代赈，总比天天稀粥烂饭养着他们强。张公公既然说可以让市舶司归布政司管，我就老大不客气了。秦怀谨那五千两黄金只能够用一时，其他的便从市舶司……”

    他顿了一顿，见张谦正在沉吟，他便笑道：“当然，我会做得更巧妙些。胡椒十抽二，苏木这样的染木十抽五，这些东西必然会堆满了库房。如今朝廷国库中的苏木胡椒等物已经多得可以给官员折俸，自然是不需要这些，可在民间这些东西却还是稀罕物。布政司以相应价钱赎买，再卖给那些商人，这其中的差值也可以支应几个月。等到十一二月商船出港忘记，一课税，剩余的工期就更不成问题。”

    “另外，三大市舶司中，宁波背靠江南，丝绸应有尽有；泉州从宋元时便是第一大港，海外亦是远近有名；瓷器等等更是都在北方，运送过来，以广州路途最为遥远。丝织瓷器都有先天不足，茶叶有朝廷禁令，也不及江南等地来得方便。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在织染绣工上想法子较为妥当。只要海市一开，苏木等等染料要多少有多少，至于绣工，可以高价到苏杭等地请，本地亦可以培养学徒，如此一来，送往海外的那些丝绸就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而且，广州附近水宽海深，距离西洋诸国最近，顺风航行到占城只要四昼夜。此次郑公公要是真的率宝船南下，正好可以把一批东西卖到西洋诸国去……”

    深知后世所记广州的繁华就是因为它是全天下硕果仅存的市舶司，这才得以在明清欣欣向荣，张越自然明白如今的广州相比宁波和泉州并无太大的优势，因此早就仔仔细细思量了很久，这一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末了，他便冲张谦笑道：“广东在天下布政司之中不过是中下，若是能在我手中更上一层，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张公公既然来了，可别怪我借着你的大伞遮风挡雨。”

    “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想多个好名声，若是能让百姓称颂，我也就知足了！”

    两人对视一笑，张越便来到了码头上那一排直房。由于张谦先头将码头上执事的一应人等全数开革，这里如今自是空荡荡一片。随着张越的一个手势，五六个身穿褐色短衫的人便疾步过来，齐齐跪下磕头，随即就默不作声地长跪于地，其中一人却是拿眼睛偷觑张谦。

    虽说他是正儿八经的市舶司吏目，但自从有了市舶太监，他们反而没法再靠近这个码头。可如今虽说破天荒进来了，他心里却仍是忐忑不安。之前还有人说张谦从广州出海送番使，那副仪态是如何温文尔雅，他还信以为真，可这位初来乍到，秦怀谨就死了，紧跟着闭门不见人，这一回张谦头一次来码头就雷厉风行地遣散了码头这些做老了事的官员，根本是个狠角色！可是，这位新任市舶太监拉着布政使来一块见证立威，叫上他干什么？

    “市舶司吏目管进。”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冷厉的声音，一愣之下方才慌忙答道：“卑职在。”

    “从今天起，这码头就是市舶司和市舶公馆共同管辖。其中，辨认使者表文勘合真伪，这是你们市舶司的职责。总而言之，从今往后，若是码头再出现假冒使船，抑或是不待抽分课税就私相交易的，那么就唯你们是问！”

    抬头看了一眼疾言厉色的张越，那吏目管进顿时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慌忙应是。可是，他应了，旁边却有人出声问道：“这不合规矩！这码头向来是归市舶公馆管辖，什么时候轮到市舶司了？张大人就算是布政使，也不能越权管这码头上的事，此事该由张公公做主。”

    “不合规矩？”张越倏地转过头，见那个人并不躲避自己的目光，他便对管进问道，“此人是市舶司的人？”

    管进吓了一跳，转头看了那人一眼，连忙低下头说：“回禀大人，他不是市舶司的人，他是码头总管，已经任了十几年，管辖一切码头进出港事宜。”

    “市舶司乃是布政司下辖，本司有何越权之处？大明律例上哪一条哪一款说，布政司管不得市舶司，市舶司管不得本地外夷码头？倒是你这个所谓的总管，可有朝廷委派，可有官凭公文？”

    看到那总管一下子目瞪口呆，管进心里颇有些幸灾乐祸，连忙在一旁接话道：“回禀大人，这不过是黄埔镇码头十几年的惯例罢了，其实他并无什么委派。只不过是和一众坐商熟，又会几句番话，所以码头上离不得他……”

    “离不得？码头上每年都要落下不小的亏空，你这个离不得的总管都做了些什么？来人，把他叉出去！

    张越这一声令下，随行布政司衙门的差役微微一愣，随即就兴奋了起来，立时分出两人上前将那人架起往外拖。而那人起初还大叫着张公公，到后来不知道是嘴被人堵了亦是直接给人打昏了，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传来。这时候，张越随口吩咐管进等一应人等起身去办事，这才向另一边瞧去。只见码头的另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衣衫光鲜的商人。这会儿他们正站在那里，脸色在炽烈阳光的照射下，都显得亮晶晶的。

    张谦随手一招，立刻就有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来躬下了身子。他思忖片刻，便淡淡地吩咐道：“你去对他们说，不要再费心去敲市舶公馆的大门。十日之后，无论是海商还是坐商，咱家和张大人在镇上彩云楼等着他们。要是他们还打算做这个行当，就不要忘了来。咱家知道这儿的坐商不单单是粤商，还有徽商闽商，但不论是什么商人，都要遵官府的宪令！不要以为后头有这个靠山那个靠山，这个天下，没有哪个靠山硬得过皇上！”

    听到张谦这么强硬的口气，张越不禁微微一笑。有道是天高皇帝远，若是按照张谦从前的行事来断定这么一个人，那帮人可是要吃大亏的。须知当年张辅重病那一回，他和张谦第一次打交道，最大的印象就是有担待，这样的人决计不是尸位素餐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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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章 喜临门

﻿    第七百三十章 喜临门

    广州府佛山镇。

    广东夏秋两季多台风雨，不利于棉花结实，也不利于桑蚕，因此通省织布所用的棉花蚕丝，多半是来自外地。而广东一省中，丝织棉织最鼎盛的地方就是佛山。镇上原本只有数百户人家，但随着永乐年间开广州市舶司，这儿便渐渐云集了不少失去田地的织户，继而又多了铁匠陶匠等等。如今名虽是镇，实质上却已经达到了中等县的规模。

    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镇西头的不少织坊却仍旧能听到不绝于耳的织机声。虽说嘈杂，但多年以来，周边的住户几乎都习惯了这种刺耳的声音，因此这会儿都已经酣然入睡。于是，在这个并不安静的夜晚，四周渐渐掩上来的黑影憧憧自是无人察觉。

    “唐千户，你确定就是这儿没错？”

    虽说是锦衣卫千户，但面对掌握兵权的本省都帅，唐乐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客客气气地说：“李都帅，绝对不会有错。我已经让麾下的眼线探子混进去打探过了，二十多号人全都关在里头。因为外头都是织机，声音响的很，他们就是在里头闹出什么事情外头也不知道。如今这大晚上的织机还在开着，里头更不会注意咱们外头有人。”

    “注意到又怎么样，难道他们还能公然抗拒官府？”

    李龙傲慢地按了按身侧的佩剑，心想自己要不是指望能从张谦的市舶司那儿分润些好处，些许小事也用不着他亲自出马，随便派个千户百户就够了。看着那一座依稀能看见昏暗灯光的大宅子，他便沉声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传令，分头冲进去。记住，把那些被掳的囫囵带出来。要是伤着了一个，你们自个看着办！”

    “得令！”

    倏忽间，黑夜中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那座大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下一刻，一个手持火炬的壮硕汉子就重重一脚踹开了门，领着后头的一队人悍然冲了进去。随着这些人的闯入，大宅子里顿时传来了好一阵惊呼，但在几声狠戾的呵斥之后，又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只能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和踹门开门的声音。又隔了好一会儿，内中方才传来了几声惊呼，继而便是不绝于耳的哭声。

    听到这些杂乱的声音，杵在门口的李龙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在那儿盘算着自己的生意经。上一次倒腾粮食狠赚了一笔钱，分润下头之后他还落了不少腰包，满够下半年的开销了。但是，要过上真正舒坦的日子，这点钱自是远远不够。听说宝船不日就要打日本开过来，届时还会运送大批货物出海。这固然是给朝廷做生意，但若是能掺和一脚，应该也不会有多大问题。毕竟，之前朝廷已经禁了宝船，瓷器丝绸等等兴许都没准备那么多，空额应该不少。

    “什么人！”

    正当他想得美美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的亲兵呵斥了几声，他立刻回过了神。见是周边的那些屋子不少开门探出脑袋查看，甚至还有人出了门来，他便不耐烦地说道：“一个个呵斥岂不是麻烦，就说是官府办案，出声让他们关门睡觉！”

    有了他这么一句话，一个大嗓门的小旗立刻扯开嗓子大声嚷嚷了起来，一时之间，“官府办案，闲人退避”的声音远远传开了，刚刚还在探究的人们一个个缩了回去紧闭房门，但究竟能不能在这外头亮着熊熊火炬的情况下安然入睡，这就只有他们自个知道了。而两个原本就被扣在此地的更夫也都是面面相觑，心想官府办案不是没见过，那些差役也都是横冲直撞不可一世，可是，眼下这办案的阵仗也实在是太大了！

    直接出动了两百名军士，这难道是防人造反么？

    天还没亮，广州城就已经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路上渐渐有了不少行人。开店的移开门板预备打扫做生意，车马行早早地喂马洒扫，只有酒楼饭庄青楼楚馆等等这般做晚客生意的还是大门紧闭。三司衙门并府衙县衙等等也是早早地忙碌了起来，点卯之后就是早堂，下属官参见奏事，这一直忙碌到辰初方才得歇。这一散去，官吏们有的回家休息用食，有的则是在外头买了点心在衙门公房里闲磕牙，总之是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虽说日日寅正三刻起身实在是累人得紧，但比起在京城天天上朝那会儿，常常要寅正出门，然后风雨无阻地在紫禁城午门外等候轻松得多。再加上早中晚三堂都只有一个时辰，加班加点毕竟少见，而百姓更是很少会越过县衙府衙击鼓诉讼，因此自打之前水患过去粮价平抑，如今又以工代赈安抚了百姓，张越的日子就过得轻松了许多，早中晚三堂之间的空隙除了常常出门之外，也偶尔回后衙官廨陪陪家人。

    今天早上得到了佛山镇传回来的好消息，他自然是心头振奋。然而，这会儿一回来，他就看到满院子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无，不禁有些奇怪。待到自己打起帘子来到了母亲房里，他就看到屋子里只有一个正在打扫的小丫头，于是便出声问道：“怎的只有你一个，太太呢？”

    小丫头转身一瞧，见是张越，连忙屈膝行礼叫了一声三少爷，随即就指了指外头道：“三少奶奶和两位姨奶奶请安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报，仿佛说是那边请了大夫。太太不放心，立刻就带着人赶过去了。留下的另一位姐姐去催了茶水，只留了奴婢一个人在这儿。”

    一听到大夫两个字，张越顿时愣了一愣，心想今天一早众人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请了大夫。知道从小丫头这里问不出什么，他也不再多问，转身拔腿就走。才到了自个的小院门口，他就看到崔妈妈一边说话一边陪着一个老大夫出来。

    “这还真是可巧，前些天刚刚请了何大夫来，如今又劳您走一趟，幸好全都是喜讯！”

    “那是张大人平日仁厚清廉，又体恤百姓，这福分自然是从天而降。里头那位姨奶奶身子虽壮实，可大约是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天热，所以还得仔细一些。我开的那个方子先试十天，倘若无事便是最好，若是有事，尽管再来叫我就是……咦？”

    两人走到了院子中央，何大夫方才看到院门内进来的人，而崔妈妈一抬头也瞧见了，连忙弃了何大夫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屈膝行礼之后就笑道：“少爷大喜，秋姨娘有喜了！一大早您去衙门理事，少奶奶领着她们去给老爷太太问安，结果回来之后说了一会话，就发现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因这几天她老是嗜睡，午睡更是往往一睡就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所以虽说她觉得不要紧，最后还是去请了何大夫来，这一诊断才知道。”

    因之前杜绾怀那两胎的时候，全都是家里多事的时节，如今好容易一家人稳稳当当，却再没了喜讯，张越每次一想就觉得老天在耍自个玩。于是，此刻听到崔妈妈说的这话，他忍不住怔了一怔，这才本能地问道：“这几天我也常常见她贪睡了些，可并没有呕吐恶心之类的反应，这竟是真的有喜了？”

    何大夫前一次来给灵犀诊脉，恰是张越不在，此时听崔妈妈和他说话方才醒悟了过来，连忙上前行礼。见张越这话仿佛是质疑，他少不得又解释道：“这刚刚害喜的时候，确实大多数人都是恶心呕吐，可也有少数人没这种反应，反而是嗜睡怕冷等等。大人若是不放心，我过几日再来请一次脉。不是我夸口，这些年我诊过的孕妇多了，并无一例出错。”

    见人家信誓旦旦，张越自是松了一口大气，一拱手谢过之后就急忙进了后头的屋子。果然，正房中间的大屋里头已经是站得满满当当，主位上坐着的孙氏喜笑颜开，见张越入内就嗔道：“好耳报神，这么快就过来了！刚刚那大夫确诊的时候，大伙儿都高兴得什么似的。”

    张越不由看了看一旁坐在锦墩上的秋痕，见她果然是眼睛微微红肿，面色却极其欢喜，不禁莞尔一笑。因见孙氏旁边的杜绾冲他挑了挑眉，他便走上前在母亲另一边站了，有意往四下里一瞧：“若是爹爹知道了这消息，必定也会喜上眉梢。对了，爹又一大早出去了？”

    “可不是？成天比你这个当父母官的还忙，风风火火红光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布政使的是他不是你。”孙氏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又抬头看了看张越和杜绾，随即又盯着秋痕琥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感慨道，“我是老了，只想着抱孙子抱孙女，舒舒服服当个老封君便罢，可学不来当年老太太那样劳心劳力。我没那个能耐，只要你们平安和美就好。”

    孙氏说了一句真心话，见一旁的几个丫头有抿嘴忍不住笑的，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又没好气地说：“我虽学不来老太太，但章程却还是一样的。如今离了京里，我也不是那么死抠着礼仪不放的人，但大的规矩体统你们倘若是忘了，那也就不用在这儿呆了。如今秋痕有了喜，平日再添一个人过去照料，日用吃食你们全都仔细着！人不够事情做不完可以提前禀告，我酌情添减，但要是事到临头没了人，可别怪我不好说话！”

    她向来少有疾言厉色说话，这会儿训了一通就把众丫头都打发了出去。因见秋痕那强耐瞌睡的样子，她便让琥珀送人回房，又让张越跟过去瞧瞧。等到人都走了，她让崔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耍，连自己的亲信大丫头都打发了出去，这才让杜绾在身旁坐下，却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娘，这是……”

    “绾儿，你如今儿女双全，福分比我当年好多了，但你前两次有身子时我都不在身边，你又总遇着劳心劳力的事情，难免落下什么损伤。这是我一直珍藏的一张方子，还是我进张家那会儿好容易请一个有名大夫得来的，后来没多久就有了越儿。原本你两胎平安，我也不用给你，但如今正好是家里太平的时候，你找个好大夫瞧瞧，删减删减看能不能用。你还年轻，多生养几个孩子，将来必然儿孙满堂。”

    听孙氏这么说，杜绾不禁怔了一怔，旋即又展颜一笑，感激地点了点头。果不其然，孙氏的嘱咐并不止这么一样。待她收好了方子，孙氏又是左一样右一样说起了多年养身心得，到最后便笑吟吟地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夫妻之间可不像那些话本一样，动不动就是情爱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只有两个字——信赖。小时候我看那些折子戏，很是羡慕花前月下的勾当，等长大嫁人之后才知道，那都是人胡编出来的。若不是如此，为何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后的事情就都没了？终成眷属之后才是真正的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再如海一般的深情也得给消磨光了，所剩的不过是责任和信赖罢了……”

    左院东厢房，眼看着琥珀把秋痕扶到了那具竹榻上躺下，又见秋痕虽忍不住连连打呵欠，眼睛却仍是看着自己，张越不禁笑道：“既然想睡就赶紧闭眼躺下，如今不同往日，你保重身子要紧。你平时那么喜欢孩子，如今总算心想事成了。”

    “少爷说的是，老天爷对我够好了。”秋痕欢喜地点了点头，见琥珀给自个盖好了袷纱被，她忍不住又幻想了起来，“不论是男是女，只要长得像少爷就行。”

    见她这副模样，张越不禁哑然失笑。站在那儿又安慰了几句，听她声音渐渐低沉，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吩咐两个丫头好好看着，他就冲琥珀招了招手。待到了外头廊下，见四处无人，他便低声嘱咐道：“三日后我要到黄埔镇彩云楼会一会那些商人，届时你二伯父大约会到。叫人安排一辆车，到时候你在车上或对面的隐蔽去处见一见，也好完了多年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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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一章 狠辣的杀意

﻿    第七百三十一章 狠辣的杀意

    广西盘万岭之中，当三江之险，从洪武到建文永乐，广西瑶乱从未停歇过，其中尤以大藤峡诸瑶最为难平。此次镇远侯顾兴祖带兵五万进了广西，先是平大藤峡瑶乱，之后又是崇善县土官知县赵暹举兵谋叛，好容易这两边平定得差不多了，竟是思恩县覃公旺等率军又叛，一举占据了周围了大小富龙三十余峒。然而，明军终究是装备精良人数众多，在进兵一个多月后，顾兴祖一举荡平思恩余寇，俘虏叛逆一千余人。

    思恩县地处思远府的中心，西边就是环江。永乐末，治所从环江洲迁到了清潭村，说是县，其实却根本没有城，四周水系密布大小山头环绕，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只不过，再难打的地方也扛不过明军的犀利火器。如今大胜之后的顾兴祖少不得给官军都放了假，任由他们轮流在山间打猎取乐，至于那些很久没有沾过女人的官兵在欲火高炽的时候会做什么，在贪心不足的时候会干什么，他更是充耳不闻。

    他带的可不是和尚兵，辛苦打仗流血，可不就是为了此时的乐子？

    “侯爷，在大小瑶寨总计缴获金器六十余件，折合黄金五百多两，白银一千余两，此外还有各色粗制器皿和刀牌兵器等一千余件，粮食八百余石……”

    “好了，不用说了，这些都是穷鬼，本爵就知道没多少油水！”顾兴祖并不是第一次率兵平叛，因此听那书吏报了一小半就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黄金你收一个整数，其余的连同白银和值钱的器皿给千户以上的军官分了，至于剩下的那些粮米等等就都分给底下的兵。传令下去，这三天可以随便放纵，过了这三天，他们就全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跟着本爵打仗，不会亏待了他们，去吧！”

    等那书吏行礼之后匆匆去了，他才在水盆中洗了手，随即由亲兵给自己解下了甲胄和头盔。脱下靴子舒舒服服在藤椅上一躺，他就不耐烦地挥手把那亲兵赶开了去。闭上眼睛正预备眯瞪一会，谁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却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禀报声：“侯爷，平安回来了。”

    “进来！”他陡然之间睁开了眼睛，见顾平安匆匆进来单膝跪下行礼，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些天忙着征讨打仗，留着你在武靖州处置那些事情，我也一直没有过问。你既然过来了，想是徐家那边把之前拖欠了的钱送了过来？”

    发现顾兴祖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顾平安不禁心中忐忑，好半晌才屈下了另外一条腿，竟是双膝跪下磕了几个头：“侯爷恕罪，小的无能。徐家那边来消息说，张元节竟是从都司各卫所借调来了两万多石大米，硬是将广州肇庆各府县的粮价全部打压了下去。如今来自湖广的粮船已经陆陆续续到了，粮价竟是在斗米九十钱上头再也不动了。徐家因为之前高价屯粮，累计亏空了上万贯钱，一时之间凑不足，就想在码头的番商接货上头打些主意。谁知道，就在前几日，市舶公馆和布政司衙门忽然联手起来封了码头，把原本那帮人都逐走了。还有，原本他们私底下弄到了二十个男女，原本打算卖到海外去，如今竟是东窗事发，就连剩下的上百个人也不敢再往外送……”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一只脚猛地迎面而来，一时之间也不敢躲避，竟是硬生生被这猛地一脚给踹翻了。好容易爬起身来，他慌忙俯伏贴地不敢抬头，又听到了上头传来了粗重的喘息，继而又是一阵愤怒的喝骂。

    “废物，真是废物！这么一丁点小事都干不好，亏我扶持他这么多年！都司衙门调粮这么大的事情，他就一丁点都没察觉，这还算什么地头蛇？他张越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卫所存粮的主意，他就不怕巡按御史找他的麻烦，他就不怕按察司揪他的短处？还有，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布政使去管市舶司了！张谦也就罢了，不外乎就是和张家穿一条裤子，可那个都指挥使李龙是怎么回事，他和张家什么时候也攀上关系了？”

    尽管知道这并不是在质问自己，顾平安还是感到心惊胆战。已故追封为夏国公的顾成共有九子，顾兴祖的父亲被建文帝以附逆罪名斩杀，自小就跟在祖父顾成身边，这打仗学到了顾成的勇猛，性子却不曾继承顾成的温厚，一发起火来简直是让人胆战心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咆哮声方才渐渐低了下来，他总算松了一口大气，这才低声答话。

    “回禀侯爷，张元节确实是胆大包天，不过，据小的得报说，如今都司和臬司都是唯他马首是瞻，都指挥使李龙在这一回的平粜中至少得了两三千贯的好处，再加上此前他派兵在码头捉拿秦怀谨有功，听说这回张公公还带来了褒奖。至于按察使喻良，更是因为和广东巡按御史弹劾了一大批官员而得了都察院顾总宪的青眼，据说这一任期满就能调都察院……”

    “好，很好，看来张杀头不但会杀人，还会收买人心！”

    顾兴祖冷哼一声，心头杀机乍现，旋即就缓步走到位子上坐了下来。细细沉吟了一会，他就命顾平安起来，旋即突然问道：“你之前提过，秦怀谨金蝉脱壳的时候，还曾经有刺客谋刺广州府衙的一干官员，而且都是黎人？”

    “是。侯爷为何问这个？”

    “这些黎人曾经供述过和广西瑶人有往来？”

    得到顾平安肯定的回答，顾兴祖顿时眉头紧皱思量了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吩咐道：“广州之事你让人注意就好，暂时放一放，不用去联络徐家那一头。心贪又无能，要不是顾家的钱大多数都是他们经营，我懒得再管他们的事。覃公旺之前我已经拿到了，你如今带两个妥当人去审。记住，什么刑都可以用，甚至可以许他活命。只要他招认和广东琼州府的黎人有勾结，妄图彼此呼应谋叛即可。有了这供词，我就可以打擂台，你可明白？”

    顾平安原本还不明白主人的这番吩咐是何用意，等听到最后方才醒悟了过来，心头不禁直冒寒气。只是他眼下只求不迁怒于己就好，其余的一概顾不上，答应一声就立刻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他忍不住抹了抹额头，却发现手上已经是湿漉漉一大片，背上头上全都是汗津津的，黏黏糊糊异常难受。

    而留在屋子中的顾兴祖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最终发出了一声冷笑。要说杀头，那个小毛孩子还差远了！虽说张越来不了广西，可他倒要让对方看看，什么是尸横遍野！

    九月初，镇远侯顾兴祖的捷报明折拜发。报曰思恩县克复，覃公旺等叛党悉数落网。为平蛮患安定民心，斩覃公旺以下附逆党羽一千零五十余人。

    京师清水胡同英国公府。

    入秋的京城已经渐渐凉了，因而府中下人早早地把窗户上的绿纱换成了结实的绵纸，又趁着天气好把众多大绒大毛的衣服翻检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晾晒。而王夫人除了打理内宅事务，还常常亲自到书房悄悄看一番几个读书的孩子。

    由于张越曾经提过家里那些孩子年纪相仿，不如放在一块读书，如今张辅便依从了此议，收拾出了一间宽敞的书房，让一群孩子一同听讲，却是给梁楘送上了一把银戒尺，定下了严格的规矩。如今，在这儿一同听讲的除了张菁张恬这一对堂姐妹，还有孟昂和年纪尚小的天赐，以及不时来旁听请教功课的张赹。

    梁楘如今二十出头，人虽年轻，却毕竟是出身书香门第，根底打得扎实，经史也读得精熟。虽说他重男女大防，但毕竟两个女学生尚不到十岁，因此他也就没什么不自在的。原本他还担心世家子弟顽劣，结果这几个孩子中除了较大一些的孟昂有些顽皮，张菁古灵精怪，其余的都是一个赛一个的老实，就连天赐也都是坐得端端正正。久而久之，他也就喜欢上了这群懂事的小家伙，闲来无事还教着他们写写画画。

    这天下课的时候，因明日乃是九九重阳放假一日，梁楘在课业之外自然又布置了一道作业，却是让众人回去合力画一幅画，只要切重阳之题就好。一听这话，几个小家伙全都是面面相觑，等离开书房那个院子不免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张菁更是鼓着嘴说：“先生之前就教咱们画过花草，如今却要画什么重阳节，难道咱们还能画出什么重阳登高图？好容易放一天假呢，竟是布置了这么一个难题。”

    张恬轻轻拉了拉张菁的袖子，低声说：“菁姐姐，背后说先生的坏话可不好。”

    “好好好，知道你尊敬先生！”张菁笑嘻嘻地挽了张恬的手，随即便冲孟昂笑道，“昂哥儿，你鬼主意最多，这儿就属你和五哥年纪最大，这想主意的事就交给你了！”

    孟昂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只见张菁已经拉着张恬和天赐一溜烟跑了，忍不住没好气地一跺脚道：“三姨，你真是太狡猾了！”瞧见张赹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他少不得上前埋怨道，“五舅舅，你可是当哥哥的，也该好好管管三姨，每次总让他欺负咱们！”

    虽说年纪最大，但张赹毕竟只是张信庶子，最初在族学，如今过来也不过旁听，哪里敢和这些堂弟堂妹争执，此时见外甥孟昂埋怨自己，他不由讷讷难言。孟昂却是人精，一看他这模样就醒悟了过来，不禁装着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头张菁拉着张恬和天赐顺着白石小路跑进了穿廊，瞧见几个丫头婆子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她便对两人笑道：“昂哥儿和五哥一个是机敏的快嘴，一个是闷嘴葫芦，这两个人搭起来可是绝配，咱们就省心了！眼下我们绕过窗子后头从角门进院子去，吓大伯娘一大跳！”

    张恬人老实，天赐终归还小，向来都是唯张菁马首是瞻，再加上一边一个被人紧紧拉着，两人更说不出什么反对话来，于是只好跟着她。等到三人气喘吁吁地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王夫人院子的后边窗户时，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老爷，之前皇太后不是提过，说是皇上年轻，请您尽心辅佐。如今您刚刚晋了秩位，这就要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是不是太仓促了？”

    “进光禄大夫，左柱国，朝朔望，这无疑就是那些荣养老臣的待遇。而朝夕侍皇上，谋划军国大事，这又几乎形同于内阁的阁臣。暗示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不识趣，那就着实没意思了。久握兵权毕竟是忌讳，就算不为如今正当红的家里人想想，也得为天赐着想。”

    正站在窗子下头偷听的三个孩子不禁面面相觑，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天赐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更显得迷茫。这一个不小心，他的脚就踢到了下头的石子。虽然只是轻微的噼啪一声，但里头的话语声立刻停了，紧跟着，那木棱窗忽然就被推开了。一手支起窗的张辅看见窗子底下是三个傻呆呆的孩子，原本那张阴沉的脸顿时露出了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张菁悄悄吐了吐舌头，连忙拉起左右两人，匆匆从院子东墙绕过，从正门进了院子。等到进了正屋，瞧见王夫人正没好气地瞪她，她慌忙行了礼，这才讪讪地解释道：“我原本只是想带着他俩从角门避过人偷偷溜进来吓大伯娘一跳，结果路过后窗正好听到了，真不是有意偷听的。天赐是听到大堂伯说了他的名字，这才踢着了石头……”

    “听见了就听见了，以后不许再从窗户后头走路，姑娘家就该有姑娘家的样子！”

    看见张菁乖巧地点了点头，王夫人不由叹了一口气，心想张倬和孙氏在外都是小心的性子，怎么偏生出了这么个女儿。见张辅已经是笑着坐下了，她就伸手把孩子们叫了过来，问了几句课业就语重心长地教导天赐说：“好好跟着小梁先生学，今后你要担重任，明白么？”

    看见三个孩子站在那里猛点头，张辅不禁闭目沉思了起来。张倬去广东分明是为了帮儿子，仕途前程竟是完全不要了。他倒是也想这么做，可惜儿子还太小。如今既是谋划军国重事，那么该管的地方他还是得管。镇远侯顾兴祖在广西平叛杀瑶民千余人筑京观，那奏折写得慷慨激昂，可那股杀气的来处却是蹊跷，需得派人提醒张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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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二章 鸿门宴

﻿    第七百三十二章 鸿门宴

    由于广东地处南海，前去西洋便利，往东洋却是至为不便，所以眼下名为开港，实际上却不曾发放一张引凭，商人们也还坐得住。可是，当听说码头上原本主管接引估值乃至于课税等等的一应人等一下子被张谦撤了个精光，张越甚至放出话说市舶司乃是布政司属下，从今往后这码头乃是布政司和市舶公馆共管，这些人顿时有些乱了手脚。

    从永乐年间至今，天下凡三大市舶司，因此，名义上看，浙商、闽商、粤商自然是三分天下。然而，粤商在广州市舶司所占份额却不是绝对的。坊市街这一亩三分地，坐商凡三十二家，其中的徽商闽商占了三分之一。而如今眼看海商也成了一门营生，这三十二家自然是人人争先，背后通路子寻靠山，至于早有靠山的则是千方百计求了“护身符”，可谁能想到忽如其来就砸了这么一个大棒子下来。

    尽管张谦说是他和张越在彩云楼上等着这些商人，但士农工商，商者居末，之前张谦又撂下了狠话，于是谁也不敢让那两位大员干等着。一大早彩云楼刚刚开门，就有好几个商人一同进来，紧跟着又是陆陆续续有人抵达。等到了辰时三刻，三十二家竟是全都到齐了，把一层楼面坐得满满当当。还有精细人悄悄地跑到掌柜那里将一天的帐都结了干净，这才耐心地各自按平素关系坐在一块，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坐等。

    靠墙角的方桌上，楚胖子便一边摇扇子一边说道：“吴老哥，幸好你之前提醒了一声，否则要是照着往年的例子给秦怀谨送孝敬，这钱就全都打了水漂了！别看那些人眼下笃定，可心里别提多肉疼了！还有那边独占一张桌子的徐正平，啧啧，家大业大又怎么样，居然想趁着水灾赚昧心钱，结果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这一说，这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顿时纷纷附和，相邻坐得近的两桌人也都点了点头。居中而坐的吴敬羲自是得意，一捋胡须就笑道：“那也是侥幸。我通过几层关系识得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王大人，于是就得了些内幕消息。只不过能靠之前粮食上头的事交好官府，却还是多亏了五岳商行的岳老哥！”

    对于五岳商行，这三桌人自然并不陌生，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低调的主事人。此时齐齐转头过去打量着对方，楚胖子就笑道：“咱们家里的存粮都不少，可也没想囤积居奇，原本我还对岳老哥的话将信将疑，没想到跟着去见了那位老大人，不但没赔，还趁机赚上了一大笔。这样赚了钱又卖好的事情往哪里找去？不过……”

    想起之前好容易打听到都司出兵抓人的风声，他心头发热，一下子压低了声音：“如今咱们最大的利处便是占了先机。码头上的人给清了个干净，虽说不知道张大人张公公从哪里找来了人填充空位，可听说官府昨天发了公告招募人修港口，以后港口大了，这一丁点人保准不够使唤。如果能把咱们自己人安插进去，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利！”

    “得了吧，之前码头上才肃清了那么一批人，你还敢再玩猫腻？张公公都已经把那样的狠话撂下了，别看咱们有钱，上头捏造一个罪名，咱们转眼之间就什么都没了。徐家老大孤零零坐在那里你以为是在摆派头？呸，那是大伙儿都生怕沾上这个蠢货，赚这等黑心钱，到时候那位张杀头一到，铁定第一个发落他！”

    这边几个人议论纷纷，丘国雍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喝茶，手里拈着一块点心慢慢品着。此前老安就提过昔日管厨丘方家的女儿九娘得了楚胖子举荐，在这彩云楼中做事过活，他心里除了感慨，还有说不出的酸涩。因为节省开支，这些年家里的下人几乎都裁撤了一个干净，可如今想想，那些送出去的钱根本就是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

    他们真是糊涂了，永乐年间的勋贵何等声势，连勋贵都做不到的事，何况中官？

    “提督市舶司张公公到！布政使张大人到！”

    听到下头高唱一声，满楼坐着的商人们顿时齐齐站起身来，又一个个跪了下去。正好在楼梯口的某个商人乍着胆子偷觑了一眼，只见张谦和张越竟然是身着相同的大红织金纻丝罗纱麒麟服，那胸前的锦绣麒麟以及两袖的仙鹤明晃晃的。恍惚间，他竟以为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直到上头传来免礼的声音，一群人层次不齐地起身，这才有更多的人看清了两人的穿戴。太监出镇动辄赐麒麟服是永乐朝就有的，可张越这一身却还是头一次见着。只有真正下了死力打听的人这才想起来，永乐年间，张越仿佛是获赐过麒麟服的。

    只是，上头的两人却没有解答他们心头的这个疑问。落座之后，张越也不客套，便开门见山地说：“各位都是坊市街上接引番货的坐商，今日我和张公公请大家来，第一，是通报一下之前清查镇上码头的结果。人是已经都逐出去了，但想必你们心里有数，若是真正按照大明律，这广州西城大街上，就应该多上几十颗高挂的脑袋！”

    这带着肃杀寒意的声音犹如寒风卷过似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身子僵了动弹不得。足足等了好半晌，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众人方才等到了张越再次开口。

    “我知道市井之中奉送了我什么名声。我不是嗜杀成性的人，也不想每到一处便是无数人头落地，所以便认同了张公公的处置，不过是逐出去永不许再入码头，不许商家收留而已。估值抽分课税，原本是朝廷正项，若是单靠市舶司和市舶公馆派人，恐怕各位又要说什么不公。所以，今天我来，就是要宣布几条新令。”

    之前的警告让众人心里一缩，刚刚的这新令两个字更是让众人心里一紧。此时此刻，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了张越身上，就连丘国雍也不例外。他甚至没注意到，张越身边的一个小厮正死死盯着他，目光几乎就不曾移开过。

    “第一，既然朝廷已经不禁私船下海，那么，海商便是海商，坐商就是坐商，既然出海与番国交易，就不得在坊市街接番商的货。若是有逾越界限的，哪怕到时候海商的引凭发下去，官府也一定会收回！”

    说到这里，张越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旋即又扫了众人一眼：“第二，估值的事情，以后不再是市舶司或是市舶公馆一口说了算。设官牙行，各海商坐商只需缴纳保证金一千贯，就可派一人入行，不得多人。但凡有船停靠，无论本国船还是番船，都由官牙行派人核货，与市舶公馆的书吏一同估值抽税，市舶司会请第三方每年审核账目，若有偷逃者没收之前的出资，并以十倍计罚。从前坊市街虽有联盟，却都是一盘散沙，所以这具体章程你们自己定。”

    这第二条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楼上愈发鸦雀无声。张越也不等着众人回答，又看向了一个角落：“本司暂时只提这么两条，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自个商量好了再说。但有一件事虽说是题外话，如今却不得不提。先头水灾之后有奸商囤积居奇抬高米价，本司念在灾后事务繁杂，又要安抚人心，也就没有处置。本待晓谕之后待其悔过自新，谁知道按察司都司刚刚报来了一桩大案！原来这还不单单是发灾民财的粮商，还是把因灾流离失所的我朝子民卖到海外的人贩子！抬高粮价不过是奸商行径，但这贩卖人口却是天理难容！”

    原本已经定下心来的众人陡然一惊，有知道底细的立刻扭过了头，瞧见那徐正平虽然屁股挨着椅子，身子却已经有些瑟瑟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回某人是要倒霉了。因徐家自来就以为有后台，霸道得很，众人乐得看笑话，竟是没有一个人出身。

    “徐正平，本司说得可有错？”

    这突然的点名一下子让徐正平跳了起来。站起身的他见四周愣是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话，只得使劲咬了咬舌头，强力迫使自己镇静了下来，这才深深弯腰道：“大人，草民不知道您所言何意。草民一向只做正经生意，云南黔国公，贵州镇远侯，全都和草民有生意往来。”

    “黔国公？镇远侯？”

    张越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随即便笑了起来：“你和哪位勋贵做生意，这不关我的事。你是想着黔国公镇远侯镇守边陲劳苦功高，若是被牵扯了进去，你就可以平安无事了是不是？你也不想一想，黔国公镇远侯何等人物，你这等市井商人顶多便是和两府执事家奴有些联系，难不成你还敢把你私将人口出境的罪名牵扯到这两位顶尖勋贵头上！来人哪，去请都指挥使李大人，按察使喻大人！”

    都指挥使李龙之前那场灾后平粜中大大赚了一笔，虽说及不上几千两黄金的利益，但那钱来得干干净净，张越又答应把他讹诈商人黄金的事情撸平了，他自是暂时心满意足；而按察使喻良拿到了秦怀谨供述出来的真实受贿名单，立马连同巡按御史一同往上头奏了一本，尽管如今朝廷尚未有明确回文，但京里已经有人给他捎过话，都察院大佬颇赏识他。如今李龙从那一晚上的抄没中又弄到了不小的一笔，喻良眼看能侦破大案，因此两人都是志得意满。

    此时一前一后上了楼，瞧见张谦和张越身上那一模一样的麒麟白泽服，两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喻良毕竟自诩清流，很快就醒觉了过来，因此笑吟吟地对张谦张越拱了拱手，这才在张越身旁立定，轻描淡写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来：“本司掌管通省刑名，若不是张大人提醒，险些漏过了一场大案。三年之中，徐氏贩卖闽东粤西等地好人家儿女共计三百四十五名，平均每年超过百人，真是闻所未闻！李大人，查抄毕竟是你去的，你也说说。”

    身材魁梧的李龙身穿盘领右衽小独科花狮子补子的大红纻丝袍子，腰束花犀带，头上却没有戴乌纱帽，而是玛瑙顶子的梁冠，往那里一站便是威风凛凛。他冷冷瞥了一眼那个抖得如筛糠一般的徐正平，这才声若洪钟地开了口。

    “本司得报有奸人在佛山镇一宅院内，便亲率精兵两百前去查探，一举解救男女二十三人，其中有奸顽三人拘捕，当场格杀。如今人犯都已经交给了喻大人，下了臬司大牢。本司从西宁调任这儿也有一年多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抗衡朝廷官兵的，这倒还是第一次。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原本就大，这一吼更是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都指挥使司管辖的是通省驻军，并不管政务，商人们此前都不曾和这位打过什么交道，甚至就连此前得知都司冒险借出卫所屯粮，他们也只是以为张越不过是用什么法子说动了这位都指挥使——毕竟，不少人都知道这位同样起家于靖难的都指挥使最恨的就是不得一个爵位，和张家也没有多大关联，所以根本不用买张越的帐。可是，如今此人的态度分明是和张越站在了一条线上，这怎么可能？

    扑通——

    徐正平终究是招架不住这一波又一波的突袭，一下子瘫软在地，徒劳地喃喃蠕动着嘴唇，却是谁也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直到两双大手从背后穿过，一把架起了他的胳膊，他才陡然惊醒了过来，蹬了两下脚发现挣脱不掉，连忙大声嚷嚷道：“小张大人，广西大藤峡还在用兵，我是镇远侯的小舅子，多有资助粮饷，你若是拿了我，那边用兵有什么岔子，你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堵上他的嘴！”

    张越狠狠一拍扶手，厉声吩咐了一句。等到那叫嚷变成了无法出口的呜咽，那人影也被人拖了出去，他这才冷冷看了众人一眼。

    “诸位，我刚刚已经说过，不想每到一处就闹得满城风雨，所以还请你们好好自省，不要做出触犯朝廷律例的事情，自然有的是日进斗金的机会！”

    镇远侯顾兴祖乃是总兵，平定瑶乱就会收兵回朝，他却在广东，又有什么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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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三章 乱纷纷

﻿    第七百三十三章 乱纷纷

    尽管如今已经是九月，但广州只不过温度稍降。午后未初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火辣辣的太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斜下来，过往路人走在石板路上甚至会觉得烫脚，因此无不是加快了脚步。各家店铺前早有伙计拎来了一桶桶的井水往地上泼水浇洒，几瓢下去，就能看到石板路上水汽腾腾。彩云楼旁边的树荫底下，一长溜各式各样的黑油车厢马车整齐地停着，又有好些各家的下人在那儿一边摇扇子一边聊天，都在议论楼内发生的事。

    商人多金，下头人却是不敢乱花钱，此刻多半是在车辕或是车旁边的阴凉地休息，花一个铜板买上一碗凉茶解渴，正对着彩云楼的茶馆反倒没几个人。由于天气太热车中坐不住，琥珀也和同来的彭十三一块，在这里找了个角落位子坐着等。做了男装打扮的她看上去肤色微黄身材瘦削，并不起眼，再加上有彭十三这一条大汉在旁边凳子上一坐，她自然更是少人注意，可以安安心心地瞧着外头动静。

    一壶茶已经冲得味道极淡，对面的彩云楼终于有了动静。就只见大门口处三三两两的商人出来，有的面带笑容，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心有余悸，却没有一个人敢高声说话。琥珀仔仔细细地盯着一个个走出来的人，旁边的彭十三却低声说道：“不用着急，人还没出来。若是夹在这么一大堆人里头，惊鸿一瞥怎么能看清楚？放心，人出来时我提醒你就是，绝不会错过。”

    “多谢彭大哥。”

    琥珀点了点头，放在桌子下头的双手却不知不觉紧紧攥成了拳头。当年家中上下并不齐心，她和那些叔叔伯伯也说不上真有什么深厚的亲情。只是多年独身在外，那种思念的感觉却一丝丝缠绕在心头。又等了好一会儿，已经有些恍惚的她陡然之间听到耳边传来彭十三的提醒，立刻抬起头往外望去。

    她一眼就认出了身穿麒麟服的张越，在他旁边，赫然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由于是背对着，她只能看见对方身穿一件宝蓝色的袍子，瞧着身材消瘦，斑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只过了一会儿，那人便转过了身子，因大约是对着阳光的缘故举起手遮了遮，又对着不远处叫唤了一声。直到这时候，她才看清了那人酷似祖父的眉眼。只是，比起当初那位不怒自威的威严老者，对面那人却显得一脸凄苦相。

    就在琥珀看得目不转睛的时候，对面的老人忽然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尽管只是短暂的目光相对，她仍是吓了一大跳，直到对方仿若未觉似的登上了过来的马车，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彭十三看到张越冲自己点了点头，又反身进了那座酒楼，这才对琥珀说道：“既然瞧见了，咱们先回去吧。既然都已经到了这里，就有的是相见的时候……”

    “不，以后我不会再见他们了。少爷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不过是一个念想而已，等有机缘回乡给母亲扫了墓，我便可以放下以前的事，安安心心过我自个儿的日子。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人不能总想着以前，就是已经到了天上的我娘，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也应该能放下心事了。”

    见琥珀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既有如释重负，也有欣慰满足，更有说不出的喜悦高兴，彭十三不禁愣了一愣。他虽说不入内宅，但琥珀的脾性总是知道一些，就连灵犀也叹息过琥珀的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如今她能够笑得这般轻松，足可见是真的放下了这桩事情。

    彩云楼上一场鸿门宴，张越突然发难拿下了徐正平，这顿时在广州城内引来了一片哗然。一时间，街头巷尾热议纷纷。徐家这十几年来隐隐为粤中首富，这生活豪奢自不必说，每年抬进徐家大门的花轿就曾经是民间津津乐道的话题。虽说朝廷对于娶妾等等有明令，可就是王公贵族也往往逾数纳妾，民间自然此风更盛。按照坊间好事者计算的数字来看，这些年徐家几乎是每年都有一两回抬花轿进去，老爷纳妾少爷娶小，这花钱几乎如同流水。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徐家大宅要换主人喽！几十年前，这房子是叶家的，后来归了夏家，夏家之后，徐家又占据了十多年，以后不知道又要归哪家有缘的。”

    往墙上贴官府公审告示的差役听到后头百姓议论纷纷，嘴里便吆喝了这么一句。转身好容易钻出了人群，又有人围上来打探消息，他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徐家如何我这个牌名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只不过，光是为富不仁四个字，他们家就该死了！今年暂且不提，从前他们哪一回不是在灾年荒年抬高粮价，甚至用粮食低价吞了乡民的田产，更不用说把咱们大明朝的子民挑上年轻貌美的卖到番国去了！现在是老天有眼，派下来一位霹雳手段的张大人，总算是能收拾他们了！”

    民间如此讨论，官面上的人对此也自然是深感震惊。尤其是布政司的那些参政参议们，意外之余更觉得心悸。原本是想着张越就算再有手段，初来乍到也干不了什么，轻轻巧巧就能架空了，谁知道这一场暴雨水灾过后，大权却是渐渐给人完全抓了过去。如今都司臬司赫然都是听这一位的首尾，他们这些属官还能怎么蹦跶？

    泊水厅内，眼见得一个小吏扶着右布政使项少渊进来，几个人都围了上去。徐涛摆摆手示意那小吏退下，竟是亲自搀了项少渊的右手，等把人安置坐下，这才叹了一口气：“若不是项大人这病拖了这么久不得好，此事咱们也不会自始至终只得旁观，想插手也插不上。这么大的事情，外头无数人递话打听，我竟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才好，难道你真的要保徐家那么一个为富不仁的本家？”

    “项大人这话从何说起，你是知道的，那是他们自个攀亲，我从来不曾认过。”

    “可你也没有否认过！”项少渊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见徐涛讪讪地低下了头，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他就正色提醒道，“我当时就对你们说过，那些商人不过是指着你们开方便之门，全都没安着好心，你们就是听不进去！我这个病人在广东已经干了好些年了，布政使也已经当了三年，每每想打压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你们倒是会胳膊肘往外拐。如今看来，张大人比我手段高明，这该打该抬他比我有分寸。都消停些，不要给自己惹事。”

    虽说几个参政参议各有各的不服气，但如今却不愿意顶撞了项少渊这个还能庇护一二的大伞，于是少不得唯唯诺诺应了，徐涛又赶紧岔开话题。说到布政司如今能管着市舶司，众人都是喜笑颜开，就连项少渊也颔首点了点头。

    “有了张公公那句话，今后咱们布政司也能宽裕得多，不用修个贡院还要去求爷爷告奶奶，看那帮子奸商的脸色！”

    “诸位大人，京中转来内阁公文和皇上朱批，还有广西总兵官镇远侯命人送来的公文。”

    一听这话，泊水厅中的众人全都站起身来。项少渊微一沉吟就吩咐门外人进来，待接过那两封函件之后，他随手把镇远侯顾兴祖的公文急递撂在桌子上，正打算动手拆阅那封京里来的公文时，突然停住手问道：“张大人还未回来？”

    “是，张大人自正午前应张公公相请去了市舶公馆，如今还没回来。”

    听到这话，项少渊方才拆开了那封公文。郑重其事地双手取出那一叠纸笺，他便一如从前那般将其一张张地摊在了桌子上。旁边的参政参议们都凑上来瞧，等看清楚上头的内容，顿时有人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等到众人全部看完，领头的项少渊方才对他们冷笑道：“瞧见了没有，市舶司提举李文昌那是咱们这儿有名的硬骨头，而且那上书还得到了内阁黄大学士的支持，结果皇上的朱批还不是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皇上对张大人实在是太偏信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谁嘟囔了一句，屋子里的众人心里都暗暗赞同。可想到张越之前功劳无数暂且不说，单单是护着朱瞻基回京，又定了汉藩之乱，纵使他们不服，也没法辩驳其他话。收好了内阁转来的李文昌上书以及相应的批注和御批，项少渊这才打开了镇远侯顾兴祖的公文急递。这一份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只扫了一眼头一张，他立时勃然色变。

    “荒谬，这怎么可能！”

    其余几个参议参政看完之后也都是吓了一跳，徐涛更是气急败坏地说：“镇远侯怎能凭一个叛逆之言，就下这样的定论？广西瑶人叛服不定这已经是多少年了，可自从琼州府开始以峒管黎之后，咱们广东就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瑶人和黎人勾结，这从何说起！镇远侯还说要请命带兵过来，这大军过境，钱粮耗费无数，怎能听这片面之词就如此莽撞？”

    “项大人……”

    见人人都看着自己，项少渊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闭上眼睛休憩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派人去给张大人报信，把事情先告诉了他，若是张公公能得知则是最好。事关重大，琼州府黎人毕竟也不是铁板一块，内中争夺峒首等等杂七杂八的纷争不在少数。要是真的大军开进琼州府，没有事情也会惹出事情！”

    市舶公馆既然在药洲，自然是水网密布之地。后院引了药洲活水文溪，因此倒有些临水园林的意味。这会儿后院的水榭中，张越和张谦正在对坐听曲，前头临水平台上，几个男女正在演唱全本西厢记。字正腔圆的曲调从一男一女两主角口中婉转流出，张谦时不时和着曲调打拍子，奈何张越对这类东西并无多少爱好，虽陪着听曲，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情，那唱词腔调不过是转眼间就过去了。

    “我则道这玉天仙离了碧霄，原来是可意中来请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第四折听完，张谦摆摆手屏退了戏班子众人，忍不住又唱了一句，这才对张越笑道：“你是日理万机的人，跑到这儿却陪我听了这么老半天的戏，可是觉得没意思？这些东西都是好的，当年太宗文皇帝深为喜爱不说，就是当今皇上也是极爱此类。已故周王千岁那是行家了，就是如今刚刚袭封的那位周王千岁，也一样是深爱此道。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外加这一个戏字，你至少都得占全了，以后回京无论是入部堂还是内阁，人情往来就都过得去了。”

    知道这话没错，张越应了之后就谢了一声。朱瞻基虽说不如历史上那位道君皇帝那般书画双绝鼎鼎大名，但如今相处久了，他仍是领教了这位天子的诸多绝艺。琴棋暂且不说，书画诗词等等却是常有佳作，带挈得他应和作答也很有长进。只是他昔日也曾陪着老祖母王夫人等等听了十几年的散曲杂剧，可也没能培养出什么爱好，要真正欣赏这些恐怕是难能。

    “张公公，如今贡院和码头都在修，因官牙行的保证金已经交了上来，乡间水利我也已经拨了银子下去，今年因田土被淹而生活无着的民众都安置了。好在受灾的州府都是四季无冬，哪怕是到了腊月也不用担心酷寒。”

    他是广东一省的父母官，说这些不过是起个头，下一刻他才真正说到了要点上：“计算日子，郑公公的宝船大约就要下来了，虽说那些商户不少都打算出海，但一时半会弄船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说，今年年底的第一笔，恐怕得是咱们市舶司自己筹备的货物。我已经向皇上递了折子上去，江南织染局的东西今年必定是上供宫里，所以刘家港必定是空船起航，连瓷器压仓恐怕都难。所以我已经下令，从佛山调丝绸、陶器、中药丸剂散剂等等，随时准备出海。如今布政司是差不多掏空了，所以想请张公公替我担保担保。”

    “哈哈哈哈，好你个元节，竟然是打我的这个主意！”张谦虽是大笑，心中却飞快地盘算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也罢，这事情我帮你。做成了这一笔，接下来三年之内，哪怕是市舶司无片板下海，所得也决计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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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四章 猝不及防

﻿    第七百三十四章 猝不及防

    办成了事情从市舶公馆回到布政司衙门，张越就得知了来自京城的公文御批以及镇远侯顾兴祖的行文。市舶司提举李文昌上书言事他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从之前打交道的情形来看，这就是一块死硬的石头，要让此人不说话决计不可能。好在朝廷中虽说也闹了一阵子，终究开海一事是永乐皇帝朱棣就定下来的，宁波市舶司这几年也颇有收获，因此最终没闹腾出什么太大的风波来。可是，镇远侯顾兴祖这是什么意思！

    他和项少渊以及一众参政参议很是商量了一阵，最后便由老成持重的项少渊亲自行文，左参政徐涛润色，将此前的事由明细解释清楚，这才命差役火速送往广西。待人一走，项少渊又提醒了一句：“张大人，广西但有乱事，向来都是镇远侯征讨，较之已故夏国公，他用兵狠辣犹有过之。此次他平了覃公旺等叛逆，一口气就杀了一千多人，不可小觑了他。”

    “多谢项大人提醒。”

    从内仪门入了自家官廨，张越的眉头自然是拧得紧紧的。他原本并不打算大刀阔斧，奈何有人不识相又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的底线，他若是再袖手旁观，那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且，他和京城勋贵打过不少交道，这些人喜怒往往都在脸上，不会玩阴的那一套，谁能想到，镇远侯顾兴祖竟然不声不响祭出了这么一招杀手锏！

    “爹爹！”

    听到两声清脆的声音，张越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屋子。此时上来叫人行礼的正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正中的圈椅上则是坐着父亲张倬。他笑着冲静官和三三点了点头，又上前去给父亲见了礼，这才问道：“怎的不见娘和绾儿她们三个？”

    “琥珀正在照应秋痕，灵犀也在一块。至于你娘和你媳妇……都司李都帅的夫人今日生辰，你娘带了你媳妇项夫人去道贺了。因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这又不是需要你操心的大事，她们也就没对你说，我又让人备办了一份礼，也就差不多够了。你是一省布政使，虽说不需要逢迎打点什么人，但都司臬司的主官自己和家里人的生辰喜丧，包括下属那儿的人情往来，你媳妇都一一留心着。”

    张越原以为远离京城，就能摆脱那些贺不完的生辰吃不完的喜宴吊不完的丧事，此时听父亲一桩桩一件件数着那些必须的应酬，他忍不住一个头两个大，又叹了一口气：“我这些天公务应酬多，竟是不知道娘和绾儿也一样脱不开身。”

    “你娘不过是偶尔为之，毕竟，需要她出面的时候不多，李都帅终究是比你高一级，她这才随着去了。她是最不耐烦这种场合的，早上临走的时候还抱怨了老半天。”

    张倬想起孙氏那会儿出门雍容华贵却又满脸别扭的样子，一时哑然失笑。原打算让乳母把孩子带下去，但想着张越一天到头没多少时间和他们在一块，于是就只吩咐乳母丫头退下，留下这一双小家伙，这才问道：“佛山镇的事情我已经联系妥当了，张公公怎么说？”

    张越言简意赅地把张谦的话转述了一遍，又解说了刚刚回衙之后得到的两个消息，末了才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李文昌的事情暂时可以搁置一旁，他一个官卑职小的市舶司提举，而且也算正人君子，顶多锲而不舍再上书而已。可是，镇远侯这边的公文分明是借此施压，若是我执意要究徐家的罪，莫非他就打算拿着这个由头带兵过来？这简直荒谬！”

    “爹爹不生气……”

    正恼怒的张越忽然感到一只软乎乎的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顿时愣了一愣。低头一瞧，见是女儿正眨巴着眼睛看自己，他这才想起刚刚是把三三抱在了膝盖上坐着。顺势托着她做好，他忽地发现静官小大人似的端端正正坐在小杌子上一动不动，又觉得有些好笑。

    张倬也瞧见了这一双小家伙的样子，便微微一笑道：“这是你媳妇的规矩，静官已经不小了，这背诗认字之类的不提，坐功却需练起来。至于三三还小，但却很会察言观色，平日你娘稍有不高兴的时候，她也常常这么抚慰……说正事，镇远侯顾家的事，我倒是从沐驸马那里听说过一二。”

    建国勋贵和靖难勋贵加在一块，大明朝的勋贵家族自然很是可观。外人往往以公侯伯以及分封时间认高低，但圈内人却知道，爵位高低和圣恩轻重却是不一样的。顾兴祖是二代勋贵，祖父又是归附之后没怎么参战的降臣，他原本在列侯之中只是处于末位。但贵州一直是顾家镇守，从上到下几乎都在各卫所当军官，如今朝廷不想再多一个如沐家永世镇守云南的家族，所以顾兴祖在永乐末年才会随同押运北征。

    解说了这些，张倬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顾成九子，长子早死，顾兴祖又袭封了爵位，其余的人不过是依旧日功劳袭封指挥使乃至于千户等等的官职不等，但因为顾成留下了祖训，一大家子仍在一块生活，其中多半都在贵州各卫所和千户所。朝廷要调的不单单是一个顾兴祖，而是整个顾氏，所以，在贵州以外的财路，对顾兴祖来说自然异常重要。沐家在云南实际占的土地不下于数万顷，多半都是没有田契的，顾家在贵州也是一样。若是这么一回去，不但一下子少了众多田地，以后一大家子的吃喝嚼用怎么办？”

    张越无意识地搂紧了女儿，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在他看来，我断的不仅是他的财路，恐怕还是他们的生路……果然是狠辣的一手，他把覃公旺以下一千多号人全数斩首，大约也就是绝了我对质的想头。只要他手中有白纸黑字画押的口供，就能名正言顺到广州兴师问罪了！”

    他突然放下三三，又霍地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人都道我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又是屠夫又是杀头，他这个真正经历过战阵的武将却是根本不怕这些。比起我奉旨杀人，他这一砍就是千余人的脑袋，我和他相比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恐怕也是想告诉我，若是比杀人，我远逊他十倍百倍！”

    张倬沉吟不语，张越默然而立，而三三已经是一溜烟跑到了静官旁边，仿佛受惊似的看着两个突然就不说话，脸色又变得很是可怕的大人。而静官任由妹妹拽着自己的衣角，迷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用力咳嗽了两声。这清脆的声音顿时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张倬张越父子恍然惊醒，这才看见一双金童玉女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留着他们原本是想让你多亲近亲近孩子，如今可好，你竟是在他们面前杀气腾腾的！”张倬招招手把静官叫了过来，笑着说道，“好一个机灵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出声惊醒咱们！好了，今儿个你爹爹心情不好，你和三三且去哄哄他！”

    看到静官点点头就拉着三三跑了过来，耳边一下子全都是稚嫩的童音，张越只觉得起初被败坏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感激地瞧了张倬一眼，他再难摆出父亲威严的架子，面色柔和了许多，竟是有些希望这种温情时刻永远不要结束。

    一大清早，广州知府衙门门前就热闹了起来，一整天府院街都是前来看审案的百姓。尽管人是张越在彩云楼上拿下的，按理布政司理问所可以直接问此事，就是交由臬司去办也行，但兜来转去，这事情却还是落到了知府衙门。李知府倒是有心让陆推官出面去顶，奈何昨天三司衙门就派人传来了消息，道是都司、藩司、臬司主官全都会到场，就连市舶太监张谦也会亲自来。于是，他不得不亲自上场，原本那一丝被人当做替罪羊的担心倒是消减了许多。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广州最热的时候，但人挤得多了，大伙儿前胸贴后背，自然是热得火烧火燎，彼此之间的推搡更不在少数。因着看热闹的人多，奉命前来弹压的差役自然也是满头大汗。这些拎着鞭子的汉子来回穿梭于街道两头，但凡漏头就是没头没脑的鞭子抽过去，嘴里全都在不停地吆喝。

    “退后退后，否则挨鞭子可别怪老子！今儿个来的大人物多，要是到时候惊了那些个大人物的驾，那可就不单单是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他娘的你还往前挤……”

    骂骂咧咧了一阵子之后，眼看街口还有人群不断地涌进来，这个干了十几年差役行当的老油子不禁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鞭子更是重了两分，这下子，原本只用来恐吓的鞭子顿时打实了，人群中一时传来了两声惨呼。有了这一遭教训，身着短衫的百姓这才偃旗息鼓，但仍是有无数人翘首看着府衙和街口。

    “来了！”

    随着一个差役的声音，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在差役的弹压下安静了下来。须臾，自李知府以下的所有府衙同知通判推官等等官员全都出了衙门，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头。没等多久，众人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十几骑人风驰电掣地拐进了巷子，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衙门前头齐刷刷地勒马。

    一声叱喝之后，后头十几个亲兵打扮的汉子利落地滚鞍下马，其中一个快速奔到了第一匹马前头，一手牵了缰绳。这时候，高踞马上的都指挥使李龙方才跳下马来。手提马鞭的他眯着眼睛瞧了瞧正门上的广州府衙四个字，旋即对迎上前来的府衙诸官员矜持地点了点头。

    骑马的李龙尽显武官本色，而紧随其后抵达的则是张越项少渊的凉轿，再接着方才是市舶太监张谦和按察使喻良。张谦的姗姗来迟无人敢说什么，但三司之中排在末位的喻良却落在后头，不免让府衙诸官有些犯嘀咕。

    早堂办公，午堂审案，这是向来料理公事的规矩。午堂从巳时开始，此时已经是辰时三刻，自然是预备升堂的时候。由于今天来的全都是上官，因此府衙的正门仪门等等一色大开，顺着仪门内的宽敞甬道，众人从外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月台上的公堂，眼力好的甚至还能看清两排差役手中的水火棍。只是，眼下最热的话题却是，这一次受审的徐正平究竟怎么判。

    就当人们有的说绞刑，有的说顶多是打板子，有的说枷号，如是等等争论不休的时候，府院街西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中间甚至夹杂着一声差役的惨嚎。围观百姓们正诧异着，原本很是光亮的西街口牌坊下忽然被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堵得严严实实。还不等人们反应过来，东街口也是堵上了这么一拨人。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形，围观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

    于是，当一骑绝尘而来，径直到了府衙门口大喇喇地下马时，门口拎着鞭子维持秩序的差役们立时围了上去。就在一个年轻气盛的捋起袖子要上前质问的时候，马上下来的中年人却是看也不看他们，冷冰冰地说道：“广州知府何在？本爵亲至，他们就不知道迎一迎？”

    这听着并不起眼的本爵二字顿时让一群差役全都目瞪口呆。老半晌，方才有一个老成持重的越过众人上前，恭恭敬敬地叉手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请恕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请问您是……”

    “本爵镇远侯，前来广州府公干！”

    一听镇远侯三个字，别说是一众差役们，就连周遭的百姓也都大吃一惊。打量着这位自称镇远侯的中年人身上平实无奇的石青色袍子，普普通通的快靴，敲上去丝毫不见气势的容貌，那个问话的差役虽说仍不敢全信，但却更不认为别人会这么到府衙门口冒充勋贵，于是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发胀。转过头瞧了瞧府衙深处的公堂，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扭头回来正打算解释解释，却不料旁边这位自称镇远侯的中年人已经是大步越过他朝府衙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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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章 水下激流

﻿    第七百三十五章 水下激流

    广州还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京城却已经是准备柴炭预备过冬了。自从入了九月以来，往年秋季下雨不多的京城一连下了好些天的雨，不少房子不结实的人家不得不冒雨往屋顶上垫油毡等物，而宫中则是已经给年纪大的老一辈妃嫔准备了火盆。虽说张太后的身体向来强健，但在朱瞻基的吩咐下，专供取暖的红萝炭也已经提前送进了仁寿宫。

    这天恰是朱宁进宫，陪着张太后礼佛，又用了点心，才说了一会儿话，便逢胡皇后和孙贵妃一同来问安，她自是连忙站起身来见礼。张太后吩咐这一后一妃坐了，又对朱宁笑道：“她们都是你的晚辈，我知道你谨慎，可这儿只有自家人，不必这么拘礼。来，到我身边坐。”

    朱宁见张太后指了指榻边的一个坐垫，便只好挪了过去。因见不过是闲话些家常，她也就一面接话，一面想着明日在周王公馆的祭拜，不知不觉就有些走神。忽然，她恍惚听到外头传来了一声通报，立刻一个激灵回过神。果然，她才随着胡皇后和孙贵妃起身，就看到一身家常便服的朱瞻基笑呵呵地进了屋子。

    “这早晚正是处置政事的时候，怎么忽然到了我这儿来？”

    “内阁今儿个人齐全，再加上事务不多，母后又吩咐过大小事务尽管让杨东里他们拟票，儿臣难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来陪母后叙叙话。”朱瞻基任由随行的王瑾上来替自己解下那件石青姑绒披风，摆摆手示意后妃和朱宁不必多礼，这才上前向张太后问了安，随即在旁边人送来的锦墩上坐下，又笑道，“可儿臣着实没想到，母后这儿还有人解闷。”

    “皇后是个孝顺孩子，再加上又有你宁姑姑，我这儿可用不着你。你如今是一国之君，虽说部堂有蹇夏，内阁也尽是贤良，武臣还有英国公，但你总不能事事交给他人，政务上头不能怠慢了。”说着说着，张太后便自然而然用上了教训口气，“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还很是沉迷于促织之戏，这成何体统？须知玩物丧志，你是皇帝，若是别人群起而效之又怎么办！”

    张太后训斥天子，旁边的人自然是异常尴尬。胡皇后素来是善良温文的性子，这时候想要劝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孙贵妃见皇帝低着头唯唯称是，又想起刚刚张太后只提胡皇后和朱宁，完全忘了自己，心里自然是极其不舒服。此时，她一时按捺不住情绪，便赔笑劝说道：“太后息怒，皇上也只是政务闲暇，这才偶尔博戏，并不敢懈怠……”

    “我不曾问你！”张太后突然冷冷打断了她的话，又沉声斥道，“你是贵妃，侍奉皇上乃是你的本分，其余事情哪里有你插口的余地？好好学学皇后的温恭俭让，不要学古往今来那些灵巧善媚的奸妃！皇后，你是六宫之主，也需好好教导后妃女德女诫！”

    说完这话，她看也不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孙贵妃，又对朱瞻基说道：“眼下只是辰时二刻，尚未到午时，皇帝还是回去处理政务，不用浪费时间陪我这个老婆子。阿宁，你不是正好要回去么，顺便送皇上一程。”

    朱宁早知道张太后就是肃正严明的脾气，但此时亲眼见她这般不给皇帝留情面，心中也着实讶然。奈何太后之命违逆不得，她只好站起身来应了，陪着朱瞻基一同行礼告退。等到自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下了月台，瞧见朱瞻基脸色不好，她回头瞧了一眼，见王瑾带着众宦官离得远远的，这才低声劝了几句。

    “皇上日理万机确实辛苦，闲来就是博戏一二也并不为过。但太后一贯便是这严格的脾气，难免说话严厉了些。心是慈母心，只是担着天下，她嘴上脸上都不能露出来。”

    原本是好心想来陪陪母亲尽孝道，却没来由遭了这么一顿训斥，朱瞻基心里自然是要多郁闷有多郁闷。此时听朱宁婉转相劝，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又苦笑道：“朕只是觉得，母后如今是一日比一日严苛，竟是比从前还要拘管得紧。朕何尝不知道勤政，但内外事务都有妥当的人去做，朕只要留心任用贤良，该决断的时候决断，难能逍遥一回也有错？不说这一次，就是之前母后刚得知朕让王瑾选了几只好促织，已经责过朕一回，就连王瑾也挨了几板子！”

    “话虽如此，但皇上是天子，臣下若是以天下奉一人，难免投其所好。就比如这促织，若是让那些想要加官进爵的地方官知道了，往民间搜罗强健之虫，经内宦献给皇上，转眼间就会在民间引起莫大的灾难。皇上只是以此为消遣小戏，却禁不住别人妄自揣摩圣意。于是，就在您不知道的时候，这名声兴许就给别人败坏了。”

    原本埋头走路的朱瞻基听着听着，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朱宁一眼，见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并不畏缩，他不禁笑了起来：“宁姑姑还是那脾气，说话入木三分，竟是让朕连反驳的理由都没有。王瑾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办事可靠谨慎，断然不会做出惊动地方的事。”

    “王公公确实是妥当人，但若是别人以为他是靠这个得了圣眷，也依样画葫芦敬献，只谎称自己是偶然间捕来的呢？”朱宁一口把朱瞻基堵了回去，见他愕然之后又叹了一口气，她心中顿时有些不忍，“臣妾也知道为人处事当有劳有逸，只皇上是天子，无数双眼睛盯着，实在是难以得自由。稍有差池，就有人谏什么荒疏，太后也会责问教导。若真要博戏，皇上也得谨慎隐秘一些，莫要让人有可趁之机。”

    听朱宁这最后几句话越说越低，朱瞻基一下子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不禁哑然失笑。虽说心头仍是因张太后责备有些不快，但终究比刚刚离开仁寿宫时的郁郁要宽解了许多。胡皇后木讷口拙，孙贵妃虽灵巧，也不是能说朝堂大事的人，张太后动辄便责以大义，因此这会儿一路走，他就渐渐说起了近来的那些疑难，朱宁虽答得不多，却终究让他轻松了不少。

    “对了，你得空了不妨去英国公府坐坐。你和张越一家的交情极好，如今他妹子在英国公府，自然也就算不得外人。朕虽依言把他分派了去广东，可他要是在那儿安生做官不想回来了，那朕就难了。太后因为朕年轻，生怕朕一味任用年轻官员，平素提点了一次又一次，就连朕调了年轻的翰林庶吉士充填六部都察院都觉得不妥。别人资历不够，他的资历却是够了，有朝一日回来，总能让……还有，英国公……”

    沉吟良久，朱瞻基最终还是把实情撂了出来：“英国公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的奏折朕已经驳了，他又上了第二次，朕如今留中未发。你且去探望一下英国公，就说朕离不得他，他既然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还请不要忘了朝夕侍左右谋划军国大事的职责。”

    这离不得三个字听着真切，但朱宁的心却是一跳，愣了一愣才答应了。等到送了朱瞻基回乾清宫，她少不得一路顺着天街甬道从东华门出宫，心里却反反复复思量了开来。路过文昭阁的时候，她不合瞧见了正抱着一大摞奏折往这边走来的黄淮，连忙停住了步子。

    “黄大人。”

    “陈留郡主？”

    黄淮看到朱宁，要行礼却又腾不出手来，于是便躬了躬身。一个是阁臣次席，一个是宗室郡主，平日并无往来交情。此时打完招呼，见朱宁颔首示意就要离去，黄淮就打算走，才一迈步就听到后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哎哟，黄大人，这么一大摞东西，您也不叫上几个奴婢拿着，这一趟往乾清宫可是老远的路，这天眼看又阴了！”匆匆忙忙跑上来的王振埋怨了两声，就吩咐左右的宦官上去接过黄淮手中的奏折，又满脸堆笑地说，“正好咱家顺路往乾清宫去奏报内书堂的事，还能帮您分匀一些。这内阁直房可是派了好几个人在那儿，怎得就知道偷懒？”

    见黄淮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知道这位内阁学士对中官素来冷淡，王振也不以为忤，又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朱宁跪下行了礼，因见她摆摆手并无二话，这才送了杜桢往后头长安门而去。等到他走了，朱宁才把后头一个仁寿宫的小太监叫了上来，因问道：“我回来这段时日，一直听人说皇上设内书堂，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太监在仁寿宫行走，自然是头等伶俐的，忙笑着解释道：“回禀郡主，这是皇上的德政。皇上说，太祖皇帝不许宦官读书认字，但却又选精通书算的小内史监典簿掌文籍，足可见粗鄙之人不堪使唤。尤其是如今皇上命宦官呈送内阁机宜文字，若是不识字，更是会耽误事情。于是，皇上便决定正式设内书堂，选那些十岁左右的小宦官到内书堂学习文字。小的是没那个福分，否则兴许还能多认两个字。”

    朱宁若有所思地望着王振送黄淮而去的背影，随即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皇上建了内书堂，太后和朝中部阁大臣可有异议？刚刚那位王公公据说识文断字，大约在内书堂教书？”

    “太后原是说祖制如此不可擅改，但皇上说太祖皇帝禁令原本就不是只许不通文字者为内侍，再说，教内侍识字也是从永乐年间就有的，太后思量下来也就答应了。至于部阁大臣倒是谏劝了几句，但不是什么大事，因见皇上主意已定，也就没有再劝。倒是听说御马监刘公公海公公等几位资历老的公公劝过，但皇上一概不听，事情也就这么定了。至于王公公，因进宫之前教过书，如今在内书堂当教谕，不过真正主管的是翰林院一位修撰。”

    虽说之前王振一路护送自己进京，但朱宁素来不喜用太监，再加上那是宫里的人，自然是敬而远之。回宫之后和她打交道的多半是王瑾范弘刘永诚一流，王振还排不上号。但是，瞧见他今日逢迎黄淮的毕恭毕敬，她总算明白了当时大哥朱有燉为何有将王振留下之意。

    这样识文断字却又小意低微的人，原本就最是讨人喜欢不过。

    朱宁的翟车停在东安门外，一路送行的那个小太监到了门口就被她打发了回去。就在她登车之前，就只见数骑人风风火火地疾驰了过来，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倏地停下。为首的那人瞧了她一眼，旋即就立刻跳下了马，笑吟吟地赶上了前。

    “郡主万安。”陆丰笑嘻嘻地行过了礼，觑了觑朱宁的气色就笑道，“咱家不过是奉命到宣府走了一遭，谁知道正好错过了您回京，正好就在这儿问安了。您毕竟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这进宫怎么就带这么几个人？回头您要出门但请告知咱家一声，咱家调几个锦衣卫校尉护送。如今这宫中人事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刘公公已经是去了南京接替之前的郑公公王公公担任守备太监，海公公奉命镇守宣府总管火器，咱家也是时不时地出外差……”

    听着只是寻常逢迎唠叨，但朱宁毕竟是敏锐的人，须臾就听出了陆丰这弦外之音。淡淡地点点头谢过，她就在应妈妈的搀扶下上了翟车，放下车帘之前又冲着陆丰点了点头：“多谢陆公公好意，我如今不过是寄居京城，不用惊动太广。你是太宗皇帝钦定的东厂督主，但做好本分，其余的不用过分操心。”

    直到马车疾驰着沿东安门出了长街，朱宁方才蹙紧了眉头。从永乐年间开始，中官逐渐得势，或出镇或出使或巡查地方，几乎和勋贵并重，但终究还有个体统。如今内书堂赫然以翰林为师，教授少年阉宦识字，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差不多相当于那些入馆读书的庶吉士。不但如此，老一代的太监们虽说离了中枢，可也是个个居于要职。

    比起手握兵权的武官来，用阉宦制衡文官，确实容易得多！

    虽说是女流之辈，犯不着操心这些，但思来想去，朱宁还是决定寻个妥当人提个醒。于是，她立刻对车前驾车的马夫吩咐道：“先不急着回公馆，去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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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公堂之上

﻿    第七百三十六章 公堂之上

    广州府衙和其他衙署一样，八字墙以内是第一道正门，穿过头一进院子，就是第二道仪门。所谓仪门，取的是“有仪可象”之义，不但新官上任必到此处下马，由迎接的属下迎入府衙，迎送上官也多半是送到此处即止。平日此门向来关闭，往来都是走的东侧便门，也就是仪门东配房。今日因来的全都是上官，这才仪门大开，守在这里的除了几个差役之外，还有一个跟随张谦而来，这会儿正满脸无聊的年轻宦官。

    “原本在京师好好的，我又不是张公公亲信，好端端打发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了一阵，曹吉祥觉得身上一阵燥热，忍不住把袖管卷上了一大截。他是永乐末年进的宫，之前已有家室，但却只字不识一事无成。若不是某次偶尔瞧见中官奉旨出使朝鲜时那种招摇风光的样子，他也不会撇下妻子狠心割了那话儿入宫。入宫伊始，他倒是投了个好靠山，可眼看王瑾正当红的时候，却把他转送了张谦派到广州来。

    “停下！”

    就当他在心里腹谤张谦别人不收礼不说情不揽权的怪异行径时，耳畔却猛地传来一个差役的高声叱喝。扭头一瞧，他就看到了那个大步走上前来的中年人，还有不远处一溜小跑追来的一个老差役。见仪门处守着的几个人提起刀来簇拥到身边，他心中熨帖了许多，又眯着眼睛瞧、打量那人。见来人衣裳朴素，快靴和裤腿上还沾有星星点点的黄泥，他立时笃定了。

    “公堂重地，谁敢乱闯！如今提督市舶司张公公和张大人李大人喻大人全在里头，若无大事就赶紧滚出去！”

    自从盼到了京师的回信，镇远侯顾兴祖立刻带着一干心腹亲兵紧赶慢赶来到了这里，每晚上只有两个时辰歇在驿站，其余时刻都在赶路。此时此刻，饶是骑惯了马的他，也觉得双股隐隐作痛，脸色自然是极其不好看。冷冷瞧着这个大喇喇挡在面前的年轻人，他一眼就瞧出了那身低级宦官最爱穿的绢衣，待听到这尖细的口音，他不知不觉抓紧了手中的鞭子。

    “滚出去？你不过是一介奴婢，在宫中连个品级都没有，居然敢教本爵滚出去？”

    曹吉祥在宫中年限太短，王瑾那时候也只是东宫的人，所以他自是没法认齐全那些要紧的贵人。此时听到本爵二字，他立刻唬了一跳，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尊驾是……”

    “本爵镇远侯！都道张谦驭下最严，想不到却是如此管教的！”

    顾兴祖冷哼一声，旋即就越过曹吉祥昂首阔步进了仪门。赶在他之前，一个机灵的差役拔腿就往公堂的方向冲去，待到了那月台下头就高声嚷嚷道：“启禀诸位大人，镇远侯到！”

    公堂上已经宾主落座押了人犯上堂，主审的李知府不过才问了两句，结果就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叫嚷打断了，心头自是气恼。可是，等他听明白这话的意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站起身来。不单单是他，公堂上的其他人也是纷纷起身，恰好对上了那个毫无顾忌迈入公堂的身影。虽说外头通报了镇远侯，但众人之中认识顾兴祖的，却只有唯一一个。

    “哎呀，居然真是镇远侯？”

    昔日顾成辅佐太子守京城的时候，张谦还曾经奉命陪侍，因此后来顾兴祖袭爵，他也与之打过几次交道，算得上半生不熟，此时笑吟吟地打过招呼之后，少不得向其余人介绍了一番。见果真是镇远侯，众人谁都不敢怠慢，纷纷上前参礼，而顾兴祖也一改刚刚在正门仪门的倨傲，面色稍稍松动了些。还不等有人发问，他就直截了当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本爵刚刚肃平广西瑶乱和一干叛逆，恰好侦知了一条要紧的消息，所以派人八百里加急请旨之后就星夜兼程地赶了过来。不过，本爵之前就派人知会了布政司，想必诸位也应该心里有了个数目。怎么，如今这是在审案？”

    顾兴祖仿佛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堂上跪着的那个人，又慢条斯理地说，“不管是什么案子，毕竟及不上叛逆大案。李知府，我且问你，先前尔等府衙官员在端午节珠江赛龙舟时遇刺，那些黎人刺客可曾招认过，说是勾结瑶人？”

    张越和项少渊昨日才收到镇远侯顾兴祖的行文，而张谦也知道徐家背后有这么一位勋贵撑腰，但三人谁都没料到顾兴祖竟然来得这么快。至于其他人则是更摸不着头脑了，唯有李知府在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吓了一跳，旋即就用求救的目光看着张越和张谦。

    自打秦怀谨畏罪自杀，那三个刺客也已经“畏罪自杀”了，眼下怎么还追究这事？

    见张越只顾着皱眉，李知府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您这是何意？”

    顾兴祖见众人讷讷无言，不禁冷笑了一声。这时候，他的随从亲兵终于也赶了进来，双手呈上了一份油纸包裹的东西。顾兴祖随手接过了，往公案上举重若轻地一放，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本爵在思恩县一举斩杀覃公旺以下叛逆一千零五十余人，又审讯俘虏得到了这份口供。上头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这些叛逆和琼州府黎人峒首勾结，约定共举叛旗，事成之后则各据广东广西！事到如今，李知府你还要问本爵这是何意？”

    堂下跪着的徐正平看着镇远侯顾兴祖身边的那一圈人，袖子里的手不禁紧紧攥成了拳头。自打那天佛山镇的窝点被人直接拔了，他就有了大事不妙的感觉，而原本那丝侥幸更是在彩云楼上张越当场发难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看来，顾兴祖虽说是世袭勋贵，可广西管不着广东的事，就算有心挽回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可没有想到，这一位不但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这样的杀手锏。看来，自己家这个聚宝盆对顾兴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诸天神佛保佑，只要能度过这一关，我回去一定给所有道观寺庙送上供奉！

    看到李知府已经是呆了，张越便索性走上前去，亲手解开了那一层油布。见里头赫然是一沓厚厚的纸笺，上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就拿起来一张张快速翻阅了一遍，继而又递给了旁边的张谦。因见顾兴祖进来之后就不曾正眼瞧过自己一眼，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便接过话茬道：“敢问侯爷如何知晓府衙从前次刺客那里审问出的供词？”

    顾兴祖盛气而来，再加上手中握着铁板钉钉的证据，再加上众人见到自己无不恭敬，适才他说话时便没有考虑太多。此时听张越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语病，他不禁皱了皱眉，又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张藩台，你无须问本爵如何知道，只要知道确有此事编号！你无非是想在任上维持太平，但叛逆不除，日后广东若是乱了，你一样责无旁贷！”

    张越虽然素来不喜欢硬顶，但面对顾兴祖这种居高临下的蛮横态度，他自是心头恼怒。略一思忖，他就反问道：“侯爷既然说琼州府的黎人和瑶人勾结，大约就是依的这几份口供？那下官请问侯爷，供出这些事情的人何在？”

    “这些东西是覃公旺亲自供述的，他原本想用这些东西换一条活命，奈何朝廷律例森严，他乃是首恶，自然是斩首以儆效尤。倘若张藩台不信，思恩县令等等不少人都可以作证，白纸黑字，还有画押！”眼见张越一副油盐不入的架势，顾兴祖也有些不耐烦了，当即一字一句地说，“张藩台，你不要忘了，本爵挂的是征蛮将军印！”

    闻听此言，堂上众人无不是悚然而惊。奉命征讨或镇守的总兵一律挂将军印，这是从洪熙年间方才开始的规矩。顾兴祖挂的是征蛮将军印，凡兵事便是节制广东广西两省，况且他此时用的是堂堂正正的理由，满堂文武竟是驳斥不了他。

    “李知府，本爵最后问你一次，那三个充当刺客的黎人何在？”

    此时此刻，李知府恨不得今日自个根本没出场。瞥了一眼张谦和张越，他只得咬咬牙一躬身实话实说道：“回禀侯爷，那几个刺客因晓得阴谋败露，下监不多日便在狱中自尽，如今就连尸体也已经丢在乱葬岗了。”

    “自尽？他们谋刺朝廷命官，也许还是叛党，你广州府衙的人就如此不尽心？你这个知府就从此不闻不问，以为事情从未发生过？你这个知府拿的是朝廷俸禄，就这么尸位素餐，本爵要弹劾你！”

    此前因为诸多事由而积下的无穷恼怒，顾兴祖这会儿一股脑儿全都发泄了出来。瞧见李知府满脸青白惶然无措，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心中方才生出了一丝快意，又转头冷冷扫了堂上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都指挥使李龙身上，口气愈发冷峻了下来：“李龙，听说你未得上命，竟然敢私调卫所存粮给藩司平粜？”

    “回禀侯爷，下官……”

    “卫所存粮乃是屯兵根本，莫要以为本爵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贪图逃澄粮食那点蝇头小利，竟然敢枉顾朝廷律令，你好大的胆子！”

    眼见顾兴祖又掉头看向了喻良，竟是一个个发作下来，张越不禁心头大恼，正欲开口驳斥的时候，却只见一旁的张谦冲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只一沉吟，他就想起自己在拿到张谦送来的绳愆纠缪银章后，早就将此前赈灾的缘由始末详详细细写成了奏折呈递京城，此时决计已经到了御前，李龙调粮之事并不是什么隐秘，便忍住了没有开口。

    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时候贸然冲突，这原本就不是他的作风。只不过，这位镇远侯大约是在永乐年间过得太舒坦了，之前又配了征蛮将军印，于是还以为如今是勋贵占据半壁江山那会儿，却也不想想这一圈耍威风下来究竟会得罪多少人！若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理由真能成立也就罢了，若真是捏造，这儿谁能放得过他？

    “好了，如今有更大的案子，今日这案子暂且搁一搁……”

    “不能搁！”

    就当顾兴祖发了一大通脾气，最后终于撂下了一句关键话的时候，却不防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众人转头一瞧，见是面色潮红的右布政使项少渊，顿时齐齐一愣。而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顾兴祖，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项少渊，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项少渊一路从知县知府爬上来，在地方上向来是压制豪强说一是一，但到了广东布政使任上，他还想故技重施的时候，却遭到无数掣肘，这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寸步难行，只数年间就豪情壮志全消不说，而且也落下了一身的病。这些日子尽管仍是未得施展之处，但眼看张越做到了几桩他没能做到的事情，他却渐渐有了精神，此时一发狠竟是丝毫不怵顾兴祖。

    “公审徐正平私将人口出境，私相与番船贸易等事已经早就公告全城，如今在外等消息的不但有受害的苦主，而且还有广州府乃至于外地的百姓，此事若是拖延，则官府信誉何在？侯爷要咱们协同您处置叛逆大案，可以，这儿的每个人都能够陪着！但是，不拘李知府陆推官，任留下一个继续审理案子，另一个随同问话，这便可以两全其美！”

    “你……”

    看到顾兴祖亦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再瞧瞧其他人虽是一副解气的模样，却都不自觉地离项少渊远了两步，这一刹那，张越只觉得这位搭班子以来并不算十分熟悉的右布政使很是不凡。在满堂寂静之中，他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旋即笑道：“项大人这主意的确两全其美。”

    张谦没怎么犹豫就接口道：“不错，既然镇远侯的事情要紧，这里就留下李知府吧。”

    这两位先后附和了项少渊，刚刚遭了一顿排揎正无处去火的喻良也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立刻跟着附和了一声。而李龙虽不明其意，可想想藩司臬司和市舶公馆都已经表态了，自个儿刚刚还挨了一顿骂，这会儿还不如索性与其站成一线，遂也表示附议。刚刚狠狠逞了一番威风的顾兴祖完全没料到众人竟是齐齐和自己唱反调，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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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 唇枪舌剑，明枪暗箭

﻿    第七百三十七章 唇枪舌剑，明枪暗箭

    尽管贵为侯爵，又是挂征蛮将军印的总兵官，但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三司和市舶太监的齐齐力压下，顾兴祖再难反对，只好恼怒地接受了项少渊的提议，在众人的陪同下拂袖而去离开了公堂。他这一走，唯一被留下来审案子的李知府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用帕子擦了擦满是油腻的脑袋就狠狠地一拍惊堂木。

    堂下跪着的徐正平望着那一行从公堂左侧角门离开的身影，原本就是面如死灰，再一听这一声砰的巨响，人竟是情不自禁地轻颤，随即几乎瘫软了下来。好半晌，他才提起了精神，心想自己的侄女好歹给了顾兴祖为妾，就算撇开这一层，自个至少还是有用的。

    顾兴祖既然来了，那么哪怕是为了他交给自个家经营的那巨额财产，也绝不会放着此事不理会。就凭他的那些罪过，决计会判一个抄没家产，到那时候顾兴祖的损失就大了。

    过了穿堂，顺甬道就能看见三堂。张谦反客为主带着顾兴祖走在前头，三司的四位主官都落在后头，而最后面的陆推官则是满脸苦色。这前头不是超品的勋贵，就是不能按品级算的大太监，三司的官员最低也有正三品，可他算什么？偏偏之前那几个刺客还是他主审的，这要是最后推诿责任，岂不是他吃挂落？

    “陆推官。”

    “啊……张大人。”陆推官本能地抬起了脑袋，一看是张越落后几步和自己并行，心中不禁咯噔一下，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张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一应事情你只要照实说就是，不用文过饰非。”张越瞧着前头陪顾兴祖当先走入三堂的张谦，淡淡地说，“这些事情本就是张公公和本司商量之后决定的，而且也是圣意，和你不相关，你不用存着什么被拿出去顶缸的心思。”

    见张越点点头就越过他追上了前头的李龙喻良项少渊三个，陆推官只觉得刚刚还跳得扑通扑通的一颗心顿时掉回了肚子里。怕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这辈子不求什么飞黄腾达，可也绝不希望被人牵连以至于罢官贬谪。于是，打点精神的他跟随众人进了三堂，等顾兴祖一问，他就明明白白把那几日审讯的所有情形一五一十解说了一遍。

    既然来了，顾兴祖自然把那些顾忌都抛在了脑后。须知他那些叔叔伯伯们如今还有不少都在贵州和广西一带，根基都在南方，如今也正因为朝廷的处置而憋了一肚子火。倘若知道了家族存在外头打理的那一大笔钱出了岔子，恐怕反应比他更激烈。

    因此，听完了陆推官的话，他就面无表情地对张谦说：“张公公一来，秦怀谨以下那些疑犯就都死了，这倒是巧合。”

    “巧合？这有什么巧合的，侯爷不过是想说，他们都是咱家逼死的！”张谦哂然一笑，旋即竟是直截了当地点穿了顾兴祖的言外之意。见对方面色一沉，他又淡淡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说太宗皇帝当年先杀黄俨江充等，再杀王冠，处置中官也不是没有前例。但中官毕竟是宫里的人，秦怀谨捅出这样的篓子，还想潜逃国外，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丑事。咱家逼这种人自尽，就是到了御前，咱家也问心无愧！”

    他说着便扫了一眼左手边的三司主官，正要继续说话，却不防被张越抢在了前头：“张公公所言不差，至于那几个黎人，我也曾经审问过秦怀谨义子秦仪，那些不过是他请来混淆视听的，所谓勾结瑶人乃是子虚乌有。自从太祖皇帝在琼州府推行以峒管黎的制度以来，琼州府黎人几乎就不曾有什么大的变动，再说，就凭那些只知道盘剥百姓的峒首，就凭琼州府那点黎人，还能过海造反占据广东，这话说出去有谁相信？”

    张越说着就站起身来，也不去理会顾兴祖那一下子变得异常阴狠的目光，环视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广西大藤峡诸瑶叛乱不是第一次了，从洪武年间开始至今，少说也有五六次，究其根本，就是因为汉蛮杂处，而瑶人自己又以部族分，对汉人仇视已深的缘故。大藤峡多山，官府打疼了，他们就躲入山中，官府不打了，他们又出来闹腾，要说什么占据广西全境，镇远侯以为他们有这样的能耐？”

    “至于琼州府，洪武年间，不少黎族土官不愿意出官附籍，以至于聚峒抵抗甚至于反叛，朝廷因此设一卫，十一千户所，屯田二十二处，巡检司二十二处，从旗军到弓兵差不多有将近两万人。永乐年间又在卫所下设立土舍，招抚生黎，到永乐十一年，归顺的生黎有三万余户，朝廷授出土官近千。自永乐年间开始，琼州府但有小动乱，也多半是黎民反土官，对大局几乎无损，而且琼州府黎族峒首少说也有两三千，这两三千人从未合成过一股绳！”

    在外头被项少渊硬顶了回来，如今张谦口气强硬，张越一口否认黎瑶勾结，顾兴祖只觉得心中憋着的那股邪火无处去，那拳头竟是捏得咔咔作响。见此情景，同样因为先前受了发作而很是不满的按察使喻良顿时偃旗息鼓，而都指挥使李龙几次张口，最后都忍了下来。至于陪坐末位的陆推官则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恐惹来了麻烦。

    “好，好极了，这么看来，倒是本爵的未雨绸缪成了小题大做！”

    顾兴祖气极反笑，霍地站起身来：“本爵已经将覃公旺等人的证词八百里加急呈递京城，这么大的事情，五府和兵部必有决断，到了那时，本爵倒想看看诸位还有什么话可说！李指挥使，在你的都司衙门里头收拾出几间房来，本爵住在你那里！”

    一听这话，饶是李龙的脸苦得什么似的，却不敢拒绝这个极其合理的要求，只能答应一声就随着顾兴祖起身告辞。等到他们俩一走，喻良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道：“镇远侯若住在李都帅那儿，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广东通省兵力，他可是挂征蛮将军印征两广的总兵！”

    看到剩下的人全都瞧着自己，他不禁心中一凛，就势起身拱拱手说：“今日原本王巡按要跟着我一块来的，后来有些事情，故而失期，如今看来，以他那个性子，若真的来了，恐怕会和镇远侯闹起来。张公公，张大人，审案子的事情我这个按察使自当效命，但先头刺客的事情我确实是一无所知，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行告辞了。”

    喻良的好处已经拿得够了，因此他这会儿这么一退，张谦大皱眉头，张越亦是心中哂然。见陆推官坐立不安，张越干脆由得其出去和李知府一同审理案子。因项少渊也说要留下一观审案结果，他就只叫上了张谦一块从后衙离开。等到上了车，他往后挪了挪靠着靠背，正要发话，就听到旁边的张谦先开了腔。

    “镇远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也怪我，锦衣卫唐乐早就告诉我徐家的后头就是镇远侯，我没怎么在意，总想着广西广东不是一回事，他不会没来由跑到广东来，没想到他竟是真这么干了。依我看，派人八百里加急奏报皇上就完了，如今不是勋贵占据半边朝堂那会儿了，汉王的事情一出，忠勇如英国公尚且言行谨慎，一个镇远侯又算得了什么？朝廷里头那些文官不会放任他胡闹，很快就会有旨意命他回去！”

    张越昨日下午得到顾兴祖派人送来的急递公文，又从父亲张倬那儿得知了一些顾家的事，没想到今日一大早顾兴祖就已经来了，因此竟是来不及和张谦分说那些。将张倬的原话转述了一番，果然，他就看到刚刚还神情轻松的张谦赫然是满脸阴霾。

    “镇远侯的年禄是一千五百石，他那些叔叔伯伯虽说大多有指挥使亦或是其他军职，但一大家子人的俸禄加在一块，恐怕一年到头的收入撑死了也就两千五百石。他又不像英国公他们那样加了三公三孤之类的职衔，没什么双俸，要养活几十口人外加恩赏的奴婢附庸的家人等等，贵州这根基再丢了，竟只有指着广州这里。这么说来，我原以为的一桩小事竟然是断人活路……”

    官场上可以打压扶持可以倾轧争斗，但最忌讳的就是断人活路，到了这份上，便不得不分出个死活。因此，张谦固然有些懊恼，张越自己又何尝不是？然而，在最初的烦躁过后，他很快就把这些杂乱的情绪驱出了脑海。

    “徐家私将人口出境，大灾之时抬高粮价，再加上私自接引番商，与之易货交易，这一条条都是罪证确凿。而镇远侯先是以军情紧急为由，让广东紧急筹发军粮，然后又亲自到这里，撂下一份所谓覃公旺的证词，他这是赤裸裸的恃强威逼！顾家是功臣世家不假，如今遇到了难处也不假，但他既然用了这种手段，休想我退让半步。”

    见张越如此说，张谦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顾兴祖多年镇守在外，只怕是骄横惯了，万事由自己。不说其他，如今中官巡视地方，谁不买一个面子，顾兴祖竟然是不管不顾地和自己顶了起来，而且临去前还摆出了不依不饶的态度。别说张越年轻气盛，又占据了一个理字，于是绝不肯放手，就是他自个儿，因为被挤兑了一番，这会儿心头何尝不怒？

    “罢了罢了，这件事情我去打擂台。顾兴祖不是蠢人，应该知道事情轻重。他就算是出镇两广，可也该明白，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上命，远远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主的。对了，元节，那个和你搭档的右布政使倒是个光棍的人。没有任何背景却敢在那种时候仗义执言，竟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好担当！我原本还担心他拖你后腿，如今看来，他倒是能替你分担不少！”

    张越知道张谦的用意不外乎是由得项少渊去和顾兴祖据理力争，自己离远一些，该出手时再出手，但一想到项少渊刚刚离开三堂时需得由人搀扶才能出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项大人确实是让人钦佩，可他的病已经很重了。兹事体大，我责无旁贷。”

    “你这人真是！”眼看快到市舶公馆，张谦知道张越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也就叹了一口气，“总之这事情我会命人急递京师，说不定皇上还能帮你一把。只不过，顾兴祖有备而来，需得提防他破釜沉舟弄出什么大事，来一个两败俱伤，硬是拖了大家下马。”

    在市舶公馆门口别了张谦坐上自己那辆车，张越索性闭目养神，一路马车在石板路间杂黄土路的街道上颠簸摇晃，待到了布政司衙门下车，他不由得使劲揉了揉肩膀。才进大门，一个差役就一溜烟地跑了上来，行礼之后就赶忙说：“大人，徐大参让小的禀告您一声，说是一大清早就有京城信使来。问明是英国公府的，因尊大人正在，徐大参就让人引去了后衙。”

    因为广东远在南海，由北京送信尤为不便，不重要的信多半是委派沟通南北的商行送递，此前几乎都是如此。如今听得这话，张越便知道那是英国公府特遣的信使。得知布政司事务已经有一众参政参议共同处置，他又吩咐了那差役几句就立刻赶往了后衙自家官廨。

    “三哥，来的是英国公府荣管家的儿子。”

    刚刚得知张越回来而亲自候在官廨大门口的方敬立刻迎了上来，陪着人一路往里走一路说道：“伯父问了几句，原打算让人下去休息，他却说是奉的英国公钧令，不敢耽搁了，这会儿强忍疲倦喝了些绿豆汤吃了两块点心，正独自在书斋等，您赶紧去吧。”

    见张越点点头就加快了脚步，方敬眼珠子一转就不再跟上，只在后头又嚷嚷了一句：“对了，我和小芮小李把那些东西都已经看熟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张越倏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方敬，嘴角顿时绽放出了一丝笑意：“既然看熟了，自然便是实践。从明天开始，你们去广州知府衙门，给我好好盯着那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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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八章 不领情，农为本

﻿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不领情，农为本

    尽管这里并不是京城，但官廨书斋仍是沿用了京城张家书斋中的自省两个字。这会儿，荣熙坐在那一条书写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思自省也”的横幅下头，见张越一面看信一面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不禁想起了临行时父亲荣善的嘱咐。

    他如今也已经年过三旬了。照着英国公府世仆的规矩，只要他表现出色，将来必定能接下父亲总管的位子。然而，和那些几乎当小主子娇惯的管事之子不同，他从八岁就开始正式当差，先是前院的杂事小厮，然后是门房，后来又在帐房打过杂，在厨房管过采买，在大堂中迎送过客，就连园子里种花种树的事情都管过。一直等到先头成家有了儿子，他才分拨到了父亲身边，这一学又是五年。如今不但精熟于各家贵人，各人的要紧处也烂熟于心。

    看完信笺，张越随手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信封，又转头看着荣熙笑道：“京城到广州足有将近八千里路，你这一路赶过来只用了二十天，也辛苦了。回头我还有信让你捎回去，你且在这儿好好休息个两三天，不急着去。”

    “是，多谢越少爷体恤。”

    “除了这封信，大堂伯可还有什么吩咐？“

    荣熙斟酌片刻，这才开口说道：“小的出来之前，英国公只吩咐尽快将信送到，不得耽搁，又拨了两人随行，其余的便没有吩咐什么。倒是小的父亲在临行前嘱咐小的向越少爷说一声，说是内阁又补进了杨溥杨大人，如今里头人多了，排位第二的黄宗豫黄大人和排位第三的杨勉仁杨大人，仿佛有些龃龉。只杜学士和杨阁老交好，应当没什么大碍。”

    点了点头后，张越便示意荣熙退下休息。内阁中有纷争是必定的事，永乐末年内阁只有四个人，杨荣居首，和其他几人也常常有些交锋，如今陡然从第一降到第三，心中不快也是常事，毕竟杨荣本就是锐意自傲的性子。至于黄淮，坐牢将近十年，朱高炽却是一夕撒手，朱瞻基对东宫旧臣的感情并不那么深厚，这一位感到委屈也是有的。横竖自己的老岳父和杨士奇都是精明人，应该不会卷入到这种纷争中去。

    倒是张辅的信……果然不愧是名震天下的英国公，远在京城就能事先猜测到镇远侯顾兴祖别有所图，特意来信提醒。虽说山高路远这封信已经晚了，但好歹他预先知道了张家的变动，能够提早准备一二。

    新君登基不过一年有余，张辅终于是辞了中军都督府都督！

    尽管镇远侯顾兴祖亲自到了，而徐正平的案子正在广州府衙审讯，但张越这个左布政使自然不会把所有精神都放在和人扯皮以及一件已经交给了府衙的案子上。于是，一连数日，他过问市舶司番事，过问灾后水利修建事宜，过问秋收，过问布政司一群属官报上来的各式杂事，其余时候从来不去都司拜访顾兴祖，亦或是去广州府衙看审案情形。

    也不知道是顾兴祖的来临给了徐家支持，还是原本就预备破釜沉舟拼一拼，徐家竟是请来了一位有名的讼师，一条一条地与主审的李知府和陪审的陆推官扯皮，偏那讼师一本大明律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在多年老刑名陆推官之下。虽说讼师这行当素来为官府所禁，但觉着苗头有些微妙的李知府不好端起平日的官派把人赶出去，于是便索性安心陪人打起了太极。

    张越不在乎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但顾兴祖却在乎。五天之中，除了市舶公馆的张谦，其余人竟是一个不见，竟是摆明了干晾着他。尽管事先就有了另一手准备，但一怒之下，他仍是把随行亲兵都派到了城里，一面打探消息，一面也散布各式各样的消息。可等到第六天，张谦上门的时候，却慢条斯理地将一沓厚厚的纸笺搁在了高几上。顾兴祖只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就登时变了。

    上头竟记载着他那些亲兵的一举一动，除却锦衣卫，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侯爷，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些好。咱家知道你和徐家乃是姻亲，这银钱上头有些往来分属寻常，哪怕徐正平真有什么罪过，那也牵连不到您，该是您的总是您的。”

    “张公公果然好手段！”顾兴祖却已经是到了火头上，此时干脆铁了心撕破脸了，竟是重重地撂下了这沓东西，又冷笑道，“你不要硬是把徐家的事情往本爵身上扯！你以为本爵就是那样贸然莽撞的人，就只带了这么几十个亲兵到了广州？不要以为你们是皇上亲信就可以为所欲为，倘若真隐瞒了叛逆大事，朝廷决计容不下你们！徐家纵使有千般罪过，奏报了黎人叛逆这件事就是莫大的功劳！张公公且自珍重，莫要以为就赢了，来人，送客！”

    张谦不过是想着让顾兴祖知难而退，此刻见他吃了秤砣铁了心，顿时也恼了。他看也不看那两个走上前来的冷脸亲兵，哂然一笑道：“多谢侯爷提醒。咱家也有一句话奉送，您是世袭的勋贵，谁也轻辱不了您，这不假。可是，您不要忘了，勋贵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当日以隆平侯被太宗皇帝呼为‘恩张’的宠信，也就是强占丹阳练湖八十余里，江阴官田七十余顷，最后还被都察院弹劾，更何况如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事情若是寻常百姓做了不奇怪，可您是堂堂勋贵，还请自个想想值得不值得，告辞！”

    说完这话，他自是转身就走。一脚才跨出大厅，他就听到背后传来砰的一声，旋即就是一阵细碎的声响。知道顾兴祖必然是摔碎了茶盏泄愤，他只是冷笑一声，脚下却丝毫不停。待到了门口上车，他才交叉双手放在身前，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赶尽杀绝，昨天才好容易说动了张越，只要顾兴祖就此罢手，就可以在徐家抄家之前把顾家那份子钱财完全还给了他，也算是全了彼此勋贵世家的脸面。可不知好歹的顾兴祖竟然不领情，还想要以势压人让他们认错，他以为这是在他们顾家做主的贵州？朝廷绝不容许再出一个沐家，否则就凭贵州那蛮荒之地，何必一定要调顾兴祖回朝？

    “永青，可知道布政使张大人如今在何处？”

    车厢里只有曹吉祥和一个蓝色短布衣的年轻人。此时听到这低沉的声音，曹吉祥的眼神一闪，而那年轻人则是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公的话，张大人如今应该是在城西的一座别院里。小的打听过，里头住的正是之前秦怀谨想要逃走的那艘商船的人。公公是不是提醒张大人一声，他一个朝廷命官，和这些商贾之流……”

    “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张谦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又吩咐道，“记着，咱家让你们锦衣卫顾着他一些，不是让你们盯他的行踪！他家里的老大人放着清闲的高官不做，经营上头却很有一手，英国公成国公等等诸位勋贵的产业铺子，不少都是他派人经管的，这艘船也一样是过了明路的产业，主事的东厂那里也有备案。改道去那别院，别的话少说。”

    锦衣卫广州卫所上上下下不过几十个人，虽说仗着锦衣卫三个字都还算风光，但总有想着往上爬的人，这永青就是唐乐的干儿子，送来给张谦使唤，不过图一个前程。此时被这么一教训，他慌忙连连点头称是，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须臾，马车就停在了那座别院跟前。张谦下了车，随行的曹吉祥连忙上前拉着门环敲门。才响了几下，大门就咿呀一声开了，一个顶着蓬松乱发的中年人伸出脑袋看了一眼，旋即满脸狐疑地问道：“诸位找谁？”

    “去通报一声，就说张谦来访。”

    那中年人一听这奇怪的嗓音，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谦一眼，连忙砰的一关门。听到门内人仿佛是一溜烟跑进去了，曹吉祥不禁低声嘀咕道：“公公都已经报上了名字，这做下人的怎么这么没规矩？”

    张谦斜睨了他一眼，却只是站着没说话。须臾，大门再一次打开了，刚刚那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地把张谦往里头请，一路走一路赔情道：“张公公恕罪，小的是刚刚被老大人调到这儿来的，有眼不识泰山，刚刚是给唬了一跳，实在没想着您来。”

    “别说你，大约你家主人也没想着会有我这么个人过来。好了，你回去把我的车马安顿好，这里用不上你，恕罪两个字也不用提了。”

    打发了那个如释重负的中年门房，张谦就看到张越已经亲自在二门口相迎。两边相见之后，他就指着旁边的永青解释道：“这是锦衣卫唐千户派给我的人，要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你会在这么个幽静地方。这几日听说你忙得昏天黑地，今儿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想不到你居然找了这么个逍遥地，偏偏还离我住的药洲不远！”

    “这里清净而已，再说土地膏腴，又有个大园子，正适合给人住。”

    锦衣卫一应联络打探的方式手段张越早就心知肚明，因此他若是真的亲身或派人办什么隐秘事，都会直接用最容易绕过锦衣卫的方式，而这一处地方没什么好隐瞒，再加上他也有些别的考量，所以自然张谦一找一个准。此时笑着答了一句，见曹吉祥替张谦解了披风，他就虚手一抬道：“既然来了，张公公就一起到园子里看看如何？”

    “好好好，求之不得。”

    广州四季无冬，张谦原以为张越所说的园子必定是姹紫嫣红的大花园，谁知道一进去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偌大的园子被分成三大部分。西边靠墙的是一排不知名的果树，中间的是一片金灿灿快要成熟的水稻，而最东边的则是种着另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作物。田间地头，一个背着斗笠拄着拐杖的中年人正在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蹲下身捏捏土粒。

    “这是……”

    “张公公应当知道，广东天气炎热，雨量充沛，很早以前便有双季稻连种的例子。只不过由于这双季稻种得不得法，产粮素来不太高，再加上需要双倍辛劳，所以一直没有完全推广开来。据我所知，如今所谓的双季稻，多半是早晚稻一同栽种于田间，一收割早，一收割晚而已。不过张公公看这几分稻田，那已经是今年第二次成熟了。”

    张谦虽说自幼入宫，对于农事并不算十分了解，可总也听说过一些户部上报的数字，此时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利害：“这么说，你打算在广东全省推广这双季种植？”

    “不错，这确实是我的打算。不止如此，如广州府番禹县这样的膏腴之地，一年远远不止两熟，还可以做到三熟！每年三月插秧，六月底收割；七月再插秧，九月底收割；紧跟着可以再种一茬豆子或小麦，甚至是再设法种一茬稻子。只要始终用心养地，不竭尽地力，就凭着广东充足的日照和雨水，一年少则可增收两成，多则可增收四五成！”

    “这真是最大的善政！”

    张谦只觉得又惊又喜，刚刚因顾兴祖的事情惹来的满肚子恼怒顿时无影无踪。仔仔细细问了几句，等刘达过来之后，他又兴致勃勃地追问了详情，待得知这一位特意从爪哇带来的稻种，又用本地稻种做了比较，如今断定本地稻种决计可做到两熟，他顿时满脸笑容。

    “广东向来不是产粮大省，一遇天灾便是往往粮食吃紧，若真是如此，则仓廪充实，不再患有饥馁了！把这件事情上奏朝廷，管保从内阁到六部全都是赞扬声。比起开海这种取利之道，那些士大夫最重视的还是农桑！能够想到这农事根本，不管你在广东的其他政绩如何，就足可站在不败之地！”

    见张谦高兴得什么似的，又大步走上前去对着刘达立刻盘问起了什么，张越不禁也笑了。不论是什么时代，农业都是要紧的——就是后世，国家也不是一直在努力扶持杂交水稻提高亩产？他初到广东的时候还以为多熟制很普遍，但仔细了解之后才知道，也就是广州番禹等县种植了不少一年二熟的田，其余地方的二熟制都是早晚稻套种，区别只在于收获时间不一。至于三熟，基本上还不曾出现过。广东日照足多雨水，于是稻米亩产量还算高，但却架不住夏秋之际的雨水泛滥，一旦成灾，通省就会时不时闹粮荒，就犹如这一次一样。

    那些明争暗斗他得顾着，但是以农为本，扶助工商，这才是他如今要做的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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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 斗心机，献嘉禾

﻿    第七百三十九章 斗心机，献嘉禾

    张越给刘达挑选的院子乃是典型的三进宅子，后头带着大花园。二门前头的第一进院子是接待外人男客所用，坐南朝北的三间小厅中，这会儿正是张谦带来的刘永青和曹吉祥分头歇着。前者是如假包换的锦衣卫，这会儿自然是习惯性地东瞅瞅西瞅瞅，心里估算着这座宅子连带家具的价钱，而曹吉祥则是呆呆地坐在那儿，心里很是懊恼。

    那天顾兴祖悍然越过他身边闯进了公堂，他阻拦不及不说，就连通报也一样不及。虽说张谦不曾说什么，但对他的态度瞧着却仿佛渐渐有些冷淡。再后来，张谦干脆就把锦衣卫的人调了一个过来，他就更得靠边站了。思来想去，他自然是把顾兴祖恨之入骨，要不是这一位突然横插一杠子，他的日子就算未必舒坦，也不会这般不好过。

    “不就是勋贵么？想当初清远侯一样是深得宠信，可就是因为侍妾告发毁谤，到后来连命都没剩下！等到我飞黄腾达……不，只要眼下有机会，老子就不放过你！”

    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曹吉祥冷不丁端起茶盏，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完全凉透的茶一股脑儿全都喝了个干净。就在他抹抹嘴，打算从刘永青口中套几句话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一个小厮三两步上来到了门边，躬身一揖道：“里头张公公和张大人唤两位进去。”

    一听这话，曹吉祥登时蹭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去赔笑问道：“这位小哥，可知道里头唤咱们是什么事？”

    “这个小的哪里知道，只刚才里头仿佛能听到张公公的笑声，大约人高兴得很。”

    有了这话，曹吉祥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对刘永青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出了屋子。顺着二门进去，在一个年老婆子的指引下绕过两扇小门入内，他们就看到张谦正蹲在一个貌似老农的中年人身边，手里抓着一株稻穗正在问些什么，竟是丝毫没理会衣袍的下摆拖在泥地上。面对这平日从未得见的一幕，两人都有些发愣。眼尖的曹吉祥瞥见张越正在张谦身边不远处和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说话，待想要上前又怕惊扰了他们，索性站在原地不动。

    “你们俩来了！”

    张越冷不丁一转头瞧见曹吉祥两人，便对喜儿又嘱咐了两句，又过去叫上了张谦，和刘达打了招呼，旋即就走上了前。因刚刚看过稻穗，又捏过土粒，两人的手上全是泥土，立时有旁边的两个粗壮仆妇用铜盆舀了水来。两人先后洗了手，又用软巾擦干了，这才出了后花园。张越常来常往，此时便熟门熟路地把他们带到了前头的一间耳房。

    “曹公公是熟人了，想当初，王公公常常让你过来，不想你如今竟然跟了张公公。”

    曹吉祥见张越第一个就寻了自己说话，忙满脸堆笑地欠欠身道：“小的无品无级，自然是随上头分派使唤，张大人只和从前一样唤小的吉祥便是。和宫里那些内侍比起来，小的实在是有福之人，王公公张公公都是待下和气的，能为两位公公办事是莫大的福分。”

    这话既不忘前主，又讨好了今主，听在耳中颇为动听，张越不禁微微一笑，心想果然不愧是日后的权阉，对情势看得一清二楚。

    张谦却没看曹吉祥，而是对刘永清问道：“锦衣卫在琼州府有多少人？”

    一听这话，刘永清顿时愣了一愣，偏着头想了一想，这才答道：“因咱们卫所偏远，所以虽说置了千户，在广州的这个卫所从上到下满打满算也就是五十六人。至于州府则是更少了，大多也就是在几家车马行里头设几个眼线。至于琼州府……那地方既然说是天涯海角，又是黎人盘踞之地，可以说是精穷，所以只在澄迈和临高各有一家车马行，每月眼线送来的奏报顶多也就是一条两条，没什么人手。”

    “果然如此。”

    想起刚刚张越就是这么说，张谦不禁叹了一口气。就算他能够凭自个的身份指挥得动锦衣卫，但那么一丁点人有什么用？要说顾兴祖哪里不好住，偏偏住进了都司衙门，这还真是一等一的绝户计，没了掌握通省兵权的都指挥使李龙，他们没法指望那些卫所，这手头的人力调派一下子就是捉襟见肘！

    “广州到琼州府大约有多远？”

    “距布政司一千七百五十里，若是快马加鞭日夜疾驰，哪怕以一日六百里计算，再加上渡海的时间，至少要四天。”

    见张谦眉头紧皱，张越又解释道：“镇远侯必定是自己前来广州，另派了一路人前往琼州府，这会儿说不定人已经到了。好在之前因为黎人刺杀的事情，我早就行文琼州府下令彻查那几个黎人的来历，这是有案可查的事，案卷等等都在我手头。而且，我恰好因着英国公的吩咐，派人去澄迈探望丘家人，如今人应当还在那儿。”

    想起丘国雍办好了五岳商行入官牙行的事就匆匆和张布赶回了澄迈，张越又皱了皱眉：“只不过，怕就怕镇远侯的人仗势压人，当地官府顶不住。若是那里没有民变而硬是被他们激成民变，到了那时候这乱局就必定要派大军收拾，到头来还是便宜了顾兴祖。”

    此时此刻，张越已经懒得再用什么尊称。果然，继他之后，张谦也没好气地说：“咱家今日已经去见过他，软硬兼施都用过了，可这家伙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是勋贵不假，可也已经是二代勋贵，竟然为了徐家那点钱财做出这样没脸没皮的勾当！就算他把大帽子砸在咱们头上又怎么样，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这分明是损人不利己，咱家看他是糊涂了！”

    “不，他不糊涂。”张越这几天苦思冥想，已经是想通了大半，这会儿就直截了当地解释道，“保徐家自然是他的目的，但也不值得冒这样的风险。平定了广西叛瑶，毕竟是征蛮，算不得是一等一的功劳，但若是加上一句及时发现并扑灭广东叛黎，这洞察先机的功劳就不小了，还衬着咱们都无能。也许皇上明白先头的事，未必会给咱们什么太大的处分，可调离广东应该在所难免，到了那时候，他只要找些借口在琼州府多剿一段时间，即便没了徐家，还有的是其他各商家逢迎他，说不定还能因两广蛮乱就此继续带兵镇守贵州。”

    曹吉祥和刘永青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等层级的事，听着听着，心里不禁直冒凉气。刘永青情知自个只是锦衣卫卫所的小小校尉，打定了主意上头交待什么他就办什么，绝不多嘴；而曹吉祥却是跃跃欲试，待张越话音刚落，他就把心一横站起身来。

    “张公公，张大人，小的虽不才，但愿意为您二位分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谦不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个跟随自己好一阵子的年轻宦官。他和王瑾并没有什么往来，所以王瑾虽说举荐了他来广东，但说不定也有把老一辈的人打发出京城的意思，于是，他对于曹吉祥一直很有些提防。毕竟，京里不少老太监都是徒弟干儿子一堆，可到头来陷在某个儿子手里的也不是少数，他从不轻易收录门下。但眼下这种情势下，曹吉祥既然敢豁出去，单单这份胆子，便不当是一个寻常的眼线。

    “你就不怕死？”

    “小的一条贱命，若是能办成事情，那也值了。再说小的知道，张公公和张大人绝不会让小的和人硬碰送死。而且若是有了镇远侯假造证言的证据，那他就是有意逼反黎人，到头来二位便能名正言顺弹劾他！”

    此人竟有这样的见地！

    张越不禁眼睛一亮。说到派人，他身边倒是有彭十三，只不过，去琼州府那边需要的是身份，值此张辅隐退的时候，彭十三就不那么合适了，所以上次他索性吩咐了精干大胆的张布带了几个人过去。虽说身边还有三个聪明的小家伙，但方敬他们终究年纪小，做不到杀伐果断。方锐那心计倒是好的，奈何此人身份终究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所以他竟是派不出人。

    然而，如今的曹吉祥还是小人物，越是卑微，办事情就越是能豁出去，这次正好用得上。

    “张公公，就派他去吧！”撂下这话，张越飞快地转动着脑筋，随即徐徐说道，“让他带上两个锦衣卫，随即带上公公您的手谕，想必澄迈六大黎都的峒首土官会相信的。你再拨上几个可靠的护卫随同前去，就这么些人，只要他胆大心细，就一定能顶住！”

    “好！”张谦见曹吉祥立刻打蛇随棍上跪下磕头，便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扫了一眼张越便对曹吉祥吩咐道，“你立马回市舶公馆去收拾准备，自个去挑选四个可靠的护卫。刘永青，你也回卫所去见唐乐，让他精挑两个人出来，悄悄送到市舶公馆。你们两个都记好，这事情不许露出一丁点风声，否则别怪咱家不客气！”

    待到曹吉祥和刘永青一同告退离开，张越方才对张谦说：“至于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也好让那边能松一口气。不过，顾兴祖虽说自以为已经占了先机，但想必不会一直坐等，多则半个月，少则十日八日，只要琼州府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出来，他就该着急了。待到那时候，都指挥使李龙才是真正的关键。此人贪财怕事，但终究是武将，比喻良好对付。他比我只是早来一年，上上下下应当还有不服的，况且顾兴祖也不会一心倚靠他。”

    张谦先是在燕王府，然后又是在深宫浸淫了大半辈子，这种小伎俩自然比张越熟悉得多，略一盘算就笑道：“那好，码头上的事情你多多照管一些，这些事情交给我。顾兴祖终究是武人，要和人斗狠辣兴许还行，斗心机却是差了老半截。对了，我只提醒一件事，你这儿的稻米眼看就要成熟了，该是时候向皇上献嘉禾祥瑞了。”

    为官多载，张越对于事情向来是尽心竭力，但对于呈报祥瑞之类的东西却是兴趣缺缺——哪怕是在不久之前南京多次地震，朝廷很需要祥瑞来对抗一下灾异。于是，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诸如九穗嘉禾等等祥瑞都只是徒有其表，稻穗几乎都是空的，这样的祥瑞送上去，朝野又并非都是瞎子……”

    突然，他一下子醒悟了过来，猛地一拍巴掌道：“张公公的意思是，附上这田间的稻穗和奏折，把这个喜讯奏呈皇上？”

    “两熟就已经是地方官的功劳了，你这是三熟，自然应该让皇上和内阁以及诸部院一块高兴高兴！从前年到现在，坏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目不暇接。顾兴祖那一桩要是揭出来也是大事，有这么一个利于天下民生的好消息撑着，也就能带过去了！”

    “张公公，姜还是老的辣！”

    张越一点头就立刻冲去了后院，硬是把仍在地头的刘达拉了过来，详详细细询问了一大通，记下了所有的要点，然后便和张谦一同离开了这座别院。

    一路回到了布政司衙门，他立刻一头扎进了自己平日处理公务的一间泊水厅，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几乎是笔走龙蛇地炮制了一篇洋洋洒洒上千言的文章。虽说自己看了之后还觉得满意，但他思来想去，仍是起步往寻项少渊商量。然而，到了另一边的耳房一问，他才得知项少渊晌午因病告假，这会儿在官廨家里休养。

    右布政使项少渊的官廨比张越那儿小了不少，但因项少渊只是寒门出身，只靠家乡的几顷水田和俸禄度日，仆婢都只是雇了有限的几个。听到张越前来，正半坐在榻上咳得昏天黑地的他立刻摆了摆手吩咐请人进来，自个又一口气喝下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这才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待到张越进屋在榻前坐下，直截了当地递过来一本折子，他顿时愣住了。

    “项大人请看看这个。”

    项少渊狐疑地接了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头里几行就一下子入了神，立刻坐直了身子端端正正看了起来。然而，一遍看完，他却并不说话，又低头反反复复看了第二遍第三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道：“张大人，你真有把握么？”

    “自然有。”

    “好，好！”项少渊的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几许水光，旋即重重点了点头，“若是真能成功，不但是广东，整个岭南也都能得益！张大人，你要我病弱之人做什么？”

    “无他，但请项大人看看有无疏失之处，然后署上名字。之后我会拿给布政司衙门的其他人一同瞧瞧，到时候还得领大家去看看那几分长势极好的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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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 商机无限

﻿    第七百四十章 商机无限

    佛山在广州府西南，两地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快马疾驰只需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由于唐宋广州市舶贸易繁盛，毗邻广州的佛山近水楼台先得月，曾经是岭南之地有名的丝织瓷器大镇。虽则是明初因禁海而萧条过一阵子，但永乐年间重开市舶，这里便呈现出遍地织户商人如织的繁荣景象。

    虽然已经不是头一回来这里，但漫步在镇中最大的一条织户街上，听着两旁刺耳的织机声，张倬不禁想起了此前路过苏州府时的情景。这里自然是比不过苏州那种织户鳞次栉比，达官显贵尽着绫罗苏绣的情景，可岭南之地能够有这样大的规模，就已经很让人惊奇了。而等到他刚刚随楚胖子见识了正宗的广绣之后，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机。

    单凭这广绣，便足可与宁波市舶司一争高低！他的儿子见识还嫩了些，就是他这个商场的老行家，也因为此前从未到过岭南之地，大大低估了这儿的绣品。据楚胖子所说，潮绣亦是大名鼎鼎，而且绣工竟多半是男子，绣制大幅作品时，往往需得站上几个月。有这等功夫，何愁今年广州市舶司往外去的船没有东西可卖？

    这时候，旁边的楚胖子觑着他的脸色，便大声说道：“老大人，这里吵闹得慌，而且这儿都是些做活的织户，做不得主，咱们往前头去吧。此前我已经和那些人约定好了，从丝绸到瓷器再到中药丸剂散剂，他们这儿的货应有尽有！”

    尽管他已经是大声嚷嚷，可一旁的彭十三却听了老半晌才弄清楚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赶紧如蒙大赦地点了点头。等到离开了这条噪音巨大的织户街，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幸好只是这么一会，要是在这地方多呆，我那耳朵都要吃不消了。这儿究竟有多少台织机？”

    “单单这条街至少有几百台吧，镇子里头还有更多，外头的村里也有不少织机。毕竟，家里的女人要是织工好，在这上头赚的钱比男人下地干活多得多！”楚胖子说着便是眉飞色舞，又笑道，“老大人回头若是有空，不妨跟我到石湾那儿去瞧瞧。佛山的瓷器主要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尽管比不上北边官窑，可匠人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但凡是番船到了，总会带上不少瓷器回去。有一句话说得好，石湾瓷器，岭南一绝。两广并海外，全都是指着这里！”

    对于素来便是在开封和南北二京的张倬来说，这种话仿佛有自夸之嫌，但眼下他着实希望楚胖子并不是言过其实。毕竟，单凭丝绸等物决计填不满船舱，郑和宝船还得带上众多压仓的物事。可虑的是南方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好窑，往日宝船带下去的瓷器全都是官窑精品，倘若差得太多，到时候销路不好是一条，恐怕也会在朝中引来议论。

    要知道，那些老大人们中，不少都认为利字乃是败坏一切的根源。

    张倬一路徐徐慢行，左右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临街店铺和房子，见生丝行、金银铺、酱汤店、盐号……如是等等应有尽有，心里越发打定主意要尽快把产业铺到这儿来。

    这一行带着众多随从护卫的人走在街道上，自然也引来了路边行人的注意和好奇。等他们到了路口处，一个早就等候在这里的管事连忙迎了上来，待要跪下行礼时，看到张倬微微摇头，他连忙毕恭毕敬地长揖道：“佛山镇上最大的四家织坊主，石湾最大的两家瓷窑窑主，外加上佛山两家药行东家，全都在前头等着。因老大人的吩咐，所以只有小的一个人来迎。”

    张越这些天忙着公事，一只眼睛还得盯着半道上杀出来的镇远侯顾兴祖，张倬就把这个自己最擅长的行当挑了过来，又紧锣密鼓安排好了一切。这会儿跟着那领路的管事走了一箭之地，就到了一座颇为轩敞的大宅。他一进门，就看到里头院子里等着的七八个人全都围了上来，口口声声的老大人叫个不停。饶是张倬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仍是听得暗自无奈。

    这座大院乃是镇上最大的织坊主梁家的宅子，因没有官身，正堂只有三间之数，高度却丝毫不逊于官宅，内中摆设等等亦是富丽堂皇。请了张倬到上座坐下，身为主人的梁周就清了清嗓子，这才满脸堆笑地说：“前些天接到布政司和市舶公馆的帖子，咱们都欢喜得很。只是，大人所指的明路为何？咱们这几家的东西都是坊市街上的坐商买了去和番商交易，毕竟都是多年的熟客了，得罪了他们日后恐怕难以做生意。”

    张倬深知商者逐利，自不忿别人赚大头自个赚小头，心想自己硬是说服了儿子，把原本的办法改了一改，既少了风险，又能有大利，如今看来果然是没错。因此，见人人都用期冀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就有意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设法在坊市街求一席之地？”

    “咱们哪里有那许多本钱！”居中一个矮个子瞧了一眼楚胖子，这才唉声叹气地说，“咱们之中一般也就是五六百张织机，哪里比得上那些生意遍布广东，乃至于福建等地的坐商！所以，明知道这些丝绸瓷器药材咱们得到的利只是一星半点，可也只能卖给他们。毕竟，这广府之内，能买得起丝绸，又够资格穿丝绸的有几个人？”

    “广府之内，很快就会有更多人买得起丝绸。”

    张倬想起张越昨日所说要在广东境内逐渐试行一年两熟乃至于一年三熟制，不禁微微一笑，却不再解释这句话，径直谈及正题：“郑公公的船大约十二月就能抵达广州，因江南织染局那边暂时供不出丝绸，瓷器也不会有多少，朝廷那些老大人们也生怕宝船耗费太大，所以会等停在广州黄埔港再办上一批货。等到了西洋各国，这批东西能够卖到什么价钱，各位想必心里有数。而且，不同于那些寻常的商船，朝廷那些宝船坚固高大，上头的水手都是历次下西洋的，绝不会动辄遭受倾覆之祸。我今天过来想要提的，就是这批货。”

    众人一边听一边点头。虽则是他们在广州，没法瞧见那巨舰下海的赫赫威势，可好歹听那些番人番船提起过那数百艘西洋取宝船。等听到张倬这最后一句话，不少人都齐齐惊咦了一声，这才彻底明白楚胖子先前派人来所说的大利是什么意思。

    一匹素绢如今也就是一石两斗米的价格，折合一千文钱左右，若是上好的丝织提花绢，则至少值四千文，但若是贩到国外，那提花绢的价格至少是十二两到十六两银子！至于中原其他丝织品，也是依照品种各有价格高低，但却比国内的利要高上几倍。想到这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又开口问道：“老大人的意思是，用宝船把咱们这儿的东西运出去？”

    “不错！”张倬扫了一眼那一张张喜出望外的面孔，这才解释道，“只不过，宝船胜在安全，下海耗费却是巨大，所以，各位的货带出去，所得的利有一部分要用来日后修船使用，有一部分用来上交朝廷，也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宝船官兵，剩下来的才是你们的利。”

    在座的全都是人精，听了这话何尝不明白，这没有提的一部分便是市舶公馆和布政司的。然而，自己不用承担买船雇人或是人财两空的危险，却能够得到比国内多得多的钱，这仍然是莫大的诱惑。于是，他们也顾不得这是在张倬面前，彼此对视了一眼，就有人提出要考虑考虑。张倬打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能当场应承，因此自是答应了。两边攀谈了一会，张倬就提到了石湾私窑的事，于是，两位瓷窑的窑主立刻站了出来，殷勤地请他去石湾看一看。

    佛山有汾江和东平河直通广州，而石湾毗邻佛山，借着水利之便，瓷器销售遍及两广。这里的瓷窑发源于唐朝，但那时候瓷胎厚重松弛，没出过什么佳品。到了宋朝北方官窑极盛的时候，这里也仍是籍籍无名，直到南宋时中原众多工匠南迁，这里方才陡然巨变。虽说没有形成什么独树一帜的风格，但却以善仿两个字独步南方，定窑、钧窑、哥窑、汝窑等等都是仿得惟妙惟肖，其中更有泥钧广钧闻名遐迩。

    带着张倬看了看刚刚烧出来的一批瓷器，又张罗着请人到荫凉地坐下，其中一个瓷窑窑主这才解说道：“老大人明鉴，咱们石湾的瓷器也就是善仿两个字，咱们这几个大窑都是官监民办，其中多数是供岭南等地，上供的并不多，若是用来交易诸国的瓷器，恐怕有些勉强。不过前些日子，我那窑里来了个匠人，如今在他的带头下，烧出了一大批瓦脊和琉璃瓦，做工精致得很。这些东西本地用得起配得上的人少，老大人觉得这些东西能否带着出海？”

    “瓦脊和琉璃瓦？”张倬一路上听楚胖子絮絮叨叨地夸耀石湾瓷器，耳朵都差点起了老茧，此时听到这种大实话，自是点了点头。听到如今连瓦脊琉璃瓦这些东西都烧，他不禁愣了一愣，琢磨片刻却是眼睛一亮，立时点了点头，“怎么不能？海外却不像咱们大明这般礼制森严，这些东西都是最好不过了，且带我去看看！”

    整整两天，张倬都泡在佛山镇没有回去。从绣行织户到药行瓷窑，他林林总总走了个遍看了个遍。有佛山及广府而广东，他大体上已经在心里有了个数目，深深咂舌于这岭南之地的巨大商机。等到临走时，佛山镇的那几家商户又联手送了一个玉色绫缎包裹的礼盒。因一帮人再三陈情说并非金银玉器等俗物，他这才收了，待到车上打开来一看，不禁眼睛一亮。

    那紫檀木盒中赫然是一方青紫色鲤鱼跳龙门纹样的端砚。那砚台上部隐隐呈现出一丸翠绿色猫儿眼，整方砚台的纹彩呈玫瑰紫青花色，只是瞧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见张倬目不转睛，跟着跑腿两天满脑子莫名其妙的彭十三不禁嘀咕道：“这些人也还真会送东西，居然是一方砚台，怎么不干脆送齐了一套文房四宝？”

    “能配上这一方砚台的笔墨纸，恐怕他们是一时半会寻不出来的。要不是肇庆府原本就是产端砚的地方，就是弄到这个也不容易。这样的好东西，我这个半吊子文人用来可惜了，就是越儿也不用使这个。回头等事情办完，让他送到京城给亲家，那才是宝剑赠英雄。”

    听说这东西如此宝贵，彭十三这才吃了一惊。只不过，他对于金银固然不在意，对于那些书画笔砚之类的雅物也没兴趣，想了想杜桢那人清清冷冷的性子，对这种东西未必就真放在心上，他不禁嘿嘿一笑，却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一行人赶在日落前进了广州城，自是径直赶往了布政司衙门。在门前刚一停车，张倬还不及发话，车帘就忽然被人从外头掀了开来，随即就探进来一个戴着六合一统小帽的脑袋。

    “老大人，不好了，藩台大人他……他一大早被邀去了都司衙门，直到这会儿人还没回来！项大人派人过去，却在都司衙门口上就被拦了下来，说是侯爷正在里头和他们商量要事。”

    张倬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本能地问道：“张公公呢？”

    “张公公和藩台大人一样，全都在都司衙门！”

    彭十三一个挺身利落地跳下了车，旋即转头对车上说道：“三老爷，我去那儿找人？”

    “且慢些。”

    张倬想到张越之前给了张谦的手飘天文学。

    “这事情急不得，你去打探消息，不用去都司衙门大门，只在附近张望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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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 心异

﻿    第七百四十一章 心异

    自洪武朝在每省设立三司衙门以来，都司藩司和臬司便是各管各的一摊子，各不相干。由于互不统属，在遇上大事的时候往往是互相扯皮无法成功协作，尤其是都司的都指挥使往往都是军中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兵油子，精乖之处不下于那些文官。

    广东都指挥使李龙从镇守西宁调到了广东，算是一下子从极北调到了极南。初来乍到时他还不乐意，如今渐渐品尝到了一些甜头，又隐隐得了些承诺，却不想顾兴祖突然杀到，一下子盘踞在他的都司衙门不说，还给了他当头一棒。虽说迫于压力不得不屈从下帖子请人，可是这会儿顾兴祖摆明了要把张越和张谦扣押在他的衙门，他顿时懵了。

    书房中，看着镇远侯顾兴祖翘足而坐神态闲适，李龙只觉得后背心全是汗，连连踱了两步就转头说道：“侯爷，这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如何使得！张公公可是伺候过太宗皇帝的老人，当年的御用监太监！”

    “你也说了那是当年！”顾兴祖重重放下了茶盏，冷冷说道，“都已经是到了太监这一步，倘若真是心腹之人，就应该执掌司礼监，不应该放到下头来。如今的司礼监太监是谁？是仁宗皇帝身边的范弘！如今的御用监太监是谁？是从东宫就一直伺候皇上的王瑾！除去这两个，那还有钟怀黄润阮安等等人，轮不到他！到了这儿还想拿出京城的那一套架势压人，以为我耳目瞎了么？”

    “可还有张越……张越是英国公的从侄，岳父又人在内阁，撇开他从前的功劳不提，就是皇上那儿，他也是立过从驾和平叛大功的！”

    “英国公已经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之位，没了兵权的顶尖勋贵，也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至于他岳父，如今内阁争斗得厉害，焉知不会殃及池鱼？至于功劳……哼，勋贵哪个不是有莫大的功劳？再说，宫中有皇太后在，皇上不可能一味偏向他！我已经派了心腹亲信前往琼州府，只要拿着黎人异动的证据，这一条隐瞒叛逆的大罪就足可让他难以翻身！”

    “既然如此，侯爷也不用冒险把人扣下来，布政司和市舶公馆毕竟不止他们一个……”

    “这些话都不用说了！做事情若是没一点担当，如何能成？把人扣下，那是因为我现在就要出城去，你弹压不住他俩。你赶紧趁着这两人被扣在都司衙门，立刻派兵搜索全城！”

    顾兴祖说完就递上了一张纸条，一字一句地说：“这几个黎人所在的地方是徐家派人提供的，他们是地头蛇，绝对不会有错，今天夜里，你给我派人过去，把人全都给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反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了就杀了！按察使喻良是生怕惹事上身的人，张谦和张越都在这里，整个广州城，就属你这个都指挥使最大！你且大胆照我的吩咐做，到时候少不得你的好处！你那些俸禄不是不够养家糊口么，徐家的生意，到时候我做主让他们分你一成！”

    眼睁睁看着顾兴祖站起身来大步出门，李龙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直到人影都消失了，他这才忍不住一松手，手中那张纸片飘然落地。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个这个正二品都指挥使，在人家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顾兴祖之前威胁要具折弹劾他私调军粮的事，之后又翻出了他威胁人家商户想要谋夺秦怀谨遗留下来那笔财产的事，最后却又给了这样一个看似甘美的甜枣。一切都做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理该听命……可若是事不成又怎么办？

    都司衙门虽然都是些武官，但如今是承平年间，就是武官也不喜被人嘲笑作只字不识，因此都司衙门三堂的西侧的西厢房，便辟作了三间书屋。最左边的一间是顶天立地的拦架格，中间则是用书格隔开，外头正屋的两张主位太师椅之外，就是左右各四张靠背椅并脚踏，至于最右边的一间，则是摆着供看书小憩的湘妃竹榻。

    书斋中并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文人字画之类，倒是居中的墙壁上挂着不知道哪位前任的墨迹真品，四个大字端的是龙飞凤舞，可纵使再大的学问家也没法辨认出来。这会儿，张越就背着手站在这条横幅底下，看了老半天就对旁边闭目养神的张谦笑了笑。

    “看来，今儿个咱们俩要在这儿凑合一夜了。”

    张谦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环目四顾之后又往后靠了靠，让那荷叶托首能够够着自己的后脑勺，这才没好气地说：“幸亏广州的天气热，否则睡在这种地方非得冻病了不可！这都司衙门的人却也是小气，要茶水没茶水，要点心没点心，这压根就不是扣留，简直是打算谋害人了！我看顾兴祖撂下咱们就不见踪影，大约是已经胸有成竹离城去了。”

    “他要不是有完全把握，又哪里敢干出今天这么一出？李龙这一回给他害得够惨，堂堂一省都指挥使给他支使得犹如隶仆，这位镇远侯何尝把他放在眼里过？”

    “那是李龙胆小不经吓，以为被抓住了痛脚，却不知道那些事情根本算不得大过，亏我还在之前的折子上替他请过功！不说这些，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停当，就任由顾兴祖去折腾。到时候把事情原由揭开，看他怎么收场！私离大军，扣押命官，伪造叛逆证言，勾结奸商私贩人口等等，哪一条都是大罪！”

    两个人在屋子里说话，正站在窗户旁边听的李龙顿时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冲门口守着的一个心腹亲兵招了招手。等到人过来，他就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们俩一直都在说这些？”

    “回禀都帅，那倒没有，小的一直遵您的令注意里头的动静。起初是张公公在湘妃榻上睡了一觉，张大人在那边书桌上写了一首小令，随即又看了好一会儿书。两人虽说也会问答几句，可大多都是不相干的事，偶尔才会说上一会镇远侯的事。之前那几句小的也听说了，要不要给都帅您再转述一遍？”看见李龙不耐烦地摆手阻止，那亲兵犹豫了一会就低声说，“大人，不是小的多嘴，小的实在是觉得，那位镇远侯办事冲动，您跟着他要吃亏的。”

    “够了！”

    本就心烦意乱的李龙听到连自个的亲兵都劝说这些，越发觉得心里憋着一团邪火。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阵子，他忽然停住步子转身盯着那一层斑竹帘，一发狠大步走上前去，掀开帘子就径直进了里头。才进屋，他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人各自占据着一张太师椅，大约是听到他进来，张越取下了盖在脸上的扇子，坐直身子对他点了点头。

    “李都帅来了。”

    面对这仿佛是平日打招呼一般的口气，李龙只觉得一口气接不上来，好半晌才恶狠狠地说：“张公公，张大人，你们好逍遥，知不知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李大人你都来了，咱们当然知道是什么时候，大约镇远侯已经离开，所以李大人觉得不放心，因此到这儿来，想要探一探咱们的底，看看咱们是真悠闲还是假悠闲？”张越说着就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李龙，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僵了，便知道自个这直截了当奏了效，遂笑道，“我知道李大人的顾虑，所以不想劝说什么。这事情你是有苦衷的，不过是被人胁迫而已。”

    倘若张越一上来就晓以利害，劝自个倒戈一击，李龙或许还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骗自个入彀，可张越却压根不来这一套，反而说他是被人胁迫，他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顿时更没底了。下一刻，他就看见张谦亦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似笑非笑地颔首点头。

    “李大人，想必你如今也该清楚了，这镇远侯突然从广西赶到了这儿，又是这样不管不顾的一味强横，其实不是为了什么追查叛逆，而是为了自个家的家产。他们顾氏家大业大，除了地产，大部分的钱都是来自广州徐家。前些时候你还率军亲自拿下了那拨私自往海外卖人的人贩子，徐家那位掌舵人的锒铛入狱还有你的功劳，如今他要捞人出来，你也算是罪魁祸首之一，哪怕是事成之后，他也需要顶缸的，那时候恐怕你也讨不了好去。”

    这些时日镇远侯顾兴祖在自个的都司衙门安营扎寨，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李龙自然能看得出来对方的态度说不上好，之前也是扇个巴掌给个甜枣，对于向来自恃位高权重的他来说，如此轻视的滋味自然绝不是好受的。当张谦把这桩事情撂出来的时候，他顿时心中一凛，此前只是朦朦胧胧的感觉一下子变成了确信。

    没错，就算顾兴祖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一丁点没错，眼前两人的靠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但对于只是一步步熬资格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他来说，只要人家有心，就必然能把他化作齑粉！于是，原本就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索性把心一横，咬咬牙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片递给了张越，又低声把之前顾兴祖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

    “张公公，张大人，若是真让镇远侯在琼州府找到什么证据……”

    “咱们都知道他早派人过去了。”张越一扫那张名单就抬起了头，见李龙仿佛是不相信，他就笑了起来，“自打镇远侯一露面，后来又安心呆在你这都司衙门，我和张公公就想到了，也打发了人去琼州府。至于眼下，琼州府那边应当是尘埃落定。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镇远侯自诩顶尖的勋贵，这一次派去的人说不定会狠狠栽一回。”

    狠狠栽一回？

    饶是李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张越和张谦自信满满，他也不敢纠缠这一点，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如今我立刻命人送二位回去吧……”

    话还没说完，张越就摆摆手道：“这倒不急。”

    一听到这不急两个字，李龙脸上苦色更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布政司和市舶公馆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前来打探消息，布政司徐大参还亲自过来询问过，这会儿怕是已经连弹劾的奏折都已经有人写好了。张大人既然知道我是被人胁迫，还请恕罪则个，窝在我这陋室，要办事也不方便不是么？”

    见两人仍然不动声色，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加了一句：“又或者是两位还有什么需要我李龙做的，但请尽管吩咐就是。”

    这才是戏肉所在。张越和张谦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含笑站起身来，示意李龙上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李龙起初还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听着听着脸色就渐渐阴沉，到最后竟是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他是实实在在的武人，一身武艺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此时那骨骼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显得异常刺耳。好一阵子，他才吁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既然在我的都司衙门做文章……他敢做初一，就不要怪我做十五！”

    一丝狠戾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紧跟着他就对张越和那边依旧安坐的张谦拱了拱手：“那我眼下就先去办这事。布政司那里，我会派稳妥人去报个信。至于市舶公馆……张公公既然如此通情达理，我就多谢了！李龙若是能够坐稳这个位子，异日还有进益，全都托两位的福！”

    傍晚时分，都司衙门散衙，门口渐渐出来不少军官皂隶。只是，往日成群结队议论纷纷的情形这一天却是丝毫不见，人们都是一离开衙门就加快了脚步，仿佛里头有瘟疫似的。彭十三站在街角处的一处豆浆摊上搭讪，眼睛却始终瞄着这边的动静，发现人人都是行色匆匆脸色古怪，他心里越发不安，瞧了瞧都司衙门的高墙，甚至有爬上去一探究竟的打算。

    就在他心里寻思着是不是等晚上试一试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个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扭头一瞧，见是一个尚在总角之间的小孩，他这才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大叔，有人让我给您这个！”小孩子笑嘻嘻地把一个纸团拿了出来，又缩回手去眨巴着眼睛说，“那人还说，给了大叔这个，大叔就会给我买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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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 贤父请外援，深夜捣黄龙

﻿    第七百四十二章 贤父请外援，深夜捣黄龙

    三司衙门之中，藩司和都司的规制最大，布政司后衙足有三处大官廨，上百间屋子。张家的官廨占地最大，除了三处彼此联通的院子之外，花园活水浣洗房等等应有尽有，赫然是小小一座大宅门。故而到了这里之后，孙氏就是觉得天气太炎热了些，其余的反而比在京师更舒心。此时，耳听外头都已经响起了闭门鼓那一下下扣人心弦的声音，多日来都是面带笑颜的她却不禁冲着张倬大发脾气。

    “老爷，都这种时候了，咱们怎么还能再坐在这里！”

    “都司衙门已经派出了兵员全城警戒，这当口布政司前门后门都有十几个人看着，不坐着还打算到哪里去？只要那位镇远侯不是想着造反谋逆，咱们的儿子就出不了事！再说，彭十三已经去打听了。”张倬三两句把妻子的脾气打了下去，见她满脸苦涩地垂下了脑袋，他瞅了一眼旁边的杜绾，又只得好言安慰道，“媳妇刚刚也已经对你说了，越儿早有预见，他不是说过，万一什么时候他被扣在了某个地方，让咱们不用着急，他都安排妥当了。”

    “他又不是神仙，哪有这么多安排妥当！”

    孙氏嘀咕了一句，随即就深深叹了一口气，再也不做声了。从前她在家里是战战兢兢的小媳妇，于是分外希望丈夫儿子能有出息，能够在外人面前扬眉吐气；可真正到了这一步，她却觉得，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代价实在是让她心惊肉跳，还是太平日子更安稳。她抬起头来，见张倬面沉如水仿佛正在思量什么，便索性站起身来。

    “绾儿，咱们娘俩回房去说话，男人的事情让他们男人去担当！”

    杜绾心里还在想着张越之前嘱咐时那种郑重其事的样子，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已经揉成了一团。尽管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这一次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最危险，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觉得好事多磨坏事磨人……半年前到了广州时张越还笑吟吟地说如今风平浪静，最适合放松休养，可一转眼竟也是闹成了如此光景，这老天爷真是会折腾人！

    “绾儿？”

    一直等耳畔又想起了一声叫唤，杜绾这才恍然惊觉过来，见孙氏已经是满脸诧异地站在了面前，她不禁怔了一怔。直到对面的婆婆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连忙点了点头。上前搀了人时，她又感到孙氏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想当初我和你公公在靖难那会儿也是提心吊胆，如今你们也是……真是苦了你了。”

    妻子和儿媳这么一退，张倬顿时松了一口大气。知道有媳妇安慰着，孙氏那边不用再操心，他立刻吩咐人出去把家下的男人全都召集到了前院。说了一通稳定人心的话，他方才让众人散开了去，自己则是回到屋子里。虽说厨房已经送来了饭菜，但他却是一丝胃口也无，当即不耐烦地吩咐撤下去。正当送饭的媳妇没奈何收好东西要走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声音。

    “老爷，彭大叔回来了！”

    “赶紧请他进来，你们都退避一下！”张倬立刻站起身，又冲那提着食盒要走的媳妇说道，“把东西都摆在桌上，碗筷等等再添一副。”

    等到彭十三从外头打起帘子径直进了东屋，就闻到了屋子里一股饭菜的香味。见靠窗的小桌上已经是摆好了一个砂锅，四个白瓷高脚盆，碗筷米饭俱全，他上前行过礼后就二话不说地坐了下来，因笑道：“我在都司衙门外头转了转，正想着是不是趁日暮时分闭门鼓敲响之后混进去看一看，结果却遇上了一桩奇事。也不知道是谁托了一个小孩子塞了张纸条给我，我只好在那儿给那小家伙买了好些吃的零嘴，这才打发了他。”

    他一面说一面把纸团拿出来给了张倬，见其急忙摊开来仔仔细细地看，他就在旁边解释道：“是少爷的笔迹，瞧这情形，都司衙门这情形有古怪。”

    “不管什么古怪，总比是真的陷在里头动弹不得好！”

    张倬如释重负地把纸条折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腰上系着的锦囊中，然后便指了指桌上说：“整整跑了两天，又碰上这么一档子让人心惊肉跳的事，这会儿肚子都空了。陪我一块用饭，回头再去好好陪陪你媳妇。等越儿回来我一定狠狠训他一顿，就算咱们忙得不得闲，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只和媳妇通气，也不告诉别人一声！”

    桌上的大砂锅里是滚热的鱼头豆腐汤，用的是珠江口现捕上来的各种鲜活鱼和手磨豆腐，雪白的汤头上飘着青葱，瞧着就让人馋涎欲滴。四盆菜是两荤两素，醉肴肉糟凤爪和拌芹菜炒豆芽，全都是最清爽不过。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喝下去，彭十三只觉得通身出了一身大汗，但却比刚刚那种黏糊糊想出汗却出不了的状况舒服多了。虽说在外头那些商人也是好吃好喝的款待，但今天两人硬是风卷残云地把所有菜全都吃了个干净，彭十三还叫人添了两回米饭。就连一贯遵从惜福养身这一条的张倬，也破天荒吃了个畅快。

    “真是痛快！外头的大鱼大肉全然比不上这些！”漱过口捧起茶来，张倬看见彭十三一脸坐立不安的样子，就笑道，“还呆坐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回去啊！”

    等到彭十三嘿嘿一笑一抱拳拔腿就走，他这才轻轻呷了一口清茶，眯了眯眼睛瞧着昏暗不明的屋顶。他那个儿子让他只管着其余一摊子，无非是怕他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既然知道了，他若是全然撒手，这还像一个做爹爹的样子么？

    想到这里，他便放下茶盏起身去了西屋。慢吞吞地磨了一砚台墨之后，这才提笔饱蘸浓墨，在一张摊开的素笺上写下了几个字——“黔国公沐世兄钧鉴。”

    由于整个广州城的守城营也就百多号人，此前又是都司衙门派人行事，因此守城营在关上城门之后就当了缩头乌龟，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这会儿满大街都能听到都司衙门亲军跑动的脚步声，临街的百姓无不是紧闭房门。偶尔传来的几许惊叫，在寂静的夜空中也很快湮灭了去。

    而那些在暗处窥伺的身影竟也是不明不白遭了池鱼之殃，一下子被大军抓了好几个。任凭他们如何解释，军士们仍是毫不留情把人捆得严严实实，甚至还堵上了嘴。若是再不老实的，则是直接一刀柄敲晕了。当路过一处大宅门的时候，李龙突然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都帅，这是徐家大宅，怎么停在这儿？”后头的都指挥同知管东周连忙赶了上来，满脸狐疑地问道，“您先头不是说领兵去抓叛逆么？”

    “叛逆？叛逆就在这儿！”

    管东周顿时愣住了，随即立时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可能，咱们要抓的是那些谋据广东反叛朝廷的黎人，这徐家乃是本分商人，叛逆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不可能？”李龙勒马转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说了，谁告诉你本司要去抓的是那些黎人，莫非是镇远侯？管东周，你在广东都司的资历最老，一直想着能赶紧升上都帅的位子，是不是？镇远侯可是顶尖的勋贵，对你的许诺应该不低吧？让你看着我，到头来把我的那些劣迹一一报上，他参上一本，到时候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对不对？”

    “李都帅，你这些话从何说起！”

    “你不用这么大声！”

    火炬的强光下，李龙哂然一笑，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讥诮之色：“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你给我使了无数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镇远侯初来乍到时揭穿了我私调军粮的事情之后，待到住进都司衙门，不几日便将我的所有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我没怀疑？把我的都指挥使大印盖在了空白的调兵文书上，你以为我被蒙在鼓里？管东周，你好胆！”

    就在这夜深人静的徐家门前，李龙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些事情都抖露了出来，管东周顿时脸色苍白。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如狼似虎涌进徐家的官兵，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原来……原来你是早有设计，所以……所以用的都是你的心腹人马……你是故意的，算准了我会把自个的人都借给镇远侯……”

    “那是自然，铲除内贼，自然要用我自个的心腹人！谁让你急着立功蠢到了家！”

    事到如今，管东周已经知道今夜之事势必难以善了，可是当此危机之际，他不得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一试，遂硬着头皮说：“李都帅，可是你别忘了，张公公和张大人都是你亲自下令扣在咱们都司衙门的！这笔账他们固然会记在镇远侯头上，可你得了人家那么多好处，却反手把人家卖了，你就算拿了我去也讨不了好！你已经上了侯爷的船，要下船只会沉下去淹死。更何况侯爷已经把一切都筹划好了，你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不要听人蛊惑……”

    “不要听谁的蛊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管东周顿时感到浑身如遭雷击，一时半会竟是没法回过神来。他再也没听到徐家大院里头的那些声音，只是一点一点僵硬地转过了脑袋，待瞧见李龙背后的几个亲兵让开通路，一人从后头徐徐策马上前的时候，他顿时感到喉咙发苦，随即便是怒极。

    “张越！”

    他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么两个字，再次转头四下里望了望，又冷笑着问道：“既然你都来了，那么想必张公公也已经被李龙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放了？”

    “张公公去了锦衣卫广东卫所，这会儿不在这里。”

    一想到自个儿多年来熬资格打拼，如今年近六旬却不得一省都司正印，管东周就生出了一拼到底的决意，毕竟，身为武官总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锦衣卫三个字一出，他却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镇远侯顾兴祖在他面前自然是口口声声说叛黎内乱迫在眉睫云云，可他虽是粗人却不是蠢人，在广东呆的时间比李龙还长，当然知道这事情悬得很。只是，因为顾兴祖许诺的实在太美好，又说好功成之后保举他升任都帅。张家固然势大，可顾兴祖说只是要让张越碰个大钉子，和张谦一块调任他方，到时候他们俩平白得军功，只要他能留在广东，顾兴祖能留在贵州，那么朝中如何关他们何事？可这要是锦衣卫插手，便是得在御前打擂台的！怪不得李龙能知道那些事情，分明锦衣卫是早就插手了！

    策马在李龙身边停了，见四五个亲兵已经将管东周围得严严实实，张越这才扭头看向了徐家。透过那高高的围墙，犹能看见明晃晃的火炬光芒，里头传来了不绝于耳的喝骂哭闹呼喊，偶尔也有人从门内跑出来，却被早就拦在外头的人用刀背赶了进去。

    镇远侯顾兴祖远道而来到底不熟悉广东的情况，这徐家便犹如他的耳目。而在锦衣卫的监视下，徐家的一举一动尽入眼底，如今收网正是为了能够人赃俱获。他当初抓了徐正平，动了徐家，并不完全是网开一面，也是希望公审能把罪名坐实了，却没想到演变成一场巨大的闹剧。事到如今，只要内中的锦衣卫眼线能顺利拿到一应往来的书信和生意上的账目，那他就拿定了胜负的第一个关键。

    “张大人，琼州府那边，你真的有把握？”

    李龙凑近了一些，见张越并没有回答，不禁有些急了：“你是布政使，自然是离不开广州，但张公公却可以去！他可是宫里的人，纵使镇远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其他的人，谁能有应付当朝侯爵的胆子？”

    “张公公今年已经年过六旬了，广州距离琼州府一千七百五十里，还需要渡海，你让他怎么赶过去？这事情不用再想了，琼州府那边应当能安然过关。”

    反问了李龙一句，张越就注意到了一个顺利走出大门的身影。只见那个人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来，躬身双手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绸布包袱。

    “张大人，卑职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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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三章 小人物的厮杀

﻿    第七百四十三章 小人物的厮杀

    琼州府辖三州十三县，各州县都修建了城池，除定安县之外，其余各县邻近大海，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滨海之地。明初各州县官全都用汉人不用土官，于是有不少黎族峒首不愿意出籍归附，乃至于反叛的一拨又一拨，于是海南驻军足有两三万人。到了永乐初用招抚的土舍制，这块地方渐渐方才安定了下来，如今各黎都黎图的范围何止比从前大了一倍。

    澄迈县在琼州府西，相距不过百多里，乃是西汉时海南三大名邑玳瑁、紫贝、苣中之一。隋大业三年，因西有澄江，东有迈山之故，澄迈县因此得名，八百余年沿用至今。由于北接琼州海峡，这里和琼山县一样建有一座规制不小的港口，专供行商往来。本地特产的土布土产粮食等经由船只运往广州等地，换来铁器陶器盐巴这些日用品。

    所以，虽不是府治所在，但澄迈仍是琼州大县，其中熟黎最多。整个琼州府被编入黎都黎图的熟黎凡二十八都七十五图一百五十五峒，而仅仅澄迈县就有六都六十图一百三十七峒，黎人几乎占了通县人口的一半，除却生黎最多的崖州，算是所有县里头黎人最多的。

    正因为如此，澄迈县正中央的老街上，四处可见黑布缠头，身穿无领开胸短袖对襟衫，肤色棕黑的黎族男女。头一次来到这里的曹吉祥用手帕使劲擦了一把油光光的额头，扫了一眼旁边经过的一个穿着绣花直领对襟衫的漂亮黎族少女，但下一刻就收回了目光。

    “都十月天了，这地方居然还是热！”

    他这次到琼州，张谦给他派了四个护卫，锦衣卫也派了两个精干的军士，总共加上他就只有七个人。大船到港口时，那个绰号响尾蛇的瘦高个锦衣卫先走了一步，等众人才一出码头，他就带了一个向导过来。有了这向导，一行人花费了半天的功夫，骑马在整个县城里头转了一大圈，末了却没有寻去县衙，而是按照张越之前的吩咐，到了城内一家客栈落脚。

    此时并不是客商往来的旺季，客栈中一多半的房子都空着，因此谈话时倒不虞有人打扰。曹吉祥交了张越让自个带来的信，又听对方解说了一番县内的情形，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凝重：“你是说，那些个家伙约了六大黎都的峒首在城外慈善寺会合？”

    张布到这里已经有小半个月，因为张越明面上交付给他的任务是受英国公之命，给丘家捎带些东西，因此他便顺带通过丘家打探到了诸多消息，刚刚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见曹吉祥仿佛还有些不相信，他就解释道：“那十多个人一到就住在县衙，打的是都指挥使司的名义，我派人打探过，消息决计无误。”

    听张布再次确认了消息可靠，曹吉祥忍不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在宫中年限虽不长，年纪也不大，可跟的都是大人物，自然而然沾染了睚眦必报的习惯。先头在顾兴祖那儿受了折辱，他就憋了一肚子气，只是时候未到，也没办法报复。之前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份营生，他便是当初街头混混那种赌性发作，想要大大地搏一回。若是成功了，日后有这份功劳托底，他便可前途无量；若是失败，不过是送了一条命而已，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走之前张谦已经提点了他顾兴祖派人来琼州府的几种可能，而在向来以最大恶意揣测人的他看来，最大的可能性更是毋庸置疑——只要派人挑起黎族叛乱，那么不但证实了顾兴祖之前的证言和未雨绸缪，而且异日这位派兵征讨，便是一份大大的军功。

    “张大哥，你也知道，我这回没带几个人来。”曹吉祥盘算了一下，便露出了最真挚的笑容，“我知道张大人向来是神机妙算，这当口派你代表英国公探望丘家理当只是借口。如今天大地大，镇远侯的阴谋最大。丘家虽说是瘦死的骆驼，可在澄迈好歹也已经十几年了，人脉根底都有，你能不能设法向他们借调些人？毕竟是将门，家将家奴应该有些顶用的！”

    虽然张越的信上说如今情势非常，让他不妨按照曹吉祥的打算去做，但张布骨子里还是谨慎的人，这会儿仍然有些犹豫：“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丘家毕竟是已经被贬谪，若是此事传扬开去，恐怕朝廷会责问下来……”

    “有什么不太合适的！张大哥，张大人可是你的恩主，你难道就打算让他被人陷害，灰溜溜离开广东，亦或是干脆贬官去职乃至于被杀头？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是丘家重要，还是张大人重要？退一万步说，只要张大人在广东，丘家哪怕糟糕一时，以后还能补回来！”

    仔仔细细想了想，张布渐渐觉得曹吉祥说得有理。临走之前，张越提过英国公张辅当初和淇国公丘福的关系，所以提过本次探望丘家之外，还有些扶持的意思，所以他到了澄迈县之后，少不得以张越的名义去了县衙，又在当地卫所等等地方都打了招呼。因张家如今如日中天，每个官员对此都是一口答应，对丘家的旧人情新人情加在一块，冒点险也是应该的！

    “好，我这就去借人！”

    “张大哥还请注意，人在精而不在多，一定要忠心耿耿又不怕死的！至少要二十个人，如果人不够，你让丘家出面，去挑一些澄迈县最不怕死的泼皮破落户，还有，巡检司的弓兵去借上一些射箭最准的。每人许二十贯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今天晚上必须把人都叫齐全，然后咱们连夜就去慈善寺附近寻地方布置。”

    “等等！”说完这话，见张布转身要走，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又将其叫住，“上山的只要丘家那些人就行，至于泼皮们，让他们看住澄迈县衙。有备无患，别让那些人使了什么幺蛾子！告诉他们只要事成之后，许他们在县衙里头谋一份差役的事！”

    海南多黎人，佛教虽很早就传入，但由于历代都不断有黎人叛乱，直至明初在琼州府大量驻军，而永乐年间熟黎日渐归附，这才渐渐兴旺了起来。慈善寺位于迈山西麓，寺虽不大，在澄迈县却是鼎鼎大名，平日有不少信奉佛教的熟黎善男信女前来顶礼膜拜。原因很简单，主持和几个僧人都懂些医术，又都是古道热肠的性格，在四乡八邻颇有善名。

    由于县衙派人来知会了一声，慈善寺的和尚虽不明白官府为何要借自个的地头，可想想既然是官府和六大黎都的大事，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而前一日恰好是他们每月例行往各村各处布施看病的日子，于是就只留下了几个做杂役的小沙弥，其他人仍是照例出行。

    从这天早上巳时开始，便不断有各黎都的峒首陆陆续续来到了这里。虽然是已经归附上税服役的熟黎，但汉人提防外族，这些外族人对官府也总有些警惕，若不是约在这迈山的慈善寺，只怕邀约与会的人大多数都不会来。即便如此，一百余峒，来的也仅仅只有四十多峒首，加上每个人的随从，百多号带着刀的熟黎云集慈善寺，自然是把来上香的人全都吓走了。

    黎族的峒首和汉人的父母官相比，权威仿佛，而占有的财富更是全峒之最。此时放眼望去，但只见佛寺前那广场上的一张张藤椅上，尽是一群衣着刺绣对襟衫的人，有的为了炫耀财富，甚至把镶嵌着金子甚至于宝石的宝刀宝剑搁在面前的桌子上，三五相识的峒首更是坐在一起高声谈笑。直到有人来提醒说正主儿到了，一众人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是归附多年的黎人，自然知道中央朝廷的那些个规矩，身上更有朝廷授予的从百户到千户乃至于县尉县丞之类各式各样的土官。来的这些人都是和官府最亲密的，先辈们反抗朝廷的壮举他们早就忘了，如今记得的就是明军雪亮的刀枪和朝廷赏赐的绫罗绸缎，其余的倒是全都不在意。所以，听说这回召集他们的那帮人远远比琼州知府大得多，只要来就能当更大的官，得到更多的赏赐，他们自是个个争先。

    此时此刻，瞧着大雄宝殿前的那人那身蓝色丝绸袍子的华丽彩绣在太阳光底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众人不禁目不转睛，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羡慕表情。

    “各位，我是朝廷派下来的军官，奉命前来这里招抚各大黎都。因诸位所在的村峒连年纳粮充役，恭顺臣服，皇上很是满意，此番就是派我前来赏赐官职和东西的。”

    顾平安一口气说到这里，就让县衙派来一个通晓黎语的当地人译了一遍。一番叽里咕噜的话说完，见底下的人全都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笑脸，继而更是欢呼雀跃了起来，他不禁心中冷笑，脸上却是洋溢着真挚的笑意，紧跟着又是一通大大的好话，这才轻轻一招手。当着众人的面把旁边一个箱子打开了来，又亲自抖开一匹五彩绸缎，确信这些峒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些赏赐的惊喜中，他这才笑容可掬地让人摆酒。

    倘若是慈善寺原本那些大和尚仍在，眼看着佛门宝地一下子变成了酒肉场所，自然必定不依。可他们只留了几个杂役的小沙弥，自然是对付不了以有心算无心的顾平安，这会儿几个小沙弥早就被绑上了丢在后殿厢房中。因酒都是县城里高价买来的最好的烈酒，此刻泥封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四散开来，早就欣喜若狂的峒首们因各自都拿到了漂亮光滑的绫罗绸缎，面对顾平安的劝酒哪里有什么怀疑，一个个全都是开怀畅饮。

    酒酣之际，眼看底下的一群人不是脸色通红语无伦次，就是歪歪斜斜躺倒一旁，甚至有人当场软倒打起了瞌睡，顾平安又招招手示意几个军士再去添酒。见人人都是毫无防备地再次痛饮，他不禁轻松地一笑。最开始的那些是完全纯粹的美酒，之后则是加了料的。毕竟，人在半醉之后，警惕性会下降到最低。直到这大雄宝殿前躺倒了一地人，除了他们这十几人外再没有能站着的，他这才舒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侯爷交待的事情应该是完全做成了！

    “九爷，是不是该动手了？”

    接过旁边一名亲兵递上来的剑，顾平安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大步走上前去，头也不回地说：“废话，好容易筹划了这么久，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给我记住，不要刺胸口，全都给我割喉咙！心脏可以生在左边，但喉咙割断了却必死无疑！”

    “遵九爷令！”

    答应了一声之后，十几个人却没有立刻动手。都知道顾平安乃是顾兴祖的头号心腹，不爱女人不爱财宝，却是偏爱杀人的快感，此次杀了覃公旺以下一千余人，不少便是他亲自操刀。再加上天底下并不是谁都喜欢杀人，因此他们无不是准备顾平安享受够了再动手。

    就当顾平安提着寒光闪闪的剑到了一个峒首跟前，狞笑着举剑欲刺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猛地听见一个尖锐的破风声，旋即又是一声痛呼和佩剑叮当落地的声音。

    瞧见顾平安捂着手腕，指缝中全都是鲜血，众人顿时吃了一惊，连忙将他围在了正中。这时候，他们方才瞧见四面墙上跳下来好些手拿刀枪弓箭的彪悍汉子，哪里还顾得上杀人，纷纷挪动脚步摆开了一个可攻可守的阵势。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袭击朝廷官军，莫非是想要造反？”

    “造反的是尊驾，不是咱们吧！用官职厚赏把六大黎都的峒首全都召集到了这里，却是灌醉了想要杀人，这可是咱们都看在眼里的！识相的赶紧束手就擒，全都给我……射！”

    顾平安只听了前头就知道今日势必难以善了，于是一边听一边朝麾下亲兵打眼色，打算趁对方想要逼迫他们投降的时候暴起发难。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这说话的人竟然会一瞬间暴喝了这么一个字，他的动手两个字就喝得迟了些。倏忽间，就只见好些箭支密集地齐齐射来，他眼疾手快地下劈上挑，但身旁却传来了好些箭簇入肉的闷响和亲兵的惨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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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四章 釜底抽薪

﻿    第七百四十四章 釜底抽薪

    张布办事素来稳妥，昨天晚上连夜拉了三十余个弓手，而丘家更是把当初跟来海南的仅有二十几个家丁全都征调了过来。这些人不是打过仗就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曹吉祥自忖不会打仗，就一色交给了张布统管，只吩咐最初的时候必须听他指令。

    入宫之前，曹吉祥并没有什么正经营生，不过是四乡八邻有名的泼皮，打架本事固然不行，却是个滚刀肉一般的人物，为了打架能赢什么手段都会用。刚刚他直接把街上地痞打架的那一套全盘照搬，竟是在双方言语交合的时候，猛然猝不及防地痛下杀手。一轮箭雨过后，虽说不过射倒了四个，但顾平安身边却几乎是个个带伤。

    当此危急之际，顾平安哪敢再给对方射箭的机会，顾不得血淋淋的右手，抄起佩剑横在胸前，怒声吼道：“不过是乌合之众，分出两个去杀人，其他的都跟者我冲！”

    旗开得胜的曹吉祥眼看那群亲兵提刀跟着顾平安悍勇地冲了上来，这次却不敢再逞强，只由得丘家那些家丁上前拦阻厮杀。他正打算提醒张布千万别让对方有把事情闹大的机会，就发现刚刚还在身边的张布已经不见了，再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影已经堪堪拦住了那边预备去杀人的那两个亲兵。这时候，退回那些弓兵里的他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

    顾平安只顾忌那些弓兵，对于其他身穿各式各样短布衣的汉子并不在意，只以为是临时拉过来的壮丁。然而，几个回合下来，他却发现这些人虽说手底下有些生疏，但进退之间却颇有章法，不禁越打越惊。百忙之中，瞥见那条大汉一刀砍翻了自己派去杀人的一个亲兵，他心头更是猛地一跳，随即扯开喉咙叫道：“散开，各自为战！”

    然而，丘家虽然已经彻底败落，但丘国雍却知道寻常家仆可以遣散，这些上过阵打过仗幸存下来的家丁却是异日家族有难时的最大根本，所以平日几乎都是最高的供养，闲时也吩咐他们不要荒废了武艺，隔三差五更有演练。顾平安话音刚落，领头的丘四也跟着吼道：“分头拦截，不要放跑了一个！弟兄们，拿出当年的真功夫来！”

    借着这一声怒吼，他脚下倏地踏前一步，竟是一头撞进了一个亲兵怀里，用左肩硬扛了对方慌乱之中劈下的那一刀，旋即一刀当胸直搠，把对手捅了个透心凉。那喷溅而出的心头热血糊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是一脚把尸体踹开，旋即犹如魔神一般地扑向了下一个对手。不单单是他，那些多年未经战阵的丘府家丁也在厮打中找回了旧日的感觉，渐渐放开了手。他们原本就比顾平安那边人数多，再这么一拼命，场面更是呈现出一边倒的迹象。

    瞧见对方竟是井然有序地分头截住了四散的亲兵，而那条最为魁梧的大汉又提着刀子恶狠狠地朝自己这边扑来，顾平安终于有些怕了。他喜欢杀人，却不喜欢为人所杀，这会儿再也顾不上顾兴祖交待的事情能不能办成，看准了一个空子，竟是以手臂上硬捱一刀为代价突了出去。然而，就当他飞快地往大雄宝殿那边跑去，想借着对这里地形的熟悉逃脱时，却突然发现大雄宝殿的门口站着起初那个交涉时卑鄙无耻放箭的年轻人，旁边还有五六个弓兵。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当此时顾平安毫不犹豫地悍然前冲。他这一冲不打紧，曹吉祥顿时吓了一跳，慌忙下令射箭。然而，最初那次齐射只是以有心算无心，如今他和顾平安之间只有二十余步，对方奋起神威把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五六支箭竟是全数落空。还不等这些人再次拉弓上箭，人家已经是距离他只有几步了。瞧见那当胸而来的利剑，他几乎是本能地身子一矮，本能地抽出临行前张谦所赠的匕首往上一撩。就只听叮地一声，他的手腕竟是猛地一麻，还不等反应过来，胸口就中了一脚，整个人竟是飞了起来。

    重重落地的他也顾不上胸背剧痛，强自支撑着往那边一看，却只见顾平安手中只余半截断剑，而背对着他的赫然是张布。一时之间，他也来不及想自己刚刚是被谁一脚踢了出来，只是紧紧盯着战阵。见手持断剑的顾平安在张布的凶狠攻势下全无还手之力，他不禁咧嘴一笑，随手一抹嘴，这才注意到手背全都是通红的鲜血，嘴里也泛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娘的，到头来还是险些送命，早知道派弓兵绕道埋伏在门口就好，干吗亲自过来！”

    一场混战之后，丘家这些家丁在付出四人战死三人重伤，其余几乎个个挂彩的代价下，将顾兴祖的这些亲兵几乎全都吃了下来。然而，活捉到手的却只有顾平安等三人。身上带着好几处伤的顾平安被人五花大绑押上来的时候，瞪着曹吉祥的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要不是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今天本来应该是一切顺当！

    “若是事发，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哟，死到临头还敢摆架子！”想起自个儿刚刚险些就丢了性命，曹吉祥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际，突然重重一巴掌甩在顾平安脸上，随即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就是镇远侯的鹰犬么？这次事发，镇远侯就等着夺爵禁锢吧！”

    这一次，顾平安终于辨认出了对方的嗓音，脸色倏然大变：“你是宫里的人！”

    “没错，咱家是张公公派过来的！”曹吉祥阴恻恻地一笑，“张大哥，让那几个装着醉酒的人别赖在地上，全部都起来，他们是几个村峒的峒首，是最好的证人！还有那两个锦衣卫，他们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用官职厚赏召了六大黎都的峒首，把人灌醉之后就想着杀人！再去几个人，把关在后殿厢房里头的杂役僧人都放出来，他们也应该听到了一些风声！”

    顾平安虽只是顾家一个寻常家将，办事情却向来求稳求准，这次带队前来琼州府，他早就派人打听清楚了张越身边的人物，断定了人家一来没那么快反应，二来也调不出什么独当一面的人，谁能想到，到头来他竟是栽在张谦底下的一个小人物手中？听曹吉祥冷笑着吩咐了好几件事，又见到那群分明已经完全放倒的黎人当中果然陆陆续续爬起了好几个，流血过多的他自是面色愈加苍白，好容易才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

    “别以为你们就这么赢了！澄迈县中还有变故，鹿死谁手未必可知！”撂下这话，他便冲着那两个被擒的亲兵怒吼道，“落在他们手中也是活罪难饶，别忘了你们的家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左颊中了重重一下，旋即便是一样东西硬是塞进了嘴里，那牙关竟是再也咬不下去了。他愤恨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两个亲兵一个已经是昏厥了过去，一个锦衣卫正蹲在那儿从他嘴里掏什么，而另一个则是和他一样没能成功。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重重捏住了他的下巴。

    “事不成就想一死了之？门都没有！”曹吉祥阴狠地看着那双满是怒火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澄迈县有变故？呸，你们不就是想买通几个黎人在县衙闹事么，咱们早就料到了！至于你们……哼，我虽说不是东厂出来的，可也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证物证确凿，你们招不招供不打紧，反正就是再硬的汉子，到时候也熬不过大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停，随即不怀好意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在东厂听说过，所谓的咬断舌头自尽，并不是万能的，只要能及时把舌头弄出来，就不至于窒息而死。至于说是流血过多……黎人的刀伤药向来管用得很，只要救治得法，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你们是镇远侯的亲兵，只要是有人认得你们，他就休想逃过去！”

    如果不是嘴上被牢牢堵住，此时顾平安恨不得破口大骂。然而，他只是挣扎了两下，就被人一刀背打晕了过去。紧跟着，曹吉祥就带人救起了一个个黎酋。这其中有惊疑的，也有茫然的，更多的则是心怀警惕。然而，论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曹吉祥比顾平安只高不低。他直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朝廷钦差，半道上被匪人截杀，又自揭是宫里人，更是承诺官职和之前赏赐出去的锦缎全部作数，如此一来，众人渐渐人人满意再没有二话。

    一大清早，广州城的内城八门便一一大开，在城外等候入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龙。因大多是日日起早赶往城中卖菜卖柴亦或是做小买卖的人，因此排队缴税入城的时候，不少人就瞧出了动静不同来。尤其是正对着护城河上归德桥的州城正门归德门更是防守严密。

    归德门正对的是归德直街，街东面是番禺县地，西面是南海县地，因这里南临濠水，尽头就是省城正门，沿街朱楼画榭，鳞次相接，隔岸为濠畔街，多为豪商大贾聚居之地，所以这条大街乃是整个广州城最繁华富庶的地方。别的小城门往往连一个守城营都配不齐全，而这里却素来最少有两个总旗一百人戍卫，这一天，偌大的城门口更是守着六总旗三百人。

    广东已经多年不曾有过战事，往日这些军士不过是穿着褐色袢袄装个样子，如今却是站得一个赛一个的笔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都指挥使李龙拿下都指挥同知管东周的事情已经传扬开来。就在之前，据说那位都帅召集所有属官在都司衙门会齐了，所以如今百户总旗小旗一个个交待下来，谁也不敢在这当口偷懒触霉头。

    可昨晚上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整夜里，奔马飞驰的马蹄声不时将人们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过来，而有幸毗邻徐家而居的那些人家则是不用开窗就能看见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炬。当静谧的清晨来临时，有好事的人有意往徐家门口经过，看见的却是那黑油油的大门上赫然贴着两张惨白的封条，上头盖着都指挥使司和承宣布政使司两方大印。

    别人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心惊肉跳，张越这时候却带着几个心腹随从拍马往黄埔镇赶。想起早上出发时张谦和自己交谈时的那个问题，他不禁微微一笑。

    “任凭顾兴祖怎么聪明，恐怕都料不到你会来那一招最绝的！元节，你难道是顾兴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他必定会走海路？”

    “如今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海上过去顶多也就是五六日的功夫，可要是走陆路将近一千八百里，到头来还是一样要渡海，顾兴祖是最会享受的人，怎么会舍易取难？他这个镇远侯在李龙面前耍耍威风还差不多，在码头上的用处就差远了。因不许官民下海，广州原本没有直达琼州府的船，所以只能走黄埔镇码头。当初你我联手可是狠狠整治了那里一番，从番商到新来的海商谁都不敢造次，再说他又是人又是马，除了徐家那一艘早就准备好的，其余谁敢带挈他上船？只要我把那艘船给扣下，他昨晚上难道还能连夜从陆路赶路？他为人既然自负，那么必然会相信自己能牢牢钳制李龙！”

    出了小南门，张越便使劲一夹马腹，身下健马立时撒欢似的放开了四蹄，那速度更是变得犹如风驰电掣一般。自从上任广州，他出入不是马车便是凉轿，纵使骑马也只是小跑慢行，从不曾这么肆无忌惮地官道上跑过马。这会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阵阵海风，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

    抵达黄埔镇时已经过了巳时，一上中央老街，张越便放慢了速度。他是已经来过这儿好几次的人，一瞥见他那件大红缎面绸里披风，来往行人全都让开了通路，由得这十几个人迅速通过。一路疾驰到了东码头，张越勒住了身下骏马，恰好看到不远处那个身穿大红纻丝宝相花袍子的中年人朝自己看了过来。目光交击之间，他方才一甩缰绳利落地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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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五章 自取其辱

﻿    第七百四十五章 自取其辱

    顾兴祖是昨日天黑前出城抵达的黄埔镇码头。由于广州到琼州府的海上航程也有至少一千多里，因此不能用寻常的船，于是徐家竟是特意将其在福建船厂新定制的海船拨了过来供他乘坐。虽说也可以停靠扶胥旧码头，但徐家考虑到黄埔这边出入更方便，而且顾兴祖又扣下了张谦张越，便依着他的意思把船开了过来。谁能想到，船才到港，海上就传来了风暴和大潮的消息，紧跟着整个港口就被封了。

    虽说心急，但随行的一个徐家管事一听海上风暴，毕竟不敢造次，很是劝说了一番，顾兴祖也不想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于是便耐着性子在镇子上住了一夜。毕竟，即便他是侯爵，连夜赶回广州城让人开城门也太过小题大做。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一大早自己前脚才刚刚到了这里，张越后脚竟然堪堪抵达，那轻松写意的模样绝不像是被人软禁了一天一夜。

    张越跳下马来，随手把缰绳丢给了一个随从，旋即大步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说：“昨日一别，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见到了侯爷。”

    瞪着神态闲适的张越，顾兴祖恶狠狠地问道：“是李龙那个混账把你放出来的？”

    “侯爷这话未免有些过了。李都帅乃是堂堂正二品都指挥使，就算是下属，你怎能用这种口气？再说，昨晚上李都帅建了大功，不但一举揪出了衙门里头一个吃里爬外的内贼，而且还一举拿下了一家不法商家，得了不少要紧的书证。”

    趁着张越和顾兴祖说话的时候，彭十三一个手势，已经是带着随从簇拥了上去。这会儿他站在张越身后一步远处，眼睁睁看着顾兴祖的表情从最初的恼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又化成了不可置信。从他的位置，能够清清楚楚地瞧见顾兴祖额头暴起的青筋和抽搐的嘴角，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又上去了半步。

    “张越，你好大的胆子！”

    “我看大胆的是侯爷你吧！”张越倏地沉下了脸，冷冷地说，“勾结奸商私贩人口出海；以军令限期于大灾之际调走广东存粮，暗示徐家哄抬粮价；编造什么覃公旺和广东黎人勾结，妄图谋逆的假证供；利诱广东都司都指挥同知管东周，令其首告上司；对了……你还让李龙把我和张公公扣在了都司衙门，这一条也是不小的罪过！”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顾兴祖闻言怒极，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了鞘中利剑，厉声斥道，“不要以为你张家就能够一手遮天，朝中看不惯你的人多了！哪怕是你搜到了那些东西又怎样，只要琼州府传出什么乱事来，你就是有千般本事也是枉然！”

    “侯爷不就是仗着你预先派了人去琼州府么？”张越淡淡一笑，随即不紧不慢地说，“就在今天一大早，锦衣卫的唐千户到都司衙门来找张公公，送来了琼州府的消息。说是有一伙身份可疑的人假借广州都司的名义住进了澄迈县县衙，召集澄迈县六大黎都和百多个村峒的峒首在慈善寺一会，旋即以恩赏官职和绸缎为名，在酒中下药谋图不轨，又买通当地黎人大闹县衙，如今已经被全数格杀。”

    此时此刻，右手死死捏着剑柄的顾兴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竟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随即才稳住了身子。单单张越在广州城徐家那里找到的证据，最多就是让他受些申饬，了不起罚俸，只要琼州府事发，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把一切翻转过来。然而，张越刚刚一番话却是犹如当头一棒，彻底把他打晕了。然而，一听到人全部被格杀，他顿时又有了些精神

    若是人没死，到时候熬不住大刑，指不定什么都招了。须知假造证供挑起黎乱的罪名，足以让他丢了爵位！一想到家里那帮子贪得无厌的叔叔伯伯，他的胸口更是一阵阵的烦闷，目光中更是流露出了暴躁和激愤。

    凭什么？顾家在洪武年间的门第比张家高得多，他的父亲就是因为祖父降了永乐皇帝朱棣才被建文帝所杀，凭什么张辅一个二代勋贵，如今轻轻松松就已经是太师英国公，而朝廷却连一个贫瘠的贵州都不肯给他？贵州是他的祖父顾成一刀一枪好容易才平定下来的，为何却一直都是侯爵，直到死了才追封了一个夏国公？

    “竖子欺人太甚！”

    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顾兴祖的怒火一下子压制住了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竟是大吼一声持剑直搠了过来。然而，早有预备的彭十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瞬息出刀格挡，又顺便一拳击在顾兴祖持剑的右手上，直到宝剑砰然落地，他这才退回了张越身后。这时候，顾兴祖的那些亲兵连忙全都围了上来，两边赫然是剑拔弩张的势头。而码头上的其他人见状都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事到如今，侯爷还想一泻心头之愤？”

    “张越，你好，你很好！”

    宝剑落地的叮当声终于唤回了顾兴祖的神智。尽管恨不得一刀杀了张越，但看见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刚刚那一幕，他不敢再轻举妄动。站在那里盘算来盘算去，他渐渐失望地发现，如今竟是没有其他转圜的余地，他能做的只有一条道走到黑。思来想去，他恶狠狠地盯着张越，许久才冷哼一声，竟是带着一众人拂袖而去。

    “少爷，不拦下他？”

    “拦，为什么要拦？”张越望着那个虽然腰杆笔直，却怎么瞧怎么有些狼狈萧索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说，“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他如今是自取其辱，但哪怕罪证确凿，也轮不到我去处置他。他毕竟是征蛮将军镇远侯，要是赶去了琼州府，原本压下去的事情难免会反弹，所以我一定要阻了他，但要是做更多的，那就是逾越了。先头我和张公公的折子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了，到时候京里毕竟少不得一番争执。顶多就在三五天之内，朝廷必定会派人下来，赶到这儿也应当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彭十三仔细想想，觉得也有道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少爷，我再问一句，今天早上，锦衣卫的唐千户真的说琼州府大局已定，人已经全部格杀？”

    “锦衣卫用的是飞鸽传书，所以消息快了一些，但却只是简短数语。不过黎人因此事必然会心生疑忌，所以曹吉祥还得在那儿留几天。虽说具体情形还说不上来，但他倒是有胆色懂心计，事情倒是办得妥当。至于是否格杀，那是我瞎掰的。”张越回头看了看自己背后的那些随从，又冲彭十三点点头道，“阻止了他，事情就算办完了，咱们也回去吧！”

    正如张越所料，顾兴祖在离开黄埔镇之后并没有回广州城，而是急匆匆经肇庆府回广西了。而他这一走，广州府衙中原本还靠着讼师死扛的徐正平就成了第一个倒霉的人。

    站在门边上的方敬是公堂上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旋即连忙悄悄走到陆推官身边。紧跟着，陆推官又起身到李知府旁边耳语了几句。得知镇远侯顾兴祖确实已经离开，扯皮扯了小半个月，几乎是焦头烂额的李知府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见那个讼师仍然是傲然挺立和自己扯什么大明律，他忽然重重一拍惊堂木。

    “朝廷明令禁止讼棍与讼，本府网开一面本就是破例，谁知道你竟是变本加厉咆哮公堂！来人，将这个讼棍乱棒赶出去！”

    一直和颜悦色的李知府陡然之间翻脸，公堂上下全都吃了一惊，徐正平更是心中猛地一跳。他毕竟是下在狱中，陆推官更是从昨晚开始严令上下人等不许给他传递消息，违令重责不贷，于是，他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发愣的时候，他就感到背后有人重重推了自己一把，竟是不由自主地从小杌子上往前一跌，随即双膝一软仆倒在地。

    看了一眼那个动手推人的差役，李知府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徐正平，你这个案子物证人证确凿，你还要再抵赖？”

    徐正平被刚刚那一下跌得双膝剧痛，但更让他惊骇的却是李知府这口气。挣扎着直起腰，他连忙陪上了小心，眼睛忍不住往另一边站着的方敬芮一祥和李国修瞧了一眼。见他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和从前几日没什么两样，他只得问道：“府尊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话还没说完，李知府便不耐烦地喝道：“冥顽不灵，本府和你磨了半个月牙了，没这个耐性再等你自行开口认罪！来人，将他拉下去，先敲二十小板！”

    眼见两个差役上前架起了魂飞魄散的徐正平，又堵住了他的嘴将其拖了下去，李知府这才长舒一口气，招手把方敬叫了过来。因见公堂上的那些差役无不是垂手低头，他便对方敬笑道：“方小弟，送消息来的人就说镇远侯已经走了？”

    公堂前的月台上这会儿已经传来了沉闷的竹板声和男人的闷哼声，方敬侧耳听了听，旋即便收了神回来，对李知府点了点头：“府尊大人，消息是大人特意让人送来的，绝对不会有假。昨晚上徐家就已经抄出了东西，据说琼州府那边也已经是人证物证全都到手，现如今镇远侯自身难保，决计不会再管这儿的事。大人还说，李知府这半个多月来着实辛苦了。只忙过此事之后，他还有另一件要紧的农务大事要和您商量。”

    听着前头，李知府已经是松了一口大气，但等听到要紧这两个字，他立时心里猛地一缩，等弄明白是事关农务，他这才不自然地笑了笑，心想自个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真的想想，之前镇远侯顾兴祖上门兴师问罪，这事情也是府衙赛龙舟上出了刺客惹出来的，怨不得别人。再说，跟着那位张大人，吃亏倒霉的人固然多，可立功受赏的还不是同样不少？

    “好好好，方小弟回去之后就请转告张大人，我随时候召。”

    说话间，外头那二十板子已经是打完了。依旧是两个差役架着徐正平的胳膊把人拖了进来，又丢在原来的位置上。这一回，徐正平却是连跪都跪得不成样子，只是抠着地上的砖缝半趴在那儿，死死咬着嘴唇这才没有放声。他落地就是富家长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头？脑子里满是疼痛的他几乎没有听清楚上头问的是什么，本能地答了两句，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自己又被人架了起来，这一惊顿时满身冷汗，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字。

    “大人饶命，小人愿招！”

    傍晚，落日的余辉将天边映得通红一片。一阵响亮的云板声之后，布政司衙门这一日的晚堂就此结束。属官们自是各回各的官廨，三三两两的差役们也都出了衙门。相比前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如今的他们都露着轻松的笑容。毕竟，那个丧门星似的镇远侯已经走了。

    “哟，小方少爷和李少爷芮少爷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差役瞧见那边牌坊下头有人飞驰而来，众人连忙让开了道。待到方敬三人在门前停下，几人又殷勤地上去牵马执镫，笑问道：“今儿个审完了？明天什么时候再过去？”

    “明日就不用过去了！”方敬见众人全都愣住了，这才解释道，“李知府今天发了威，把那个讼师给赶了出去，紧跟着便让人打了徐正平二十大板。那家伙生怕再挨打，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咳，这世上多的就是这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原来死扛，不过是想着有镇远侯当靠山！”一个差役嘴快地叨咕了一句，见别人都看着自己，他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他也不想想，若是背后没了人，一个讼棍能顶什么用？三位公子赶紧进去吧，大人该等急了！”

    方敬这些天很是领教了那位讼师的牙尖嘴利，没想到最后能够解决这个精通大明律的家伙，靠的却仅仅是强权，心里已是感触颇多。等到和李国修芮一祥一同穿过二堂，他忍不住对两人问道：“你们觉得，咱们这些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李国修和芮一祥对视了一眼，前者认认真真地说：“公理自在人心。”

    后者却是沉默了一会，旋即才一摊手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两人说完，又冲方敬问道：“方大哥，你呢？”

    方敬袖手望了望天空，旋即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公理自在人心不假，可行公理却不可无方。人贵有自知之明不假，可若他无自知之明呢？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可如今当官的，又有几个不畏权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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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六章 名臣气度

﻿    第七百四十六章 名臣气度

    京城，紫禁城仁寿宫。

    尽管张太后在朱瞻基即位之后便拒绝了群臣所请的垂帘，但皇帝亲政一年以来，军国大事莫不禀报，若有疑难，她更是常常派内侍加以提点。这一天，除了皇帝之外，这儿还多了三位外臣，蹇义夏原吉和杨士奇黄淮。四人之中，两人是部堂首臣，两人是内阁重臣，眉头和帝后一样都是皱得紧紧的。而朱瞻基见他们久久不说话，索性就站起身来。

    “依四位卿家的意思，两广蛮乱究竟如何？”

    四人之中，论资格则为蹇义，论宠信则为杨士奇，因此皇帝这一问，他们没有贸贸然开口，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蹇义便欠欠身说：“大藤峡蛮乱由来已久，而琼州府的黎人则是多年不曾有过动乱，此事仍需谨慎。只镇远侯征蛮一杀便是千余人，实在是有伤朝廷仁德。至于广东那边的事情，镇远侯虽只是轻车简从前往，仍是莽撞了些。”

    “勤劳王事，其心可嘉！”黄淮硬梆梆地插了一句，便郑重其事地说，“镇远侯既是征蛮将军，这是他的分内事，去一趟广州也无可厚非，要紧的是此前是否已有预兆，而广东布政司隐瞒不报！镇远侯既然报广州府衙一众官员曾在端午节遭遇黎人刺客……”

    “这件事情不要提了！”

    朱瞻基一下子打断了黄淮的话——毕竟，秦怀谨虽说是永乐朝便提督市舶司的太监，并不是他的人，他也一度想把人换下来，可这毕竟是宫里人——话一出口，他才醒悟到张太后正在旁边，自是缓和了口气说：“此事是此事，彼事是彼事，不要混作一谈！”

    见众人都不再说话，他便扭头向张太后问道：“母后怎么看？”

    “军功向来以征北为上，平蛮为下，广东一向太平，纵使有蛮乱也出不了大乱子。”张太后扫了众人一眼，语调极其缓慢，“张越是太宗皇帝时便任用的年轻才俊，在朝在外功劳赫赫，若是广东真有蛮乱，他应当不会瞒报，再说张谦亦是多年老中官，更不会随随便便附和他上折子。而镇远侯毕竟是在贵州镇守多年，也不是头一次平广西蛮乱，按理也不会信口开河。既然难决，且不忙着申饬或是责问，等等看那边的奏报。可以让都察院挑一员精干御史，让锦衣卫也准备着，随时出发去广东。”

    “太后圣明。”

    连同朱瞻基在内，众人对于张太后这老成持重的措置都挑不出任何理来，于是只得齐齐遵令。等到四个部阁大臣一同退出仁寿宫，蹇义自是和夏原吉一路。杨士奇和黄淮同行了一阵，见其频频咳嗽不止，便亲自搀扶着他的胳膊，又劝他不宜太过劳累。然而，黄淮却只是摇了摇头，又以内阁少人为由，让杨士奇先回内阁直房，自己一路慢行。杨士奇正踌躇间，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宦官走过来，便招手叫来一个搀扶了黄淮，这才匆匆先走了。

    虽说有人搀扶，但黄淮这一路蹒跚而行，脚下步子仍是极慢。他昔日是二甲第五名进士，也是后来最早入内阁的人，专掌制敕，可一直却屈居解缙之后。好容易等到解缙黜落，却又是胡广更得圣意，他仍是屈居次席，后来更在大狱中一呆就是近十年。在那十年，天底下的人仿佛都忘了还有他这么个昔日的天子信臣，他的儿子就是想到狱中见他一面都是难能。可等到一夕复出，黄府又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世态炎凉不外如是。可是，他为之在牢中困顿十年的主君却已经驾鹤西归，如今他名义上是内阁次辅，却不复洪熙年间的信赖了。

    到了内阁直房所在的院子，他就甩开了那个小宦官，径直穿过大门往里头走。因最里头一进只有阁臣以及特命的宦官能进，自然是不见一个闲人。他袖着双手穿过第二道们，就听到里头传来了杨荣洪亮的声音。

    “不愧是太后，心里是明镜似的，只是不曾当面说破罢了。广西蛮乱由来已久，可广东能有什么蛮乱？黎人几乎全都集中在琼州府，那是一个孤岛，断绝了补给等等，他们便是等死！再说了，那些黎族土官一个个都是贪得无厌的性子，盘剥下民倒是一把好手，要割据广东……真是太高看他们了！”

    黄淮眉头一皱，就听到杨士奇平和地答道：“话虽如此，但镇远侯既然送来了那样的证供，总不能置之不理，需得示公心……对了，幼孜丁忧艰归，宜山这几天感染了风寒在家休养，我瞧着宗豫的咳嗽老毛病仿佛又犯了，内阁事务少不得你我和弘济多担当一些。”

    “那是自然。说起来宗豫兄实在是有些逞强了，我那几天瞧见他咳出来的痰颜色不对，总得及时医治才是，他也当学学宜山兄的养身之道，这身子好了才能挑重担。士奇兄，依我看，不如奏请皇上派一员妥当的太医给他瞧一瞧，老这么咳得昏天黑地也不是办法……”

    听着听着，黄淮就觉得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全给点燃了，竟是疾走数步打起帘子进了居中正房，冷冷地说：“不劳勉仁记挂了，我的身体好得很，还能应付内外事务！”

    腰束钦赐玉带的杨荣没料到黄淮竟是在说话间直闯了进来，眉头立时紧蹙了起来，但瞧见对方脸色苍白，便把到了嘴边的讥讽吞了回去，只淡淡地说：“既如此，便是我多管闲事了。从年初开始，北边又是打得不消停，兴和开平更是频频遭到滋扰，各省也时不时闹出些妖人。再加上水灾旱灾，各地的奏折都快在通政司堆起来了。宗豫兄还请好好保重身子，到了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我们还有得忙。”

    冷冷地看着伏案疾书头也不抬的杨荣，黄淮不禁冷笑了一声：“勉仁的好意我领了。不说别的，只为了这朝堂上能有些别的声音，我就得好生保重自个儿。这天下是朱明的天下，总不能任由别人说什么是什么……”

    “宗豫！”

    杨士奇听见黄淮越说越不像话，只能开口喝了一声。见黄淮默然住口，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僚多年，又曾经同侍东宫，他当然明白黄淮的性子和杨荣差不多，都是气量狭隘不能容人。而黄淮更因为在狱中一呆就是十年，骨子里便存了几分激愤，尤其对一路显达没遭过难的杨荣金幼孜更是常常挑剔。

    如今内阁的这几个人中，他和杜桢是最好的交情，性子也有类似仿佛之处；杨荣和金幼孜配合默契，只要金幼孜夺情起复，两人自然又是一体；杨溥谨慎恭敬，向来在内阁以末位自居，从不与人争；如此一来，黄淮更是成了孤家寡人，几乎是凡事都和别人唱反调。

    “过犹不及啊！”

    喃喃自语了一句，杨士奇摇了摇头，却不好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再次拿起了张越的那份奏折。尽管知道这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消息了，但他看着看着，仍是觉得心神不宁。杜桢面冷心热，当初在山东也是这么莽撞，唯一一个学生偏也是这么勇往直前！

    自打杜桢告病在家休养，每日里便有不少官员登门拜访探望。虽说如今已经官位显达，但杜家的应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律以主人抱病不便见面为由婉拒，至于东西也是一概不收。官场上的老人早习惯了杜府的这个规矩，不过是一笑置之，毕竟这个过场非走不可；但新的京官们却是颇有微词，被人打发走的时候脸上都是绷得紧紧的。

    傍晚时分，又有三个翰林院的官员被客客气气挡在了外头，彼此低声议论着正往外走的时候，却看见一骑马飞奔而来。等到了门前，那马还没停稳，上头的骑手就一跃跳下马来，身手异常矫健。迎面遇上三位翰林，来人笑吟吟地一拱手，旋即便三两步上了台阶。

    “二姑爷来了！”

    门房上头笑着唤了一声，就有人忙着下来牵马。这时候，那三位翰林方才惊觉来人便是杜家的另一位女婿。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个最年轻的翰林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杜家人原来都是这么一个脾性，出来不坐车不带随从也就罢了，竟然当街打马飞奔，简直和那些粗鲁的武臣没什么两样！”

    万世节自是不知道自己一番举动竟然会被外头的三个词臣认为是粗鲁——即便他知道，也绝不会往心里去。兴冲冲地一路进了杜桢的寝室，他随手解下外头那件天青色鹤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就立刻往内间走去，打起帘子进去就笑道：“岳父，好消息，北边阿鲁台和脱欢又打起来了！他们这一打，旁边的小部落又都在那儿趁火打劫，北边开平总算能太平了！”

    “小声些，一来就咋咋呼呼的，没看爹爹在养病么？”小五扭头狠狠剜了万世节一眼，随即服侍杜桢喝了药，这才站起身说，“现在谁关心北边什么消息，咱们只想知道，姐夫那儿究竟怎么样了？爹爹，你说是不是？”

    见惯了这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杜桢的脸上自然挂上了淡淡的笑意，待听到最后一句，他不禁更是莞尔：“世节，就不要卖关子了。看你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就知道有好事，怎么，是广东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

    “那是当然！”

    万世节一屁股在小五刚刚坐过的锦墩上坐下，随即兴奋地说：“就在傍晚的时候，广东那边快马送来了元节的奏折和一株嘉禾。原本他们都说是嘉禾祥瑞，可后来里头传来了讯息，说是元节打算在广州府番禺南海两个县推行新制，一年三熟，其余县试行一年两熟！这会儿据说内阁和部院大臣都被召进宫中去了，外头也议论纷纷，有的说元节是信口雌黄，有的说是奇思怪想，还有的则是将信将疑。可他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若无把握，决计不会提这件事！”

    “你说得对，他不是那种为了解决前事就说大话邀宠的人！”

    见杜桢一边说话一边坐直了身子，小五慌忙单腿跪在床头，用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埋怨道：“爹爹你也小心些，这大冷天得了风寒可没那么容易好。内阁里头人进进出出，前几个月补进去的不一会儿就被解了职，结果还是你们几个人挑担子。那天我去药房抓药，还见着了黄府的人，瞄了一眼药方，那仿佛是医肺病的方。风寒若不调养好，也会变成……”

    “等等，你说什么？”杜桢一下子打断了小五的话，沉声问道，“黄宗豫是什么病？”

    “伤了肺气，应该是肺病不错。”小五见杜桢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不禁有些奇怪，扭头去看万世节时，发现他也是眉头紧皱，她顿时更不解了，“爹爹可是想到了什么？”

    “倘若是肺病，那倒是好解了……我记得他在内阁时便是常常咳嗽，浓痰都是裹在布帕中从不让人看。可若单单只是肺病，他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病休一两个月调养难道不好？小五，若是这肺病由来已久，若是时间长了，会不会成了瘵？”

    “瘵病？”

    小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便犹豫着表示的确有可能。她这么一说，那边翁婿俩对视一眼，万世节就看到杜桢脸上有些怔忡。他虽然看似大大咧咧，心思却是最细密的人，眼见岳父深深叹了一口气，便连忙坐到了他的身边。

    “黄宗豫的性子最好争强斗胜，据传当年解学士被黜，就有他进言的缘故。这两年他在内阁事事争先，和杨勉仁常常争锋相对，与我们这些同僚也相处得并不算好，动不动就出言挤兑。他的病若是能及早治好也就罢了，若是不能治好，恐怕他不得不上书告退致仕。毕竟，别的病也就罢了，瘵病却是容易传染人，这也是逼他引退最好的借口……只不过，撇开人品性子，黄宗豫不但识大体，断事也明果，有时着实需要他这么个唱反调的人。”

    “岳父……”

    “不说这个了。”杜桢摇了摇头，又看着万世节说，“两广的事情我不担心，元节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会文过饰非，我信他。世节，前一段时日陈留郡主来看过你岳母，提到了宫中设内书堂和中官频频出镇的事情，你对此怎么看？”

    万世节不料杜桢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会才开口说：“岳父，恕我直言，虽说永乐朝以来宦官中有郑和王景弘张谦这样的杰出人物，但中官那些出色人物不过是锦上添花，出一个祸害却能让天下大乱，他们和皇上……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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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七章 名声和学生

﻿    第七百四十七章 名声和学生

    十月末的北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而这时节的广州却是阳光明媚晴空万里。路旁的树木仍然是郁郁葱葱绿油油的，路旁的小花正拼命绽放着艳丽，路上的男人女人或是在单衣外头罩上外袍，或是加一件比甲。别的地方已经入冬，这里却显露着五颜六色的夏天情致。

    哪怕是四时如夏的广东，永乐十三年的冬天也曾经下过雪，但那也是腊月一月的事了。对于本地的人来说，如今的季节顶多只能算得上是凉季，仅仅是天黑得比从前早了。只是，地虽仍是炎夏，人却如度寒冬。自打徐家的案子了结之后，从三司衙门到府衙县衙，上上下下的属官都明白了这案子是怎么完结的，幕后有怎样的角力，心里都是凉飕飕的。

    而与此同时，镇守两广总兵官顾兴祖和广东左布政使张越纷纷上书直奏，打起了公文官司。张越自己就是精通大明律，而顾兴祖手底下自然也有相应的人才，于是，围绕两段短短不足百字的律例，两篇竟都是妙笔生花花团锦簇的好文章。

    凡互相知会隐匿不速奏闻军情者，杖一百，罢职不叙。因而失误军机者，斩。

    凡牧民镇守之官，失于抚字非法行事，激变良民，因而聚众反叛，失陷城池者，斩。

    顾兴祖上书奏张越隐匿琼州府黎人反叛，张越上书奏顾兴祖激变良民，这两件事情虽说都是各奏各的直达北京，但顾兴祖大老远从广西跑到了广东，又闹得地方官场人心惶惶，如今出了这样的公案，这事情很快就在广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就连邻近州县也全都知道了。

    相比于镇远侯顾兴祖，上任以来便有不少善政的张越自然更值得信赖——就在十几天前，南海县和番禺县的农人还在官府派人指点下在田间又种下了一茬稻子或是大豆小麦，心里虽说都对今年是否能有第三季收成将信将疑，但此前官府又是平抑粮价，又是以工代赈，又是兴修水利，如此种种让百姓们心中都有了底，自然都希望张越能多干几年。

    藩司街南边邻近承宣牌坊的一条巷子，从来是天还没亮就有好些摊贩占着道卖早点。前来点卯的差役皂隶都是在这里随便买上几样东西填肚子，这才匆匆进衙门应事。如今日上三竿，早堂已经结束，到这里来买吃食的大多只是市井百姓。一个中年汉子一面忙着在油锅里炸薄脆，一面笑着和买家攀谈，手下利索嘴上不停，却是滔滔不绝。

    “只要朝廷上那些老大人们还有眼珠子，就决计不会听别人告刁状换人。这年头清官难寻，可好官更难寻。张大人虽然年轻，可上任以来却干过不少事情，不说别的，前些天亲自带人到了周边的田里，还把好几个县太爷全都叫上，就是让他们多花些力气在农田水利上头，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咱们广东这天时倒是适合种庄稼，就是时不时狂风暴雨，要是水利都能修好，一年能收成两回甚至三回，大伙的日子都好过了不是么……”

    他这么唠唠叨叨一说，周遭的其他摊贩也都七嘴八舌说了起来，买家自然也是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听了半天，直到发现手上的薄脆已经有些凉了，这才使劲挤出了人群，一溜烟跑到了靠墙的一辆马车处，递上了手中的东西，然后上了马车，添油加醋地对里头的人说了刚刚听到的情形，末了又笑嘻嘻地加了一句。

    “大人，看来您在民间着实是好名声！”

    张越斜睨了李国修一眼，笑呵呵地说：“百姓的想法向来实在，你若是不贪墨不营私，就是好官；你若是处断官司秉公无误，那么就是一等一的好官；你若是除了操守品行上佳，还能让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那么，你便是全境称颂的好官。但是，名声这种东西，不是一地一隅能够传出去的，县令的名声限于一县，知府的名声限于一府，布政使的名声往往限于一省，只有庙堂之高的贤臣，方才能名动天下，这就是惠及一地和惠及天下的区别。”

    李国修和芮一祥听得连连点头，一旁的方敬也笑了起来：“我可没有三哥那么大的志向，这几天和小李小芮在外头跑，我这才知道，好端端的一件事，竟然能弄出那么多名堂，衙门里头还有那么多阴私手段。三哥以前说当官难，我还不信，如今是真的信了……”

    正要再往下说，他突然伸出脑袋冲车夫吩咐了几句，随即又缩回了脑袋：“咳，小李，刚刚被你耽搁了这么久，得赶紧了，否则伯母和三嫂她们在报恩光孝寺就得等急了！”

    想起自己今天是陪人出来礼佛的，张越顿时拍了拍脑袋，旋即才笑呵呵地说：“说好了让她们先去，咱们早堂结束了就跟上，没想到就这么耽搁了。你嫂子倒是好说话，就是你伯母必定要埋怨咱们一阵子。话说回来，小方，你可预备着些，你伯母和我唠叨过几回了，说你如今老大不小，该是娶媳妇的时候了，倘若遇着好的，你不妨直接和她说。”

    见方敬瞠目结舌的模样，李国修用胳膊肘撞了撞芮一祥，两人全都偷笑了起来。眼见张越往后头靠了靠闭目养神，方敬也红着脸望向了窗外，他们就彼此紧挨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陪人礼佛的事情张越在京城就常常干，但到了广州还是第一次。然而，那座名寺他前世却是来游玩过的，那时候还在华严三佛前自苦无父无母又一事无成，如今旧地重游，他不但是上有高堂下有妻小，而且还是福禄双全，境遇心境竟是截然不同。

    此前发生了太多事情，又逢灵犀秋痕先后有孕，如今最艰难的时期好容易捱过去了，孙氏自然硬是说要去佛寺还愿。正巧这天衙门午堂无事，项少渊也因病势稍有好转，项夫人也打算去拜拜神佛，于是一应女眷便一路同行，孙氏只吩咐张越早堂结束之后再过来会合。这会儿，张越四人的马车一到光孝寺，便有早等候在那儿的主持和几个老僧迎了上来，双掌合十见过之后，便在前头引路。

    俗话说未有羊城，先有光孝，便是说的这光孝寺历史悠久。如今的光孝寺全名是报恩光孝禅寺，得自于南宋初年。跟着主持广能一路进去，张越随眼一瞟，但只见寺内只有身着僧袍的和尚和负责洒扫的小沙弥，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并无其他香客。

    “广能大师，今天光孝寺不迎外客？”

    广能和尚主持光孝寺已经有十五年，见过的官员也有上百，却还是头一次接待张越这般年轻的地方大员，一路上自然是少不得悄悄打量。此时听见这话，他就笑道：“倒不是敝寺为了方伯大人而拦下外头的香客，实在是如今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原本香客就少。再加上今儿个实在是巧得很，都司和臬司的两位夫人也不约而同前来敬香，刚刚遇上了老夫人和尊夫人，所以敝寺为了安全起见，只能暂时封了寺院。这是一贯的规矩，并不扰民。”

    佛家虽有云众生平等，但在官府面前却往往做不到真正的超然，于是京城的皇家寺庙能够因为皇亲国戚而闭门不纳其他香客，地方上的佛寺道观自然也是以权贵为先。张越并不是矫情之人，不过是随便问一句，此时更在意的倒是广能所说的另外一件事，因笑道：“这么说，三司衙门的夫人们竟然都聚齐了！”

    “是啊，诸位夫人正在大雄宝殿礼佛，老衲已经吩咐所有僧人退避，只留了两个不足十岁的小沙弥随侍，也是希望诸位夫人能够自在些。”

    点点头谢过广能的安排，张越就随他入了山门，沿甬道前行，入眼的第一座建筑便是天王殿。等到近前，张越抬眼望了望那金漆匾额，目光就落在了两旁空空如也的门柱上。此时此刻，他便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两旁的楹联为何空着？”

    “说来惭愧，这天王殿的楹联前前后后换了足有六七回，每一回都有文人雅士指摘，或曰气势不足，或曰妄自尊大，或曰文采稍逊，或曰华彩空浮。”说到这里，广能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张越一眼，旋即笑吟吟地说，“早就听闻方伯大人乃是杜大学士高足，可否赐下墨宝，供今后往来香客瞻仰？”

    张越却仿佛没有听到广能的话，只是注视着门柱，突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禅教遍寰中，兹为最初福地；祗园开岭表，此是第一名山！”

    因士大夫中间往往不信神佛，因此广能和尚虽一直想请本省的主官题匾额或是楹联，却始终无人应承。此时一听张越脱口而出的这两句，他立时眼睛一亮，连忙称赞道：“早听说方伯大人文采不凡，这随口所吟赫然是一字难改！敝寺虽说不济，却也有上好文房四宝，大人还请移步挥毫如何？”

    恍然惊觉的张越这才想到自个竟是一时忘了那相隔数百年的时光，旋即更是品味出了这一副楹联竟是有一种凛然气势，不禁愣了一愣，随即苦笑道：“这哪里是我随口所做，乃是昔日遇上一位大师，他提起禅宗明庭光孝寺时吟的，我只是记了下来，如今若是我题在这天王殿楹联上，岂不是冒用他人名义？”

    大明建国以来，虽然南北二京重修了不少佛寺，但佛教各流派却是衰微不振，报恩光孝寺这座禅宗明庭也是如此。因此，广能并不愿意放弃今天的机会，连忙劝道：“这却不打紧，方伯大人只需告知那位大师的名字，敝寺自然会替那位大师扬名。如此楹联，埋没了岂不可惜？”

    埋没了并不可惜……只是晚个百多年出现罢了！

    话虽如此，张越咀嚼着这一副气势十足的楹联，终究是摇了摇头，对那老主持分说道：“这楹联气势太盛，由我这俗世人来题，对你这儿并无好处。你若是寻着哪位高僧，倒是可以让他依样画葫芦写上去。他日有机缘，我替你求一块山门匾额就是，这楹联之事再也休提。”

    张越这么说，广能自是无法，但心中却记下了山门匾额的事。待一行人到了后头大雄宝殿时，女眷们却早就去后边的精舍休息了，张越便打发方敬先过去对母亲孙氏说一声，然后谢绝了要带路的广能等僧人，只带着李国修和芮一祥缓步前行，从瘗发塔、风幡阁、六祖殿等一路逛了一圈，最后在大雄宝殿后的菩提树下止了步。

    “大人！”

    正想着佛家轮回之说的张越回头一瞧，却见是身后两个人全都跪了下来，愣了片刻便转过身来：“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李国修抬头朗声说：“大人，学生这两年承蒙大人教导，希望能正式拜在大人门下。”

    话音刚落，芮一祥也接口说道：“恳请大人收下我们两个学生。”

    “要是让人知道你们出自我的门下，恐怕羡慕你们拜得名师的人少，笑话你们攀附权贵的人多。哪怕是他日金榜题名，也会被人指指戳戳，你们两个真的都想好了？”

    芮一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大人还不是曾经被无数人指摘过，可如今照旧站得稳稳当当！”

    “不遭人忌是庸才，咱们虽不是一等一的天赋根底，但我们一定会仿效大人为人处事的风范，扎扎实实做一些事情！”

    虽说张越曾经和万世节谈笑间说过主持乡试桃李满天下何等风光，但他深深知道，自个的年纪资历谈这些还早了些，因此带出几个能用的年轻人，其实最大的希望是在这天下的变数上再增添几颗砝码。因此，看着两个满脸诚恳的少年，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拜杜桢为师的那一遭，于是渐渐露出了笑容。

    “既如此，那好，你们现在就磕头吧，我收下了你们这两个学生！”

    不用摆拜师宴，不用请众多宾客做见证，两个少年一瞬间都呆住了，但旋即便连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等到完事之后，张越扫了一眼这两个只比自个小几岁的学生，笑着说道：“好生努力！”

    说完这话，撂下两个一瞬间呆住了的少年，他便径直往精舍那边走去，心里却想起了自己当年拜师的情景。等他一路到了那精舍，却在门口撞见了父亲张倬。

    “爹，您怎么来了？”

    “我也是刚到，里头都是女人，索性就在这儿等你。”张倬笑吟吟地看着张越，举重若轻地说道：“黔国公那儿派人送来了信，徐家虽也打过沐氏的招牌，其实却和他没多大关联，随你怎么查。因为徐家攀咬过沐氏，他们已经把这笔帐都记在顾兴祖头上了，等时候恰当的时候，沐氏自然会再跟着倾力一击，到时候顾兴祖就别想招架了。沐家的人已经到了广州，这一次宝船下西洋打通航路，他们也会派出商船，这事情你有个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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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八章 旧事已成新事遂

﻿    第七百四十八章 旧事已成新事遂

    光孝寺后的三间草堂。

    灵犀和秋痕双双求到了一支签语吉利的中上签，全都是异常欢喜，而同行的李夫人喻夫人求着了中中签，虽有些遗憾，但签语总算还算称心。孙氏倒是嗔着杜绾和琥珀一块求一求，两人却全都摇头推脱。于是，张倬只露了一面便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她自然是盯上了自个认为一向“多灾多难”的张越。

    拗不过母亲，张越只得上前摇动起了签筒，心里默默祷祝了两句。不多时，一支竹签就扑通一声从签筒掉在了地上。还不等他弯腰，一旁的孙氏就亲自上前拾了，又掣在手中眯着眼睛仔细瞧看，口中低声念道：“第二十签，苏武援官典属国，上上。”

    孙氏一看到上上这两个字，登时大喜。一旁的广能少不得逢迎了两句，又示意小沙弥去取签语。很快，那小沙弥就捧了一张纸条过来，孙氏连忙示意杜绾取了，又让她读来听听。

    “当春久雨喜初晴，玉兔金乌渐渐明。旧事已成新事遂，看看一跳入蓬瀛。”

    杜绾刚刚读完，一旁的解签僧人便笑容可掬地说：“恭喜方伯大人，这久雨初晴之兆乃是大大的吉兆，主万事皆可成！无论方伯大人面前有何疑难，都不过是尺许沟渠，可一跃而过。而做成此事之后，日后更是大道坦荡，再无困窘！”

    反反复复看着这四句签语，张越也不禁欣喜这寥寥数语确确实实正中心坎，脸上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一旁的李夫人喻夫人各自瞧着手中替夫婿求的前程签，看张越时不禁异常眼热，少不得奉承恭维了一番。等到出了草堂，众人一一在香火簿上写下了一笔，那广能在旁边斜眼一看，虽遗憾天王殿前的楹联仍是没有着落，可三司衙门的这三笔香火钱却让他很是觉得面上风光。

    离开光孝寺时，刚过了四十大寿的李夫人段氏又冲着孙氏和杜绾千恩万谢：“我家老爷说了，若不是张大人提醒点明，他这次就得铸成大错！这大恩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法谢，所以他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只要他在广东一日，便听张大人的一日！”

    “夫人言重了，什么听不听的，他还年轻，自然需要人帮衬。”孙氏虽说心里极其高兴，但谦逊话她自然不会忘了，“夫人若是闲了，尽管来官廨坐坐，大伙儿都有个伴！”

    当初四十大寿的时候，段氏自忖品级最高，对孙氏这样母以子贵的诰命并不在意，可如今丈夫险些就倒了霉，又是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此刻孙氏就算不说，她也想自个儿贴上去，因此听闻这话自是大喜：“那真是求之不得！婶子毕竟是一直呆在大地方，见多识广的人，以后还请多多提点我。”

    她说着又对杜绾笑道：“妹妹也不妨多到我那儿坐坐，虽说都是和我一样的粗人，但咱们这些粗人没那么多心眼弯弯绕绕，解闷却是最好的！”

    之前一直都是夫人少夫人那般叫着，此时突然就冒出了婶子妹妹这样的称呼来，杜绾忍不住瞥了孙氏一眼。见婆婆的嘴角仿佛有些抽搐，她便强忍笑意答应了下来。瞧见这位此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妇竟是又转身过去和灵犀秋痕琥珀说话，她便轻轻挽住了孙氏的胳膊，一面将其扶上马车，一面低声笑道：“娘，您如今可多了一个侄女辈的二品诰命夫人。”

    “这都是什么事，我有这么老？”孙氏如今四十有五，因保养得宜，瞧着还年轻得很，于是这会儿听了杜绾的玩笑话，她更是忍不住嘀咕道，“哪有这样乱认辈分的！”

    张倬不想和这些贵妇人照面，早一步就上了车，刚刚那番话恰是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扶着妻子在车厢中坐好，他忍不住笑道：“以后越儿官越做越大，你的辈分也少不得越来越高。李夫人若是叫你姐姐，便是以他的长辈自居了。换成以前自然是无妨，可如今李都帅还需要越儿替他多说几句好话，哪里还能如此拿大？”

    见孙氏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满是欣悦的笑意，杜绾哪里不知道她其实是高兴的，忙放下了车帘。这时候，却是喻夫人又亲自上前道别，她只得耐着性子陪说话，而这位比段氏年纪更大的贵妇拉着她却是好一通感慨，字里行间不脱官府衙门之间的事，她一律装着听不懂蒙混了过去。等到都司和臬司那两路人走了，她总算长长舒了一口气，见灵犀和秋痕先后上了最后那一辆特制的马车，她这才和琥珀一块登车，一上去就看到了张越促狭的笑脸。

    “这一回你和娘可是都长辈分了！李龙家里的长子已经快三十了，到时候得叫你一声婶子，得叫娘一声奶奶！”见杜绾狠狠地瞪他，琥珀也在旁边掩嘴偷笑，他这才举手笑道，“好了好了，这是别人硬认的亲戚，不关咱们的事，但有一桩我却得知会你一声。绾妹，从今天开始，我多了两个学生，你可就是正牌子师娘了。”

    师娘这个称呼让杜绾一下子想起了母亲裘氏，不由得恍惚了一阵子，旋即立刻惊醒了过来，皱了皱眉问道：“你说的是李国修和芮一祥？你一直都在栽培提点他们，其实早就算是半个学生了，可如今定下师生名分，别人不但会说你好为人师，他们也会被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好了，他们俩要是没这点决心，也不会开这个口。多两个学生，日后就能多两个帮手。对了……”张越顿了一顿，忽然看着杜绾问道，“这几个月，仿佛只收到过先生的一封信？”

    杜绾早就习惯了张越时而岳父时而先生的称呼，此时也懒得再取笑他，便点点头道：“确实只有一封，那次爹爹就说了，广东路途太遥远，驿传送信不便，若没有什么大事，他就不写信了。如今他是阁臣，你是封疆大吏，毕竟不再是单纯的师生翁婿。”

    “唉，反而是杨阁老和两位沈先生的信还多些，真不知道如今先生过得如何，世节那家伙也是可恶，写信时只炫耀他和小五的那点趣事，大老远送信尽说这些！”

    张越来广东上任不过半年，杨士奇前后写过好几封信，都是作为长辈的教诲，朝中情形往往只是画龙点睛题上那么一笔。而沈度沈粲二人的信则是和他探讨书法之道，末尾总少不了诗词唱和。除此之外，就是北京的万世节顾彬，南京的孙翰，调任泰州府的夏吉送过信来，朝堂事务家长里短，看信如见人，倒是解了举家在外的寂寥。

    如今连生连虎在京，张越身边虽也有两个家中的世仆充当书童，但终究跟的时间太短，往来书信等等都是琥珀分拣，杜绾存管。而若是京城那些相熟的同僚来信，他也不及一一回信，往往只是口授个大概，方敬三人代为回复。这会儿说起这个，琥珀迟疑片刻就提了一句：“少爷，这次您到广东，别人都写过信来，可房家少爷仿佛没什么音信。”

    说起房陵，张越的脸顿时阴了。他虽说人缘不错，但真正相知的朋友其实就这么几个，这其中，房陵的境遇最是起伏多变。勋贵子弟进锦衣卫的不计其数，大伯父张信和三堂叔张軏，如今也还挂着锦衣卫的军职，但并不管侦缉事，可房陵却是兼管着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想当初袁方和他们父子往来便是和做贼似的，房陵又怎么可能再对他如从前一样？

    于是，他只得叹了口气说：“往事不可追，他也有他的难处。”

    张越在布政司衙门的大门前下车，目送着家眷的马车绕道后头官廨，这才打算进门。还没踏进门槛，就有差役报说张谦刚刚已经打发人来请过他。于是，他连忙吩咐午堂的事暂时请项少渊料理，匆匆赶往了药洲武安街的市舶公馆。

    一见到人，他还不及寒暄，张谦就直截了当地说：“东厂那边让人快马送来了消息，因锦衣卫已经把事情始末报了上去，再加上你又搜到了徐家那儿的要紧东西，据说贵州和云南的监察御史纷纷告了顾兴祖的状，所以皇上大为震怒，此前刚刚下令派人来广州彻查此事。一个是都察院都御史顾佐竭力推荐的监察御史于谦，另一个就是太后钦点的指挥同知房陵。照我得到消息的日子算，他们俩这两三日就能到。不单单是他们，安远侯柳升亲自下来，这广西的兵由他暂领。”

    之前琥珀才提到房陵，这会儿就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张越不禁愣了一愣，等听到又派了安远侯柳升去接替顾兴祖掌兵，张越立时明白到时候顾兴祖还得到广州来。

    “看来，顾兴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是他没有派人去琼州府，只不过和咱们耗时间打擂台也就罢了，偏生他竟然孤注一掷，硬生生把事情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给过他机会，偏生他刚愎自用非得分出个胜负死活来，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张谦在宫里不轻易和人结怨，人人都当他是老好人，谁知道一出来便撞上了这么一件勾当，撞上了这么一个人，自个心里也觉得郁闷，冷哼一声便摆摆手说：“反正来人还得等两天，先说琼州府的事。吉祥，张大人已经来了，你还不赶紧出来？”

    随着这一声唤，张越就只见一旁的青绿色绉纱帘子微微一动，一个人影敏捷地闪了出来，深深弯下腰去行礼，正是曹吉祥。见他脚上的鞋子和裤腿仍然沾着星星泥点，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唯有脸仿佛是擦过，但瞧着比之前黑了瘦了，他便温言说：“这次辛苦你了。”

    这辛苦两个字之前张谦也已经说过一次，相同的语调相同的表情，曹吉祥不禁越发觉得受宠若惊，连忙说：“小的只是遵令办事，不敢鞠躬。若不是大人正好派了张大哥到那儿公干，他又去请来了丘家的不少家丁帮忙，也拿不下顾家那十几个亲兵。”

    知道张越此前只是从自己这儿得知了琼州府的一些消息，但毕竟不够详尽，张谦便示意曹吉祥坐下，让他把抵达琼州府之后的一应情形如实道来。尽管此前刚刚对张谦一五一十禀报了一次，这会儿连日赶路的疲倦仍是一阵阵发作上来，但曹吉祥还是提起了精神，一面喝着几乎比药还苦的浓茶，一面分说着抵达琼州府后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就差连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一遍。等到他没有丝毫遗漏地把所有一切讲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见曹吉祥眼圈发青满脸疲惫，张越该知道的也已经都知道了，张谦少不得又勉励嘉奖了几句，然后打发了他去休息。等到人一走，他就对张越说道：“没想到临走前随手接了王瑾送来的这么一个人，到头来作用却是不小。你听听他说的，要不是他机警，调来了二十几个巡检司最善射的弓兵，就算能留得下那些人，丘家仅存的那一点家丁必然是损失殆尽，到了那时候，你我都不好向英国公交待。是个人才，以后倒是可以多培养培养。”

    培养曹吉祥？这个大明历史上唯一真正谋过反想当皇帝的太监？

    张越越想越觉得荒谬，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随即就把此事略过了。无论是英雄还是奸雄，需要的都是时势，若时和势都不具备，那么什么野心抱负都无从谈起。自忖和顾兴祖相关的每一个环节都已经仔细考虑周详，他便轻轻拍了拍旁边的扶手。

    “琼州府那边虽说暂时安定了，但后患恐怕不小，钦差来了之后怕是还得要去一趟。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等待钦差，不过也不用干等着。官牙行的章程之前已经送上来了，也就是说，码头上估值抽分课税应该能逐步上正轨。所以，在等待的这几天，海商的引凭勘合该是时候发下去了，就请张公公主持。和当初宁波市舶司一样，一共二十张。朝中夏尚书不是在设钞关平抑钞值吗？这次正好，让想要引凭的商人每人交押金三千贯钞，然后竞价角逐。对了，宝船有什么消息？”

    张谦这才想起了另一件大事，立时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宝船已经过了山东，正在往刘家港，只要稍稍休整几天就能南下。如今海风正好，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之后就能停在广州港。只不过，咱们的码头虽说已经重新修过，但要停这么多艘船还是勉强，只能让他们一拨拨进港装运了。他们这一次出使日本可谓是收获颇丰，日本不但一下子烹死了二十四名倭寇，而且已经就之前不纳使节一事上表请罪，还开了口岸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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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九章 倏尔故人来

﻿    第七百四十九章 倏尔故人来

    广州府归德门。

    虽说先头的戒严令已经取消多日，但归德门的守兵还是比从前增加了一倍，进出百姓都需严格盘查。从前拖沓懒散的兵卒们一个个装束了整齐，平日那些揩油盘剥之类的举动全都没了，于是进惯了城的人们不禁心里犯嘀咕，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一日忙碌到了日上三竿，眼见进城出城的人渐渐少了，军士们才散了开来，揉着胳膊到了荫凉地休息，三三两两小声议论着这几天上司的严令。有消息灵通的少不得扯到前些天镇远侯大老远跑来的那一遭，神神秘秘地说琼州府黎人造反，结果话音刚落就被人啐了回去。

    “当官的放个屁，底下就得折腾半天，这种鬼话你也相信？这从永乐爷爷开始，琼州府又是优抚又是给官，那些黎人过得比咱们还舒坦，哪个猪脑子会想着造反？我告诉你们吧，我有个表兄弟在府衙当差，听说那是镇远侯和徐家勾结做了不少事情，于是故意捅出这么一件事恶心人的。至于上头下令咱们好好看着城门，那是这几天有大人物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某个眼尖的军士就突然大声嚷嚷道：“少说废话，真有人过来了！足足有几十骑，瞧着仿佛是哪里的精锐！”

    听了这提醒，刚刚还凑在一块的兵卒们立刻散了开来，一个个按照规矩摆好了拒马，又在城门洞前立定。眼见那马队上了护城河上的归德桥，他们不禁全都按上了腰中刀把子。这要是朝廷兵马自然是无事，若不是，那么就少不得一场厮杀了，尽管这种可能性着实不大。

    等到那风驰电掣的马队倏然停下，领头的总旗方才发现来的人赫然是泾渭分明的两拨。左边为首的那个人他还有些印象，便是此前在城里闹得鸡犬不宁的镇远侯顾兴祖；右边那个年轻的军官他却不认识，然而，只看那一身大红缎绣花团锦簇一般的官服，以及身后那些满身精悍气息的军士，他就知道也不是寻常官员，于是连忙赶上前去。等验了通行公文和随身腰牌，他只觉得浑身直冒凉气，连忙带着下属避到了一边。

    居然派了这等牌名上的人下来，这次的事情得闹多大？

    收到兵部和都督府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之后，顾兴祖虽说气急败坏摔东西拿人出气，发了不少火，但终究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果然，安远侯柳升一行只不过比此前的信使晚到了五日，彼此相见的时候，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更是让他心头发毛。等听说上命让他前去广州城等待钦差之后，他不敢怠慢，交卸了差事就匆匆带着一干心腹亲兵赶往了广州。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进广州的官道上迎面撞上朝廷派来的钦差！只看他们的装束他就恍然惊觉，那竟然是锦衣卫！

    “侯爷先请。”

    见对方笑容可掬，顾兴祖也就强笑道：“房指挥奉旨前来，还是您先请。”

    房陵看了看顾兴祖，抱拳点了点头，一马当先进了门洞，身后的锦衣卫自是紧紧跟上。直到望着这一行人上了归德直街，顾兴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一鞭子打在马股上，带着一众亲兵第二次踏上了这广州城。

    这一次，他已经没了之前的气势，心里只盘算着琼州府那边的光景——顾平安带的全都是可以为顾家去死的死士，真正以一当百的精锐。这些人哪怕失败，也应该不会活着落在别人手中。他已经在广西清理了所有痕迹，只要没有人证，张越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也是白搭！

    前后两拨人旋风一般地拐进了藩司街，随着几声响亮的呵斥，路上行人纷纷退避。眼看快要到下马石的时候，领头的房陵猛地一勒缰绳，身下骏马长嘶一声就停了下来，后头十几个人也都齐刷刷地勒马。一跃下马，他瞧见布政司衙门那边有两个门子迎上前来，便淡淡地说：“锦衣卫指挥同知领北镇抚司房陵，奉旨来广州府公干！”

    见两个门子一下子变了颜色，反身就往衙门中冲去，他这才转身瞧了瞧下马走上前来的顾兴祖，微微笑道：“事不宜迟，既然到了，我今天就打算审理此事，侯爷觉得如何？”

    “都察院的那位御史还没来，房指挥这就办公，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

    “我来的时候皇上就吩咐过，兵贵神速，办事也贵神速，兹事体大，便该快刀斩乱麻迅速解决，免得局面不可收拾。于侍御虽说是文官，不能如我等这般彻夜赶路，但身负圣命，顶多也就迟上两日。等他到了，我这儿已经理出头绪，岂不是正好？”

    话已至此，顾兴祖哪里不知道对方已经是打定主意，竟是想不出反驳之词。在他之前想来，从京城到广州至少要赶路半个月，朝廷钦差抵达之后至少也得休息个几天，随后再见一见三司官员等等相干人士，把所有线头捋顺了才会开始查问。如今房陵这一雷厉风行，顿时打乱了他之前的打算。于是，眼见布政司衙门中门大开，那些衣衫整整齐齐的官员列队出迎，他立刻悄悄叫来了身后一个亲兵，面色严峻地吩咐了好一通话，随即立刻把人打发了走。

    然而，定下心来的他正在暗自猜测，朝中那些部堂大臣是否会认为张家尾大不掉，需要敲打敲打，因而偏向了自己，身后就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侯爷，这藩司街两头都被人堵住了，丰乐和泰和两座牌坊下头都是本地锦衣卫派人把守，严禁人出入。小的不敢硬碰，所以只能回来。请侯爷示下，如今该怎么办？”

    “这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派的人，怎么动作这么快！”

    顾兴祖一下子额头暴起了青筋，心里竟是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在京师是有一些消息渠道，但这一次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广东这边还来不及，根本没工夫关注京城那儿，再加上路途遥远，他只能凡事凭猜测，并不清楚朝中有怎样的角力。而且，皇帝自从登基以来，就不如永乐朝时亲近锦衣卫和东厂，他更是没在这两边的人事上头留神。所以，对于房陵这个领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他几乎是一无所知，只知道那也是勋贵之后。

    还不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就看到房陵转身走过来，虚手摆了个请的姿势。当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挤出一个笑容就点了点头，随他一同进了布政司衙门。等到了三堂坐定，小厮各自奉上茶水，他便头也不抬，只顾看着手中茶盏，脸色阴晴不定。

    房陵斜睨了顾兴祖一眼，见其低着头，便冲张越使了个眼色，随即才正色道：“张大人是一省布政使，事情繁忙；顾侯爷也是军中要员，不可轻离，所以我这趟奉旨前来，便是要尽快了结此事。请张大人速派人去请提督市舶太监张公公，都指挥使李大人，按察使喻大人。另外，如有人证物证等等，也请全部押到布政司理问所。”

    尽管是昔日好友，但自打朱瞻基登基之后，张越除了上朝和其他公务，就再也没有见过房陵。此时见他稳坐如泰山，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随即就依言传令了下去。就在他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不料顾兴祖突然抬起了头来。

    “房指挥，你既然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就应该知道人证可以假造，在关键时刻做不得数。这天底下这么大，随便找几个人安上一通言辞，要什么样的人证没有？张越既然知道私自隐瞒叛逆军情乃是大罪，为了脱罪，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侯爷这话说得不错，可人证可以伪造，物证何尝不能伪造？侯爷此前拿出的那一份厚厚的证供，偏生供述的人已经被全部斩首，焉知不是为了死无对证？”张越见顾兴祖脸色铁青，也懒得再打嘴皮子官司，“如今皇上既然已经委了钦差查问此事，那么不过是比谁的证据有力，谁的证据可靠，侯爷何必再说那么多废话？”

    “你……哼，我倒要看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上次在黄埔镇码头上被张越挤兑得说不出话来，顾兴祖便放弃了这会儿在嘴上占便宜的打算，冷笑一声再不做声。他既然安静了，张越自然更是无话，房陵也是稳坐钓鱼台闭目养神，偌大的三堂竟是一丝声气也无，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顾兴祖和房陵都有随从跟随，张越却只孤身一人，这会儿他们三个都有座也就罢了，但却苦了其余站着的人，一个个不能出声不说，还不能随便动弹。于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就只听砰地一声，却是房陵背后的一个校尉碰倒了高几。

    顾兴祖原本就满肚子火，此时正要借题发挥，却发现那亲兵一屁股坐在地上之后，竟是头靠着椅子腿昏了过去。瞧见这光景，他顿时把先头那点冷嘲热讽的心思丢开了去，抢在房陵前头说：“房指挥，看来贵属连日赶路已经受不得了，他既然如此，其他人也必定好不到哪儿去。待会儿见了其他各位，不若就此休息一个晚上。毕竟，单单你一个人总不行。”

    京城到广州将近八千多里路，房陵一路换马不换人，虽不比送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但能在半个月内赶到这儿，自然是消耗不小。回头瞥了一眼，见身后的几个随从都是强打精神，他就淡淡地说：“把他抬下去，其余四个四个分批去客房休息，两个时辰换一拨，到点了就起来。张大人，能否去寻一些冰块来，让我用冰水洗个脸，也好提提神。”

    张越原本张口想劝，可是被房陵说在前头，他也只得答应了，又吩咐人先带着那四个轮着去休息的锦衣卫下去。不多时，两个差役就一人提着一个冒着寒气的大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下。顾兴祖瞧着房陵用冰块擦洗着胡须拉碴的脸，又用浸了冰水的软巾盖在双眼上，一颗心不由自主地一缩，竟是觉得那看上去极缓慢的动作仿佛有些杀气腾腾。

    “市舶公馆张公公到！”

    “都指挥使司李都帅到！”

    “按察司喻大人到！”

    因都司臬司和市舶公馆距离布政司衙门的距离都差不多，因此三人竟是几乎前后脚都到了。此前他们已经从信使口中得知了京师的钦差是什么身份，甫一见面都能泰然自若，只有张谦在打过照面之后，耐人寻味地冲张越看了一眼，随即却是落了末座。

    简短地寒暄了两句，房陵就站起身来：“诸位既然都到齐了，那就一块去理问所吧！”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响起了一个扯开嗓门的通报声：“都察院监察御史于谦于大人到！”

    尽管刚刚才从房陵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但此时此刻，堂上诸人竟是全都愣住了。顾兴祖一愣之后便是大喜，因笑道：“想不到一个文官竟然能如此勤劳王事，只是比房大人慢两个时辰。他既然来了，人就真的都到齐了。各位，既然一样是钦差，咱们是不是出去迎一迎？”

    布政司衙门前，一个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人正昂首挺立，眼神中满是疲惫之色。若不是他站得笔直，满是血丝的眼神亮得碜人，旁人恐怕都会将其当做是赶考的书生。须臾，一个皂隶就一阵风似的从衙门里头跑了出来，一面嚷嚷开中门，一面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包袱冲了出来。待到近前，他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双手将东西高高呈了上去。

    “大人，这是您的关防。诸位大人立时便出迎，请您稍待片刻。”

    于谦点点头，双手收回了那个包袱。这一路急赶，锦衣卫沿途驿站换马，他却是坐车，速度原本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在半道上也换了马。奈何他毕竟不是文官，长途骑马实在是熬不起，于是干脆在一处车马行换了轻便马车，逐个驿站换驾马疾奔赶路。刚刚下马车的时候，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如今虽仍觉得天旋地转，总算是缓过了些神来。

    临行前内阁首辅杨士奇多有嘱咐，顾佐更是反复提点。他要是被锦衣卫赶在前头办完了所有事情，怎么对得起举荐自己的二位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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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惊堂一响

﻿    第七百五十章 惊堂一响

    一大早得知来了一队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市舶公馆又紧跟着押来了一干人犯，理问熊浩就已经是忙得脚不沾地，等到人一拨拨全都来齐了，他就更是满头大汗了。要知道，自从理问之职从明初的正四品一路直降到从六品，布政司仪门东面的理问所就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高官。眼看三间正厅里几个差役忙着设座奉茶，满身燥热的他不禁提袖擦汗。

    “熊理问。”

    熊浩扭头一瞧，看见张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边，连忙陪笑道：“大人有何吩咐？”

    “待会留下四个差役就好，其余的都交给那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今天审问的事情你既不知情，那就最好不要参与，你干脆回避吧。”

    看到熊浩如释重负如蒙大赦的模样，张越便冲着他点了点头，见人一溜烟躲得没影了，他就扫了一眼一番刚刚换了一袭衣服，如今正满脸困倦翻看案卷的于谦，心中倒是佩服一个文官居然能够每日睡两个时辰，连赶了七千多里，硬是只比房陵晚了这么一丁点抵达。不多时，正厅中就安排了妥当，众人一一落座毕，房陵就吩咐把人证物证一一带上来。

    顾兴祖的物证除了之前征讨叛瑶的那些证词之外，还多带了两个畏畏缩缩的瑶人以及思恩县的两个差役。他那次从广州匆匆回去之后就做了万全准备，因此无论上头问什么，四人都是对答如流。那两个瑶人更是说得绘声绘色，怎么派人去的琼州府，怎么联络的四乡峒首，怎么串联分派起义时间……乍一听竟是毫无破绽。而两个差役也证明顾兴祖斩杀叛逆千余人完全是因为又有零星的瑶人复叛，那时为了杀一儆百没顾忌其他，后来又在扫荡剩余叛逆的时候抓到了那两个瑶人，总算是又有了人证。

    见顾兴祖示威似的冲着自己冷笑，张越仍是稳若泰山。这种诡谲小道能够瞒得过别人，怎么能瞒得过一天到晚就是和侦缉打交道的锦衣卫？果然，等到厅上重新安静了下来，房陵就开口说道：“于侍御，既然镇远侯的人证物证都齐全了，那么，就让张大人也把人证物证带上来吧。两边一对质，应该就能水落石出了。”

    在厅上坐了这么一刻，于谦已经是喝了三杯滚烫的浓茶，这会儿浑身冒汗，精神却是健旺了许多，便点了点头。然而，和顾兴祖那四个干干净净的人证不同，这一次带上来的几个人却是形色各异，有穿着对襟长衫的黎人，有身着青绢交领衫子的宦官，还有三个五花大绑犹如死狗一般被人丢在地上看不清面目的汉子。瞧见这一幕，他一下子愣住了。

    “小的曹吉祥，参见房指挥，于侍御。”

    四天四夜赶到琼州府，大干一场平息了所有事情，之后又用了四天赶了回来，曹吉祥前头那半个月熬得着实狠了，原本胖胖的身材整整瘦了一大圈。如今休养了数日，精神总算是恢复了过来。此时毕恭毕敬见过上头那两位钦差，他也不等众人发问，就把当日在迈山慈善寺上头发生的那些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原本就是口才极好，那些事情又是亲见亲历，说到惊险处，其余众人全都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厅上竟是连一丝别的声音也无。

    然而，别人可以定神倾听，顾兴祖却是越听脸色变化越大，待到最后，他几乎是狠狠地盯着那三个被丢在地上的亲兵，恨不得把这几个废物全都踹死。于是，当听到曹吉祥说征调的是丘家的家丁时，他一下子就站起身来，怒声责问道：“丘氏是贬谪岭南的罪人，怎么还能保有这些带刀家丁，这分明是图谋……”

    “镇远侯！”

    张越实在是看不得这种胡乱攀咬拉人下水的家伙，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如今问的是海南黎人的事，侯爷若是要问丘家，事后可以问个够，但现在你用不着转移话题！这下头的三个人都是当日在慈善寺行凶的，除了他们还有十几个人的尸体。那会儿看见他们行事的不止一两个人，就连澄迈县衙的人也都可以作证。当时若一个应对不好，县衙就被火烧了！”

    “你是广东布政使，这一省的父母官，你要找这些人来污蔑本爵还不容易！”顾兴祖已经是认出了顾平安，心头一时大恐，只知道万不能让人相信下头这三个是自己的人，当下霍地站起身来，“随便找三个阿猫阿狗，然后编造一番供词，就能充作是本爵的亲兵？他们说是本爵指使就是本爵指使？大刑之下屈打成招，什么不可得，要是你想凭这三个人的证词就污蔑本爵激起民变，就是这官司打到御前，本爵也绝不认账！”

    五花大绑的顾平安挣扎着抬起头，见顾兴祖不经意扫过一眼，目光中满是凶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很想说每日里都有人将布卷拿开一些，用米汤和参汤灌着他吊命，可他什么都不曾招认，奈何这会儿嘴里牢牢塞着破布，无论他怎么挣扎都说不出一个字，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然而，在别人看来，他这死命挣扎的样子更像是不同意顾兴祖的话。都指挥使李龙自忖和顾兴祖彻底撕破了脸，此刻就突然咳嗽了一声：“顾侯爷，要是张大人的人证只是随便找来的阿猫阿狗，那你那四个人证焉知就不是？”

    作为老官油子，李龙一向是油水照捞，责任不背，更不用说这种贸然出头的事。可一想到自个儿险些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里头，他立时便忽略了顾兴祖那阴森的目光，又在已经背着千钧重担的骆驼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再说了，除了眼下这几个人证，之前抄检徐家的时候，除了抄出不少往来信件之外，还有几个人证，不如把这些人一块叫上来？”

    “你……”

    张谦没等顾兴祖骂出声来，就慢条斯理地说道：“咱家也要提醒顾侯爷一句，刚刚吉祥什么时候说过，这三个人招认了侯爷是他们的主使？其实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汉子，被擒之后绝水绝食，要不是成天用米汤参汤吊着，恐怕早就没命了。咱家敬佩好汉子，所以根本就没让人审问，所以他们可是一个字都没说。”

    众目睽睽之下，顾兴祖的脸色骤变，原本是涨得通红的脸竟一下子露出了几分青紫，双肩也忍不住抖动了起来，几次张嘴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毕竟是第二代的勋贵，虽说少年时就跟着祖父征讨贵州群蛮，但终究一直远离朝廷中枢，真正遇到孤立的场面就有些顶不住了。尽管张谦的话应该是一颗定心丸，但前头这一次次惊涛骇浪太急，他已经没法放下心。

    果然，张谦的话音刚落，张越就接口道：“这些人都是忠心耿耿的死士，贸然审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求死之心。当时曹吉祥拿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咬舌想自尽，好在抢得及时，只有一个人成功咬断了舌头，但也没能死成。要证明他们是否镇远侯的人简单得很，以锦衣卫的能耐，查明这几个人的底细自然容易得很。”

    事到如今，顾兴祖只能打定了死不认账的主意，沉着脸说：“就算他们曾经是本爵的人，兴许也是听了外人指使胡作非为！”

    “够了！”

    一直冷然旁听的于谦终于忍不住了，他突然重重提起惊堂木狠狠拍了下去，等到那砰然巨响震慑全场，他就转头对房陵说：“辨明这几个人正身的事情就交给房指挥，我看今天也不用再审了。房指挥，我下午就回去看那些物证书证，总比在这儿浪费时间的好！”

    他出京之前，心里就已经揣测了许久广东的事情。刚刚翻了那些书证，从那些藏头露尾的话里头看出了不少名堂他就决定只拣自己擅长的事情去做，至于审讯的事情，他就是再能耐也比不上锦衣卫。此时此刻，他站起身来一拱手，便吩咐身旁的年轻书童把所有东西一并收好，竟是径直扬长而去。他这么一走，房陵便轻咳了一声。

    “于侍御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此散了吧。虽说广州有锦衣卫卫所，我不当叨扰布政司，但把人送来送去，若是有所损伤或是其他万一，也不方便，还请张大人把理问所的地方借给我。至于其余诸位，横竖布政司的空屋客房也不少，请各位在这儿凑合一夜。”他顿了一顿，见众人有惊愕的有疑惑的更有打算出口反对的，于是又添了一句，“这不是商量，我是代皇上问案，这是规矩！”

    撂下这话，他又扭头看着按察使喻良：“此次的事情和喻大人没什么太大关联，你既然是提刑按察使，管着通省的刑名和纠劾，待会我一一审问那些人，还请喻大人做个见证。”

    喻良起初就打着缄默是金的主意，可万万没想到这位锦衣卫的凶神兜兜转转，竟是把自己给直接陷了进去。虽说他极想推脱，但当着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满嘴的推脱之词却全都吞进了肚子里，只能无可奈何答应了下来。

    见喻良跟着房陵和几个锦衣卫出了理问所正厅，顾兴祖也无心留在这儿面对一群面目可憎的仇人，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可出了大门被冷风一吹，他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锦衣卫的手段他是没见过，可却听说过，顾平安那三个人真能熬下连番大刑？想到房陵之前不声不响就封住了藩司街两头的手段，他不禁心烦意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许悔意。

    李龙因为之前那一遭的关系，如今和张越张谦的关系大为亲近，自然早得到了这京里来人的消息，对于留在布政司早有预料，心里反而暗自称快。这会儿回到布政司前衙，右布政使项少渊说自个的官廨还空着好几间房，请他在那儿留宿，他谢了一声就答应了。至于张谦则是理所当然地说自己就在张越那里凑合一晚，于是左参政徐涛只好勉为其难地去给那位最难伺候的镇远侯顾兴祖安排住处。

    张谦也是张家的老相识了，这天张越陪着用了晚饭，他就笑说要见一见张越的一双儿女。听到这个要求，张越自是连忙让人去叫自己的两个孩子。很快，杜绾就亲自领着两个小家伙走了来。左边的静官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佛头青彩绣暗花缎盘领右衽衫子，脚下穿着虎头鞋，眼睛好奇地盯着客人；右边的三三身穿余白色绉纱对襟小衫，衣襟下摆还绣着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见有外人便往杜绾身后躲了躲。待到近前，杜绾停住步子推了推静官，小家伙便娴熟地到一边牵了妹妹，上前乖巧地叫了一声张爷爷。他既一开口，三三自是有样学样。

    “好孩子！”

    张谦被这一声张爷爷叫得满脸堆笑，竟是忍不住把两个粉妆玉琢的孩子揽在怀里左看右看，越瞧越欢喜，最后随手解下了腰中锦囊，从里头掏出了一模一样的两个赤金扇坠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旋即才对张越和杜绾说道：“能有这么一对可爱的小家伙，你们夫妻都是有福之人。这金坠子是当初太宗皇帝闲来玩耍时赏赐给我的，如今就转赠了他们做个玩物。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许推辞，我可是平白无故多了一双孙辈，总得尽尽心！”

    自己的推脱之词全都被老到的张谦堵了回来，张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冲儿子女儿点了点头。这时候，静官才拉着妹妹一块磕了个头，规规矩矩收了东西，却是先把两个金扇坠一起放进了三三的荷包里，然后眨巴眼睛看着张谦，用清亮的声音说：“祖父说过，长者赐不敢辞，但得了好处不能单单说一个谢字。我今天刚学了一首诗，背给张爷爷听好不好？”

    儿子突然来这么一套，张越也是异常惊讶，见杜绾亦是满脸意外的模样，他哪里不知道这并不是妻子教的。眼见张谦高兴地连连点头，静官清了清嗓子背起了那首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他不禁往前坐了坐，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满脸认真的小家伙。

    恍惚间，他竟是依稀觉得看见了自己当年。

    一首诗背了大半，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跟着便是崔妈妈压低的声音：“少爷，外头来报，说是于侍御想要见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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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 清白和问心无愧

﻿    第七百五十一章 清白和问心无愧

    尽管张越名义上还比于谦小四岁，但他毕竟是两世为人。而且，在科场上，他是永乐十六年的进士，于谦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这便占了前辈的名分；而在官场上，他从入仕之后便是稳步上升，最终在朱瞻基即位之后出任封疆大吏。如今再一相见，他早已没了从前初见一代名人时的吃惊，客客气气打了招呼便抬手请于谦坐。

    “这么晚了，于侍御找我有什么事？”

    “下官已经把案卷都看完了。”于谦整整花费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把此前布政司整理的东西和顾兴祖提供的书证全都啃完了，心里已经有了定见，此时便直截了当地说，“下官走之前，听说张大人上书献嘉禾，言稻种两熟之事，朝中大臣全是为之欢欣鼓舞，下官亦然。如今查案卷问人证，孰是孰非已经很分明了，镇远侯虚言蒙骗朝廷，更是派人激起民变，下官必定秉公处断。但下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张大人。”

    对于这位丁是丁卯是卯的刚正人物，张越是早有领教，此时自是不以为忤，在书桌后头坐下，他就抬头问道：“于侍御请直说。”

    “先头市舶太监秦怀谨妄图畏罪潜逃，更买通黎人行刺府衙官员，这都是铁板钉钉的大罪。他先头被看得好好的，为何张公公抵达之后不数日，便突然畏罪自裁，就连那几个黎人刺客也是全都自杀了？这样罪大恶极的阉人就该明正典刑，而那几个刺客也应该公开审问以正视听，倘若如此就不会如现在这样满城风雨！张大人，从前士林之中多诟病你以勋贵世家子弟而拔擢高官，但如今这些议论早已经平息了下去，下官亦是和别人一样敬你人品才能心志谋略胆识，但明知阉人为祸，就该直言劝谏，怎可就这么含含糊糊蒙混过去！”

    说到这里，于谦索性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了两步，这才转过身说：“自永乐年间开始，中官出镇巡视地方的越来越多，如市舶司这等去处，市舶太监更是凌驾于本官之上，使市舶司形同虚设。永乐末年，正是张大人发黄俨江充等人逆谋，使其处斩于市，然后又在宣府腰斩王冠，正法纪视听，此前秦怀谨一事正是让天下知其奸谋的机会，为何偏要处置得这么悄无声息？张大人可知道，如今宫中已经堂而皇之设内书堂，选十岁以下小宦官识字，太祖的宝训竟已是抛之不顾了！”

    张越原只是靠在太师椅上听着，渐渐就坐直了身子，待到最后于谦倏然转身直视，他的眉头自是皱得越来越紧。对于宦官，他并无太大的偏见，毕竟，只要皇权存在，这个畸形的团体便势必不可能裁撤。而比亲近，天下还有谁比这些日夜奉侍宫中的人更亲近？

    中官若有违法事，自然应当按律处刑，可他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做的事情只能是发奸谋，然后请上断，否则便是越权擅专。至于宫中设内书堂，这是将从前的名不正言不顺变成光明正大，决计是朱瞻基自己的主意，并不是受人撺掇。有些事情暂时是必然的，眼下怎么劝？

    想到这里，他看着于谦的目光不禁幽深了许多：“于侍御的这些话，可对顾都宪说过？”

    刚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虽不至于后怕，但这会儿于谦这连赶数千里路心头郁结的一口气已经尽数宣泄了出来，便没有刚刚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复又坐下：“下官来广东之前，都宪大人就曾经谈过中官之事。都宪大人对此忧心忡忡，所以下官沿途便一直想着此事，刚刚是因为看了秦怀谨的诸多恶迹心有所感，若是有冲撞之处，还请张大人海涵。但这些都是下官的肺腑之言，张大人既然是天子信臣，便不当在这事情上袖手旁观。”

    之前张越曾经在都察院呆过好一阵子，彼时顾佐刚刚调任右都御使，他对于这位时人以包拯类比的都御使自是颇有了解。然而，刚正不阿是一回事，耿直清廉是一回事，犯言直谏又是另一回事——若每个朝臣都是如李时勉这等上书直谏结果频频把自己陷进了大狱里数年的硬骨头，那朝政大事会落在谁手里？顾佐新官上任固然是雷厉风行，但清理的都是都察院的弊政和贪官，对于中官事不见外发一辞，正是身为大臣的谨慎。

    打量着满脸正气的于谦，他不禁想起了那首大名鼎鼎的石灰吟，沉思片刻便开口说道：“于侍御，我早年曾听人转述了一首绝妙好诗，至今印象深刻。今天正好有缘，我想请你为我品评品评。”

    “张大人但请赐教。”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张越一边吟诗，一边注意着于谦的表情。果然，他这四句一念完，后者就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地问道：“张大人怎会读过下官这篇拙作？”

    原来这四句流传后世的名句早就面世了！

    张越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带着笑容：“早年读这四句的时候，我便觉得气势雄浑技法独特，那志向更不是寻常人的青云之志，而那清白二字更是让人警醒，因此一直对那位作诗之人深感好奇，只不过那是别人转述，又不曾告知姓名，想不到竟然是于侍御所作。”

    “下官十五岁取中生员，十七岁本想一鼓作气应考乡试，结果乡试不第，因而便避居吴山三茅观，就是那时候写了这首《石灰吟》，不想竟然流传了出去。”想到从前乡试之后曾有同乡学子刊印诗词文章等等，也从他这里拿去了几篇，于谦对张越的说法再无怀疑，毕竟，以对方的官职家世，犯不着关注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这只是下官偶有所感，不敢当张大人的称赞。”

    “纵观古今，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写下这样的诗句，只是有几句话我不得不说。自古以来，百姓皆希望清官当朝，无他，怕的就是贪官当道盘剥百姓。但是，试问一地父母官，是清廉却不懂农田水利，只能抗上命减赋税的官员称职；还是稍有和光同尘，但却能劝农桑知水利，辨天时识地利，兴商扶农，令一地富庶，百姓丰衣足食的官员称职？朝中大员亦是如此，因直谏贬谪，固然是名臣风骨，但原本可利天下万民的人才却由此偏居一隅亦或是遭了杀身之祸，就算激励了后来人，可若是用一句诛心的评语，不过是求名之徒而已！”

    见于谦张了张嘴仿佛要反驳，张越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便如同顾都宪，由县令而监察御史，由按察副使而应天府尹乃至顺天府尹，最终却左迁贵州按察使。若不是杨阁老举荐，再有才干又何能济天下？若是他一上任便因中官之事而大动干戈，如何能将都察院整治得井井有条，更由此拔擢了一批称职的御史，使京城官场为之一清？杨学士昔日说过，事君有体，进谏有方，此亦当为众人之鉴。秦怀谨的事情出在皇上登基不满一年之际，皇上虽震怒，却只能按下。至于京城宫中宦官的事，此事绝非一时能解决。廷益兄，言尽于此，你先请回吧。”

    这是于谦今日抵达以来，张越第一次直呼其字，再加上前头这些话，原本心志坚定的于谦也忍不住稍稍有些动摇。然而，当初能够在十七岁时就写下《石灰吟》这样的述志名篇，以三甲及第又不曾授官之后也没有妄自菲薄，他自不是轻易为人所动之辈。即便如此，今日这番话终究是震动非小，因此他站起来长身一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他这么一走，张越这才一改正襟危坐的姿势，脊背往后头舒舒服服一靠，望着天花板出神。这些年他交往过无数人，可惟独怕和正人君子打交道，因为这种人心中的那杆秤绝不是能轻易扭过来的。哪怕日后没有土木堡没有夺门之变，于谦仍然是两袖清风耿直方正的于谦，成不了通权达变的张居正。就好比之前那个市舶司提举李文昌一样，奏章被驳之后据说仍是不依不饶地一封封奏折往上送，全然不知节制。只是，没了那风骨，也就不是于谦了。

    咚咚——

    听到门外的轻响，张越立刻回过了神，唤了一声进来。看到进门的是杜绾，他不禁微微一愣：“你不是带着静官和三三在陪张公公说话么？”

    “两个小家伙在那里张爷爷长张爷爷短，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连睡觉都不愿意，正缠着张公公给他们说海外那些趣事，哪里还用得着我。”杜绾示意身后陪自己过来的崔妈妈守在门外，便掩上门走上前来，“张公公担心这位生性耿直的于侍御做出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举动，所以让我过来瞧瞧。看你这样子，莫非真给张公公猜准了？”

    “顾兴祖的事情倒是不要紧，他是为了另一件事兴师问罪来的。”

    张越简略提了提于谦的话，随即苦笑道：“我刚才一时忍不住，话已经是说得多了。但刚则易折，他对我说这些不要紧，对那位顾都宪说这些也不要紧，但若是还对别人说了……虽说这年头最忌讳的是交浅言深，但我总想提醒一声。”

    “瞧你老气横秋的，人家还比你年长，你竟是像长辈似的！至于中官的事，人家倒是没说错，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宫中那些大太监，和咱们家的交情仿佛都还不错吧？于侍御的话算是说得客气的，要不是你名声好，恐怕就有人指着鼻子骂你勾结阉宦蒙蔽天子了！”

    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那双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按捏了起来，张越忍不住心头一热，一把捉住了那只玉手，低低地说：“我是那种怕被人骂的人么？有些事情我不会鸡蛋碰石头，但有些事情却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说着就猛地一弹起身，手上一使劲，顿时把杜绾拉进了怀中，这才坐了下来。见她吓了一跳，他便笑着吻住了她的红唇，良久挪开时，见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他便低声说：“放心，我知道崔妈妈在外头，就这么陪我一会儿。”

    有了这句话，杜绾总算是少了些慌乱，但仍是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张越却仿佛没看到那嗔怒的目光，只是揽着那纤腰，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不是圣人，绝对做不到生活清苦却心怀天下，但既然荣华富贵全都有了，为后人做些实事却是应当的。毕竟，哪一日咱们双眼一闭，咱们的孩子却还留在世上。绾儿，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做？”

    杜绾盯着张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道：“我只知道，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得贤妻此语，那就够了！”张越一笑，这才放开了怀中的妻子，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皱的下摆，“我还是那句话，凡事只求问心无愧，不用事事揽上身！”

    这一夜，有人拥玉人在怀睡得香甜，有人奋笔疾书却困顿于案头，有人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也有人在点着熊熊火炬的刑房中，虽听着哀嚎求饶却丝毫不动心……当次日清晨一众人再次在理问所相见的时候，张越和张谦昨夜不是缱绻缠绵就是睡得安稳，自然是满面红光，李龙和喻良虽说正在打呵欠，但那是因为认床闹的，唯有一晚上没合眼，不得不在大清早精心收拾了一番的顾兴祖，眼睛里头血丝密布。但是，房陵和于谦却是久久没有出现。

    众人在这三间正厅里头等候了许久，外头才忽然有人进了屋子，却是昨天轮流休息，如今虽然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却仍是精神极好的那些锦衣卫校尉。这些人一进来便在屋子的四角站定了，齐齐叉手而立，身子犹如标杆似的笔直。紧跟着，房陵才和于谦一前一后进了屋。

    就当几个不明所以的人认为今天还有一番你来我往的交锋时，房陵却是面无表情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昨晚本司审问了一应人证，又会同于侍御看完了所有案卷，事情因果已经分明。镇远侯，如今你既然已经交割了总兵官的职司，便随本司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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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二章 词严义正，千帆蔽日

﻿    第七百五十二章 词严义正，千帆蔽日

    小小三间厅的理问所正堂自然比不上宽敞轩昂的五间布政司公堂，这会儿十几个人在这儿一站便显得拥挤难当。当房陵这话出口时，震惊的并不单单是顾兴祖一个，就连张越也是吃了一惊。房陵说这话他自然是举双手欢迎，可若是再别人看来，这么快就给出了公断，说得好听是效率奇高，说得不好听就是草草结案，这两人都不是鲁莽的性子，莫非是上命？

    尽管已经是必输之局，但人的本性就是没到最后一步绝不认输。顾兴祖离开广西之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安远侯柳升毕竟是对西边人生地不熟，只要大藤峡再有蛮乱，他至少可以回去带兵戴罪立功，所以如今已经退而求其次，希望这公案能够拖上三五个月。此时此刻，他涨红了脸，竟是顾不得对面两人乃是奉了钦命，一时怒斥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你们昨天才刚到，今天就说这种话，本爵看你们是连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分明是轻忽王事！”

    “轻忽王事？这么说来，要是我们把这么一件简单的案子拖上十天半个月，那才是勤劳王事？”房陵丝毫不惧地对上了顾兴祖满是怒气的目光，随即淡淡地说，“本司和于侍御离京之前奉有皇上口谕，一应原委弄清楚之后就立刻了结事情，免得耽误广东一省的政务。昨夜本司已经撬开了所有人的嘴，如今证言加上物证书证已经足以断案，还有什么前因后果？”

    顾兴祖何尝被人这么硬梆梆地顶撞过，一时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脚下竟是有些站不住了。想到昨夜好容易从外头送进来关于房陵的消息，他不禁强打精神，恶狠狠地说：“房指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以为你和张越的交情本爵不知道，当日若不是他举荐，你还是一个被国子监除名的监生！如今你分明是纵容包庇……”

    张越此前就已经深深厌烦了这么个心思狠毒不知好歹的勋贵，此时见他翻出那样的陈年旧账，顿时恼了。然而，还不等他开口，面沉如水的于谦就突然打断了顾兴祖的指摘。

    “事到如今，镇远侯你还是如此不知悔改！你为领兵大将征发蛮族，刀兵之外更应该宣朝廷仁义，可你一杀就是上千人，以至于思恩一县血流成河，也不知道有多少良民逃入深山！军粮调拨是重中之重，但正当广东水灾之际，你将原本可以分拨调运的军粮一起调走，又指使奸商哄抬粮价欲图高利，此等劣迹简直是闻所未闻。更不用说之前还和奸商勾结，私贩人口逃脱课税，你扪心自问，可还配身上这镇远侯爵位！”

    于谦越说越怒，三间正厅中一时间全都是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哪怕之前有些瞧不起他这个七品监察御史的喻良和李龙也是目瞪口呆。而面对于谦那种不怒自威一怒更威的架势，顾兴祖竟是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愈发苍白。

    “最可恶的是，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使麾下亲兵屠杀澄迈县的百余峒首黎人，意图激起民变！你只看着自己家的荣华富贵，眼中视王法为何物，你眼里视黎民百姓如何物？世代忠良的顾家怎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勋臣贵戚中怎么有你这样的无耻败类，朝堂上怎能容得下你这样的祸国奸臣！”

    在这一番如同疾风骤雨的言语之下，顾兴祖只觉得自己如同小舟一般飘摇，听到最后那三句质问时，他的双脚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耳朵甚至能听见紧绷了好些天的神经嘎然断裂的声音。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他的耳畔仍是环绕着几个清清楚楚的名词。

    不肖子孙……无耻败类……祸国奸臣！

    瞧见摇摇欲坠的顾兴祖最终竟是一头栽倒在地，厅上竟是一片死寂。李龙喻良和张谦几乎不约而同地离于谦远了些，房陵表情怪异地看着两个正手忙脚乱上前去搀扶顾兴祖的锦衣卫校尉，张越则是盯着面色严峻的于谦，心里颇为感慨。

    于谦乍一看并不是善于口才之辈，想不到竟是能当众把顾兴祖骂晕了过去！人都说御史笔如刀，可如今这话恐怕得改成御史嘴如刀才对！

    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于谦长长吐出一口气，旋即淡淡地对众人点了点头：“诸位大人，就如房指挥刚刚所说，咱们临走时确实领了皇上口谕，尽快了结此事。如今既然已经一切分明，房指挥将领锦衣卫将镇远侯押送回京听凭圣断，至于下官，受‘绳愆纠谬’银章，亦将即刻解钦差之职，接任广东巡按御史，监察广东通省稻田三熟两熟之制，同时监市舶营运事。”

    刚刚还在酣畅淋漓地质问，这会儿就突然词锋一转提到了新的任命，在场众人的心思都有些转不过来。而张越此前虽猜测过于谦是否还有其他来意，却也没料到巡按御史就此换人。然而，包括他在内，众人都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子，表示惊讶之后便同于谦这个新同僚寒暄了一番，又表示了今后通力合作的意思。

    待到锦衣卫众校尉把顾兴祖架出去，房陵又打发他们去准备回程事宜，眼看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李龙喻良和张谦便先后告辞，于谦亦是表示要去和前任广东巡按御史交接，拱拱手就离开了去。不过是一会儿功夫，刚刚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正厅里就只剩下了张越和房陵。

    两个昔日的密友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张越先开口问道：“真的就走了？”

    “嗯，大约下午就会启程，走水路好歹也能休息一会儿，否则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

    见房陵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张越忽然大步走上前去，双手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然后才松开手道：“回到京城好好保重，你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我知道你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可终究咱们当初的事情皇上也知道，你不好和我往来，但孙翰那儿不必那么忌讳。他就要调回北京了，既是胸无大志的闲人，又没有爵位可继承，但却是讲义气的好汉子！”

    “我知道。”

    房陵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迸出了三个字。盯着张越看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了一声保重，随即转身往门外走去。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却稍稍停了停步子，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你不要在广东磨蹭太久，做出功绩就尽快回京吧。圣心难测，离得远了，京里的事情你就鞭长莫及，毕竟，如今部堂内阁中间明争暗斗不断。”

    张越不禁怔了怔，等到回过神，却瞧见房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前头院门处。想想两人从寻常的世家子弟双双走到如今，都是历经无数磨折，他也就把那一丝怅惘扔在了脑后，大步往门外走去。下了台阶，他仰头眯着眼睛一瞧，只见红日高悬头顶，满院子尽是温暖灿烂的阳光，树木花草依旧是苍苍翠翠，丝毫不见冬日的萧瑟和寒冷，和他此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对于广州城的百姓来说，两位钦差在前一天抵达，旋即一个在后一天押着镇远侯从水路匆匆离开，另一个就任广东巡按御史。原本以为至少会闹得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的大事，竟然在两天之内就完全平息了下去，那种感觉就仿佛是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打得难解难分，结果一个突然拿出大铁锤不由分说地将另一个打翻在地。

    于是，尽管徐正平斩首，徐家籍没，还牵连到了两个附庸的小商家，但这消息很快就如同一滴水珠掉入大海，硬是没激起多少水花。因为，广州府的人们很快就迎来了郑和的船队。

    尽管张越前世看到过更浩大更壮观的场景，也曾经在山东时见过海上风帆遮天蔽日般的一幕，但在高台上再次看到那浩浩荡荡的上百艘宝船，他仍是觉得心中油然而生激昂之气。而平生头一次看到这种景象的于谦就更不用提了，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在京里时不少御史还和他慷慨激昂地议论过西洋取宝船虚耗钱粮，但看见这些大家伙，他却有些呆住了。

    正如张谦事先预料到的，尽管以工代赈大大整修了一番黄埔镇码头，但那些大中小号的宝船却顶多只能停上五分之一，大多数便只能在近海下锚停靠，分批轮流订货。在此之前，二十份海商引凭已经全部发了下去，但由于船只和货物等等问题，今年年末能起航的商家不过五六家，倒是一直停在码头等待疾风的番船有十几艘。见得宝船入港，番商一想到沿途不愁海盗，都是欢欣鼓舞，而略听到一些风声的海商却有些愁眉苦脸。

    “这几十艘船要是都载满了货下去，咱们就算办了船下去，东西还有谁要？”

    “可不是，据说张老大人把佛山镇的丝绸药材瓷器等等横扫了大半，而且据说是他们可得四成利润，所以，佛山镇相熟的那些商家如今都不肯出货给咱们！”

    “唉，小张大人就是太严苛了些，码头上抽分课税的人如今比从前严了一倍不止。”

    “噤声噤声，人都下来了，让人听见保管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尽管前头有先走一步的小太监伸手相扶，郑和与王景弘却看也不看，一前一后从船板上敏捷地跳了下来。见身着大红披风的张谦站在最前头，他们俩便笑着走上前去，两边一相见，郑和就心怀大畅地打趣道：“我和景弘往海上挣命，你倒好，舒舒服服就接了一个最最适合自个的差事！我可告诉你，咱们这船上只装了一小部分的景德镇瓷器，其余都是空的！”

    “郑公公放心，一定装满就是！”

    郑和这才看见张谦背后的张越，脸上笑意顿时更深了，又向他一拱手道：“大恩不言谢，我和景弘还能有远洋海上的这一天，全都多亏了你的提醒！不算咱们，就是这一回随咱们前往西洋的官军，一个个也都惦记着你的好处。人说是离乡人贱，但咱们在外头，人人都当做是天朝上国的使节，就是一个小兵走出去也高贵些，他们自然不想苦巴巴地挣日子，至于我和景弘，却是为了那种天高海阔的自在……不说这些了，张大人将来前途无量，若是能够让那些看不见出路的军户子弟能够有个盼头，那天下还会有更多人感谢你。”

    张越之前在南京去见郑和的那一次，只是不想一个青史留名的航海家就此蹉跎地守在南京慢慢老去，不想一批威震海上的官军就此沦为一群修宫殿的三流砖瓦匠，倒是没有想得那么深远。但此时此刻郑和突然把这一层揭了开来，他这才看清，两人身后簇拥上来了一群军士，这些人虽说垂手而立，但几乎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其中赫然有一张熟面孔，恰是那一日为了过年口粮分发不公而悍然犯夜的军汉。

    瞥见后头的于谦和其余三司官员上来，他便闭口不再多谈这些，只是笑着向郑和王景弘一一介绍了这些同僚，又邀了两人上车同乘。

    由于张谦的坚持，这一天的宴席就设在了市舶公馆，和平日八碗八盆八碟这样的场面饭不同，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家常菜，每人面前一张高几两个攒盒并一个小小的砂锅，厨房又是现开火顿茶做菜蒸点心，样样都是热气腾腾，送上来供众人选用一二便撤了下去。于是，之前在船上吃惯了干肉干菜的郑和王景弘全都是胃口大开，就连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其余官员也破天荒大快朵颐。

    “若是往来应酬都能如今天这样吃饱肚子，咱们也不会视赴宴为畏途了！”

    张越早厌烦各家饮宴时满桌珍馐佳肴却无法动筷的情景，这才给张谦出了这么个注意，特意嘱咐多蔬菜少肉食，不料一干高官竟是人人说好，他不禁哑然失笑，心想不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吃不起肉的平头百姓爱荤腥，顿顿能吃肉的达官显贵却追求口味清淡。

    酒足饭饱之际，郑和就站起身举杯对众人说道：“据王公公观测，半个月之后便会信风大作，正是起航的大好时机。所以海船在此大约得停留十天到半个月，这些天的补给和运货等等就得烦劳各位了……”

    郑和大说客套话的同时，紧挨张越而坐的王景弘却低声说道：“张大人，咱们这只船队，辨方向放风帆出海航行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但满船的货物该怎么卖，却是没多少人擅长，之前尊大人虽然给咱们找了几个行家，可人心贪婪，最好你再挑一个可靠的随咱们下去。另外，你先头上奏越过那些岛国往西方航行的事，皇上批了，这一回访遍西洋各国后，我便会带几艘船往极西之地去，看看那些史籍上的国家究竟在哪儿，绘一张更详细的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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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 莫得意，不停蹄

﻿    第七百五十三章 莫得意，不停蹄

    整整半个月，广州城的车马行以及码头上的苦力着实是忙得四脚朝天，就连四乡暂时闲得没事干的健壮庄稼汉也有不少慕名来到了黄埔镇码头，希望能谋一个临时的活计，同时也瞻仰一下那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巨大船队。由此一来，黄埔镇上来来往往的人何止比从前暴增三倍，再加上看热闹的人，街头巷尾赫然是摩肩接踵，若不是码头上有都司衙门派去的五个百户各领一队人马维持，这秩序一下子就会乱得没法收拾。

    既然没法到码头上一睹宝船的风采，镇上最有名的三四家二层酒楼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那些书香仕宦人家瞧不起利字，对朝廷重开西洋取宝船议论纷纷，可子弟们却终究好奇，三三两两都约好了来看热闹，至于富商地主则是更有女眷成群结伴地出来，于是靠海那一边的雅座包厢天天都全被订空了。一个个衣衫鲜亮的男男女女在木棱窗里头看着外头那海天一线，甚至有人在心里定下了将来必定要往海上走一遭的志向。

    虽说秋痕是极其爱凑热闹的人，但如今身怀六甲，她就是再好奇也不好求别人带她去看热闹，于是内宅有谁去瞧过了，她便央求谁对自己详详细细解说看到的情形。这会儿静官在她面前因兴奋说漏了嘴，见秋痕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只好搜肠刮肚地回忆昨天的情形。

    “那些船都大得很，我以前以为六桅帆船已经很吓人了，可这些船的桅杆和风帆都多得很，我看不清楚，爹爹说最大的船有九根桅杆，可以挂十二张帆，那船有四层那么高！”

    静官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东看西瞧，见母亲正在和一旁的灵犀说话，没注意到他，就索性爬上了树荫下的那张湘妃榻，悄悄凑在秋痕的耳边说，“大姨娘，你可别告诉娘，张公公待我可好了，让曹大哥带我和六叔上船去溜达了一圈，那艘船真是大极了。要不是曹大哥死活不肯，我都想下去看看人是怎么摇橹的。可惜爹爹要坐船去琼州府，却不肯带着我。”

    秋痕也知道张越今日动身前往琼州府，有些要紧的公务办，因此见静官吐了吐舌头，忍不住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那是去办公事，怎好带着你？只要你乖乖的，以后要想去哪里玩儿不能？你好歹还上过船，我和你二姨娘想去码头都去不成呢！”

    “二姨娘不是跟着爹爹一块去了琼州府么？”

    “静官！”

    一听静官的话，秋痕已是愣住了，等后头这声音入耳，她才发现杜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榻边，连忙笑说道：“少奶奶，他就是说漏了嘴，这儿又没有外人。少爷出门在外，有一个人跟着服侍也是应当的，再说，我……”

    “琥珀跟去的事情如今还是隐秘，所以家里都只知道她是陪着太太去光孝寺做法事去了！”杜绾见静官悄悄地往秋痕身边躲了躲，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别躲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出来说说，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静官这才犹犹豫豫站了出来，见母亲那温柔却犀利的目光正瞪着自己，顿时更有些手足无措，嗫嚅着解释道：“娘，你别生气，是那天正巧听见你和爹爹说话，后来因为外头六叔叫唤，我就去了，只听到半截话，刚刚就是一时忘记了……”

    “这世上有时候可以一时忘记说漏了嘴，有时候却不能！”杜绾瞪着虎头虎脑的儿子，用少有的疾言厉色训斥道，“家里人听了自然是不要紧，可是外头人呢？你这几天经常跟着你爹在外头跑，要是也说漏了嘴，别人听着会怎么想？你已经不小了，待人处事不是靠嘴甜招人疼就行了，更得时时刻刻提醒自个别得意忘形！去，到书房临十张字帖静静心！”

    见静官哭丧着脸，随即规规矩矩行礼之后自去了，原本有些讪讪的秋痕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问道：“少奶奶，你这么管教静官，就不怕他嘴上答应心里不高兴？当年少爷从小到大，太太可几乎都没冲他发过火。母子连心，这年纪的孩子又最是娇弱不过的，让他自个静心思量是不是太难为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星星点点的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落了下来，再加上和煦的微风，让人更是觉得身上懒洋洋的。听秋痕这么问，杜绾不禁微微一笑：“太太是太太，当年老太太的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连太太也成天沉着脸训斥，他兴许就由此气馁了。静官却是甫一落地就受人疼爱，你和琥珀什么都依他，老爷太太喜欢，老太太在时也宠着他，就是他爹爹，也几乎没摆出父亲架子疾言厉色训过。我要是再宠，他就越发不像样子了。他心眼实诚，转眼间就好了。”

    “是我想差了，现在和当初的确不一样，当初少爷可不像静官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秋痕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说，“少奶奶放心，琥珀的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我和她多年相处，以前是一个炕上睡的，别人不知道她，可我一直听她在睡梦中哭过诉过……和她比起来，我这辈子没遭过多少风浪，比她幸运多了。”

    这一天恰是郑和宝船起航远洋的日子，望着那千帆船影逐渐远去，张越也带着随从们陆续登船。被顾兴祖那么一闹，原本安安稳稳的琼州府黎人渐渐有些疑忌不稳，琼州知府生怕出了问题难以弥补，便当成一件大事报了上来。再加上海南岛上乃是除广州等地外推行三熟最好的地方，所以他思来想去，便决定亲自带着刘达走一遭，同时也全了琥珀的心愿。

    此时此刻，由于商船全都跟着宝船一块走了，这些天来一直水泄不通的码头如今竟是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艘船。对亲自前来送行的右布政使项少渊嘱咐了一番，张越转身便上了船板。阵阵大风将他身上的青黑色大氅高高吹起，却是丝毫撼动不了他的步伐。

    此次张越等人所乘的坐船是一艘六桅三层大船，最多可以挂九张风帆，乃是出自朝廷在南京的官船厂。郑和南下的时候特意带了来，笑着说这是皇帝的吩咐，他的人情，张越也就笑而受之。而听到郑和王景弘带来的太后口谕，他更是松了一口气。

    因市舶司那儿有张谦，布政司还有项少渊坐镇，所以他此行不过是带了几十个人，偌大一艘船自是显得极其宽松，左参政徐涛占了二层头里的一间房，广东巡按御史于谦占了末尾的一间房，其余官吏或是两人一间或是三人一间，而张越和一应随从则是占了整个三层。

    三层居中的那间大船舱布置得雅致整洁，身在其中还能闻到木料的清香。只是海上不比内河，颠簸却在所难免，船出珠江口进了海，风浪便渐渐大了起来，男装打扮的琥珀哪里受得住这种颠簸，顿时干呕不止。张越忙让人请了刘达来。前时坐惯了海船的刘达一看之后，就让人取了生姜片来让其含在口中，张越又安慰了她好一番话，让其坐在了屏风后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躺椅中，又亲自给她盖上了毯子，这才和刘达一块转了出来。

    “我当初出海的时候，也不习惯这种颠簸风浪。尤其当看不到岸边时更是如此。最厉害的一次，扑面而来的风浪差点掀翻了咱们那条船，如今虽说是靠着海岸线，可终究不比运河或是长江行船。大人倒是好身体，刚刚下头的徐大参和于侍御也难受得厉害，刚让人来问我如何才能好过些。”

    “晕船晕车这种事向来是因人而异，兴许我就正好是那种什么都不晕的人，再说，等习惯之后也就好了。”张越笑道，“我倒是听说，在海上漂泊惯了的人，上了陆地反而会感到眩晕。”

    “所以，此次船队中的那些官军，都是宁可下番也不愿意窝在南京的。”

    说了这么一会儿闲话，张越就问起刘达试验田的情形，得知长势良好，他就若有所思地说：“一年三熟，虽然可令农人富足仓廪充实，但工本费和人力却不得不算，第一年必定有不少人将信将疑，却是不可操之过急。所以，第一年多出来的两季稻种，由官府提供，到时候看着他们多收了粮食，自然而然就有人加以仿效，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另外，稻麦一年两熟少则增收两三成，多则增收五六成，至于三熟，极可能翻倍还多。谷贱伤农，这也是不得不虑的勾当。”

    刘达只是对农事农具感兴趣，对于其他的倒没有考虑那么多，张越既然说了，他不禁屈指算了算增产的数量，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

    见他如此表情，张越又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谷贱伤农，那也得是全国上下推行之后的事了。三年之内，广州能够有十个州县推行此制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而其他地方更是因地理天时而异。如今四海升平，朝廷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南征北战，人口便会有一个大增长，再加上算不到的天灾，到时候兴许只会粮食不够吃。再说，交阯要完全靠自给自足恐怕不行，咱们广东增加的那些出产也有地方可以消化。总而言之，且慢得意，要青史留名，你可是任重而道远啊！”

    “我一个无名之辈，哪里在乎什么留不留名，只是没想到这把老骨头还有这样使用的机会罢了！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济民之志，我何惜这点本事？”

    两人对视一笑，想到将来，不由得全都是满脸憧憬。史书都是文人记载的，所以提到的那些盛世，几乎无一例外都不是武功绝顶疆域最广大的时候，而是四海升平无战事，仓廪充实无饥馁的时期。若是能把无数人称颂的仁宣之治再往上推一把，张越自然是乐见其成。

    琼州府治琼山县，由于孤悬南海，琼州知府素来是广东省的一大苦缺之一，因此此前出了这么大一件案子，上头神仙打架，可怜的琼州知府卢海山亦是提心吊胆。他到这儿原本就是左迁，倘若再犯什么事，恐怕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贬谪交阯。琼州府再不济好歹也是还算太平的地方，可交阯却是瘴气密布叛逆横行，一不留神就会没命，所以听闻黎人仿佛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魂飞魄散的他几乎是立马上奏了布政司。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左布政使张越竟是亲自来了！

    在琼山县码头接着了船，卢海山把张越请到了知府衙门，立刻就诚惶诚恐地低头请罪：“都是下官无能失察，不想竟是惊动了藩台大人。实在是先头的事情捂不住消息，散布太广，所以该当年底就征收的秋粮，如今迟迟没有动静，下官也不敢派人去催……”

    “好了！”张越见张谦硬是派给自己带下来的曹吉祥站在那里满脸不忿，几次要开口辩解，就摆手打断了这个絮絮叨叨的琼州知府，“你今天就给我选一个距离琼山县较近，平素桀骜的黎峒出来，我要带人过去一趟。此前的信使应该已经到了，想必你也知道了二季稻和三季稻的事，你心里有个数目。”

    一来就办事？

    卢海山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上官，雷厉风行的也见过，可刚到地头马不停蹄连歇口气都来不及就办事的却还是头一次得见。他正要劝谏几句，一旁的于谦就插言道：“张大人说的是，事不宜迟，一来黎人确实应安抚，二来秋粮乃是重中之重，三来张大人亲来就是为了三季稻，还请卢知府尽快去办，今日咱们就立刻过去，省得请人过来又激起人的疑忌之心。”

    左参政徐涛一路晕船比谁都厉害，吐得是昏天黑地，这会儿浑身上下一丝力气都没有，有心反对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句让他喜上眉梢的话来。

    “还有，徐大参晕船太厉害，你去请个大夫给他瞧瞧。他这身体恐怕一时半会挪动不得，他就不用去了，留在你的府衙中休养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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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四章 抚黎则动之以利

﻿    第七百五十四章 抚黎则动之以利

    黎族各村峒向来是非其宗不属，豪酋决定一切，奉行的是自上而下的宗族统治。领着朝廷土官的峒首替朝廷征役完税，有的常常不远万里去京城进贡，也有的始终保持警惕不太和官府往来。而除了知府卢海山之外，这琼州府还有另一位抚黎知府，管辖其下的一众土官，和各州县不相统属。之前顾兴祖事发之后，那位抚黎知府便派人四处招谕，于是，有不少原本已经附籍的熟黎背了本府去投抚黎知府，为的就是不当差不纳粮。

    这天下午，卢海山雇了妥当人抬来竹轿请张越于谦等几人坐上，亲自领头把人送到了琼山县外的西黎土舍。一下竹轿，他便指着四处的绿水青山道：“大人请看，这里的环境是最好不过的，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耕种的黎人，一年能出多少粮食？只可惜朝廷派错了抚黎官，如今别说这西黎两个土舍最最冥顽不灵，就是东黎，也是逃人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哪怕黎人不叛，咱们琼州府治下百姓也要少掉一半，赋税根本收不上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生黎纷纷投附，这也是历任抚黎知府的功劳。”一旁的于谦忍不住说道，“单单看名籍黄册，便可知琼州府这些年多了不少人。”

    “于侍御有所不知，说是多了，可这些年几任抚黎知府下来，造册登记的何止少了一两万！仅仅是永乐十年那一次，我的前任便留下记载，说是那位抚黎知府刘铭暗分了两万余户，四万九千余名黎人立作他册，不在本府管辖范围之内。按照每人的赋役计算，这得少多少？”

    张越知道于谦应当只是在船上紧赶着了解了一下广东和海南的情况，因此见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便替他接过话茬道：“不要尽说这个，抚黎知府起自于太宗皇帝，要教化得一步步来。唐宋时海南尽用羁縻的制度，流官几乎全都是贬谪而来，不比我朝都是选用，所以我朝在琼州府的根基，何止比从前稳固一倍。治黎不能用太强硬的手段，不然会激起民变。”

    眼见张越仿佛并没有向那位抚黎知府兴师问罪的意思，卢海山顿时有些气馁，随即便把张越请进了前头的一座大瓦房。然而，这里说是统辖九十名黎兵和上千户人口的西黎土舍，却只有零星几个挎着刀的黎人，直到卢海山气急败坏地冲着一个通译模样的人厉声呵斥了一番，方才有人忙活着把张越等人接了进去，又是抹凳子又是倒茶。

    卢海山张罗着请张越坐下，又唠叨了一番琼州知府的苦处，这才说起了此地的情形：“这儿是三十六峒的一个支系，为首的豪酋叫做王英。黎人之中，最初是黎姓最多，后来则是多以王姓和符姓，姻亲关系错综复杂。而他仗着三十六峒势大，从来不服官府管束，他下辖的那些黎人就从来没有服过一天徭役。而且这次黎人蠢蠢欲动，此人也多有从中挑唆……”

    “卢大人，您可不要趁着我阿爸不在，尽在背后告状！”

    说话间，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打起帘子进屋，只见他生得高大白净，身上穿着一件青绢直裰，脚下的黑布鞋亦是纤尘不染，看上去既有黎人的英气，又不乏书生的儒雅。环视了众人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张越和于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便上前深深施礼。

    “学生见过藩台大人，于侍御，府尊大人。”

    刚刚听见一声阿爸，这会儿又听其自称学生，张越不禁深为纳罕。这时候，卢海山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尴尬地说：“此子是王英之子王志，自幼认字读书，因为抚黎知府毛大人的举荐，所以他考中生员后就在府学读书，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得知大人抵达的消息赶了过来。”

    他说着就瞪着王英质问道：“府学今日不曾放假，你怎么出来的？”

    “府学不放假，学生却可以请假。”

    王志直起腰来，笑嘻嘻地一句话把卢海山堵了回去，随即便对张越说道：“学生虽然远在海南，却听说过藩台大人的名声。若是您真为之前那桩事情而来，学生可以代父亲给大人一个承诺，那就是朝廷免不了出几个败类，咱们赛人中间也一样没法子避免，但大多数人却都是只希望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兴许会不当差不纳粮，但不会起梗化叛乱之心。这里的事情，学生可以做一半的主，您有什么事情，其实不用召见阿爸，见学生是一样的。”

    琼山县有五都九图九村峒，在琼州府各州县之中算是汉人最多黎人最少的。也正因为如此，邻近的黎族豪民和汉人相处得多了，生活习性等等都学了汉人的那一套，对于金银布帛亦是极其热衷，但能送家里子弟去上学科举的豪酋却是百中无一。所以，面对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机灵得过了份的年轻人，张越倒是觉得颇合脾胃。

    “抚黎的事情有抚黎知府，本司前来，安抚先头的事情只不过是附带的，要紧的是另外一件事。”张越轻轻合上了手中的折扇，随即问道，“我且问你，你的族人平日是靠什么为生？”

    王志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靠什么为生……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治下虽然也有河流山川，但我们已经不是那些打猎捕鱼的蛮人，自然是以农耕为生。”

    盯着满脸疑惑的王志，张越又紧跟着问道：“好，那我再问你，在这琼山县，一亩地的收成几何？一年能收成几次？”

    和那些不识五谷不辨稻麦的迂腐书生相比，王志因是父亲的长子，向来是当做继承人培养，再加上人聪明伶俐，天时地利农事兵事都能摸上一个边际，此时听了虽然眉头大皱，但仍是认真回忆了起来：“一亩地大约也就是打一石多粮食，年成好的时候能有两石，若是下死力督促了那些人耕田，大约三石。要说收成，一年自然只能收成一次，大人为何问这个？”

    “很好，若是一年能收成两次甚至于三次，那又如何？”

    虽说在府学读书，但琼州府的消息等等毕竟比不得广东其他地方，因此对于双季稻三季稻，王志并没有得到风声，此时不禁愕然。仔细想了想，他便抬起头问道：“恕学生愚钝，还请藩台大人明示。”

    “琼州府乃是极热之地，四季无冬，从前历来都是一年一耕，靠这一次收成吃饭。但就在琼州府南面，有不少番邦岛国，气候也就是和这里差不多，可那里却是一年收成两次甚至是三次！在那些岛国，一年的头一次收成若是两石，第二次至少能收获一石，而第三次，则在七八斗之间。如此算来，一年的收成几乎翻倍。如今本司已经在广东的一些州县试行种双季稻和三季稻，此次到琼州府来，主要也是为了此事。”

    王志站在那儿边听边思量，待到最后顿时眼睛一亮。他虽年轻，是非道理却一向分得清楚，儒家的那一套博大精深，他在府学也算不上什么极其出色之辈，更何况他自认为赛人的根基就在于所领的族民和祖上传下来的地方。他不指望能考中举人乃至于进士入朝为官，但是若能让本家不断壮大，他自然是乐见其成。于是，张越一说完，他就立刻拱了拱手。

    “学生一直听闻藩台大人一心为民，如今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藩台大人若是真的为了此事而来，学生愿意效犬马之劳，甚至可以请父亲去见四乡峒首。这样的好事，不用说大家都一定会答应的！只是，学生虽然没有下过田，但也知道，这农耕不是一张嘴说说而已，天时地利虫害等等都需考虑在内，大人真有把握能做成？还有，大人既推行此制，是否还有需要我们赛人做的事情？”

    “本司要你们做的事情并不难，就是朝廷的赋役。对于琼州府来说，田赋不过是一亩地三升三合五勺，哪怕是以如今一亩地一石计，也就是三十税一。若是日后一年两三熟，则所占不过是九牛一毛。这是朝廷正项赋税，黎人既然同是大民子民，除却遭灾天恩蠲免，这一项便不能废了。至于徭役，本司之前从琼山县来，一路用竹轿，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方才到此。你们这里还是离琼山县最近的地方，若是再远又如何？本司知道黎人也有些精巧的手艺，可道路不通车马，便是再好的东西也运送不出去，在别人看来便依旧是蛮人！所以，这些徭役对你们决计是大有好处。”

    卢海山原本还暗自埋怨张越不管抚黎知府的事，不体谅本地赋役难抽的苦处，可这会儿见其把大道理都分掰成了各种好处，不禁心悦诚服，同时也生出了几分快意。抚黎知府的进项绝不是朝廷那一丁点俸禄，而是每带挈生黎出山附籍，让他们得到了朝廷官职，就能够从中抽取好处，而另立黄册则是可以借机敛财。于是，眼见王志被张越说得神情大动，他不禁对身旁的于谦赞道：“于侍御，看这样子，此事必然可成！”

    见王志大为心动，张越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缴纳九牛一毛的赋税，出应正项劳役，这道路水利桥梁等等就全能设法营造了起来。琼山县临海，道路一通，靠着海运，山货更能够卖到广东其他州县，有个好价钱。而琼州府每到夏季常常会水灾不断，水利修好了，纵使有灾情也能减缓一些。族民的日子好过，自然会对你家父子感恩戴德，而你父子若是管束好了这一块地方，朝廷自然另有恩赏。”

    见张越一出口便是这一套套让人几乎难以拒绝的大道理，于谦不由得想起了此前张越和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心里着实有些感触。换做是从前的他，对这种动之以利的勾当必定是不以为然，可前些天看到宝船下海的景象，看到黄埔镇的富庶，他渐渐有些被打动了。

    王志沉吟了好一会，这才正色道：“藩台大人，实不相瞒，由于先头的事情，三十六峒的大峒首正悄悄汇集在邻近各州县的豪酋一会。此地简陋，若是您同意，学生愿意领您去那里走一遭。只要能说服了他们，那么，借着姻亲关联，至少整个琼州府三分之一的赛人都会听从！”

    此话一出，卢海山顿时面如土色。官府最怕的就是蛮子私底下串联，这下子更是三十六峒的大聚会，若不是王志说出来，他根本不知道这桩要命的勾当。他唯恐张越因此怪罪，顿时抢上前一步怒斥道：“王志，休说私相集会本就是重罪，你竟敢请张大人去会他们……”

    张越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旋即斩钉截铁地说：“无妨，只要能让此地安宁富庶，走这一趟就是值得的！不过……”他看了一眼王志，微微笑道，“纵使黎族豪酋子弟，能读书的也是百中无一，哪怕你这个生员未必能考中举人乃至于进士，但朝廷还有恩荫的监生！以你父亲的官职自然还不够，但本司可以举荐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大可去北京瞧一瞧！”

    整个永乐年间，琼州府有不少黎族豪酋不远万里去南京或是北京朝贡，沿途所见所闻直到现在还在各峒之间流传，而王志因年轻，没够得上这样的大好机会。如果说前头的利字已经足够打动了王志，那么监生两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他深深动心。在府学里，二十几年前那位崖州监生潘隆本就是因为自请抚黎，于是得到了知县的职衔，若他也能如此，将来本家必定能在三十六峒占据更要紧的地位。

    于是，他只觉血流一瞬间冲上脑际，深深弯腰道：“大人放心，此行学生一定倾尽全力！”

    等到王志匆匆出门去安排，卢海山连忙上前劝说了几句，眼见张越执意不听，就连于谦也点头说是该走这一趟，他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他这个琼州知府从前都不愿意和黎人打交道，此次这位前途无可限量的布政使非要跑去，这也就罢了，于谦这个新任巡按御史凑什么热闹？这要是给人一锅端了，他就算侥幸留下命来，以后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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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五章 定约，顾忌

﻿    第七百五十五章 定约，顾忌

    其一，准各峒每月十五于琼山澄迈两县码头买卖。

    其二，设立寨学，延师教导。使优者贡于县学州学府学，再优者贡国子监。

    其三，再造官册登记各村峒黎人数量与田亩数，以此作为赋役凭证。

    其四，赋以官定赋税每亩三斗三升五勺为限，役除土舍黎兵之外，每年农闲时，各峒轮流出人，官府出钱，于各州县间开通十字道路。

    四条看似简简单单的约定，实质上却已经是王家父子从中百般牵线搭桥，这才得到了三十六峒那位大首领的首肯。自然，他们肯服赋役最大的理由，却是因为所有的峒首都心动于每年收成增加一半乃至于一倍的前景和来自岭南源源不断的财货交易。

    于是，在三十六峒成功定约之后，张越直接打发了琼州知府卢海山回去，自己却和于谦留了下来。连日以来，两人轮流见了好些从中部南部赶过来的黎族峒首，亲口许诺安抚；另一头，刘达则是手把手对那些挑选出来的农人讲授二季稻和三季稻的要旨和诀窍。

    临走的那天，三十六峒的世袭大首领王正不但选出了十几个最健壮的小伙子抬竹轿，派了三十名精锐黎兵护卫，更是亲自带着一应峒首送了几十里。若不是和张越同行的王志死活把这些叔伯长辈都劝住了，这浩浩荡荡一行人恐怕得一直送过建江去。

    相比来时风餐露宿的艰苦，此次护送的人既然都是山里长大的黎人，走崎岖山道自是如履平地，竹轿抬得稳稳当当，饮食也伺候得周到。耳边伴着竹轿受力时嘎吱嘎吱的声音和四周的风声鸟声，张越不禁眯起了眼睛，望着头顶大片大片绿色中偶尔露出的小片蓝天出神。

    如今已经是腊月，在北国应该是冰雪纷飞的寒冬，这儿却仍旧是艳阳高照，只是山间毕竟丛林密布，吹起微风时还有几分凉意。四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偶尔有几只野兔或是山鸡跑过飞过，便引来了黎兵的吆喝，终究没有一只能逃过那弓箭和绳套。

    等到傍晚停下扎营之后，篝火上很快就烤上了这些新鲜的野味，而张越的护卫牛敢随身携带了不少香料调料，这一一洒在上头，空气中很快弥漫着让人食指大动的扑鼻香味。见王志恭恭敬敬地用锡盘子递来了半只野兔，张越就老实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一口咬下去果然是肥嫩多汁，异常甜美。见于谦端着一只锡盘走了过来，王志便蹑手蹑脚退开了去。

    “张大人，这些天在黎寨，我听到了不少说辞，回去之后，我想上奏废除抚黎知府一职。”虽说眼前是半只喷香焦黄的山鸡，于谦却是看都不看，突然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见张越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瞧着自己，他就正色道，“抚黎知府虽说专管土官，瞧着似乎和府州县官员并不重叠，但却因为独揽抚黎大权，常常不遵朝廷法度。三十六峒已经首肯出纳赋役，但也提到抚黎知府每年向其索要孝敬，索要黎人为奴仆……”

    因此前在别人的山寨里头，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之前这一路都是山间密林小路，两人的竹轿只能一前一后，旁边又都是黎兵，张越自然知道于谦这一肚子话恐怕不知道憋了多久了。然而，这会儿他着实饿得慌，因此便举手打断了仿佛打算滔滔不绝的于谦。

    “廷益兄，这些事情不急。你想没想过，就算黎人耕种二季稻三季稻获利，若是他们反悔之后不愿意缴纳赋税呢？还有，从之前知府卢海山的表现来看，大约他还是第一次到三十六峒，而那位抚黎毛知府则是常常和这些人打交道。若是一下子裁撤抚黎官员，那么，本地的流官怎么懂得如何安抚黎人？操之过急只会让事情不可收拾，在琼州府遍行里甲法不是那么容易的。豪酋们世代统治这里，又怎愿意让自己的子民服从里甲法管束？”

    于谦见张越笑了笑就又低头大快朵颐了起来，不禁愣在了那儿——他刚才根本没有提到里甲法，张越怎么会犹如未卜先知似的明白他的话外之音？看见一群黎兵围着火堆好奇地往这边瞧，王志又走上前送来了黎寨自酿的美酒，张越一概含笑收下吃喝自如，他也就把那些思量暂时丢开了，索性一门心思填肚子。

    琼州府的所有州县几乎都是环海岸线而建，中部以黎母山为中心，越往中央生黎越多，和外界往来越少。三十六峒隶属于曾家东都，位于定安县以南，旁边是南黎都和南资都，此次闻讯而来见张越的何止一两百人，身份不够的往往都是三十六峒大首领王正挡驾了。

    然而，张越回程这一路上，却仍是有黎族峒首冒出来，大多都是打听此前的约定，但也有少数在密林里专干劫道营生的，想要从这瞧着像是有钱人的官府人身上捞点油水，然而，三十六峒派出的五十人都是好手，这一路开道杀人毫不含糊，到最后前头开路的更是在旗杆上高高挂起了两颗脑袋。

    对于这样野蛮的举动，于谦这个御史自然是极其反感，但王志解释说这些散居密林的都是被部族驱赶出来的罪人犯人，若是不加以震慑，这些人只怕会前赴后继地上来抢劫，到时候只会杀更多人。于是，见张越沉默不语，于谦也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

    由于返程直奔澄迈，一行人越过建江，走的路就和之前不同了。等到进入了海南卫管辖的一个小镇，路上黎人虽多，遍体纹身的男女却大大减少，人们也不再身着裸露的衣衫。充当向导的王志一面走一面解说，而路上的人对于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能够带这么多护卫的必定是本地豪酋，可被簇拥在中间的几乘竹轿上却分明都是汉人打扮的男子，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及至张越等人进入西峰马驿，镇上的人方才明白这是官府来人，也就释然了。当夜，已经露宿三日的张越在屋子里点起了避蚊虫的熏香，总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而西峰马驿也连夜派出了信使前往澄迈送信。这个驿站乃是隶属澄迈县的两个马驿之一，距离澄迈县大约四十余里，一昼夜便足以打个来回。

    一夜好睡，次日一早，张越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直到穿好衣裳之后，小厮三秦又打来了水服侍洗漱，他这才懒洋洋地问了问时辰，得知已经是巳时一刻，他这才讶异地挑了挑眉：“怎么这么晚了，就没人来催过么？”

    正忙着拧毛巾的三秦听到这话，就笑嘻嘻地说：“之前这一路急赶，上上下下都累慌了，咱们也都是过了辰正才陆陆续续起来，就连于侍御也只是早一刻钟，这会儿刚刚用完早饭在见人。刚刚外头牛敢回话，卢知府和澄迈知县两个人都到了，如今都在于侍御那里。对了，张大哥也已经来了，正在外头和牛大哥说话。”

    因为灵犀有了身子，张越此前就把彭十三留在家里随父亲张倬办事，除了琥珀之外，只带了三个护卫和家里的两个妥当小厮。此前抵达琼山县时，考虑到去黎寨路途遥远危险难料，他就选了两人护送琥珀先去澄迈。琥珀虽有心跟随，但那一路全都是大男人，她这男装若一露馅，落在于谦这个御史眼中更是不好，于是只得答应了。因此，这会儿听到一直在澄迈办事的张布也已经过来了，张越连忙让三秦把人叫进来。

    和脑子里一根筋的牛敢不同，张布办事情更周到机敏，因此彭十三一早就说过，他铁定是徒弟里头第一个出师的。进门行礼之后，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到了这儿之后遇上的种种事情如实道来，尤其是曹吉祥和他在慈善寺中的布置和厮杀等更是讲得详细。末了，他才低声说道：“遵照大人让人捎带的口信，我把姨奶奶安置在了距离丘家不远的一处小别院，但因为她不同意，所以没出过门。我如今思来想去，觉得先头的事我做得不妥当，我不该听了曹吉祥的话擅自调动丘家人。”

    张越赞赏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北边给鞑子当过奴隶的大汉，轻轻点了点头：“这次的事情你都办得很好，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虽然机敏，但有些事情终究及不上曹吉祥这样又当过混混，又在宫里浸淫了好几年的老油子，交给他去筹划指挥没有错。至于调动丘家人，在那种时候是应当的。他们若是没有这点功劳，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说话，他们将来要想翻身就更难了。只凭你之前从北巡以及此次的功劳，进封世袭百户或是所镇抚不在话下，我到时候会为你请功。”

    听到张越说自己无过有功，张布已经是松了一口大气，可一听到请功和军职的事，他不禁吃了一惊。等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张越已经是坐下用饭，连忙上前说道：“大人，我和大牛他们三个情同手足兄弟，但只愿四个人在一块，不想要什么官职。再者，恕我说一句实话，如今这军职……”

    他咬了咬牙，随即低声说：“我在宣府坐过牢，之后又和大人打过仗，有些下头的事情，看得比大人更清楚些。就比如宣府边军，号称十几万，可实际上多半都是形同于佃农，底层军户贫苦，下层军官就犹如上层军官的奴仆，远不如大人待咱们的真心。就是京卫，据师傅对咱们说，除了三大营之外，不少世袭军官从根子上都烂了，哪怕是您那个条陈朝廷采纳了，也没有太大改观。与其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军官，还是跟随大人更自在更能挺起胸膛。”

    正在喝粥的张越一下子放下了碗，脸色顿时异常凝重。他很知道偌大的明军，战力却已经下降得厉害，所以有心在世袭军职上头下功夫，没想到如今在人眼里，军队仍是这样的景象。全无胃口的他漫不经心地拨拉着那些佐粥小菜，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就暂且随着我。只有一条，日后还有这样的发现思量，你尽管对我说，不必有什么顾忌，要知道，咱们毕竟一同经历过生死。还有，回头见着你师傅的时候，你也替我对他说，有事情不要拐弯抹角让你来说，要凸显徒弟也不是他这么个做法！”

    心里堵了这么一桩事情，吃完早饭去见卢海山等人时，张越的脸色自然算不上好。他此前受了密旨，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探一探丘家，自然是不希望带上一个于谦同行，于是借口自己要去澄迈县再转一圈，顺理成章地让于谦跟着卢海山回琼山，见一见已经等候多时的那位抚黎知府。等到那一行走了，他便打发了护送自己的五十黎兵回三十六峒复命，也随即和澄迈知县一同启程。

    澄迈县丘家大宅。

    尽管丢了世袭爵位，丢了荣耀财富，但在澄迈县扎根十几年，两代家主苦心经营，再加上也有不少惦记旧情的勋贵关说人情和送来钱物，丘家的日子虽说远逊从前，但终究还过得。这会儿丘国雍把家中两个有话事权的老兄弟全都召集了起来，对他们说了广东左布政使张越即将抵达澄迈的消息，然后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出了最要紧的话。

    “澄迈县并不是琼州府治所在，所以，他这次前来，说不定是奉了皇上圣意。”

    最后的“圣意”这两个字顿时让两个两鬓斑白的丘家第二代为之失神。好一阵子，左边那人方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竟是向北边重重叩首，旋即伏地痛哭了起来。此时此刻，丘国雍和另一个弟弟也全都是跪在了地上。时至今日，权势财富等等身外之物他们都能强迫自个忘记，唯独不能忘记的却是葬身草原，连尸首都寻不到的父亲丘福。

    良久，屋子里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二哥，若真有圣意，能赦免咱们回去么？”

    在两个弟弟期盼的目光中，丘国雍却僵硬地摇了摇头：“别忘了，当初爹爹在立太子的时候，曾经一力支持汉王。所以，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皇上若是能因之前的功勋，准我们光明正大地出了琼州府做事，不用这么偷偷摸摸，就已经是天高地厚之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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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六章 心愿终得偿

﻿    第七百五十六章 心愿终得偿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唐宋谪官才会出任海南官职的时候了，但这儿仍是属于吏部选官时的苦缺。相比其他各省州县，琼州府一年四季酷热难当，澄迈县衙的房子自然也是年久失修。与广州府治南海番禺两县的县衙相比，甚至可称得上破败两个字。

    由八字墙入正门，头前第一道照壁就是破烂不堪，上头的图案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公堂屋顶的瓦片亦是经过数次修补，四周的围墙丢砖少瓦不甚齐整。而由于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厮杀，里里外外的墙头上甚至还能看到斑驳暗红血迹，竟是连粉刷都不曾。

    把张越带进了还算是干净整洁的三堂，屏退了其余人，年过五十的澄迈知县就立刻跪下了。他那件已经洗得看不清本色的青色布直裰下摆搁在地上，瞧着根本不像是一县父母官，反而更像是没几个学生的穷塾师。

    “大人，下官先是错将别有用心之辈当成是都司的军官容留在县衙，又错听他们的一面之词以县衙的名义邀一众黎人峒首去慈善寺，之后又险些让县衙遭劫，就连传出黎人蠢蠢欲动的消息之后，下官也无力弹压维持，乃至于惊动了大人亲来，下官罪该万死。”

    早上在驿站初见的时候，张越就发现这位知县不但衣着朴素得过分了，而且还有些失魂落魄。这会儿见他长跪于地，他不禁眉头大皱，许久才淡淡地说：“虽说你有错失之过，也有无能之处，但本司此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你起来吧，坐下说话。”

    话虽如此，澄迈知县仍是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官场上只以职阶论尊卑，不以长幼排序，他年龄比张越大一倍有余，可官职却和张越相差四品还有剩，按照礼制，相见便需跪拜，有事则跪禀，更何况他自忖待罪之身诚惶诚恐，双膝自然硬不起来。于是，此时张越虽叫了他起来，他仍只是半个屁股挨着椅子，眼睛时时刻刻偷瞅着张越的脸色。直到把这些日子澄迈县的情形如实禀报，他这才挪动着换了一个坐姿。

    “本司之前在三十六峒定约的事，想必你已经从于侍御那里知道了。”见这位年纪一大把的知县连连点头，张越却顿了一顿，这才吩咐道，“你是流官知县，并不管抚黎之事，再说你既然从未安抚过黎人，这件事就不用管了。但三季稻和二季稻的事却不能拖延，如今已经错过了最佳种植的时候，但个中要旨你这个父母官需得心中有数，明年开始推行……”

    对于已经提心吊胆一个多月的澄迈知县来说，此时张越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是天降甘霖，因此他听一句便点点头，恨不得把这些全都背下来。待到张越说完，他仍是一副恭聆训示的模样，直到看见这位大上司起身要走，他这才慌忙跳了起来，到了县衙大门口又叫来两个差役，打算张罗车马亲自去送。

    “不用送了，你把县衙的事情料理好，这些礼数虚文不用费那么大功夫。”大步走到门口，张越突然停下，扭头看了看这位知县通身上下的打扮，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根绣花腰带上，“还有，勤俭朴素虽说是好事，但倘若做得过了，效果却是适得其反。贵官家境殷实，穿几件好衣服，难道别人还会中伤你不成？当官清廉固然要紧，但才能也一样要紧！”

    目送张越拂袖而去，某位知府的双腿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他家境殷实这一点就连本县的属官和百姓都不甚明了张越初来乍到，怎么会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形？

    上了马车出了巷子，等到了张布在此租住的小院，张越就换下了乌纱帽和公服，改穿了一件没有纹样的鸦青色布衫，戴了一顶高头布巾，只带了张布和琥珀两人出门。因隔壁就是丘家大院，不过一箭之地，三人自是安步当车地往那儿去。待到了丘家门前，早有在这里等候的两个乖巧子弟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接了进去。

    和破败不堪的县衙相比，丘家大院虽说在张越眼里也是多年的老房子，却没有多少衰败的气象。此时此刻前院最先迎上来的是三个人，除了他之前见过的丘国雍两鬓斑白脸上皱纹密布，其余两个瞧着是兄弟模样的人也是满脸老相。然而，一样是浆洗得发白的绸衫，穿在他们的身上却显出了几分当年风仪，因此走上前之后，见他们举手拜揖之后要跪，张越连忙出口阻止，等到了正房堂上，见两个丘家子弟都退了，他这才弯腰行了一礼。

    丘国雍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人，这如何敢当？”

    “张家和丘家昔日乃是世交，三位乃是我的长辈，这是私礼。”张越行礼之后坦然坐下，这才说道，“只是朝廷法度在，纵使英国公也不好过于招摇，所以我此前只是让张布来探望各位，捎带了英国公托我带来的一些东西。至于此次的来意，想必各位也已经清楚了。顾兴祖胡作非为，闹了一场大风波，也使得丘氏失去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家人。但也由于这一遭，皇上念及了丘氏昔日忠良，所以总算是有了转圜。当初贬谪丘家的是太宗皇帝，因这是战败大罪，所以贬谪这一条自是难动。不过，丘家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广东买办田地产业。”

    当初张布来借人，丘国雍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举家贬谪海南，那些家丁是家里仅剩的家底，这些年除了送钱往京城谋求脱罪，剩余的大头都砸在了他们的身上，同时还得防着地方官以为他们图谋不轨。然而，如今那把心一横的结局却换来了这句话，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面北而跪重重磕了三个头。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两个兄弟也跟上前伏跪在地，磕头的同时更是泪流满面。

    站在张越身边的琥珀自从进了丘家大院，就始终没抬过头。尽管如此，若不是她的脸用药水洗过，看上去蜡黄蜡黄，眼下只怕谁都会吃惊她那苍白的脸色。这会儿看到三个人扑倒在地，她更是觉得心里一揪，于是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咬了咬舌尖，这才总算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就在这时候，她看到张越也站了起来，扭头瞧过来一眼，随即不露痕迹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这才真正镇定了一些，便回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好半晌，那三个不知道是叩拜君恩还是叩拜先父的老人方才彼此搀扶着站起身来。见张越已然起身，丘国雍就用袖子擦了擦老泪纵横的眼睛，朝着张越又是深深一揖：“举家凋零至此，一直都是苟延残喘度日，就连这澄迈县的差役皂隶上门，咱们都不敢怠慢。有了这天恩，这满门老少就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出去了，家里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经营。这天高地厚之恩固然是圣上雨露，却也是张大人的周全。”

    “不必谢我，若不是英国公也有在太后面前求情，此事断然不成。”

    丘福当初是铁杆的汉王党，汉王之前谋逆，若是朱瞻基自个儿，恨屋及乌，丘家自然讨不了好。然而，张越向朱瞻基讨了情，张辅又向张太后婉转求了恩典，这不能放人回来做官，却总能放他们一些自由，这一点最终也得到了皇帝的首肯。毕竟，张辅此前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张越在广东又是有不少功劳，求这么一件事，自是不会驳了面子。

    闻听此言，丘国雍三人又是千恩万谢，只差要说出民间百姓那般供长生牌位之类的话。于是，当张越约法三章，提醒他们务必限制商行数量、田地数目和佃农雇工的人数，不要过于招摇等等时，他们自是全都满口答应了下来。临到最后，丘国雍觑了觑张越的脸色，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如此大事，咱们打算把全家子弟都召集起来祭宗祠，不知道……”

    “正式的圣旨应该还在半路上，这是我早一步得到的口讯，所以你们要是准备正式祭宗祠，还是等到那时候再行礼。不过，丘家张家是多年世交，如果三位同意，我想去祭一祭丘老大人的墓。”

    此时此刻，想到当年战败之后，父亲的尸骨零落草原再也找不到，除却在南京有一处衣冠冢之外，在这里又建了一处，丘国雍险些又掉下泪来。他深感张越的一番心意，连忙点头道：“此事自然使得，先父若是知道大人为他尽了如此心意，身在泉下必定也会高兴万分。只是祖坟在城外，大人身份尊贵，此事更不能惊动了外头，且让我们三个好好预备一下，明日出城祭拜如何？”

    张越见多了贪得无厌得陇望蜀的人，刚刚说这话虽是本意，但也有试探丘氏是否会借着他祭拜一事做文章的心思，这时候对于丘国雍的态度自然满意。他此次为丘家求得了宽免，一来是还了当初丘福为张辅求爵的情分，二来便是为了替琥珀全了去祖坟上祭扫的心愿，至于借助丘家的五岳商行已经是最不要紧的因素了。毕竟，如今这方面已经有了最可靠的人。

    什么盟友利害，什么主从下属，都比不上父子亲情更可靠。

    “那好，我也不多留了，以免县衙那边又有什么事情来知会通报。我的住处你们也应该知道，办好了事情使人到那边知会一声。”

    丘家墓园在澄迈县城东边，自从迁到这里之后，家里接连有人水土不服故世，再加上死在北国的丘福虽说在南京也设了衣冠冢，可如今背井离乡无法祭拜，这祖坟祭田就成了最最要紧的急务。于是，丘国雍这一辈那几个曾经勾心斗角没完没了的几个兄弟总算是齐心了一回，每房拿出了一笔钱，花大价钱找到了一块风水墓地，又买下了周围的八百亩地作为祭田。

    这会儿张越拈香站在丘福的衣冠冢前，在他身后的琥珀和张布自然也随着他行礼祭拜。礼毕之后，他这才寂然退后，心里却是百感交集。洪武年初册封的勋贵几乎凋零殆尽，永乐年间册封的勋贵也已经少了好几个人。爵位能够世袭，却也能够剥夺，富贵权势亦然。哪怕丘福没有在那次北征中兵败殒命，在之后的夺嫡战中也未必能保全。两害相权，如今的结局是贬谪后得到宽免，若换成丘福能够保全到永乐末年，兴许丘氏反而会万劫不复。

    “大人……”

    听到耳畔的这声音，张越方才回过神，对出声提醒的丘国雍说：“我想在这儿看看走走，回头也好对英国公禀报，你们在墓园外头等候就是。”

    尽管这要求有些蹊跷，但丘家上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人，丘国雍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于是便冲两个兄弟和跟来的几个心腹仆从做了个手势，众人一一退去。等到他们全部离开，张越方才吩咐张布去那边看着动静，然后就牵起了琥珀的手。

    “走，去找找你爹娘的墓。”

    丘家墓园都是夫妻合葬墓，丘国雍这一辈已经去世的只有三人，因此两人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并不起眼的墓碑和那个不高的坟茔。大约是因为没有直系后人，坟前的青草已经长得老高，没有什么祭拜过的痕迹。见琥珀磕过头后痴痴呆呆地长跪在墓前，张越行礼之后，上前把之前摘下的香花绿草放在坟头，随即在她身边半跪了下来。

    “如今你人到心到，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慰了，更何况你逢年过节也常常在家里祭供他们。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方才是最重要的。心愿既然全了，日后便抛开那些顾忌好好过日子，这样，你爹娘在下头才会高兴不是么？”

    “嗯，我明白……”

    使劲点了点头，琥珀仍是情不自禁地靠在了张越怀中，泪水完全糊住了眼睛，心里却是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张越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那字迹黯淡的墓碑，旋即哄道：“痴丫头，快别哭了，否则出去的时候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见琥珀好容易才止住泪，又抬起了头，张越连忙掏出帕子在她的脸上擦了两下，见那黄色丝毫没有被泪水冲掉，倒也放了心。揽着她站起身，他又朝墓前深深一揖，这才扭头盯着她：“事情都办完了，咱们回家。”

    听着这简简单单的回家两个字，琥珀只觉得心里盈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在张越怀里回过头瞧了瞧那墓碑，她忍不住又轻轻诵念了一句。

    “爹，娘，女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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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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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七章 双双得子

﻿    第七百五十七章 双双得子

    时值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广州府自然又是按照旧例在海珠岛对面的珠江上举办了赛龙舟。尽管去年好端端一场赛龙舟又是出现刺客又是有人落水，成了一场蹩脚的闹剧，但今年的赛龙舟却仍是规模盛大，参加的龙舟更是比去年陡增不少，达到了二十条。也就是这一段珠江河面异常宽敞，因此这么多的船齐集此处也不嫌拥挤。而为了这么一场盛会，各级官府无不是从上至下放了一日的假，平日里公务繁忙的布政司衙门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然而，在这样热闹的喜庆日子，后衙张家官廨的人却是无暇去海珠岛看热闹。这会儿张倬和张越父子一坐一立，谁也不说话，屋子里侍立的两个丫头也都是垂手不吭一声。门外清清楚楚地传来各种说话叫嚷，更是仿佛在原本就闷热的天气上加了一把火。

    “都这么久了，怎么每次都非得折腾个没完……”

    哇——

    一声清脆的婴啼把张越的抱怨一下子截短了。几乎是一瞬间，张倬也站起身来，面上神情亦是为之一振。只一会儿，一个人就匆匆忙忙撞开了帘子，喜笑颜开地说：“恭喜少爷喜得贵子，恭喜老爷又添了一个孙子！如今母子平安，太太和少奶奶马上就把孩子带过来！”

    尽管已经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但这会儿母子平安的消息传来，父子俩总算是齐齐松了一口大气。然而，张越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前来报信的那个小丫头说：“再去那边院子里问问彭家媳妇如何，这边都已经报喜了，那边怎么还没消息传来？”

    见小丫头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张越却仍是站在门口，张倬不禁安慰道：“别担心，稳婆都是早预备下最好的，人手也充足，再等一等就应该有喜讯了。你这么打发人去问，老彭指不定多紧张，他那个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想到两个先后怀孕的女人竟然会几乎在同一天生产，一家老少从今天一大清早紧张到了现在，张越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随便一抹，就发现手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油汗。这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几个熟悉的声音，紧跟着，前头的竹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

    打头的孙氏正拉着杜绾的手，脸上满是笑容。见屋子里的父子都瞧着自己，她连忙让身后抱着孩子的乳娘上前去，见张越抱过孩子细细瞅着，她就笑道：“到底是秋痕胎象稳定之后，外头家里就一直顺顺当当，她又是一直调养的好身体，这孩子落地便结实健壮，刚刚那个哭声几乎能吓死人。你们父子俩好好瞧瞧，先起个镇得住的小名。”

    一听这镇得住三个字，又杜绾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张越不仅有些心虚。他起头就和杜绾开玩笑猜测过是儿子还是女儿，结果被杜绾好一番取笑，说是女孩儿按照他的想法必然省事了，直接叫四四就好，早有此心的他自是没法辩解。只如今既然不是女儿，他的懒主意自然用不上了，眉头自然是蹙得紧紧的。

    倒不是他起不出好听的名字。须知起学名的事情有父亲在，他不好越俎代庖；而他起小名的功底在一儿一女身上显露无疑，至今常常被人拿来当谈笑之资。这次也是一样，刚刚在这儿等候的时候，早准备好的十几个小名被张倬批得体无完肤，这会儿他上哪儿找名字去？

    “就叫端武吧。”

    刚刚还狠狠教训了一通儿子的黔驴技穷，张倬便干脆把此事接了过去：“今天是端午，本就是毒虫出来作乱的时节，正要取了这个谐音压一压。再说，看他长得那么健壮，正合了一个武字。至于大名，回头我好好查查几本古书，看看有什么好字。毕竟之前没想着他竟是这么巧赶在端午节出来，那些字就不太合适了……”

    “启禀老爷太太，少爷少奶奶！”

    听得外头这一声扯开嗓门的声音，张越连忙示意人打起帘子。就只见外头一个年轻媳妇在门外台阶下头屈膝行了礼，笑呵呵地说：“彭大哥让小的禀告一声，说是托老爷太太少爷少奶奶的福，如今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阿弥陀佛！”

    杜绾也没在意背后念佛的孙氏，忙对身旁的崔妈妈说：“赶紧让人去准备一份东西，到那边去道贺。看看是否缺了什么少了什么，若是有立刻打发人去补上或采办。”见崔妈妈点头之后要走，她突然又出声将其叫住，又添了一句，“这几天横竖没事，请彭师傅在家里好好陪着些媳妇，不用惦记外头的事！”

    彭十三虽说对有没有儿女无所谓，但如今灵犀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自然是喜不自胜，听闻不用他帮忙更是松了一口气。待收拾好一切，他就准备了两个沉甸甸的喜封子赏给稳婆。对于自己的儿子竟和张越的儿子同日出生，他也觉得颇为纳罕。灵犀晚生了几日，而秋痕则是早生了几日，这一来一往竟是凑在了端午节。

    于是，晚上府衙官员摆宴贺端午节之后，张越又来找他喝小酒，两人坐在院子的大叔下头，看着空中那一弯月牙，不知不觉说起了旧事。

    “老彭，还记得咱们头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怎么不记得！”

    喝酒一来得有伴，二来得有心情，如今彭十三是两样都有，自然是越喝越兴起，渐渐得喝高了。此时此刻，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笑嘻嘻地说：“那时候你只有这么高，瘦的跟干柴似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你，可后来发大水，你愣是拉着我去找杜先生，我才觉得你有些意思。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十几年之后竟是今天这样子！”

    “没有那时候文武上头打的好基础，哪里能有我的今天？论理我该当叫你一声师傅……来，我敬你一杯！”

    说是敬一杯，张越却直接把酒壶举了起来。对面的彭十三看得眼睛大亮，索性毫不含糊地抱起一旁的小酒瓮，豪爽地和张越的那个酒壶一撞，旋即一仰脑袋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瞧见他那副牛饮的模样，张越不禁哑然，打开壶盖痛喝了一口，终究学不来对方拿酒当水喝的豪爽。当瞧见彭十三摇摇晃晃放下酒瓮，随即一头栽倒在石桌上沉沉昏睡了过去时，他就更加无言了，但这会儿他也有些头昏脑胀，只得叫了人来。

    两个新添了儿子的父亲被人扶回了房间，自是一夜好睡。只是端午节已过，张越没得偷闲，次日一大清早便起身到前衙主持点卯办事。一个时辰的早堂过后，他方才打着哈欠回了来，先是去上房拜见父母，却没有在那儿用早饭，而是径直回了自己院子。进了正房，见下头正好送早饭上来，他便挨着杜绾坐下，见那桌上摆了四色小菜并鱼片粥，却又有豌豆黄之类的京式点心，他不禁笑了起来。

    “自从厨房有了九娘帮忙，李嫂越发是天天换花样了。”

    “我如今什么都不担心，就只怕上上下下的嘴全都给养刁了，回头到了京城反而不习惯。”杜绾见张越口里这么说，面上却高兴得很，不禁取笑道，“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花样，一会儿鱼片粥，一会儿海鲜粥，左一个汤右一个煲地吩咐下去，也就是九娘年纪轻轻却爱琢磨，又是好心思好手艺，就连李嫂也得给你难住，从前在京城怎么没见你这么挑剔？”

    张越浑然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等什么时候我离了这广东，除了数万顷稻田和一个富庶的黄埔镇之外，再给人留下无数美食，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夫妻多年，杜绾如今也感觉到自从之前的事情解决，广东通省再无掣肘之后，张越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只是丈夫在公务上挥洒自如老成持重，在家却是戏谑取笑多了起来。此时，她没好气地白了张越一眼，见外头传来了一阵喧哗，这才把反讽的话吞了回去。

    竹帘打起，好几个妈妈和丫头簇拥着人进来，却是张赴在前，静官和三三在后。三人上前，张赴规规矩矩打了一躬，随后才是静官和三三。打量着体格日渐壮实的张赴，张越问了几句文武功课，又称赞了他好一通，这才吩咐他在一旁坐下，又招手唤了静官过来。

    “这几天和你小方先生学了什么？”

    听到小方先生这四个字，屋子里的妈妈和丫头们都是掩嘴偷笑，就连杜绾也是莞尔。无他，只是方敬那年轻的模样当了先生实在怪有趣的，偶尔有人奉了杜绾之命到书房偷偷张望，还瞧见过某人有板有眼教书的样子。倒是静官对这么个年轻又熟悉的启蒙老师很有好感，这会儿连忙答道：“爹爹，先生正在教我念《论语》。”

    张越虽然之前听说过，但对于这样的进度仍有些惊讶，抽几条考较了儿子，他突然微微一笑，问了那句当初让他和杜桢结缘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何解，静官果然是一板一眼地答得头头是道，末了还添了一句：“小方先生说，爹爹当初也是这么解的。”

    “我只对他提过一次，他倒是全都教给你了！”

    笑语了一句，张越也就没再多问，又和妻儿弟弟一块用了早饭。等到寂然饭毕，他便招手把张赴带出了房去。兄弟俩沿着夹道走了一箭之地，张越就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彭师傅说，你如今已经能举起三十斤的石锁，对于学武颇有天赋，夸奖你是个真正练武的好苗子，又肯吃苦。如今我想问你，你真想走这条道？”

    张赴从小在红鸾跟前长大，只从下人口中听说过张越的无数功绩，自然而然对长兄畏惧多于亲近。如今父亲直接把他撂给了张越教导，他更是对兄长畏若严父。看到张越倏然转身瞧着自己，他连忙停住了脚步，好一会儿方才低着头答道：“三哥，我不怕苦。我一读书就想睡觉，一条经义先生讲好几遍，静官都记住了，我却还是记不下。我真想学武。”

    七岁的孩子在乡间兴许还是光着屁股在外玩耍，在城里百姓家顶多是帮忙长辈做些杂事，但在大户人家，却往往已经是早早启蒙懂事了。听张赴答得有条理，张越就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好，我再问你，你将来想做什么？”

    “姨娘说过，爹爹和三哥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张赴不假思索地说。

    一听这话，张越顿时皱起了眉头。红鸾一向谨慎小心，不是骄狂人，他自然知道，只孩子居然这般调教，他就有些不以为然了。沉思片刻，他便走上前几步，在幼弟的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说道：“只要你想，只要你有志气，没有什么不能做的。爹爹看你喜武厌文，所以才让你走这条路。但同样是武途，出路却不同，你回去好好想想，学习武艺打算干什么？”

    见张赴呆呆地站在那儿，张越不禁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大步离去。待他穿过三堂到了前衙，就有一个差役带着曹吉祥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见到了他，那差役自是连忙告退，而曹吉祥则是三两步走上前，恭恭敬敬行礼之后就走上前来。

    “张大人，张公公一大清早就接着了京城来信，使唤小的赶紧来通报一声。京师那边很有了些变动，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少保黄淮黄大人，退出内阁暂还乡养疾了。还有，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吕震吕大人，四月里刚刚去世。”

    无论是黄淮和吕震，对于张越来说都是既不熟悉也不热络，但朝中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动，张越却仍是吃了一惊。默立在那儿考虑了好一会，见曹吉祥站在身边不曾挪步，他就对其点点头说：“如今午堂还早，你跟我到书斋来，好好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曹吉祥就是等张越这一句话，自然连忙弯腰答应。张谦的心意他很清楚，恐怕是张越回去他也不会回去了。可他还年轻，在这广州就是呆多少年也成不了正果，不巴结张越，他怎么重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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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郡主亲提点，倾轧几时休

﻿    第七百五十八章 郡主亲提点，倾轧几时休

    五月的京师已经是入了夏，一连十几日无雨，太阳又是火辣辣地悬在天空，宫中和达官显贵无不是大量用冰，就连平日节俭的杜家也是在上房里摆了好几个冰盆。原因很简单，回家小住的小五如今已经身怀六甲。她本就是闲不住爱动的，还没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就已经是捂出了一身痱子，于是别说裘氏小心得不得了，万世节也心疼，索性把人留在了岳家调养。

    这天，母女俩照旧呆在上房里头，小五捧着裘氏递过来的肚兜爱不释手地仔仔细细瞧着，随即就笑着眯起了眼睛：“娘，你的手艺真好，看这鲤鱼绣得活灵活现，真是鲜活可爱。等孩子出世了戴上这个，那可就好看极了！咳，我做的那几件小衣裳就差远了……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该跟着姐姐好好做针线，过年时她打发人送来的几套衣裳，全都是好针脚！”

    “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也是不成的！”见小五的脸颊明显比平日胖了一圈，瞧着白白嫩嫩，裘氏忍不住轻轻掐了一记，又笑道，“你这脾气，也多亏嫁了世节。他父母都不在，又是爽朗不羁的性子，正容得下你，没事情陪着你回娘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也不怕同僚说闲话。你爹爹也说过，如他这等性情的人，打着灯笼恐怕也难再找一个！”

    小五听母亲夸赞自己的夫婿，自是眉开眼笑，嘴上却还轻轻哼了一声：“爹爹只会夸他，也不知道夸赞夸赞我……”

    说话间，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太太，二小姐，陈留郡主来了！”

    一听这话，屋内母女俩全都是一惊。裘氏连忙站起身来到了门边，打起帘子就看见朱宁带着应妈妈已经进了院子，忍不住冲那个通报的老妈妈嗔道：“怎不早说一声，怠慢了客人！”

    耳尖的朱宁正好听见了这话，快步上前扶起了下台阶见礼的裘氏，又拉着手笑道：“伯母什么时候拿我当客人了，什么怠慢，我哪回不是想来就横冲直撞地闯了来，她们什么时候拦得下我？今天正好没事，在家里也闷得慌，所以我一大早出城去白沙庄瞧了瞧孟妹妹，用了午饭才回来，想着小五如今拘在屋子里动弹不得，就来瞧瞧她。”

    “还是郡主明白她，这些天常常嚷嚷着要出去，也还有官宦人家的家眷专程上门来让她瞧病的，这个丫头每逢有人就高兴得不成样子。”

    虽说也有人在耳边叨咕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套，但裘氏出身书香门第，又嫁了杜桢，对此并不在意，再说小五的性子如此，万世节都能纵容，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不愿意束缚了她，于是一面笑一面把朱宁请进了屋子。果然，刚刚还好端端歪着的小五已经是下了地，正又惊又喜地迎了上来，一时间，整间屋子里都是她连珠炮似的声音。

    傍晚，万世节特意在长安左门接了今晚不当值的杜桢，翁婿俩一同回家，在大门口就听说了朱宁来了的消息。因为这位郡主是常来常往的熟客，两人也没放在心上，眼看快到二门，杜桢就突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万世节一眼。

    “从前郡主就算过来看人，也多半是你我没回来就走了，今天怎会特意留到这时候？”

    万世节当年也是郡主仪宾的候补之一，尽管事情未成，可对于这位冰雪聪明进退得宜的宗室郡主，他一向心怀敬意，听杜桢这么一说，他也蹙起了眉头：“岳父说的是。我记得您说过，之前有一回郡主也是留到您回来，提了内书堂的事，这一回理当也是有要紧勾当。”

    唤来一个仆妇，令其进去通报一声，杜桢又和万世节放慢了速度。两人快到正屋时，大约是得着了讯息，裘氏高高打着竹帘请了朱宁出来，双方正好打了个照面。见朱宁白衣白裙，仿佛一株雪地里的白莲，万世节不禁呆了一呆，随即才跟着岳父上前行礼相见。

    朱宁客套寒暄了两句，见院子里别无他人，便点点头说道：“如今内阁少了黄学士，杜学士和其余各位就辛苦了。皇上之前补了几位当年东宫的人，可终究是政务不熟放了外任，虽有心再挑选几个，但看着朝中人才济济，能料理全局的人才却少。太后闲谈间提过，如今内阁只五人，金学士多病，弘济学士又小心谨慎，便只能倚赖其余三位中流砥柱了。”

    情知此话必定是张太后让人传达，杜桢和万世节便没有立刻接下话茬。果然，朱宁又前行了几步，待和杜桢擦肩而过时，就淡淡地说：“之前黄学士的病，是杨学士禀告皇上的，因瘵病会传染人，所以皇上自是派太医专心调治，由是黄学士上了致仕疏，皇上虽只允他还乡养疾，但想来年岁已大，要再回朝恐怕难。杨学士素来锐意，杨阁老不喜和人争，还请杜学士多多留心。另外，我朝官员清苦，太后亦为之叹过，杜学士若有主意，还请不要藏着。”

    当初小五发现黄淮很可能患上了肺痨，杜桢就料到过他致仕的那一天——只要有名医妙手调护，肺痨并不是不可治的病，只要调养好了甚至能根治，但“能染人”三个字，却是逼得黄淮不得不退。此时此刻，听朱宁说这是杨荣所奏，杜桢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待得知太后曾叹官员清苦，他这才为之一动。

    “郡主但请回禀太后，既然忝为大臣，自当处处留心。”

    “那就烦劳杜学士了。刚正如顾都宪，也曾因为循旧例收受吏员钱财的事险些去职，更不用说其他清苦京官。先帝在时曾经在折钞时多加宽容，但如今朝中又有他议抬头，所以太后颇有忧虑。若是贸然听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怕会铸成大错。”

    朱宁欣然颔首为礼之后就提出告辞。杜桢使万世节送将出去，自己却是站在屋外檐下出神。自古以来，官员清苦莫过于大明，即使如杨士奇和他这样的官员，食三禄也不过维持小康，更不用说那些六部属官。万世节这样最初没有田地产业撑持的，若不是张越让人代为经营，在京城就只能赁房子住，连人情往来都支撑不下。就犹如谷贱伤农一般，官员不能只靠清贵荣耀过日子，这俸贱了，一样伤官。

    裘氏最懂杜桢的脾气，见他沉思也不去打扰，也不去唤刚刚遣退的婢仆，悄悄地退回了屋子。不一会儿，万世节就送了人回来，因见杜桢仍站在檐下，连忙走上前去。

    “岳父，我刚才送郡主上车，她又提了一句，户部尚书夏大人如今年老体衰精神不济，虽夺情起复，毕竟是伤了身体，蹇尚书也是一样，恐怕都料理不了多久。再加上礼部等等都已经添了新人，所以皇上倒是有让元节尽快回朝的意思……还有，我……”

    万世节顿了一顿，一头雾水地说：“郡主还莫名其妙地提了一句，让我好好读书，治事才能固然有了，可文采才名也是头等要紧的。”

    前头的事情杜桢身在内阁，自然有数。蹇义夏原吉和杨士奇差不多的年纪，蹇义的身体也就罢了，夏原吉却因为在狱中蹉跎多年，和黄淮一样落下了宿疾，户部事务繁杂，再这么熬下去确实吃不消。可是，让万世节读书……

    杜桢瞧了一眼万世节，忽然笑了起来：“郡主让你读书，你就好好读吧！好歹你是二甲进士，不要让人小瞧了。你写信给元节的时候，也把这话婉转提一提，你终究还是三年翰林庶吉士熬出来的，他却是避了馆选一直在外任官，学问两个字，就此丢开就不好了！”

    傍晚已近宵禁时分，街头上的行人自然是行色匆匆，马车或是骑马人也无不是加快了速度。坐在稳稳当当的黑油马车上，朱宁靠着红锦靠垫，若有所思地瞧着别无装饰的车顶。一旁的应妈妈见她这副样子，只能没话找话说了几句，末了突然笑了起来。

    “郡主怎会突然对万大人说什么让他好好读书？我瞧他那会儿大吃一惊的样子，真真是一头雾水丝毫不明白。他都已经是中了进士，那八股文的敲门砖早就丢了。”

    “我又不是让他去念劳什子的八股文，他若是不明白我说的，杜学士总会明白。他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庶吉士，又不像张越任过外职，只一味在六部迁转，什么时候才得出头？”

    朱宁整理了下裳，想到今天见小五时她那满脸雀跃，不由得又想起了去白沙庄探望孟敏的情形。虽说是父母双亡，两个已经成年的弟弟都远在大宁，可她瞧着反而是开朗了许多。孟韬那个小混账单身在外头当军官，耐不住寂寞收了个通房，结果偏生孩子降生的时候，母亲却血崩死了，这孩子便只能送回了白沙庄。有了那个小小的孩子，孟敏就立刻不一样了。

    “应妈妈，得空了你回开封瞧瞧。我那许多兄弟之中，若是哪家有没娘的孩子，抱一个回来给我养着。年纪要小些，不要那些五六岁就满肚子心眼的！”

    应妈妈今天一直跟着朱宁，哪里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的意思，一惊之下就要劝谏。可看到朱宁闭上眼睛不出一词，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已故的周定王那么多儿子，家家都是庶子一大堆，如今朱宁在张太后面前赫然比公主们还得宠，若是知道她要，谁家不紧赶着送上？既然朱宁下定了决心，她回去之后得访一个好的，决不能在将来给朱宁惹什么麻烦。

    入夜的紫禁城中，各处要紧宫门已经下钥，除了提着灯笼四处巡查的一队队宦官，还有专门查灯烛火情的廊下家长随。这是自从当年三大殿火灾之后就安排下的人，除了他们，宫中还遍设激桶和其余灭火措施，二十四衙门更是定了严明的赏罚制度，这几年内宫的火情比从前减少了许多。然而，这深夜时分，却有人匆匆忙忙闪进了仁寿宫。

    “太后。”

    坐在铜镜妆台前的张太后头也不回地问道：“徐叔拱如何说？”

    那宦官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垂头禀报说：“徐太医已经给黄学士调治了大半年，说是这瘵病并非无药可治，可如今病势沉重，即便救过来，要去根也必须好好调养几年，所以黄学士回乡休养是应当的。不过徐太医还提到过，说黄学士是福寿之相，应该能长命。”

    “长命……”

    张太后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字，忍不住摇了摇头。朝廷大臣要的并不仅仅是长命百岁，而是不要在不该病的时候病倒。太医徐叔拱年前给黄淮诊病的时候最初只说是肺病，但渐渐地却说是瘵，而杨荣又进言说此病易传染，偏黄淮的身子又不争气，之前竟是病得仿佛随时会丢了性命，于是更加引得朝堂中人惶惶不安。毕竟，内阁在午门之内，一个不好随时会传染人。而有了这样的宿疾，哪怕大夫说去根，又哪能留着黄淮在内阁？

    那宦官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觑了张太后一眼，这才低声说：“黄学士如今病重不起，是他的次子黄采见的人。他让小的代为叩谢太后皇上关爱，说这一路上必然照顾好父亲。”

    “他也曾经是一代文杰，在锦衣卫狱中一呆就是九年……可惜了……”

    摆摆手示意这宦官退下，张太后便让人去唤司礼监太监范弘。尽管已经不是当年东宫的头号伴当，但范弘仍是常常侍奉在朱瞻基跟前，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匆匆赶了过来。一进屋子，他便连忙请罪，谁知道等来的却是一句让他惊骇莫名的话。

    “此前是谁对皇上挑唆，说黄学士的病并不会传染别人，只是太医过于谨慎，还有阁臣相互倾轧所致？还对皇上添油加醋说了一番黄学士当年在狱中八年忠贞不二，让皇上差点开口留人？”

    “太后明鉴，乾清宫所属都是小的仔仔细细挑拣过的，绝没有人敢对皇上进这样的谗言。无论黄学士病情如何，这都不是内臣该当议论的事。”范弘说着又小心翼翼地伏低了身子，然后才低声说，“小的也听小孩儿们提过这事，说这话的并不是宫中宦官，而是内书堂教习的一个翰林。随侍皇上的奴婢都是王瑾管的，他素来谨慎，决不会让人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得不错！”

    张太后陡然醒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金英黄润钟怀等人都是东宫的老人，王瑾虽然资格浅些，但人也安分，不会靠着这种卖人情往上爬。如果是外头的文官，那倒是可信的很，如今内阁之位逐渐尊崇，保下了黄淮，他们兴许就能捞到一个好职位。

    “内书堂的事，让翰林院换四个人。他们的责任是教习，不是趁着能亲近皇上妄议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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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九章 剪彩舞狮喜庆喧天

﻿    第七百五十九章 剪彩舞狮喜庆喧天

    倘若说从前的黄埔镇已经是一派富庶景象，那么如今的这里足以让一年前来过这里的人生出陌生的感觉。店铺鳞次栉比，单单一条横店街上，便有坐商十八行，海商十二行，都是宽三间面深一进的大店面，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上上下下的掌柜伙计们也都是满脸笑容。去年腊月里开出去的商船中，如今已经有好几条平安回来，而这几个月来自西洋诸岛国的番船数量，何止陡增一倍，这生意自然是做得异常红火。

    而这一天，原本就热闹的黄埔镇更是比从前涌来了多一倍的人——因为黄埔镇的新码头从今天正式落成启用。原先的码头改成内海码头，专供船只往琼州府以及福建广东以及江浙一带航行。虽说官府也役使了众多劳役，但一日三餐饭菜管够，尽管工钱还欠着，可就在昨天，去年年底从海上开出去的宝船船队中已经有五艘返回，早使了小船靠岸报了收获，如今从佛山镇的商户到付出辛劳的工匠百姓，全都翘首盼望着新码头落成之后那五艘船的靠岸。

    这样的喜事，张越自然不会一人占尽风头，少不得邀齐了都司臬司的两位主官，又请上了张谦和巡按御史于谦。这会儿差役鸣锣开道之后，就是手持锡槊钢藤棍的三队引导，然后就只见几乘大轿从街上陆续通过，之后又是众多带刀护卫人等，比平日官员出行隆重气派得多。就是那些听说广东市舶司少有克扣盘剥办事公正而从外地赶来的商人，见着这场面也都是惊叹不已——倒不是叹那赫赫威势，而是叹一桩小事就能看出广东官场的气象来。

    至少在表面上，这三司衙门和巡按市舶是一条心。

    码头上早有市舶司的吏目指挥杂役们搭起了高台，而广州知府以及南海番禺两县的官员们自是齐齐来凑趣，至于三司衙门也都是除留守人员之外全都来了。张越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就只见身穿乌纱帽团领衫的官员比比皆是，更远处维持秩序的差役和巡丁之外，则是众多身着绫罗绸缎的商人，场面却是安静得很。

    张越素来是不喜欢长篇大论的人，再加上如今日头又炽烈，他便只是褒扬了主持营建码头的官员和工匠百姓，又勉励了上下官员一番，随即就朝左右的几个高官点了点头，众人自是齐齐上前一步，到了那条扎着六个漂亮绸花的红绸前。

    原本的落成仪式极其简单，但因为新码头落成的同时又恰逢海外宝船回来，张谦就建议好好操办操办，又拍胸脯说市舶公馆出钱。而由于这一年农田里稻子的长势极好，商户经营亦是红火，张越也有心好好庆祝一回，于是便示意人把如今这年头还不曾出现的剪彩给搬了过来，又死活说动了原本认为这太过铺张的于谦。

    当五个人拿起了旁边托盘上的剪刀，利落地剪下了飘带之后，站在绸花面前的六个健硕汉子立刻高高举起了托盘，其中居中的那个更是一手抛下了那朵最大的绸花。刹那间，早就在高台旁边预备的一个舞狮人一个空翻跳了出来，敏捷地用狮子口接住了那朵绸花。就在他落地的同时，其余几朵绸花也都被抛了出去，一旁又几乎是依样画葫芦一般窜出了五个五彩斑斓的舞狮人。

    尽管这场舞狮和张越记忆中的广州舞醒狮并不相同，甚至显得有些简单，但对于广州府的缙绅百姓来说却是大开眼界，外地客商则更是目不转睛。在阵阵欢呼声中，布政司特意从佛山请来的那几个艺人可谓是使尽了十八般解数，跑跳腾跃无所不用其极，翻腾间颇为好看。张越想着如今的舞狮艺人全都出自民间，没有武馆功底，夺彩和高桩都难以表现，心里不禁有些盘算，但一想到侠以武犯禁几个字，他只得叹了一口气。

    若是真的如电影里武馆林立黄飞鸿狮王争霸那般光景，那就大大糟糕了。

    下头已经是一片欢乐的狂潮，高台上头的三司高官虽说矜持些，但看着这些从前不太容易得见的情形，也全都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满脸笑容地评点议论着。张谦自然是和张越站在一块，他笑呵呵地看着下头那六个舞狮人将绸花重新放置在了早就准备好的六根木桩上，不禁笑着对张越问道：“这舞狮之戏倒是不错，胜在热闹，又喜庆，亏得你从佛山弄来了这么些人，否则光是剪彩还太冷清了些。佛山镇的那些商号倒是聪明，向你举荐了这么些人。”

    “其实我从前看过几本佚名的杂书，上头的舞狮之戏比这个更神奇。那些舞狮人可以在离地三尺高的高桩上头表演，脚下可以腾挪闪转扑跌等等，那更是好看。只是要能够那样的表演，就得有相当的功夫功底。可若是有那样的功夫，不在军中搏出身却来舞狮为戏，却是不可能了。如今让他们来不过是图一个热闹喜庆，这么一来，这些人日后的营生就不愁了。张公公不妨想想，今日之事后，广州和黄埔镇有多少家商号开张或是逢年过节会请他们？”

    “看看，三句不离本行，说着说着又转到了正事上头，你呀你呀……”

    打趣归打趣，张谦歪头想想张越说的高桩舞狮，倒是颇有些神往，但想一想也就过去了。见高台上臬司一拨，都司一拨，藩司一拨，只有于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因低声叹道：“都已经上任半年了，于廷益还是和别人格格不入，他也太孤直了。不过，为着二季稻和三季稻的事，他几乎是一直在外头跑，很少呆在广州。有几个州县为了讨好上头下令百姓连桑田乃至于山地都改种稻子，结果因为他在，这才没能铸成大错。”

    “不错，若没有他这样的人，便不会看到下头人的急功近利，只会看到他们报上来的成就。纵使是惠民的好事，做的不好一样会变成坏事，所以，朝廷派了他这个广东巡按御史，咱们倒是可以放心省心了。昔日王荆公负天下大名二十年，新政也未必一无是处，可就是因为用错了人，使得新政变成了党争的工具。如今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种稻，但若是一味用强令，一样是好心办了坏事。有这样铁骨天成的人，就不怕底下弄玄虚邀功。”

    “铁骨难得，这样的人也就是在都察院配上顾佐那个铁面人最合适。京城里头黄淮退了，吕震死了，别人都说少了一个刺头一个滑头，可真正说起来并不是如此。都说君明臣贤，可贤臣之间未必就不会斗心眼……算了算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些暂时和咱们不相干。”

    张谦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笑了：“对了，如今广东官场畏他于谦如虎，你那布政司暂且不提，臬司和都司恨不得见了他就绕道走。这半年他平均每月要上五六本奏折，而且本本有物，不比其他巡按拿琐事充数。你大概不知道，就是你我，都给他参了两三回，更不用说李龙和喻良。御史当到这孤直的份上，着实是少见……”

    见于谦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寂寞之态，张越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去，至于被人弹劾，他也没怎么在意，横竖以前也没有少过。待听得张谦说着说着渐渐提到了万国来朝，他不由得想到了这次庆祝码头落成拿出来的那些钱：“如今张公公可是咱们广东一省最大的财神爷了。海商还在备办船只，下海的还少，但从四月开始，番商的船就没断过，你这抽税抽分可是天天盆满钵满。对了，昨天划到码头上那只小舢板上说郑公公他们那些人扫荡了西洋诸岛上刚刚成了气候的几伙海盗，恐怕这次除了满船货物，还有使臣。”

    “进账多了，那是因为没人敢做假账糊弄，总能多一些钱。市舶司提举李文昌那家伙虽然是可恶的牛脾气，可做账等等却是一丝不苟，交给他倒也能放心。至于使臣，应付应付也就罢了，不要让那么多人进京，免得浪费钱粮……哎，你看，船进港了！”

    锣鼓喧天中，更多人的目光却望向了码头外面的大海。尽管这区区几艘船远远比不上去年冬天的千帆蔽日，但不单单是众多来自佛山镇的商人，就连那些负责营建新码头的工匠和短工等等也都翘首盼望。当第一艘船稳稳当当地停好下锚之后，立刻就有人搭上厚实的船板，几个身穿红袢袄的军士三步并两步踩着船板跳下了船，然后就对船上吆喝了一声。

    很快，船上方才架起了更多的船板，这次下来的是一队十几个身材健壮彪悍的军士。眼见张谦等人已经下了高台上前迎来，为首的那个军官顿时加快了脚步。待到近前，他毕恭毕敬地单膝跪下行了军礼：“卑职神威左卫百户项蛟，参见各位大人。”

    张越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就认出了此人是数年前南京因借粮犯夜而被自己带去马府街郑府，之前又跟随郑和下番的那个军汉项蛟。见张谦叫了他起身，他少不得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昔日故人，见其精神饱满红光满面，不禁微微一笑。

    项蛟偷瞟了众人一眼，却只认得张谦和张越，不禁想起了临行前郑和的吩咐，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叉手低头禀报道：“卑职奉郑公公命，领大明神威舰五艘回航。”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有心打听此次下番收获的李龙和喻良大为失望。之前镇远侯顾兴祖被夺爵之后，李龙由于有张越和张谦说了几句好话，不但没有追究之前受顾兴祖挑唆的罪过，还得了几句嘉奖勉励，如今已经在广东不想挪窝；而喻良也从自己的渠道得到了干满这一任之后就回京任职的准消息，于是越发和布政司步调一致。但尽管是统一战线上的人，对于布政司和市舶公馆先头联手做的这笔大生意，他们仍是有些垂涎三尺。

    旁人的心思张越又怎会不知道，然而，这不是吃不吃独食的问题，而是他还等着这笔钱急用，这其中更有一部分是上交国库的钱粮。毕竟，先头为了去岁的秋粮，布政司还落下了不小的饥荒。于是，瞅见张谦使了个眼色过来，他便颔首道：“项百户一路辛苦了，中午三司衙门在彩云楼上有饮宴，不过那儿人多，还是到码头东边张公公的别院歇一歇吧。”

    当初在南京那会儿能悍然犯夜，又为支米还是支钞的问题在张越面前理直气壮坦然直言，项蛟自然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机敏灵巧的人。但他却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极其惦记恩情，于是在下番官军裁汰了一批年老体弱的在南京养老之后，他才得以升迁至百户，这次更让郑和交托了这样一个大任务回来。默不作声地随着张谦张越来到新码头东边的那座小院子，一进屋，他就抢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呈给了前头的张越。

    “张大人，这是此次五船货物的明细账目。”

    张越接过之后随手翻了翻，又递给旁边的张谦，这才对项蛟笑道：“账目回头我会让懂行的专人去看，具体事宜我却想听你解说解说。”

    项蛟闻言不禁一呆，见张越正含笑看着自己，他立时想起郑和说过，给他这个百户就是为了赏识他当初的诚实敢言，便挺直了腰杆说：“回禀张大人，在到达吕宋之后，王公公已经带着二十艘船往更西边去了，带了好几个当地熟知海路的向导。这五船货物中除了有西洋岛国的紫檀木乌木以及各色木料压仓之外，原本也要带上各种染木、胡椒等等，可因为广州如今不比从前，所以郑公公指示不用这些，而是就地换上金、银以及沉香、龙涎香、犀角、象牙、宝石玛瑙等等。其中后头不少是贡给朝廷的，其余则可偿付之前的货值……”

    相比那些官场老油子的口才，项蛟的禀告可以说是没什么条理，起初还在说五艘船上的货物，可突然就说起了在海上剿灭海盗的情景，不一会儿又说起了接见番王时的热闹场面。临到末了，他这才醒悟到自己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却是不着边际，顿时有些讪讪的：“咱们这五艘船还带回来黄金大约二千二百两，白银两万六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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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章 规矩和人才

﻿    第七百六十章 规矩和人才

    历朝历代都是有赋有役，但像大明朝这样轻赋重役的情形却有些少见。如今这年头，除了苏松等赋税极重的州县之外，偌大的中原，田亩赋税可谓是极其轻省，民田每年要交的赋税只有一石的三十分之一，也就是三升三合五勺。然而，和轻省的赋税相比，徭役却是多如牛毛。单单是永乐年间的开运河和修北京城，就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而平日里征收解运税粮、解送军匠、追究逃亡、军粮转运……如是等等足以让人畏役如虎。

    修建黄埔镇新码头既可以算作是杂派差役，也可以算作是官府雇役，再加上彼时水灾已经过去，这种差事官府往往是只支应一日三餐，并不给钱，所以最初应募的人寥寥无几。直到张越开出了与城里轿夫一样的每月一千五百文工钱，这才应者云集。由于那会儿官府还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所以应招的两百人暂时只是打了白条，许诺到时以三个月五千文计发。

    三个月工期中，一日三餐都是管饱管够，每五日还能吃上一顿肉，再加上张越名声好，一应工匠百姓也就耐心等了下来。待到码头落成典礼之前，官府又通知他们齐集码头观礼，又说中午会有好饭好菜款待，他们自然是高高兴兴地去了。果然，看了剪彩和舞狮庆祝，又瞧了一番大船入港，就有人把二百号人请到了事先搭好的草棚中，摆开了二十张大圆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坛老酒和八个碗菜四个盆菜。八个大碗中有一多半是实打实的荤腥，红烧肘子、酱猪头、三鲜河鱼、炖老母鸡、梅菜扣肉……盆菜中也都是油光光的荤腥。一大群人乱哄哄地坐好之后，见着这些自是大流口水，耐性子等到上头说完，就立刻大快朵颐了起来。最东边的一张桌子上，一个中年汉子抢了一个鸡腿，眼睛就在其他菜上一瞟，大口撕了一块鸡肉下来嚼着，随即含含糊糊地说起了话。

    “原想着只是被叫来支应差事晒晒太阳，到头来每人发两个馒头就算了，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好酒菜，官府真是大方！”

    旁边一个更老成些的工匠便摇摇头道：“哪里是官府大方，是那位张大人厚道，记着咱们的辛苦！早先也有修过河工桥梁的，哪有咱们那三个月吃得好？更别提还有工钱。”

    “秦大叔说得没错，我还记得头一次开荤的时候，那么大的肉包子，一人能分到四个，我还不舍得吃，巴巴地带回去给了老娘！这次就是没工钱，也不亏了！”

    “也是，三个月五千文，这得多少，官府可别按照宝钞的票面发给咱们！”

    “张大人既然都答应了，应该不至于糊弄咱们吧？”

    满桌子七嘴八舌闹哄哄的时候，前头却突然有人传来噤声噤声的提醒。不一会儿，偌大的草棚立刻就安静了下来。那个老成的工匠往前头一张望，立刻又惊又喜地低声说道：“兄弟们，是差役来派工钱了，我看到他们拿着个沉甸甸的口袋！”

    按理，五千文钱就是五吊整，但自从洪武年间发行宝钞之后，大明铸钱就渐渐少了。永乐年间倒是多次铸钱，但全都是锁在库房里头任凭串钱的绳子发霉烂掉也不曾拿出来。民间流通的铜钱往往是字迹磨损甚至是不堪使用，就这样还数量极少，多半就是拿着朝廷宝钞当零钱使。票面上为一贯的宝钞，在市面上只值五文钱，即使这样还得分新旧。

    然而，这会儿从那口袋里掏出来的，却是货真价实的一串串铜钱！于是那些等了三个月的汉子们全都忘记了桌上的酒菜还剩大半，个个两眼放光地盯着口袋瞧，前头的更是人人伸长了脖子，生怕那几个管钱的差役克扣。当眼尖的人瞧见一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背手站在最前面的时候，一时间，消息立刻就从后头传到了前头，人人都心中大定。

    于谦出身贫寒，当初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对底下的诡谲勾当有所耳闻，出仕之后巡查过地方，如今就任广东巡按御史，更是见多了贪婪无耻的人，于是一听老仆报说藩司开始给工人们派发工钱，他立刻离席而去来到了这里。此时，他往那里一站，立刻把几个盘算着小九九的皂隶和差役给镇住了。

    有那位铁面御史在前头看着，谁敢玩猫腻！

    张越比于谦迟了几步，一到这里就看见了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不禁苦笑一声，心想这人果真是一丝不苟。他上前才和于谦打了个招呼，最前头拿着工钱正在欢呼雀跃的工人们已经是瞧见了他，呼啦啦跪了一地。这一举动顿时惊动了后头的，不消一会儿，两边摆开老长的二十桌人全都矮了半截。见得这般情景，他连忙抬了抬手，后头一个大嗓门的差役连忙叫了一声，好半晌，人们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此前拖了三个月才给大家发了工钱，带累大家不能捎带钱回家去，如今总算是偿付了这一笔，你们心定，本司也算是心定了。”张越见一大堆人脸上都是笑容，知道如今这一趟算是安了人心，也就笑呵呵地说，“以后，官府还会有修建桥梁、整修衙门、修河堤之类的差事，到时候也会招募差役。虽不是都像这次那么赶，未必有这样的工钱，但有一句话本司却可以保证，那就是决不让大家流汗干白工！”

    下头的每个人原本就是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藩台大人要说什么，待听到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哪个带头叫了一句好，其他人也纷纷使劲附和了起来，一时间，下头此起彼伏都是欢呼的声音。等好容易停歇下来，张越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田间有的种得是三季稻，有的是二季稻，有的是稻麦双季，再过两个月就是夏收，大家回去正好赶上收割。吃过这顿饭，便是散了，就祝大伙今年夏天风调雨顺，能有个大丰收！”

    又是一阵叫好声之后，张越便点点头离开了这里。至于刚刚差役发工钱是否会有克扣，他却是半点不操心。毕竟，那么个铁面无私的人杵在那里不是假的。果然，他才走出去没多远，背后的小厮就凑上前说了话。

    “少爷，于侍御沿桌上去问话了。”

    张越脚下一停，旋即又继续往前走：“有他这样严谨的人，自然是不用多操心。”

    而在别人看来，张越同样是办事仔细。从船上搬下来几个银箱之后，他立刻找来了佛山镇的那些商户，把银钱一一交割仔细之后，又用八百两银子换了他们早就预备好的一千吊钱。此时一一发了工钱，他自是回彩云楼去瞧了瞧正在和这些商户结账的楚胖子，然后便回到西边的一处独院，一进正房，他就看到父亲正站在几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账房旁边。

    “爹，这回可是辛苦你了。”

    “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一些，又不用费神应酬，哪里谈得上辛苦。”

    张倬直起腰来，便叫上张越出了屋子。到旁边的耳房中坐下，他就笑道：“这次你没有再向海商坐商摊派，而是明知没钱赊欠也要重建码头，倒是让好些人松了一口气。不过，最初外头那些赊欠木料砖瓦给藩司的商户可都是捏了一把汗，背地里还有好些人抱怨说是相当于白送，就连工人们也有不少抱着拿不到钱的心思。其实，就是咱们家先垫出钱来也未尝不可，何必非得学你那些前任们用赊欠这一套？”

    “我们家固然有钱，但公是公，私是私，如果给后任立下了自己垫钱的规矩，那些原本就贫寒的该怎么办？还不如给他们立下有约必行的规矩，如此一来，也可以让官府日后少盘剥些商户。对了，这次佛山镇那些商户的货款可能全部结清？”

    “差不多，除了犀角象牙等货值外，布政司还能结余不少，够干一些事情了。”

    “肇庆府广州府潮州府等数地都报了修建堤坝闸窦，去年断的几座桥也需要再修，再加上各县的县学府学等等也有年久失修的，可以说是有的是用钱的去处。好在如今各府县报上来，大约有两成的农田已经改了三季稻或是两季稻，幸好刘师傅陆陆续续带了好几十个徒弟，否则恐怕是忙都忙不过来。他是一见到我就唠叨，第一季稻收割早晚对于后两季有什么影响，我如今虽说没下地种田，可也快变成能糊弄人的专家了。”

    “好好，以后你种地，我经商，哪怕不当官了，也饿不死！”

    父子俩相视大笑，乐了好一阵子，张倬才长长嘘了一口气说：“前几天我翻了好些古书，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字，端武的学名不若就取一个煜字。《太玄.元告》有云，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这煜字有照耀的意思，正好和静官的大名烨字相合，你觉得怎样？”

    对于要引经据典从古书中取名字的勾当，张越从来就是觉得一等一的麻烦，这会儿父亲说得头头是道，他念了两遍张煜，也觉得琅琅上口，自然不会再挑什么刺，毕竟，父亲这会儿还是满脸兴头。父子俩又说了一会话，张倬终究是牵挂着外头那些账册，而张越也不好将三司官员都撂在那儿不管，于是便出了屋子各去做各的事情。

    这一年的夏天便如同张越说的那样，恰是风调雨顺，往年常常来袭的风暴少了好些，除了少数州县狂风大作刮倒了一些树木房屋，大多数地方都是安然无恙。通省的稻田收成好的超过三石甚至四石，收成不好的也有两石。一时间，从上至下欢喜不尽，去岁因为秋粮而焦头烂额的府州县全都是额手称庆，而布政司衙门高兴丰收之余，则是忙着准备这一年的秋闱。

    按照规矩，每到秋考之年，各省便奏请朝廷请派翰林官主持乡试。如南北直隶往往是派翰林院中排名靠前的侍读学士或是侍讲学士，而其余各省则是按照远近繁简派差。张越作为布政使，早早就和项少渊联名奏请了上去，等得知此次来人的时候却是大吃一惊。

    此次视学广东主持乡试的，竟然是翰林侍读学士，人称小沈学士的沈粲！

    由于洪武朝曾经废科举十余年，所以数朝以来，朝中部堂阁院大臣并不是进士的天下。内阁有杨士奇，六部有夏原吉吕震方宾吴中，全都是或以荐举，或以太学生出身，而翰林院中虽多进士，可也有来自他途的。这其中，沈度沈粲兄弟乃是赫赫有名的一对。沈度固然是以金版玉书名动天下，沈粲的草书也是禁中一绝，文章上头的名声反倒是不如其书法。

    广东贡院去年才得以重修，如今迎来三年一度的乡试，自然是数之不尽的人想方设法往其中打探——有打探号房好坏的，有打探主考官品性的，更有想钻营看看能不能另辟蹊径的……更有人把主意直接打到了张越的亲近人头上。这天晚上，张越设宴为远道而来的沈粲洗尘之后，两人在书斋中才坐下，外头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张越皱着眉头站起身，一打开大门，他就看见外头的方敬和李国修芮一祥抱着满满一捧东西。他正愣神的时候，方敬就探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看见沈粲正坐在那儿，他就压低了声音说：“张三哥，听说小沈学士住在这里，那些参加乡试的士子全都把墨卷投到你的官廨了，这后门口简直就没个消停。这还不算，我和小李小芮下午出去一趟，结果就带回来这么些……这东西我们仨没法处置，只能给你拿来了。”

    沈粲这会儿也终于看到了门外三人抱着的东西。他虽说一直当的是京官，可对于这种门道却并不陌生。知道外头的三个不是外人，他便招呼了人进来，待他们放下墨卷出去之后，他随手取了一卷翻看，不多久又放下手取了另一卷，足足看了好些，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金版玉书四个字虽说是荣耀，可人人学沈体，绝不是什么好事！”

    撂下这话，他也就懒得再去看那些誊抄得整齐端正的墨卷，而是对张越说：“我来的时候，听说内廷孙贵妃身怀六甲，算日子应该是明年开春。明年的会试若是逢着喜讯，皇上必定会异常重视。你在广州政绩斐然，但除了这些之外，会试中多取中几个士子，也一样是你这个封疆大吏的功劳。所以，这一回的乡试，得好好选几个人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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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 骤然惊变

﻿    第七百六十一章 骤然惊变

    从县试府试院试得到了生员的功名，接着便是乡试、会试、殿试，这每一关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历来被出身贫寒者视为登天捷径。张越虽出身世家豪门，但也是走过科场的人，唯一欠缺的就是乡试那一关。多年之前，他因为要赶往北京侍奉病重的张辅而放弃了乡试，结果因祸得福赐了举人功名，最终金榜题名位列二甲。所以，如今听沈粲说起今年广东省的乡试，他不禁有一种恍惚的感觉，随即才微微一笑。

    “民望先生所言极是，此次您主持乡试，若有什么需要办的，尽管吩咐我就是。”

    相比翰林院中那些皓首学士，年不满五十的沈粲自然是异常年轻。只是，瞧着对面的张越，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是老了。想当初在顾氏老夫人寿宴上初见张越时，那还只是个垂髫童子，十几年之后，当初的童子已经是一地封疆大吏，升迁之速闻所未闻。因此，张越虽取旧日称呼，他却不能把对方完全当成末学晚辈。

    于是，他先问了问广东府州县学的情形，又听张越细心介绍了这一年多以来陆续开办的众多私学，以及一些有才名的士子，这才点了点头。虽说是糊名读卷不能徇私情，但心里有个数目，在最后看落卷的时候便能心里有数，尽量多取一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在书斋中和张越商谈了一个多时辰，他才起身告辞，张越自是亲自将他送回了房。

    眼看沈粲的身影渐渐消失，张越便转身往回走。广东距离京师太过遥远，除非是八百里加急的军国大事，否则往来信函最快也要一个月，即便是英国公张辅，为了避免扎眼，也不可能频频打发府中的自己人充当信使。所以，自从之前顾兴祖的事情解决之后，他不过是和父亲张倬提了提，结果张倬立刻和京师的袁方取得了联络，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终于把这条路完全打通了。尽管还比不上完全走锦衣卫和东厂渠道的张谦，但却比官面快了许多。

    所以，他早知道了孙贵妃有孕的消息，心里却不由得揣测这次有孕是否别有玄虚。

    今年的乡试和明年的会试尽管重要，可是，和孙贵妃身怀六甲的事情比起来，这些又比不上什么。朱瞻基后宫不算多，但只有孙贵妃生了一个女儿，这一次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他不记得历史上孙贵妃究竟怀了几次胎，可他却记得英宗朱祁镇并非孙贵妃亲生，而且就是因为孙贵妃有了“亲生儿子”，朱瞻基很快废后了。按理废后与否和他这个外臣无关，只是胡皇后无辜，而且，涉及太子国本的问题，即便史书不言，焉知背后就没有一场莫大角力？

    还有，如今内阁和六部都是老臣当道，当初朱瞻基亲近的不少东宫官为了上爬少不得使尽了手段，朝堂上看似平静，实则是暗流汹涌，否则黄淮又岂会这么退出内阁，老奸巨猾的吕震又岂会那么轻轻巧巧地醉死！

    “怎么了，一回来就这么眉头紧皱，小沈先生又说了什么烦心事？”

    恍惚间听到这一声关切的话，张越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回了房，杜绾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摇摇头说没事，他就发现她已经是换了一身衣裳，身边琥珀秋痕亦然，他这才省起眼下该当去向父母问安，便偕了她们一同出了屋。

    孙氏的上房中，这会儿红鸾和张赴母子也在。孙氏如今年纪大了，唠叨之余心也软了许多，对这一对也渐渐少有摆脸色，但一瞧见儿子媳妇领着孙儿孙女们过来，原本有一搭没一搭问张赴几句的她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又是嗔着张越别太辛苦，又是唠叨晚上该给孩子多穿几件衣裳，又是提醒杜绾别只顾着应付那些诰命，要多多教导孩子，又是敲打琥珀秋痕一个管书信一个管银钱，得多加仔细……总而言之，屋子里全都是她的声音，最后还是实在受不了的张倬找了个由头堵住了她的话头。

    离开大上房，张越隐约听到里头母亲仿佛在埋怨父亲，不禁莞尔一笑。等出了院子，因见张赴虽跟着红鸾，眼睛却始终往自己这边瞟，似有话说，他就和杜绾说了一声，径直走上前去。果然，张赴瞧了瞧一边不知所措的母亲，猛然抬头看着他。

    “三哥，你之前问的话我已经都想好了，将来学好了武艺，我想去边疆立功！”

    红鸾被张赴的话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儿子胡闹，张赴却昂着头说：“想当初二伯父也是因为读不好书，所以才学武，拼了好多年才有了今天，我也想学二伯父，自己拼一个前程回来！将来等有了成就，姨娘一定会高兴的……”

    瞧见红鸾站在那儿双肩发颤，张越便在她举起右手之前，一把将张赴拉了过来。瞧见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决，他便微微笑了笑：“很好，既然有了志向，那从今往后就照着这条志向去努力就是。须知二伯父能有今天，也是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的。有你这么个儿子，姨娘就是有福气的人，你但只努力去做！”

    张赴这些天日思夜想，说出口的时候只觉得心里一松，可随即就有些惴惴然。可听到张越这一番勉励，他顿时眼睛红了，连忙点了点头，这才伸手去拉了母亲红鸾的手。这时候，红鸾总算从震惊和惶恐中回过神，见张越朝自己轻轻颔首，她不禁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道了谢之后，便带着孩子转身离去。

    转身走了一箭之地，张越这才发现崔妈妈正提着灯笼，站在拐角处夹道的围墙下头等着自己。虽则崔妈妈最初只是院子里管衣裳的，但因为稳重谨慎而又能干，这些年渐渐成了杜绾身边最得用的老家人，比那些大小丫头都有体面，此时见她上来自陈说只是受着杜绾的吩咐在这儿等候，不想听了那么些话，他也不以为意。

    “又不是什么打紧的话，听了就听了。”

    借着崔妈妈手上灯笼的微光，见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张越便随口问道：“妈妈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我一个没见识的妇人家，哪有什么好说，只是觉得少爷心善。”

    “这不是什么心善，他是爹爹的骨肉，也是我的兄弟，若是有志向有毅力，那自然是好的。当初若不是老太太，二伯父未必能有一展手脚封伯出镇的机会，也未必有如今的我。他不愿意做纨绔是好的，否则若是成了像輗二叔和軏三叔那样的人，反而是家门祸害。”

    如今顾氏已经故去，张越夜夜梦回，反而会越发体会到这位老祖母的好。虽说顾氏当年也有偏爱，但已经还算公平公正，不遗余力地给底下儿孙机会，这在一个大家族里头就已经是够了。二伯父张攸获封阳武伯之后，朝廷册封的太夫人仍是顾氏，一向孝敬恭顺，虽是礼法得敬着嫡母，焉知就没有当初顾氏在他出任军职时为他向张辅说和，别有助力的缘故？

    就在他缓步穿过夹道东边那道小门的时候，忽然看到前头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只隐隐约约能看清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那小丫头跑到他跟前，来不及喘口气就急急忙忙地说：“少爷，外头，外头有信使，人……人是从交阯过来的！”

    一听这话，张越顿时悚然而惊，回头对崔妈妈说让她立刻去禀报张倬，他就三步并两步地往外冲去。他才到仪门，彭十三就敏捷地闪了出来，低声说道：“来的是二老爷的心腹人，瞧着神情慌乱，我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大约是那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会儿已经是入夜，恐怕他是用总兵关防叫开的城门。我把人安排在了书斋那边的西边耳房，让人先送了茶水点心过去。”

    “交阯这两年叛乱比从前少多了，朝廷不再征派金银锞和孔雀羽象牙等等，而且有黄福老尚书在那里竭力安抚，还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张越一边往前走，一边喃喃自语，等快到了地头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彭十三，“难道是二伯父……”

    “若是军情大事，自然没有通知咱们这儿的道理，所以，大约是二老爷本身……”

    彭十三再没有往下说，张越却是心中一紧。待到进了耳房，他就看到那个信使正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着，小几上的点心茶水动都不动。一见有人进来，那人立刻扭过了头，旋即疾步冲了上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递上了盖着总兵大印的关防，声音里头已经是带了哭腔。

    “三少爷，我家老爷中了毒箭，大夫说恐怕挺不过多少时日了！”

    尽管刚刚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这真真切切的几个字，张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容易才镇定下来，他便让那信使先起来，详细地追问了一番，待得知是一次视察麾下军伍出巡时遇到刺客所致，他只觉心里再次猛地一跳，连忙问道：“这毒箭就无药可解？”

    “老爷在交阯这些年，镇压叛逆雷厉风行，和黄老尚书一软一硬搭配得极好，因此那些叛逆可谓是恨老爷入骨，所以用的是最厉害的毒，若非射中的不是要害而是右肩，老爷又见机得快，削去了一大块皮肉，服了解毒药，根本挺不了那么久。如今虽派了信使去京师，可究竟路途遥远，所以老爷就派了小的上广东来，希望三老爷能过去，也让他身前有个人……”

    那信使跟随张攸多年，见张越面有难色，哪里不知道那是担心张倬此去是否有危险，可他受命而来，这事情又是十万火急，只得把心一横，再次跪倒在地磕了几个头：“小的知道三老爷此去有险，只求三少爷看在骨肉血亲的份上体恤体恤我家老爷。”

    就在张越沉吟难决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二哥怎么会突然打发人来报信，究竟出了什么回事！”

    张越扭头一瞧，就只见父亲张倬已经是迈过了门槛。许是走得匆忙，张倬只是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家常旧衫子，赫然是满头大汗。见此情形，张越连忙走上前去扶着其坐下，又一五一十地将刚刚那些话转述了一遍。看到父亲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他便低声说道：“突然来了这么一桩消息，谁都是始料不及。爹还请先定定神，我再问问。”

    因见那信使还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张越也不及多想，转回去问道：“你既然是受命前来，我再问你几句话。第一，如今二伯父身受重伤，交阯总兵府的军务是谁掌总？第二，总兵府可曾追查到那刺客的来历？第三，除了二伯父之外，可还有针对其余人的刺杀，民间反应如何，总兵府和三司有什么措置？”

    “三少爷为何问这个……”那信使已经是心急如焚，情不自禁地脱口问了一声，见张越脸色铁青，他顿时想起这位三少爷乃是方面大员，只得强耐焦心答道：“交阯总兵府的军务如今是副总兵荣昌伯掌总，也是由他主持追查刺客下落。我离开之前总兵府正在拷打刺客，听说那人死不开口，还没问出什么来。至于刺杀其余人……这等刺杀一年常常有三五起，只是几乎都失败了，再说总兵府和都司已经加强了戒备。至于藩司和臬司，小的离开总兵府的时候曾经去过藩司，正巧听说……黄老尚书病重，如今是陈洽陈大人掌事。”

    “你说什么！”张越一个箭步上前，盯着那信使声色俱厉地问道，“黄老尚书病重，这事情当真？”

    “小的绝无虚言，布政司和按察司已经向朝廷禀告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张越原本就沉甸甸的心里更是压了一块巨石。刚刚再去问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张超张起兄弟就算再快，一个月之内能赶到交阯已经是极限，父亲这一趟不得不去。既然要去，他自然是希望交阯的情形还在可控范围之内。然而，荣昌伯陈智原本就和二伯父张攸不和，带兵方略也只是寻常，再加上黄福病重，这交阯原本安定的局面竟是可能出问题！若是张攸万一挺不过去，交阯又突然大乱，父亲张倬再陷进去，那可如何是好？

    “三老爷，三少爷……”

    “不用说了，你先下去歇歇，我明天一早就带人上路！”

    张倬不等那信使开口就直接撂下了一句话，见他欣喜若狂地连连磕头，随即起身踉踉跄跄出了门去，他这才看向了张越。见仿佛没听见自己刚刚说的话，自顾自地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他便站起身上前说道：“越儿，你二伯父既然是生死垂危，我只能去一趟。”

    “我知道爹爹的心意。”张越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但交南那边的情势不好说，就算要去，也得做好万全准备。爹，你得多带一些人，袁伯伯放在这儿的可用人手，你先带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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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Bambook正式内测 官网每天限购250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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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所有官网信息填写完整的用户,若未能获得邀请码,均将在正式发售阶段获得特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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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符合条件的官网申请用户若未被抽中,则自动进入后一天的抽取名单,重新参与抽取。

    3、内测邀请码使用期限为24小时(以官方短信发送时间为起始),逾期作废。请在24小时内通过网上银行支付货款。8月18日中午12点关闭官网用户申请,并且发放最后一批官网途径申请的邀请码。8月19日中午12点结束全部官网内测发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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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所有官网信息填写完整的用户,若未能获得邀请码,均将在正式发售阶段获得特别礼物。

    6、特别提示:所有自非官方认证渠道获得的邀请码均有可能无效,请各位用户注意鉴别。

    再次感谢您的参与。

    注1:申请资格:

    盛大通行证用户 ;注册时间在2009年8月9日0点之前;在申请日当天帐号余额满50元,即5000盛大点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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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次内测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盛大电子书项目组。

    官方网址:

    官方微博地址:./bambook

    盛大电子书项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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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二章 十万火急

﻿    第七百六十二章 十万火急

    这些年闲来无事翻看史书，张越总会将宋明两朝拿来对比，每每想到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梁繁华，《东京梦华录》所书不禁夜的灯火辉煌，就对如今的宵禁颇有抵触。然而，夜禁令是大明律中明文规定的，哪怕他如今是广东布政使，也没法废止这一条。因此，这会儿在黑漆漆的夜里只能凭着前头两盏灯笼在路上行走，怎么也快不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路上撞上了三拨夜里巡查的军士，得知是布政司公干，他们仍是尽职尽责地查验了腰牌引凭这才放了过去。因是年前都司整饬之后的结果，张越虽感焦躁，却也没有亮出身份压人，等赶到市舶公馆已经是子正时分了。眼看着张布上前砰砰敲门，他不自觉地在心里盘算。

    许久，两扇门终于咿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里头的门子探出脑袋拿灯照了照，看清张布顿时一惊。等听到是张越来了，他慌忙打开了门把一行人请进去，又打发了人往里头报信。不一会儿功夫，张谦的养子张永就带着曹吉祥匆匆迎了出来。

    见过礼之后，张永忍不住问道：“张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父亲昨夜睡得一直不安生，今早起来就请了大夫，大夫诊脉说是风热，开了药方煎汤服下，晚上很早就睡了。要是不那么紧急，我可以知会人去办……”

    他这话还没说完，曹吉祥就抢前提醒道：“永少爷，张大人和公公是什么交情，若不是要紧事也不至于大晚上急巴巴地赶过来。我出来之前，公公就说过张大人不是外人，直接请到寝室去说话，不要耽搁了。这会儿时候不早，永少爷明日还要读书见人，不如先去歇着，这儿有我就够了。”

    张越早知道张永木讷，此时只凭灯笼微光看不清他脸色如何，他少不得解释了两句，等到这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这才跟着曹吉祥匆匆入内。一路进了最里头的福寿院，他一跨过正房门槛，就闻到内间有一股挥散不去的药味，忍不住看了后头的曹吉祥一眼。

    “张大人放心，大夫说不碍事。公公的身体一向好，每日都有散步练剑。”

    得知并无大碍，张越这才放下心，遂穿过那高高打起的竹帘进了内间。见张谦已经在一个贴身小宦官的服侍下坐起身，正要下床，他便快走几步上前道：“既然病了，坐着说话也是一样，和我还闹这些虚文干什么？”

    张谦这才坐了回去，使了个眼色打发走了那个小宦官，隔着竹帘瞥见曹吉祥在门外伺候，他这才问道：“怎么，又是哪里出了事？”

    “不是广东，是交阯！”张越言简意赅地将信使刚刚说的那些一一转述了一遍，见张谦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又解释道，“虽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如今镇守总兵官是我二伯父，他这一重伤垂危，家父明日就要赶去，我放心不下，这是私情；而交阯方略当初是我进的，眼下总兵官重伤，掌布政司事的黄老尚书又同时病重，若是掌兵之人不慎重，那边的安定局势极可能一夕之间发生大变！我刚刚在家里连夜写了一封奏疏，但这毕竟不是广东军情，很难用八百里加急，张公公能不能请锦衣卫替我陈奏上去？”

    永乐朝虽有三次北征一次北巡震动天下，但小小一个交阯曾经劳动英国公张辅率大军三次远征，累计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钱粮，张谦自然不会忽视这样一个地方。从张越手中接过奏疏草草浏览了一遍，他信手将其合上，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舒了一口气。

    “你是担心万一那儿因此而发生什么变动，朝中弃守交南？”

    “正是！”

    如果大明只想自居中央之国不和外界往来，那么，是否拥有区区一个交阯自然是无足轻重。然而，从一国发展的长远来看，海上神威舰远洋，陆上保有交阯，这有利于整个东南亚纳入势力范围。因此，不等张谦开口，他就耐心地说：“以我对朝中部堂阁院大臣的了解来看，倘若交阯真的出大乱子，恐怕不少人都会趁此机会请弃交阯，而皇上就算不肯，恐怕仍会犹豫新任总兵的人选问题。我家二伯父在那里镇守多年……我不想看着家父陷进去，更不想看着当初大堂伯辛辛苦苦三次征伐打下来的地方，到头来却被人弃如敝屣。”

    “好，我替你递！”张谦原本犹豫的就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而在于另一点，因此虽答应了，但仍是提醒道，“只是，如今安远侯就在广西镇守，从远近来看，自然是用他代你二伯父最为自然，其次就是副总兵荣昌伯陈智；而从用人来看，文官忌惮的是武臣久握兵柄，不然英国公也不会请辞中军都督府都督，而且杀鸡焉用牛刀，即便英国公正当壮年，皇上也未必能让他前往交阯领兵。至于你说的退而求其次那一条，也未必能得允准……”

    “正因为如此，我实在是不得不提。”张越说着又想起了让父亲派人从自己的渠道送往北京英国公府的私函，当即正色道，“交人敬畏英国公之名，二伯父能多年镇守军功赫赫，其实也沾了一个张字的光。有的时候，杀鸡用牛刀，远比用菜刀来得稳准狠。陈季扩和黎利先后正法之后，交阯已经比从前安定多了，这一次蹦出来的不会是最后一批，但应该是最有实力的一批。铲除了这些人，佐以陈洽尚书，交阯至少可以安定二十年。至于后一条……我只是心里存着担心，并不是想以身试险。”

    既然张越心意已决，张谦便没有再劝，当即唤了曹吉祥进来，当着张越的面将奏疏封口，这才交给了他：“你现在立刻去锦衣卫广东卫所，让他用八百里急递把这封奏疏送到京城，等到了之后让他们直接递给东厂厂督陆公公，转呈皇上。记住，对他们说，十万火急，让陆公公斟酌着选好时间递上去！”

    曹吉祥刚才侍立在门外，里头的谈话虽不是句句分明，却是听到了一多半，自然能明白事情的紧急程度。此时他连声答应了之后，立刻把东西往身上一揣，急急忙忙出了屋子往外赶去。他这边厢一走，张谦就对张越说：“既然你爹这次是一定要前往交阯，你可得好好预备些妥当人跟着。他这不是公务，我不好往锦衣卫调人，只能借你两个身手好性子机灵的护卫。你身边的彭十三不是英国公征交阯时的家将吗？请他陪着去，在交阯，他一个人顶十个！”

    “我来之前，他已经自动请缨……我虽应了，只是觉得对不住他，他毕竟刚得了儿子。”

    见张越脸色不好，张谦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他是你大半个师傅，这些年鞍前马后跟着你，出力无数立功无数……他是英国公的人，之所以甘心跟着你，也是因为你以真心待他，他自然以真心待你。别嗟叹了，赶紧回去准备，这一夜你家里怕是没人能睡好！”

    正如张谦所说，这一夜，张家官廨灯火通明，几乎人人都是彻夜未眠。孙氏虽说暗地里抹眼泪悄悄埋怨了好一番，却仍然亲自给丈夫打点行装；张倬连夜派了心腹家人往四处调集人手，又忙着见人，嘱咐各种事宜；杜绾带着崔妈妈和管事媳妇们准备药丸用具；彭十三则是忙着整顿马匹和兵器等等……总而言之，就连张赴静官这等年纪尚小的孩子，也几乎没法睡一个好觉，天不亮就赶到了上房。

    张倬已经换上了一身结实的衣裳——好在他向来是简约随便的性子，衣裳并不是大红大紫的招摇，否则这次前往交阯，行装就是最大的麻烦。安慰了妻子，又勉励了眼睛通红的幼子和长孙，他最后就把张越留了下来一块用早饭。父子俩一边吃一边在屋内商量了半个时辰，这才双双出来。

    因这一次分别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团圆，张越少不得亲自把父亲送到了官廨后门，这时候，张谦派来的两个护卫已经和张家此次随行的人会合在了一起。跟着父子俩出来的信使见张倬径直趋前上马，便回过头来向张越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跟了上去。虽说心里翻腾，但张越看着一行人纷纷上马，终究没有说话，眼睁睁地看着这十几骑从小巷疾驰而去。

    二伯父张攸虽说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终究是他的嫡亲伯父，当初头一回从交阯回来就送了大箱东西，后来张信被贬，他又自动请缨重回交阯，等到后来安南用兵不利，又是自动请缨，算来竟是在那里过了半辈子。别说交阯原本就满是瘴气毒虫，就算是再好的地方，张攸和妻儿一别就是数年，如今兴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得……他唯有希望父亲张倬这一趟能赶得及，也希望张谦通过锦衣卫能够尽快将奏疏送上去。

    交阯交州府。

    自从永乐年间张辅一定交阯，设交阯布政司以来，永乐皇帝朱棣就将安南彻底归入了中原的版图，分交州、北江、谅江、三江等十五府，分辖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又以太原、宣化、嘉兴、归化、广威五州二十九县直隶布政司。各地又全都设立了卫所和巡检司等，可谓是做好了铁桶万年的打算。后来虽因中官马骐大肆搜刮激起民变，但当地土官豪强也确实暗怀叛心。如今召回了镇守太监，又连着几年镇压安抚，局面一度恢复到了当年最好的时候。尤其是交阯布政司所在的交州府，一度成为整个安南最繁华所在，行商云集。

    然而，这些天的交州府却显得戒备森严，大街上冷冷清清。往常张攸日日点卯见兵将的总兵府赫然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深重的寒霜。前衙如此，后衙也同样是如此，从亲信家将到贴身小厮，走路都是蹑手蹑脚，连交谈的人都没有。而居中三间药味浓重的主屋里头，则更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怎么样，大人可有好转？”

    见那诊脉的大夫满脸为难之色，一个年轻的小厮顿时焦躁地用拳头击了击左掌，随即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见那大夫如蒙大赦地要走，他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阵动静，连忙俯身一看，见面色惨白的张攸睁开了眼睛，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把大夫拖了回来。见那人又诚惶诚恐地重新坐下来诊脉，他连忙上去在水盆里拧了一根凉毛巾，这才上前弯下腰给张攸擦了擦汗。

    “老爷，您可是醒了！”

    “我这次睡了多久？”

    低头把耳朵凑上去的小厮好容易听清楚了那说话的声音，连忙低声说：“老爷，这次才一天一夜。”见张攸皱着眉头又要说话，他又抢在前头说，“您放心，按照脚程，这会儿往广东的信使应该已经到了，只要得到消息，三老爷必定会尽快过来。如今内外都安定，您只要好好养伤就行了。大夫说了，扛过最初的这几天，就不会 那么凶险了。”

    从那天中箭之后伤处突然麻痹，张攸就知道箭上必定啐了剧毒，因此想都不想就削去了那一大块皮肉。亏得他一直对蛇毒有防范，当即让人吮出了毒血，又服下了当地人最好的蛇药，回来之后更是请来了交州府几个最好的大夫，这几天却仍然是时昏时醒。见那大夫说了一大通好话，却是半句实在的都没有，他便露出了不耐烦地表情。

    “去门外等着！”小厮板着脸对那大夫吩咐了一句，等人一走，他连忙在床头坐了下来，又把头凑近了一些，“老爷若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但请吩咐。”

    “颛福，去……请黄老尚书来。”

    倘若是别的什么吩咐都好，但听见黄老尚书四个字，颛福顿时脸色不太好看。正预备打个马虎眼，他就瞧见张攸盯着自己，眼神异常严厉，只得实话实说道：“前几天刚刚得到的消息，黄老尚书重病不起，眼下那边也正请大夫调治。”

    一听这话，张攸顿时悚然大惊，支撑着想要坐起身，他却觉得四肢全都不听使唤，只有咬牙的声音清晰可闻。见颛福慌乱地连声劝慰，他好容易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又问道：“如今我的总兵大印在哪里？”

    “军情紧急，建平府和广安州等地都报有叛逆，昨天荣昌伯领了您的征虏副将军印，已经前去征讨了。如今交州府附近大约有都司衙门所领的各路军马五千余人，可保此地不失……”

    “只保交州府不失有什么用，这里要是丢了，交阯也就完了！”

    张攸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气喘吁吁再也无力多言。仰头望着头上那顶葱绿色的蚊帐，他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无处安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苦心经营维持，也在军中栽培了不少可用人才，如今他一倒下，黄福又病倒，荣昌伯陈智就立刻带兵出征……倘若坏事，就是坏在这家伙手上！

    他竭力让颛福又靠近了些，这才低声说道：“去见陈洽尚书，就说是我说的，都督方政和荣昌伯陈智不和，如今他在交州左近，请他主持交州军务。这不是商量，让他决不可延误！该死，我要是早醒一日，怎会让陈智就这么轻易地带了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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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三章 永宁宫明示暗语，仁寿宫唇枪舌剑

﻿    第七百六十三章 永宁宫明示暗语，仁寿宫唇枪舌剑

    和张越猜疑的不同，永宁宫孙贵妃眼下已经真的显怀，平日能穿的衣裳如今都穿不得，因此朱瞻基早吩咐了尚服局新制，又调拨了好几个可靠的太监宫女过来伺候。虽然先前已经生了一个女儿，但这一次害喜的反应却比上一回严重了许多，常常是吐得昏天黑地，就是太医也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朱宁从张太后那儿听说，于是送了一张药膳方子，张太后又差遣了经验丰富的老宫女，她这才勉强有了些胃口，晚上也能囫囵睡上三四个时辰。

    皇帝登基已有两年，后宫嫔妃却是鲜有喜讯，因此仁寿宫早有话传来，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孙贵妃自知不讨张太后待见，也乐得在自己的宫里逍遥。这天在明性堂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她忍不住摩挲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盘算着能生一个儿子。

    “娘娘，王公公奉命给您送瓜果点心来了！”

    听到这话，孙贵妃顿时扔下了手中那一卷花间词，在宫女的服侍下坐直了身子。见王振进来跪叩问安之后，报了些东西的名字，她少不得淡淡问了几句，待得来人是半道上遇见皇帝，这才得了这么个跑腿的差事，不禁抿嘴一笑：“这么大热天，你可是多跑了一趟。”

    “小的不过是多走两步路，再说闲着也是闲着。”王振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瞄了一眼孙贵妃丢下的那本《花间集》，这才笑呵呵地说，“娘娘如今有了喜，皇上可是关切得很，成天闲下来的时候都念叨好多回，晚上竟多半都是在乾清宫独过的。”

    后宫那么多嫔妃中，唯独孙贵妃是和朱瞻基自小青梅竹马情分非常，此刻听着这话越发觉得欢喜，立时命人厚赏了王振。而王振既瞧见了那本花间集，少不得卖弄些本事，拣了几首脍炙人口的好词解说了一番。朱瞻基原就是书画诗词全都好一手的皇帝，后宫嫔妃无不在这一点上投其所好，孙贵妃自然不例外。此刻见一个太监竟能说得上这些，她立刻生出了兴头，竟是留着王振伴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内书堂派人来请，她这才放了人回去。

    人既走了，想到朱瞻基白天处理国事，顶多也就是晚上才能来，而且也不能留在此地过夜，孙贵妃不禁有些无趣，闷闷地丢下了书，竟是随手撕起了一旁的折扇。撕着撕着，她就想起了刚刚王振字里行间的暗示，忍不住眉头紧蹙。自古以来天子宠妃不知凡几，可有好下场的却寻不出几个。况且就算她这一胎是儿子，也占不了嫡长的名分，若是也如郭贵妃……

    “娘娘这取乐法子倒是新鲜。”

    孙贵妃闻言抬头，瞧见是朱宁进来，顿时丢下了那已经如同竹篾一般的破扇子，扶着宫女的手就想站起身来。直到朱宁笑吟吟地行礼之后扶了她坐下，她这才欣喜地说：“宁姑姑怎有功夫来看我，莫不是又带来了什么好东西？亏得有你，否则我这吃不下睡不香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这一胎能否平安生下来也未必可知。”

    “我只是想着试一试，谁知真有效用。再说，太后不是也派了人来照应？”朱宁抬头瞧了一眼那两个端庄恭肃的老宫人，不露痕迹地使了个眼色，等她们悄悄退下，她这才关切地问了孙贵妃的起居饮食，又笑道，“等我回去禀报了太后，她老人家也能放心了。”

    尽管自小在张太后跟前长大，可孙贵妃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位国母的不苟言笑，而是张太后统御六宫的手段，敬多于爱，怕更多于敬。她知道朱宁如今是张太后跟前最得信赖的人，这一句话必定不是无的放矢，顿时眼睛一亮，才想说话，右手就被朱宁轻轻捏了一捏。

    “太后嫡亲的两位公主，在太后面前如何相待，娘娘可还记得？”见孙贵妃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朱宁想起这些天听到的零碎言语，以及张太后话里话外的暗示，更压低了声音，“虽是母女，却也是以大礼相待，平日少有私情。太后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娘娘从小是太后宫中抚育长大，不假辞色也并不奇怪，并不是说太后就真的不爱娘娘。当年的名分是太宗皇帝定的，太后贤淑孝悌天下闻名，有的时候便不能有偏爱，娘娘可明白？”

    朱宁这一步近似一步的解说，孙贵妃顿时有些惊觉，不由得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尽管知道心里的那丝担忧不能对人言，尽管知道朱宁提醒的是正理，可她还是不甘心，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话来：“宁姑姑说得固然没错，可我心中的怕又有谁知道……”

    “但使行得正坐得直，就没什么可怕的！再说，有些制度也并非绝不可改！”

    斩钉截铁地撂下了这话，瞧见孙贵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朱宁顿时醒悟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然而，其余的她都能忍，唯独殉葬这一条却是深恶痛绝，即便是当初父王朱橚的嫔妾都是自愿殉葬，可瞧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她就觉得满心不忍，这会儿竟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然而，此时此刻她不好再作解释，留下陪孙贵妃又说了一番话，这才站起身告辞。

    出了永宁门，从东六宫绕到仁寿宫，再次见了张太后，她这才预备离宫回家。因贪图方便，她素来是由夹道走东华门。然而，才绕过拐角，她就看见一个小太监飞也似地从前头跑了过来，在她面前行过礼，就急急忙忙地问道：“郡主，太后可在仁寿宫？”

    “这么晚了，太后怎还会去别处走动？”朱宁诧异地挑了挑眉，见他双手拿着一样东西，顿时心中一动，“瞧你这模样，似乎是打内阁直房过来的？”

    “正是，南边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杨阁老请小的赶紧呈递给太后请见。”那小太监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来，“赶明儿小的再给郡主赔罪，这会儿十万火急！”

    瞧见人一溜烟跑了，朱宁琢磨着“南边”这两个字，一时又想起张太后虽说并没有完全撂开手，可管的只是军国大事，脑海中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是交阯？关切归关切，但想着此事自有文武去管，她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当下继续往外走。待她到了东华门外的时候，后头却再次有一拨人风风火火地赶了出来。

    这次出来的就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赫然是如今御前第一得信赖的太监王瑾。王瑾见是朱宁，却只来得及点了点头，旋即就带着几个随从上马飞奔而去。瞧见这光景，朱宁油然而生惊悸，却不敢贸然打听，直到抵达公馆，这才派了妥当人去打探消息。是夜，她终于得到了准信，立时明白了之前王瑾那一趟是奔何处去的。

    除英国公府外，别无他处。

    偌大的仁寿宫此时一片静寂。张太后素来驭下极严，更不用说此时呆在此地的除了皇帝朱瞻基之外，还有杨士奇杨荣蹇义和英国公张辅。相比四个面沉如水的臣下，朱瞻基的脸色很不好看，而侍立在他身边的王瑾和陆丰无不是眼观鼻鼻观心。

    陆丰早在昨天就收到了张谦送来的加急文书，可那会儿交阯总兵府和布按两司的急报都没到，他寻思许久，终究没敢早送上去。直到今天交阯总兵府都司和布按两司的公文先后抵达，他犹豫了老半天，终究仍是暂时没有将张越送给朱瞻基的公文递上去，只是借故到了天子跟前，之后便陪着来了仁寿宫。此时见朱瞻基震怒非常，他心里亦有盘算，毕竟，要是身在广东的张越送信竟然比早一步出发的交阯更快，这缘由就不好圆了。

    即便有锦衣卫帮忙，有时候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陈季扩叔侄之后有黎利，黎利之后又是连年复叛。交阯驻军屯田，归入中原已经有十几年，可年年出产有限投入却多，不是长久之道。此次虽说总兵府和布按两司的奏报除却提到阳武伯遇刺以及黄尚书病重之外，只是附带提了提交阯布政司的一些地方有零星叛逆，所以以臣之见，不用反应太激，以镇守广西总兵官安远侯调集兵将前往即可。”

    尽管平素对于杨士奇的老成持重颇为敬重，但一听到他说是零星叛逆，张辅顿时皱起了眉头。他刚刚收到了张越的私信，立刻就派人通知了张超张起兄弟，赶来这里的途中也是好一阵思量。别人不知道交阯的情况，他却是先后出征三次，往来四次，哪怕不是了若指掌，也是知之甚深。之前第一次平定了交阯回来，原以为能高枕无忧，结果每次都是他一回来那里就是乱成一锅粥，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去了四次，直到永乐十四年方才回归。

    “太后，皇上，无论是镇压还是安抚，交阯之地要长治久安，在于人。”

    见张太后和朱瞻基都为之一动，张辅便侃侃而谈了起来：“交阯远在边陲，镇守总兵官是一个苦差事，都布按三司亦然，更是官员谪迁之地。然而，那里民众叛逆不服，兵将又是中原调去，再加上官员常常思乡心切无心教化，如何能治理得好？当初朝廷改了方略，除黄福尚书之外，一度也调了寥寥几个正途官员去，但多年不曾将他们调回，自然是让他们心灰意冷。此次交阯有变，固然是巧合，但张总兵已经镇守五年有余，黄老尚书更是在那里一呆就是十几年，若不能后继有人，迟早有一点会有闪失。”

    蹇义对张辅的这番话很是赞同，也随之附和道：“臣附议太师英国公所言。交阯之地若是易守易安，先帝之时也不会数次征伐方才得以平定，不可轻忽。”

    话音刚落，杨荣就沉声问道：“若是让安远侯率兵往镇便是轻忽，那么敢问蹇尚书，什么才是不轻忽？莫非边地稍有不安，就需劳动太师英国公亲自领兵？”

    瞧见蹇义被自己两句话噎着了，杨荣正欲再说，却听见最先开腔的杨士奇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打消了再刺上一句的打算。虽说在内阁和杨士奇时常有争执不下之处，但在外人面前，他却不想让人占了上风。此时此刻，见朱瞻基已然难断，他到了嘴边的不宜以荒服疲中国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眼下……终究还不是时候。

    三文一武终究还是没有达成一致，因此在张太后首肯之后，朱瞻基便让四人回去之后主持明日阁议部议府议，这才让他们散了。等到人走，他刚想请示母亲的意思，张太后却摆了摆手：“这样的军国大事，由我一个女人决断不妥当。且等最终廷议的结果出来之后再说。阳武伯张攸和尚书黄福经营了这么多年，基础不至于轻易垮塌。”

    说到这里，张太后微微一顿，随即说道：“阳武伯既然是中了毒箭重伤垂危，且选一个太医前去调治，他的两个儿子里头，挑一个过去看看吧。这么多年，他毕竟功劳不小。”

    朱瞻基一一应了，等出了仁寿宫，心不在焉的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声呵斥，一抬头就看见永宁宫的一个小太监正在大门口探头探脑。若是前些日子，哪怕不在永宁宫过夜，他也必定会过去瞧瞧孙贵妃，今天晚上却实在是没了心情，就淡淡地对王瑾吩咐了一声。出了长信门，他摆手止了肩舆，竟是安步当车地走在了天街上。此时远远的，尚能听见在乾清门和日精门月华门之间提铃宫女们高唱天下太平的声音。

    跟在后头的陆丰见其余人都只是远远跟着，这才赶着上前了几步，在朱瞻基身后一步远处低声说道：“皇上，广东布政使张越托市舶太监张谦张公公从广州捎来了奏疏，锦衣卫连日急赶，刚刚小的赶过来之前刚送到。”

    朱瞻基倏地回过头来，见陆丰双手呈上了一本奏折，他却没有立刻接过。果然，陆丰的声音这回更压低了一些：“小的问过送信的锦衣卫，阳武伯此次确实极其不好，往京师急报的同时，也打发了人去广州请张越的父亲去交阯见最后一面。得到讯息的当晚，张越就去见了张公公，又托付张公公把这么一份奏疏送过来，之前小的陪皇上去仁寿宫之前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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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四章 乌鸦嘴

﻿    第七百六十四章 乌鸦嘴

    交址那边突然打发了一个信使过来，结果第二天张越的父亲张倬就带着十几个人匆匆离去，这自然瞒不过广东布政司上下的属官。尽管他们并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向来平易近人的张越一下子沉默了许多，甚至会常常发呆，众人自然是全都看在眼里。于是，议论了几天，不少人的猜测就渐渐接近了那个真相。

    能惊动家里的老大人亲自跑一趟，必定是那位总兵官阳武伯出事了！

    对于旁人的揣测，张越看在眼里，却一个字都没提，只是默默地升堂理事，晨昏定省的时候都少不得安慰一番忧心忡忡的母亲。须臾就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交址那儿再没有打发人过来送信，倒是父亲和袁方早就铺好的来自京城的消息渠道异常畅通，每两三日就会有讯息传来。从朝中已经派出一员太医和张超一起飞速南下；到廷议众说纷纭，安远侯柳升任总兵官呼声最高；再到英国公张辅自动请缨，朝野哗然……间中还有不会看眼色的大臣提什么天子膝下荒凉，该当选淑女充实后宫绵延国嗣，结果却被申饬降职。总之，大事就是久议不下。

    以前朱棣还在的时候他没有太大感觉，现在想想，和开国那批功臣相比，靖难功臣中真正的大将之才实在是太少了。成国公朱能算一个，但可惜英年早逝；淇国公丘福曾经也算一个，但北征大败却证明那不过是矮子里拔高子；英国公张辅崛起于三征交址，谋勇双全又善于为人处事，可如今竟是难能再当一军主帅。至于其余侯爵伯爵，第一代的不是老了就是死了，第二代第三代则是远逊色于前代，至于此次交址总兵官一职众望所归的安远侯柳升……

    他实在是怕这位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世交长辈因轻敌捅出什么漏子来，史书上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老师。”

    正在批公文的张越正在失神，突然听到几声低低的呼唤，立刻回神抬头。见眼前是李国修，他这才放下笔问道：“什么事？”

    “外头皂隶来报，广西那边有人来了，来人声称是总兵府的信使，正在泊水厅东边的耳房里头等候。”因见张越皱起了眉头，他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刚刚瞧见老师正在思量，就过去从木棱窗瞧了一眼。来的总共是三个人，两个仿佛是随从，而为首的那个身材健硕阔眉大眼，瞧着很有气势，不像是平常的信使。”

    瞄了李国修一眼，张越不禁笑道：“你倒是机灵。”

    虽说当初和安远侯柳升很有些交情，但自从柳升调任广西，两人反而没什么往来。柳升却不像顾兴祖那样处处要昭显总兵权威，很少有移文咨议这等事情，派信使更是前所未有第一次。仔细想了想，他就对李国修吩咐道：“你留在这儿，待会和子钦把这些公文一一看过，留下你们的夹片，回头我瞧过再作计较。若有人来，一定要我决断的就让他们等一等，其余的让他们去找项大人。”

    出了三堂，张越沿着布政司前衙的中轴线穿过二堂，又绕过旁边一扇角门，这才是那边专用来接待四方信使的三间泊水厅。往日总有皂隶杂役在这儿张罗茶水等等，可这一次两个皂隶却都站在院子门口张望。一瞧见他，两人慌忙上前赔罪，道是来人架子大，竟是把他们赶了出来。听到这种奇闻，张越顿时更是狐疑。

    待到了耳房门口，他就瞧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犹如一根标杆似的站在门口，依稀有些眼熟。走到近前，见那人二话不说就打起了帘子，又弯了弯腰行礼，他一下子就想起曾经在京城安远侯府见过此人，目光顿时往屋内看去。虽说乍然从明到暗眼睛有些不惯，可他仍是一下子就看清了居中而坐的那个人，顿时大吃一惊。

    “安……”他把到了嘴边的另两个字吞了回去，快步走上前长揖为礼，随即才苦笑道，“伯父怎得亲自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安远侯柳升向来是直来直去的脾性，听了这话就没好气地说，“要不是因为在广西处处不安生，左一个又一个消息让人心烦意乱，我何必改头换面悄悄走这么一趟，还得冒着御史弹劾锦衣卫上报的险？”

    他说着就招手让张越走近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埋怨道：“我说小张越，这回我可得和你算算账。当初汉王谋反，我自动请缨，结果你没带多少人跑了一趟把事情解决了，抢了我活动筋骨的机会。等我如今准备安生颐养天年了，你好端端的把顾兴祖拉下了马，我只能放下右军都督府的都督不做，跑到广西这四处是蛮子的地方镇守；这一回你家二伯父出事，你要是举荐我上交址，我可和你没完！砍那帮安南蛮子的脑袋换不了多少军功，没意思！”

    柳升当年还未封爵的时候，就曾经从张辅征交址，自然是比别的勋贵更适合出镇，可他自己却绝不乐意。他说话直来直去，心底却透亮。当初永乐皇帝朱棣还在的时候，他掌总京营，除却英国公张辅，宠信就得算他了。而且他已经是侯爵，这回再去交址，别说进爵必定无望，而且猴年马月才能回朝？在那种不是丛林就是大河的地方打仗，实在是不痛快！

    哪怕是想破脑袋，张越也没想到柳升竟是这么来兴师问罪的，顿时唯有苦笑。这世上没有功利心的人原本就是凤毛麟角，而柳升能一路升迁到侯爵，也绝不是什么纯粹的粗人。因此，在听明白柳升的意思之后，他就索性一摊手撂下了大实话。

    “伯父当初曾经帮了我不少忙，咱们两家又是世交又是姻亲，那些含含糊糊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得到交址的消息之后，我就向皇上递了奏疏，提了两条措置。一是请英国公领总兵衔征交址。”

    说了一大通话，这会儿柳升正在喝水润嗓子，一听到这话险些一口水喷了出来，放下茶盏就瞪大了眼睛：“什么，你居然荐英国公？你难道不知道你家大堂伯已经是太师？他放着其余军国大事不谋，眼巴巴跑一趟交址，你不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试问伯父，如今天下还有何处为乱？”

    张越见柳升闻之一愣，便掰着手指头数道：“北边瓦剌三部时而内讧，时而一致对抗阿鲁台，两边打得没个消停乱成一锅粥，虽说时而也有寇开平大宁的，但毕竟比从前攻势小了；辽东女直在奴儿干都司也太平得很；自打神威舰往日本去过之后，沿海各地没再闹过倭寇；西域册封法王佛子等等众多，亦是稳稳当当。至于各地，虽说也有蛮乱或是叛逆，但终究只是零星的火点子。相比之下，交址那边就算是近期最大的军国大事了……不是我多虑，恐怕那儿真得出大乱子。既然交人畏英国公如虎，那么，就派他们最怕的人去！”

    话已至此，柳升顿时哑然。而张越想起之前那信使曾经提过掌兵权的换成了和张攸有隙的荣昌伯陈智，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其实，交址局势理当不至于如此，只要戒备固守，未必真要英国公去。只是，我听说副总兵荣昌伯如今接管兵权，忍不住就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如今交址驻军多在交州府沿线，就怕荣昌伯为了贪功带兵贸然出击，万一中了埋伏……伯父，自永乐朝以来，我朝用兵败绩的那几次，不是敌众我寡被围困兵败，就是因为冒进而中了埋伏，因而才最终溃败！”

    柳升打过交址，战过倭寇，又领中军从北征，向来不屑于和文官谈用兵。只不过，张越毕竟和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不同，刚刚这番话他倒是听进去了。荣昌伯陈智这样的二代勋贵他并不放在眼里，想想从前见过陈智的脓包样，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你倒是没说错，单单是你二伯父重伤和黄福重病，倒是未必需要这么紧张，可要是搁着那么个家伙领兵，兴许还真的会坏事……不过，不是我泼你凉水，朝廷多半不会同意让你大堂伯出征！”

    张越当然知道此事的艰难，就是照史书上宣德初的两次败绩之后，太师英国公张辅同样是没能得到领兵出征的机会，于是在力争不得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交址被弃。这还只是在开头，其后弃开平，也没见张辅发挥什么作用。英宗即位，张辅虽是勋臣之首，却没了谋划之权，一代名将就此陨落土木堡，由此勋贵几乎一蹶不振，大明朝从而成了文臣和宦官争锋的天下。

    然而，如今的朱瞻基待张辅毕竟亲厚得多，而且他在奏疏上清清楚楚地表明，眼下若是认为杀鸡不用牛刀，异日养鸡成虎，养虎成患，则牛刀屠虎难矣。

    就在他和柳升相对无言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了一声喝问。下一刻，帘子就被掀起了一条缝，侍立在门外的那个家将探进脑袋来，低声说道：“老爷，张大人，有来自交址的信使！”

    “把人叫到这儿来！”

    “快让他进来！”

    尽管柳升是客人，但他这会儿却反客为主，几乎和张越同时吼了这么一句。没过多久，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就跨过了门槛，恰是当时随同张倬前去交址的一个长随。他一进门瞧见有外人，顿时有些发愣，待到张越出言催促，他方才赶紧上前双手呈上了一封信。张越也没在意柳升凑上前来看，取出信笺展开来从左到右一浏览，脸色顿时僵了。

    “我说贤侄啊，你还真是乌鸦嘴……”

    听到耳边这么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埋怨的话，张越不禁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苦笑道：“我如今只后悔当初以为二伯父张攸在交址料理得诸事妥当，没有再加把劲让荣昌伯回京，换一个人任副总兵……想不到他这次竟然贸然出征，导致溃败！他是伯爵，二伯父和黄老尚书还能压着他，陈尚书他们几个却是没法子！”

    “这还用说么？那些个只会磨嘴皮子的文官算什么！”

    尽管荣昌伯陈智此次招致大败，但安远侯柳升言谈间却仍是对那些文官不屑一顾。也难怪他如此，他当初那会儿随同靖难起兵，之后又南征北战的时候，那些文官不是在安全的地方筹划，就是还在家里读书备科举，如今却是一层层占据了实权位置，心里自然颇为不忿。

    恼怒地从张越身边离开，他看也不看那个满面惊疑的信使，背着手走了几步就回转身说：“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留，这就回去了。这回若是皇上派英国公，则是万事大吉，要是我……我也不说什么别的，到时候必定点了你跟我这一遭就是！怎么样，你敢是不敢？”

    “有何不敢？”

    二伯父张攸生死未卜，如今父亲张倬又已经身在交州府，张越只觉得心里一团乱，听柳升这么说，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答了一句。瞧见柳升一改之前的厉色，忽然笑眯眯地端详着自己，他立刻醒悟了过来。

    “伯父何必用此激将法，我上的奏疏里头原本就说，一则是用英国公领兵出征，二则是若另派总兵官，则我自请前往参赞军务。”

    “果然不愧是张氏子弟，有担当！”

    柳升大步走过来，满意地在张越肩膀上一拍，随即二话不说地出了门去。他这么一走，另两个随行家将也慌忙跟上，于是下一刻，这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和那个回来报信的信使。张越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形，得知张攸的状况很不好，但亏得他之前请了都督方政主持交州军务，总算是保着了一点元气，他不禁更是深深叹息。

    不消说，那些举起叛旗的家伙恐怕是蓄势多时了。

    瞧见张越站在那儿脸色变幻不定，那长随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您真的要请缨去交址？那儿已经完全乱套了，交州府还好，其余的地方可是贼兵横行！”

    “去不去还难说得很。”张越淡淡地撂下一句，随即看着那长随，又吩咐道，“记住，刚刚见到的人不要往外去说。太太指不定待会也要见你，且让人捎话进去，等有了信出来再歇着。你这一路辛苦了，功劳亦是不小，我也不赏你什么，异日自会提拔你家小子。”

    那长随一路行来原只是满心惊骇，此刻顿时大喜过望，忙跪下磕了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等到他一走，张越方才轻轻拍了拍额头，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

    “只希望二伯父和父亲平安无事，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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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五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    第七百六十五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妹妹出生的时候静官还小，没有多大感觉，如今多了个弟弟，他只要一下课或是没事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往秋痕那儿凑，常常看着那脸上皱皱的小家伙出神。由于秋痕死活央求过，杜绾又由于自个当年的事默许了，因此这一回张家也不曾请奶娘。秋痕在坐蓐期间调养得好，奶水自然充足，落地就是大胖小子的端武更是养得白白胖胖。

    “这就是弟弟？才只那么一丁点大……”

    “还一丁点大，你当初生出来的时候，可还是不及你弟弟呢！”琥珀见静官只顾踮着脚瞧着小床中熟睡的孩子，不禁笑吟吟地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捏，“别有了弟弟就忘了妹妹，这几天因为天热，你妹妹发了好些痱子，一直都在嚷嚷着，你这个当哥哥的还不去看看她？还有，太太和少奶奶虽说都不在，可你不如去瞧瞧你爹爹，他这些天可是心情不好。”

    “妹妹那儿我天天都去，早上我还送了她一瓶花露！可爹爹的脸色实在怕人，娘让我不要去扰了他。”静官挺起胸膛答了，随即好奇地在琥珀脸上瞅了又瞅，忽然咋咋呼呼地说，“二姨娘，你现在比从前笑得多了，瞧着更好看了！”

    正在忙着绣肚兜的秋痕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见琥珀一下子怔住，而静官则是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走得没了踪影，她就打趣道：“瞧瞧，就连他也看出了端倪来！自从你打琼州府回来，气色就一日好似一日，大家看着心里都欢喜呢！唉，原本明明是最安定不过的日子……”

    “老爷和二老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琥珀不等秋痕说完就一口截断了她的话，随即双掌合十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扭头看着秋痕说，“如今你母子平安，得空了咱们请了太太和少奶奶去光孝寺上香还愿如何？那一次求签全都灵验了，这一次不若也请一支平安签。”

    这边姊妹俩商量着如何去光孝寺上香还愿求平安，那边跑出院子的静官一个不留神，险些在拐角处和张越撞了个正着。一抬头瞧见张越那脸色仿佛不那么美妙，静官连忙乖巧地行了礼，又低低叫了一声爹，随即低着头等训。可良久，他却感到一只手在脑袋上轻轻摩挲着。

    “父子连心本天性……那儿一乱，也不知道拆散了多少家人……”

    “爹爹是在思念祖父么？”自打那一回被杜绾狠狠教训了一顿，临字帖临得手腕发酸，静官哪怕是平日偶尔听到一点什么，也再不敢轻易说出来。可是，瞧着父亲那种很少得见的表情，他仍是忍不住说道，“祖母也很想祖父，我瞧见没人的时候，她曾经一个人悄悄地在屋里掉眼泪。我进去对祖母说，祖父一定好好的，祖母又搂着我哭了一阵子，眼泪把我的衣裳都打湿了。爹爹，等我长大了也当大将军，一定带着大军把那儿踏平了！”

    听说母亲孙氏背地里伤心，张越只觉心里沉甸甸的，待听到最后这孩子气的言语，他却忍不住莞尔，屈指在小家伙的脑袋上轻弹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谁对你说大将军就能带兵？”

    “演义话本不都是这么说的么？”静官话才出口就醒悟到自己露了馅，不等张越责问，他就赶紧跪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说，“爹爹别怪罪别人，是我听小方先生说起，央求他带我和六叔出去瞧瞧，他起先不肯，磨不过我才应了。也就是在那儿，我才知道交阯在哪儿，还知道英国公曾经在那儿打过好多胜仗。”

    “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夸大到外头去的好处，这都是谁教你的？”

    见静官吓了一跳，然后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自己，张越只觉得越发好笑，一手就把人拉了起来，脸上却越发绷得紧紧的：“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你小方先生素来是老实人，你六叔就更不用提了，循规蹈矩生怕惹事。只有你，面上老实憨厚，心眼却多得很，说不是你撺掇的我也不信……”临到末了，他却突然笑了，“小机灵鬼，你那点勾当，指量别人不知道？”

    “啊？”

    静官这才知道自己的秘密压根不是秘密，顿时耷拉了脑袋，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旁边。瞧着他又恢复了这等老实的样子，张越便一路走一路说道：“并不是成天在家里死读书守规矩，就是懂诗书知礼仪的大家子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见多识广，这才是真正的治学之道，当初你外祖父和姨父都曾经游历天下。你这个年纪，偶尔出去玩耍也没什么，再说，也不是学到了不少东西？若不是如此，你娘哪会默许？”

    “原来娘都知道了……”

    都说严父慈母，可张越外头公务繁忙，虽说早中晚也常常回后衙用饭歇息，但却不会十分过问他的功课，反倒是杜绾管得多管得严厉。那严厉倒不是训斥责打，也不在功课好坏多寡，只在用心二字。于是，静官生怕自己偷拉着张赴跟方敬出去逛的事给母亲知道。嘀嘀咕咕了一句，他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

    眼看跟着张越快到书斋时，静官心里正盘算送走了父亲，然后去寻母亲老老实实坦白了，免得他日应景儿又被拿出来说道，却不想张越突然站定了，又自然地伸手牵了他。

    “爹？”

    “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爹爹那书斋和你读书的书斋有什么不同吗？今天就带你瞧瞧。”

    满头雾水的静官跟着张越到了书斋面前，忙里偷闲瞧了一眼上头的自省斋三个大字，旋即才进了里头。书斋中既有书香也有墨香，隐约可见布帘子后高高的书架，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寻思，就被张越带到了最里头一间，却见是四壁空空荡荡，只有木地板上安设着两个蒲团。

    莫非是父亲闲来无事在这儿打坐当和尚玩？

    “这是我当初和英国公学的。上来坐下。”

    等静官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好，张越方才盘腿在他对面坐了，见小家伙眨巴着眼睛瞧着自己，他不禁暗自叹气。他当初那不叫早熟，叫重生，可如今家里一个庶弟，一个儿子，那才叫名副其实的早熟，远不像张超张起小时候那样跳脱。身为大家子，落地就享着荣华富贵，那是要付出代价的，张超不就曾经因为任性，险些闯出祸事么？

    “爹爹兴许要去交阯走一趟。”年纪尚幼的儿子不是心心相通的妻子，所以张越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些，见静官吓了一跳的模样，他就说道，“我如果一去，家里虽然还有你小方先生和李师兄芮师兄，但他们毕竟不姓张，到时候就只剩下了你和你六叔两个。你六叔的性子你知道，所以，你得记着你是你祖父的长孙，也是我的长子。”

    原只是震惊，接着是糊涂，但听到最后，静官不知不觉挺起了胸膛，朗声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护着祖母和娘亲姨娘，护着大伙儿！”

    张越一愣，原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看见小家伙的脸上尽是自信和决心，他立刻醒悟了过来，少不得点点头鼓励道：“能有此心，便是我张家好男儿！”

    一句好男儿将静官的脸色激得通红，他索性跪坐得端端正正，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爹爹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一定会一桩桩一件件做好。”

    因这一日是臬司衙门喻良的老太太生辰，张越心绪不好无心应酬，就只是送了一份厚礼，让杜绾独自去贺一贺，本不打算让孙氏同去。但孙氏虽说焦心丈夫，终究也一样不想让儿子落了亏礼数之名，硬是和杜绾一同去了臬司衙门贺寿。虽说席间人人敬着，但从热热闹闹的地方一回来，她立刻就撤去了强打的笑容，扶着杜绾的手一步步进了官廨，她只觉难受得很。

    见二门内一个媳妇上来迎候，她就直截了当地问道：“越儿人在哪？”

    “太太，少爷仿佛是带着静官去书斋了。”

    书斋两个字让孙氏和杜绾齐齐一愣。杜绾刚想说自己过去瞧瞧，孙氏就拉着她的手说：“不知道越儿这做爹爹的又有什么名堂，咱们过去瞧瞧。”

    婆婆既这么说，杜绾就只留了崔妈妈跟着，搀扶着孙氏往书斋那儿去。到了院子门口，见书斋门前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孙氏免不了低声唠叨了两句，待走了过去，她就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了静官嚷嚷的声音。

    “孝顺祖母和母亲，管好自个身边的人，敬着六叔和姨娘她们，带好弟弟和妹妹……爹，您要我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能像您那样威风八面呢！”

    “简单？我还吩咐你好好读书写字，练好身体，你就全都忘了？不要小看了这些，有些事情我信你必然能做到，可有些事情，你能做好一半都不错了。你只看到爹威风八面，没看过爹的狼狈样子。就是咱们家，你以为从来就是这么万事不愁的？记着，万一遭了什么事，你还能做好这些事情，那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外头的孙氏听着里头这一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不由得愣住了。她原本还只是惦记着丈夫，可品味着张越的言辞，她不禁觉得有几分不祥，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媳妇：“绾儿，越儿的话你可听到了？我怎么觉着仿佛是话里有话？”

    别人不知道安南的局势，杜绾却是知道的——不但知道，就连张越的奏折草稿，她也曾经看过一遍，不少词句甚至还记在心里。然而，这会儿瞧见孙氏那血丝密布的眼睛，她却不敢提起这话茬，生怕婆婆因此而受了刺激，忙含含糊糊蒙混了过去，这才搀扶了她进书斋，又重重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瞧见孙氏进去叫过了静官，又和张越唠唠叨叨吩咐着，她忍不住别转头去，掩饰了一下眼睛里的水光。

    这一年多的安稳日子过下来，谁都不想再有什么变故。要不是朝廷未必能准英国公张辅再征；要不是张攸中了毒箭命在旦夕，由是公公张倬不得不去；要不是公公张倬人在交州府，万一有变则是祸福难料……张越何必要自请前去参赞军务？眼瞅着张攸极可能挺不过去，二房要失了当家人，张越怎会不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在？

    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情可以不做，有些事情却不得不做！

    荣昌伯陈智三万大军溃败的消息不但让交州府风雨飘摇，更是让朝堂为之一震。对于交阯之事，张越当初还在兵部时上过心，但自打张攸上任，黄福再度坐镇之后，他想着蝴蝶翅膀已经扇过了，连黎利也死了，就没怎么再放在心上。至于朝中其他人则更是如此，交阯当年叛逆不断的时候还能吸引人的目光，当战乱渐平却又没多少进贡进项之后，反而是没人关注了。此次连番急奏，最后干脆跟上了一次大败，怎能不让人为之大惊？

    一番拉锯，又是一次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廷议，之后，终究还是主战派占据了上风。于是，带着姗姗来迟军令的信使从京城八百里加急地连日赶路，终于把东西送到了各个不同的地方——南京兵部、镇守广西总兵府、广东布政司、云南黔国公府。自然，展开这么一份东西的时候，却不是什么几家欢喜几家愁，而是无人欢喜人人愁。

    南京兵部尚书李庆忧的是一把年纪，这一趟极可能要埋骨他乡；黔国公沐晟愁的是，要从麾下调出实打实的两万人来，还得筹集军粮；安远侯柳升恼的是这回竟是给自己乌鸦嘴说中了，不得不再来一次南征；张越叹的则是，朝廷终究是放不得张辅，而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向自己的母亲开口。

    于是，听着那响亮的咣当声，他只能是沉默了。

    “好，你们爷俩都好！一个孝悌，一个忠君，全都撇下了我不管！”

    瞧见孙氏摔了一个瓷盏，气急败坏地撂下这么一句，突然起身进了里屋，杜绾看了一眼张越，连忙追了进去。然而，满脸苦色的张越在外头只等了一小会，就看见母亲面带泪痕地又出了来，径直走到他面前，忽然如小时候一般将他揽在了怀里。

    “是娘错怪了你……我不指望别的，只希望你和你爹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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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六章 文武忧思

﻿    第七百六十六章 文武忧思

    由于如今各省的学政官多半是从翰林院选拔，并不挂提学亦或是按察副使的官职，所以在本地并不设专门的官廨和衙门，沈粲为了避免生员打扰，索性就听从张越的吩咐搬到了布政司后衙。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本还和自己说，此次得挑选一批能在会试中大放异彩的生员，结果一转眼间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唉，世事难料莫过于此，我听说交南瘴气横行，即便没有叛逆，到那儿上任的官员也没几个长命的，你这又是何苦！”

    张越已经定了次日启程，此来便是向沈粲辞行。知道这位师长是关心自个，他只能苦笑道：“民望先生，于公，当年是我呈奏的交阯方略，由是二伯父方才会至交阯镇守；于私，如今荣昌伯陈智兵败，交州府岌岌可危，父亲和二伯父两位尊长身陷于此，我总不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等着。”

    “朝廷大军一到，自然就会解了交州府之围，到时候他们自然能平安回来……”嘴里说着这话，沈粲的声音渐渐低了，到最后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除了先头英国公次次都是胜得漂亮之外，此后大军一直身陷泥潭，直到调回了镇守中官，又有黄老尚书和你二伯父镇守安抚，这才听说好了些，只可惜如今功亏一篑……小小的弹丸之地，竟是丝毫轻视不得！荣昌伯一念之差打破了大好局面，兵败辱国莫过如是！”

    说到这里，沈粲忍不住捋了捋下颌几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想要说话，最终还是没吭声。在他看来，满朝武臣勋贵这么多，竟是难能找出几个真正能干的——而那些无能之辈，却还一个赛一个的骄狂，还不如换用文官领军。

    张越见沈粲沉默，心里也有所觉，只如今不是谈论那些的时候，他就诚恳地拱了拱手说：“民望先生，此次秋闱我是必定不能亲临了，还望你为咱们广东选出一批得用的人才来，右布政使项大人如今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他办事仔细又铁面无私，有什么事您但请和他商量就是。我此次是临时抽调参赞军务，应当不会再调左布政使过来，这官廨你继续住下去就是。只您在广东这段时间，我家里的情形就要请您多加照拂了。”

    “不说你家媳妇也算我半个学生，就是凭你口口声声的民望先生，我也当应下此事。你且放心去，只希望此次进兵顺利，你能尽快随大军返回！”

    “那就承民望先生吉言了！”

    情知越南也在热带，六七八月又都是多雨的时节，因此家里打点行装时，张越特意吩咐多办油布，把所有衣物等等都用油布裹上，又特意采办了防蚊虫的药品和各式雨具。而在他准备的这几日，京城又先后来了两拨人——其一是英国公张辅派来的八名健壮家丁，其二则是袁方暗地调过来的几个精悍汉子。如此一来，原本还担心人手不够的孙氏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专程带着家人去光孝寺上香求签。

    临行的最后一个晚上，张越安置了母亲，等回到自己房间里，忍不住一个个抱了自己的孩子，随即又软言安慰了哭成一团的秋痕和脸色苍白的琥珀。见她们彼此搀扶着离去，最后面对妻子杜绾时，他索性直接把人揽在了怀里。

    屋子里已经没了人，杜绾自不会像人前的矜持，亦是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拥着他。良久，她才轻轻开口说：“你放心去，家里一切都有我。不管是娘，还是孩子们和其他人，我都会把他们照料得好好的……”

    “有你在，我本就不担心这些。”

    张越突然松开了手，随即捧着杜绾的脸轻轻吻了下去。一旁摇曳的灯火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狭长映照在那洁白的粉墙上，又将那墨绿色的绫帐照得火红火红。良久分开之后，张越就一把拉着妻子坐到了床边，随手扯下了上头的帷帐。

    四方城门一开，大清早的广州自是从寂静中苏醒了过来，虽只是辰时，可街上不但行走的路人不少，就是摊贩也有零零散散的不少，于是，当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响亮的急促马蹄声时，人们无不是往路旁闪避，直到风驰电掣的二十多个人呼啸而去，人们方才重新退回了原路。哪怕是最眼尖的人，也没瞧见被人簇拥在当中的那个人影。只有归德门的几个守卫在查验出城人的时候，发现这么一大群人全都是手持布政司的公文引凭离开，心中不免狐疑。

    从广州府到南宁府凡一千里上下，一路上即便是官道，也要经过大藤峡等瑶人出没之地，所以这一路张越虽赶得急，随行人却全都是提高了警惕，等到了南宁府，众人方才发现，偌大的广西首府已经是兵员云集，四处都是身着袢袄军袍的将士。

    由于镇守广西总兵官素来是为了防御蛮乱，并不是常职，常常要随着瑶乱四处转移，因此南宁府并没有什么总兵府，早几天就在这里开始调度兵员的安远侯柳升直接住进了广西都司。他这么一进来，都司衙门自然是加紧了防备，张越一众人才到了大门前就被人拦了下来。

    “侯爷有命，若是军官，直接去见崔都督；若是本地文官，有事则去寻布政使，无事则退避，休来此地聒噪！”

    此时，这个年轻的小卒刚撂下一句最近打发了无数人的话，里头就恰好有家将带着两个家丁出来。那家将原是随柳升去过广州的，一看见张越，他立刻三两步抢上前相迎行礼，又笑道：“张大人来得好快，侯爷原本还说恐怕得等两天您才会来，谁知道您就到了，侯爷也是两天前才到的南宁，其余人恐怕还得再等几天！这会儿侯爷正空着呢，小的带您去见他！”

    见那家将殷勤地将张越迎进了门去，那小卒不禁目瞪口呆，见和自己一同看门的一个年长军士正巧从里头出来，他连忙探问道：“刘大哥，你看到刚刚进去的那人没有？先头布政司两位藩台联袂而来，侯爷不见；按察使来拜会，侯爷还是不见；就连崔都督那一回也等了好一会。刚刚那位年轻大人是哪方神圣，轻轻松松就进去了？”

    “哪方神圣？嘿，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一句，人家姓张，你说是何方神圣？”

    十余日之后再次相见，柳升许是已经接受了这一回的临危受命，摆摆手让张越不用多礼，随即就开口说道：“黔国公此次奉命带兵接应，除了我麾下的几万人之外，他还会再调两万人过来，此外，都督崔聚还带来了骑兵三千余，如此一来兵员就足够了。你的老上司南京兵部尚书李庆大约要来得晚些，他毕竟年纪一大把，又是文官，再赶路也快不到哪儿去……对了，你家大哥带着人是从我这儿经凭祥进的交阯，看在世交份上，我还让人护送他过去，希望能赶得及……呸呸，看我这胡言乱语的，应该是希望你二伯父命长一些才是！”

    听说张超已经赶往了交阯，柳升又提到了张攸，张越连忙问道：“交阯可有消息，我二伯父如今怎么样？”

    “那边的叛逆上蹿下跳，路上不好走，消息也是慢。再加上如今管事的是陈洽，急报一道又一道，只知道交州府还安稳，至于你二伯父的情况，他没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柳升皱着眉头说了这么一句，突然上前重重拍了拍张越的臂膀，“武官不是文官，既然带兵，就得随时预备着这么一趟！可惜，他也算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竟然在战场之外被人暗算！”

    如今的交州府却是不能用冷清萧条四个字来形容，由于之前荣昌伯陈智所领大军溃败，除却被杀和慌不择路逃窜到山中的一些将士之外，终究还是有一些百户千户千辛万苦保住了一些麾下的人。于是，从几天前开始，交州府就一下子涌入了数千残兵败将。秩序大乱不消说，最让人担忧的却是城中存粮。

    卧病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老尚书黄福撑着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安排办事，但昨日终于是起不来了；主持军务的方政因之前就在一次征讨中受过伤，赶回来之后忙忙碌碌，终是旧伤复发，只能勉强撑着坐衙办事，骑马四处见人却是力不从心，如此一来，临时掌总的陈洽自是焦头烂额。

    这天一大早，他就赶去了总兵府。尽管之前这里还因为陈智的命令而戒备森严不许外人出入，但眼下这位荣昌伯既然都已经死了，守卫没了靠山，自然是再也不会为难人，眼睁睁看着这位满城官阶最高的文官气急败坏地入内。

    一路直冲到张攸的房前，陈洽这才被颛福拦了下来。瞪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厮，他平复了一下心神就沉声问道：“眼下谁在里头？”

    “回禀陈大人，是我家三老爷。”颛福瞥了一眼里头，见陈洽脸色阴晴不定，仿佛打算直接闯进去，不禁提醒道，“陈大人，我家老爷上回好容易有力气的时候，已经把军中事务都对您交待了分明，就连麾下的家将也交给了您去守城调派。不是小的多嘴，我家老爷要不是真抗不下去，但使有三分力气，他也决计会勉强起床去见人，他的状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您与其来这儿，还不如把交州府其他官员都召集起来拿个主意！”

    “要是能拿主意，我也不会巴巴跑到这里来打扰了阳武伯！”

    外头虽是低声争执，但声音还是从门缝窗缝里钻了进来。瞧见张攸脸色青黑地躺在床上，除了勉强还能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倬只觉心中恻然。

    自小他是家中最不成器的子弟，只看着善文的大哥自视极高，早早夺了解元入朝为官，看着善武的二哥争强好胜，硬是将一条绝不容易的武官之路走到了现在的地步。如今一辈子好强的二个竟然落得了如今这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念及二哥从前在外常有东西捎回的往事，眼眶渐渐又有些湿润了。

    那几个大夫说的全都一模一样，如今张攸的情势就是一个熬字。能在中毒之后硬生生挺了一个半月，可以说已经是奇迹，但这样能挺到几时？

    “开门，请陈大人进来。”

    听见这强自吐出来的言语，张倬不禁一愣，随即默然起身前去开门。见门外陈洽见了自己面色颇不自然，而颛福则是大吃一惊，他就点点头说：“家兄请陈尚书入内说话。”

    尽管是装着满肚子的话来，但进了屋子见着比前些日子更消瘦的张攸，陈洽倒是有些踌躇了。他并不是无能之辈，然而，街头那些残兵败将却是他这个文官无论如何都弹压不住的，毕竟，张攸交给他的那些兵不是他想带就想带的，若是要杀一儆百，恐怕结果就是哗变。斟酌许久，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的他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原委说了，然后就叹了一口气。

    “阳武伯，不是下官要扰了您养病，而是再不解决，交州府的粮仓就要空了！本地的屯田兵不少都逃散了，往云南调粮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下官只想求一个法子。”

    见张攸费劲地张了张口，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张倬连忙把耳朵贴了上去，仔仔细细听了一会，他这才站起身道：“陈尚书，家兄说，残兵败将确实可虑，你不如让他那些家将分头去弹压那些人，等彭十三回来了，我再把人借给你。”

    陈洽张了张嘴，正想说张攸那些家丁家将要是调去干那些事，若有什么万一，他手中连最后一支可用的力量也没了，要知道，那些兵可都是在方政麾下，不会听他的。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颛福又惊又喜的声音。

    “老爷，老爷，大少爷从京里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太医！”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就一阵风似的撞开门冲进了屋子。跌跌撞撞冲到了床前，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了张攸的手，连叫了好几声爹。瞧见张攸那张从震惊转为欢喜的脸，又看了一眼张超，张倬顿时长长吁了一口气，见陈洽还愣在那儿，他只能把这一位拉走了。

    一到外头，张倬就看见两个卫兵架着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进来，只见那人两股血迹斑斑，显然是这一路快马加鞭骑马所致，料想应是太医。在此人后头，还有几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人。认出那是自个家的长随，张倬就撇下人走上前去，还不等他发问，头前一人就跪下磕了头。

    “三老爷，咱们路过凭祥时，听说朝廷已经下令征发大军，安远侯挂印，三少爷将随军参赞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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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七章 尊长苦心

﻿    第七百六十七章 尊长苦心

    得知朝廷已经派了安远侯柳升领兵马征讨，又安排了黔国公沐晟大军接应，南京兵部尚书李庆及广东布政使张越随军参赞军务，又另委了馈饷和支应粮草的官员，焦头烂额的陈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而彼时打探消息的彭十三恰好回来，张倬又把人借给了他，他也就不再多耽搁，很是道了一番谢意就匆匆离去。

    毕竟，荣昌伯陈智败死，张攸重伤黄福重病，都督方政领兵在交州府附近收拢败兵，他一个人从最初的节制布按两司到都司总兵府一肩挑，这沉甸甸的担子实在不敢马虎。

    陈洽一走，张倬便立刻将两个随同张超前来的随从叫了过来，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此番进兵的经过。听两人说都是得知消息之后不曾耽搁就从京师启程，几天前路过广西凭祥时，方才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不禁更是眉头大皱，自然而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搀扶进屋的太医。

    张倬之前来的时候也曾想过在广州带一个大夫，但考虑到路上凶险难测，而毒箭这种外伤也不是寻常大夫能治得好的，因此也就罢了这个念头。此时遂问道：“那这位太医一路上就是随你们疾驰而来？他可是精擅外伤？”

    “回禀三老爷，何太医曾经随同太宗皇帝北征，很擅长调理刀剑外伤毒伤，所以这次太后才点了他随行。只是他虽说多次随军，身子骨毕竟不如咱们，一路疾驰下来消耗不小，大少爷先前情急之下，差点抛下他先头抢行，还是咱们死活劝住了。”

    听到里头悄无声息，张倬虽心里七上八下，却也再没什么可问的，当下就吩咐两人先去休息。等他们俩退下，他吩咐颛福在门口守着，才回身轻轻推开了房门，见那何太医正在那里诊脉，而张超仍是跪在床前，他便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等了一小会，何太医就用袖子擦了擦汗，强自支撑着要站起身，结果脚下却一个踉跄。

    张超也是连赶了二十天的路，这会儿眼看何太医歪倒，却已经是有心无力，所幸眼疾手快的张倬赶忙出手扶了一把。何太医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却也没去注意旁边搀扶自己的人，只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毒箭如今可还在？”

    “在，我立刻吩咐人去取来！”张倬出声吩咐了外头，见床上的张攸已经又晕了过去，心里不禁更是着急，把人搀扶到外头就连忙问道，“既已诊断，不知道如今情势如何？”

    “能够拖到现在，一来是阳武伯原先身体就好，二来是及时削去了中毒的血肉，又吮出了毒血，用药也没有大差错。只是中毒既然已深，用药的时候就当凶猛些，之前的大夫都有些谨慎了。如今过去了一个多月，只能尽人事。不过我带了一些调理毒伤的秘药，倘若阳武伯能支撑下来，兴许能保住性命，但这希望……而且，就算是人救回来，只怕将来……”

    话还没说完，匆匆跟出来的张超立刻对其怒目以视：“千里迢迢带了你来，你竟然说只是尽人事？要不是你一路耽误了时间，我们早几天就能到！”

    “住口！何太医不比你年轻，奉王命奔波八千余里到了这里，如今不过是据实诊断，你却口出怨言，你这敬上敬老的心何在？”张倬就怕张超莽撞，此时见他果然冲动了起来，连忙一口喝止了他，又将何太医往外搀扶了出去，见张超已经是泪流满面，他也觉得心中凄楚，却只能低声吩咐道，“多陪陪你父亲，他这些天一直都是苦苦撑着。”

    何太医一路上已经领教了张超的火爆脾气，虽念在人家父子极可能天人永隔，可他这一趟交阯同样是可能丢命的苦差事，心底怨言自然非轻。张超刚刚这暴怒发火，他更是恼了起来。只张倬抢在前头呵斥了，他脸色方才稍霁，直到人家亲自搀扶他出来，又说了好一番诚恳的感激话，他自是舒展了眉头。

    “不知道大人是阳武伯的……”

    “阳武伯是我的胞兄。”

    “莫非……老大人的令郎便是如今任广东布政使的张大人？”

    张倬点了点头，见这位太医的脸色顿时僵住了，连道失礼，他少不得谦逊了几句，又对何太医很是道了一番感谢，待捧得人脸色霁和，他这才断定适才张超这一遭冲动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两人到外头耳房坐着稍等了一会，颛福就用帕子包裹着毒箭送了过来。检视一遍之后，何太医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所料，这是混合了多种毒蛇毒木的汁液……我带来的那些药应该管用。但还请老大人直告阳武伯长公子，这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便能见成效，若是能支撑则好，若是不能，恐怕……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刚刚还满面希望的颛福如遭雷击，张倬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强打精神点点头道：“不管怎么样，接下来就有劳何太医了。”

    抵达交州府已经有半个月，张倬一面陪在张攸床前照料，一面又要把人手撒出去打探消息，即便他素来好身体，这会儿盼到张超过来，他也有些受不得了，等颛福拿走方子和药，送何太医去安歇，他重新进了屋子，再也无法维持坐姿，直接瘫在了那张太师椅上，没过多久竟然睡了过去。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个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袷纱薄被，脑袋却有些隐隐作痛。

    “来人！”

    不多时，外头就有一个小厮匆匆进来，见张倬正支撑着坐起身，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口中说道：“老爷之前在外头太师椅上睡着了，正好大少爷来找，瞧见这模样就让人抬着椅子到了这儿，亲自抱了您到床上安置，还吩咐小的们不许打扰。”

    “原来如此……我睡了多久，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回禀老爷，如今已经是早上卯时了，您从昨日下午一气睡到了现在。”

    张倬趿拉着鞋子下了床，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酸痛，一听这话更是心里一惊。交阯的气候和中原大不相同，即使和同样湿热的广州相比，也仍有差别，因此这些天他照应内务，常常得报内外人员病倒的消息，知道时下自个绝对不能有事。让小厮服侍自己换了衣裳，他舒展了一下身子，见并无大碍，便匆匆出了门，结果正巧和张超撞了个正着。

    晚上陪着重伤的父亲说了好一阵子话，又歇了一夜恢复了精神，此时，张超自是换了一身衣裳。想到张倬不顾危险从广州赶来，他心中感激，见面就恭恭敬敬行礼道谢，随即便有些哽咽难言。见此情景，张倬只得安慰了他两句，又问道：“你出来的时候，家里情况如何？”

    一说到家里，张超立刻变了脸色，犹豫了好半晌才低声说：“母亲一听这讯息就晕倒了，所以二弟原本要来，最后仍是不得不留在京师照料她。不过……”想起在此之前突然发生的那一桩事情，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犹豫许久方才讷讷言道，“方姨娘半年前就带着七弟忽然失踪了，连个信都不曾留下。因为此前已经有过一遭，母亲说不便声张，索性传言出去母子俩染了疫病，办了一场丧事……”

    “荒唐，之前她已经跑过一次，之后不是一直让人看着，怎么会突然放松了防备？”

    “她这几年只是不出门，人却一直安分，所以母亲说不必像防贼似的防着，慢慢就撤了看守的人，之后她也一直呆在家里，谁也没想到突然又出了那么一遭。好在事情过去这么久，一直都没有先前那样不利的传闻，再说，方姨娘也没有跑到这儿来，总不会闹大发了。”

    虽是心中又惊又怒，但这是二房的家事，张倬也不好多说什么，提醒了两句就算揭过了，随即又问起了此次出兵的消息。奈何张超也不过是过境凭祥听到了消息，此外一无所知，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说起进入交阯境内之后一路勉强还顺利，他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

    “我之前从广州过来，这一路却是厮杀了两场，伤了两个杀了好些贼人，这才到了交州府。你只带了这么几个人，居然能一路顺顺当当，运气倒是不错。”张倬见张超一下子愣住了，这才提醒道，“你父亲如今这个样子，你得有个预备。虽说将来你未必袭爵，可你要记得，你终究是你父亲的长子，不能再犯错处。就像之前呵斥太医的事情……他是不入流，但做人要记得别人的好处，万里奔波虽是君命，但也是他的尽心！若是传出什么话去，知道的说你是心系父亲安危，不知道的却会说你是不敬君父！”

    尽管满脑子都是悲伤焦虑，但这会儿张倬突然教训了这么一顿，张超仍是陡然惊醒了过来。他在通州卫已经是历练了这么多年，人情世故即便不算练达，但终究不那么陌生了。想到刚刚下人提起张倬一得到讯息就丝毫不曾耽搁赶到了交州府，此后又几乎是每天守在父亲跟前，他连忙躬身长揖道：“谢过三叔的教诲。这些天来，多亏了您照料父亲。”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对了，看你这模样，是要出门？”

    和昨日的风尘仆仆不同，眼下的张超已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大红纻丝虎豹纹的官服，底下踏着一双黑靴，再加上忠靖冠，瞧着不像是家居，反而像是要去办事的光景。听张倬问这个，他就肃然答道：“三叔，父亲刚刚嘱咐过，让我以阳武伯长子的身份去布政司帮陈尚书尽快弹压满城的败兵。父亲说，若交州府平安，则他还可以多熬几日；若交州府有失，他纵使……也决计无颜回京城。我身为人子，自当完成父亲的托付。父亲还让我去看看黄老尚书。”

    “二哥还是这脾气……”

    感慨归感慨，张倬却不敢阻了张超的正事，又嘱咐了他一番便放了人离去。等人一走，他方才想起，张超一路赶过来几乎是不眠不休，若是之后张攸万一真的挺不住，少不得还有一场大事要办。又要全忠又要全孝，虽说是难为了张超，可焉知就不是张攸保全提点儿子的一片苦心？张超之前年纪轻轻做了错事，于是和爵位无缘，若没有其他亮点，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广西南宁府。

    由于此次又是云南和广西两路进兵，但沐晟所领的军队只是后备，前队仍然是从凭祥出发。张越虽说是领了参赞之名，但他终究不比资历深厚的李庆，因此抵达之后除了协助安远侯柳升的各项军令公文，便是帮着协调另两位文官馈饷运粮。这一天，因为南京兵部尚书李庆终于抵达，张越便亲自带了人去迎候。然而，甫一见面，他就愣住了。

    一年多不见，这位他临走时还极其健朗的兵部尚书，如今瞧着老相了许多，额头上赫然可见深深的皱纹，由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步履一个踉跄，险些就失足跌倒。好一阵子，他才看见了面前迎候的张越，当即甩开了搀扶自己的随从，正色上了前去。

    见张越深深躬身行礼，李庆自失地一笑，忙把人搀扶了起来。张越前往广东上任的时候，他还是兵部尚书，之后却转了南京兵部，竟是从此和之前挤走的赵羾一样过上了养老的日子。此次临行前，他虽觉得身体不适，家人又是百般劝说他上表告病，但思来想去，他仍是丢下了那些身埋异乡之类的顾忌，只挑了四个中年老仆随侍，就在隶兵护送下赶了过来。

    “争强好胜了一辈子，没想到临到老时，却能看到一位年轻才俊一飞冲天。”

    尽管李庆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听似夸奖话里的落寞张越还听得出来，连忙岔开话题说了几句别的。虽说布政使的品级和尚书只差着一丁点，况且李庆如今只是南京官，但一来是旧日上司，又是长辈，张越自然是处处让先，等进了都司衙门闲人退避，他更是亲自搀扶了腿脚哆嗦打颤的李庆往里头行去。走着走着，李庆就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如今身体大不如前，此次虽应命前来，却向皇上讨了特许，挑选南京兵部中的精敏之人随行。一个是郎中史安，一个是主事陈镛，他们都是才干之士，回头你可以见一见。”

    这是托付还是举荐？

    张越心里有些吃不准，但是，他深知李庆虽说严苛，亦是好斗，但人品却是持正，因而很快就点了点头。待到他把李庆引入堂上，厮见之后，都督崔聚等兵将一时齐聚，安远侯柳升便撂下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九月二日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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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八章 弹压，算计，劫余

﻿    第七百六十八章 弹压，算计，劫余

    虽说比起弟弟张起多了江南抗倭和之后海上剿倭的经历，但张超毕竟不像张越满天下的任官转悠，此次离京万里到了交州府，和父亲一见面就被赶了出来，他虽是满心悲戚，却终究是不敢违了父命。骑马出了总兵府门前的巷子，他就看到了三三两两坐在街角或是四处游荡的败兵，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随即重重一鞭抽在马股，一阵风似的疾驰了出去。

    和黄福一样，陈洽也是自安南用兵开始就在军中参赞任职。他洪武朝出仕，论资历在朝中也仅次于蹇夏，奈何黄福在时也得靠着张攸方才能节制那些骄兵悍将，他即使再有才干能力，却是丝毫奈何不得那些将官。昨天从总兵府带人回来，虽有彭十三将昔日共事过的那些兵将喝止，又亲自督着他们带兵退走，仍有二三十个百户千户之类的军官围在布政司门前。

    此时此刻，陈洽实在是被这些人闹得激起了火气，厉声喝道：“朝廷已经派了大军出征，不日就能抵达交州府，到时候大军随行自然是粮草兼备！你们现在就要预支十日粮草，若是遇贼兵攻城，到时候满城官民怎么办？阳武伯有命，所有军官全都回去收拾败兵到西城集合，若是再有闹事的，一体按照军法处置！”

    他的话虽说得严厉，这些军官又哪里肯听，其中一个左臂软绵绵垂下来的军官就排开众人上前，不依不饶地嚷嚷道：“陈尚书口口声声的败兵，可这败仗又不是咱们乐意打的！若不是荣昌伯不听底下人言冒进打了败仗，我们怎么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光景！一路上缺医少药又是断了粮草补给，有的人是伤重死的，有些人是病重死的，也有些人是饿死的！”

    “没错，咱们背井离乡在这种鬼地方一呆就是十年八载，如今还要饿肚子，哪有这种事！”

    “平日让咱们屯田，这打仗了却得放下锄头去当兵送命，还得摊上那种脓包主将，咱们已经够倒霉了！拼了就是一个军法处置，总比饿死的强！”

    “陈尚书说是阳武伯的军命，可据我们所知，阳武伯如今自个儿都已经伤重不起了，他哪里会说这样的话！底下的弟兄们都已经受不得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也弹压不住！”

    尽管身边还有几十个衙门的皂隶差役，更有张攸派来的十几个家丁，但眼见群情激奋，陈洽深知万一闹将起来极可能牵涉到满城败兵，额头上顿时湿漉漉的。就在众人七嘴八舌闹腾不休，他嘶哑着嗓子规劝毫无效用的时候，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喝。

    “你们眼里还有军法吗！”

    众军官齐齐回头，眼见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年轻人倏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顿时都愣了一愣。有人正待开口，张超就排开众人走上前去，对陈洽先是抱了抱拳，随即转身看着这些看着灰头土脸，刚刚却理直气壮的军官。他虽然没打过大仗，可在地方卫所和京卫之中浸淫多年，父亲写信往往是提点军中事和用兵方略，因此他比陈洽更能了解这些人的心思。

    “打了败仗不是什么可耻的事，那是领兵主将的错，不是你们的错！不但如此，战败了还能收束麾下兵马，能够平平安安把他们带到交州府，你们不但没错，而且还有功！”

    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谁，但无疑，这番话比之前陈洽和那些参政参议说的话都顺耳，于是军官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而陈洽等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张超是否信口开河，在他们看来，但只要能压住这些人，许下的空口承诺再多也无所谓。

    “麾下的兵没饭吃，你们为他们请命，这没错，可错的是你们不该在这时候闹！眼下是什么时候？因为兵败，交州府如今只有往西北东北的路还畅通，南边叛逆情形不明，万一城中粮尽，这里守不住，你们离开交州府还能往何处去？若是迎头遇上朝中大军，单单败兵两个字，你们之后就只有戍边编管，比如今苦十倍！这当口，口粮只能一日一发，要紧的是齐心协力保交州府不失，等到援军一至，那时候你们就是真正的功臣，不是败军！”

    差不多意思的话陈洽也不是没说过，但他是文官，自然不会对这些败兵说什么功臣之类的话，而张超当初剿倭的时候不是没遇上过败兵，那会儿那位相熟的同僚就是教他这么干，因此这会儿一气呵成竟是连个顿都没打。如此一番义正词严的言语终于说动了一部分人，但那个打头的折臂军官却是不退反进了一步。

    “大人这番话确实动听，可事后若是不成又怎么办？大人瞧着面生得很，大约不是咱们交阯卫所的军官，您是京里派来的军官吗？”

    “家父阳武伯，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家父所言！”

    一众人还不知道张超赶到的事，闻言都是一愣。见此情景，陈洽连忙站出来澄清了张超的身份。得知是阳武伯的长公子，上上下下的军官终于是信了，于是，在张超又鼓舞勉励劝告了一番，又答应派人医治伤员和病人之后，他们终于是各自散去管束部属，又承诺带着自己的兵马协助守城。看到围了布政司足足有两三日的这些人依次散去，几个参政参议全都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欲死的陈洽几乎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亏得长公子前来，总算是解了一桩大难题！”

    面对众人的夸奖感谢，张超只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又提出受父亲所托去见黄福。陈洽虽也牵挂着老上司的病，可自己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便请了一个参议陪着张超进去，自己则是叫上其他人一块回了公堂。而一连几天轮班如临大敌的皂隶差役也都吁了一口气，当即在头儿的主持下分班前去休息。

    云南府昆明县，翠湖沐王府。

    当初沐英镇守云南，因见翠湖景致优美，便思在此种柳牧马，效仿周亚波细柳营，然而，终其一世，这府邸的规制却仍然不过是四进院落并一个小花园。他卒后获封黔宁王，此地被人称作沐王府，沐春沐晟两兄弟却比父亲奢华，渐渐就是今天造一座小楼，明日营一座正堂，二十余年间，赫然是一座小王宫，正合着沐家云南王的别号。如今因着领兵的事，沐王府上下自是一片忙碌，沐晟成天在前头召见兵将，程夫人则是在后头管束内眷和子女。

    府中西边的一处偏院自三个月前住进了两位外客，程夫人便下令姬妾不得接近那里，只挑了四个妥当的婢女和两个妈妈前去服侍，院子外头又加派了一些健壮的仆妇守着，自己则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前去。这天，听乐妈妈说那边静悄悄的，她就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不闹腾就好！”抚着胸口叹了一句，她就对乐妈妈又嘱咐道，“上上下下好好看着，不可泄露一句阳武伯的事，否则家法伺候！”

    等到人退下，程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接过丫头递上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却仍是紧紧蹙着。沐晟对她分说过，那方水心是先头芒市土司的独生女，只是如今土司之位早就有了别人承袭，这个女人要是真放她回了原部，却也是麻烦无穷，更何况她竟然还带来了阳武伯张攸的一个儿子！要不是张攸那儿生死说不好，方水心又冷冷说过若送她回去，她和儿子便是一死，沐晟也不至于吩咐她看着这么个麻烦人。

    “夫人，这是南京四老爷送来的贺您生辰的礼。”

    冷不丁被这句话惊醒，见那管事媳妇打开锦盒，露出了一只精美的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程夫人这才想起不数日就是自己的生日，不禁笑道：“亏得四弟每年都记着，先摆到库中，然后让人挑选几样回礼给四弟送去，他在南京，花销毕竟大得多。对了，传话下去，如今大军开拔，虽说老爷只是押后队，但终究是打仗，今年的生辰免贺。”

    此话一出，那管事媳妇答应一声，赶紧去了。她这边厢一走，那边厢就有人报说沐晟来了，程夫人连忙起身相迎。亲自给沐晟脱下了外头那一袭大红麒麟补子纻丝袍，换上一件家常的莲青色绸衫，她就在旁边问道：“老爷之前说过几日走，如今可是定了准日子？”

    “安远侯大军已经离交州府不远，我这里虽只是接应后续，但总不能一日日拖下去，指不定万一战事不利，还要跟着开进交阯去。横竖已经收拾齐备，就是明天出发。”

    一听是明天，程夫人顿时吓了一跳，忙提醒道：“可之前去京城英国公府送信的人已经走了一个半月，眼瞅着就快要回来了，若是有什么讯息，耽误了可怎么好？还有，眼看就要年底，又得备办往京城各处的礼物，若是按去年各家田庄的出产收成，恐怕有些为难。”

    “一个半月……满打满算再有半个月总该回来了。那女人的事我只说听说，亲自写信赔罪，又承诺帮着找人，英国公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料想不至于因此怪罪，等回信之后你斟酌着办就是。我当初拿了人好处，谋划了那块地方，亲自做了大媒把方水心嫁走，想不到这个女人竟是如此麻烦，一而再再而三竟是没消停了！”

    发了一阵子脾气，因见程夫人不接话茬，沐晟也就不再提此事，只吩咐道：“去年到今年家里新添了十九处田庄，天时又好，出产至少能多上三成，备办那些东西足够了。你记着，英国公的礼加重一倍；蹇夏二人不用重礼，挑几刀好纸送几只好笔就成；杨士奇杜桢金幼孜杨溥都送文房四宝，里头不要忘了加一块端砚；而杨荣那里，除却这些，东西到北京时，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皮货，再采办四匹好马，他素来爱轻裘名马。至于其他人，照往年的例就是。”

    程夫人虽一一应了，但听着这样大的手笔，少不得有些心疼。见她如此模样，沐晟便打发了屋子里的丫头婆子，这才对妻子低声说：“我打仗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黔国公的名头一来是靠着父亲，二来则是借着英国公的光。沐氏世镇云南，全天下唯此一份，只要我一道书谕，那些部族酋头没人敢不听，所以才被人称作是云南王。只有把京中上上下下打点好了，那些大佬们方才会在万一有事时帮着咱们说话，我只求把持住了云南，管他外头洪水滔天！家里的情形你都清楚，除了给三弟四弟留的那些，还有两百多处庄子，不要怕用钱！”

    “老爷既然这么说，我心里有数了。只是，那个方水心先后从张家跑出来两回，虽说我派了稳妥人看着，可若是万一……”

    “是该解决她的事了，但做得不好终究会招来骂声，再说芒市土司已经送了厚礼过来，那是她的堂弟，刚刚即位，不想她这个前任土司的女儿回去……这样，先头我不是不让你瞒着她交阯的消息么？我估量着阳武伯张攸撑不住多久，等到了那一日，你就让人假作无意透给了她。别看她如今做足了与张攸恩断义绝的模样，乍然得知噩耗，她这个刚烈人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要知道，孩子日后总有办法，至于她……她已经没地方可去了。”

    尽管是一个自己看不上的摆夷女子，但听沐晟这般说法，程夫人仍是感到心里一缩，随即极其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答应了。可等到丈夫说起从如今那位芒市土司那里得到的好处，她渐渐就抛开了那点子顾虑，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是这一嫁一留的事情，沐家净到手两百顷良田，而且还笼络了芒市！

    正如张攸所料，张超刚刚帮着陈洽收拢了败兵，交州府左近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众多交人，最初是乌合之众，渐渐就有装备不错的士兵，因而四面城门一时紧闭。稍有好转的都督方政立刻出来主持四方防务，又让张超带人防守一方城头。几日的攻势虽说并不难捱，但眼见交人攻城车和云梯等等全都齐备，更有战象出没，众人心头无不是沉甸甸的。

    若不是交南官员多贬谪，此外就是云南和广西两地的举人，九年一考难以迁转，于是越往南面越是难有用心的，但何至于就到了如此地步！

    总兵府张攸寝室内，因为张攸硬是把张超派了出去，张倬不得不整日整夜地守着，而何太医也是尽心尽力地照料。此时此刻，他看着之前替张攸写好的那墨迹淋漓的遗折，一颗心已经是提到了嗓子眼。眼见何太医重新敷上外伤药，又扎针诊脉看了好一会儿，眼见张攸的呼吸仿佛微不可闻，他不禁着急地问道：“都已经五天了，究竟怎么样？”

    何太医擦了一把额头大汗，转身长舒了一口气：“恭喜老大人，总算是捱过去了！”

    听到这么一句话，张倬不禁一下子跌坐在了床前的锦墩上，眼睛酸涩难当。一辈子不信神佛的他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这才对何太医挤出了一个笑容。

    “家兄能幸免，多亏何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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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 入交

﻿    第七百六十九章 入交

    和永乐年间第一次征交址动用号称八十万大军相比，此次柳升大军号称十万，实则是步骑水军五万，仍是走当年旧路从凭祥进兵。由于先前荣昌伯陈智败死，交州府以南诸多州县已经失去联络，所以最初大军行路仍是沿用永乐旧制，前后左右皆有侦骑，一路上或有小股贼军，最多也就十余人。直到经过隘留关镇夷关两关，方才遇到了第一股贼兵。

    这股贼兵不过数百人，撞着前队之后，甫一交战，交人几乎是一触即溃。一番审讯之后，被俘的那些人却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只知道如今以南部诸州府为根基掀起叛乱的是号称陈氏正统后裔的陈天宝。因之前陈天宝设伏兵击败荣昌伯陈智之后，又发檄文征调四乡兵马拿下交州府，他们方才来到了此地，却没想到大军来得这么快。

    闻听此事，军中文武无不是大震。安南原是陈氏为王，之前黄福已经找到了一个陈氏后裔，在交州府授了布政使虚衔，如今哪里又跑来一个陈天宝？

    永乐年间张辅三次南征，齐集大军征调粮草再加上林林总总的人都得从各处征调而来，所以消息传出之后往往是需要一月乃至于数月才能真正进兵。而这一次柳升原本就在广州，麾下平蛮军操练一年已经使得顺手了，除了云南不用从他处调兵，而粮草上头也不用太过操心，速度自然不比从前，行程过半，大军只用了八日。

    一想到荣昌伯陈智贸然进兵败死，这才有了眼下的结果，柳升原就是豪阔的性子，虽是恼火，更多的却是不耐烦，更是决定火速进兵，遂招来麾下几个要紧的文武。他对众人一说打算挑选精锐骑兵尽快抵达交州府，都督黎聚立时露出了异色。可要出言反对时，他却想起了柳升素来刚愎不听人劝的性子，就悄悄以目视张越，随着张越同来的史安和陈镛也是一样。

    想到李庆自抵达南宁府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从凭祥进兵以来更是连日高烧不退，之前已经委托过自个凡事多劝着些，张越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侯爷，交址境内多山多水，无论是山谷还是水边都容易设伏。如今通省究竟有多少叛军等等都是情况不明，最好不要冒进。不但如此，若遇河流舟桥处，应随时加倍派出侦骑打探四周有无埋伏，提防叛逆倚靠地利奇袭。”

    “你年纪轻轻，却小心谨慎得简直像个老头子！”

    柳升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见其满脸坚持，黎聚也附和了几句，遂也不再坚持要轻骑挺进。倒是几个跃跃欲试的指挥使有些不高兴，但眼见主帅无话，他们自是不敢违逆。继续行军时，张越便随在了柳升身边，目光不住往两边山上瞟，随即就低头沉思了起来。

    自从大军三征交址，设三司和总兵镇守之后，在黄福的主持下，原本只是阡陌小路的交址境内渐渐就开通了条条大路。此次进兵的主道是从交州府前往京师的要道，自然更是宽敞，之前无论张倬还是张超，走的都是这条路。由于这一路下来叛军不多，上下文武都判断叛军主要集聚在交州府西南两面，但即便如此，荣昌伯陈智前车之鉴犹在，张越自不敢轻忽。

    交北不比交南，虽处于热带，一年却也有四季，不像交南只分雨季和旱季，只天气明显偏热。如今已过中秋，还算是秋高气爽，但山中茂密的大树遮天蔽日，纵使是白日，走在山道上也是不见多少阳光，而时不时也有蛇类虫类出现，更是让人叫苦不迭。好在此次在广西和云南调了充足的随军军医，将士多半都是此前经历过南征的老人，上上下下全都是做足了蚊虫防护，再加上如今的瘴疠不比春夏，自是少有减员，反倒是文武官员多有病倒的。

    这一天，因外头有些细雨，前方又已经渐渐开阔，本来骑着马的张越硬是被柳升轰进了马车里，便索性叫了史安和陈镛两人一同进来。两人一个是五品郎中一个是六品主事，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史安是他的科场前辈，而来自钱塘的陈镛更是和他同年，只年纪却都比他年长了十岁有余。

    原本是聊些杂谈闲事，但说着说着，史安就忧心忡忡地说：“张大人，朝廷设交址布政司也已经有十几年了，十几年安抚镇守，杀了一个叛逆又有第二个，老是这么用兵也不是办法。恕下官直言，黄老尚书和张总兵一有事，交址就陡然大乱，这本身便是说明此地的文武任用大有问题！”

    陈镛更是直截了当地说：“荣昌伯陈智冒进固然是大错，但州县文官不曾用心，这却是铁板钉钉的事！交址各州县都用谪官，甚至一任经年不换人，如此下来，怎能让人用心？”

    “你们说的我这些天也一直在思量。我之前是广东布政使，此前也去过琼州府，唐宋时，琼州之地一直都是用谪官，这些人既无力也无心治事，由是琼州一直都是部酋统治，动辄叛乱不服，和如今的交址何其相像？要真正治好交址，便不能再用谪官，而应该挑选有才有德的官员。不以从前的九年为期，而是两年考评转调，凡卓异者，则吏部选调时以更高一级任用，升调江南等富庶之地的大州大府。”

    见史安陈镛都是大吃一惊，张越不禁想起了后世的援藏援疆。尽管那些人在边疆年限不长，但作用却很有一些，而且因为期满调回之后往往就能升职，不少人也愿意往这里走一遭，至少不会在那里自怨自艾。若是把交址任职好坏作为吏部考评的依据，兴许能改变交址布政司州县官不作为的局面。他才对两人解说了一番，就听到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声喧哗。

    “怎么回事？”

    “大人，前队侦骑发现有成队战象。柳大帅有命，中军和火器营由中队和两翼出击，请三位安坐车中不要露头！”

    交人善用战象，张越此前就曾经听张辅提过，这会儿乍然得知这个消息，他心中一惊，随即就冲那护卫军士点了点头坐了回去，却仍然是高高挂了帘子。他能坐得住，旁边的史安陈镛却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一个探出身子往外头死命张望，另一个则是忧心忡忡地问道：“还没到交州府就突然出现战象，莫非那里已经给叛军占了？”

    张越却摇了摇头说：“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交州府尚在，叛逆才会迫不及待地在前方迎敌，若是能大败我军，交州府指日可下。这些贼兵，心志倒是不小！”

    从南宁府出发时，张辅派来的几个家将特意由他带着去见了安远侯柳升，备办了画狮蒙马，张越又建议柳升在前队布置了精锐的马队和火器营，专为防止战象冲阵，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就在前方喊杀震天火器声阵阵的时候，后头一辆马车在他旁边停下，一个小厮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踩着泥泞积水的路面匆匆跑上了前。

    “张大人，李大人请您过去叙话。”

    一听这话，张越立刻下了车。此时天上仍下着雨，他推拒了旁边随从的雨伞，大步走上前去。到了车前，他就看到里头的李庆已经坐起了身，一见着他就开口说：“这些年朝中一直在改进火器，但贼兵却不知道，此番既然出了战象，必然是瞅准了这些天绵绵细雨，火器容易受潮。此番必定是大胜，但请张大人派人转告大帅，这会儿先解交州府之围最是要紧，穷寇莫追，不要重蹈荣昌伯覆辙！”

    这话说得固然没错，但张越可以肯定，倘若原话转告，哪怕是凭着自己和柳升的交情，也必定会被啐得灰头土脸。毕竟，谁愿意和荣昌伯陈智这么个兵败身亡的家伙相提并论？于是，他安慰了李庆两句，又让车厢里头的小厮服侍李庆躺下休息。待转身回来时，他却对一个家将低声吩咐道：“到前队去看看那边战况如何，如果势如破竹，就转告大帅，先解交州府之围，城中文武百姓自会感恩戴德。穷寇莫追，来日方长。”

    那家丁也是跟着张辅数次征战交址的，此时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就上马疾驰而去。张越站在那里，听着前方的战象嘶鸣火枪怒响，听着那些厮杀呐喊，浑然不觉头上的雨越来越大。直到脑袋上多了一把伞，他这才惊醒过来，一回头看却是史安，不禁微微一笑。

    “听那动静，前方应当是赢了！”

    中原历朝历代用兵都喜夸大，动辄号称八十万一百万，而交人虽然一个接一个自号为王，但这夸大的风气比他邻近的天朝上国更盛。昔日安南胡氏父子弑主自立，曾号称水陆七百万，军民二百万拦洮江拒张辅大军，而这一次围困交州府的也同样是打着号称百万大军的旗号。然而，这浩浩荡荡齐尊陈氏的百万大军，却在最初的战象队溃退之后统统一哄而散。

    “这就是一群跳梁小丑，荣昌伯陈智居然会败在这些人手底下？”

    进城的时候，在一众兵将护卫下缓缓前行的柳升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左右人却谁也没接话茬。谁都知道，永乐皇帝朱棣对于败军之将素来处置极严，丘福战败身死之后夺爵举家迁徙海南，而北征之中因小仗战败而下狱死的勋贵也有好几个，若是换在那时候，陈智自个死了也就罢了，恐怕还得连累到家人。但如今朱瞻基在位，结局如何却难说得很。

    然而，大军一进城，虽则是尚书陈洽率人迎接，但头里的张越首先注意到的却是那些武人。发现其中没一个自个认识的，他仍是本能地心中一沉。果然，陈洽和众人厮见礼毕之后，脸色立刻就惨淡了下来。

    “亏得是方都督及时带兵回来，张大帅的长公子又帮忙收拢了败兵，交州府这才得以支撑到援兵过来。都是下官无能，没法劝谏荣昌伯不要冒进。张大帅重伤之后，下官还不得不常常搅扰……”

    陈洽后头说的那些话，张越再也没心思听，只是长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如今总兵府并未有悲讯传来，二伯父张攸仍在。直到有人轻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这才回过神。

    “你先去总兵府吧，我回头换过衣裳就带人去瞧瞧。”

    看着同样如释重负的柳升，张越便拱了拱手，随即带着自己那几个随从匆匆出了队伍上马疾驰离去。他这么一走，此次南征大军中的人自然不会意外，而陈洽以下的交址官员则是有些莫名。直到得知张越和总兵张攸的关系，一群人方才嗡嗡议论了起来。

    交州府原是安南东都，本就是四面城墙高立，达官显贵无数。虽则一场打仗打下来再也不见昔日光景，但原本是高官府邸的总兵府仍是保留得还算完好。如今，这里虽仍是高门大院，但却再也没有往日众将云集的景象。匆匆在门前下马的张越见门前迎候的一个张府家丁疾步上前磕头，他就一把将人扯了起来，一路往里头走一路询问，待得知何太医言说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他立刻丢下了人，竟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里间。

    直到迈进了屋子，他才看到张超正趴在张攸榻前仿佛是睡着了，一旁的椅子上，父亲张倬仿佛正在案前写着什么。蹑手蹑脚到了床边，发现张攸仍然睡得安稳，他就没有出声，一扭头就看见张倬站起身来，冲他摆了摆手，他便跟着父亲出了门去。

    “你二伯父不顾自个的情形，吩咐了你大哥去收束败兵，所以交州府总算是没从里头闹将起来，否则哪怕贼兵攻势不盛，也未必能保全。你二伯父喃喃对我说过，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若不是他看到这些年各州县少有叛逆，因而掉以轻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因果……不过他毕竟不是兵败，他之前最危险的时候就连遗折也让我按照他的口述拟好，还吩咐我让你回头润色润色。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就在你大哥赶回来的时候，他的情况总算有好转……”

    看到张越欣喜地连连点头，张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提方水心那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是二房的家事，轮不到他们父子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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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章 张越探病，老臣苦心

﻿    第七百七十章 张越探病，老臣苦心

    尽管总兵府还有个重伤的二伯父，但张越毕竟来此是为了公务。因此，在安远侯柳升以及随军文武探望过之后，张越就再也顾不上这一头，全副精神代替正病着的李庆料理军务。

    他出仕之后不多久就在兵部，先后历武库司和职方司，又和其余文官不同，真正上阵经历过战事，各种事务都曾经经过手。然而，第三次北征和其后的北巡他毕竟都只是随行，如今李庆虽交了权，他晚上常常带上史安陈镛两人过府请教，白天便是在总兵府前头的大堂中参赞，从早到晚几乎连一点空闲功夫也没有。

    交州府虽为昔日安南东都，但步骑五万全部进驻却实在容不下，因此，在交州府所辖慈廉福安两州都驻扎了兵马，此外便是肃清往北的众多道路。这一天，柳升张越等几个人站在总兵府正堂的沙盘前，眼睛全都看着交州府往北的那些路途，谈论的就是这畅通二字。

    “入交阯的路一共有三条。一是从广东走海路，汉伏波将军以来都是从廉州乌雷山一带发船，北风顺利两日可达海东府。而若是沿海岸而行，乌雷山至海东府大约也就是八日左右。而海东府可以方便地转运白藤海口、安阳海口、涂山海口、多渔海口，军粮还可用内河航船抵达交州，为保海路运粮，海东府一线得多加留心。

    我来之前已经下令广东布政司，趁北风大作的时候就从那里发船运粮，如今海东府已报有四船军粮运到，大约有四千石。但是，海上终究是有风险，再加上贼兵蓄谋已久，后续兵马还得继续开入。如此，云南和广西至交阯的陆路道路也必定要确保畅通。”

    张越一番解释之后，其余人自是无话，柳升也点点头说：“派出去的探子刚刚送回讯息来，交州府所辖各州县的官员总算得力，不但在贼兵攻袭下未有多大折损，当初造的战船还有不少能用的，如此再加上水军，就可保万无一失。说起来，当初也是未曾料到这儿会突然大变，都是荣昌伯……要是能等到此次下洋的神威舰回来，东边沿岸一带就全在宝船巡弋范围之内，贼势就算再大，也不敢在海路上做什么文章！”

    撂下这话，他就下令道：“回头各自整饬兵马，城内败兵再好好整编……唔，他们守城有功，之前荣昌伯战败是荣昌伯的事，和他们无干，不妨好好鼓舞一阵。半月之内兵马整顿完军粮补给充足，立刻进兵。争取平定了南方，然后回交州府好好过个年！”

    众将轰然应诺，柳升却把张越留了下来，皱着眉头地问道：“外头兵将有传言，说李庆从南宁府出发之后就是病歪歪的，其实是不愿意随军再前征，你天天往那里去，可察觉出了什么？他当初是兵部尚书，可后来却被打发到了南京窝着，若真是有什么怨尤之心，那这次皇上可就是点错人了！”

    张越闻言顿时大凛，心底却是了然。李庆当初在当兵部尚书时就是一等一严苛的人，哪怕是在面对五军都督府的实权勋贵时都是秉公无私，因此他一调南京，也不知道有多少勋贵武臣额手称庆。如今他又出山随军参赞，别人瞧着他病弱，自然就生出了可欺的心思来。

    “侯爷，李尚书是多年积劳成疾，此前一路辛劳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才病了，如今是实在力不从心，这才把不少事务交托给了我，但之前却已经提过此次一定会随军。军中上下的那些议论都是无稽之谈。其实如今交州府病倒的人还少么？黄老尚书的状况很不好，方都督只是勉强带病办事，交阯布政司六个参议参政病倒了两个，陈洽尚书也是天天服药以防万一。再说，尽管如今时近冬月，可上下军官们哪个不是严防染上瘴疠？”

    所谓瘴疠，也就是此地最最流行的疟疾。自汉以来，征伐此地最怕的就是这个，毕竟，交阯地处热带气候极其炎热，蚊虫自然是极多，稍有不慎就可能爆发大流行。柳升当初也有家将吃过这苦头，闻言立时色变，旋即又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横竖总兵府还有个太医，既然来了就别放过，让他好好给咱们这里的一堆病人瞧瞧，无论是李庆还是黄福，你去看看黄福吧……对了，让你大哥张超趁着如今北边路途顺畅，护送你二伯父尽快回去，还有你爹。这交阯不是个好地方，若有个万一就不好了！”

    从永乐年打下交阯之后，这里就成了贬谪官员的最佳去处，远胜于唐宋的岭南和海南，张越的大伯父张信也曾经在这里蹲了数年。在此任官者，除了要严防当地土官和民众叛乱，还要防范神出鬼没的毒虫毒蛇，再然后就是水土不服和瘴疠肆虐……总而言之，十个来上任的官员，能有一半熬到赦免回朝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黄福一心安抚劝慰的结果。

    这位曾经被无数谪官视为再生父母的老尚书如今却是自己病倒在床。然而，即便他已经几日不能起身理事，在他简单的官廨门外，眼下却还是挤着一大帮子人。这其中并没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官员，不是身穿短衫的本地交人，就是不入流的官吏，此外还有皂隶杂役马夫等等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人，手中无不是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小李哥，我家阿妈听说黄老尚书病了，特意让我送的这一篮鸡蛋来，这是自己家养的鸡，是咱们家一片心意！”

    “是啊是啊，要不是黄老尚书，我家孩子也没法子去参加会试，如今虽然落了榜，可还在国子监读书。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自家收的药材！”

    “外头这么乱，要是黄老尚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可就像没了爹娘的娃子！这天气虽说虫不多，可也得防着，这是我家自制的驱蚊虫药水，还请小李哥送给老尚书！我是陈纪，之前黄老尚书多次见过我的！”

    然而，任凭他们怎么把东西往门房手里递，那个粗壮的汉子仍是忙不迭地往外推，脸色虽涨得通红，仍是一个劲地解释自家大人有规矩，从不让收外人的东西。不远处从车上下来的张越和何太医看到这一幕，一个叹服一个惊讶。面对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这么一行人，两人靠着随行护卫开道护持，彭十三左突右挡，好不容易方才进了官廨。

    黄福在交阯一呆就是十几年，除了两套纻丝和绉纱官服之外，平日就是家常布衣，官廨也是修修补补住了十几年，丝毫没有二品官邸的气派。由于交阯路途遥远，他的妻儿老小全都在南京，身前身后只有两个仆人跟着，其余都是官派皂隶。这会儿正在服药的他得知张越前来探望，连忙一口气喝干了那苦涩的药汁，让仆人在身后垫了一个软垫，硬是坐直了身子。

    张越和黄福只是之前在南京时有些交情，对于这位六十出头的老者将大把岁月丢在这种瘴疠横行之地，心中一直很是佩服。此时厮见之后引了何太医上前诊脉，听其赔笑解说如今风热已解，只要善加调养就能无事，等到人跟着健仆出门写方子，他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黄福却是对太医诊断如何并不以为意，听张越只是关切自己的病情，他就摇了摇手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一向惜福养身，所以硬朗得很，这次要不是我一时支撑不住，外头也不会四处流传我已经死了，引得人都说朝中会改变交阯方略，因而激起大变，这都是我的疏失，那时候哪怕是让人抬着我出去，也得澄清此事！”

    说完这话，他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我素知你不是论事激发贪功冒进的人，但还是有几句话想劝。”

    此前来探时，黄福因在病重之际，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张越也只能说了几句劝慰话，这会儿听黄福郑重告诫，他连忙说道：“老尚书请言，下官洗耳恭听。”

    “人都道你杀心重手段狠，但我知道，那些只是表面文章，只看你治理地方对待黎民的态度，我就知道你从心底还是个仁厚之人。昔日英国公初定交阯时，曾经筑京观以慑服土人，但这种手段可用一时，不可奏效一世。这一次叛逆也是，陈天宝这人的名头此前从未出现过，忽然掀起大乱，不过是僭称陈氏之后混淆视听罢了，从逆的百姓多半都只是受人蒙蔽。平叛有雷霆手段，就得有同样的怀柔方略，自从之前复立陈氏子为交阯布政使之后，大多数百姓毕竟是信了，所以，陈天宝决计造不出所谓军民数百万的声势！”

    说到这里，黄福忍不住有些气喘，却不顾张越的劝阻，又吃力地说：“还有军屯……交阯的军屯是我亲自主持的，那些败兵都是好农夫，打起仗来自然是比不得三大营和京卫这样的精锐……交州府能够支撑这么久，也是因为交州府军屯乃是交阯第一，这才能积攒下那么多军粮！一旦平定叛逆，军屯不可偏废，一定要善抚那些战死的屯田军户……”

    从屯田、安民到择官、赋税，黄福断断续续说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实在没了气力，却仍是紧紧抓着张越的手，好半晌才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你视民如子女，则民待你若父母；你视民如寇仇，则民待你若天敌……用兵之时，切不可杀戮太多，切记切记……”

    面对这位老尚书听着唠唠叨叨实则句句恳切的提醒，张越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听着，待到最后这几句嘱托时，他便含笑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光景，黄福松了一口大气，不知不觉往后靠着歇了一会，等听到进来的老仆分说了外头几乎堵塞了巷子的送礼人，提及了他们争先恐后要送的各色礼物，他渐渐舒展了眉头，随即硬是留了张越，急急忙忙读哪老仆吩咐了一通，然后才冲着张越一笑。

    “原本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上多大的忙，想不到那人竟是主动上了门来！若是有了他的药，大军在密林之中就能安全多了！”

    今日跟着出门的是彭十三，随着张越去见了一趟都督方政和尚书李庆，回去的路上，他就忍不住叹道：“黄老尚书说的待交人以宽，不外乎一个静字；李尚书却说交人自古好乱，不严不能平乱；方都督则是口口声声地说交人奸猾；这人人听着都有理，你打算听谁的？”

    “黄老尚书治理十几年，论经验无人能出其右，而且今天门庭若市的景象你都看到了，足可见他从前必定是爱民如子，于是才能得此爱戴；李尚书向来是严苛的人，这话也符合他的性子；而方都督所言也是切身心得，此次叛乱的暂且不提，之前那几次叛乱的主使，哪一个不是曾经受了朝廷册封的土官？归根结底一个字，寻常百姓只求安身立命，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所以自然是你对他好他就感恩；而本地豪强则是你给他一千他更想一万，这种人欲壑难填，但通过他们却能更好地治下，所以……”

    张越顿了一顿，没有说出下半截话，但瞧着彭十三眼神闪烁，他明白这个外粗内细的家伙已经想到了——自秦以后，哪一朝哪一代都不是独夫统治天下，而是和豪强共治天下。只不过，这豪强历经千多年，由高门世家变成了士大夫而已。如今这交阯虽说被人视作是蛮荒之地，但也没什么不同。

    拢了拢袖子中的药方，张越只觉心中异常欣喜。这是此去黄福那儿最大的收获——一个曾经为安南王室制造驱虫秘方的香料匠人。虽说某些要加入西洋贵重香料的方子属于鸡肋，但此人到底还是有几种便宜实用的驱虫药。据黄福言说，那人的药曾经供给过张攸大军，但只是始终不肯交出方子。刚刚黄福好一番苦口劝说，这才得以成功。在他看来，若不是看着老尚书病弱的模样，那个倔强的交人恐怕还不会答应。

    瘴疠起自蚊虫，如今尽管已经十月了，但往交南进军，气候便会越来越热，有了这药方，那些叛军最大的凭恃也就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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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一章 只悔少轻狂，不悔离家远

﻿    第七百七十一章 只悔少轻狂，不悔离家远

    张攸前前后后在交址十余年，最初从参将到副总兵的那段时日纳了方水心为二房，回朝之后再次挂印到这里当了镇守总兵官，先后也收了三四个侍妾。这几个女人有的是下属搜罗来的本地交人，也有的是贬谪此地的犯官后人，也有买来的女子，本想着随这位总兵安稳度日，谁知如今这头顶的天骤然坍塌，她们自然最是凄惶。如今张攸虽说有所好转，但她们谁不知道这一路回京路途遥远，说不得会发生什么，因此心里全是七上八下。

    这天，听说上头三老爷和大少爷要见她们，一众女人想到这关系着自个的未来，也忘了从前明里暗里的争风，进屋之前竟是彼此搀扶了一把。

    一面是接待前来探望的文武官员，一面是打发人回京报信，一面是准备回京事宜，一面还要日夜侍疾尽孝，不过是数日，张超就已经消瘦了一大圈，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面前这些女人父亲都不曾向京里的他和母亲提过，不过是大家彼此心中有数，因此他只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睛。

    “如今我和三叔要侍奉父亲回京，前时父亲稍好时，嘱我好好安置你们。他说了，若是有愿意一起走的，便随我们回京去，父亲也会给你们正了名分。”顿了一顿，见众女都在踌躇，张超又淡淡地说，“若是愿意家去或投靠亲友，也请尽管明说，各位侍奉父亲一场，父亲绝不会薄待。”

    话说到这个份上，四个侍妾你眼望我眼，面色却是截然不同。就在先头那会儿，她们还在担心这位长公子因为心伤父亲重伤而迁怒于她们，如今总算是放下了心事。然而，休说前往北京这路途遥远，就是张攸能否挺过去也未必可知。她们又没有生育，若主母以后或是卖或是用其他手段打发了她们，还不如早作决断。

    于是，一个明艳秀丽的女子便第一个盈盈行礼，用明显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话说：“我是本地人，如今若是跟着大帅回京，兴许我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所以我想留在交州府陪着父母。”

    “大少爷体恤，贱妾也是南方人，不服北方水土，打算去蒙自县投靠姨母过活。”

    “贱妾也打算去投靠亲友……”

    “我预备回乡去祭扫祖坟。”

    听四人这么说，张超就点了点头，旁边就有两个仆妇各捧了盘子上来，每个盘子上都有两个绸布袋。人手一个分匀了，张超就开口说：“这里头是一百两银钱，回头你们可以兑了铜钱或是宝钞他用。除此之外，你们的首饰钗环，也可以全都带走。要留在本地的可以回去了，至于要出了交址去投亲访友的，到时候不如跟着我一块走，免得路上遇险。”

    此言又引来了众人一大番感激，等到人全都退走，张超不禁颓然长叹，看着旁边一直不曾言语的张倬说：“三叔，这一回真是多亏你在，否则连这点事情都备办不好。父亲在交址镇守多年，除去那些笨重的东西和宝钞以及御赐金银钱之外，竟是身无旁物。”

    “这些钱值什么，你爹的脾气我还不知道？想当初回开封送礼时就是如此，不分好歹东西就是一箱子，他素来不管这些银钱账面上的事，毕竟俸禄和勋田的出产都是送到家里，你母亲管着。那些象牙犀角玳瑁等等固然值钱，可你看看他那么收着，就知道他没把这些当一回事，总不能用这些遣散人吧？怎么样，你都预备好了，明日上路？”

    “嗯，如今只等三弟回来。”

    “什么事要等我回来？”

    张越掀开门帘进屋，见父亲和张超都在，忙不迭地行了礼，随即歉然解释道：“大军快要进兵了，外头事情多，我竟是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对不起二伯父和大哥。”

    “三弟你再这么说，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见张超仿佛欲言又止，张倬就冲张越点了点头，借口出去看看一应事宜打点得如何，出了门去。他一走，张超就深深吸了一口气，肃手正色朝张越深深一揖。面对如此光景，张越先是一愣，随即就隐约明白了过来。

    “大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张超却没有立刻答话。尽管是白天，但屋子前头放着厚厚的双层竹门帘，四面窗户上也糊着厚厚的防蚊纱，显得异常昏暗，只有那盏簌簌跳动的油灯照亮着兄弟俩身前这么一小块地方。沉默了好一阵，张超才艰难地说：“从前祖母故去的时候，我虽觉得伤心，也品出了祖母待我的好，可终究爹还在，家里仍有顶梁柱，所以我和二弟都觉得有主心骨，从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直到如今我才知道，那天塌了究竟是什么感觉。”

    从小和张超张起一同长大，张越自然明白，兄弟俩素来就是跳脱冲动的性子。毕竟，父亲在外是前途无量的武官，后来又成了勋贵，母亲当初陪嫁丰厚，家中田庄店铺样样不缺，哪怕是不少正牌子的靖难功臣，也未必有这一家过得惬意。再说大家族里最初有顾氏挡着，顾氏不在，远在交址的张攸也是真正的当家人，兄弟俩不用太操心，如今张攸虽说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刻，但若是照何太医的说法，驰骋战场怕是再也不成了，这当家的必定会换成两个儿子。哪怕张超不承袭爵位，那重担一下子压在肩上，感觉自然不同。

    “放心，咱们都是骨肉至亲，大哥你总不会认为我和爹爹就此撇开你们不管吧？”

    “我知道你和三叔的好，这次三叔二话不说就赶到了交州府，陪着爹度过了最难熬的时日，爹也对我说过，他最欣慰的，便是咱们家不像有些人口众多的世家大族那样窝里斗，最庆幸的就是能有三叔那样的兄弟……爹这些天日日对我唠叨，便是嘱咐我和二弟自立自强，让我好好帮着二弟维持家名不坠！三弟，我明日就要和三叔一同护着爹爹回京了，不管我和二弟以前如何混账如何胡闹，从今往后，我们一定会洗心革面，不负张家的名声！等到你此番得胜回朝之后，我们兄弟一定会当你最好的后盾，你信不信？”

    听张超越说越是坚决，最后竟是带出了斩钉截铁的铿锵之音，又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张越也不禁伸出了手搂着他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信！你放心，在京里等着我回去！”

    张超这才露出了这些天少有的笑脸，又说道：“爹爹今天难得精神了些，之前你每次回来，他不是正睡着就是难以言语，所以临走之前，他想再见见你。我就不过去了，省得爹爹一见着咱们俩就对我吹胡子瞪眼，又拿我和你这个简直不像人的家伙比较！”

    揣着简直不像人这五个字的评价，张越苦笑着往后院张攸的寝室走去。由于已经定下了明日起行，一应细软都已经装箱装车，笨重家伙变卖了一部分，余下的则是分送了总兵府的下属，也让不少人欢喜了一阵。于是，如今空荡荡的寝室中就只有简单的家具，那些象牙紫檀雕刻等等全都不见了踪影，就连床上帐子的银挂钩也都收好了。

    之前张超除了奉父命遣散了一应姬妾之外，那几个来自本地的侍女也一一给了银钱放其回家，只有两个年纪幼小没有亲人的愿意跟着去北京，但这会儿也不在跟前。唯一在床前服侍的小厮颛福将张攸扶着坐起，上前磕了个头，旋即默默地退了下去。

    张越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了下来，见张攸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尽管消瘦，但仍能看出往日不怒自威的样子，他不禁心里一阵悸动。这是他抵达交州府之后第一次看到清醒的张攸，轻轻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看着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这心里除了不好受，恐怕还在埋怨自己，其实大可不必。我这一辈子为了出人头地，早就习惯了在战场上搏功勋。再说了，当初是我自个愿意到这里来，也是太宗皇帝认为我合适！别人认为这是蛮荒之地，但我的一切都来自这儿。这里是我起步的地方，如今也是我退出的地方，要怪就怪我自个掉以轻心，埋怨不得别人！”

    听得这番爽利明朗的话，张越只觉得眼前阴霾一下子散去了多半，竟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二伯父真是豁达大丈夫！”

    “什么大丈夫，别看我是武人，这心里比谁都细，否则，我怎么能到今天的地步？”张攸苦笑了一声，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纵酒高歌拔剑杀敌，刀锋所指纵横不败，这是演义话本里头的名将，兴许从前那些朝代都有，但如今的武官，哪个不是谨小慎微？我远在交址，只要对那些文官好些，也就没有掣肘，总比在京城自在。而且，能够把这块蛮荒之地治理好，有了这功劳保底，将来只要子孙后人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能保着他们生生世世，这便是我的念想。所以，争强好胜了半辈子，如今成了这样，我亦不悔！”

    许是很久不曾痛痛快快说过话，张攸说到兴起，紧跟着又倒出了很多心里话，到最后却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素来是少年老成，其他的我也没什么好提醒你的，只有一个人你需得注意一些。黔国公沐晟这个人，外人都说他是寡言笑喜读书的正人君子，但论心计，就是朝中公卿也及不上他。你爹和他在银钱上打过交道，应当知道此人的精明。沐氏永镇云南，滇人侍沐氏，便犹如百官事朝廷。就我所知，沐氏在云南的田土不下于数千顷，而沐晟在打仗上头并不擅长，用兵若顺遂，少不得他的功劳。用兵若不利，你得防着他丢下你们领兵先退！”

    见张越只是稍有愕然，随即就认真地点了点头，张攸又歇了口气，这才缓缓解释道：“你如今虽是文官，但太祖皇帝的祖制就是勋贵不得预朝政，所以你反而是咱们张家如今最要紧的一个人，沐晟必定会对你示好，到时候你可得小心些。据我所知，沐氏给朝中权贵送礼的数目，别人恐怕难以想象。就是我那时候并不是什么勋贵，他也不惜纡尊降贵亲自主婚把芒市土司之女给了我做二房，更何况别人？如这样的女子，沐晟送过不少出去，但那一次的婚事不但对他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所以我便应了。但你却不得防着一些。”

    沐氏是老牌勋贵，而张氏则是新兴的勋贵，但两家交情很不错，再加上沐晟的女儿嫁给了成国公朱勇，王夫人本家和朱家也有亲，总之三家人是姻亲连着姻亲。面对张攸谈及方水心时的平淡，提醒他时的诚心恳切，张越不禁微微一愣，这一次点头时就有些不自然。

    而张攸也看了出来，便又加了一句：“所以，你爹原本是劝我回广州休养，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转道云南，在沐家的地头调养一段时间再回京，那样沐晟总会收敛些……除却妻室，其余女子不过是怡情。事实证明，那一次我就做错了，所以不想你也蹈我的覆辙……你大堂伯如今是太师英国公，顶着个天字第一号勋贵的名头动弹不得，以后张家就看你的了！”

    领兵后继的黔国公沐晟如今已经驻扎在了临安府蒙自县，恰是云南入交址的最前站。当初从张辅入安南的时候，他还是西平侯，人也还年轻，总有几分盛气，可后来一举封公，差不多到了人臣极致，他更知道自己在领兵上头的本事，向来是遇事缩一头。便如同此次遇到交址大变，麾下不少人劝他自请领兵，他却不为所动，心里更惦记的反而是其他的事。

    “报——”

    外头的一声叫嚷一下子将他惊醒了过来。他出声吩咐了一句之后，大门就被人推开，却是一个心腹家将把一封急信捧了过来。待看见上头写的是张倬和张超即将护着张攸从蒙自县走，在云南府停留调养一阵子，他不禁变了脸色，思量好一会儿方才看着面前的家将。

    “派人去向夫人报个口讯，告诉她在阳武伯等人留在翠湖府邸中休养期间，让她好生派人服侍，决不可怠慢！还有，家里该料理的事情，请她好生料理干净，不要横生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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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二章 所谓唇亡齿寒

﻿    第七百七十二章 所谓唇亡齿寒

    和张超张攸两人先后长谈过一番，张越毕竟不能分身，又匆匆离开了总兵府赶去布政司见柳升。等到他晚间踏着残月回来的时候，却看到父亲在院子里等着自己。父子离别，少不得也有一番话要说，待说起随行除了张攸的家将和张倬自己此次带来的随从，还有柳升调拨的五十名军士，走的是云南这条路，他便笑着提醒了一番。

    “如今广东的军粮已经运抵了海东府，几条陆路也应该已经打通，按理不会有什么危险。走云南虽然远些，但若是有黔国公的护持，确实比广西安全，而且在云南府停留调养一段时间再继续走，也比直接回京更妥当。渡过富良江就是白鹤县，四日可到三岐江，又一日即可到兴化府，再两日则是山围县，又两日就入了临洮府。之后清波县下华县镇安县文盘州水尾州，这是走洮江右岸，虽说远些，但都是大道，千万别贪图路上快捷走洮江左岸那条山道。这一路上若是顺利，大约一个月左右就能抵达临安府蒙自县。”

    听张越这么说，张倬不禁莞尔：“果然是跟着大军天天研究这些道路通途的人，竟是和活地图一般。我知道你必定还有预备，这图应当是准备好了吧？”

    “自然少不得地图。”

    张越拿出刚刚特意去预备好的这条路地图递给张倬，又解释道：“虽说相比之下，毕竟还是海路更便捷，但海路风浪也有颠簸，危险也是不小。黔国公应该率兵到了蒙自县，之后会派兵往这条路入交策应，您和二伯父大哥就更加安全了。只是等到了临安府，还请爹给娘尽快送个信他，我临走之前她便是常常悄悄掉眼泪，如今我又不在，她恐怕就更心焦了。”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也会派人报信回去！倒是你……儿子，给我平平安安回来！”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之后，次日清晨，父子兄弟各自别过，一边是缘路护送张攸往北入云南，另一边则是紧锣密鼓地安排，十数日后，大军就得沿交州府一带往南缓进，先行安定周边区域。交州府城则是完全交给了之前整编完的新兵。

    等真正到了进兵之日，病情稍有缓转的李庆仍是坚持随军，黄福虽也提出跟着，但终究还是让人劝着坐镇交州府，和都督方政以及尚书陈洽一同总揽全局。

    探望过重伤的张攸，又亲眼目睹了交州府残兵败将的惨状，原本就是火爆脾气的柳升这一路进兵全都是自领左军身先士卒，自然每一战都是血染战袍，面对这样势如破竹的气势，沿路所遇小股交人叛军无不是溃退，领右军的都督崔聚亦是一路高奏凯歌。只是，这十数日的连胜激情却被一场突然不期而至的暴雨给浇灭了，不得不退兵驻扎石市县等待水师。

    为了海东府粮草转运方便，再加上交阯原本就是和占城南部接壤的狭长地带，这一路行军一直尽量接近河道。由于越南的雨季在三月到十月，如今不虞河水暴涨，正是进军的时节，即便如此，张越仍是生怕贼兵决河水来一个水淹七军，于是每到一处就派人去查探河道上游的情况，以免被人钻了可趁之机。然而，这天，探子还没回来，就有人引着信使来了。

    外头哗哗大雨，柳升正在屋子里升堂议事，此时一听说是来自白藤海口的信使，顿时愣了一愣，随即便吩咐把人宣进来。然而，那一身褐色衣裳的信使进来行礼之后，却是自陈乃大明神威左卫的总旗，奉郑和之命前来送信。

    一听这话，张越立时眼睛一亮。虽说十一二月北风大起之后才是下南洋的最好日子，但只要耐得住性子，沿海岸线慢慢走，即便风向不利，也能到达南洋诸国。所以，接到交阯不利的消息，他就让提早下南洋的商船往郑和处报信。他也没指望去指挥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但郑和长年在海上漂泊，对于战机等等自有相应判断，届时说不定能有所举动。

    柳升拿过信一看便立时冷笑，随手就递给了旁边的李庆，由得他一一往下传看，等到张越接过来时，从头至尾一扫，心中立时犹如明镜一般透亮。之前他就有过疑惑，安南设立交阯布政司已久，张辅三次率军平定，再加上张攸黄福镇守多年，要说安抚，也已经安抚得到位了，怎会突然冒出个陈天宝，又刺杀了张攸，趁着黄福病倒之际掀起了大乱？果然，这一切就是占城在背后推动，眼看着曾经的大敌成为了大明的地盘，小小占城安能不惧？

    “照信上这么说，此次交阯突然叛乱，竟是有占城王派人推波助澜，从兵器到军饷再到一应军官等等，全都是从占城来的！”柳升狠狠一捏拳头，怒声骂道，“初设交阯布政司时，占城就在背后挑唆过，那时候陈洽还建议过，取了安南就该好好震慑一下占城，那时候太宗皇帝仁厚，只是在宝船远行时警告了一番，还给了赏赐，想不到他们竟然还敢捋虎须！”

    张越看了一眼暴怒的柳升，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先前永乐初年，安南占城鏖战连年，占城王甚至遣使愿举国内附，请我朝派官统治，幸为太宗皇帝所拒，又一直派兵调停。可安南成了我朝的交阯，占城王收回失地，却开始蠢蠢欲动了。如今占城又挑乱交阯，这胆子确实太大了。郑公公既然连这个都打听到了，我却还想问一句……如今大明神威舰在哪？”

    那前来送信的总旗连忙躬了躬身说：“百余艘神威舰正停在暹罗。因如今的暹罗王仿佛已经忘记了当初我朝的警告，竟是悍然又犯满刺加，所以郑公公率宝船一到，举国震慑，占城那边的消息也是暹罗大臣透露的。郑公公派卑职禀告大帅和诸位大人，不日将率神威舰前往占城问罪！”

    郑和前后已经六次下西洋，如此规模巨大的船只需要在海上补给停靠修缮等等，因此之前已经在苏门答剌、满刺加等各国设有官厂和堡垒，专供易货及停靠。暹罗最初乃是南洋西洋诸国中最野心勃勃的国家，此前宝船多年不见，暹罗国中上下自是又生出了扩张的心思，只却被快得出乎意料的宝船船队给压了下去。然而，暹罗满刺加毕竟还离得远，柳升等人对这两国的纠纷全都不在意，待听说郑和将率神威舰问罪占城，这才为之振奋了起来。

    “只要没了占城，那帮叛逆就没了后路！等到雨停了，立刻进兵！”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方才各自散去。张越仍是留在最后一个，上前提醒是否要写信让信使带回去，柳升不禁皱了皱眉，随即才无所谓地说：“这些事情我懒得去管，你和郑公公似乎有些交情，这样，事情你去办，我要说的只有一条，让宝船……咳，神威舰好好给那些占城人一点颜色瞧瞧，让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不敢玩小动作！”

    整个交阯，除了曾经的东都，现在的交州府，以及西都清华承政，也就是清化府之外，只有兴化府等少数几个古城建有城墙作为堡垒抗击外敌，其余交阯大多数州县都并没有城墙，如今这个小县亦然。如今数万大军进驻，虽说每个军士都备了油伞，但行军帐篷却是根本不够，如今虽然在紧急用油布搭建避雨的地方，但不少人冒雨做工，全都是狼狈不已。带着信使才出了议事那间屋子之后，就有人来报此事。

    柳升吩咐加派侦骑监视四周动向，帐篷则是轮流使用。听到里头传来柳升那仿若洪钟的声音，张越让那信使再等一会，自己站在原地没动。

    果然，只消一会儿，那人便从里头出来，见张越正等在那里，忙上前行礼。问明了是都督崔聚遣了他过来，张越便嘱咐道：“大帅吩咐轮流进帐篷休息，这固然没错，但专司火器的铳兵却得优先照料。毕竟，下雨天不利于用火器。还有，上下将士检视兵器火器是否有锈蚀，若有缺失损毁即刻上报。再请回报崔都督，这种天适合交人的战象，营外种种布置都要做足。另外，下雨天不利于驱蚊，但请将士做好防护，以免瘴疠作祟。”

    来人乃是崔聚麾下的一个指挥佥事，此时一一记下听了，又笑道：“张大人果然缜密，我家都督只想着交人会在这当口再派战象，火器得预先防护，其他的倒没注意，我回去这便一条条禀报。不过交阯毕竟归于中原已久，战象先前于交州府一战已经损伤不少，如今也派不出多少来。在县城四周，都督已经设下了几道防线，火铳手也是随叫随到。”

    张越不过是未雨绸缪先提醒一声，听对方这么说就放下心来，又叫了信使随自己进了他如今休息的那间小屋。甫一坐下，他就笑问道：“郑公公可还有其他口信让你捎给我？”

    那信使闻言一呆，随即才心悦诚服地说：“张大人真是神机妙算，郑公公确实让小的转告一声，说是因为我朝开了海禁，暹罗商人的状况一落千丈，所以也不想我军轻轻巧巧平定交阯。暹罗原是这里的霸主，和真腊占城年年为战，因为我朝先前数次宣谕调停，这才不敢妄为，所以此次虽说他们泄漏了占城王助叛逆的消息，但极可能交阯叛军也有暹罗的资助，所谓唇亡齿寒就是如此。毕竟，只要交阯把握在我朝手中，东洋南洋西洋便楔入了一颗钉子。”

    此时此刻，张越心中着实庆幸。若是郑和就此困在南京城当一个闲散养老的守备太监，再过上四五年方才在朝贡没人的情况下打发了下西洋，继而老死在那片海洋上，甚至连海图也被那些守旧的士大夫一把火烧了，如何能有如今的提醒和策应？

    “不愧是郑公公，果然是深谋远虑！”

    郑和在下番官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一来是赏罚有道，二来则是爱护部属，三来是深谋远虑，有了这三点，自是人人服膺。所以，听张越用钦佩的口气提及郑和，那信使竟是比称赞自个还高兴，等到张越说让他稍待片刻，要让他带封信回去，他连忙应了下来。

    张越虽说之前带了好些人，但真正进兵，就只带了彭十三等一应家将，小厮长随全都留在了交州府，这会儿其他人都去了军中管军需的太监那里去领用火药，他便自己提起袖子磨墨，又思量着想要说的话，等到半池墨已成，他的腹稿也已经打好，坐下之后就在纸笺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此行神威舰不过百余，兵员不过九千，善战者不足两千，远逊于前时。占城虽小国，不易折也。然公数使西洋通晓夷情，必有折服之法，无需旁人献庸策……然叛军所在虽不明，兵败却不外乎遁海上。海上战舟唯神威舰，请公多加留心……”

    只在末尾，他问了一句之前出海所余的财货，这才放下笔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封口之后，他正要把信封递给那信使，就听到外头骤然响起了阵阵喧哗，也顾不得这些，连忙往外走去。在那里一站，他就听到哗哗的雨声中，西边的方向赫然是传来阵阵火铳的爆响，此外则是厮杀声和惨叫声，听着让人阵阵心悸。

    大皱眉头的他连忙唤了一个杂役去打探消息，结果那人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到最后他还没回来，彭十三打头，十几个家将家丁倒是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怎么回事？”

    “去得早不如去得巧，咱们这些人倒是在那里和几个打算混进火药库放火的贼人干了一仗！”身穿蓑衣的彭十三拍了拍手中那全是水珠的油布包裹，笑呵呵地说，“我是多年不用火铳了，放枪不如射箭，只能吓吓人，倒是他们几个好本事，不愧是跟着阳武伯在这儿镇守多年的，四枪撂倒四个！这大雨对咱们不利，对于那些准备杀人放火的贼人更不利！”

    如今的火器准头有限，但火铳手终究比弓箭手好训练，一阵乱枪足以打乱敌军的阵脚，尤其是马队战象之类。蒙古和明军打仗打得多了，不少战马都对火铳有了抗性，而交阯那些战象却仍是最怕火器。因此，彭十三说得轻易，张越也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外头又传来了一声嚷嚷：“陈指挥使的船队到了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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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三章 杞人忧天

﻿    第七百七十三章 杞人忧天

    交址多江河，水系四通八达，昔日张辅率兵南征，在各条大江上大仗小仗打了不计其数，富良江甚至一度出现江水为赤的骇人景象，柳升也将过水军。于是，之前在交州府整军待进的时候，柳升一面让陈洽负责收拢邻近州县的舟船，一面让舟桥营造新船兵征发民船为战船，仅仅用了一个半月，就拿出了大小舟船三百余。此番陈华船至，无疑预示将正式进兵。

    尽管火药库险些遭了贼人纵火，但由于看管得宜并未有失，张越又招来了当地县令安抚百姓，并没有借此大肆追查，于是很快就安抚了下来。石市县令并不是土官，而是祖籍广西的一位举人，永乐年间自请来这里任职，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当初的锐意消磨殆尽，因此安抚了百姓之后他就时时陪侍在张越身边，为的就是倒一倒苦水，哪怕不当官都成。

    由于洪武朝的严刑峻法，大明的士大夫不敢拒仕，出仕之后也很难挂冠而去，否则便是大罪，因此这位石市县令即便思乡几近疯狂，但也终究不敢撇下这一县公务悄悄归家，因而诉苦情的时候自是情真意切，到最后更是涕泪交加。

    “大人，卑职在交址一任八年，家中双亲和妻儿子女全都是一直没见过，实在不想一朝丁忧才能得见家人。不止是卑职一个，当初交址选官的时候，除了那些谪官，其余都是从云南和广西选的举人，那会儿不少人都是满腔志向，可终究架不住这儿……这些年来，各州县林林总总传来的死讯不下于二十，有被叛逆杀了的，也有病死的，若一直这么苦熬，哪里还有心思牧民？”

    “入交这些天来，你们的这些苦情我也都看到了，此前我已经有奏疏送入京城，便是专为交址派官一事。毕竟，九年一考对于交址官员实在是太严苛了。你如今专心安抚民众，有空了把邻近州县官员等等的情形一起报给我，我到时候作为夹片一起上呈。”

    石市县令此番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暗想要是张越再撒手不管，他索性到柳升等人所在的大帅行辕去申诉，了不起一头碰死，也好过在这瘴疠横行叛逆群起的地方受罪。因此，眼下张越说了这话，他反而是呆若木鸡，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大……大人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瞧着这位年过四十，一半的头发就已经白了的知县，张越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因又安慰道，“你们替朝廷牧守边地，总不能一直让你们受苦。只有一点，从前你们如何我不管，但如今这要紧关头却一定要用心，不要让叛逆有了可趁之机！”

    “谨遵大人之命！”

    见石市县令躬身长揖之后，使劲擦了擦脸，皱纹密布的面上露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笑容，张越心中也是感慨。他自个也去过兴和那种苦地方，还在那里打过硬仗，但若是让他十年八载呆在那里，他也决计吃不消。而既然没多大盼头，俸禄又仅够糊口，只能苦熬日子，还怎么指望这些官员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地牧民安民抚民？

    安抚了知县，张越重又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因老旧不堪的县衙和行辕不过是一街之隔，他也不想在雨中骑马，就让众家将牵着马走路过去。说是总兵行辕，其实不过是县城内一座还算像样的屋子，那位身为当地豪强的主人一听说是大军征用，立刻拱手让了出来，换来的就是一纸布政司任命巡检的公文。此时此刻，两排犹如标杆似的军士整整齐齐地扎在雨地里，看那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天上下刀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入了中门，便有亲兵手持雨伞迎了上来，张越也就跟着他径直往里头走。一路到了柳升起居见人的地方，那亲兵才低声说道：“好教大人得知，刚刚外头又送来了好消息，往交南的路现在打通了，而且叛逆所在也已经打探了清楚。除了盘踞南方几个州县之外，他们之前趁着道路不通，一举拿下了清化府！如今舟师已经齐备，大帅决定分水陆两军立刻进击！”

    正在解蓑衣的张越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交址已经不是头一次出现叛乱了，之前每次都是星星之火化成燎原大火，为的就是本地官员不称职，再加上镇守太监滥用权力激起民变，但这一次终究没有那么严重。要不是荣昌伯陈智一下子把本地驻军全都葬送了进去，南部诸州县绝不会一度消息断绝。然而，能够拿下坚城清化府，这却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把斗笠蓑衣交给了彭十三，他就进了屋子。穿过空空荡荡的前堂，他就进了左边的那间房间。如今已经是十一月中，病弱怕冷的李庆已经穿起了夹衣，其他的军官则是多半单衣，而柳升刚刚不知道说了什么，此时竟是满头大汗。

    见到张越进来行礼，他只是略一点头，扫了众人一眼就开口说道：“时值冬月，瘴疠未兴，正是往南进兵的最好时辰，之前随军的钦天监吏员已经说了，这场雨虽说下了两天，但绝不会长久，明日一早必定就停了。届时就按照众将所请分水陆行事，我和黎都督由陆路进发，元节同陈指挥使监水师，先把清化府拿下来！有了这个地方，再扫平南部叛逆就容易多了！有老黄福坐镇交州府负责转运馈饷，我们只要打好仗就成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给各位说一声添些底气，保定伯老梁再过些时日就会带兵过来，之后他会坐镇交州府！”

    张越未曾料到自己才一来，竟然这水陆方略就已经定了，不禁大吃一惊。他正想开口再问个仔细，柳升就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既然你们都已经立下了军令状，之后若是失期失律，到时候一概以军法处置！”

    话已至此，众人齐声应诺，张越瞧见一应将校纷纷出门，史安和陈镛又扶着李庆也出了去，他有心去问柳升，但看见对方已经是转头端详起了墙上的一幅地图，思忖片刻就扭头先退了出去，外间史安正在招呼人上前打伞，他连忙来到了李庆跟前。

    “李尚书，这水陆并进的人员安排是怎么回事？”

    在交州府调养了将近一个月，军务诸事都是张越在办，李庆虽然尚未大好，但比之前已经缓转了许多，此刻他顺势甩开了陈镛，盯着张越看了一会，随即叹道：“安远侯觉得之前的速度太慢了，像我这样的病人，随大军进发难免拖累，所以已经决定留我在这儿，说这也是体谅我随军参赞的辛苦。至于你……安远侯之前和我提过，陆路又有战象又有伏兵，万一你有什么闪失，他没法向英国公交待，也没法向皇上交待，所以干脆把你撵上了船。”

    “竟然是为了这个……”

    张越简直是哭笑不得。先前微服跑到广东，撂下话说要是我去交址，你也得跟着去的是柳升；如今突然说你有闪失，我没法向京中交待的也是柳升；这位安远侯老用兵的人了，怎得偏是反复无常？瞧见史安拿着伞回来，亲自护持着李庆踩着积水的泥地往歇息的院子走去，他不禁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岂料正在开伞的陈镛突然止住动作走了过来。

    “大人若是不嫌弃，和我打一把伞如何？”

    原想说自己有蓑衣斗笠，用不着那么麻烦，但无意瞥见陈镛朝自己挤眉弄眼，仿佛是有些暗示，他就对彭十三点了点头，两人共用一把伞出了门。果然，出了这个院子四周没了虎视眈眈的亲兵护卫，陈镛就低声说：“张大人，安远侯说一不二惯了，不喜有人在旁边提醒劝谏。先头几次三番那是你，换成别人，恐怕早就被搁在一边了。之前议事，因为原定将舟师的陆都督晚到了，安远侯大发脾气，竟是把他撂在一旁，将舟师交给了陈指挥使一人。李尚书只提了一句说水路只用陈指挥使一个降将不妥，结果就被安远侯驳了杞人忧天。”

    由于之前是临时得命赶到军中，张越对于军中上下兵将自然是只了解最顶头的几个，其余的最初不过是知道个名字而已，也都是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而逐渐熟悉。但是，此次奉命将水师的陈华由于只是个指挥使，并不显眼，他倒是真不知道此人乃是降将，只听人说过是水师宿将，因此听到舟师用降将，他立刻停下了步子，也顾不得半边身子在雨中。

    “陈指挥使是降将？”

    “他姓陈，张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陈镛淡然一笑，把伞往张越那儿倾斜了一些，又低声说，“虽说我也姓陈，但他这陈既然是本地人，和得过太宗皇帝庇佑的陈天平少不得有些血缘，他的父亲陈封曾经效力于英国公麾下，也是领水师，如今他父亲老了，这世袭指挥使就给了他。虽然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之前叛乱的全都是豪强土官，谁敢担保他全无异心？我和史郎中随着大人督舟师，咱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全都仰仗大人了。”

    尽管官越当越大，但张越对自己的斤两一向掂量得很清楚，哪怕是李庆向他举荐过史安陈镛，之前他们俩也都是依令行事毫无懈怠，但这并不是说两人对他犹如像对李庆那样的信任。此时这仰仗二字亦然，要说仰仗，不过是仰仗他那十几个千里挑一的家将罢了！

    “今后便是货真价实的同舟共济了，仰仗二字再也休提。”

    似笑非笑地回了陈镛一句，见他愣了一愣，张越就含笑点了点头，踏上台阶进了自己的屋子。因见彭十三跟了进来，在屋子里大大咧咧地脱下了满是雨水的蓑衣，又大声吩咐其他人赶紧去休息，他就伸了个懒腰在居中的藤椅上坐了下来，随即扭头问道：“老彭，刚刚陈镛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

    “这些文人心底就是弯弯绕绕太多，要都是像他们那样，当初英国公在安南就不用打仗了，成天提防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就完了！”彭十三没好气地拿起一条毛巾的递给张越，又抄起另外一条胡乱抹了抹脸，这才说道，“行军打仗，总不能因为人是降将就弃置不用。陈华为人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老子陈封确实是条汉子！那时候英国公不放心水路，所以每逢有水战，往往都是我在船上看着，从陈封以下，不少人我都熟！”

    “你说得固然不错，不能因为如今的叛军拥陈天宝为首，他这个本地将领又姓陈，因而便横加疑忌。但是，既然陈镛对我提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万一有事就是大变故。”

    “不然我去见一见陈华？”

    “不，以防万一，不要打草惊蛇。”张越此时终于想明白了几分里头的关节，摆了摆手说，“你只去打听打听，陈华所率的部众当中，有多少是本地交人，有多少是我朝汉兵，麾下军官都有哪些人，务求隐秘些，再看看有多少你认识的……然后，你去见一见他们。”

    彭十三仔仔细细听完了，也不啰嗦，一点头就拿起蓑衣斗笠准备出了门。他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后头张越又叮嘱了一句让他小心，他也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就冲入了雨幕中。

    屋子里的张越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随即转身到一旁的藤箱里翻出了一本书，在藤椅上看着打发时间，但没过多久，他的思绪就从这书本上飞开了去。

    希望只是李庆杞人忧天就好！

    须知此次用兵交址，兵员多选云南广西两地，多半是不识水性的军户。而交址多水，水师之中有一多半是精熟水性的交人，军官之中也是本地交人占据了大半，只有少数是多年之前就留在交址的汉人。自从设立交址布政司以后，不少原本只是远征军的将士都被留在了这里充当屯田军户和戍军，久而久之，哪怕是思乡情绪再深的，往往也娶了本地女子为妻，准备在此扎根一辈子。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却把交人汉人都卷了进去，不能再以从前的道理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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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四章 故人相见，黄昏惊魂

﻿    第七百七十四章 故人相见，黄昏惊魂

    安远侯柳升征用了富户的大屋当行辕，底下的都督指挥使等等各自征用民宅，在往下头的千户百户总旗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不过是十几个人能占一座油布雨棚，不用和上百个军士挤在一块避雨。此时此刻，一座雨棚中，望着头顶油布上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雨水，一个百户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往年进了十一月，这里的雨水就很少了，今年还真是见鬼了，这雨一下就是两天，中间停一会天也是阴沉沉的，这样子明天真的能启程？”

    “既然随军的钦天监高人都说会停雨，你他娘的就少说废话了！明天又要上船，别的倒是不怕，就怕……咦，你们瞧那人是谁？”

    雨棚底下的几个人放眼望去，见那穿蓑衣带箬笠的人直奔自个这边过来，到了雨棚底下就摘了斗笠冲他们一笑，不禁都微微一愣。直到其中一个记性好的用力一拍巴掌，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彭大哥，其他人方才恍然醒悟了过来。

    “彭大哥，这可是好多年没见你了！早听说了你到了交州府，可咱们这等身份也不好特意跑去衙门或是行辕去见你，没想到今天你竟然来了！”

    “听说老彭哥你不但又娶了妻，还得了个儿子？虽说晚了些，可我们兄弟几个还是得向你说声恭喜！至于这贺礼，恐怕得等到咱们活着回去之后给你补了。”

    “要恭喜也不单单是贺喜得贵子，还得贺咱们的彭大人高升！当初听说英国公要荐你军职你还不要，如今可好，回京之后步步高升，这可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头上雨点哗啦啦击打在油布雨棚上的声音很有些吵，底下众人笑语打趣声却越来越大，置身其中，彭十三不知不觉也感到浑身轻松，一边应付闹哄哄的昔日战友，一边接过众人递来的一碗水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随即才抹了抹嘴。

    “不是不来看你们，是听说柳大帅一到就下令整编水师，我也不好随便跑，毕竟如今不是英国公那会儿了。至于贺我娶妻生子，这我受了，升官发财的话可别再说，我以前就想一个人好好过日子，现在也只是指望一家三口得个小康，其余的都无所谓！至于贺礼，回头你们回去我一家家上门去收，你们敢说不给？”

    彭十三随英国公张辅出征交阯时，大多是坐的陈封座舟，久而久之就和这些人熟络了。头一次水战，那时候还是旱鸭子的他险些掉下水去，还是这里一个总旗拽了他一把，这才免去了一场大劫。后来水战越来越多，他干脆就在这帮人的帮助下学会了水，再加上他豪爽不羁的性子，很快就与他们全都混熟了。这会儿又是好一阵说笑，方才有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咱们也都在这儿娶了妻生了子，回不回去已经不再去想了，但总指望这地方能安定一些，谁知道转眼间就是这么一场打仗。要是老陈大人还在，就是打仗我们也能有些底气，可如今……唉，不说了，越说越憋气！”

    说话的百户身穿半旧不新的水军青衫，头上的包头上可见不少污渍，人精瘦精瘦，瞧着根本不像吃军饭的军官，更仿佛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汉。然而，彭十三却明白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么个打量着不起眼的家伙，当初水战时曾经身先士卒跳上一艘战船，从船头杀到船尾，浑身上下的伤疤几乎都数不清，最是好拼命的人。因此，听见这等消沉话，他顿时留了心。

    “怎么，陈指挥使不如他老子？”

    “老陈大人虽说是交人不是汉人，可是，不论是治军还是待下，那都是头一等的，人又宽和，下属若是开开玩笑，他不但不恼，反而还高兴，每次战后都会把上下军官召集在一处，给大伙讲水师用兵的道理。而打起仗来，他也很少大权独揽，咱们进言，只要是对的，他几乎都会听。可小陈大人却不一样，不但架子大，而且平日死板着一张脸，做事情更是神神秘秘阴阳怪气，瞧着就让人提不起劲头！咱们就想不通，父子俩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精瘦钱百户一开头，其余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临到最后，一个矮个子总旗甚至忍不住冷笑道：“若单单是这些也就罢了，离开交州府前，我还听到几丝不好的风声。老陈大人当初在英国公麾下效力，和安远侯也是旧识，原本要过来问好的，可后来陈家就放出了风声说老陈大人重病……放屁，我端午节还去探望过，人分明是精神矍铄，来两头牛也吃得下！”

    听到这里，原本只是想问个周全，回头好安张越心的彭十三，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眉头紧皱，品出了几分诡异的滋味。只是，大军明日进发，要只是疑虑也就算了，怕就怕真的出什么问题。思来想去，他正因为是否现在就赶紧回去报告这些情况还是在这里再探听探听为难，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头雨中传来了一声嚷嚷。

    “刚刚让交人混了进来，又是战象混战了一阵，大帅有命，让水师抽调几队人去周边巡视！陈指挥使下令，调永安舟济源舟的四队人，动作快一些，误了事有的你们的苦头吃！”

    听到这声音，四周雨棚底下顿时抱怨声不断。而彭十三听到这永安舟几个字，不禁扭头瞧了瞧周围这些人。果然，虽是满脸不情愿，他们也一个个站起身来。那个起头说话的钱百户一摊手说：“这陆上大军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所以想着让咱们水师去，大约以为咱们在船上可以休息睡觉……呸，下头弟兄都要轮流划桨，哪那么轻松！”

    “要是咱们还在当初的威宁舟上，这种苦差事也轮不到我们！老陈大人退了，连带咱们也成了后娘养的，虽说是分到了两条主战船上，可其实就是给搁在了旁边。这还真是那个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听了这一句不伦不类的比方，彭十三终于忍不住莞尔一笑，当即也跟着站起身说：“横竖我也是跟着大人明日启程，咱们几个难得一见，我陪着你们走一趟如何？只要你们的上司别查验得那么仔细，把我当成了奸细。”

    “彭大哥也太高看他们了，咱们这些船都是百户乃至于总旗负责，只要不出差错，没人会管这些，至于夹带人……交阯这些年哪年不逃那么几十个军户？哪个上司都是恨不得多出几个人来！有彭大哥你在那是最好不过了，下雨天巡查不是玩笑，刚刚还有人袭击过火药库，紧跟着又是战象，万一县城外头有人出没，咱们还得靠你这个大高手解围！”

    听钱百户说了这话，其他人自是人人附和，当下彭十三便重新穿戴好了蓑衣斗笠，和他们一同出了雨棚。因是水师，自然没什么战马带步，彭十三也不想骑马扎眼，自然是随他们一起整顿了人，然后出了县城。

    在雨中走路自是步履维艰，他们这一行负责的又都是通往交州府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一路上全都是高一脚低一脚，好在雨势却是渐渐小了，到最后不过是零星几点。趁着这功夫，彭十三把之前没弄清楚的不少事情都打听了一个明白，心中已经渐渐有了谱。

    就在这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人的叱喝声。听到这声音，因为一路未曾遇敌而放松了戒备的众人全都警惕了起来，一下子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兵刃都掣在了手中，彭十三亦是随人到了一旁掩藏。

    虽说他精擅射术，但这下雨天弓弦受潮极可能让一张好端端的弓为之报废，他自然不会把心爱的弓背出来让雨淋着，因此他这时也跟着顺手抽出了鞘中的腰刀。只等了几息时间，浑身浴血的一人一马就迅疾无伦地冲了过来，后头数十步远处，赫然是六七骑人追了过来，就在靠近的刹那，彭十三就听到了旁边发出了一声惊呼。

    听清楚那句话，他顿时脸色大变。迅速前冲数步，避开了前头的第一骑人，他紧跟着就是横跨出去，冲着后头的第一个追兵横刀下切，一刀直取马颈。由于下雨天昏暗，时值傍晚，林中光线极其不佳，因此那六七个追兵全都没料到会突然窜出这么一个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头第一匹马发出一声难以名状的低咽嘶鸣栽倒在地，马上骑手也随之重重跌倒。

    收势不及的后几个人哪里避得开这突然倒地的同伴，第二匹马几乎是一蹄子踩在了前头那骑手的背上，随即被重重绊倒，紧跟着又是第三个第四个……只有最后两匹马的骑手见机得快，总算是狼狈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然而，面对着突然包抄上来的十几个人，他们顿时知道不好，没受伤的两个呼哨一声就想舞刀突围，却没料想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兜头兜脸地迎面袭来，一下子把他们卷了进去。

    “彭大哥，人已经安然救下了。他已经说了，那都是些小角色，用不着抓活口，你就省些心思吧，剩下几个我们都一刀宰了，免得麻烦！”

    彭十三左一刀右一刀把人劈得左支右绌，听到后头传来叫声，他这才脚下倏然前进几步，竟是猛地一头撞了进去。两个对手正因为听到那话都悚然大惊，手底动作一下就慢了几分，待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一人被当胸直搠立时无救，另一人却急忙趁势脱离，可才退了六七步就觉得后背心一阵剧痛，旋即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收拾了两个敌人，彭十三也顾不上其他，急急忙忙反转了回来。见钱百户正在和几个下属忙着用随身带着的棉布替那之前过去的伤者包裹伤口，他就蹲下了身子，见那人手臂肩头好几处外伤，脸色有些苍白，但还能说话，精神也还好，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遇着了你们……我还真是福大命大……”

    彭十三顿时喝道：“少说话，虽说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伤，但流了这么多血不是玩笑！”

    “老彭哥，眼下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去报给陈指挥使和柳大帅？”

    见几个军汉扶起了那人，其他人也都瞧着自己，彭十三不禁大是为难。思量了好一会儿，他这才低声对那钱百户说：“待会给他穿上我的蓑衣斗笠，我先回去打点一下，你选两个妥当人把人送到我家大人那里去，我会在那里接应你们。你回去之后对其他人稍稍露个口风，让他们警醒些，能串连的设法串连一下，等着我的消息！还有，这几具尸体收拾干净，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了！”

    次日兵指清化府，柳升原本打算早些休息，可晚上他还没躺下，就有家将来报，说是张越求见。想到白天分派任务时，张越一声不吭，他顿时气乐了：“这小家伙还真是的，白天当着众将的面不说，有什么事非得深更半夜来找我？让他好好去歇着！”

    没等那家将领命而去，他又突然叫住了人，随即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他的性子我当初领教过，不依不饶没个消停，要是这会儿撂着，待会儿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把人领进来，我在正屋见他！”

    须臾，柳升就在外头屋里见到了张越。相比张越的装束整齐，他却只是重新加了一件外袍，脚上还趿拉着鞋子。见人还要行礼，他顿时没好气地摆摆手说：“别跟我来这一套，呢这么晚了特意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行礼的，有什么话赶紧说！”

    捧了一盏家将送上来的热茶，他就漫不经心地听起了张越的言语。可听着听着，他就一下子警醒了过来，随手把那茶盏重重搁在了旁边，浑然不顾里头滚烫的茶水溅了不少在手上。站起身死死盯着张越，再次确定那绝不是在胡言乱语，他这才攥紧了拳头。

    “竟然有这种事！”

    张越连忙拱了拱手说：“侯爷息怒，时至今日，不妨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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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五章 杀人见血

﻿    第七百七十五章 杀人见血

    十一月二十三，水陆两路大军终于从沙河出发。和之前郑和的宝船和运河上的平底船不同，这些当做战船的舟船并不齐整，征用的民船，修补过的战船，还有舟桥营最近伐木造的船只……但不管如何，林林总总的船只停在大江上，仍然显露出了不小的威慑力。

    张越和史安陈镛一起上的是指挥使陈华的座舟，和其他舟船相比，这艘两层座舟看着仿佛有些年头，不少地方都能看出修补和油漆的痕迹。开船之后，第一日倒是平安无事，第二日，见陈华寸步不离陪着张越在船上转悠了一圈，跟在后头的彭十三冷不丁开口叹了一句：“当初，我就是随英国公坐这艘船抵达的清化府。想不到有生之年还会再乘这艘船。”

    陈华不禁仔细瞧了瞧彭十三，随即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当年随英国公平定交阯的勇士？今时和从前倒是有些相似……敢问张大人，若是此次大军战败，英国公可会挂印出征？”

    一语既出，这一边的船舷上顿时鸦雀无声。

    尽管是冬月，但交南的冬天不比北国，大江两岸仍可见郁郁葱葱的树木，船行江上，水声阵阵，时有水鸟捕鱼。但数百艘船上的军士顶多是偷眼瞧上一回，就是再手痒的人也不曾动手。倒是有些船上的军官在安排了事务之后会在船头瞧上一会，感慨一番此时的静谧。

    听到陈华说这话的时候，张越就恰好看到一只水鸟一头扎入水中，不多时扑腾翅膀重新飞起的时候，尖嘴上就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他也不去答陈华的话，头也不回地对彭十三说道：“老彭，试试你的箭法！”

    彭十三跟随张越多年，心意相通，闻听此言解弓上箭抬手便射，只听一声弓弦轻响，那只刚刚辛辛苦苦捕得食物的水鸟便应声中箭，口中的鱼竟是一下子吐了出来，随即无力地扇动了两下翅膀，一头栽入水中。然而，不一会儿，它就浮上了水面，竟是带着伤游走了。此时此刻，张越旁边的陈华不禁呆了一呆，随即才勉强赞了一声好神箭。

    对于这言不由衷的称赞，张越自然不会错认了，当即微微一笑：“陈指挥使可是觉得这一箭去势汹汹，却不过如此？中原有一句古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是，做渔翁也得有做渔翁的本事，就像刚刚老彭一样，一箭倒是射中了鸟，可惜不但丢了鱼，而且连鸟也是带着伤跑了。亏得这不是什么群居的凶禽，若它引来了铺天盖地的同类，那麻烦就大了。”

    觉察到张越仿佛是在打比方，陈华就谨慎了许多，勉强笑了笑并不答话。

    而张越已经打定主意猛药下到底，又轻声说：“有一件事陈指挥使恐怕还不知道，此前已经有一艘神威舰到了海东府，送上了郑公公的一封密函。此次所谓的陈氏后裔陈天宝，不过是占城捧出的一个傀儡而已。占城弹丸小国倒是好盘算，只不过它还不够格！”

    陈华三十出头，肤色棕黑，人有些矮小，但却很是精悍。刚刚的一句话引来了这么猝尔一箭，然后又是张越这么一番话，他就显得很有些不自然，待听到最后这一句话，眼神更是倏忽而变。然而，他越是保持沉默，张越就越是健谈，从即将从云南蒙自县进兵的沐晟说到即将率援兵入交的保定伯梁铭，最后才淡淡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陈指挥使刚刚问到英国公，其实，之前英国公还来信提过。他四次入交三定交阯，从胡氏父子到陈简定陈季扩叔侄，再到那些余寇，全都一举荡平了，如今年纪大了，倒是想效仿沐氏永镇云南，自请到交阯养老，毕竟交州府的气候不错，比北方的干冷好过得多。”

    此话一出，陈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父亲当年就在张辅的麾下效力，也不知对他叨咕过多少回那位名将——平日雄肃不苟言笑，战时谈笑指挥若定，对于民众倒还宽厚，但对于敌寇却是辣手，十几年前交州府城外上千具尸体筑成的京观他曾亲眼目睹，至今无法忘怀。

    他不由强笑道：“那是太师英国公，皇上怎舍得放人？”

    “就如同陈指挥使所说，若是这次败了，皇上自然会放。”张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陈华，又淡淡地说，“不过是笑话罢了，此次叛逆的声势远不如当初的胡氏父子和陈简定叔侄，更比不上蓝山豪族黎利。水陆大军并进，必定会有所斩获。再说，郑公公已经带着神威舰问罪占城，断了这条后援的路子，贼兵就是孤军，到时候自然能一举荡平了！”

    彭十三站在张越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华。安南人向来好斗，就是陈氏王朝统治此地的时候，听说国中上下也是叛乱重重没个消停，设立交阯布政司之后也是如此。据他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水师宿将就算没动过投叛军的心思，恐怕也有着其他的野心。而如今他射了这么一箭，紧跟着张越又说了这些似恐吓似劝说的话，这回此人恐怕是要心中打鼓了。

    尽管大江行船远比海船安稳，但在船舷上又站了一会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张越就借口自己有些晕船，在彭十三等人的陪同下回船舱去了。

    而看着张越稳稳的步子，想到刚刚那一句句思虑周详而又中气十足的话，陈华哪里不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在原地又呆站了好一会儿，旋即就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舱室。舱室门口，赫然还守着四个精壮的护卫。

    “继续看着，不要放一个人进来！”

    进了舱室，他就看到一个亲兵打扮的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平日对其很是客气的他这回却露不出什么笑脸，心中更是厌恶得很，只是淡淡一点头，就撂下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头大动的信使，径直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见对方又凑上前提醒，说如今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是否依约动手时，正在喝水的他才随手把水壶放了回去，冷冷地看着对方。

    “你之前说你的主人答应了，只要我一举率军策应，将来就是安南丞相？”

    “没错，陈将军怎么到现在还怀疑我的话？这都是大王亲口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大王？我倒是想问一声，当年明人也不是没寻访过陈氏后人，就是陈简定叔侄也没出来应过，如今怎么就出来他这么一个正统？另外，这么多年了，哪里来的这许多忠心耿耿的人跟着，哪来的钱置办兵器招募兵员，哪来的人充当军官编领军队？”

    陈华之前向来是礼遇有加，这会儿突然当头砸来这么一通话，那人顿时有些懵了。眼珠子一转，他也不敢正面回答，脸上更是布满了谄媚的笑容：“四哥，如今大王都已经占据了大势，从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安南的丞相有什么大权你总该知道，比起在明军里头当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要强多了！再说，大王是陈氏正统，大家都已经承认了……”

    “承认？那伙人没有在明人那里拿到好处，当然只要是自称陈氏后裔，肯带头起兵的都会承认！陈氏后裔……你我都是陈氏后裔，他一个无名之辈，凭什么当大王？”

    “四哥，你……你可不能反悔！再说，我们的血统毕竟远了，就是称王也没人服气……”

    “什么反悔，什么血统！你叫我一声四哥，可你别忘了，我们俩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别以为你们那些事情能瞒得过人，那个郑和，现在已经带着船队去占城问罪了！这还不算，就算这一次又胜了明军，那个张辅，那个杀人如切菜的英国公张辅，他兴许会自请来交阯镇守，到时候谁都没有活路！而且，陈天宝哪里比得上当初的胡家父子，更比不上陈简定陈季扩，连黎利都比不上。那个张越已经发觉了，肯定是发觉了……”

    暴怒的陈华越说脸色越狰狞，见对方仍在不死心地劝说，他忽然猛地拔出了腰间宝剑，发疯似的直刺了过去。那信使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更是扑通跪下直喊饶命。然而，那人只不过勉强叫了两声就戛然而止，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仍是满脸不可置信。

    在死人的衣襟上擦干了血迹，陈华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宝剑叮当落在了地上。他自入军中没杀过多少人，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沾亲带故，心里自然更不舒服。而且，人是杀了，丢下水就可以毁尸灭迹，但那只是解决了一头的问题，他这一冲动，陈天宝那一头算是彻底完了，而剩下的又有多少该补救的地方！

    要知道，他起初可是对几个心腹属下交过底，这会儿他们会怎么想？而且，若是只凭张越的几句话就完全放弃成算，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毫不犹豫地丢开了剑，到一旁的壁上取下了自己很少使用的大刀，回转身来冷着脸对尸体狠狠挥下，一下子将那死不瞑目的头斩了下来。一把拎起那血淋淋的脑袋，强忍那强烈的血腥味，他就大步上前打开了舱门，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外四人，这才叫上其中一人吩咐了几句。

    等到陈华二话不说提着犹滴着鲜血的脑袋转身离开，四人立刻分出一人入内收拾，不过是扶好倒下的桌椅，至于血迹和无头尸体则是根本没去动过。另一人则是匆匆下到了甲板，一个手势叫来了几个精壮军士，径直下到底层船舱中去了。

    船尾部的舱室除了张越，还有史安和陈镛。此前李庆倒是提醒过让两人搭乘和张越不同的船，但史安陈镛碰头一商议，心想他们两个南京兵部的小小文官，就是分头坐船，万一有事也是沉江的命，还不如和张越一起。这边人多，就是真出事了，也还有擒贼先擒王的机会。刚刚张越出去时硬把两人留在舱室里，于是，张越人回来，陈镛就立刻焦躁地上前询问。

    “放心，你之前既然已经提醒过，所以我做了不少妥当安排。”

    “可是万无一失？船在江上，万一出一点纰漏，那都是会坏大事的！”

    “陈主事，天下哪有万无一失的事，五分就可为，七分则必为，至于倘若是成功率能有九成，那更是万中无一了。”张越见陈镛还要再说，一旁的史安却轻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当即又笑道，“听李尚书说过，陈主事手谈的本事很是精妙，如今既然在船上，又没有其他事，咱们不如来下一局？”

    也难怪陈镛如此焦急，他是永乐十三年二甲第六名进士，曾经馆选庶吉士，可京官历练比外官更甚，他尽管是张越的科场前辈，但至今仍只是一介主事。如今索性退而求其次不求官运亨通，只求能实实在在做点事情。

    听到张越说要下棋，他不禁一愣，直到旁边的史安又提醒了一句，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他本是钱塘人，诗文固然上乘，但棋艺也确实是江南国手。只是这会儿心里揣了事情，一番黑白厮杀下，他竟是被棋艺平平的张越杀了个大败亏输。

    “陈兄，你这可是让我呢！”分心二用的张越早看见彭十三带人溜出了门去，脸上表情轻松了许多，因对陈镛笑道，“就是再想，那些烦心事也依旧在，不如借着下棋静静心。”

    一直坐在旁边观战的史安已经品出了一些滋味来，当即也帮腔暗示了两句。而听到静心二字，陈镛刹那间想起了之前教自己下棋的老师说的那些话，当即闭上眼睛凝神片刻，这才再次执黑先行。一局棋才刚刚展开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喧哗，紧接着，舱门被人推开，随之进来的是浑身溅血提着人头的陈华。

    文官讲究的是杀人不见血，虽说在官场人事倾轧上头未必没做过置人于死地的事情，但真正看到死人的机会却少之又少，更何况史陈两人离着高层还差得远。好在他们在之前入交数场大小战役中都见过血，入了交州府后更是见到了众多伤员，此刻还能维持得住。

    然而，当那个死人脑袋一下子被人掷在地上，继而滚动了几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着自个的时候，陈镛史安还是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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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六章 狡子不胜父，大江为赤

﻿    第七百七十六章 狡子不胜父，大江为赤

    “陈指挥使，你这是何意！”

    陈华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张越。此时此刻，张越却没有起身，一动不动地和陈华对视了一会，这才问道：“陈指挥使提头踏血而来，倒是好风采！来人，酒来！”

    见一旁的家将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捧上来一壶酒，张越执壶斟酒，连手都不曾抖动一下，陈华不禁有些失望，旋即想到张越和之前的张攸一样，也是英国公张辅的一家人，心里不禁悚然。莫非，这些姓张的人真是交阯一地的克星？

    见张越笑着举起酒杯递了过来，他沉着脸接过，随即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这才舒了一口气：“张大人明鉴，这个家伙是我麾下那些将士偷偷夹带上来的，开船之后就潜入我的舱室中，想说服我举兵附逆。我哪里会上这种当，自然是一刀杀了！但是，我的水师中有一半都是本地人，难保没有受到鼓动的，所以我不得不来讨张大人示下，您觉得该怎么办！”

    还不等张越答话，外头大门陡然被人推开，却是彭十三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大大咧咧地进了舱室，径直走到了张越跟前，躬了躬身就用洪亮的嗓音说道：“大人，老陈大人的船正在靠过来，说是要过船一叙！”

    老陈大人！

    人头还在眼前的地板上滚来滚去，染得原本干干净净的松木地板上四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点滴红色，屋子里的人或站或坐，无论是激愤是震惊是淡然，各种神情还在脸上尚未退去，于是，乍一声老陈大人，不但史安和陈镛有些发懵，就连陈华也是怔住了。下一刻，他陡然之间警醒了过来，看向张越的目光中顿时多了几分凛冽。

    他什么时候和在家养老的老父亲勾搭上的！

    忽然，船身一下子摇晃了起来，黑白云子一下子跌落在地，传来了无数叮叮咚咚的声音。刚刚跳起来质问的陈镛一个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刚刚的座位上。还坐着的史安吃不住这剧烈的颠簸，不得不一把扶着后头的靠背。早有准备的张越则是两手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腰际往下轻轻一沉，坐得稳稳当当。

    而在这突如其来的颠簸下，从军之后一直在水军的陈华却只是身子一晃就站稳了，双膝微弯扎了马步的彭十三反而有些稍逊。可彭十三那没事人似的笑容和陈华的紧张慌乱相比，却能轻易让人知道谁才占了上风。

    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不多时，那声响就变成了稳健的脚步声，继而就有人从外头入了舱室来。那人大约六十出头，五短身材，脸上额头颧骨隐约可见刀刻一般的皱纹，眇了一目，可另一只眼睛瞧着却尽是悍气。他身上穿着寻常水军的青色布衫，脚下亦是寻寻常常的黑步履，人亦是五短身材，但往那儿一站一开口，却让人无法再忽视。

    他抬着眼睛四下里一望，目光就落在了张越身上，随即又看向了彭十三，见其微微点头，他便又上前两步，竟是用廷参礼相见：“末将陈封，参见张大人。”

    张越前天晚上见到陈封的时候，他身上伤痕累累，因为太过虚弱，就连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然而，在船上只是养息了两日，他除了脸色苍白些，瞧着和寻常人竟是无异，张越自是心中佩服。只是，他没想到这位老将竟是突然行下大礼，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连忙起身伸手，正好搀着了这位走路极快的矮小老汉。然而，这手一托着人，他方才觉得自个错得离谱，要不是旁边的彭十三及时出手帮忙，他差点被那长跪的力量拖得栽倒。好容易把人弄了起来，他就看到这老陈封抬起头来认认真真打量着自己，最后咧嘴一笑。

    “老陈大人和我品级相当，怎行如此大礼？”

    “老将当初曾经跟随过英国公打仗，后来在阳武伯麾下效力，想不到今日又得见了张大人。用一句话来说，老将还真是和张家有缘！而且大人参赞军务，我行这一礼原本就是应当的。再说，大人救命之恩，老将还未谢过。”

    陈封和张越谈笑了两句，随即仿佛是才看到脚下那异物似的，皱起眉头盯着那人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瞪着陈华：“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张大人的眼睛，还不赶紧让人收拾了出去！”

    自打陈封上船，陈华那最后那一丁点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再不见刚刚进门时的盛气，陪笑着连声答应，又弯下腰一把抓起那人头，快步出了船舱。就只听外头一声不大的水声，紧跟着就是连声叫嚷，不多时，就有两个亲兵跟着他重新进了门来，忙不迭地半跪在地上擦抹收拾。直到地上的血迹基本上被清理干净了，陈华才不自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想问我怎么来的？”

    陈封一进来，陈镛就主动让出座位站到了史镛背后去，张越自然是顺势请他在棋盘对面坐了。这时候，他半眯眼睛打量着满脸尴尬的陈华，冷笑一声说：“要不是彭老弟正好带人赶到，我这之前大老远从交州府跑来就算是白跑了！你知不知道，有人在半路截杀我？”

    陈华虽是在交州府家中安排了好些亲信看着自己的父亲，但只是不想让父亲坏了自己的安排计划，并也仅仅是如此，所以截杀两个字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他是陈封唯一的儿子，父子俩只是看法不一志向不和，就算闹翻也不到那个地步。见陈封满脸冷肃并不像开玩笑，陈华不知不觉沉下了脸，随即连忙上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儿子知错了！”

    “知错，你应该说知罪！”陈华恼将上来，上前一脚就把陈华踢翻了，恶狠狠地训斥道，“你害了我没关系，就怕你把一家老少全都害了进去！要不是你还知道杀了这个狗东西，我现在就宰了你丢到江里头喂鱼，这水师就是没了你也依旧是那么一回事！这一手手的本事都是我教你的，可我没教你忘恩负义妄自尊大……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

    见陈封越骂越怒，到最后干脆拳打脚踢，张越只能示意彭十三上前把人拉开，又把父子俩送了出去。眼见陈华狼狈而又低声下气地扶着老父亲出了门，他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就在临行的那天夜里，柳升原本是要当即拿下陈华的，还是他劝说将计就计，这才把陈封也带上了船，期间又秘密召见了各艘要紧战船上的军官，如今到了这一步，总算是火候差不多了。

    等到外人全都走了，他便亲自上去掩上了舱门，见史安陈镛似有心有余悸，似有茫然震惊，他不禁苦笑了一声。原只是觉得李庆思虑过多疑心太重，可真的让彭十三去四处打探了一下消息，要不是撞上了一路疾驰赶来的陈封，他还不会知道有些事情远比想象更严重。

    要把交阯当成东南亚的桥头堡，就得有在这个桥头堡面对东南亚各国压力的准备！历史上的交阯之所以会久久难治，内因固然重要，但外因同样不可忽视。当大明宝船不再出航，王朝只致力于稳固中原的时候，交阯这颗钉子又怎么可能保留得下来？

    “大人，这陈封一到，真是神来之笔。”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陈镛再也顾不得舱室中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心悦诚服地说，“怪不得大人先头对自个的安排如此自信，原来是伏下了这么一招暗棋。”

    年过五十的史安终究稳重些，皱了皱眉就说道：“可陈封若是假意，那也不得不防。而且，他父子俩在船舱中商量的话，咱们毕竟听不到，仍是不可掉以轻心。”

    听到自信二字，张越倒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好。要不是凭着昔日张辅张攸在交阯的名声，他就该焦头烂额了。但对于史安的建议，他虽点了点头，却说出了另一番话：“史郎中说得不错。但如今不用逼之过急，今天陈华能够斩了那人把脑袋带来，心思就已经活络了，如今再添上一个他的父亲陈封，纵使他先前有不轨之心，也应该打消得差不多了。至于其他事情，之前已经有周密安排，你们不用操心。如今你们俩最要紧的是行军路线和时辰，及时策应陆上大军，绝对不能误了准日子。”

    史安陈镛两人对视一眼，这才知道今天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顿时齐齐应道：“请大人放心！”

    陈封父子在舱室里谈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是之后陈华出现在人前时，没了之前那种大权独揽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凡旗号下令以及行军安排等等，都绝不避着张越等人。而陈封更是以早就卸下军务为由，成天和彭十三厮混在一块大谈当年旧事，兴致上来的时候还会在甲板上掰手腕比试力气，丝毫不以输赢为意。

    转眼间，船行江上已经过去了数日。这几日间，路上行军状况由岸上探马不断用旗号表示送来，因此船上众人对此都是了若指掌。到了第四日，岸上陆上探马则是被整齐的行军方阵取代，大江上渐次有栅栏和水陆军民拦江，虽都是望船队而退，但众人无不知晓已经深入了叛军腹地。果然，到了这天傍晚，就只见前方横着众多竹排栅栏，军民火把不计其数。

    “这声势不像是交战，更像是迎接。看来，他们是深信陈华会引兵来投。”

    听到彭十三这极低的提醒，换上了不起眼的青衫，外表看上去和水军没有多大分别的张越不禁瞧了一眼陈华。陈华所带的兵马只有一小半是交人，但由于他父子俩久掌水军，其余军官在军中自然是难以匹敌，所以最终安顿了这一头，才可以说是真正安定了军心。此前两日陈华将水军中自指挥佥事以下到千户的众多将领一批批叫上了主舟，已经表露出了诚恳的悔意。因此时至今日，只等这最后关头表明心迹的一击。

    张越旁边就是陈封，这会儿他也死死盯着站在前方数步远处的儿子。就在气氛异常凝重的时候，陈华突然叱喝了一声，声音刚落，船尾高台上陡然之间举起了火炬，用某种奇特的轨迹上上下下挥动了一番，各艘战船竟是渐次停住。见此情景，就只听栅栏竹排拦江处，无数军民发出了震天欢呼。哪怕是不明其意的张越，也能分辨出那声音里的无限欢喜。

    在欢呼声中，史安和陈镛生怕陈华真的倒戈，已经是紧张得脸色苍白，而彭十三则是手轻轻按在了刀把上。就在这欢呼声响彻云霄之际，船尾突然传来了一声声激昂的战鼓，当这声音骤起时，众多大船缓缓移开，露出了后头的一艘艘小船。顺风顺流而下的这些小船犹如离弦利箭一般往木排等等疾冲而去，行程过半时，上头陡然之间冒出了熊熊火光。

    当是时，眼看熊熊燃烧的一条条火船直挺挺地撞入了江上栅栏之间，刹那间前方一片火红，刚刚还欢呼雀跃的叛军顿时鸦雀无声，随即就迸发出了一阵恐慌的叫嚷。取而代之的，是江上各艘战船上发出的震天欢呼，趁着火烧之际，本已停住的战船一艘艘开动，弓手和火铳手已经是上了前方甲板，一时间，众人的耳边充斥着无数的拉弦声和破空声。

    陈华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这一遭以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人数装备全都是远胜，大江上的战斗很快就呈现出了一边倒的状况。仓促开出的叛军战船往往是一艘得对阵明军的四五艘船，当陆上原本只是列阵以待的千多先锋军和后赶到的柳升崔聚大军汇合，也加入了战阵之后，尽管大江上喊杀未止，火铳爆响仍在，刀牌交击不绝，一场大战的胜负却已然决定。

    由于叛军一心想着陈华水师投靠，大江上并未设铁索拦江，因此一战过后，柳升便从岸上传令下来，休整一夜后直奔清化府。因此，当清晨数百艘战船再度进发时，流淌的大江上不时飘过焦黑木板或是浮尸，赫然重现当年大江为赤的惊心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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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七章 火光中的末日

﻿    第七百七十七章 火光中的末日

    故安南西都清化府。

    安南国变成大明的交址布政司之后，西都的王宫被拆毁了四面宫墙。逾越规制的建筑被拆除之后，余下的就地重新利用，也就成了后来的清化府衙。然而，如今陈天宝等人重新入主清化府，复其名为西都，号曰清华承政，这府衙也就重新升格成了王宫。

    自从起事以来，陈天宝打的就是安南陈氏的旗号，因此，之前诱出荣昌伯陈智大军深入设伏歼灭之后，他就在臣子的建议下，把目光盯上了清化府，最后里应外合夺下了此地。这里是故安南的西都所在，而且比东都交州府更靠近南面，又刚好就在海边，不但有利于他正统的名分，而且随时可从海路撤退。

    虽是大战期间无暇整修王宫，但陈天宝还是支使属下抢掠了清化府内的不少在此做生意的明人，把各家的珍玩摆设等等拿来装饰这里。好在他还听了大臣的劝谏把财宝分了不少给本地的交人，又是狠下了一番蛊惑的功夫，因此总算是拉拢了不少军民，也算有一番气象。

    如今，这府衙的正堂三间就成了他接见臣下的正殿。原本题着琴堂的匾额早就被他摘下当成烂柴烧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亲手写的清华承政四字。由于标榜和推崇喃字的胡朝的区别，再加上为了笼络底下那些以汉字儒学为正统的臣下，他称王起事之后，立刻就恢复了以汉字为正统，也深以一手漂亮的汉字和一口娴熟的汉话为豪。

    于是，这所谓正殿之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国风。除了高悬的牌匾之外，下头那张公案上摆着一只焚着龙涎香的四面饰龙纹的青铜宝鼎，一旁的墙壁上挂着不知从哪家富户搜罗来的两幅水墨山水，却是宋人笔法。墙角的一张海棠雕漆高几上，摆着一只天青色汝窑刻花鹅颈瓶。就连椅子凳子，也都是红漆描金，一副富丽堂皇的气息。

    只不过，眼下在正殿里头的陈天宝却正在大发雷霆。他刚刚得知陈华背信弃义率水军和柳升会合，大破自己拦江军马三万的消息，虽说气得几乎吐血，但他还是赶紧安排船只预备逃走。可是，就在他忙着搬空清化府储存的军粮以及掠夺到的财宝时，偏偏有臣子联袂来见，却是苦口婆心地劝他在这里和明军死战，不要轻易言退，以免让占城人看低了。

    冲着下头苦苦相劝的几个老人，陈天宝却暴怒地咆哮道：“当初就是你们说陈华可靠的！要不是你们信誓旦旦，说陈华早有背明自立的意思，这趟过来不但能带来众多兵马，还能顺便把明军击退，此前用数道铁索拦江，怎么也不至于让他们长驱直入！要决一死战，可以，让占城派来的那个人指挥，他不是要军权吗，全都交给他！”

    陈天宝号称陈天平之弟，但这里的几个都明白这究竟是隔着多少层的弟弟，此时听到这话，几个不满明军并吞了安南的陈氏老臣不禁涕泪交加。占城在后头给他们军器粮草等等资助是什么心思，谁都明白，只想着驱逐了明人之后，到时候反过来再把占城压下去，可谁知道眼下陈天宝这一慌，竟然是准备把大权拱手送给占人。

    安南和占城乃是不共戴天的世仇，利用他们复国可以，但怎么能主从不分！

    “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只是说赶紧坐船往海上走，咱们在南面还有根基，这西都清化府丢了就丢了，那些军民反正也是带不走的，让给那个占城人正好。要是明军大开杀戒，咱们在南边也好鼓动更多的人追随！这明军再势大，在安南也难以真正扎根！可恨老黄福竟然死撑着不死，他要是死了，那些指望着他实行仁政的蠢人就都能醒悟了！”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了一会，不得不承认陈天宝虽说在有些事情上草包，但在有些事情上却极其精明。然而，为了拿下清化府造出声势，他们苦心筹划了两年；为了说动陈华，他们也下了大本钱，就连几个暗线都不惜暴露了，就是为了让陈华能不断立功。这一回退回南边固然能指望占城的资源，但之后的路子无疑异常难走。

    良久，一个老臣才艰难地开口说：“就依照大王的意思吧……臣等先告退了！”

    一个还想要劝谏的大臣被人拉了一把，不得不随众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院子里，他才气咻咻地说：“这西都是坚城，坚守至少能守上几个月，拖也能拖死明军！而且，拖到明年开春瘴疠大兴的时候，他们军中自然就乱了！我们为了拿下这里费了多少气力，要走你们随他走，西都在我在，西都丢了我也不想活了！”

    “唉，有一句古话说得好，前门拒狼，后门进虎，陈华那一头失败，咱们这境地就变得异常艰难了！占人和安南是世仇，要不是为了复国，咱们也不会受了他们的资助军器人员，打跑了明人，要收拾好烂摊子对付他们也不容易……可是，西都肯定是会丢的，不要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等退回了南方好生盘整一下，咱们还能蓄势重来！”

    那气急败坏的大臣却仍旧不死心：“话说的没错，可西都这么多百姓，每户抽一个出来，就能多几千人，等相持不下的时候，男女老幼全都派上去，就是明军重新拿下清化府，那也是一座废城！只要把战火燃起来，我就不信明军那么一点人，能顾得过来！”

    “别说了！留着点地步的好，你别忘了，当初那个杀神带兵到这里的时候，前前后后杀了多少人，还有多少男女给掳劫了走送到中原？在咱们自己的安南西都用这一招，难道你是想看到全国上下变成焦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些年老黄福推行学校，安南每年贡国子监的有多少人？这些在乡里都是大族望族，他们回来之后振臂一呼，还有多少人相信咱们的正统？别多说了，这里的烂摊子留给那个占城人，咱们收拾一下赶紧走！”

    尽管此前已经侦知明军是用海路运粮，新陈朝上下也有人提出从海路袭击运粮船，断明军补给的提议，但海船究竟不比大江上的平底船好造，新陈朝两年间也只是得了十艘军船，自保勉强进攻不足，于是只预备着之前从海路攻西都，如今正好可供撤退。交割了西都的军务，陈天宝带着亲信大臣和随行兵员等等一一上了船，随即立刻下令起航，竟是连丝毫留恋也无。

    称王称霸固然是他的梦想，可要是弄到连命都没了，还称王干嘛？

    交址东面临海，众多海口都是很适宜进出的港口，当初郑和也曾经提到把这里作为整个宝船航行的补给地，但由于每次扫平交址全境，大军一班师，随即就又是动乱连连，为安全起见，最终这条建议也就被束之高阁。在陈天宝看来，这就便宜了自己的逃跑之路畅通无阻。

    眼下他坐在装饰华丽的舱室中，懒洋洋地搂着一个女人，因笑道：“都说明人皇帝如何如何睿智，我看也不过如此，交址用了那么多文武，结果我振臂一呼，多少人死心塌地追随？他一趟一趟派人下西洋，可如今咱们还是大摇大摆从海路上走。等到了南边，那时候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大王圣明！”

    这句谄媚的恭维一出，外头陡然之间响起了一声惊呼，旋即就是一阵不绝于耳的喧哗。陈天宝顿时恼了，随手把美人推到一边，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在吵吵嚷嚷！”

    这时候，一个侍卫猛地推开门，惊慌失措地说：“大王，不好了，海上出现了不少船！比咱们的数量多！上头挂着很显眼的旗帜，很可能是明人的……明人的宝船！”

    陈天宝起头只是惊怒，但这会儿那惊怒已经变成了大恐。他几乎是一下子从位子上弹了起来，结果大概是因为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猛然倾斜了一下，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然而，他还是一把甩开了那个想要上前搀扶的侍卫，跌跌撞撞冲出了舱室。费了好大的劲来到了甲板上，他就看到了远方那一艘艘高挂风帆的大船，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说他们的船还停在暹罗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固守西都……”

    听到旁边的喃喃自语声，陈天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下狠狠剜过去一眼。等到认出那个两鬓苍苍的老人，他这才恼火地别转了头。为了笼络这些拥戴自己的陈氏老臣，他一口气把他们的女儿全都给娶了，如今也不能太不给人面子。撇下这个已经六神无主的老家伙，他快步走到了船头，对着那跟上来的船长低吼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把那些船甩掉！”

    一听到这个要求，那船长顿时极其为难，对陈天宝低声下气地说：“大王，天朝的宝船最多能挂十二张帆，少的也能挂六七张，比咱们速度快，沿海岸线走必定会被堵个正着。顺风往西洋那边走兴许还能避开，但这边的航路他们比我们熟悉……”

    额头青筋毕露的陈天宝此刻哪里顾得上那许多，想也不想就吼道：“不要啰嗦这么多，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这些解释！随便你走什么路，只要能甩掉他们就行了，否则要是给明人赶了上来，你们全都得陪着我一块死！”

    想到此前那一遭遭叛军的下场，船上众人顿时不寒而栗，那船长更是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当即他便不再二话，赶紧去吩咐了舵手，又把水手等等全都召集了起来。升帆转舵等等折腾了好一会儿，下头的桨手也全都使足了力气，大船果然立刻加速。然而，由于他们这艘大船的速度比其他几艘配备了更多风帆和桨手，不一会儿就把其他的船全都甩在了后头。

    这等要命关头，尽管船上其他人都有些惴惴然，但这会儿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友军，只盼着明人能追得慢一些。大约是他们的热切期盼发挥了作用，那些高大的宝船虽然快速追了上来，但后头那些船分去了他们的大半注意力，竟是只有两艘船追了上来。由于船速越来越快，几个老人全都吃不消大风，即便心头惶恐，还是不得不纷纷进了船舱躲避。

    然而，后头那两艘船追得亦是不慢，不过是小半个时辰，陈天宝就已经能清清楚楚地数出上头挂的九张大风帆，更不用说那些眼尖的船长和水手。一时间甲板上叫嚷声不绝，陈天宝更是因为船行速度太快，靠两个侍卫搀扶才能好好站着。眼见得那两艘船越追越近，他不禁用右手死死掐着左手手心，直到那边船上火光乍现，他的瞳孔立刻猛然收缩了一下。

    又是明军的火器！

    由于永乐皇帝朱棣取了张越的建言，重赏革新火器的匠人，重罚所造火器不合格的工匠，定下了严厉的赏罚制度，因此如今的大铳炮比从前射程更添了百步，达到了四百步，再加上正好顺风，那带着呼呼风声的十几道火光竟是冲大船呼啸而来，瞧着煞是惊人。陈天宝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方才张开，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他顿时瘫软了下来。

    相比他的如释重负，船上的舵手却都越发紧张，这海上风大，铳炮的准头难以保证，可等到距离更拉近就难说了。如今他们离着海岸线已经远了许多，万一风帆或是船身上着了那么一星半点，届时整艘船便完了，大伙全都得下海喂鱼。于是，他只能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可一次次疯狂绕圈子的结果，却是被敌人越追越近。

    仿佛是印证怕什么来什么，当三艘船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时，后头两艘船再一次发射了神机箭，而这一回，其中一支带着火光的长箭射穿了主风帆，旋即火借风势熊熊燃烧了起来。在那铺天盖地的通红火光中，陈天宝虽看见众多人来回奔走灭火，全身的力气却一下子都给抽干了，竟是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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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八章 将门隐忧

﻿    第七百七十八章 将门隐忧

    云南临安府蒙自县。

    交址数战，沐晟都是从蒙自县进兵，所以，此地早就习惯了大军驻扎戒备森严的景象。天下皆知太师英国公张辅曾经三征交址四任总兵，但沐晟也曾数次挂印，只那几乎都是败绩，朝廷要保全沐氏的名声，自是隐去不提，而沐氏作为云南王更不能让本地土人瞧不起，于是更是死命遮掩。此番沐晟一进驻，从随军文武到府县上下官员，无不是奉承周到。

    “太傅两代将门威名赫赫，这一次皇上只让您率兵策应，自是想着杀鸡焉用牛刀。”

    “正是此义！安远侯这次改配征夷将军印，国公爷却是征南将军，总不能降格以从。再说了，那些贼兵不过是跳梁小丑，必然会被一举扫灭，也就不用国公爷出马了。”

    “自从交址安定下来，咱们蒙自县也已经十多年没见黔国公了，上上下下倒有些想念。”

    沐晟初来乍到，虽下令不许扰民，但府县官员和当地士绅豪民设下宴席连番相请，他拒了多次，最后也不能全然不顾，便在抵达十余日之后，头一次带着几个属官赴了宴。对于这些人的竭力趋奉拍马，他一概是淡淡的并不开怀，久而久之，那些当地缙绅一流自是讪讪的。倒是因沐晟敬礼文人，说话又是引经据典，几个正途出身的文官和他相谈甚欢，到最后叹服不已，这位黔国公的脸上这才露出了几分笑容。

    饮宴之后，沐晟便在大批家将随从的护卫下回到了沐王府设在蒙自县的行辕。和张辅一起平定交址获封黔国公之后，沐晟讨陈简定败绩，捕陈季扩又不获，自永乐十三年之后再未到过蒙自县，即便如此，这将军行辕仍是年年由沐王府派人维修，齐整比府衙县衙犹过三分。

    到了行辕门口，沐晟才一下马，立刻便有人上来接着他接下的大氅，其余人便簇拥着他进了大门。到了二门，大多数随从便在此止步，只有几个心腹家将跟随了进去。到了屋里洗过脸，捧着小厮送上的热茶，他就不再是人前那副沉默寡言的严肃模样，竟是和几人笑语了几句，末了才问道：“交址那边的战况可有什么消息？”

    “老爷，还是之前的那些消息，据说是安远侯已经率军离开了交州府开往清化府，军粮靠海路馈运，但因为要确保海东府和沿海各海口，左右两军的兵力都不算多……恕小的僭越，比起永乐年间交址数次用兵，这一次的兵力着实是少了，老爷若是一直停留在蒙自县按兵不动，恐怕朝中有人会说闲话，而且，到时候安远侯胜了，恐怕也会以为您是平白得功劳。”

    “柳升的脾气我知道，急躁性子，要是我如今就领兵前去搅局，他才会认为那是抢功！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沐晟哂然一笑，又思量了片刻，就吩咐道，“派前军指挥使领五千兵马从洮江右岸先入交址吧，我带着后队过两天看看情形再慢慢前行，不必急于一时。柳升固然勇猛，但交址那地方不是光凭勇猛就行的，他说不定会吃点苦头！”

    沐晟的性子家将们全都知道，此时无不是默然。因见沐晟倦色上来，几个人便一一告退，待到了外头，年纪最轻的白勇低声嘀咕了一句：“沐家毕竟是勋贵，这交址紧挨云南，若是事事都还要从外头调人平定，久而久之，老爷会不会失了朝中欢心？”

    其余人都知道这里头要紧的不是朝中欢心，而是沐氏英名。只不过，相比当年的老王爷沐英和谋勇双全的上一代西平侯沐春，沐晟在用兵的本事上头实在是平常，这黔国公爵位的取得还有几分幸运的成分。于是，几人不过是相视叹了一口气而已。

    待到了内院他们安歇的那个院子，年纪稍大的苏明又低声说道：“失了朝中欢心却是不用考虑，这些年老爷往京城送了那么多东西，可不是白送的。老爷打仗的本事稍逊些，但对上头下头却是没话说。不说那些权贵，就是咱们这些人，名下有多少田土？过的日子恐怕也比不少官员还舒坦些！”

    四人祖上都随沐英沐春征战过，乃是沐王府的世袭家将，如今名下全都有几十顷田土，家中妻儿老小全都是过的富家翁般的安生日子，平心而论也不是一心想上战场搏前程的——脱了籍放出去实实在在当军官看似是自由了，其实和沐王府的联系却弱了一层，走到外头还让人低看一眼，这又是何苦？

    虽然沐晟节制整个云南的兵马，麾下也自有各级将领，但军略要事，反而是这些更贴心的家将彼此商讨出要旨先进呈沐晟斟酌，然后才会召众将议事。而他们四个从小读书练武，就是世家公子也不会要求那么严苛，此时虽回了屋子，仍是对着地图挑灯商议，待到一应事宜全都商定好了，苏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夜了，明天还要陪老爷校阅大军，大家都回去睡吧！”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四人都是一愣，离门口最近的白勇便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门。门前站着的那人也来不及解释什么，直截了当地说：“白大叔，交址那边刚刚送来军报，安远侯在清化府大捷，一举击溃贼军三万余，斩首数千级，还请尽快报上老爷！”

    他一面说一面递上手中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随即又急急忙忙地道，“还有，刚刚县城外头有人叩门报，阳武伯一行已经到了河阳隘！”

    得知这个消息，四个人无不明白，今天晚上怕是睡不成了。商议了两句，白勇就立刻带人先往河阳隘迎接，而苏明三人则是拿着军报径直往后头去见沐晟。这一夜，行辕之中沐晟屋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而已经宵禁的大街上也是不得安宁，响亮的马蹄声也不知道搅扰了多少人的清梦。直到次日一大清早，沐晟的其余三位家将又带着百多号人呼啸出城，一夜不得好睡议论纷纷的人们方才缄口不谈此事，就连官衙中人也只是窃窃私语。

    正午时分，一大队人方才簇拥着马车进了城门，一路径直拐进了行辕正对的那条街。此时此刻，这一整条街都被兵马清理得干干净净，再无一个闲人。黔国公沐晟亲自从门口下阶相迎，眼看几个家丁从特质的大车上用一具藤榻抬下了一个人来，他连忙上得前去，见上头那人脸色苍白得可怕，瞧着也比从前消瘦苍老了许多，他不禁悚然动容。

    “世兄镇守交址多年，不料却突然遭此劫难，实在是受苦了。”

    见沐晟说得情真意切，张攸不禁苦笑道：“我这是自作自受……若不是我掉以轻心怠慢了，也不会中了这么一支毒箭，数年安定毁于一旦。我已经让三弟代我拟奏折请罪，只希望此次安远侯能旗开得胜，景茂兄这边也能一路顺遂就好。原本三弟是让我去广州先养息一段时间的，但何太医说云南府的天气更适合我如今这身体，所以只能搅扰景茂兄了。”

    “你我什么交情，还用说这些么？”

    沐晟摇了摇头，这才看到了张攸身侧的中年人。他和张倬并未见过，但沐昕每每来信，说得他耳朵都快起老茧了，无非是说此人如何如何能干，因此和张倬倒是很有些书信往来。若只是一个善于经营之道的世家子弟，他看在钱的份上也会礼敬三分，但若是再加上张倬的那个好儿子，他的态度自然更是敬重了许多。此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就笑着说：“这便是三世兄了？”

    虽无爵位，张倬如今也已经官居二品，此时对沐晟的客气，他自是恬淡得很，当即笑吟吟地回礼。还没说上几句话，沐晟旁边的一个幕僚就大赞他和张攸兄友弟恭，他听着听着心里不禁直犯嘀咕，连忙把一旁默不作声的张超拽上了前来，这才免去了浑身鸡皮疙瘩的境地。

    因张攸的身体虚弱，这接风宴自然就免了。把人安顿在了一处向阳的院落中，沐晟就见了张攸和张超，与他们商量起了从临安府启程去昆明的事宜，又说自己已经吩咐了下去，到了那边就住翠湖沐王府，那里景致如画正适合调养。张超往日在京城向来不耐烦会客的，见张倬应付裕如谈笑风生，待到告辞离开之后，他在路上忍不住嗫嚅问了一句。

    “三叔，这人情世故……你能教教我么？”

    正在低头往前走的张倬猛地一愣，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张超一番，面上立刻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张超的脾性他自是再了解没有，此刻提出其他的疑问都不奇怪，可是竟然请自己教导他人情世故……见其半点没有勉强的神色，他不禁生出了几许欣慰。

    人在世上要独善其身已经是深为不易，更何况是保全一个家族？张超能明白这一点，张攸虽仍是重伤未愈，得知之后也必定会高兴的！

    “这等事情不用教，你日后若是愿意，多陪我出去见人会客，自然而然就会了。好了，如今时候已经不早，你赶紧回去陪着你爹，万一有事也能立刻请何太医。”

    见张超答应一声，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就走了，张倬只觉得这一个多月来赶路的疲劳一下子尽去，就连脚步也轻快了下来。他这边厢步伐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下处，那边厢前头引路送他们叔侄俩回去的小厮便匆匆回去报信，将刚刚他们的对话一五一十都报给了沐晟。

    沐王府四家将此刻只剩下了苏明，见沐晟听完之后摆摆手把人遣退了，又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捻动着下颌胡须，他眼珠子一转，就赔笑说道：“老爷，这阳武伯长公子的鲁莽粗疏是有名的，如今见着父亲这般情形，自然生出了担待的心思，这番话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也就是张大人的一片爱护之心。”

    “你还看不明白？”瞅了一眼苏明，沐晟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就在昨天，夫人让人转送了京里的一封信，上头说的是什么，你不知道？皇上要加恩勋戚，这原本是最好的机会，可英国公居然在皇帝面前告了自个的二弟一状，说他为人荒唐家门不谨不堪使用，由是张輗的升迁硬生生给按住了。而张軏也当了缩头乌龟，自述才不胜用。英国公的两个嫡亲弟弟眼看不成，从弟张信由文转武，这就算废了，阳武伯也差不多，张倬对两位兄长和侄儿好一些，又赚名声又得实利，他有经营的本事，他儿子有做官的才能，今后何愁不起！”

    见沐晟自己把这番话说了出来，苏明就笑道：“老爷深谋远虑，小的怎及得上？不过也是，太宗皇帝昔日也是一再栽培那张越，就是留给皇上用的，他又一再立功，日后飞黄腾达自然是不消说。老爷的意思，是想再助一臂之力？”

    “当初顾兴祖的事情我已经卖过好助过力了，如今也做不了其他，这打仗的事情刀枪无眼，且看他自己的运气……他要是运气好再建大功回朝，至少还有几十年长长久久的富贵，到那时候才值得我下大本钱。这些年，朝中固然是念沐氏宿将，可那么多为我说好话的人却不是白得的。对了，我听说你侄女之前守孝，如今刚刚服满？”

    话音刚落，站在阴影里的苏明顿时一呆，双肩不露痕迹地轻抖了一下，随即才垂下了脑袋：“亏得老爷惦记这孩子。不过他没福，咱们进兵之前她服满，在她家老娘的主持下已经嫁人了，是已故大老爷门下的一个军官。”

    “嫁人了？也罢，她是没福。我原想着你的侄女终究可靠些，配给这等才俊也不辱没。他不到三十便已经是一方封疆大吏，回朝之后必为一部堂官，若不是封了爵就不好预政事，他早就封爵了……”

    苏明在屋子里陪着商议了好一会儿，听沐晟说还要让夫人挑选美人送给张倬，他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等好容易捱到沐晟乏了休息，他亲送了人回房，走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与朝中权贵结善缘无可厚非，可把事情一味寄托在女子身上，这又是何苦，难道如今在翠湖沐王府中的那个女人还不麻烦？再者，京中虽有人为沐王府说话，这些天传来的可还有尚不能确定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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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七十九章 大捷后的喜讯

﻿    第七百七十九章 大捷后的喜讯

    清化府外。

    水路一把火烧尽了拦江栅栏以及猝不及防的众多舟船，陆路击溃陈天宝麾下大将的数万大军，如今水陆陈兵清化府外，安远侯柳升虽是志得意满，但却也知道强攻这座交阯第一坚城并不是上策。于是，当张越提出将那些绑有传单的箭支射入城内劝降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虽则如此，大军也不可能虚陈城外干耗军粮，若是劝降不果，则三日后开始强攻。

    定下了这一条，柳升自不会放过之前的那件事，当即在临时的行辕内召见了陈封陈华父子。他和陈封曾经同效力张辅麾下，也是因为欣赏其人的豪爽性情，这次发作了原定将水师的一个都督，方才会把水师放心交给了陈华，谁知若不是张越多一个心眼识破了其中名堂，此次出师不但无功，还可能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因此如今虽然大胜一场，他的火气却不轻。

    “老陈封，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现在就一剑宰了这个心怀叛逆的小子！这事情如今军中上下还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休想能瞒得住一世！”

    瞅了一眼自缚双手一声不吭的儿子，陈封不禁长叹了一声，旋即屈下腿也跪了下来：“大帅，是末将教子无方，没瞧出他是这样心性的人，更不应该让他承袭了指挥使！但是，先前的大胜便是靠叛逆猝不及防而来，到时候只说他是诈降，流言就能平息下去。此战之后，末将便把人带回去，这指挥使的军职就纳回朝廷……”

    张越看了一眼满脸哀求的陈封，心想那会儿要不是连夜让陈封召见了水师一些要紧的军官，之后又在启程的时候把陈封悄悄带上了船，哪怕他用虚言恐吓诓骗了陈华动心，这一支水师也没法指挥得如臂使指。如今这固然是一场大捷，但陈华的罪过却是铁板钉钉的，哪怕是陈封替儿子将功补过，可对于战乱频频的交阯来说，柳升怎敢放任这样的叛逆举动？可是，军中不能容忍此过，但陈家乃是一方豪族，于安抚上来说，却是不得不容。

    “大帅，之前的水陆大胜不日之内就会传遍四野，只要再加以散布，人人都会知道陈华是诈降破敌，此事确实不宜再追究。如今老陈大人到了军中，不妨就放出消息，说是老陈大人不放心以子将军，要亲自上阵，先除了陈华兵权即可。等到平定了交阯之后，那么让陈华上书称病，由老陈大人于陈氏一族中再挑选一人，上报朝廷授指挥使军职即可。”

    柳升背着手来来回回走了几步，思前想后，觉得张越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一想到这小子回回都是驳不回的道理，他就忍不住没好气地斜睨了一眼，这才上前把陈封拽了起来，旋即冷哼了一声：“既然是有人求情，我也给你这个老家伙面子，把人带回去看好了！要是再出点什么差错，可没有这次那么好说话！”

    能够有这么一句承诺，陈封已是喜出望外，慌忙谢过，又转身去谢张越，随即才上前去利索地解开了捆着儿子双手的绳子，又是狠狠一脚踹了上去：“逆子，要不是我福大命大，这路上就给叛逆派过来的人宰了，只凭这一条，我就该宰了你！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的阿妈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才懒得管你的死活！别杵在这儿，赶紧跟我走！”

    见陈华操着嘶哑的声音磕头谢了，又被陈封拖着出了大帐，柳升不禁骂骂咧咧地说：“他娘的，老陈封一辈子英名，竟是全都毁在这个儿子手上了，等我回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我家那个小子，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大的碗，看着碗里瞧着锅里，到时候非得把一家人搭进去不可！老陈封也是的，这么个祸害还留着，他哪来这么好运气，回回都遇到贵人相助？”

    说到这里，柳升就看向了张越，见他正悄悄往帐外退去，他不禁出口喝止道：“走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让你走！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次我认错，不该驳了李庆的话，也不该临阵换将，更不该把你调到水路，这总行了吧？不过虽说我把你赶到了船上，可那也是为了你好，免得陆上刀剑无眼出了什么岔子，最后不也是让你献策建了奇功吗？倒是李庆那老家伙说话也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张越这才无可奈何地回转了身，见柳升气咻咻地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他想起李庆素来的秉性，不禁摇了摇头——这一位当初从工部转兵部，就引来兵部上下一片恐慌，足可见有多严格，之后因劝谏朱瞻基狩猎而被留在南京兵部也就不奇怪了。只是，那也是老尚书的风格所在，若轻易改了，便也不是李庆了。

    “我哪里敢和大帅置气，再说，此次大胜本就是大帅从善如流，我参赞军务，建言也是应当的。只是外头还有一堆事情要料理，既然陈家父子的事情定了，我得出去看看而已，否则光凭史安和陈镛，难以应付那些豪族。”

    柳升闻言顿时气乐了：“他们俩的年龄少说都比你大一倍，哪里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论才能本领，他们自然是只有胜过我，但这世上的人多半认的是名头，是官衔。就比如大帅此时对众将说一句话，便是一言九鼎，换成我，恐怕大伙都会疑虑。而在那些豪族跟前也是一样，他们毕竟人微言轻，而以势压人的勾当，我比他们精熟。”

    “这么多年了，你这小子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么狡猾！”柳升笑骂了一句，仅有的那一丁点芥蒂也就因此打消了，这才说道，“报捷的奏疏我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师了，大大给你提了一笔……至于李庆就算了，想必皇上也不乐意再把人调回京师去放在身边置气！那些豪族我还真是不耐烦打交道，随你怎么解决他们！”

    眼看张越含笑施礼要出去，柳升就开口又添了一句：“回头替我谢一声彭十三，这次多亏了他！”

    张越答应一声，这才出了帅帐。此时已经是戌正时分，天还是极亮，帅帐周围可见一个个全副戒备的亲兵，外头也有一队队正在巡逻的军士。再往外一些，四处都可见正在擦拭刀剑的军士，有的战袍上还有血迹，有的脸上身上有伤，也有的正在和同伴窃窃私语，见着他走过，不时有人起身行礼。待到他来到分给文官们的那一块营地，就听到彭十三站在一顶帐篷的外头，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在那里偷笑。

    “你这是在干什么？”

    彭十三一见张越，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我只是觉得里头那几人说话可乐。刚刚其中一个很是诚惶诚恐地说，连日以来都没再下过雨，这都是因为天朝大军所至，于是雨水也不敢挡路，又举出了当初英国公进兵时天降雨水让干涸的河床能够行舟的事，马屁拍得震天响，要是老爷在这儿，恐怕也会无可奈何。不过除了奉承，其余的话他们都谨慎得很，史郎中两个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想要套出陈天宝是否在城中，这些人却全都推说不知道。”

    “如今虽然刚刚大胜，又兵围清化，但南方尚未扫平，他们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做出选择。这会儿跑到这里来，不过是表明一下姿态，免得我军趁着大胜把气撒到他们头上。至于陈天宝，他既然是靠着占城起家，日后要丢开占城必定得倚靠这些豪族，他们自然不怵。”

    说着这话，他就挑开帘子的一角往里头瞧了瞧，突然把帘子打起径直入内。这动静顿时引来了里头众人的注意。史安和陈镛已经是说得口干舌燥，见张越进来，史安立刻叫了一声张大人，一时间，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豪族代表立刻一窝蜂地围了上来行礼。

    无他，在交阯，这一个张字，实是最有分量的姓氏！

    古安南自秦时就已经是中原领土，宋朝积弱，南部还有个大理，更不用说收回此地，而元朝更是在此大战连场，最终也没能将安南占城重新收回版图，这一拖就拖到了大明永乐年间。尽管已经自立了数百年，但不论以前的安南还是现在的交阯，多年以来都是以汉学为主，上层社会以通晓儒学为荣，三百年前，汉字就成为了国中的官方文字。自从设立交阯布政司以来，交阯贡国子监的监生并不在少数。

    此刻就有这么一位家中儿子被举为监生的豪族，只从那和中原士大夫仿佛的言行谈吐，张越几乎很难瞧出什么本地交人的端倪来。只是，深知这些豪族都是摇摆不定只为自己着想的投机派，他安抚归安抚，却只是一味地打太极。等到这些人一一退出之后仔细琢磨，这才恍然醒悟，张越说的听上去都是些让人如沐春风的话，可实际上一句准信都没有！

    张越才懒得去管这些豪族在背后怎么腹谤自己，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镛就递上了一份封口完好无损的公函来，低声说道：“这是皇上朱批，下官和史郎中不敢擅自拆看。”

    一听是朱批，张越正待拆开，但一想到身边还有两个人，他便立刻瞧了瞧两人。直到史安拉着陈镛退下，他这才用裁纸刀剖开了封口，取出了那份素色封面的奏疏。旁边的彭十三情知专送张越的朱批指不定有什么要紧字眼，自是没有多话，不声不响地就出了大帐守着。

    “……今交阯叛逆作乱，必当剿灭。然宜戒饬将士不可滥及无辜，虽凶逆之家，其幼稚男子皆不可杀，但驱入内地，或为民，或为奴，以彰上天好生之德。然若有贤能，不妨暗访留心，择才举荐……俟交阯事平，朕必速召卿回京，随转杜学士奏疏一份，且细细看。”

    这一篇满满当当全是红色蝇头小楷的朱批，前头都是那些宽仁选材之类的话，末尾却加了这么一句，张越不由得有些疑惑，再一看才注意到后头赫然夹着另外一份素色封面的折子。因颜色相同，之前竟是没有注意到。展开之后只扫了一眼，他就注意到这应当是誊抄的副本，并非杜桢上奏的原本，而其中内容赫然是关于官员俸禄。仔仔细细通篇浏览了一遍，他便合上了奏折，旋即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

    这事情当初他在京的时候就曾经和老岳父商量过，其他的东西好改，这俸禄多少却是洪武帝朱元璋定的，实在是不好擅动。但是，禄米折钞的勾当却是天下第一大弊政，不革除不足以让官员安心。只是，如今朝中看似是四平八稳，但这样一块大石头落下去……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就在张越真仔细琢磨着老岳父这一手会引起怎样的阻力，到时候他能够帮着做些什么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这一声嚷嚷。抬头一瞧，他就看见彭十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叫大嚷道：“柳大帅那边传来消息，刚刚海上有船靠过来，说是陈天宝想要坐船南逃，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怎么会这么巧！”

    张越又惊又喜，此时竟是霍地站了起来：“可是神威卫的人？”

    “没错，之前那个总旗过来的时候没说实话，其实郑公公多了一个心眼，早就多派了十艘船过来，预备护着海路粮道，之前那信使回去的时候正好带回了清化府陷落的消息，于是几艘神威舰就一直留意清化府的动静，一看到有船出来就追了上去。谁能想到，竟然这么巧就把那个陈天宝给拿了！听说当时一发神机箭正中风帆，要不是那艘船上的人疯了似的扑火，差点把整艘船都给烧没了。这之后陈天宝听说昏了过去，船上的人就降了。”

    “这真是一条最大的好消息……既然他这个号称陈氏正统的都没了，南方就容易多了，再加上有郑公公海上问罪占城，交阯有望在年内平定！等到明年开春，咱们也能回去和妻儿老小团聚了！”

    即便是张越，这会儿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彭十三歪着头一想家里的老婆孩子，脸上也满是喜不自胜的笑容。

    要不是没办法，谁乐意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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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章 东风压西风，西风不愿松

﻿    第七百八十章 东风压西风，西风不愿松

    腊月的北京已经先后下了好几场雪，这天清早虽然雪停了，四处却仍旧是银装素裹。长安左右门前的横街上，赶来上朝的群臣三三两两站着等候开宫门放行。平日里还带着随行家人打灯笼的，今天也都免了这一遭。原因很简单，古有映雪读书，如今虽说天还没亮，但有了雪地的映照，总比往日黑漆漆的情形好得多。

    寅正时分，宫门便开了，文武群臣依次而入。平日漆黑难见的狭长甬道今日却显得很清楚，只要小心脚下，却不虞有撞墙落水等等威胁。等到了午门处，官员们又是各自分衙门聚在直房等候，却是显得泾渭分明。六部首臣是一拨，内阁是一拨，至于五府都督等勋贵又是一拨。余下品级不够又用不起手炉的官员则是在外头拢着双手取暖，甚至连轻轻跺脚都不敢。

    “这雪虽然是停了，但还是贼冷贼冷！你们可觉得，今年的冬天冻得格外厉害？”

    “你这都是废话，哪年冬天不冷？可怜我家里的炭如今都不太够用，就指着腊月底发的俸禄回去过年呢！”

    “说起俸禄我倒想起来了，你们可知道，因为户部夏尚书最近身体有些不好，礼部胡尚书兼了户部的事，他和杜大学士这些天不是有些争执么？我去打听过了，那竟是因为官员俸禄的事！先头仁宗皇帝体恤，折钞是每石米二十五贯，可胡尚书竟然说，每石米还要减去十贯钞！你们想想，如今宝钞已经越发不值钱了，不少地方一贯只值两三个钱，就这样还要克扣，大家回头拿什么钱养家糊口！”

    “那杜大学士怎么说？”

    “杜大学士请在江南和湖广两广试行双季稻，并以唐宋为例，逐渐降低官俸折钞，实发禄米。结果反而被胡尚书反唇相讥，说什么他这是拿国库做人情提高自个的声望，还很是讽刺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听说连如今在交阯的小张大人也给带上了！”

    正在议论的是三四个在太常寺任职的低品官员，说到激愤处，这声音不免就提高了一些。几人七嘴八舌地埋怨了一番，其中一个眼尖的忽然瞥见有人从一旁缓慢地走过，待认出那人，他立刻闭上了嘴，旋即又拉扯示意其他人也住口。等到人过去，他才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幸好，是杨弘济公，要是换成杨勉仁，他不能容人过，上来训斥一顿又要记档，我们就惨了！”

    杨溥今早起来有些头晕目眩，故而服药之后才匆匆出门，于是晚了些，在群臣都云集午门之后他才到。且他向来不走甬道中央，只是贴着墙根慢行，于是那些窃窃私语议论朝政的小官员竟有一多半没瞧见他。只刚刚听太常寺几个官员说的事情，他心底不禁有几分沉重，但进了内阁众人的直房，他便默然而坐，却是不发一言。

    这几间直房不过是上朝之前供勋戚高官歇息，并不供柴炭等等，但由于司礼监御用监几个头头的吩咐，几位阁臣都是人手一个手炉。尽管如此，杨荣仍是紧紧裹着自己那件银貂大氅，皱着眉头在那里说话。

    “这些天一日日冷了，我让家里人去打听过，这京师被大雪压塌的房子，至少有百八十处，顺天府都一一处置了，但这京师周边府县呢，这北直隶周围的地方呢？昨天有田庄上的人来送年货，提及各处今年大雪，不少田庄都有遭雪灾的，但很少有主家减租，以至于临近年关不少佃户逃亡，乃至于卖儿鬻女！这还不算，胡濙胡源洁兼着户部的事，为了省开销，还打算从各部官员的俸禄着手，他自个家境殷实，怎么就不替那些家境贫苦的同僚想想！”

    此时此刻，杨士奇只得劝道：“勉仁，源洁也是虑国用不足。”

    “他这个‘源洁’真真是不如‘原吉’，至少夏维喆执掌户部多年，历经迁都、开运河、北征，全都能调护得井井有条，他却一上来就要断了人的活路！宜山的‘元节’还知道开源，他却是一味的节流！”杨荣说着就斜睨了杨士奇一眼，又说道，“士奇兄，你可别忘了，胡源洁是把咱们内阁全都扫进去了，说咱们是慷国库之慨施恩官员，你受得了我受不了！宜山的奏疏说得很对，我是赞成到底！”

    尽管和杨荣并不算十分合得来，但杜桢更知道，这位同僚素来是把整个内阁视为一体，绝不容外头的人染指进来亦或是说三道四。而他也不是被人指摘两句就退缩放弃的性子，当即插话道：“此事我会据理力争，毕竟，百官乃朝之本，一味苛刻，迟早有一天会无人做事。外头已经有动静了，咱们先上朝，回头再议这些事！”

    一时众人无话，纷纷放下手炉出了门去。这一日是朱瞻基御奉天门上朝，众官在呼呼大作的北风中跪拜奏事，一场朝会坚持下来，好些人几乎都感到浑身冻僵了。如今不比洪武年，那会儿还有皇帝赐廊餐，虽未必是热腾腾的食物，至少能填饱肚子，如今却只能是饿着肚子回衙门自己解决。只有内阁众人在回到午门内东边的直房时，早有当值的吏员送了各色热腾腾的点心浆水来，屋子里也烧着炭盆火炕，和外头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除杜桢和杨溥之外，杨士奇杨荣金幼孜三人都是直内阁多年，当初朱棣在时，内阁直房尚且还没有这等礼遇，这些都是从仁宗朱高炽开始的，如今则是张太后的额外嘱咐，众人无不心中感念。脱下大氅用完点心暖了身子，又把冻僵的手搓热了，几人方才三三两两地坐下理事，眼看快要中午的时候，杨荣就收拾好了一应奏折，亲自送去乾清宫。

    这一路素来是一个小宦官随行，杨荣平日虽不正眼瞧这些阉人，如今换来的这一个却伶俐，每次伴他去乾清宫时，往往不用他问就会透露出里头的消息来，久而久之，他偶尔也会与其说笑几句。眼下，那小宦官冷不丁就提到了立太子，杨荣不禁为之凛然。

    “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的只是从永宁宫听说的……而且，据说皇上也多次提过，若孙贵妃得男，必要册为太子。”

    “这种事以后不可再提，否则到时候司礼监范公公彻查下来，你休想讨得了好去！”

    “是是是，小的该死，不应多嘴说这些，大人恕罪！”

    口中虽训斥，杨荣心里却震动不小。这种风声他在外头也听说过，但如今再次得闻，又是这个说话向来很准的小宦官，料想是真的。在他看来，杨士奇之所以能在洪熙宣德两朝越过了自己，便是因为当年任过东宫官，于是，自己和金幼孜从未进过锦衣卫诏狱，到了如今反倒成了不利的一面。要想在本朝之后长长久久，这立东宫显然是绝对不可忽视的一环。

    心里盘算，杨荣此后一路却是只字不提此事，直到进了乾清宫也再没多说一句话。那小宦官在乾清门口眼看着他走了，就借口要找个地方躲躲风，一溜烟从横街上跑开了去。待到了云台门，早有等候在这里的一个老宦官迎了上来，他就低声很是说了一通话，然后又提醒道：“你回禀的时候别忘了添上一句，若是三日之内小的还留在内阁直房听差，这事情也就罢了。要是小的被打板子撵到哪个苦衙门或是干脆没了性命，可请公公千万拉扯一把！”

    “行了行了，让你办事岂会没好处？你宫外的老娘才得了一百两银子，若你出事，以后她也一样有人供养！”

    老宦官说着就把人赶走了，眼看着那小宦官消失不见，他才四下里忘了一眼，慢吞吞地拎着食盒往回走，瞧着仿佛只是尚膳监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他前脚刚走不久，一旁的花坛后头就钻出了一个满身是雪的人来。他在身上好一阵拍打，又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掩盖了那边躲藏的痕迹，随即一溜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出了东华门和东上北门，这中间夹在宫城和皇城之间的狭长地带几乎囊括了宦官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东厂值事司就在护城河河边直房的正对面，尽管地方不算大，也并不是东厂办事的正经衙门，但留守其中的却都是整个东厂中挑选出来的精锐。然而，由于仁宣两代天子对于锦衣卫和东厂都远远不如永乐皇帝朱棣倚重，因而这里也不比从前的风光。

    虽说办事应该在东安门外的东厂胡同，但如今外头没多少事需要自个照管，陆丰干脆就在那边留了几个心腹，自己则是坐镇这里，万一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随时随地得到消息。这会儿，他仔仔细细琢磨着刚刚听到的一席话，人就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子，最后才停下步子问道：“你刚刚说的这些，没有搬弄是非？”

    “干爹，遵照您之前的吩咐，我一直小心看着永宁宫那边的动静，但若是没把握，绝不会在这当口悄悄出宫来。要不是生怕干爹怪罪我多事，我一早就出来了！那小猴子托那个老不死的捎话，无非是两种意思，要是杨勉仁觉得他多嘴，只要向司礼监捎个话，那他不是打板子发落去做苦力，就是干脆送了命；要是杨勉仁觉得留着他这个爱说话的有用，那么就会当成没这么个人，到时候他还能安安稳稳在这份差事上头呆着……”

    “这些咱家当然知道，好了，你赶紧回去，别让人抓着把柄！如今不如从前，只要你好好干，咱家担保你之后会有好前程！”

    陆丰烦躁地回到了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喝了一口却觉得冰凉刺骨，一气之下索性连残渣一起泼到了地上。从少监到太监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他足足熬了好几年，至今也是上进无望。司礼监太监范弘和金英是东宫的人，有皇太后护着，他没法子；王瑾是皇帝驾前最得用的人，他也没法子；刘永诚海寿瞧着比他还不如……这还不算，下头竟还有小角色想着往上爬，简直是痴心妄想！

    “干爹，张公公送了信回来！”

    一听到张谦两个字，陆丰立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瞥了一眼面前的残茶，又坐了回去，闷声吩咐人进来。下一刻，就有一个四十出头的宦官进来，毕恭毕敬地呈上了一封严严实实封口的信。陆丰接了过来也不拆封，又问道：“信是打那条道送来的？”

    “回禀干爹，是咱们东厂的信道，和锦衣卫没关系。”

    “那就好！”

    陆丰这才动手拆开了信。他原是不识几个字，但内书堂一设，众多小宦官入内学习读书，他渐渐有了一种深重的压力，于是咬着牙逼自个学认字写字，一年多时间下来竟然硬是把常用字认全了，只写字上头仍要外人帮忙。此时展开信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脸色一连数变，到最后定格在了极其微妙的表情上。虽说仍有一些字不认得，但大概意思他已经明白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信笺递给了一旁那宦官。

    “把信从头到尾念一遍！”

    再次听了一遍其中内容，陆丰这才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于宫中的宦官来说，这内书堂的设立是好事，是升迁捷径，他虽是怕其中出几个伶俐的，长江后浪推前浪，于是把自个挤了下去，但也不会螳臂当车去阻止，没看内阁部堂等等大臣都没出声么？可如今倒好，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是借着统领内书堂一步一步筹划着了不得的大事，就连内阁部堂的大臣也都一个个算计了进去，真真是不把他们这些老前辈放在眼里了！好在京师这些老大人们一个个都不吭声，外头却有说话的人，只不过，那家伙好大的胆子！

    眯着眼睛沉思了好一会，他就突然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之前张大人特意送来的信吗？”

    那宦官年过四十却情愿叫陆丰一声干爹，自然是玲珑心肝，忙点点头道：“干爹可要我背诵一遍？”

    “不用，咱家还不至于连这点记性都没有！”

    重重一拍扶手，陆丰不禁冷笑了一声。张越去交阯之前让人送信来，说是从人那儿听说都察院对内书堂仿佛颇有微词，又提醒他内书堂日后出来的全都是识文断字的宦官，谁管的是那一摊子，日后便是天然的一股势力，于是他便由此开始着手注意那边的动静，如今果然发现王振不但往孙贵妃面前凑，连内阁大臣的主意都打上了。

    要是让王振成功，他这东厂的督公干脆就别干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是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公公，好消息，交阯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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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一章 锦被美人，香消玉殒

﻿    第七百八十一章 锦被美人，香消玉殒

    陈天宝被擒之后，清化府终于一举拿下，同时紧跟而来的还有南方两州的自动投降，还在负隅顽抗的只有三州之地，也就是陈天宝起事的那三州。于是，在安远侯柳升的鼓动下，都想着打个胜仗好过年的将士们无不是成了下山的猛虎，水陆大军齐进，最后在奇罗海口赶了百多名叛逆蹈海，于是，在小年之前，整个交阯唯一只剩下升华府的义州尚未克复。

    大军如今便驻扎在距离升华府只有百多里之外的顺化府。这里可算得上是交阯最南边的地方，气候和交州府已经很有一些差别，如今的时节不但更加干旱，而且也更热。蚊虫因干旱少了许多，不少将士便索性打起了赤膊，四处都是欢声笑语不断。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过小年的日子，军中除了配发军粮，又额外发了一些干肉，都是自广东经奇罗海口运送来的，这自然是让上上下下欢喜不尽，至于上层军官的配给则更是丰盛。有了吃的，底下的军士往往是几十个聚在一块，军官们则是三三两两相熟交好的会在一起，一同乐呵呵地过小年。若是有门路的，往往能从本地交人那儿弄到酒，自然也会喝上两盅。

    “过年之前一定要把最后一颗钉子拔出来，之后我也就能太太平平回京去了！”

    军中虽有禁酒令，但如今既然都快过年了，柳升对下头人喝酒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现在自个面前也摆着酒杯酒壶，还有一个硬是被拉过来的陪酒客。这会儿，他乐呵呵地感慨了一句，随即又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半眯眼睛看着张越。

    “要是我没记错，你应该还是第一次孤零零一个在外头过小年吧？嘿，是不是还在惦记着家里的妻妾孩子？一回生两回熟，等以后你的官越当越大，这种机会也会越来越多……不是所有人都像内阁那几个家伙一样时时刻刻呆在京城的。就是他们，也不时会被派到外头，想当初杨荣不就去过甘肃理军务？打起些精神，喝酒还心事重重的！”

    张越还没来得及说话，臂膀上就被柳升拍了重重一下，瞧见对方已经是脸色酡红，显见是喝了不少，他不禁莞尔，举起酒杯对碰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因为气候比中原炎热，又是特产蛇类和各种药材，交阯的酒也多半是药酒，下头人献给柳升的更是如此。他刚刚都只是浅尝辄止，这会儿一杯下肚，除了辛辣的酒味之外，还有淡淡的苦涩和药味，让人极其不习惯。然而，多日没碰过酒的柳升明显不理会这些，喝到兴起时，他舌头也有些大了。

    “小张越……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就是无趣！这回依我，下头一个土官送来了好几个本地美人，我已经让人往你房间送了一个……别管……别管史安陈镛，我把李庆那些个都撇下了，特意……特意让你搬到这里来住，就是避开那些聒噪的家伙！那还是个美人，家里又和叛逆有些关联……难得放纵去火，误不了事！”

    原以为柳升又是借酒埋怨他的性子，可听到后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于是，眼见柳升哈哈大笑干脆举起酒壶豪饮了一阵，旋即丢下他乐呵呵地出了门，显然是真的去放纵一回了，张越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心想这位长辈还真是会惹麻烦。

    往日里，这几年日子平稳，张越多半都是在家里和妻儿老小欢欢喜喜地过节，这一次还是头一回行军在外一块过小年，身边没有一个家人。他离开广州差不多有半年了，因为不是参赞军务就是随军进发，夜晚往往是难得一个囫囵觉，哪里还顾得上想其他。这会儿过小年心中寂寞自然是有的，可随便搂上一个女人去火，这算是什么事？

    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过筷子的几盘子菜，他忽然想起柳升刚刚仿佛是只顾着喝酒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索性出了门去叫了个杂役进来，用食盒把东西全都装好了送给正聚在一起大快朵颐的彭十三和几个护卫，自己则是让人用冷水拧了毛巾，严严实实擦了一把脸，这才缓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听到有人推门的声响，正在椅子上坐着打盹的牛敢猛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看清是张越，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又倒了热茶递给张越，这才禀报道：“少爷，刚刚柳大帅派人来送了一卷被子，两个人抬着送到里头屋子里去了，说是这儿白天热晚上却凉，可以暖暖床。”

    张越原以为牛敢会说送来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等听到牛敢憨憨厚厚地说是一床被子，正捧着茶盏喝茶的他顿时给呛得一口喷了出来，随即咳嗽连连。见牛敢慌忙上前接了茶盏，又要帮忙顺气，他不禁指着这个过分老实的家伙笑骂道：“以后别人送东西进来你也留意些，被子，你进去看看，那是被子吗？”

    “不是被子？”

    牛敢顿时悚然而惊，撇下张越就打起帘子一溜烟进了里间。不一会儿，里头就发出了一声惊呼，旋即这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就犹如见鬼了似的逃了出来，脸上尽是狼狈之色，就连说话也结巴了起来：“被……被子里头有个……有个女人……”

    此时此刻，张越端的是又好气又好笑，却懒得和他再理论，挑开翠竹帘子到了里间。见床上那个女子被一床绑好的被子卷成一卷，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交人肤色多偏黑，她却生得肌肤胜雪，杏脸桃腮，眉眼甚是妩媚。只这会儿嘴里还塞着一团堵嘴的布，眼神虽镇定，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惊惶。此时此刻，他不禁为之气结。

    柳升真是做得彻底，这难道是让他霸王硬上弓？

    “倔牛，你给我进来！”

    张越出声一叫，牛敢就立刻窜进了屋子。只是，他不安地瞧了瞧床上的那个女人，随即嗫嚅道：“少爷，您忘了，当初还是您让人给咱们几个挑的，我已经娶过媳妇了……”

    “谁问你这个！”

    张越现在只后悔今天没把彭十三那个面上粗豪心里狡猾的留在屋子里看着，由是惹来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因此一听这话只觉得脑袋更大了，当即恼怒地低声对牛敢吩咐了几句。虽则有些不情愿，牛敢还是踌躇着上前取下了那个女人嘴里的堵嘴布，人却站在那里没动，垂在身侧的右手也微微有些颤动，却是为了张越的吩咐，见人叫嚷就下手打晕人。

    然而，那女子在堵嘴布被拿开的时候，却并没有叫嚷，而只是紧咬嘴唇看着张越。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问道：“敢问可是英国公的再从子，张元节张大人？

    见她须臾便平复了过来，张越倒觉纳罕，当即问道：“不错。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见张越和颜悦色，正如起头带自己过来的那两个人所说，绝不像官兵那般穷凶极恶，床上的女人便坦然答道：“民女阮氏，顺化府人。”

    交阯多陈姓、阮姓、黎姓，因此听到她自陈姓阮，又是顺化府人，张越知道必是本地交人无疑。只是，那一口说得极好带着北地口音的汉语，仍是让他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再盘问两句时，那个阮氏突然开口说话了。

    “民女曾经听人提到过张大人，深知您明察秋毫，心怀仁德，求大人赦免我的哥哥！他虽然曾经为叛逆制造火器，但只是被裹挟，并不是真心为叛逆效力！”

    不料想她一开口竟是求恳，张越不禁吃了一惊。顺化府顺利克复之后，依照之前朱瞻基的朱批，柳升将平民百姓既往不咎，从叛逆起事者依军职分类惩处，而那些附逆的匠人从事等等也是分门别类地看押，有的会被带入内地为奴，有的则是会被阉割送入京师，还有的则是将就地斩首。对于这样的恳求，张越原本不准备理会，可听到火器两个字，他立时上了心。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阮氏原本只是抱着一线希望恳求，张越这一问，她顿时知道这根救命稻草抓对了，连忙解释道：“大人，民女的哥哥姓阮名秦，制造的是神枪，我一家都是被叛逆抓去的。因为有人出首，说军中的神枪都是他监工造的，他还是率先举家投靠的陈天宝，所以那些军爷定了他的死罪！请大人明鉴，民女家里祖传就是制造火器，不少手艺都是外头传来的，从来都是安分守己，对天朝绝无贰心。”

    “不要说了！”

    张越想起之前打下顺化府时，确实发现贼军之中装备了不少火器，而且据柳升所说，威力也远远比从前安南神枪更大，心头不禁大动。他还记得，当初在打下安南之后，胡朝的伪帝胡汉苍之兄胡元澄，也就是黎澄曾因为精擅火器被朱棣任命督造火器，一举从神枪开发出了神威烈火夜叉铳、单飞神火箭、三只虎钺、九矢钻心神毒火雷炮等等，若是这阮氏的哥哥也是人才，倒不妨网开一面。然而，是真是假还得先派人查问清楚，否则岂非被人诓骗了去？

    翠湖沐王府。

    屋子里的缠枝牡丹银薰炉中焚着百合香，烛台上南海蜜烛的火焰簌簌跳动着，映照着灯光下程夫人的锦衣华服更加光彩夺目。大约是快过年的缘故，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镂金妆花缎云雁衔花纹样的对襟衫，外头罩着沉香色的窄袖褙子，再加上金梁冠上的镶蓝宝石蝴蝶金簪，看上去越发雍容华贵。然而，妆容整齐的她这会儿却一面说一面用绢帕擦着脸，眼睛红红的。

    对面的方水心则是妆容俭朴得多，虽则住进沐王府之后，除却出入并不自由，衣食等等并不短缺，首饰衣服都是一套套上好的送进来，但她素来不看重这些，也无心修饰什么面容。虽只是二十四五风华正好的年纪，瞧着竟是比程夫人更老相些。此时此刻，她更是浑然没留意那灯光下的珠光宝气彩绣辉煌，完全被那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给震住了。

    “他真的死了……不可能，他向来逢凶化吉，怎么可能就死了！”

    “妹妹，这是从交阯专门送来的消息，我骗你做什么！”程夫人本能地垂下头转过身去，随即闷声说，“我实在是不忍心妹妹就这么带着孩子走，于是老爷特地派人送了信过去给阳武伯，结果哪知道正好赶在他弥留之际……听说阳武伯听到你离开的消息，当即吐了血，临去前还说对不起你和孩子，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回京去，也不会害了你。他还说，今世遇到你已经娶了妻，再没有其余的办法，只盼来世遇着你的时候他未娶，你未嫁……”

    “他真的这么说……”

    方水心已经无心再听程夫人说下去，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右手攥紧了帕子，左手则是无意识地死死抓着身下的锦绣坐垫。当初救下他之后，看着他说话沉稳，丝毫不像部族里那些男人莽撞；看着他武艺高强，谈吐又是从未见过的；看着他在父亲面前淡然而坐，脸上神采飞扬……一颗芳心就那么陷落了进去，浑然没想到原以为的一辈子相守竟然会落到那个结局。这回离开京城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独自把孩子养大，至死也不再见那个男人，只当孩子就此没了那个父亲，可是，他竟然死了，临死前还记着她！

    “妹妹不要太伤心了，你们母子俩尽管在这儿住着。虽说阳武伯不在，可我家老爷必定会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一样好好相待，决计不会委屈了他！”

    见方水心失魂落魄，程夫人知道戏肉已经做足，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又宽慰了两句，发觉人完全没有反应，便起身出了门去。待到了外头，她把这儿服侍的所有大小丫头都召集在了一块，淡淡地吩咐道：“如今她心绪不好，你们都离远些，不要打搅了她。记着，不得吩咐不要进去。不管有什么大动静，先回了我再说，不要自作主张！”

    “是。”

    等到出了这个偏院，程夫人才按着胸口深深吸气吐气，仿佛要把刚刚那番做作都排遣开来。在外头等候的丫头仆妇婆子忙上前来簇拥着她从夹道走，她却没留心这些，只是屈起手指头计算着张攸一行抵达的日子。

    为了稳妥，她先是让方水心注意到丫头的窃窃私语，继而又让一个“好心”的婆子在面前露了口风，继而又把芒市土司的态度辗转透给了方水心，才仿佛是捱不过去她的哀求，百般无奈下吐露了那些“遗言”。刚刚发觉那女人泪流满面时，她就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成了。

    只是，这会儿她的心里竟是一阵阵抽搐得厉害，脚下也有些不着力！

    “夫人，您不要紧吧？”

    旁边一个妈妈上来搀扶了一把，程夫人就顺势倚着她的手，依旧是默然往前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这么做是最妥当的。张家连丧事也办了，芒市土司又摆明了不会收留这个堂妹，就是张攸真到了这儿也不可能覆水重收，那还不如眼下一了百了，兴许那个孩子还能有个好前程。到了拐角处，她终于甩开了那妈妈的手，脚下也轻快了起来。

    与其带着一辈子的恨活下去，还不如带着那一丝掩不住的爱死了！

    程夫人走了不知道多久，方水心却仍是呆呆的。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僵硬地转着脑袋打量着屋子里这些东西。那一几一凳，一书一画，在她眼前仿佛都幻变成了在京城时自个屋子里的那些东西——张攸送了她很多东西，尽管她不懂也不认识好坏，每次收下的时候却仍是欢欢喜喜。只要他在身边，她便觉得大宅门的规矩还能捱着，便觉得心里还有盼头。可是，他终究是走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音信特意带给她。

    可是，原来他一去多年，竟然还是惦记她的！当初她就在他面前说过同生共死，如今他既然已经去了，她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儿子是他的，又有沐王府照应，将来必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无论她在不在都是一样，她可以随着他去，她应该随着他去……

    方水心强自支撑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角落处的柜子旁，用力一开门。由于力气太大，那抽屉一下子跟着重重掉在了地上，里头那把弯刀砰然落地，碰掉了上头镶嵌的两颗宝石。她却没去管那两颗不知道滚到哪儿去的宝石，径直把刀捡了起来，轻轻地摩挲着那黑色刀鞘，耳畔仿佛是想起了阿爸的话

    “男人是刀，女人就是刀鞘！”

    刀都没有了，还要刀鞘做什么！

    缓缓抽出了那把弯刀，方水心的目光完全陷落在了那一汪明亮的刀光中。一入豪门，这把刀再没有出过鞘，可是当她离开那豪门之后，为了保护自个儿和孩子，她这一路上便是用它披荆斩棘，这才成功找到了沐王府。如今，这把刀又有新的用途了。

    她轻轻地用手指抹过刀锋，缓缓闭上了眼睛，突然毫不犹豫地将其在颈项上头重重一拉。弯刀叮当落地的时候，她的眼前虽是一片血光，却仿佛又浮现出了桃林初见的一幕。

    那一片粉红色的落英缤纷中，永远藏着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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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二章 慧女报恩

﻿    第七百八十二章 慧女报恩

    正如安远侯柳升所说一般，赶在正月初一过年之前，大军成功扫平了叛军在南部的最后一个据点升华府义州，于是，军中上下将士无不是欢欣鼓舞，希冀着能过一个好年。未曾卷入叛乱的交阯军民在老尚书黄福的安抚下，也渐渐安定了下来，筹备起了过年的年货和其他用具，而从广东海路运送来的军粮和种子，更让遭了兵灾的百姓们有了盼头。

    而与此同时，那些首恶叛逆和军官家属等等则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柳升一想到几乎丢了性命的张攸，一气之下差点想要效仿当初英国公张辅筑京观的旧例，把之前斩杀的叛逆和后来俘虏的军民一体处死。只不过，既然有朱瞻基不可滥杀的朱批上谕，他便满不情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索性把这些人的处置都撂给了张越。

    他做了撒手大掌柜，于是在这大好的年节之前，张越便再次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朱瞻基的“仁慈”也仅仅是有限的，首恶叛逆陈天宝等人自然是押回京师，在献俘之后，和那些起兵造反的前辈一样，或是显戮于市，或是流放边疆，这些自然是不关他的事。然而，其下那些附逆也得根据罪行轻重杀上一大批，以震慑那些好乱的交人，还有便是驱赶这些军民俘虏入内地为奴，遴选相貌姣好者阉割送入宫……但最要紧的却不是杀人，而是挑选人才。

    时值年前，他更是收到了京师英国公张辅送来的信，除了得知克复清化府活捉陈天宝而大表高兴之外，临到末尾还额外提点了几句。

    “象奴阉童僧人等等都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些怀才抱德、明经能文、博学有才、聪明正直、孝弟力田、贤良方正、练达吏事、明习兵法及材武诸色之人。当初我征交阯回还，前述诸色人等共遣上京凡九千余，今兵事平定，你当尽心尽力选举贤能供国用。只要是能诚心悔过，纵使首恶也可一并随书上奏，不用顾忌。昔日太宗皇帝在时，曾赦黎季犛之子黎澄。此人之后一直于工部任职，从工部主事官至工部郎中，大大改良了军中火器。若是此等人才，何惜予命予官，使其尽力报效我朝？”

    彭十三深知张辅器重张越，此时见张越一边看信一边颔首，他便凑趣地笑问道：“老爷在信上怎么说的，可是大大夸奖了少爷，然后又提到京中在商议论功行赏？”

    “大堂伯怎会这般市侩？”张越随手把信递给了彭十三，见其看完之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把信折好了放回信封之中，他就说道，“皇上之前提到了选贤能，大堂伯又提了这么一笔，足可见所见略同，平定之功在其次，选才之功在其先。我让你打听那阮氏的兄长，你问得怎么样了？要真是能用的人就送上去，也能给黎澄做个帮手，要不是，也不用费事，我直接把阮氏送还安远侯就完了。”

    “看来，以后谁要是想在少爷你身上用美人计，那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乐呵呵开了个玩笑，彭十三才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仔仔细细地说起了阮氏一家的情形：“阮氏是名门之后，其祖阮圣训曾经事陈仁王为中书侍郎，而阮圣训正是黎澄祖父的外祖父，竟是还有些沾亲带故。之前陈天宝起兵，因得知阮氏的兄长阮秦善于制造火器，便派人将一家劫了过去。因阮秦制造火器在军中有些名气，又由于手艺高而得罪了不少人，于是之前官吏遴选的时候，便判了附逆大恶，按照惯例，其兄斩首，子女没为奴，她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她倒不是胡说八道。既然真是会制造火器的，你就传我的话，把他的名字从处死的名单上头拿掉，我再去见一见安远侯……人是他送给我的，总得知会一声。另外，我瞧你最近闲得很，我给你找个事情管管。那些列在处死名单上头的人，你去甄别一下，别因为人攀咬就杀错了人。还有阉童……算了，那件事你就莫管了。”

    平白无故给自己多了件麻烦事，彭十三不禁懊恼地摩挲着下巴，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而他一走，张越便依照旧言去见了柳升。一听是和黎澄有亲，又会造火器的人，曾经统管神机营的柳升不禁大感兴趣，详细追问了一番就笑开了。

    “你不愧是怜香惜玉，要是换做别人，哪里会听这么一个女人啰嗦，早就不耐烦地赶将出去了，倒是你居然还会仔细让人打听！处置那些叛逆的事情我原就交托给你了，要杀要荐全都随你的便，要是谁敢啰嗦，还有我呢！至于那个女人，随便你怎么处置！她哥哥要是能添个一官半职，这个做妹妹的自然感激你一辈子，你就是不要，她兴许也会以身相许……”

    原本是谈正事，结果却遭了这么一顿打趣，张越哪里还敢再呆下去，赶紧一番打岔之后落荒而逃。别说阮氏的美貌还不到祸国殃民的地步，就是真的国色天香，他如今有妻有妾，对什么报恩便需以身相许的俗套实在是没多大兴趣。回了屋子招来牛敢，他便吩咐其到那边屋子去对阮氏分说一声，却不料牛敢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大人，男女有别……”

    “我还会不知道男女有别，可难道还要我去找个女人来特意传话？你这头笨倔牛，直接到窗子外头喊一声，然后把话说清楚不就行了？”

    看到牛敢哑口无言，旋即摸着脑袋出去了，张越这才没好气地一笑，进了里屋翻出之前得到的那一摞名册，根据名字后头的几十字简述履历，拿着笔一个个勾了起来。就好比张辅当初那九千多个人绝不可能一一过目一样，他如今也没那个人力精力，所以对于这必然是良莠不齐的选贤名单，他也不可能逐个甄别，只能从那寥寥的介绍中分辨出可能有用的人。

    当初张辅就是送九千多人上去，朝廷收下之后也多半只是分到各地居住，不可能有官吏费那么大神一一查看。因此，宁滥勿缺固然是要的，但从里头精挑出来一些人也一样是要的，否则芝麻西瓜混在一块，岂不是白费功夫？

    “大人。”

    分辨出是牛敢的声音，张越不禁不耐烦地说道：“又来干什么，只是让你去传话，又没让你带话回来，不论她怎么说，你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大人，阮姑娘说是要来叩谢大人的恩德。”

    听到这句话，张越方才抬起了头，却见门口除了做出目不斜视表情的牛敢之外，还有满面泪光的阮氏。见她低头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他不禁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就对傻站着的牛敢挥了挥手。

    要是彭十三在，干这种事就牢靠多了！

    “大人大恩大德，民女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本该终身侍奉。但民女自知蒲柳之姿，难入贵人之眼，又别无他能，思前想后，民女觉得，自己或许能助大人了解本地人物。只求大人事成之后能放民女自由，让民女能和兄嫂家人团聚。”

    张越听到粉身碎骨这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听着听着，他不禁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头一次正色打量起了面前的这个少女。见其抬起头毫无惧色地直视着自己，又想到了那天夜里拿掉堵嘴布之后，她不说其他的话，直接便是恳求自己救救自己的哥哥，他不禁生出了几许赞赏。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他便问道：“你对本地才杰都很熟悉？”

    “是，本地精通文学和军略的人氏，包括四乡隐者，民女都很熟悉。大人若是不信，尽管说出人名来，民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聪慧的姑娘！

    随手翻了桌上的名册，张越便念了一个名字，果然，阮氏只是略一沉吟，便将此人出身和生平一一详述了一遍，比那名册简述何止详尽了十倍。欣喜之下，他又一连问了三人，确定阮氏之前所言并无丝毫虚假，他不禁笑着站起身来。

    “好，你起来！只要你助我遴选完了那几本名册，我就放你回去和你兄长团聚！”

    “多谢大人！”

    阮氏这时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慌忙再次磕头谢过。而瞧着她那喜不自胜的模样，张越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就是你不求，我也打算遣了你回家？”

    “民女知道。”阮氏屈膝起身，浑然不管额上通红一片，只是微微一笑道，“民女自幼就随兄长读书认字，深知这世上确有君子。大人那一夜能视民女若无物，必然是君子，所以绝不会借着救了兄长的事图什么报答。只是若就这样回家，不报君恩，民女这辈子也会过意不去，所以就想以此报恩，今后也能无牵无挂。”

    “好一个无牵无挂！”张越只觉得自己这一回果然是运气，柳升不过是随手送了一个暖床的美人，竟然能够让他拣到这样一个珍宝，不禁欣然点头道，“若你助我办好了此事，不但你哥哥必定能赦免，也能让更多人得益。不过，只有你一个未免不够。这样吧，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哥哥叫来，也能让你多个帮手。”

    闻听此言，阮氏欣喜若狂，慌忙再次伏拜谢过。等到出屋子的时候，她再也难掩心中情绪，赫然泪流满面。阮家虽说曾是陈朝名门，但这些年早就败落了，而因为长相还算秀美，这些年她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才保全清白，可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所幸上天让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还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否则她终究难逃薄命。

    正如阮氏承诺的一样，她很是尽心竭力地为张越整理出了那些顺化府和升华府两地真正值得一用的人。而相比她的妥帖周到，当阮秦被放出来之后，张越便见了一面，结果却发现她的这个兄长阮秦面相平平，人也不算精明，偏在火器上头真有几分狂热本领。拿着张越递过去的火器，他挑出了好些毛病缺点，滔滔不绝好一阵方才讪讪住了嘴。

    “这就是你那位表亲黎澄黎大人监工督造的，等回了京，我便荐你去和他做个同僚吧。”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尽管是感恩戴德，但阮秦对于张越留着他和妹妹一同帮忙，始终有些狐疑，这天趁着张越不在，周遭又没有别人，正在誊抄名单的他便站起身来，到了阮氏身边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阿乐，我瞧这位张大人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又是名门之后，仿佛也很器重你，怎的你在他面前一直不假辞色？咱们离家万里去了天朝的京师，难能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就该趁着机会好好把握住了。有这等权贵庇护，你将来……”

    “哥，你以为他是那种喜欢自荐枕席的男人？还是你以为你妹子是天姿国色的美人？”

    阮氏丢下笔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我存着那份攀高枝的心思，你以为我还能替你寻到这份立功的差事？只要你日后谋得一官半职，自然能给我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我不自荐枕席，今次咱们让张大人立下功劳，来日他就不会庇护你？这天底下的姻亲也分三六九等，把自家女儿或妹子送上门给人家做妾，无论在陈朝还是胡朝，不都被人瞧不起？”

    正在窗外的张越听见这义正词严的一番话，忍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一转头，却瞥见彭十三也正在那儿笑呵呵地揪着下颌刚刚长出来的几根胡子。两人到了另一边檐下，彭十三就竖起大拇指说：“少爷你之前给我的册子我拿出去找妥当人看过，人都是赞你明察秋毫！有些女人是看似聪明实则糊涂，这位却是里外都聪明，难得难得！交人我也见过不少，能遇到这样识大体的，偏又是女子，真是好福气！”

    “这便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张越正笑着，就听到外头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随即又是众多人的欢呼。看着同样笑呵呵的彭十三，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又是一年除夕夜，到了明天就又长一岁了！”

    “我是长年纪就是老，少爷你却是长年纪就是好。你年岁越大，此番回朝入部院或是其他就越是容易，不是吗？”

    听着这句虽俗却真实的大实话，张越不禁点了点头。明天便是大年初一，大军既然得胜，他回去的日子也差不多近了，只不知道此刻应到了云南府昆明县的父亲和二伯父一行如今如何，也不知道还在广州的家人们眼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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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 伤往昔，念血脉，思结援

﻿    第七百八十三章 伤往昔，念血脉，思结援

    同样是大过年，翠海沐王府别院却没什么过节的气氛。一来是黔国公沐晟领兵在外尚未回归，随时有可能往交阯进兵，虽然听说那儿的仗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二来是阳武伯张攸一行之前刚刚抵达，上上下下不但要忙着伺候，还要安排随行的其他人等；至于其三，那便是只有几个程夫人顶顶心腹的人才知道的隐秘消息了。

    阳武伯张攸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故地重游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方水心的死讯。他在交阯镇守这些年从来没有回过京，东方氏间或有信过来，不过都是张超张起兄弟代笔，说些京城的大事和儿女的状况，顶多是偶尔有一笔提及方水心给他生的儿子。他昔日喜欢过她的明艳开朗，可相处多了，却也知道她的性子和大宅门格格不入，再加上常常闹腾，久而久之就有些厌倦，离得远了虽也想起，可总没有专写信捎话给她的道理。在他的心里，建功立业远远盖过儿女情长，更何况之后每每细想，他就能觉察到沐晟主婚的另一层意思。

    然而，她竟然从家里跑了出来，还是听说他重伤难救的消息而引刀自尽！

    “爹……”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母子皆亡办了丧事的事情，之前你为何只字不提？”

    张超从小就是在祖母和母亲跟前长大，和父亲并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印象中张攸虽偶尔也会沉下脸摆老子的架子，但多数时候却是开朗的人。此时那样额头青筋毕露的凶狠模样，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得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虽然很想说是因为让父亲安心养病方才暂时隐瞒，但他心里却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为了那场丧事，他和张起兄弟俩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可却被母亲那番气恼的话压了下去。

    “她跑了一次又一次，这么回回折腾下去，家里还要不要过了，咱们张家还要不要脸面？找了一个月都不见人，也不像上回那样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就权当她死了！我当初是气不过你爹带回来这么一个刺头，可自从她跑了那么一回，老太太临去时又嘱咐过，我哪个月不是照自己的份给她供给，衣食没缺过，丫头婆子任她使唤，也不要她到跟前来立什么规矩，就这样她还是要走，谁能拦得住？”

    犹豫了良久，张超终究是心里憋气，当下就把母亲的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听了这话，刚刚还气急败坏的张攸顿时跌坐了下来，久久无言。告诫张越的那会儿，他就已经知道当初这门亲事结得莽撞，可从前想着沐晟对他的仕途有助，方水心又确实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若是知道会闹成现在这般局面，他可还会娶她？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桃花林中那双明亮得犹如一汪清泉般的眼睛。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听出父亲声音中明显的疲惫和无奈，张超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咬咬牙就去了隔壁院子。在门外使丫头通报了一声，听见张倬唤了，他才进了门，到了西边屋子，见张倬放下笔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他叫了一声三叔，随即就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捧着脸不吭声。

    张倬知道二房父子俩如今在闹什么别扭，心里自也叹息，更知道眼下最棘手的不是别人，却是那个孩子。于是，挑拣着话语安慰了张超两句，他就问道：“如今你爹方寸已乱，大约也没心思想别的。丧事沐王府按着远亲的例子操办了，但孩子毕竟还留着，他是你爹的嫡亲血脉。京师办了丧事，这孩子究竟该如何安置，你得帮你爹想想。”

    “还有什么可说的，那是我的嫡亲弟弟，自然要带回家去……”张超艰难地抬起了头，见张倬叹了一口气，他又低声说，“母亲有母亲的苦处，父亲有父亲的难处，方姨娘……我去看过他，小小年纪还不懂得什么事情，我哄了他一阵子，他倒是对我还亲近。不如便对人说那是父亲在沐王府看着喜欢收作义子的，三叔觉得如何？程夫人几次三番道歉，说倘若没法子就把孩子留在沐王府，她会当成自个的儿子看待，可家族血脉怎么能流失在外？”

    尽管觉得张超这一招义子实在是说不上好，但思来想去，张倬也想不出更稳妥的办法，只得点了点头，说来日等张攸情形好些，他再过去说。叔侄俩正在说话，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说是奉夫人之命送来了野鸡崽子火锅。

    须臾，两个丫头便抬着一张小方桌进来，却是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等摆好了，前头那丫头垂手屈膝行礼说：“夫人说，大过年的，之前那顿饭又吃得冷清，所以外头正好送来了新鲜野味，就让奴婢拿来让老大人和超少爷尝一尝，权当夜宵了。夫人还让奴婢转告喜讯，说是交阯那边有信送来，南边的最后一州也已经拿了下来，交阯已经几乎全部克复，不日便能凯旋。京师也有信使来，说是朝中打算召小张大人尽快回京。”

    虽说屋子里须臾就弥漫着火锅的香气，张倬那顿年夜饭也没吃多少，但这会儿他毫无恶意，反而是丫头所说的那两个消息更让他留心。思忖片刻，他就开口说道：“事关重大，我这个为人父的有些放心不下，不知夫人如今可有空闲？”

    那丫头来之前就得了程夫人的吩咐，闻言立刻笑道：“夫人正在斌少爷房里，老大人若是要见，请随奴婢来。”

    听得此语，张倬就嘱咐张超在房里自用，自己则是起身跟了出去。翠海别院规制极大，他们这一行占的是西大院，眼下出了北面角门，沿夹道先是往东，继而再转往南，东面一带全都是下人的屋子，此刻因着是过年，都还点着灯。跟着提灯笼的婢女入了后廊东角门，便是程夫人的后院。他经人引着入内时，恰好沐晟的长子沐斌也在，沐斌连忙行了晚辈的礼。

    “这么晚了还来惊扰夫人，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乍然得知消息，不免想着我那儿子。”

    “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若是我家斌儿在那种兵荒马乱的地方，我只怕比世弟更不堪。”

    程夫人笑着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沐斌，脸上满是慈爱。吩咐身旁的妈妈把先后两封信全都给张倬看了，她又感慨道：“早听说你家里是一匹千里驹，这回到了咱们南边，我才真正知道，传言竟是不但没夸大，反而犹有不如。交阯的消息是确凿无疑，至于朝中的消息……斌儿，你来给你世叔说一说。”

    沐斌年近三十却尚未离开父母身边一步，对于比自己年轻却名声赫赫的张越自然很有一些好奇，但此时母亲问的是京师的事，他就清了清嗓子，说起了京师部堂阁院之间的纷争，末了又添了一句：“据京中传来的消息，如今皇上流露出立储的口风，群臣之间各有各的意见，而内阁杨学士正在争取主持会试。谁都知道皇上和元节世弟非比一般君臣情分，想着让他尽快回去也很自然，身边也能多一个出谋划策的人。”

    “多嘴，皇上的心意也是你揣测的？”

    程夫人沉着脸训了沐斌一句，旋即才对张倬笑道：“他年轻不懂事，你只听过就罢了，这些事情也不是操心就能解决的。倒是如今大过年的，你们这一行里头只有两个年纪十二三的小丫头，不知冷也不知热，虽然我选了几个丫头过去，可这几天冷眼瞧着却都粗笨得很。阳武伯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我也不好添人，倒是世弟和超哥身边，不妨再添一个灵巧能干的照料起居，毕竟这一养病恐怕得三五个月，免得别人说沐家连个人都不舍得……”

    张倬虽说做官本事寻常，为人处事却称得上是人精，程夫人说了一小截他就醒悟到其中三味，因此不待程夫人说完，他就赶紧摇头道：“不是我要回绝夫人好意，此番打扰原本就已经过意不去了，更何况添人。超哥当初是在女人上头栽过跟斗的，为此将来甚至无望承袭爵位，老太太在的时候就严令，今后不许在他身边再添人，免得再出了事不好收场。”

    他直接把已故的顾氏拿出来当挡箭牌，甚至干脆半明半暗地点出了张超当年的事，旋即也不等程夫人再说什么，又叹了一口气说：“至于我就更不用提了，少时夫妻老来伴，都老大不小了，又不是年轻人，那点心思早就淡了，没来由耽误了别人。再说了，我也常常出门，不过是起居而已，就算没人服侍，自己也能应付得来。”

    程夫人隐约也听说过张超当年似乎是因为外室而惹恼了朱棣被贬，于是自然不会再多说，毕竟阳武伯一支多半也会沉寂一阵子。至于张倬，沐晟谈笑间也说起过张倬惧内，她不过是当成玩笑话听了，此时方才醒悟到这竟然是真的，心里不禁嫉妒起了孙氏。

    沐晟也说过什么少年夫妻老来伴，可那些下属和部族不时有美貌少女送进府来，一年到头就是不正经纳妾，也会收上两三个丫头，而送出去给其余部将的更多。不过，那些姬妾便犹如阿猫阿狗似的，来来去去也不知道淘换了多少，有什么记挂的？她是国公夫人，毕竟不能像孙氏那样，给丈夫留一个惧内的名声！

    沐斌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了张倬来，心想有其子必有其父，张越那么能干，张倬在仕途上却仿佛没有什么建树，是不是就因为他的惧内？见程夫人丢过来一个眼色，他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世叔，京城还有消息过来，侄儿过完年得往京师去拜谒皇上，此后当入国子监读书。四叔人在南京，三叔得帮忙父亲料理军务，京师那边竟是没人了。侄儿年轻，不少地方都得有人提点，到了京师之后，也请您一家庇护一二。”

    这话说得谦和婉转，可张倬听着却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倘若这里坐着的乃是英国公张辅，那自然是能够轻轻巧巧地答应了起来。可他只是托着儿子的福才得了二品官，又没有爵位，对方却是国公世子，用得着眼巴巴来求他？此时此刻，他连忙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这庇护二字哪里敢当，就是看在这么多年来沐世兄和我打过无数交道的份上，贤侄就是不说，我也理当多加照拂。贤侄若是在京师有什么不便之处，但只要我力所能及的，自然是绝不敢辞。”

    见张倬虽答应了，但除却强调力所能及，还小心翼翼地把张越从中摘掉，程夫人自是有几分不悦。然而，倘若可能，她完全不想让嫡亲的儿子离开身边，此时想想之前得到的消息和沐晟捎来的口信，她便半真半假地感慨了一通，话里话外透出儿子进京这是圣意。等到张倬告辞离去，她才疲惫地往后头靠了靠，又抬头端详着沐斌。

    “沐氏镇守云南，你爹是国公，掌握通省兵权，你三叔也掌着都司的事，布政司按察司凡有事全都得先报咱们沐家，这虽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但终究是容易招人忌。先头是妻儿家眷都留在京城，眼下虽都在云南，可日后每代往京城国子监读书，随即又在京师住着，恐怕要成为定例了……沐家在云南固然是势大，可京师那地方水深，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你爹说了，英国公已经是极致了，在朝堂上恐怕是摆设居多，不能一味帮你，但张越还年轻，上升的地步无限。”

    “母亲放心，这些儿子都知道。只要儿子不任性妄为，纵使那些文官再讨厌，也难能奈何得了我。”沐斌却比父亲多了些锐意，微微一笑后，声音便低了下来，“再说，那么多勋贵中间，多有人才，凭什么事事便得听那些文官的？咱们勋贵子弟中间若是能多出几个张元节这样的人才，将来才不会被撇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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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 京城钦使，天子口信

﻿    第七百八十四章 京城钦使，天子口信

    由于之前交址尚未平定，除了朝廷的公文可以通过驿站快马传递之外，其余的书信等等无不是滞后，诸如英国公安远侯这样的京师豪门，自然还能通过自个的权势威望送信过来，但其他人就没有那样的能耐了。于是，直到过了二月十五，广州的第一封家书方才辗转送到了张越的手上，那落款时间却是年前。也就是说，这样一封信在路上竟是走了足足一个半月。

    尽管如今正值海上北风大起之际，但杜绾为了避免闲话，并没有托那些运粮的海船传递家书，而是辗转通过一户广东往交址寻亲的人家，这才把东西送到了。有了这层关系，张越自是为其人开了方便之门，而瞅着那一张张字迹不同的信笺，他亦是觉得心头开朗。

    头一张纸自然是杜绾写的，开篇第一句便是告诉了他一个喜讯，却是他走之后没多久，琥珀便诊出了喜脉，如今正在家中休养。张越得知自是喜上眉梢，待看到信上末了两句话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杜绾仿佛是不经意地提到，年前朝廷下旨祭祀海神，由于提督市舶司太监张谦领衔，广东巡按御史于谦便借故没去，布政司去的是右布政使项少渊。虽说就是只言片语，但张越深知杜绾的习惯，因此觉察到这其中的蹊跷，心里少不得思量了一番。

    第二张纸上却只是不甚工整的几句话，也没什么咬文嚼字，放眼看去全都是唠叨，信纸也有些皱巴巴的。猜测那是母亲亲自写的，仿佛还掉过眼泪在上头，张越捏着轻飘飘的信纸，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等挪到了第三张，他不禁眼睛一亮。前面一半是张赴，不过是规规矩矩地汇报这些日子的武艺进展；后头是静官，却是炫耀似的说自己怎么孝敬祖母母亲，怎么尊敬叔父，怎么照顾弟弟妹妹，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纸，笔迹虽稚嫩，看得出来也花了不少功夫。单单这些字，就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写全。

    再后头便是秋痕和琥珀。一个是稍有些呆板的小楷，一个是娟秀的行书，字里行间全都是说自个在家很好，让他在外多加小心，满是嘘寒问暖之意。

    把五张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张越就发现，这实在是一封鼓鼓囊囊的信，不禁莞尔。

    如今已经回师清化府，不日就要回转交州府，这用兵接下来算是告一段落了，而选人才的事也基本上已经完成。毕竟，除了南部之外，老黄福对中部和北部的情形了若指掌，不用他再多事。沐晟的大军已经从蒙自县依次渐退，而柳升麾下的人却得有不少留在本地，弥补屯田军和其他等等的空缺。将官们都已经在计算归期，不论文武都是一样。

    但他之前上书的交址选官一事却至今尚未有回文，朝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搁置了，还是在忙着其他，亦或是还在争执官员俸禄那些事？

    “张大人，传旨的钦使已经在清化府外十里，柳大帅请您赶紧换一身衣裳，过去迎候！”

    正在沉吟的张越眉头一挑，立刻收拾好了那封家书，随即叫了一个家将进来。武官行军自然是着盔甲军袍，而文官随同，为了起居方便，自然不会还穿什么纻丝绉纱之类的官袍，全都是什么轻便穿什么。而这会儿穿戴好了那一身许久不穿的繁复朝服，他只觉得浑身上下被拘得死死的，连走路都有些不习惯。

    由于这是正经的诰敕，负责宣读的是一员中官和两员锦衣卫官，随同还有内监锦衣卫数十人，所以此前一日已经行了迎接的礼仪，如今是正式将人迎入开读。先是列金鼓旗仗，旋即由安远侯柳升带领诸将官出郭相迎，等把人接到了清化府衙的龙亭，众人便依礼五拜接旨。大半日的折腾下来，众人全都是跟在前人后头亦步亦趋，直到那高亮的嗓子响起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由于是文武分列，张越的位子仅次于大病初愈的李庆。正如他所料，诏书中少不得宣捷、献俘等等字眼，但时间却只是提了三个月之后，并没有什么论功行赏，大约是得等回到京师再颁。除了这个，便是保定伯梁铭配副将军印，任镇守交址总兵官，陈洽以尚书治交址三司事，黄福待交址安定之后上京，解送交址所挑的三千余人才，并没有其他太新鲜的言辞。但是，在这些之外，却是让他即刻启程上京。

    这一番行礼等等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一想到回京，虽说只是三个月后，但上上下下一群人都是深觉振奋。而由于张越是头一个走的，晚上他少不得摆酒请了柳升李庆等几人，直到月上树梢方才借着酒醉离开。他在蒙混上头也是老油子了，之前看着来者不拒，其实却没多少是真正喝下肚的，回到屋子里一盏醒酒汤喝完，总算是缓过了气来。

    “安远侯也就算了，其他人竟然也都这么起哄，要不是做了准备，我非得醉死不可！”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张越就对彭十三说，“你带几个人先回广州报信，让她们选好日子启程上路回京，亦或是等琥珀分娩之后再走。这一趟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叫我回去，大约是另有他用。”

    彭十三答应一声便往外走，可他才刚出去，张越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声，不一会儿，彭十三竟然领着一个人回转了来。虽然那人青衣小帽看着朴素得很，但张越早练就了火眼金睛，只一眼就发现，那赫然是随侍今次宣旨中官的一个小宦官。

    “小的见过张大人！”

    瞧见那小太监二话不说就趴在地上磕头，张越不禁一愣，连忙吩咐其起来。还不等他询问来历，来人便自报家门，说是东厂督公陆丰的干孙，这次锦衣卫传旨，陆丰便轻轻巧巧把他塞了进来。把这些交待了清楚，他就垂手而立规规矩矩地说：“小的这回出来时，陆公公带小的见了皇上。有人告发云南沐王府侵占民间田土，所以皇上让大人走一趟云南，带上沐晟之子沐斌一起上京。”

    听到侵占田土四个字，张越不过是微微一愣就哂然一笑——很明显，朝廷是并不想追究这件事，否则不论是另派人去查，还是让他顺道过去的时候查问分明，都是解决之道，不用特意提起让他和沐晟的嫡长子沐斌同行。看来，沐家镇守云南统辖上下兵权，早年朝中没有异议，如今却是也有些别的声音了。

    要不是如今的云南已经离不开沐氏，恐怕那镇守两个字，也会变成京堂们的靶子。

    “我知道了，等启程之后，我走蒙自县，经云贵湖广河南入京就是。”

    那小太监见张越说话和气，心里的七上八下也少了许多，忙又笑道：“皇上还说，让您路上不用着急，省得路途奔波病了，到了京城还得调理，给了别人借口。另外，公公还让小的捎话，您提醒他的事他已经在留心了。不过是一个野心过剩的狗东西，借着这一回的大风大浪，三两下就能把人整倒，让您只管放心！”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但张越心中自是敞亮。虽说没了王振保不齐有什么张振等等，就是陆丰本人，也是一样野心勃勃的家伙，但有文化的太监总比没文化的太监难对付得多。欣然一笑，他正打算让彭十三打赏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突然想到了大风大浪四个字。

    “最近朝中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那小太监能被选中来单独传话，自然是一点就透的伶俐人，忙笑道：“有个不着调的御史傻呆呆地上书，说什么废中官守备地方，废内书堂等等，结果是闹得皇上大发雷霆，都察院好几个御史跟着上书，就连顾都宪也有些焦头烂额。除了这个，朝堂上的几位阁老和部堂们也为了好些事情争执不下，总之，等张大人您回去之后就知道了。”

    联想到此前杜绾信上提到于谦在祭海神时缺席，张越终于醒悟到这回真是出了大事，顿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让彭十三打赏了之后把人带出去。按着两边的太阳穴，他又想起了那回对于谦说的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随即摇了摇头。

    内书堂的事部堂阁老全都装哑巴，他竟然直接揭了出来，而且还直接说出要废中官守备地方！历史上的于谦仿佛没管这一茬吧，否则他怎么能在宣德到正统的十几年间升到兵部尚书？如今这一道乍然爆发的奏疏，只怕震得宫里宫外都是震撼莫名。不过，都察院竟是有人跟着上书，足可见顾佐清理都察院的效果还不错。不管怎么说，此事都得等他回京才能管。

    既然是有了圣意，张越的几个家将随从自然是连夜打点行李，他自个正准备歇下的时候，外头就有人报说，阮家托人送来了东西。待到送进来一看，他就发现里头是几个瓷瓶装着的丸药、半匣子沉香、几张香料配方、各色象牙雕刻的小玩意儿，此外便是一张素笺。

    素笺上头写了些感谢的言辞，又拜托张越在回京之后能否向兵部郎中黎澄举荐一下自己的哥哥阮秦，两家有亲，之后也想请黎澄多多照应。末了又提及了沉香和香料，说是送给张越的母亲孙氏和夫人杜绾，而各色象牙雕刻小玩意则是给小孩子玩耍，至于丸药则是对毒伤有特效，转呈阳武伯，总之是语句婉转妥帖。

    “她倒是安排周到，她大约知道我这次带不了多少东西，因此都是些轻便玩意。老彭，你回广州的时候捎带上这些，也不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彭十三笑呵呵地接过了那个雕漆红木匣子，瞥了一眼上头精巧的锁扣，随即笑眯眯地挤了挤眼睛，再没有多话就去了。之前张倬带走了好些人，张越又带走了好些人，留在广州的人手已经不多。若是要杜绾等人从广州起行赴京，他至少得把如今的家丁随从分上一半回去，这才能保证沿途平安。毕竟，张越这一走，安远侯柳升是必定要拨人送到蒙自县的。

    既然知道张越之后会和沐王府的世子沐斌同行，老奸巨猾的彭十三只留下了牛敢等四个家将，其余人全都跟他回广州。果然，次日启程的时候，安远侯柳升很是爽快地拨了一百名军士护送张越到云南蒙自县。到了那里，地头蛇沐家自然会有人迎候，那时候就不用他操心了。临行前，张越和李庆黄福陈洽史安陈镛等人一一告别，对史安和陈镛自然有额外嘱咐。

    交址北境道路已经全部贯通，再先后几次大军的清剿下，别说叛逆，就连山贼也少了许多。蓄势已久的陈天宝起事只用了那么一丁点时间就宣告失败，而郑和率神威舰问罪占城的消息也散布了开来，各地蠢蠢欲动的豪族都进入了蛰伏状态。这一两个月来，他们都遇到了本地领民的闹事等等各种麻烦，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一切很简单，豪族以各种方式在官府所定的税赋上不断加成，偏偏在大战的时候也不曾改过，如今一经煽动，自然是激起了另一种潜藏的仇恨。只不过，如今始作俑者却是匆匆离去，在他的身后，一大批土生土长的交人精英也将在不久的未来被迁徙到中原。

    张辅之前的大战和人才掠夺让交人元气大伤，但这一次又是一次真正的伤筋动骨。

    交州府到蒙自县，若大军行进至少得个把月，但张越日行夜宿，只用了半个月就抵达了临安府的蒙自县。此时沐晟大军都已经散回各地卫所，但预先得到消息的沐晟早已派出了家将苏明率领精锐军士在此等候。于是，负责护送的军士交割了差事，领了张越的丰厚打赏，高高兴兴地回了交址，而苏明则是包下了县内最大的酒楼宴请张越。

    张越至今还记得《鹿鼎记》中的刘白方苏四大家将，席间自是少不得打量这个沐晟身边极其得力之人；而苏明久闻张越的赫赫声名，频频敬酒的同时也在仔细端详着这个惊人年轻的高官，越看越觉得对方和自家大少爷没什么不同，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可酒酣之际，张越借醉提到此行要和沐斌同去北京，却让他悚然而惊。

    饮宴过后请张越回房休息的时候，瞧着酒醉的张越在彭十三的搀扶下仿佛无知无觉似的进了屋子，他忍不住想起了翠湖沐王府已经预先做好的安排，眉头不禁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看情形张越竟是已经预备了此事，定然是得了京中信息。既然大少爷到京师还需要人家照应，他得向老爷进言，那美人计需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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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 赫赫沐王府

﻿    第七百八十五章 赫赫沐王府

    蒙自县北距云南府昆明县四百八十里，张越在苏明等人的护卫下，一路缓行，先经阿迷州，过盘江，三日之后在澂江府休息了一夜，最后赏了滇池的风光，这才抵达了地头。这一路上，多有闻讯赶来的当地土官土人等等奉献食物代为问安，态度极其恭敬，马队所行之处，无论官民商贾全数让路，每到州县，都是住在当地的驿站或是官府。领略了沐氏的威势，张越心中越发了然，须知就连洪武朝分封各地的藩王，也难比如今沐氏在云南的风光。

    翠海水光潋滟，清回秀澈，垂柳摇曳，湖水赤旱不竭，东北面水中有九泉涌水，曾经有土人在此种植大片千叶莲，每到莲花盛开之际，放眼望去翠色映着粉红姣白，格外妩媚，乃是昆明一景。沐英在此洗马之后，号曰柳营，乃是练兵之处，到了沐晟大兴土木，这里就成了沐王府最大的一处别业。沐晟酷爱此地，一年到头多半时候都在这里居住，反而是城内正经的宅邸很少呆。因此，张越一行自是径直到了这里。

    既然贵为黔国公，而张越又不是以钦使的身份前来，沐晟自然不会亲自到门口相迎，而是让嫡长子沐斌代劳。尽管如此，大门口一下子在大门口摆开了两行侍卫，又是世子亲迎的场面，周边庶民百姓自然心怀好奇。只不过，因张越一行乃是苏明带着一大队亲兵随侍，旁人就是再张望也瞧不出端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入了那别院大门。

    虽没有明旨，但毕竟是人捎带的明话，因此张越和沐斌一路往里行，便将此行来意说了个清楚明白。而沐斌亦是早猜到了这一点，倒是对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张越生出了不少好感，便打消了父亲之前嘱咐让自己大倒苦水的主意，而是停下步子举手行了一揖。

    “多谢元节贤弟据实相告。”

    “世兄客气了。你还从未离过云南，此去京城相隔万里，有个人结伴同行也能稳妥些。再说，我家父亲和伯父大哥叨扰多日，要说谢，也是我该说这个字。我这一路同贵府家将同行而来，眼见各地安定，土人宾服，足可见沐氏功高。你是将门出身，于军略上头家学渊源自不必说，此次你去京师国子监，一来是循旧例，二来也是皇上的亲近之意。”

    尽管已故的伯父沐春和父亲沐晟在洪武朝都曾经在南京读过书，但沐斌毕竟甫一落地就在云南，此前还从未离开过。这一回父亲母亲都有些忧心忡忡，他自然能体会到这次召他上京的深意——除了天子疑忌，哪里还会有第二种可能？可张越这一提点，他一下子想到了另外一个关键的地方。靠着贿赂朝贵维持沐氏声名，又怎能及得上他自个给皇帝留下好印象？

    张越见沐斌那种客气有礼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热络亲切，哪里不知道对方是领略了自己的意思，也算是放下了心。这一路的见闻再加上之前就得知沐氏在云南广占田土等等，他心里明白，一向被人称之为忠烈的沐氏也难脱豪族本色。但不管沐晟之前领兵在蒙自县按兵不动是出于什么考虑，沐氏又在云南占了多少田土，镇守这种各族杂居的地方非沐家不可，更何况如今麓川思氏仍是边疆大患。

    既然如此，他需要做的自然是替天子安抚，而不是贸贸然去揭那个盖子。

    别院正堂上书“黔宁”二字，乃是朱棣即位之后亲笔所书赐给沐王府的。因为昔日朱元璋已经为沐王府正堂题匾，为了尊崇太祖，又不能让朱棣失了体面，这二字自然就挂在别院正堂。张越随沐斌进门之后，现在牌匾下拈香行礼，然后便跟着沐斌来到了隔壁的屋子，在这儿以世交晚辈的礼见了黔国公沐晟。

    这是张越第一次见到沐晟。沐晟比张辅年长七岁，如今已年近六旬，眼眸神光奕奕，瘦削的脸上亦不见多少皱纹。此时，他身上穿着家常的半旧天青色金玉满堂纹样的盘领右衽衫子，坐得四平八稳。大约是一贯少笑容的关系，此时他虽嘴角微微上翘，瞧着却也是十分严肃，但寥寥数语间，他却大多都是说当年和英国公张辅一起打交阯的旧事，别的一概不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问交阯军情，而张越回答。

    沐晟平素对下属言语很少，今日见张越，自然也不会说太多的话，待到一旁侍立的沐斌提醒如今已近中午，该是用饭的时候，他便冲张越点点头，说都司衙门那边早有人说还有事禀报，只让儿子沐斌相陪，自己则先离去了。

    他这一走，沐斌便轻松了许多，笑吟吟地对张越说：“贤弟也应该听说过咱们这儿四季如春的好天气。今日春光好，闷在房中吃饭未免无趣。这翠海最漂亮的地方就在于一个水字，你征战辛劳，这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到后头水榭中去散散心如何？我知道你还得拜见世叔他们，这样，我再让人去请他们同来。既然是调养，到外头多走一走也好。”

    “也好，那就叨扰世兄了。”

    虽建有沐王府别业，但由于沐英之前立下的规矩，整个翠海仍是供当地土人和渔民种莲捕鱼捕虾等等，只在宴请宾客时警戒不许外人出入。此时，漫步在遍植柳树的小路上，头上是明媚灿烂的阳光，迎面是带着花香的清新春风，张越自是觉得惬意，待到看见一群下人簇拥着几个人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尽管父子俩分别也不过是数月，但此前交阯打仗，张攸重伤未愈，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直到瞧见一行人气色都还好，他方才连忙上前行礼。

    张倬素来是瞧见儿子心里就欢喜，父子相见，他掩不住关切，询问了好一番话，这才想起张攸仍在自己身后，忙让开了身子。然而，张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多话。

    昆明的天气本就是四季如春，无论哪个季节都会有绚烂的鲜花，此时的水榭周围也是如此，红的紫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艳丽芬芳，再加上和煦温暖的风，自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一顿饭用完，沐斌知情识趣，让人送了张家人一行回房，这才离开了。而张超陪着张越说了几句话，见父亲张攸倦意上来，就亲自推了父亲回房休息，留着地方给张倬张越父子。

    “在这儿养息了这么久，爹爹瞧着倒是胖了一些，精神也比之前在交州府好多了。”

    “这边上下都是照应得周到，再加上除了何太医之外，黔国公还额外请了好几位大夫与何太医一起商议，再加上你二伯父毒拔除得差不多了，不会像之前那样垂危，我这担子就轻得多了，自然不用像之前在交州府那样时刻提心吊胆。”

    说到这里，张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张越，也笑道：“黔国公虽说这交阯确实是万事顺遂，可你和当初在广州时相比还是憔悴了不少。也好，等回到京师，也免得都察院那些御史挑刺说你去了一趟交南反倒胖了……对了，别的先不说，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张越听父亲说着说着竟然打趣起了自己，不禁嘿嘿一笑，可都察院这三个字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尽管他也曾经挂过右佥都御史的头衔。然而，张倬接下来那种郑重其事的口气却让他立刻收回了胡思乱想的念头。他很清楚，若不是至关紧要，父亲绝不会甫一见面就提起。

    果然，等到张倬一说完，他立时眉头紧皱，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水心在去年不但是又跑了，而且还平安找到了数千里之外的黔国公府！最麻烦的是，京师的二伯母东方氏这次干脆用了最狠辣的一招，直接把丧事办完了，堵上了这一对母子再回张家的路。可是，那位已经是当家主母的阳武伯夫人怎么就不想一想，万一事情败露又是如何？

    而且，方水心竟然是死了，在张攸抵达昆明的时候，她已经是拔剑自刎香消玉殒，原因竟然是因为从下人口中得知张攸重伤垂危！

    “越儿……”

    “二伯父怎么说？”

    “你二伯父自从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等到人落葬之后，更是几乎没怎么开过口，平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呆呆地坐着。你大哥又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平日虽推着他四处走动散心，可却没法让他松快一点。而且，你也知道，他这一回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可以后最好便是能够拄着拐杖走路，这辈子就已经废了……”

    尽管张攸说过不悔，但张越深深地知道，一个尚在壮年的武将突然被告知下半辈子连正常人都不如是什么样的滋味——更何况又在这种时候得知了曾经爱妾的死。尽管张攸并不是什么至情至性的痴心汉，可一个女人为了自个举刀自刎，个中滋味大约只有本人才能体会。他以为方水心必然是恨张攸的，却没想到她竟然会爱得这么深切。

    见张越面露嗟叹，张倬就开口说道：“不过是提一句，让你心里有个数。这事情虽说让黔国公遮掩过去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赶了这么些天也应当累了，歇个午觉吧。之前得了讯息之后沐斌就在打点行装，直到得知你要过来，他才缓了一缓，你也能休息两三天再走。我还得陪着你二伯父和大哥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就不和你一同回去了。”

    不说还好，一说累字，张越就感到确实一阵阵发困。也难怪，他在交阯的时候一边要参赞军务，一边还要兼管从广东运粮的事宜，等到打仗打完又是忙着选拔人才等等，也就是这一路上难得休息了一阵子。于是，他也不老实不客气，将父亲送出了门去，回到里屋床前，竟是连鞋子都没脱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等到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轻声叫唤，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这才看到屋子里已经点起了明晃晃的蜡烛，面前是一个身穿墨绿比甲姿容俏丽的丫头，再一瞧自己，他就发现身上已经是盖了袷纱薄被，脚上的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了下来。

    “什么时候了？”

    “回禀大人，现在是戌正时分。”

    “戌正？竟然这么晚了！”

    闻听此言，还有些睡意的张越连忙一骨碌爬起了身，正要趿拉鞋子下地，却不料那丫头已经是屈膝半跪了下来，亲手替他套上了两只鞋子。尽管从小也是人伺候大的，那些繁复的朝服等等更是得人服侍才能穿戴齐全，但张越素来不喜欢让陌生人伺候。微微一皱眉，见那丫头生出了几分惶然，他便没有多言语，任由对方给自己穿外衫系腰带。

    他这边厢刚穿好了衣服，那边厢便有一个媳妇无声无息地挑开薄纱帘进来，后头又有两个搬着小桌子的年轻仆妇，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头。等到饭摆完，就只见桌上赫然是一瓦罐的粥，四碟小菜，两道点心，闻起来清香扑鼻，让人很是有胃口。

    “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的。大人之前辛劳，又是从交南那种瘴疠横行的地方过来，若是用大鱼大肉，容易积食，更不利于养身，所以让厨房特意准备了一品鸡丝皮蛋粥，还有四色佐粥小菜，再加上这些杂粮点心，比吃那些精细的更利于克化。”

    听那大丫头这么说，张越沉默了一阵便点点头说：“黔国公夫人着实想得周到，你们回去之后且替我先谢一声，容我用饭之后前去拜谢。”

    媳妇丫头都是之前特别得了吩咐的，此时自然是满口应了，随即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而那个大丫头则是在旁边服侍布菜。一顿饭功夫，除了偶尔发出的碗筷碰击声，别的一丝声音也无。等到用了八分饱，张越便示意收拾干净，正站起身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唤声。

    “白芍，大少爷让你去一趟。”

    正指挥两个小丫头收拾的白芍闻言愣了一愣，向张越一屈膝，随即便急忙出门去了。等到她一走，桌子碗筷全部收拾干净，就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妈妈走进来，说是程夫人捎话，既然旅途劳顿，今日便早歇着，明日再见也不迟。正说着，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喧哗，然而，紧随起来很快就响起了几声喝斥，不一会儿就再次恢复了安静。

    情知这儿规矩森严，若无大事决计不至于惊动至此，张越不禁心起狐疑，待到那妈妈急急忙忙告辞，他略一沉吟，便决定去看看二伯父张攸和父亲张倬，顺道瞧瞧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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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六章 南疆动荡

﻿    第七百八十六章 南疆动荡

    黔国公沐晟统辖整个云南的军务，政务也必须事无巨细禀报于他，因此他在见过张越之后，去了都司之后又匆匆出城去了卫所。毕竟，他和张攸张倬毕竟是平辈，就是放下些身段也无妨，而张越虽前途无量，毕竟是晚辈，他一个公爵逗留别业不去也就有些不妥了。而他也想让长子沐斌借此机会多多和张越接触，再加上还有程夫人坐镇，于是走得也还放心。

    和正经的沐王府一样，翠海沐氏别院也是一样戌初关闭大门，戌正二门落锁。尽管比寻常勋贵世家落锁的时间晚，但这都是因为云南不比中原其他地方，四处部族常有骚乱，思氏之乱更是时至今日也尚未完全平定，紧急军情时时刻刻都会送进来。然而，这会儿虽不是那种十万火急的军情急报，但后院的程夫人却是有些乱了方寸，在屋子里团团转起了圈子。

    “夫人，这种事要您拿主意，实在是太难为了，还是赶紧让人去给老爷报信吧！”

    “就是快马加鞭赶过去，来回也得一个时辰，而且听说老爷去了卫所，仓促之间未必寻得到人，若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事情就要传开了！要真是那样，先头那点勾当就要张扬得人尽皆知，到那时候老爷怎么做人？好不容易捂下去的盖子，为什么偏这个时候被人揭出来！苏明是怎么做事的，人家一说话，他就该带着人把他们打出去！”

    说话的那个中年妈妈知道程夫人这会儿的心绪，没敢说什么公道话，而是等程夫人恼怒地发了一大通脾气，这才低声说道：“恕奴婢说一句不中听的，他们大多是老土司的部属，偏生新土司这会儿陡然暴死，又没留下什么后人，夫人不若先答应了他们，等老爷回来了，他们对沐氏向来毕恭毕敬，要闹事也得掂量掂量。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去和阳武伯商量商量，那毕竟是他的血脉，是否留下来继承芒市土司的位子，还是让他拿主意得好。这事情筹谋得好，未必就没有益处。”

    这边厢程夫人主仆正在商量，那边厢张越因白芍被叫走，于是只挑了一个小丫头出门。张攸三人的院子就在这边往北不远，距离别院的后门更近一些，平日也还清净。可他才走了几步，就看到迎面一个身材健壮的仆妇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待到近前时，她愣了一愣，随即赶紧屈膝行了一礼，连话也来不及说就往前跑了。

    尽管满肚子疑惑，但瞧了一眼身后那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张越知道问了也是白搭，于是便索性再往前走。到了那边院子门口时，他正好看到父亲张倬正跨出门槛，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张倬瞧见他便笑着说：“刚刚听到外头动静大，我怕惊扰了你二伯父，所以出来看看，顺带使个人去你那里瞧瞧是否起了，没想到你正好过来。赶紧进来吧。”

    此时已经是接近亥时，张攸却还没睡下，见张越跟着张倬进屋来，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张倬问道：“我就说了，不用管外头那些动静，横竖是黔国公的家事。你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几个月，已经很是打扰了人家。若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水榭用午饭时相见的时候，张越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张攸，此时再一端详，他就发现不过是数月的功夫，张攸的脸上就多出了深深的暮气，原本因为征战而留下的皱纹，如今显得更加扎眼，而头上一根根清晰可变的白发夹杂在黯淡的黑发之中，更是流露出了苍老的气息。而这些话语不知不觉透出了一种心灰意冷，再没有往日的锐气锋芒。

    先前在交阯受伤不过是皮肉，而到了这里之后经历的那一遭，恐怕对张攸也是压力非轻。人非草木，即便并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可总不会一丝情分也没有。况且，人又是为自己而死的，夜夜梦回的时候，难免想到的都是她的好处。

    “二伯父说的是，别人的家事，自然没有我们去管的道理。但毕竟咱们都住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否会真的牵连到咱们，不过是多个预备而已。”

    张越笑着替自己的父亲圆了一句，旋即就坐下来陪着张攸说了一阵子话，巧妙地把他的思绪引到了京城的家里，又是说张超如今儿女双全，又是说张起要调入京营磨练，待到最后方才吐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二伯父当初在外征战那么多年，荫庇了妻儿，如今你不打仗了，自有儿子孙子努力挣前程让你享清福，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子弟争气更欣慰的？”

    “好你个小子，你这话听着，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你自己和你爹？”

    张攸终于笑了，打量了一眼旁边的张倬，他就看向了一边的张超，因叹道：“你说得没错，当老子的就算挣下再大的家业，得了再显赫的爵位，要是子弟不争气败家，那一辈子辛苦也是白费。超儿和起儿虽说没你那样争气，好歹不是什么纨绔，犯了错也知道改，等我回去了好好教导，他们也能更有出息……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今后便得看他们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张超忍不住别过头去，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平复下了心情。这时候，张倬少不得也凑趣地加了进来说话，又按着张超在小杌子上头坐了。就在屋子里正热闹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听着仿佛是先头遣出门外的一个小丫头。

    “奴婢拜见黔国公夫人。”

    一听这话，屋子里的张家四人顿时面面相觑。有道是男女有别，虽说住在这儿，但程夫人白天就算探望送东西，也多半是遣心腹妈妈或是丫头，亦或是长子沐斌代劳，极少亲自过来，就是请人过去相见也都是不常有的。如今已经过了亥时，这位国公夫人怎的会亲自来？

    愣了一愣之后，张倬便叫上张越起身到了外间，见一个丫头挑帘，竟是沐斌亲自扶了程夫人进来，父子俩便迎了上去。张越只瞥了一眼程夫人，就发现她打扮异常朴素，身上青缎衫子外罩着半旧不新的石青色绣花褙子，发髻上只有一支瞧着不那么光鲜的金簪，胸前挂着一串佛珠，瞧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两相厮见之后，程夫人便歉意地笑了笑。

    “这么晚了，没使人说一声就亲自过来，搅扰了你们一家说话。”

    依照程夫人的本意，自然是不能就这么把事情原委倒出来，但得知事情的沐斌赶过来之后，一番话却把她给说服了。如今不是人家求自己，而是自己求人家，再说，先前方水心的事也是她做得亏心了，这当口再摆什么架子，要真是让人起了厌恶之心，那时候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她此时不但是身段放软，口气也是异常温和。

    张倬虽来了几月，却也没见过程夫人几面，但此时也察觉到程夫人仿佛是另外有事要说。果然，他客气地回了两句话请程夫人母子坐下，这位天底下数得着的贵妇便叹了一口气说：“实不相瞒，今晚我过来，实在是有事商量。刚刚外头的吵闹想必你们也听到了，实在是因为南边又出了一件大事。好端端的芒市土司突然暴死，撂下一个部族的子民，一群族老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竟不知道是谁听到的风声，直接寻到这里来了。我家老爷平素消息灵通，这一回竟不知道那里的土司没了，虽已经派人去府邸送信，可他已经出城去了卫所……”

    张越瞧见她一面说，一面拿眼睛觑着一旁隔开内外那薄薄一层帘子，心里已是了然她此来的目的。方水心的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紧的就在于她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么一件事要是被人揪出来，那就是最大的把柄！他这边厢还没想出什么法子，那边厢竟然芒市土司突然就死了，这人怎么死得偏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候，那一层薄薄的绘着水墨画的白绫帘子被人高高打了起来，紧跟着就是张超推着张攸从里间出来，父子俩的脸色都很是复杂。方水心自刎死后，这孩子便由黔国公府派出了几个妥当的丫头和妈妈一同照料，他们俩一个因为心灰意冷，一个因为自责尴尬，也只是偶尔去瞧瞧。可纵然如此，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们也不能再不出面。

    然而，没等张攸说话，张越就皱着眉头问道：“请问夫人，芒市司可是毗邻麓川司？”

    这时候却是沐斌接口说：“正是如此，麓川思氏向来是整个云南最不服王化的土人，但和他接壤的芒市南甸等等对朝廷都很恭顺，老爷平日也常常接见他们。毕竟，如今思氏虽说反迹不明，可终究是有隐患在，一直想着往周边扩张，需要这些土司制衡。再者，为了让他们有实力对抗思氏，从祖父到父亲都花了不少气力，所以不得不安抚他们。我陪着母亲来寻两位世叔和世兄，也只是为了想出一个好办法。毕竟，别说以趣哥的年纪不可能承袭土司之位，就是朝廷，也不会这样轻易册封土司。而且，京城曾经办过丧事，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听到这话，张攸忍不住看了一眼张超，见长子惭愧得低下了头，他不禁心中长叹。东方氏的脾气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心里对她也颇有愧疚。在外征战十多年，撂着她在家里侍奉母亲养育儿子，因此不少事情他也不想太苛责了他，只是这件事处理得实在太草率了。在心里仔细想了想，他便扭头看着张越说：“越哥儿有什么好主意？”

    见父亲张倬和大哥张超瞧着自己不说，就连程夫人和沐斌也都看着自己，张越不禁异常郁闷，心想自己又不是眉头一皱计上心头的诸葛亮，更不是妙计多多的一休哥。对于云南的地理，他也就是因为此前注意过方水心的事而稍稍了解了一些，仓促之间哪来的好主意？然而，他刚想推脱了过去，突然就想到了极其要紧的一条。

    芒市司距离云南府昆明县大约千多里，而且土人不可能有那么无孔不入的消息渠道，别说方水心的事自程夫人以下都讳莫如深，就算消息走漏了出去，怎么可能是芒市司先闹出来？而且，他刚刚就觉得，现任芒市土司的死实在是太巧了！联想到先前沐英沐春父子先后征过麓川，他自是免不了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块。

    事有反常即为妖，他略一沉吟，便把自己的这些疑心说了出来。话一说完，曾经在西南呆过很久的张攸便面色一凝，倒吸一口凉气说：“若真的是麓川思氏干的，那么极可能西南转眼便会有变。夫人若是不介意，可否让我见一见那几个芒市司过来的族老？虽说水心已经去了，可她毕竟是我娶过门的女人，也是孩子的父亲。”

    一听张攸愿意出面，程夫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但还是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沐斌，这才站起身行礼道谢不迭，又让人赶紧带着张攸张超父子去见人，等他们一走，她便对张倬和张越说了两句，旋即便提出告辞。然而，一旁的沐斌却偏赶在这时候对张越笑着点了点头。

    “元节，服侍你的白芍原本是我的丫头，人虽还机灵，可年岁却太轻了，恐怕不知道怎么服侍人。我今天把她叫了回去，回头再派两个老成稳重的给你。”

    程夫人闻言大愕，但沐斌已经说了出来，她也不好再说其他，待到张越笑言多谢，她急忙叫上沐斌一起出了门。直到出了院子上了夹道，她方才恼怒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在家里选了好久，才挑出这么一个容貌上乘，最要紧是家世清白忠心耿耿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往身边收？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什么样子！”

    “母亲，一个白芍算什么，儿子这是为了你和父亲好！”

    沐斌见随行人等都知机地退到了后头远远的，这才放心地低声解释道：“刚刚张越那模样你瞧得出来，那是真不放在心上！傍晚交阯那边的密报刚刚送来，安远侯柳升曾经在过年之前给他送了一个暖床的美人，可他碰也没碰，反而用了人家兄妹帮忙，选出了好一些进贡朝廷的人才。他这样的世家出身少年骤贵，家里只有一妻两妾，你还瞧不出他的心思？如今这种当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水心的事情难道还不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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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惊闻惊见

﻿    第七百八十七章 惊闻惊见

    正如张越所料，沐晟当天晚上赶回来之后，也立刻就把事情联系到了麓川思氏的头上。果然，两天之后，芒市再传急报，领着朝廷麓川平缅军民宣慰使官职的思任法悍然出兵，一举攻占南甸、芒市和潞江，孟养、孟定和湾甸等地连连告急。在这种情形下，程夫人原本想着这是留下儿子沐斌的最好借口，沐晟却大摇其头，一面让人拟公文上报朝廷，私底下请张攸帮忙参赞，一面和三弟沐昂准备进兵，一面让沐斌打点行装和张越一同上路。

    因张攸言说自己不知道还要在云南呆多久，身边又有长子张超在，竭力劝了张倬和张越一同回去，于是，张倬考虑再三，便答应了下来。惦记着广州那边的情形，他便先行一步回广州，预备和妻子儿媳等一同上京，而张越则是和沐斌一同启程。

    一行人出发的时候，整个云南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由于沐晟原本就领总兵一职，沐昂又管着云南都司，两边自然是开始迅速调动军马，西南方向已经是聚集了数万大军，昆明的沐王府和翠海别院周围也已经完全戒严。为了严防有人对沐斌不利，沐王府调集了两百名亲兵随行，一路护送张越和沐斌出了贵州，这才最终折返。

    云南往北京的驿道从云南，经贵州、湖广、河南直至北直隶，沿途经过众多府州县，凡一万余里。由于沐斌的坚持，女眷和诸色笨重行李等等第二批启程，因此他们这一路轻车简从快马疾驰，自然是走得极快，一个月后就抵达了辰州府。

    此时已经是四月中，天气渐热，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把众人折腾得全都是灰头土脸。一行三十余人一入府城，就立刻包下了一座大客栈休整。见一个亲随还要持帖前去知府衙门知会一声，沐斌就立刻喝止了他说：“不要多事，明日就要启程，惊动了人还要迎来送往，这不是添麻烦吗？派几个人去城里打探打探，看这些天有什么大事和要紧消息！”

    自从说中了麓川思氏，之后又证明了这一茬之后，张越就再未对云南的情势发表过任何建言。毕竟，沐氏久镇云南，他这个外人指手画脚便是讨人嫌了，更何况他对于云南的情形只是一知半解。反倒是这一路上和沐晟同行，凡停下休息的时候，他都会趁机了解一些云南的情形，心底对之前沐晟把方水心许配给张攸的事情更多了几分了解。

    麓川思氏乃是和缅甸接壤的云南西南面最强的一号土司，一直叛服不定，正因为如此，紧挨着它的南甸芒市潞江便是最好的缓冲地带，只有这三地忠于朝廷，才能让西南稳定。想必沐晟断了老土司那一脉，扶持了那位短命的新土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其中沐氏拿到的好处，恐怕也绝不在少数，毕竟大义的背后也总得满足私欲。

    “元节？”

    正在沉思的他乍听得耳畔一个声音，这才惊觉了过来，见沐斌笑着递过来一条毛巾，他连忙接了过来，因笑道：“又走神了。刚想起我临走的时候正是广东乡试的关口，如今却是连会试殿试也已经完了，不知道今科出了哪些才学俊杰。”

    “什么才学俊杰能比得上元节你？”沐斌自顾自地擦了脸，随手把毛巾丢给了一旁的小厮，便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这才抬头说道，“再说，文章好并不代表仕途就好。当初和你一块登科的那些人，如今有多少还在州县地方官上，又有多少还在翰林院中苦熬，还有多少在六部里头来回转悠？就连咱们云南的士子，也有不少流传了一句话，说是做官当如张元节。”

    “文辉兄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只是机缘占先而已。”

    同样是高帽子，但张越不得不承认，沐斌的话听着确实极为动听，而且所言也是事实，只看陈镛是自己的科场前辈，如今仍只是区区主事就能明白，这仕途两个字，向来是最难说的。只不过，当初家世是让他得以步步升迁最好的帮助，如今却隐隐成了一种阻碍。

    原因很简单，张家实在是太过显赫了。

    沐斌年方弱冠就跟着父亲征过麓川，平过富州蛮，再加上从小就是作为继承人严格培养，因此劣习虽有，眼光和志向却非同小可。见张越谦逊，他便索性在张越旁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地问道：“元节，你我虽是相交不久，但咱们两家却也是世交了。此次回京，有些话我不得不对你说。你虽说走的是文官路子，但底子毕竟是勋贵，不少人必定会视你为异类。而勋贵如今大多都已经是第二代第三代了，虽出任军中要职，可权势大不如前，长此以往，朝中必定是文官独大，再无勋贵立锥之地，到头来，哪怕皇上信你，也抵不过其他各方的压力。”

    张越心中很明白，沐斌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只从如今的宦官势力逐渐抬头就能看出来，朱瞻基已经有意无意地另抬了一批人来对抗文官。若是照这样下去，勋贵便会成为摆设，而太监与文官制衡争锋的局面将延续上百年。大明朝自朱瞻基之后，只有英宗从小还沉迷过一阵军略，偏还在土木堡之战中被俘，从此之后，皇帝全都是成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完全被那些文官隔绝了与那些勋贵军官子弟接触的机会。

    想得透彻，但张越只是淡淡一笑道：“文辉兄倒是看得长远。”

    见张越只是轻描淡写，沐斌不禁有些着急，但想想交浅言深原本就是大忌，这种事情一旦提出来，将来便可以慢火烹小鲜缓缓深入，当下就岔开了话题，只是闲聊了起来。到了晚饭时分，外头打探消息的几个沐氏亲随终于各自回了来，逐一禀报了所知的消息。

    不出张越所料，殿试的名次已经在前几天就快马行文各地，共取中进士一百零一名。虽说由于如今南北的人数都定了严格的比例，但广东仍是一举有十人及第，其中二甲占据了四人，三甲六人。虽说一甲三人不出意料大多是江北江南人士，但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成绩。最难得的是，其中还有两名进士来自琼州府，也就是海南。

    禀报殿试之事的乃是沐氏家将苏明的长子苏勇，虽则沐斌没有额外吩咐，但他因为父亲临行前的嘱咐而多长了一个心眼，便抢先说了这个。见张越面露欣慰，沐斌也冲自己点了点头，他便心满意足地退到了旁边，等着其他人上前说事。然而，众人一个个把打探来的大小消息一一回了，临到最后一个时，那干瘦青年却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大少爷，张大人，小的去了本地的车马行和人套话，恰好遇上了一拨刚刚从广东过来的人。据他们说，他们出来的时候，因为广东巡按御史于谦上书言事，请撤各地镇守中官和提督中官，罢内书堂，复太祖旧制，皇上大怒，让锦衣卫把人押送回京！”

    尽管张越乍离交阯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讯息，但那会儿只是说奏疏到了北京之后朝堂的反应，并未提及措置，因此，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刻追问道：“那锦衣卫押送人的时候，广东那边有什么反应？”

    “回禀大人，那几个商人说，倒是有不少庶民百姓扶老携幼地去送了于大人一程，据说是因为于大人此前在推行种双季稻和三季稻的时候亲自到田间地头询问帮忙，又整治了好些胥吏，再加上他以巡按之名推翻了冤案，官府征赋役的时候也常常亲自下乡，所以民间都觉得他是难得的好官，还有人送了万民伞，送程仪的更是不少。说来也怪，从前锦衣卫凶神恶煞，此次押送的锦衣卫倒是和气，只不过驱散了人，也没动鞭子刀子。”

    这年头，锦衣卫没动鞭子刀子就被人认为是和气了！

    张越哂然一笑，心中沉吟了起来。然而，尽管朱瞻基不是喜怒无常的永乐皇帝朱棣，但若是以为贤明天子就不会因一时之气入人以罪，那就是想当然了。这件事若是无人响应，于谦恐怕得背上一个妄议宫事，哗众取宠的罪名；要是有人响应，恐怕也会被疑串连。可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困局。

    “只不过是一个愣头青似的家伙，元节怎得还在意他？”沐斌此前就听说过京里的闹腾，但始终没放在心上，这会儿瞧见张越的态度方才有些诧异，但很快就醒悟了过来，“怪不得，那是广东巡按御史，应当和你共事过。不过此人这一关实在是不好过，这种宫里的事，朝中部堂阁老全都不吭一声，偏他说了出来。虽说是一些阉人，但毕竟是皇上最亲近的，他这样一来，就是把这么一群人全都得罪了，就算挺过了这一次，日后的官路恐怕不好走！”

    “不管怎么说，风骨可嘉。”

    吐出这句话之后，张越就闭口再也不谈此事，和沐斌用过晚饭之后只是讨教些云南贵州的军情等等，一直到独自歇下，他才陷入了沉思。如今的朝堂之中，除了内阁之外，就是吏部和都察院最贵，外省官员入朝最怕得罪这两个衙门的人。永乐时，都察院的御史品级虽低，但无论是在外为巡按御史还是在京为监察御史，那都是丝毫不让高官，只在刘观被贬之后方才沉沦了下去。然而，如今接手的是铁面顾佐，听说极是赏识于谦，此次应该会竭力相保。

    他和于谦的交情并不算深，去想什么保字就矫情了。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既然是义无反顾发起了这么一击，他如果不能趁着这机会除掉隐患，这才是真的对不起他雷霆一击！

    从辰州府经永定卫、枝江、荆州府，过了襄阳府便是河南地界的南阳府。自从当初顾氏下葬之后，张越已经许久没回过河南开封，而河南的其他地方也没怎么去过。因此，乍一到南阳府，听着那有些熟悉的河南口音，他不禁生出了几分亲切和好奇，抵达客栈之后就和沐斌打了个招呼，索性兴致勃勃地趁着天没黑带着人在城里逛了起来。

    南阳府乃是一座名城，若说最有名的人物，无疑是三国时期的诸葛孔明，虽则是后世对于孔明的归宿问题引经据典争执不下，但眼下这些南阳人却是全都自认为是孔明的老乡。大街上挂着孔明居招牌的酒肆，小摊上打着孔明果牌子的不知名果子，成衣店和衣帽铺里头还有孔明巾和鹅毛大扇子，乍一看去，张越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到处拿名人打广告的现代。转悠了一大圈，他便来到了南阳府衙的后门。

    如今已经过了申时，府衙的差役官吏已经散了，但后门前的饮食摊子和货卖各色针头线脑的货郎仍在。虽是隔一道墙就是官府后衙和吏舍，却也没人来驱赶他们，甚至还有不少小吏模样的汉子正在那儿砍价买东西，瞧着颇为热闹。路中央还有几个孩子正在玩玩闹闹，更显得欢快。

    张越看一个小女孩有板有眼的踢毽子，正觉得有趣，突然只听小巷外头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的嚷嚷，紧跟着就是一个小吏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来，在吏舍门口扯开嗓子大声嚷嚷道：“王哥，不好了，外头有人纵马伤人，瞧着不像是本地的！”

    话音刚落，里头就有人匆匆出来，却是袒露胸怀只穿着一件对襟短衫，手里还摇着大蒲扇。低声问了几句，他便气恼地说：“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要冲，哪里不要走偏往这儿路过！他娘的，幸好没闹出什么人命来，否则我怎么去回府尊？你带几个人过去看看伤得如何，不重的话就让他们别声张，回头府尊自然会安置他们，要是重了回来再说话。再派几个人查问究竟怎么回事……他娘的，哪年都少不了这些天杀的……”

    没听完他的骂骂咧咧，张越立刻带着人悄悄从那差役来的方向出了巷子。果然，顺着街上喧哗的方向找到了地头，他就看见这里赫然是满地狼藉，两边席地摆出的摊子等等都被马蹄踩得一塌糊涂，几个伤者正满身血迹地躺在一边呻吟，也不知伤得是轻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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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八章 无法无天

﻿    第七百八十八章 无法无天

    “造孽啊，十几匹马呼地一下就过去了，根本不看这大街上有没有人！”

    “也不知是哪里的官家子弟！咱们府尊家里的公子，出门也都是温文有礼怜老惜贫的！”

    “我瞧了瞧，就是王老汉伤得最重，偏他家里常常揭不开锅，这外伤需得调理，他哪来的钱？”

    “好了好了，官府来人了。这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府尊大人是好心人，少不得又得赔上几百贯钞了结了此事……这也就是这一任府尊，要是换成前头那些个贪官，谁管你的死活！府尊大人审案子公正，待人和气，就是有一点不好，为人太软了些，这人善被人欺啊！”

    张越在人群中走了走，听了些议论，瞧见刚刚那个报信的小吏带着一群差役过来了，他默立了片刻便悄悄出了人群。虽说世间有的是不平事，管了一桩却管不了千桩万桩，但看见了却视若不见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至少得把事情打听清楚再做处断。因此，他留下了脑袋灵活的张布，带着其他三个人先回了客栈。

    然而，穿过那条遍布酒楼饭庄客栈的小街，他就发现自己投宿的那家客栈前堵着好些人，身后还有众多马匹。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些马的身上赫然能看见斑斑点点的血迹。一想到这或许是先前纵马长街践踏行人的那帮人，他立时皱紧了眉头。

    “原本的住客出多少钱，咱就出双倍！总之，这客栈咱是住定了！”

    “听到我家少爷的话没有，识相的就赶紧腾房子，别磨蹭！”

    “我家少爷可是京城陆公公的嫡亲侄儿，知道陆公公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们，陆公公就是大名鼎鼎的东厂督公！”

    听着那前头闹哄哄的声音，又听到人提及了东厂督公四个字，张越只觉得心头怒火更盛。示意身后的牛敢上前开道，他从左手边挤了进去。看清门前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十七八岁的青年，后头则簇拥着十几个随从，一旁还有另一辆马车，地上摆着几只箱笼，他心里清楚，那锦衣公子多半确实是陆丰的侄儿。瞧见站在门口的掌柜和几个伙计都是满头大汗，他便张望了一下里头。只见黔国公府的人全都在大堂中抱手站着，面色讥诮地看着外头这些人。

    陆丰这家伙虽然不算聪明，但好歹还识时务，怎么会有这么个愚蠢到家的侄儿！这都什么时候了，叫自家侄儿往京城去干什么，还嫌水不够混不够乱？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偏就在这时候，下头那摇着折扇的锦衣公子仿佛是耐不住性子了，他唰地一下合上扇子，气咻咻地说：“来啊，给本公子把里头那些人赶出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

    他一声令下，后头的一群家丁顿时摩拳擦掌地要冲上前。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只觉得领口一紧，旋即整个人竟是腾空而起，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面前赫然是一张陌生的脸。吓了一跳的他正要破口大骂，谁知道脸上突然被揪着自己的大汉狠狠扇了一巴掌，这才吓得赶紧住了嘴。然而，这会儿后头那些家丁却炸了锅，有的喝骂有的叫嚣，一时沸反盈天。

    “你是陆丰的侄儿？”

    那锦衣公子正是陆丰的侄儿陆艺，因着叔叔步步高升，在家乡无法无天惯了，此时听到张越直呼自个叔叔的姓名，他却一时没反应过来，气恼地叫道：“我叔叔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冷冷瞧着这个年纪不大口气却比天大的家伙，张越不禁越发恼怒：“看在和你叔叔是熟识的份上，先教训你这么一巴掌！别以为打着你叔叔东厂督公的旗号就能践踏路人无法无天。有眼无珠招摇过市，给我滚！”

    “你……”

    陆艺还要再说，但眼看着一旁的彪形大汉举起巴掌好似又要扇下来，他只得闭嘴不再吭声，随即就感到领子一松，整个人一下子摔在地上，屁股顿时生疼。心中不甘的他吞不下这口气，正要叫人上前找回刚刚的场子，谁料刚刚揪住自己的彪形大汉突然到了旁边，一把抓起了地上那一大块下马石，高高举起之后砰的砸在了地上。瞧见这一幕，他顿时再不敢有其他心思，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等被几个仆人架着过了拐角，他这才大骂了起来。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小厮却凑上前低声说道：“少爷，那小子瞧着那么年轻，怎么会认识陆公公，肯定是在虚言讹您！依小的看，不如去本地锦衣卫调几个人来教训一下他们，出了事也有锦衣卫扛着，和咱们没关系！就是陆公公，也不会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怪罪您这个嫡亲侄儿。这才是多大的事情，他可是东厂督公！”

    陆艺本就吞不下这口气，一听这话就立刻点了点头，嘴里更添了一句：“别忘了捎一句话，给我好好教训那小子！竟敢打我，我就打得他破相，看他以后还敢在我面前横！”

    那小厮自然是答应了，接过陆艺递过来的腰牌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反倒是一个中年家丁有些不安，上前才劝了两句就被陆艺甩了重重一个巴掌，当下自是再不敢多言。一行人沿街找了另一家客栈，这一回里头没人敢违逆，掌柜的忙着腾出了所有房子，恭恭敬敬地把这些人迎了进去，又是好酒好菜地款待不提。

    张越赶走了陆艺那些人，看也不看如释重负的掌柜和几个伙计，径直转身进了客栈。见沐斌的那些从人纷纷行礼，他便略一点头，信步上了楼去。待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他就看见沐斌从面前正对着的一间屋子推门出来，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怪不得之前那个御史会上书和这些太监过不去，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出门在外还敢摆这样的架子！不过，听元节的口气，似乎和他叔叔有些交情？”

    情知但凡朝官都知道自己和陆丰多次搭档办事，张越自然不会避讳，于是便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下来：“当初御用监张公公对我颇有照拂，后来我和他徒弟陆丰一起办过好几次事情，自然是熟络得很。如今这种风口浪尖上，这个家伙刚刚居然带着家丁在大街上践踏行人，致伤好几人，这会儿居然又因为住客栈而大吵大闹，倒是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沐斌也没有多说什么，侧身将张越让进了屋子，又亲自关了房门，这才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头一次进京城，没想到如今的阉宦竟然已经势大到了这个地步。要知道，太祖皇帝的祖制铁牌可还是竖在那儿，哪容他们嚣张！我原本还以为那个上书的御史是言过其实，如今看来，这事情倒是不可不防……这些阉人日日亲近皇上，若是如汉唐时再出阉党之患……”

    此前还哂然不屑一顾，这会儿却郑重其事地当成要紧勾当提出来，张越不禁心头一动。沐家人的能耐他是听父亲张倬提过的，虽不至于京城风吹草动都能侦知，但那些有权势的大太监恐怕他们绝不会没有接触过，那还何必这么说？想到这次于谦完全出人意料的上书，再想想之前沐斌对自己的明示，他只觉一个念头乍然闪过脑际。

    虽说事出突然，但恐怕如今人人都在借着这个机会为自个考虑！

    “皇上英明，断然不至于像汉唐那般。”

    越是知道沐斌另有打算，张越就知道自己越是得把话给说含糊了，因此，当客房外头传来掌柜战战兢兢的声音，说是晚饭已经备好，是送到客房还是在底下大堂用，他立刻吩咐单独送回房，顺便借机起身告辞离去。而他一走，沐斌却是根本没有吃饭的胃口。他原本对自己这次上京就有些期待，如今通过思量把一整条线连了起来，哪肯放下这天赐良机？

    只要让文官们这一次彻底把阉宦踩死了下去，皇帝必然不容文官独大，到时候，只要办法得宜，说不定只能安享尊荣的勋贵们就能在朝堂上分一杯羹。他是未来的黔国公不错，可是四叔沐昕却是留在南京的。若是能让沐昕能有出头的机会，日后一在朝一在滇，何愁沐氏不能长长久久？

    草草用过晚饭之后，沐斌就立刻把苏明之子苏勇叫了进来，严密地嘱咐了一大通，就令他先行一步赶往京城作预备，当晚又在客房中一封封地写信。虽然恨不得把这一封封信全都送去该送的地方，但他也知道沐王府的信道毕竟不比朝廷驿路，如南阳府这边就根本没几个人，至少得走到卫辉府之后才能把信送出去。于是，当所有的信全部写好之后，他就把这些一一整理好，锁在了随身携带的一个罩漆雕花小匣子里。

    这边厢沐斌在盘算如何利用此事，那边厢张越也在分析此事的利弊。只不过，在没有得到京城的确实消息时，他却没法像沐昕这么乐观。他当然知道沐昕是想借着此事把勋贵重新推向前台，但目的并不是让勋贵如永乐朝那样说得上话，恐怕是想让沐家在朝堂的声音更响亮些。只不过，这一次狂潮真能把从永乐朝就开始抬头的宦官势力一下子全都压下去？

    宦官中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中间的权力倾轧大有可趁之机，但于谦那道奏疏的打击面太广了，就连张谦郑和王景弘等等也一体全都扫了进去，只怕会激起那些宦官的同仇敌忾之心。如今得势的那些太监，要么是伺候东宫几十年的，要么是自小伺候朱瞻基本人的，再要么就是巴结了孙贵妃的……总而言之，没有一个是没心计没底气的！

    还有，陆丰这个侄儿这当口往京师去，怎么想怎么蹊跷！

    就在他在纸上写写画画沉思之际，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很快又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觉察到情形不对，他立刻起身开门出去，就只见底下一楼已经是乱成一团。十几个身穿蓝色军袍的军士正拿着宝刀喝骂打砸，掌柜和伙计全都吓得靠墙蹲着。楼上其他屋子里住的沐王府家将家丁已经全都出了门来，见下头这么大动静，错愕之后立刻有人冲了下去。

    “锦衣卫办差，谁敢阻拦！”

    原本就抱头蹲着的掌柜和伙计听到锦衣卫三个字，越发吓得魂不附体，腿脚抖得犹如筛糠似的。喊话的马百户原本认为自己这一句话出口必定会让这些住店的人慌乱起来，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正顺着楼梯下来的那些家丁模样的人依旧井然有序，站定之后都用讥诮的目光看他，而紧跟着出现在楼梯口的两个年轻人更是让他瞳孔一缩。

    有道是锦衣卫里龙蛇多，挎着绣春刀的他只一瞧这两个人，就知道今次错听了那位主儿的话，恐怕是踢到铁板了。尽管如此，他仍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这住店的只是普通官宦子弟，不是什么贵人高官，他客气有礼地拱了拱手说：“惊动二位公子了，有人出首，说这儿窝藏黄河水寇，所以锦衣卫不得不前来查一查……”

    “锦衣卫什么时候变成南阳府衙的差役了，还有，这南阳府离着黄河还远，哪里有什么黄河水寇！”好端端的在屋子里静坐思量，就被这样一些小人物来搅乱了，张越只觉得心里冒火，“就算是搜查什么水寇，一进来就是打砸喝骂，这就是锦衣卫的做派？来人，拿我们的关防出来，让这些锦衣卫的大爷们看看，这儿究竟有没有什么水寇！”

    那百户听到关防两个字，已经是一惊，待到对方上来两个人，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继而在一张白纸上相继盖下了两枚关防，他只觉得一下子腿都软了。

    张越接旨之后解了广东左布政使的职，如今随身带的是交阯参赞军务关防，也就是俗称的紫花大印。而沐斌虽是黔国公沐晟的长子，可一样是没有袭爵，不过倒是有一个镇守云南总兵府参赞的名头，于是用的也是关防。那张纸上一个张一个沐，若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素来消息最为灵通的锦衣卫就可以直接去撞墙了。

    一时间，马百户的额上情不自禁地滚下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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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九章 皇长子，护身符

﻿    第七百八十九章 皇长子，护身符

    五月初二这一天，从下午开始，整个宫城就弥漫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中。纵使是平日得宠的范弘金英，也竭力不往御前凑，只是一遍遍地派人往永宁宫打探消息。乾清宫和仁寿宫满是进进出出的人，不时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的小声喝斥。然而，一直到傍晚，永宁宫中仍然是没个准信，于是，张太后听说朱瞻基在乾清宫坐不住，竟是打算亲自前往永宁宫探视，连忙打发了这几日住在宫中陪伴她的朱宁去乾清宫一趟。

    朱宁一踏进乾清门，就发现外头全是站着泥雕木塑一般的内侍，而里头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皇帝的怒斥声。情知生产这一关对于如今的女子来说竟是大半个鬼门关，即使准备齐全也是如此，她隐约能体会皇帝的心情，于是沿白玉台阶拾级而上时，她便在心里打起了腹稿。

    然而，才刚刚上得一半台阶，她就看到朱瞻基已经是气咻咻地出了殿门。两相一打照面，她连忙屈膝行礼，见朱瞻基来不及多说便匆匆往下而来，她便又上了两步，轻轻伸手拦在了这位天子面前。果然，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铁青一片。

    “宁姑姑这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拦着朕？”

    “妾不敢。”

    朱宁收了手，拢手又行了一礼，随即低声说：“皇上，太后亦知道皇上惦记孙贵妃，但永宁宫如今是血光之地，以天子之尊前往，恐怕更添变数。除了这个，妾还想说的是，如今永宁宫上下必定是尽心竭力，皇上就是到了，也不能入产房去见贵妃，在外头等的时候，听着那声音，只会更加心焦。若是皇上因此迁怒于上下人等，她们一慌张做错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更加糟糕？再者，之前已经有一位国师和两位佛子再加上一位货真价实的天师给孙贵妃祈过福，天底下的待产妇人，谁能比得上她的福运气运？”

    范弘金英是之前东宫的老人，在张太后面前极有脸面，此前自然能够借差事避开，陆丰更是借着东厂有急务一整天都没进来，而王瑾素来就是伺候朱瞻基，别人可以躲，他却只能苦劝。之前为了打消朱瞻基往永宁宫去的主意，他在朱瞻基面前连额头都磕破了，却依旧拦不住这位天子，此时随身跟着，他已是做好准备回头被张太后怒责一顿，谁知道天上竟掉下来一位救星。因此，这会儿他在心里对朱宁千恩万谢，忙也在旁边附和了一句。

    “皇上，郡主说的是，这永宁宫如今上下都正忙的时候，皇上一到又要惊动他们服侍，这两头兼顾怎忙得过来？若是皇上心忧贵妃娘娘而责了她们，还真的保不齐会出事。先头挑选的都是最好的稳婆，您就在乾清宫安心再等一等吧。”

    朱瞻基已经有些犹豫，王瑾这么一说，他默立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朱宁见他终于打消主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因笑道：“太后也牵挂着孙贵妃，一直打发人去，只言片语听着不齐全，所以妾现在就打算带人去一趟永宁宫。皇上安心些，说不定转瞬就会有喜讯来。”

    同样是安慰，但不同的人说出来，这效果自有不同。此时此刻，朱瞻基难得笑了笑，点点头目送朱宁离去。等到人走了，他方才扭头瞧了瞧一旁的王瑾，见其额头又是青紫又是破皮，竟是找不到什么好地方，瞧着极其狼狈，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但却板起了脸。

    “赶紧回去让人给你敷点药，都是御用监太监，走出去让人瞧着这模样像什么样子？以后劝谏的时候也悠着点，别冲着朕的火头来，殿前那都是金砖，你的头可不是铁头！”

    吃这一番呵斥，王瑾却觉得眼睛一酸，心里却是一暖，忙跪下应了，却仍是亲自把朱瞻基搀扶到了殿内，这才到了后头小宦官值夜的屋子，叫了人为自己敷药。之前情急之下不觉得，如今用棉布蘸水擦洗了伤口，他方才忍不住一阵阵吸气，到最后涂抹上好金疮药的时候，他更是死死攥着拳头，到最后全部包裹好了，又用暖额包上遮掩，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伤口乍一看不觉得，可刚刚清理干净还真是吓人。公公那时候真是胆气，皇上的脸青成那个样子，大伙都躲了，只有您敢上去劝。那金砖都是死沉死沉的，您竟然还能碰头。要不是您替咱们出头，回头咱们这些在乾清宫伺候的，恐怕都得挨板子不可。”

    我要是不出头，等太后发起火来，也一样逃不过一顿好打！

    王瑾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会说出来，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接过另一边一个宦官殷勤递过来的凉毛巾，擦了擦油腻腻的脸，随即又洗了手，他就对面前几个乾清宫掌事的宦官说：“刚刚的事情看到没有？别嫌咱家啰嗦，以前咱家让你们敬着郡主，你们还有些不以为然，可今天要不是郡主一番话把皇上劝住了，回头太后追究起来，那就是上下一起倒霉！如今皇上虽留下了，但心绪必定还是七上八下的，赶紧回去好好侍奉着！”

    几个宦官连忙答应着去了，却只有两个人挪了窝，其余三个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却都转了回来，其中一个见王瑾不满地瞪了过来，他忙低声说：“公公，实在是最近外头闹得凶，小的们全都心里没底。您也知道宫里的苦楚，在皇上和娘娘们面前固然体面，但总提心吊胆，都指着有朝一日能够放出去守备地方，如今都察院这一闹断了这条路，大家全都没了盼头！还有，内书堂的孩子们不少都是咱们的干儿干孙，一旦关了，他们就没了读书的路子！”

    “是啊，王公公，这些年咱们渐渐有了好日子，不能让他们断了咱们的好路！”

    “范公公金公公都不发话当了菩萨，您可不能袖手旁观！”

    看着这三张义愤填膺似的脸，王瑾立刻皱起了眉头，丢下手中那块毛巾就训斥道：“好了，这时候别说这个！眼下只等着皇子降生就好，休想那么多！你们是乾清宫的，谁让你们把手伸去的内书堂？要是还有那边的人找你们诉苦说话，一律别给回音。眼下正乱的时候，要是火上浇油出了什么事，别怪咱家不客气！”

    乾清宫中的人惶惶不安，永宁宫上下更是如此。若是孙贵妃平安得男，不消说都是上下重赏；可若是这位贵妃有什么闪失，哪怕是最后保着了孩子，永宁宫伺候的宫女和宦官也休想有好果子吃，因此是无人不卖力无人不紧张。而同样紧张的还有永宁宫外头各宫打探消息的人，除了太后的仁寿宫和皇帝的乾清宫之外，皇后和嫔妃也都派了人在此处问讯，十二监四司八局那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也都在关注着这里，因此，永宁门前头那条巷道挤满了人。

    朱宁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赫然就是宦官三三两两挤在一块的情景。见身后随行的仁寿宫一个太监要上前呵斥，她就摆了摆手，见这些人上来行礼也没有多话，只是暗暗分辨这一张张脸。果然，这其中几乎都是些低品的生面孔。等到进了永宁门，她才看见乾清宫和仁寿宫先头派来的两个人，此外就是一旁廊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的王振。

    就在她刚想要询问里头情形的时候，孙贵妃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叫唤陡地戛然而止。此时此刻，纵使是她也感到心里一沉，但下一刻，产房中就传来了响亮的婴啼声。没过多久，一个人就拉开门从里头冲了出来，手中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喜气洋洋地嚷嚷道：“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谢天谢地！”

    朱宁忍不住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一转头就看到院子里刚刚还在的两个太监已经拔腿回去报信了，只有廊下的王振跪在地上对天祷祝着什么。瞧见他毕恭毕敬磕头之后，又上前拉着一个喜上眉梢的太监嘱咐些什么，她忍不住觉得蹊跷得很，遂没有立刻回去见张太后，而是招手叫来一个小宦官问了几句。得知王振常常往这儿走动，她的心里立时有了数目。

    皇子降生之后必定会从各处调人，如今内书堂已经是激起朝堂波澜大动，王振往这儿打算，不外乎是希望能够在将来找到一尊最好的靠山。虽说是立储以嫡，但瞧着皇帝对胡皇后的冷落，只怕这嫡子的可能微乎其微，如今的小皇子几乎就是日后的太子。

    对于内廷和外朝来说，皇子的降生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自从朱瞻基册皇太孙妃至今已经快十年了，十年间，除了孙贵妃和另一个低等嫔妃生过女儿，其余的嫔妃竟是动静全无，更不用说皇子了。民间百姓也都会忧虑无嗣，更何况是天家。因此，皇帝因皇子降生而下诏大赦天下，免明年租粮的三分之一，这种明显不合规矩的事竟也无人劝谏。至于刚刚被押回京打入诏狱的那个小小巡按御史，此时此刻更是没有多少人记得。

    仁寿宫中，朱宁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送到了张太后面前。虽说不太喜欢孙贵妃的灵巧善媚，但皇嗣毕竟是皇嗣，张太后把孩子抱在手中逗弄着，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笑意。她平日向来最是严肃的人，如今这一笑，休说嫔妃宫人少有见过，就连朱瞻基也觉得稀罕。

    “这么多年了，总算是得了个麟儿，孙贵妃这回确实是莫大的功劳。”尽管往日从来不在胡皇后面前赞孙贵妃，但张太后这一次却破了例。端详着酷似朱瞻基的面庞，她越看越爱，好一阵子才换手交给了朱宁，脸上的笑容也敛了，“我知道你盼着儿子，所以因皇长子降生大赦天下，又免了钱粮，内阁部堂都不曾有异议，我也就不管了。只是，单单一个长子仍是不稳当，你这个当皇帝的别忘了开枝散叶。你还年轻，她们也一样年轻。”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一套，朱瞻基连忙欠身称是。因此前永宁宫来人报说，朱宁才一进门，孩子就一下子降生了，他免不了笑说了一回，这才看着张太后身边侍立的朱宁说：“宁姑姑这一回还真是贵人，产房里头的几个人都说，那会儿贵妃已经是受不住了，孰料突然就有了力气，稳稳当当生下了孩子，正是你踏入永宁宫那会儿。而刚刚孩子在乳母手中还哭个不停，可一过你的手就不哭了，这可不是缘分？”

    朱宁此刻正要将孩子交还给乳母，乍一听这话不禁一愣。说来也巧，那乳母才一接过襁褓，孩子就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声音异常响亮。那乳母哄了老半天也止不住婴啼，竟是鬼使神差地把孩子又交了回去，而当孩子到了朱宁手中时，虽然她抱孩子的姿势笨拙得很，可不一会儿，孩子就止住了声，仿佛刚刚丝毫不曾哭过。

    这一回，刚刚只是开玩笑的朱瞻基不禁奇了，就连少有话语的胡皇后也忍不住笑道：“看来宁郡主真是和皇长子有缘呢！”

    张太后见朱宁抱着孩子手忙脚乱脸色嫣红的模样，不禁摇头笑了笑：“说出来一点都不奇怪。阿宁从前就很少用那些脂粉头油，如今更是天天素颜朝天，身上没那许多冲人的味，孩子自然喜欢。刘氏，你可是之前用桂花水洗过手？”

    那乳母不料皇太后会突然问到自己头上，愣了一愣忙跪下来磕头称是，又连连请罪。这时候，朱瞻基方才明白过来，但仍是觉得朱宁和自己这长子有缘，少不得又打趣了两句。倏地，他想起东厂提过朱宁年前打发人回开封，想抱一个孩子膝下养着，却暂时没有着落，他不禁心中一动。

    “皇长子降生，虽说事先已经选中了人伺候，但难免仍有差池。宁姑姑若是有空，不妨帮朕多照看他一些，在这些人里头再遴选遴选，莫要混进了别有用心之辈。”

    朱瞻基这么一说，张太后转念一想也觉得有理，当即就对朱宁笑着点了点头：“说的是，你做事向来稳妥，有你多照看一些，皇长子便好似多了一张护身符。”

    倘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但对于这个指派，朱宁倒是颇为犹豫。然而，只看如今的架势，皇长子必然是未来的太子，偌大的皇宫，什么诡谲勾当没有，若出事了又如何？想到太后皇帝对她的爱护，她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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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 祸从天降的悲哀

﻿    第七百九十章 祸从天降的悲哀

    比起河南境内其他州府，南阳知府这个官其实算不上繁难。南阳境内水系虽多，可终究离着黄河还远，除非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洪水，否则周围数百里土地都太平得很。南阳知府涂克敏算不上一等一的能员，但治下却是小心谨慎，教子亦是有方。由于家境殷实，官府赈济不上的，逢年过节他也会让夫人舍粥舍饭舍衣裳，因此在南阳境内颇有好评。

    然而，这位南阳知府的官途却算不上顺利。他是永乐九年的进士，可仕途十几年，如今已年过五旬却仍然只是一个知府，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的胆小怕事。往上司那儿送礼他不敢，往百姓那儿受贿他也不敢，至于豪族权贵犯事，他更是根本不敢去管，不过是想办法把事情撸平了，设法再给受害人一些补偿。就凭这性子，他的考评从来就是不好不坏。

    这天晚上，一得知是那位东厂督公的侄儿从自己的地头过，在大街上惹出了那么一番事情，涂克敏就唉声叹气了起来，知道自己这一回也只能忍气吞声，再从衙门这儿送些银钱过去安抚受伤的百姓。如今的锦衣卫东厂虽说恶名远不如从前，可他毕竟当官久了，从前的事情不敢忘记，自是丝毫不敢惹这些从根子上就是穷凶极恶的人。

    不过，当那回事的吏员建议是否去拜会那位陆公子的时候，他却大摇其头。不敢管归不敢管，但只要人家不寻上门来，他就不会自个送上门去。这太过无耻的事他还做不出来。于是，把安抚的事情撂给了下头人，他就回了后衙安歇，心里只盼望那惹是生非的主儿快走。

    夜半时分，折腾了不少时间刚刚迷迷糊糊睡着的府尊大人就被一阵推搡给推醒了。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见是满脸焦急的老妻，他这到了嘴边的骂声就立刻吞了回去，人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强打精神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爷，外头陈捕头打发人传信进来，说外头出事了……几个锦衣卫的人簇拥着一位大人，说是要见您，虽说是大半夜，但他不敢怠慢，所以……”

    后头的话涂克敏已经是根本没心听进去了，心里只有那三个字——锦衣卫。反反复复琢磨自己这些年可有让锦衣卫抓着的劣迹，可有无心之中说出来的话，可有流露在外含义不明的诗词，可有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敏感人士……再三确定自己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他这才在老妻的服侍下匆忙穿戴好了整套官服行头，还趿拉着鞋子就匆匆往外赶，趁着下台阶的时候这才匆匆拉上了鞋后跟，一大把年纪还像小年轻那样蹦跶了两下。

    此刻二门早就落了锁，他让后衙管门的婆子打开了门，就看见捕头陈青满脸焦急地站在外头，连忙和他一块往另一头的便堂赶。一路他连连追问是怎么回事，结果陈青也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那位大人看着很年轻，而陪同的是本地锦衣卫的百户和十多个人。只听这阵仗，他的心就一阵阵抽搐了起来，手心后背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到了便堂，陈青的身份不够进去，他就吩咐其留在门外预备不时之需，自己整理了一下乌纱帽和官服，这才赔笑入内。此时已是极晚，屋子里虽说点了油灯和蜡烛，却仍是显得昏暗，他只是看清了座上人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没着官服，因坐在暗处，也看不清五官。

    “下官南阳知府涂克敏……”

    “涂知府不用多礼，深夜赶来，其实只是为了两件事……唔，说是一件事其实更妥当。”

    张越自己坐在背光处，正好可以审视面前这位南阳知府，见他须发斑白身材发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官服收拾得干净笔挺，瞧着很有官派，但眉眼却和善得很，只是这会儿动作有些瑟缩。路上已经听那位锦衣卫百户提过了本城知府的性子，他心里便有了数目，于是就将手中的紫花大印递了过去。

    涂克敏还在琢磨张越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到人家递了东西过来，慌忙双手接了过来。入手一看是紫花大印，他就更是心中一凛。须知他们这些正印官，全都是佩印，而带着这种铜关防的全都是临时委派的官员，从总兵到巡抚不等，必然是大员。可等到他小心翼翼拿了这紫花大印在纸上盖过，又借着旁边油灯的光芒看清了上头的字迹之后，却茫然了起来。

    这是派往交阯的官，可派往那边的官来见自己做什么？

    见涂克敏满脸茫然，还是那位急于解决事情的锦衣卫马百户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去在涂知府耳边把张越的身份说了。这时候，某人方才如梦初醒，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当张越淡淡地说起傍晚的案子，旋即提到了晚上锦衣卫因报了假案冲撞客栈的事，他立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主儿简直不是惹是生非，而是无法无天了！

    看到涂克敏受了惊吓之后，随即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张越就开口说道：“践踏路人，这是罪其一；利用其叔父的职权往锦衣卫报假案，这是罪其二。事情发生在南阳府地界，还请涂知府出面料理。须知那座客栈完全是被我包了下来，同行的还有黔国公长子，哪来的什么黄河水匪？”

    “这……”涂克敏已经是吓得满头大汗，犹豫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大人，这事情确实是不小，但既然事涉锦衣卫，府衙若贸贸然插手……”

    “锦衣卫自然会和府衙一块办差，府尊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南阳府这地面本就不是什么肥缺，被锦衣卫河南卫所分到了这个地块，马百户已经是觉得一千个委屈，更何况还偏偏碰到了这么一件倒霉事。此前张越单独召见了他，几句话吓得他魂不附体，只能乖乖听命，这会儿自然想多拉一个人下水。见涂克敏一瞬间呆若木鸡，最后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他不禁快意得很。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府衙，其实都调动不了多少人，但二三十个手持火把的人敲开那家客栈的门，随即一拥而入时，那种震慑力却是非同小可，从掌柜到伙计都给吓懵了。

    晚上特意让下人找来一个粉头作陪，如今春梦正酣的陆艺被巨大的喧哗声吵醒，才一睁眼就看到面前的粉帐被人粗暴地拉开，怀中玉人那香汗淋漓的粉背和自己赤条条的光景全落在了人眼中。面对那个拿着刀背撩起粉帐的人，他没多想就怒喝了一声。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的屋子！”

    “陆公子，你犯的事发了！”

    知道这回极可能是得罪死了陆丰，但迫在眉睫的威胁总比远远的恐怖上司要紧得多，马百户见正主儿抓着了，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令属下拉了一条被子过来，三两下把陆艺裹了之后，堵上嘴就下令人抬走。而在其他各个房间里，陆艺的那些随从小厮等等一个不拉地全都被捆了。不到一刻钟功夫，刚刚涌进这家客栈的人们就犹如潮水一般完全退了下去，只余下傻呆呆的掌柜和伙计站在空荡荡的店堂之中。

    南阳府锦衣卫的监牢还是第一次塞进那么多人。除了陆艺之外，其余人全都被一股脑儿塞进了这里。到了这时候，南阳知府涂克敏自忖根本不知道张越要干什么，索性把差役捕快等等都交给了张越指挥，自己借故躲得远远的。这会儿差役捕快都给遣回去了，而马百户则是因为张越之前的话，几乎是二话不说地跟随左右供差遣。

    尽管人直接欺到了自己头上，但若不是有沐斌同行，既然知道陆艺是陆丰的侄儿，张越也不会在明面上这么大张旗鼓。如今人既下了监，他就让马百户提了几个陆府的家人。问明此次陆艺上京是因为有人拿的东厂令牌到了陆家，并不是陆丰的亲笔信，而只是一个口讯，而且把口信送到人就走了，他心中越发警惕了起来。

    于是，等到再提了两个随从的时候，他就不紧不慢说出了身份。一听这话，那随从立刻痛哭流涕地供出了那个给陆艺出主意说不妨去支使锦衣卫的小厮叫姜柏，平素最受信赖，跪在旁边的另一人也连忙附和，还叫屈说自己为了此事吃了少爷一巴掌。听到这话，张越不禁看了看旁边的马百户。

    “没想到，马百户这一趟无妄之灾都是因为此人而起，倒是一个可恶至极的家伙。”

    “真真是刁奴，看来陆公子全都是被他给蒙蔽的！”马百户恨归恨，但也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个洗脱麻烦的机会，忙弯腰陪笑道，“卑职这就去把那个刁奴提来？”

    张越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飞速思考了起来。倘若陆丰这侄儿不是因着他的吩咐而去京城的，而是有人假传口讯；倘若这个小厮出这主意不是为了讨好主子，而是因为受人指使；倘若陆艺一路惹是生非除了本性使然，还有人的撺掇……那么，今次自己就真不是想多了。

    “那个刁奴你去审。问了这么多人，我也没精神了，先回客栈再说。”张越站起身来，见马百户满脸惶恐，他便淡淡地说，“放心，我答应说不追究你的责任，陆公公面前一力担当，就不会诓骗了你去。人你好好审，有什么事派人到客栈报我，别闹出人命就成！待会，你把除了陆艺和那个刁奴之外的其他人都送去府衙下监，然后一个人审，明白吗？”

    马百户当了多年的锦衣卫，诡谲伎俩见识得多了，自以为张越是指点他别忘了让府衙平摊责任，也没把什么一个人审之类的话放在心上，当即喜上眉梢地答应了。等到带人把张越送出门去，他立刻回转到了牢中，让属下人用槛车把其余人送往府衙，然后才让两个心腹架着那个旁人指认的姜柏进刑房。

    尽管南阳锦衣卫只有一个小小的百户所，一年到头都办不了几桩案子，也很少有什么上差，但刑房中却是各样刑具俱全。再加上昏暗的灯光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足以把一般人吓尿了裤子。把姜柏一拖进来，马百户二话不说下令把人脱了上衣高高吊起，却是让其双脚无法沾地，又在脚上坠了两块青砖。看到人犹如绳子般被绷得笔直，听到那不绝于耳的求饶，他随手拿起一条鞭子往盐水里一浸，旋即兜头兜脸地朝人狠狠抽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

    “你小子轻飘飘的一个破主意，差点害了咱们锦衣卫十几个弟兄！今天要是不好好让你领教一番这十八般手段，他娘的我就不叫锦衣卫！”

    那姜柏哪里受过这种阵仗，几鞭下去已是惨嚎连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饶个不停。马百户却是愤恨他的馊主意害得自个险些招惹大祸，手上非但不停，反而平添了几分力气。直到打得人头一歪昏了，他这才丢下了鞭子，没好气地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他娘的，好些年没抡鞭子，竟是这么一会就受不住了。你们两个，别愣着，拿凉水把人浇醒！”

    一瓢凉水下去，姜柏顿时悠悠醒转，见面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提着鞭子又要抽，他几乎是用最快的声音大叫大嚷道：“大人饶命，那主意不是小的出的，是有人给了小的一百两纹银，让小的撺掇少爷一路上能惹多大的事就惹多大的事，事成之后还能得百亩良田！”

    马百户正要挥出鞭子就听到这么一句话，顿时狐疑地住了手，上前扭着姜柏的下巴厉声问道：“是那个狗娘养的撺掇的你？”

    “小的不认识……”见马百户用鞭梢顶着自己的下巴，姜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叫道，“可小的记得他的口音，是京城的！那人还说，事成之后让小的去京城的泰康绸缎庄领赏！”

    倘若世上有后悔药，马百户恨不得刚刚自己没多问这么一句。他不是蠢人，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张越那句话的深意。这看似不过是纨绔公子的嚣张跋扈，其实却是牵涉到京里大人物的角力，他一个小小百户夹杂其中，这不是找死么？而且，这会儿旁边偏生还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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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一章 负荆请罪

﻿    第七百九十一章 负荆请罪

    次日一早，一夜未眠的南阳知府涂克敏强打精神升堂，头一件事却是让人贴出告示去，告知百姓已经捉到了昨日纵马践踏摊贩路人的凶嫌，按照罪行轻重当堂决杖。一时间，消息传满全城，不说受伤者的家人，就是其他百姓也有不少扶老携幼前来观看，有的是为了那大快人心，有的是为了图个热闹，但更多人却是奇怪府尊怎的改了性子。

    公堂上当堂判决之后，便有差役提溜了犯人按在外头月台上，噼噼啪啪打起了板子。一时间，报数声、惨叫声、求饶声全都汇集在了一起往门外传去，虽说门口的大影壁遮挡了最好的视线，但声音却做不得假。而等到一拨又一拨的板子打完，又有五六个人被架了出来在衙门口枷号示众。一时间，府衙外头的围观百姓顿时发出了一阵高似一阵的叫好声。

    而等到行过杖刑的那拨人从府衙里头抬出来，瞧见那臀上和双股都是血迹斑斑，一个个都好似虚脱似的，再瞧见那个锦衣公子赫然在里头，义愤填膺的人们终于是消了气，纷纷称赞府尊这一回雷厉风行秉公执法，总之是把南阳知府涂克敏直接捧上了天。

    在城里百姓拍手称快的时候，锦衣卫却紧急派了人往京师报信，而张越和沐斌也已经带着人启程。沐斌早听人说了昨晚上张越忙活了大半夜，回来之后不多时那个马百户又匆匆前来求见，竟是不知道在商议什么。虽说很好奇张越为什么管的这桩闲事，又是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去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奇心对于世家子弟来说有坏处没好处。

    东厂胡同东缉事厂衙门。

    连日来，为了皇长子降生，宫内宫外好不热闹，二十四衙门的赏赐就发了好几拨，往日得不了多少好处的答应长随也全都有份，更不用说挂在司礼监下头的东厂。然而，提督东厂的陆丰却是殊无喜色，因为张越让锦衣卫捎来的口信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人交情虽不错，可锦衣卫乃是皇家密探，从前几乎没有通过这个转达信息，这一回张越突然破例，他原还觉得蹊跷，但一听完那口信的内容便雷霆大怒。这几日别说是下头人回事全都提心吊胆，就是那些认作干儿子的得力干将，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他发怒。

    “该死的小畜生！”

    这会儿自己差人去南阳府的人已经带着那个马百户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听着那详细奏报，他一时咬碎了银牙，恨不得把那个惹是生非的侄儿宰了。

    他是想把自己这份富贵传给下头的子弟，可如今哪里是时候，他又怎么可能愚蠢到把侄儿接到京师来，他又不是郑和那种脸面比天大的太监！这几年来，他在司礼监一直都是第三位，要不是他小意做人，又有之前张谦的人脉帮衬着，这东厂早就掌不住了！

    “那个小畜生人呢？”

    “回禀督公，张大人出面，把大公子和那些家丁随从从人全都送到了府衙认罪，还说是您的意思，如今南阳府上下都在称赞知府秉公执法，您大义灭亲……”说到这里，紧赶慢赶到了京师报事的马百户忍不住抬头觑了陆丰一眼，虽想把话挑明，但张越的警告在前，他只能小心翼翼添了一句，“小的们原本是不敢的，但张大人说陆公公知道了也必定会重处……”

    “别说了，那小子活该挨板子，咱家没他这个无法无天的侄儿！”

    虽然心里对张越这么落他面子有些恼怒，但这些年高位坐下来，陆丰总还分得清楚轻重，再加上此事蹊跷得紧，他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当即又对身边的一个中年宦官吩咐道：“你给咱家传话到老家去，让他们一个个安分守己，别没事就想着往外头跑！这一年之内，咱家都没心思给他们擦屁股，更没心思把他们叫到京城来添乱！”

    见那中年太监答应一声就赶紧去了，他又三两句打发了那个锦衣卫，随即才狠狠一拍桌子，脸上又是恼怒又是狐疑。既然冲撞到了人家黔国公世子，张越这番措置虽说狠了些，可也挑不出毛病，可是事情原本可以做得稳当些，非得要这么张扬，这不是让他脸上抹黑吗？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满心不耐烦，正要站起身，外头就有人一阵风似的奔进了门。

    “督公，宣武门那边传来消息，有人看见张大人回来了，正往兵部衙门去！”

    此前出征交阯乃是兵部任命，因此张越一回京，和沐斌客套了几句就分道而行，先去了兵部。他在这儿从武库司到职方司，前前后后也干了好些年，自然是有好些熟人，因此这一回来，不少司房中便有一个个人钻了出来打招呼，只万世节因在外办事暂时没回来，而上头的堂官也没有让他等候太久。

    如今的兵部尚书乃是张本，亦是洪武年出仕的老臣，曾多年出任刑部右侍郎，在南京也曾蹉跎了很一段时日，直到洪熙年间方才因为进言对了朱高炽的胃口，朱瞻基之后又因恶了李庆的严正，这才转任了兵部尚书。他如今已经年近七十，虽则须发皆白，精神却是很好，待张越只是淡淡的。

    此前张越就听说过其人也是耿介严苛的性子，因此也并不以为意，公事奏报完了之后就揖拜告辞离去。才一到兵部衙门仪门，他就和赶巧回来的万世节撞了个正着。因是衙门重地，一向不拘小节的万世节也不好太过亲密，挤了挤眼睛就对张越说：“晚上到岳父家里头聚一聚，我那儿子的满月酒你也没赶得上，这见面礼你也还没给呢！”

    “难道我儿子的份子钱你就给了？”张越哂然一笑，随即又添了一句，“再说，我家里可还有一个快生了，你要是备礼物，可别忘了多办一份！”

    万世节这才想起张越的内宅人数，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要不是在这衙门里头，他恨不得当胸擂上张越一拳骂他狡猾，现在却只能恶狠狠地瞪上一眼，随即就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你这么个有钱的大财主，偏还爱敲我的竹杠！现在我有事去回张尚书，晚上再好好灌你几杯，你就等着吧！”

    连襟两个你眼瞪我眼，随即笑呵呵地彼此一揖，各自就走了。等到了大门口，张越带着几个随从一一上马，缓缓拉着缰绳出了这条布满了六部衙门的狭小巷子。等到过了街口的四牌楼，又上了宣武门大街，他这才放开了马速。一阵风似的进了自家武安侯胡同，他就看见里头深处似乎停有车马，不禁微微一愣。

    自己回京并未让人快马报知京里，谁耳报神那么厉害，居然已经事先在门口等了？

    他出京之前，张家三房就已经分宅居住，除了最为气派的张攸家之外，旁边依次是张信的宅子和他自己家的宅子。三家都有门互通，也不算是彻底分家。因一溜都是张家，旁人便只以别称区分，一是阳武伯府，一是张指挥府，一是小张府。后者听着虽有些别扭，但却很是亲切，张越这一大家子虽不在京城，这称呼反倒是流传得极广。

    这会儿，他到了小张府门口，就看清了那些车马。车乍一看去是普通的青幔云头车，但套车的马却是一匹雄健的幽燕良驹——在如今中原的畜牧大大减少的情形下，拿这种马套车，无疑是败家子的行为。而车前的车夫却是穿着整整齐齐的宝蓝色衣裳，仿佛生怕人不知道一般，上头赫然印着缉事两个大字。看见这些，张越立时明白这不速之客是谁。

    分宅居住之后，由于东方氏不希望从前婆婆重用的旧人继续掌权；张信在交阯多年，更愿意在家里起用后来渐渐投身进来的人，于是高泉这个老管家的地位就尴尬了起来。

    到最后，还是张越更信得过这位知根知底的老管家，分宅另居时顺顺当当把高泉那一大家子要了过来，仍是用了他管理家里上下的家务，同时又提拔了连生连虎等几个管事。再加上张倬也把自己往日摆在外头的人放了两个在家里，因此，尽管一家人已经离京两年有余，偌大的宅院却显得干净整洁，丝毫没有乏人居住的破败景象。

    高泉虽知道张越已经得旨回来，却没算着是今天。因此，接了人进来之后，他忍不住连连请罪，旋即又半真半假地抱怨说：“少爷就应当让人送个信来的，小的也好让上上下下有个预备，结果还是陆公公过来，大伙儿才知道少爷竟是今日抵达。如果早知道，小的也好打点账目晒晒被褥，把那些猫腻遮一遮。”

    “那你现在就去遮掩吧，两三天之内，我可没工夫管这些！”

    张越人虽不在，消息却灵通，刚刚这一路进来也颇为满意，自是乐得和高泉开开玩笑。待到了正经接待宾客的永章堂，他就由得高泉下去安排诸多拜客事宜，提脚跨入了大堂。因见客位首座上端坐的陆丰笑吟吟地站起身，他就笑着走上了前。

    “陆公公果然好耳报神，也不等我歇一歇就直接上门兴师问罪了！”

    “什么兴师问罪，应该说是负荆请罪才是！”陆丰一面说话，一面冲着左右侍立的两个东厂番子使了个眼色，见他们默不作声地退下，他这才冲着张越一揖到地说，“今次要不是撞在了小张大人你手上，而是在别人那里捅出什么事情来，那咱家这处境就难了。”

    “只是不期而遇，我不由分说把人送了衙门，应该是我请陆公公多多宽宥才是。”

    这紧赶慢赶跑来，硬说是负荆请罪，张越心想这家伙还真会打蛇随棍上，却连忙双手把人搀扶了起来。分宾主坐下之后，待家仆重新上了茶之后退下，他这才把当日事由解说了一遍，见陆丰脸上满是懊恼，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恨色，他便冷不丁开口说：“陆公公应该听过我捎带的话了，令侄不知会你一声就跑到京里来，这确实奇怪。”

    和张越相处久了，陆丰自然知道对方心思机敏远胜于己，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他不禁咬牙切齿，当即恶狠狠地问道：“你说说，究竟是有人冒着咱家的名让他上京城？还是有人挑唆他到京城来寻咱家，一路惹麻烦让咱家难以收场？抑或是……”

    “是有人挑唆你侄儿说，你在京里是东厂督公，比那些阁老部堂还说得上话，让他到京城来寻你，也好讨个实权的官做做。至于一路上惹是生非，却是因为令侄在家里就是被人惯坏的性子，又被受了人好处的小厮挑唆了一番，自然是肆无忌惮。只不过，就因为我教训了他两句，他就敢往锦衣卫那里虚报假案，想让锦衣卫背黑锅，令侄这心思倒是狠辣得紧！”

    安然而坐的张越瞧见陆丰的脸色由懊恼转为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了暴怒，就知道这番话对方已经信了。既然话已经点透，他也就懒得再管，加重了语气说道：“虽说因皇长子降生，之前的风波稍稍压下去一些，但不少人应该仍然盯着你们这些人。平日你和他相隔遥远管不上也就算了，但这次他打着你的旗号上京，什么事情可是都算在了你的头上。”

    “好，好，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竟然真有人算计到咱家头上来了！”

    陆丰气得发昏，脸色铁青一片，当即站起身来对张越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多承小张大人你替咱家管教了侄儿！横竖本家也不止这么一个侄儿，咱家回头就让人打断他的腿给你出气，咱家还要谢你找出了这么一重大害。事已至此，还请小张大人告诉一声，究竟那个狗东西是谁？”

    “当时我连夜让府衙和锦衣卫把人拿了，后来就有人供了出来是一个叫做姜柏的小厮鼓动了你侄儿陆艺去让锦衣卫帮忙。我让马百户抓人的时候，没抽两鞭子，那人就招认拿了人好处。这家伙原是当地的泼皮，是自己投到你堂兄家里的。此外，马百户既然知道了，你不妨拿他使用，毕竟如今他不知道开罪的是哪方神圣，有你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

    口里这么说着，张越心里却明白，这何方神圣应该不至于是那些文官——如今的文官虽说也是各怀心思，但不至于像中明后明那些人那么龌龊，多半就是宫里的倾轧。看来，于谦一石激起千层浪，首当其冲的太监们已经在想尽办法抱团了。要击倒所有不容易，但缩小打击面加强打击力度，他却是还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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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 天子难恣意，豪门亦藏忧

﻿    第七百九十二章 天子难恣意，豪门亦藏忧

    出了小张府上马车，陆丰的嘴里仍是忍不住念着那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戾色。倘若说，他原本还想让本家多得些富贵，也好让自己的后人在族谱上写下光辉的一笔，这会儿他就完全没这心思了。今次是正巧被张越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那下一次呢？

    宫中那几个来自交阯的太监全都没去花心思找什么家人，不过是从民间找的义子，他偶尔见过几次，发觉人都很是精乖灵巧。他没有什么嫡亲兄弟，老家的那些也就是本家堂兄弟，而且从前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得不进宫谋生的时候，也没人照拂过他家里，现在更是为人所趁，差点成为了别人攻击他的靶子。早知如此，他还不如索性学一学王瑾郑和他们。

    寻个由头请皇帝改赐他姓！

    而且，张越刚刚说的倒是不错，如今形势不明，他是不能想当然地再随便往这里走了，毕竟他和皇帝远不如范弘金英王瑾等人亲近。在别人看来，张越是落了他天大的面子，他这上门是兴师问罪，谁知道到头来竟是这么一个结局。不过他也正好趁机装一回可怜，回头就抢先到皇帝面前请罪，把自个先摘干净，然后再寻出那个摆他一道的家伙好好料理！

    应付走了这一茬人，张越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此时京城也已经是大热天，自从南阳府出了事之后，他一路急赶，眼下身上又是汗又是土，黏糊糊地异常难受。

    等到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服，他才在黄竹躺椅上小憩了片刻，外头就报说宫中的中官到了，竟是王瑾亲自前来，却说不是传旨，而只是顺道来看看。沉吟片刻，想到王瑾既然这么说，他便不在正堂待客，而是让高泉把人引到后院来。

    王瑾虽不是头一回进这儿的门，但后院却从未踏足，一路走来见竹柳成荫花丛处处，这小路弯弯曲曲掩映在绿荫芳草之中，不禁心想张家父子果然会过日子，这相较阳武伯府至少小了一半的宅子，竟硬是营造出了庭院深深的气象来。及至到了内书房前头，见张越从台阶下来相迎，他就笑着拱了拱手。

    虽说不是传旨，张越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待这位如今最是炙手可热的御用监太监。笑容可掬地厮见之后，他就把人引到了里间，笑说道：“王公公这顺路可是来得巧，我一到家门就给陆公公堵在了家里头兴师问罪，刚刚收拾干净，您就又上了门来。”

    “我出了东华门的时候就正好撞见陆公公，果然是掌管东厂，消息也比咱家灵通！”

    王瑾自知深受皇帝信赖，便是范金二人也有所不及，所以压根没想着和别人别苗头，微微一笑就把这话题带过去了。先提了明日皇帝便会在乾清宫召见，又扯了几句闲话，他就笑吟吟地说：“张大人可知道么，三天之前，兵部左侍郎罗潜因言事忤旨，刚刚黜落为湖广布政司左参政。”

    如今的藩司虽不如开国时那般贵重，但仍然是说话算话的封疆大吏，因此，张越此番回朝时，早知道自己应该能在六部侍郎中占一个位子。当然，若不是年轻，他就是设法谋一个尚书也不无可能。至于入阁，别说老岳父的身体至少能继续干二十年，就是不能，前头的三杨要逾越过去也不容易，反倒是六部的蹇夏都已经是五朝老臣，部务渐渐放下了。

    因此，闻听此言，他已是领会了意思。毕竟，以他的年纪，乍成堂官仍会引来非议，但若是他一直熟悉的兵部，别人就难以有什么话说，更何况那个倒霉的兵部侍郎正好倒了台。况且，兵部尚书张本已经七十有二，在朝中也已经算是老臣中的老臣了。只不过，他家原本就是掌兵的，再入兵部那些文官会同意？

    但既然是闻弦歌知雅意，他便笑着谢了王瑾。

    “张大人，咱家打从皇上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至今已经有十几年了，别的想头不多，只想着能够有人真正为皇上分忧解乏。如今内阁里头的都已经得算是三朝老臣，而部堂之中更是动辄历事五朝，就算皇上从科举提拔年轻才俊，在资格上也是无法和老臣们相提并论。唯有张大人虽说是永乐十六年方才科举及第，但却是资格功劳样样不缺，在朝言事的时候，方才能更体谅皇上一些。”

    这是推心置腹的话，张越不禁听得悚然动容。果然，王瑾掰着手指头历数了这两年大臣的劝谏，从谏狩猎到谏游幸，从谏玩乐到谏子嗣，总而言之无所不包，他这个外人听着也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不用说朱瞻基这个皇帝。待到最后，王瑾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皇上登基不过三年不满，鬓角却已经添了白发，平日里多有不顺心的地方，年前边关来报，阿鲁台又有和兀良哈勾结犯边，皇上只一提巡边二字，就引来了朝中的一片反对……如今皇长子降生，这立嗣两个字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那个冒冒失失把火烧到了咱们这些宦官头上的御史，说是皇上焦头烂额也不为过。之所以今天不见你而是明天见……”

    说到这里，王瑾顿了一顿，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低沉：“皇上自觉精神不好，不愿意让你瞧见。说来也是无奈，若不是三大殿不得重建，皇上也不用日日不分寒暑御门上朝，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就在前些日子，还有人说金陵宝地远胜幽燕，建议迁都回去。”

    身在外地，张越纵使已经算是消息极其灵通，但终究不比在京感受得深刻，听到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他的脸上渐渐凝重了起来，左手情不自禁地渐渐抓紧了一旁的扶手。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王瑾顺路不顺路的问题，没有朱瞻基首肯，这些话怕是绝不敢说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把皇帝交待的那点意思全都说明白说透彻了，王瑾又东拉西扯了些别的不要紧的事，这才站起身来告辞。这一次，张越自然是一路把人送了出去。到了二门的时候，一路走一路说话的王瑾突然仿若无心地露了一句。

    “皇长子刚刚降生，孙贵妃因为身子亏虚不小，一直都在永宁宫休养，太后和皇上便使了宁郡主照料皇长子。要说宁郡主平素瞧着温文可亲，前几天却突然发作，一口气把上上下下的人换了一半。事情惊动了太后，便让宁郡主亲自去从内书堂新选了两个伴当，宫女宦官多半是从仁寿宫直接挑了过去……”

    耳中听着心里记着，张越却一直没言声，一直到送了王瑾出大门上马，他折返回来时，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自从听说周王去世，他和杜绾也多次提到朱宁的将来——父亲不在便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没想到张太后直接越过了嗣任周王的朱有燉，把朱宁接到了京里。而一如永乐年间深得信赖一样，朱宁依旧是在宫中游刃有余，却不知她这孝期转瞬即满，到时候有什么打算。大唐多公主出家为女冠，大宋多公主落发为尼，大明朝却没有这个规矩。

    而且，太后和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皇帝是明日召见，张越少不得要去亲友那儿走一遭。只大伯父张信不在家，听说是出门拜客了，张赳人在翰林院还没回来，因此冯氏只留他喝了茶，也没多说什么。阳武伯府则是更甚，东方氏竟然是一副在家居士的打扮，佛珠数珠一样不少，开口闭口必谈佛经，张起又不在，他盘桓片刻就赶紧告辞走人。唯有在英国公府，他才算是轻松了下来。

    “哥哥大坏蛋！”

    两年不见，张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丁点大的小丫头，眉眼长开了，竟是酷似孙氏年轻的模样，此时，她见过礼后就气鼓鼓地瞪着张越，撅着嘴说：“爹娘，还有你和嫂嫂，把我一扔在这儿就是两年，都不管我！还有，你回来了，可爹娘嫂嫂呢？”

    见小丫头鼻子一酸泫然欲涕的样子，张越不禁头大，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了她一通。结果，大概是因为没有哄孩子的天分，他越说张菁抽搭得越厉害，到最后竟扑在王夫人膝盖上哭了起来。闹了好一阵，王夫人见天赐和张恬小大人似的拉了她出去，这才无可奈何地笑了。

    “菁丫头素来是灵巧聪敏，只在背后哭过好几回。你这个哥哥也就罢了，她那爹娘才是狠心，把好端端一个孩子扔我这儿这么久！幸好我这儿如今也是有儿有女，也给她解了些寂寞，否则小孩子家免不了要生出怨来。对了，听安远侯夫人说的笑话，你在交阯还拿着你大堂伯的名头唬过人？”

    见王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张越忙笑道：“只是灵机一动而已，谁让大堂伯虎威好用？”

    “什么虎威，如今他也就是养老了。三公之首，勋贵之首，百官之首，勋级等等都到了头。除了知经筵总修实录，他也干不了其他，如今天天在翰林院里泡着，这会儿也没回来。”

    尽管从前张辅或是出征或是镇守或是练兵，长年在外，甚至连她生天赐的时候都不在身边，王夫人确实曾经无数次盼望丈夫能留在身边，可看着张辅无所事事的光景，看着张辅只朝朔望，一个武官竟是要和那些文字典籍之类的东西打交道，她心里却也难受得很。可是，别说边关都只是小仗，就算是大仗，非到存亡之际，又怎会由太师英国公挂印出征？

    “大伯娘？”

    听到张越这一声唤，王夫人方才恍然回过神，忙遮掩着笑了笑，又拿话岔开了：“你回来就好，以后就安安生生在京城做官，皇上应当也不会让你成日里往外跑了。你大堂伯之前还提过，六部之中有好几个空缺，吏部和户部是被人盯得最紧的，其余还好些，只要不是工部就好。想想刚见你那会儿，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却快要成部堂了！”

    “若不是当年得大堂伯和大伯娘庇护，也不会有我的今天。难道成了部堂阁老，便不是您的晚辈了？”

    一句话说得王夫人笑开了，张越少不得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家常话，最后问起了梁楘这一科落榜的事。得知梁楘在进场前生了一场病，由是在贡院中没能完成会试的三场，他不由得心生嗟叹。待到王夫人说请他将母亲和妻子接进京城，梁楘也已经同意了，他不禁点了点头，暗想这位既能够记着昔日杜桢义救其父的情分，又没有拒绝权贵援手那种矫情，着实是可交之人，当即便决定等儿子回来之后，就让其上门拜师。

    日落时分，王夫人本要留饭，但张越歉意地说已经预备了去杜家，她自然也就罢了。然而，就在她差了个妈妈打算将张越送出去，外头帘子突然高高打起，却是梳着妇人发髻的碧落匆匆忙忙进来，见着张越先行了一礼，随即便要上前耳语。王夫人起初还对她这动作大皱眉头，待到听着听着，眉头立时就紧紧皱了起来。

    “老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儿子不成器，又娶了这么个女人当填房，她以为这英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王夫人如今年纪大了，有时候便忍不住气，竟是没等张越走就大光其火，“这朝廷又不是我家老爷的，跑到这儿求官要官，也不嫌笑话！说我身上不爽快，不见！”

    正好到了门前的张越听到身后这气恼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动。待到出了院子，他只听身后有人叫了两声，一回头就看见是碧落追了上来。碧落上来对那妈妈言语了一声，说是王夫人让她去前头传话，旋即就接过了送张越的差事。然而，转过夹道，她却没把张越往前头二门带，而是走了东边一扇角门。

    “越少爷，请您多包涵些，自从二老爷去年续娶了一位太太，这家里就没清净过，如今逢年过节夫人也懒得摆宴相聚了，都是让人依照旧例送礼。如今輗二老爷仍是指挥使虚衔，进项不多开销却大，所以二太太常常上门求恳夫人，有时候话说得很不好听，夫人不想让您撞见了她麻烦。毕竟，依照辈分来说，她也是您的长辈。”

    听了碧落这番话，张越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张輗张斌那一对父子在张辅病重那会儿上蹿下跳，恶心着了永乐皇帝朱棣，再加上之后姬妾争风死了邓夫人，由是彻底靠边站。没想到时隔多年，这一家子又开始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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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三章 重文轻武之见，亲疏远近之分

﻿    第七百九十三章 重文轻武之见，亲疏远近之分

    杨荣杨士奇爱提携后辈，金幼孜喜结交士林，杨溥没事就是写文章著书，杜桢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面不理人。这是张越之前在英国公府小坐的时候，王夫人当笑话说给他听的，但也传言过于夸张，裘氏虽说不是那些长袖善舞的诰命，逢年过节却都会上这里拜会坐坐，送的往往是亲手绣的帕子亦或是做的点心，她也很喜欢这位和善慈厚的妇人。

    于是，阔别两年多又来到杜家，张越熟门熟路进去，到了里间就看到裘氏正在亲自带着小五安箸摆饭，杜桢和万世节正坐在一旁说话。见着他来，万世节抢先笑道：“我就说吧，元节既然说了，就绝不会不来，只不过他这个大忙人总得先拜会了各方神仙才会安心坐下来吃这顿饭。来来来，元节，见面礼赶紧拿来，我好拿去哄孩子！”

    饶是小五刚刚还笑语张越身家丰厚，此时看见万世节涎着脸直接上去讨要见面礼，也不禁为之气结，趁他从身边走过时悄悄用筷子敲了他一记，又没好气地说：“就算要也得抱着正哥过来，哪有你这个爹爹越俎代庖的？老大的人就是没个正经，怪不得官升不上去！”

    “娘子，升官发财那是元节干的，至于我么，只要兢兢业业按部就班就够了。岳父，您说是不是？”万世节笑嘻嘻地看着杜桢，见岳父大人闻言莞尔，他更是理直气壮地向张越伸出了手，“元节，无论是广东还是交阯，都是好东西最多的地方，你就看着给吧，什么宝石、象牙、角雕、香料，你尽管拿来就行！”

    面对这么个死皮赖脸的家伙，张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递了一个锦盒过去，又恶狠狠地说：“这是给我那外甥的，虽说我家端武没回来，可你那份见面礼也不能少，还得预备好另一份！”

    “知道知道，早预备好了！”

    万世节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又眨了眨眼睛说：“那金锁片是我亲自挑的纹样，又写了两句吉祥话，找了家妥当的金银铺打的。至于这锦囊和里头的肚兜可是我家娘子的手艺，要是哪里的线头不好，你千万多包涵。”

    “万世节！”

    听到后头那一声气咻咻的叫嚷，万世节连忙缩了缩脑袋把东西塞进张越手里，随即把那锦盒捧到了小五面前，轻轻掀开一个角，见里头是一只嵌宝镶珠的金项圈，又有其他用于抓周的小玩意儿，他少不得对小五耳语道：“看见没有，他一来，咱们的东西都不用备了！”

    这一对夫妻的嬉笑玩闹张越看在眼里笑在脸上，随即又上前见过了岳父岳母。等到饭菜都上齐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用过了饭，裘氏知道三个男人必定有事要说，遂借口抱孩子过来给张越瞧瞧，母女俩一齐出了门。她们这一走，杜桢放下了茶盏，万世节也收起了戏谑之色。

    “虽说洪武年间定的规矩是选官不拘资格，但自永乐洪熙到如今，资格渐渐成了极其要紧的关节。你任过知县，当过郎中，转过应天府府丞，升过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虽说在广东布政使上头不满一任，但毕竟是从征过交阯，论及资格，入部为侍郎已经足够了，如今要紧的只在哪一部。我看皇上的意思，是因为你曾在兵部多年，有意授你兵部侍郎。”

    这是此前王瑾就传过的口信，因此张越听杜桢这么说，并不觉得意外，但仍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皇上固然如此想，但这事情仍是有些不妥当。我在兵部历武库司职方司郎中，确实是升迁部堂的必经路子，但大堂伯毕竟掌过中军都督府，等到二伯父回京之后，虽也只得荣养，但少不得会挂上都督之职。如此一来，若我再进兵部，恐怕会谏者如云。”

    “元节你既然知道，咱们就放心了。料想只要皇上铁了心，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就是兵部尚书张本，也不会说什么反对的话。对了，这次你回来了，我却要走了。”

    万世节见张越满脸惊讶，便无可奈何地说：“我虽之前在草原上头担惊受怕了一回，但终究是多半时间都泡在京里，一直没任过外官，而且之前又是翰林庶吉士，走的就是正经的京官路子。这一次也不是外放，是奉命去奴儿干都司理军务。之前于廷益上了那一本，镇守奴儿干都司的中官亦失哈恰巧被人告了，部堂阁老们顺水推舟，我自然不得不走这一趟。”

    “奴儿干都司？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在关外天寒地冻的，你可小心些！只不过，等你这一次顺利立功回来，就能闲上一阵子了。你若是要升官，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脱不了这三个地方！”

    “哼，清闲才好，现在想想，还是当年当庶吉士的时候最是逍遥，只要读书就成！”

    两个女婿一个老成持重，一个洒脱开朗，杜桢瞧着不禁觉得自己多了两个儿子，心里欣慰得很。此时见两人浑然忘了自己，竟是斗起了嘴，他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这一咳嗽，张越和万世节齐齐闭嘴，两人立刻正襟危坐了起来。

    “好端端的话题，不知道给你们俩岔到了什么地方。外头都说你们是国之栋梁，你们这两个栋梁不碰面还好，一碰头就成了活宝！”杜桢板着脸说了一句，终究还是笑了起来，因放缓了口气说，“世节去奴儿干都司，且慎重一些。这些年那里一直很安定，女真诸部无不臣服，亦失哈是有功之人。若是有贪赃情弊，查归查，但不要因他是宦官就存了偏见。”

    说到这里，杜桢神色更是严肃：“阉宦不是正经官途，不能由其擅权非法，但也不能因他们亲近皇上，就因此而一棒子打死。如今朝中多有官员欲要借着于廷益的上书，一举杜绝阉宦干涉政事，但就好比奴儿干都司那种地方，骤然换上新人，焉知就一定能治理好？而比如出海的神威舰，新人就能比得上郑和王景弘？再说得严苛些，文官之中就没有贪赃枉法？”

    这种就事论事的语调，张越和万世节都是第一次听见，此时连忙欠身应是，心里都不无钦佩。毕竟，休说朝中，就是天下没有重文轻武之见的士林，也已经很少了。而离开两年多的张越再听师长教诲，更是觉得心中有了底气。

    “就在两天前，英国公曾经向皇上进言，说是自古开国以武，治国以文，这是历朝历代的至理，但各朝覆灭之因，不是因为天子不掌兵，就是因为武事衰败兵败如山倒，所以建言让皇长子自小习兵事，又举了皇上为例子，请挑选各家适龄子弟伴驾。而部堂阁院的大臣们争的是能够教导皇长子，哪里愿意让勋贵子弟自小就能亲近皇嗣，因此自然是竭力反对，这也已经吵了几天了。只是事关重大，消息尚未传出来。”

    尽管今天回来之后也听说了不少消息，但这事情张越还是刚刚知道，第一次听说的万世节也大吃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张越就低声说：“历朝历代以来，开国多半是马背君主，之后的皇帝则多半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信的是仁义礼智信，这军权兵事自然是不甚了了。大堂伯能够建言此事，绝非是为了自己。当初太宗皇帝教导皇上，便是从练兵府军前卫开始的。”

    万世节讥诮地一笑：“可是，永乐朝虽说管事的是文官，终究及不上勋贵的二十年风光。如今好容易主导朝事，又怎会放松？一旦没有兵事，勋贵很快就会高高供起来，再过上几十年，还有几个能打仗的人？等到了那时候，再从底层择选军官，这真正掌兵的人就会全部被压在底下，当初宋时可就不是如此？”

    瞧见万世节从讥诮到激愤，张越只得丢过去一个眼色，这才让他闭上了嘴。这时候，杜桢方才又开口说了另一番话，讲的却是内阁几位大学士之前才分了职司。内阁虽尊，品级却是近年来刚刚上升的，所以和六部虽不差着品级，却还差影响力。为了说话更有底气，杨荣便建议各人拣最熟悉的抓着。于是，杨士奇分了礼部，杨荣分了兵部吏部，杨溥分了工部，金幼孜分了刑部，杜桢分了户部。这看上去就有肥瘦的差别，但由于只是在处置上有偏重，下头六部并不受管辖，也只是内阁那几个人自个知道的隐情而已。

    “这么说，我临走前还得去见见杨学士。”万世节抓了抓脑袋便笑道，“蹇夏也就算了，若是让别的尚书知道岳父你们竟然这么分，恐怕得人人自危，谁愿意让内阁爬到头上？”

    “这只是杨勉仁的盘算，他的心气高，谁也不愿意在这上头和他过不去。老万你还好些，我以后若真是入了兵部，恐怕少不了和人打交道的机会。”

    翁婿三人又商议了一阵，因杜桢又吩咐奴儿干都司的事，万世节便重重点了点头：“岳父大人放心，我有数了，此行必定会小心谨慎。元节，你这回可得加把劲，别让岳父大人失望了！”

    瞧见万世节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张越不由没好气地回瞪了一眼，随即也没什么二话，冲着杜桢一笑：“多年在外头奔波，以后就能留在京师多听听先生教诲了。”

    男人们的长谈之后，裘氏和小五终于姗姗来迟，却是把孩子抱了过来。瞧见孩子一点都不认生，冲着自己张牙舞爪咯吱咯吱笑个不停，不禁大是喜爱，笨拙地抱了抱孩子，又捏了捏那粉嫩的面颊，这才交还给了旁边虎视眈眈的万世节。

    “小名就叫正哥？”

    “没错，小五说，别的不指望，只希望孩子长大之后能成个正人君子，所以自然就叫正哥。”万世节也不管小五的白眼，随即笑眯眯地对张越说，“听说你家里头仿佛又要添孩子了？倘若是女儿，咱们俩做个儿女亲家怎么样？”

    张越自个就不喜欢盲婚哑嫁，哪里肯这么冒冒失失就把女儿的终生大事给办了，赶紧以儿孙自有儿孙福为由，把事情推给了缘分。而小五也不乐意万世节的独断专行，把人拎到一旁教训了老半天，然后才笑眯眯地上来说，等到来日孩子大了，若是彼此确实相合，那会儿再做亲不迟。听到这话，平日不干涉儿女辈事情的杜桢也是点头赞同，裘氏更不消说了。

    及至万世节和小五带着孩子回去，张越又留下来多盘桓了一会，这才告辞回家。如今已经是过了夜禁的钟点，但京师达官显贵多有晚间拜客的，因此路上遇见巡夜的更夫亦或是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凭着一个张字便可畅通无阻。沿路太平无事，但他不欲大晚上在街上晃荡逍遥，一直等拐进了武安侯胡同这才放慢了速度，在家门口就着灯笼的微光下了马。

    “少爷，大老爷和四少爷来了。”

    下午去拜访的时候，张信和张赳父子都不在，冯氏也只是淡淡的，因此张越并没想到这会儿两人竟会一同过来——他和张赳的兄弟情分自然深厚，但对于大伯父张信并不亲密，张赳过来看他这个哥哥份属平常，张信这个长辈亲自过来做什么？

    想到这里，张越进府的时候，脚下步子自然而然慢了一些，详详细细向高泉询问了张信张赳什么时候到的，如今安排在哪儿，可有说什么。高泉一一答了，又斟酌着说：“小的瞧大老爷忧心忡忡的模样，仿佛是心里搁着有事，四少爷也有些不太自然。恕小的多嘴，大老爷四少爷这一回过来，恐怕是有事相求。”

    大约摸准了来意，张越也就不再想那许多，笑着让高泉把落锁等等事情交给别人，先去休息，这才径直去了外书房。一进里头，他就看见了一坐一立的两个人。父子俩都是一身莲青色绉纱衣袍，瞧着极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两年不见，张信比当初苍老了许多，张赳却是身量又拔高了些许，脸上已经不见了曾经的稚气。

    彼此见过之后，两边都少不得客套，随即张越就笑吟吟地问起了张赳在翰林院的进展。得知他在庶吉士的季考年考中都是优等，如今正在选官，他不禁赞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几句。直到他问完说完，张信方才顺势带过了话题。

    “我也是傍晚回来才知道你回来，打发人一问，又听说你去了杜家，想着你大约快回来了，就拉着你四弟一块过来。你年纪轻轻，这次重任压肩又立了大功回来，实在是不容易，我们这些老骨头是比不上了。”尽管极想立刻把事情说出来，但张信又拉不下长辈的面子，东拉西扯了几句，这才把心一横说，“我改授武职之后，原本是授了锦衣卫指挥同知，但如今兵部进言说锦衣卫武职虚衔太多，请择优除授实职，据说，我不日要除授四川都指挥佥事。”

    见张信脸色很不自然，显然是刚刚这番难以启齿的话让他相当尴尬，张越不禁心中嗟叹。再看看张赳站在那里局促得无所适从，他只得含含糊糊岔过了话题。毕竟，就算他想帮忙，也得好好忖度，否则贸贸然答应下来却无从下手，岂不是更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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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四章 太平天子的怨怒

﻿    第七百九十四章 太平天子的怨怒

    由于张越如今尚未分归部院，不用赶早去参加次日的朝会，因此，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他着实睡得极其安稳。虽说父母和妻妾儿女都不在身边，妹妹张菁也暂时没从英国公府接回来，但这种真正回家的安心感却让他破天荒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愿意起床。直到那个留守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催了第三次，他这才懒洋洋地起身穿衣。

    如今张家三支都已经分了居处，使唤的人自然也是一样各自分了开来。那些官中赏赐的官奴婢自然是全归了阳武伯府，多年的老世仆则是多半给了张信，张越只留了平素用惯的一些老人，此外也新添了不少新面孔。男仆都是父亲张倬早看好带进来的，丫头婆子等等也是新进的居多，就好比眼下房中那几个，张越许久不见，竟是几乎叫不上名字来。

    用过早饭，张越就在外头书房见了连生和连虎。得知族学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除了族中子弟，附学的已经超过了百人，竟是比得上那些赫赫有名的私学，他不禁暗自点头。不但如此，这些学生在院试和去年的乡试中都有斩获，已经有八人考中了秀才，两人考中了举人，虽说听着不算多，但在远近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成就。毕竟，族学中的学生年岁都不大。

    随手翻了翻账册，张越就欣然点头道：“不错，这两年你管得很好。”

    “小的只是照少爷的吩咐管。”连虎笑嘻嘻地行了礼，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前时少爷捎信说收了李公子和芮公子做学生，可惜他们没赶得上这一科，还得去赶明年的院试，否则今科说不定就及第了。要真是那样，少爷得了两个进士学生，可不得名扬天下？”

    “你以为进士就那么容易考？”

    两个学生的能耐张越清楚得很，他自己在敲门砖上的能耐有限，在应试上头更是教不了两人太多的东西，所以若是明年要参加院试，李国修芮一祥回来之后，还得另外好好参加文会好好破题拟文。他也没想着他们能一蹴而就，因此也不在意这些，又问起了连虎田庄上的事，得知田庄上种东西并不顺利，倒是花匠来回折腾，培育出了几种从前没有过的盆花，如今大多是卖给了各家勋贵和官宦府邸，他不禁哑然失笑。

    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连生和连虎本就比他大两岁，如今他已经是儿女俱全，这兄弟俩自然也是如此。得知两人的儿女大的已经有七八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他略一思忖就开口说道：“回头等静官他们回来，也需要人陪着读书，让你们两家的小子跟去认字，等再大一些也能跟着你们分担些活计。至于女孩子，回头三妹妹也得接回来，再加上三三，也有用得上她们的时候。家里以后只会事情越来越多，你们多上心多留意，日后还有大用你们的时候。”

    一听这话，兄弟俩全都是喜得无可不可，慌忙跪下磕头。三房当初不显，他们被挑来陪伴张越读书，家里人却一点光都沾不上，可谁能想到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昨儿个甚至听说长房大老爷都特地过来求自家少爷帮忙？

    “少爷，外头钦使来了！”

    昨天王瑾过来不过是以私人名义拜访，所以不用开中门，也不用换大衣裳，但此时外头报说是天使前来，便是正式召见，张越立刻让连生连虎出去帮着高泉打点，自己则是匆匆回去换了公服。等到乌纱帽团领衫上身妥当，他这才急忙赶到前院，却见此次前来的是一个面貌极其陌生的中年太监，所宣的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意思——乾清宫觐见。

    从永乐到洪熙再到如今的宣德，宫中的人事已经变化了许多。郑和王景弘又回归了当年的老本行下西洋去了，侯显再次启程前往赏赐乌斯藏、必力工瓦、灵藏、思达藏等西方各国，张谦坐镇广州市舶司，刘永诚代替郑和王景弘守备南京，海寿去了宣府……若是再加上那些老死的病死的不知所谓死的，宫中已经完全换上了一批新面孔。

    就好比如今这个宣旨之后领路的中年宦官，一路上带着张越进来就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从乾清宫前高高的台阶上了月台，眼看就要把人送进去了，他这才低声说：“小的是王公公的徒弟，之前小的出发时，皇上发过脾气，请张大人留心些。”

    朱瞻基并不在正殿，绕过屏风前头的宝座，穿过东次间进了后檐，一直往里走到最东头，方才是如今新设的凉殿。如今正是燥热难当的天气，从外间到里头，张越就感觉身上凉了许多，原来这屋子四面不仅摆着冰盆，还有人徐徐拉动扇叶送风，更有人捧着冰湃水果退下。

    宣德皇帝朱瞻基如今尚不满三十，比起祖父朱棣刀削一般的五官轮廓，父亲朱高炽犹如弥勒菩萨一般的肥胖，他的身材很是匀称，肩阔腰沉，只是，脸色颇有几分不自然的苍白，眉宇间已经有了横纹。待张越行礼之后，他端详了张越好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

    “朕实在是不明白，你成天东奔西走劳心劳力，看着也黑了瘦了，可却还是精神奕奕！”

    皇帝开口就是这么一番，张越不禁哑然，随即就笑道：“臣纵使劳心劳力，也只需要管好眼前的一摊子，所耗心力自然有限，若是无精打采，岂不是让那些七老八十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臣笑话？恕臣直言，皇上瞧着却比从前精神差了些。”

    这边伺候的全都是司礼监和御用监精心挑选的妥当内侍和宫女，平素也见多了朱瞻基召见臣子，可哪怕是杨士奇蹇义这样历经五朝的老臣，见驾的时候也不敢这么直言不讳。一时间，甚至有胆大的人悄悄瞥了张越一眼，想瞧瞧这位究竟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好你个张越，也只有你敢说朕的精神差了些！”

    朱瞻基霍地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上前来，又很是看了张越一番，这才意兴阑珊地说：“从前朕还是皇太孙的时候，还能够在府军前卫练兵，能够在端午节射柳，能够随侍北巡，能够闲来悄悄淘弄些小玩意……如今朕想去西苑射猎也会引来一大群言官的劝谏，一个个全都说是垂衣裳而治天下，不外乎是想告诉朕，治国用文韬即可，武勇那一套已经用不上了！如今朕和你若是再去校场比射箭，这输赢就不好说了！”

    尽管离开已经两年有余，但张越对于朱瞻基的脾气却了解得很。朱瞻基多才多艺能文善画，并不是坐不住的人，可再坐得住，一天到晚闷在皇宫里，连想起身动一动也要遭来各种非议，他心里实在是有些同情这位太平天子。只不过，此时此刻是在乾清宫，他前头那句话是有心而发，其他的就不太好明讲了。

    于是，他只能苦笑道：“皇上是知道的，臣那箭术从前还能蒙混一下，如今至少也有两三年不曾用过弓箭了，只怕射十箭，十箭都要脱靶。”

    “回头有机会，朕再找你比过！”

    尽管很怀念当初朱棣让张越伴他练兵府军前卫，在小校场射柳比试的情景，但朱瞻基也知道此时不是时候，于是便坐下来，又问了张越这些年在外的经过。张越简略提了提广东市舶司的诸多进展，又提了市舶司估值的诸多弊病以及改良方略，最后就直截了当地说。

    “农者国之本，轻赋税可使农人更愿意开垦田土，但商者三十税一，却实在是太轻了。广东并不算天下商贾最集中的地方，但无论是海商还是坐商，一年到头的盈利，数倍乃至数十倍于拥田千亩的乡绅，所交赋税却远远少于这些人。臣听说过先前由于国库用度不足，打算调低折色俸禄的事，若是商税充足，何愁国库不足使用？”

    张越人虽在外，但各色折子却每月都会送进京城，多半是形同游记杂文一般的体裁，朱瞻基每次看好了就收起来，心情不好就拿出来再看看，所以这话他一听就记起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过，顿时点了点头。

    “这话朕曾经对胡濙说过，可他却不以为然，说是开源乃是与民争利，不是正道，应该以节流为本，而朝廷官员的本色俸禄就已经足够一家使用，折色少些，也可以用苏木胡椒等物抵扣，若是有抱怨的，便是不够尽忠……”

    “胡尚书终究是家境殷实，他哪里知道，如今寻常京官在京城赁着一间房子，为了节省开支甚至不敢将家人接过来同住，于是竟有因此而绝嗣的！至于每到年节，指望俸禄一家老少打打牙祭的也不在少数，他将折钞一下子削去一半，便是从这些人本就浅的口袋里掏钱。皇上，太祖皇帝使官员廉洁奉公，这确实不错，但官员若是清苦至此，难保就有人不生贪婪之心。而那些远在边疆的则更是如此，交阯九年一选官，臣曾经亲眼看见过，早年那些从广西云贵选调去当地方官的举人，去的时候满头黑发，如今却已经是鬓发苍白垂垂老矣……”

    朱瞻基毕竟是皇帝，东厂锦衣卫监察的是官员，哪里会理会他们的生活境况，而杨士奇等人虽说也有劝谏，可他们这些得到的是敬重和信赖，但要说亲近却是不可能了。因此，张越此时用近乎白描的方式说着自己这两年在广州交阯的所见所闻，以及往返路上的那些经历，他自是越听越仔细，越听越入神，就连外头的通报声也没听见。

    张越起初也没注意，但外头一连数遍通报，他立刻止住了言语。这一回，朱瞻基终于是注意到了外间的动静，本要喝令再等一会，但细细想了一想就吩咐人进来。待到一个年轻内侍双手捧着一大摞折子进来之后，无论是坐在椅子上的朱瞻基还是站着的张越，亦或是四周的那些宫人宦官，都不禁愣了一愣。

    此时此刻，似乎不是内阁呈递奏疏折本的时候。

    “皇上，这是都察院十一名御史呈递通政司，内阁诸位阁老阅览之后，命即刻进呈的。”

    都察院三个字立时让朱瞻基的脸青了。吩咐人拿上来，他随手拿起一本，粗粗一看就搁在了桌子上，紧跟着又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翻了大半之后，他就一股脑儿把这些全都撂在了桌子上，气咻咻地冷笑道：“好啊，朕不过是用了几个阉人替朕分担一些事情，不过是想寻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们就全都一拥而上了！好，很好，一个个都是忠臣，就是朕不是贤君！”

    这话已经是说得极重，眼见四周宫女太监一个个悄无声息地伏跪于地，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张越也顺势一拜道：“皇上，言官言事是本分，若是有论事激发过分之处，还请皇上宽宥。天子无小事无内事，还请皇上念及言官一片赤诚之心。”

    “你还为他们说话，你知不知道，从你自永乐朝出仕直到此前外放广东布政司乃至于参赞交阯军务，有多少人弹劾过你？就连你这回在南阳府路见不平插手管的那件事，也被消息灵通的人拣出来告发了，这消息比锦衣卫还快！陆丰昨天从你这儿回来就跑来向朕负荆请罪，说是自己管教无方纵容了侄儿，多亏你替他管了，朕骂了他几句，正寻思要嘉奖你事事留心给人留余地，结果别人倒是给你安上了一个不谨的罪名！”

    朱瞻基越想越生气，暗想当初祖父朱棣在的时候，那些文官无不是唯唯诺诺，若有胡言乱语多嘴多舌的，不是下了锦衣卫狱，就是打发到了交阯去数星星，自己登基以来好容易把皇太孙宫时身边最啰嗦的几个人给弄走了，想不到如今还是耳根子不得清净。再一想之前他想立太子时遭到的阻力，他顿时发了狠。

    “传朕旨意，让六部都察院和文渊阁诸部堂阁臣，明日朝会后和这些上书的御史在午门质辩！张越，你到时候也留下，朕就不信了，这小小的内监事居然还能和当初三大殿火灾的事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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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五章 芍药不逊牡丹芳

﻿    第七百九十五章 芍药不逊牡丹芳

    仁寿宫位于奉先殿之东，既有仁寿之名，住的自然也就是前朝的后妃，因此除正殿之外，偏殿偏院也都齐全。只不过由于朱高炽生前并没有册封太多嫔妃，死后殉葬的妃子宫人又不少，于是大半地方最初就空着。如今藩王除了年纪幼小身体又不好的几个之外，陆陆续续各自就藩，李贤妃张顺妃也已经跟了去，这仁寿宫的人就更少了。

    少归少，宫里宫外却没有人敢小觑这么一个看似养老宫的地方。张太后虽拒绝了临朝称制，但毕竟先帝遗诏上留了一条决断军国大事，因此内阁往乾清宫呈奏事情的时候，向来也不忘向仁寿宫一样呈递一份节略。若是张太后有疑虑，甚至还会特命太监前去垂询。至于六宫事务，更是几乎没有能够瞒得过她的。

    因此，早先乾清宫朱瞻基大发雷霆的情景，不过是一小会功夫就传到了她的耳中。恼怒之下，她立刻吩咐预备步辇，可等到外头太监回报说都准备好了，她却渐渐犹豫了起来。

    “阿宁，照你看，我这会儿该不该去乾清宫？”

    朱宁刚刚和朱祁镇的乳母一同抱着孩子过来见张太后，不料想竟听到了这样的事，于是立刻不发一言，只是在旁边逗着襁褓中的孩子。听张太后突然问到自个，她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大见识，太后不是已经有决断了？”

    “你这丫头，我的心思你摸得一清二楚！”

    张太后哑然失笑，遂吩咐撤了步辇，又安然坐下，吩咐把皇长子抱来。虽说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早年朱高炽地位不稳，她的心力不得不放在侍奉朱棣和徐皇后上，因此儿女们固然是敬她，可亲近却是没法挽回的。眼下抱着长孙，她只觉越看越爱，到最后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初的马皇后暂且不提，朱棣存活下来的三个儿子全都是徐皇后所生，而她也为朱高炽生了长子和三子，因此元配嫡后的地位无可动摇。她虽然喜爱胡皇后的温良恭俭，可皇帝偏生不喜欢，一年到头难得去几回，更不用提什么孩子。宫里的其他人怎会不动脑筋？要知道，子以母贵，但母亦是以子贵！

    外人觉得朱瞻基远远比朱棣和朱高炽父子脾气好，但张太后却知道，朱瞻基这执拗劲一点都不比上两代皇帝少。而且由于从皇太孙到皇太子再到皇帝，那位子几乎就没有动摇过，更是容不得人违逆。因此，她之前就看明白了，群臣要凭借进言来撼动皇帝绝难成功。

    可是，之前皇帝贬黜了还是皇太孙时曾经奉命教导过他的两个师长，她提醒了两句却没效用，如今再劝这事，恐怕效果更是适得其反。想到这里，张太后不禁瞧了瞧旁边的朱宁，见皇长子正眨巴着眼睛冲着朱宁直乐，她不禁心中一动，随即就站起身吩咐乳母接过孩子，又对朱宁说：“阿宁，听说仁寿宫后头园子里的芍药开了，陪我去走走。”

    朱宁情知张太后必然是有话要说，连忙答应。出门之后，见除了两个亲信女官，就只有远远的几个小太监，她便回过了神，只是拣外头的那些市井新鲜事给张太后说着解闷，张太后听了或是置之一笑，或是随意评点两句，气氛便渐渐轻松了下来。

    直到来到开满了芍药的小花园，张太后吩咐两个女官去剪几支芍药回去插瓶，又吩咐那些小太监选一些花朵好看的折下来，回头分赐各宫嫔妃，这就打发走了所有人。站在中央一棵开得最好的黄芍药前，她便扭头看了看朱宁。见其一身素色衣衫，站在五颜六色的花丛中，亭亭玉立别有风致，眼眸婉转流波，偏流露出一股别人没有的刚毅来，她顿时更生怜惜。

    “这芍药开得虽比牡丹晚些，却是和它瞧着极其相像。上个月，西苑那棵先帝最喜爱的牡丹御衣黄刚刚开了，我吩咐赏了皇后。如今这株同叫御衣黄的芍药瞧着与其竟是差不多，索性就赏了孙贵妃吧。刚刚我让人赏这些插瓶和头戴的花给各宫嫔妃，待会你再替我带一些出宫去，赏赐给各家勋贵女眷，顺带去瞧瞧英国公夫人，让她闲时带着孩子进宫来陪我坐坐。”

    朱宁应了一声，料想张太后应该还有别的吩咐，因此只站在那儿不动。果然，张太后踌躇片刻，声音就低沉了些：“英国公如今已是太师，不少事情已经都撂开了手，这固然是他的嘉德，但有些事情，该管的他还是要管，而且，把家中子侄教导好了，一样衬出了他的贤明。就比如张越屡遭言官弹劾仍能淡然处之，又在乾清宫中劝了皇上，这就很好。明日若是皇上真在午门质辩，他这个英国公也请出面调护一二，免得酿成大事端。那些言官……若是一个不好，恐怕真是要触了皇上逆鳞的。”

    张太后起初还想含糊一些，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遂干脆直截了当地把话说清楚了。见朱宁神色不变一一答应，她这才叫来人，亲自拿起金剪刀，一下子从这棵芍药上剪下了最大的一朵花，随手搁在旁边的银盘上，随即又下了第二剪。须臾功夫，这棵刚刚还显得异常夺目的黄芍药一下子显得黯淡了许多，枝头上只剩下了几个半开半合的小花。

    “这些送去永宁宫，给孙贵妃。让她好生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吩咐完这一遭，她就对朱宁点点头道：“这儿的事情有别人就够了，你再去库房挑几个花瓶，让那些女官好好插瓶，回头送出去。”

    既是颁赐一众超品诰命女眷，这花自然就不单单是仁寿宫的小花园了。一时间，西苑、御花园的芍药也经历了一次大扫除，虽说是为了不碍贵人观赏，那些最显眼的多半留下了，可姹紫嫣红的枝头一下子少了大半花朵，自然就显得寒酸了许多。而朱宁一家家走过，将这些各式各样的宝妆成、叠香英、冠群芳、醉娇红、点绛唇、玉逍遥、试梅妆一一赏赐，自然是家家飘香户户谢恩，待到了英国公府的时候，却已经是傍晚时分。

    颁赐的时候，除了英国公府的众人，她不出意外瞧见了张越，不禁微微一笑。王夫人命人小心收好东西，又亲自供上了花瓶。英国公府所得的乃是一品宝妆成，这芍药花色微紫，十二大叶中密生曲叶，每一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玉珠，香欺兰麝，自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王夫人虽说是见惯了珍物，也不禁啧啧称赞。

    这会儿已经是到了晚饭时分，王夫人听说自家乃是最后一家，心中一动便留朱宁用饭。原只是一句试探之词，谁知朱宁竟是笑道：“走了一下午，腰酸腿疼已经是受不得了。夫人既是留饭，我可就老实不客气叨扰您一顿再走。”

    王夫人闻言一愣，连忙笑着答应了。眼看朱宁真的把随行的几个仁寿宫女官和宫监都打发了下来，又坐下揉着肩膀嚷嚷说一日下来实在是累得狠了，她立时朝房中两个大丫头打了个眼色，当下她们就上前扶着朱宁上了榻上休息，一个捏肩，另一个拿着美人锤捶腿。见朱宁眼睛半开半合地假寐了起来，她思忖片刻就掀帘出了屋子，碧落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越哥人呢？”

    “回禀夫人，越少爷正在书房和老爷说话。”

    “你亲自过去，到书房告诉老爷和越哥，就说宁郡主今天留下来用饭。再知会厨房，预备饭食的时候清淡一些，不要动不动就上来八盆八碗之类的，务必精致就行。”

    英国公府的书房中，张越向张辅说完了自己先前在乾清宫面圣时的经过，又提起了王瑾的话，最后又拣着说了杜桢的一些嘱咐和安排。张辅一直都只是细细听着，最后方才叹了一口气：“若只是兵部侍郎，应该阻力不算大，我如今已经不管事了，再加上你上头还有尚书，他们的反对也有限，横竖你的目的也不是兵部尚书。六部之中，须知户部和吏部职权最重！”

    张辅所说和张越所想不谋而合，他当即点了点头。伯侄俩说了一阵话，他就把话题转到了张信的外放上。然而，他刚一提，张辅的脸上一下子就挂上了苦笑。

    “那时候兵部尚书李庆被遣去了南京，他瞧上了那个位子，便托我替他谋划谋划，可他也不想想，那个位子是那么容易指望的？他这个兵部侍郎是皇上看在他蹉跎交阯多年，再瞧着张家多年立下的功劳，抚慰多于嘉奖，他还指望再进一步，哪里那么容易？我暗示过他不听，只能在皇上面前想办法提了一回，谁知道皇上竟然是用了那么个法子。由是一来，他和我就疏远了，倒未必是疑心我说了什么，兴许是觉得我阻了他上进的路子。他外放四川都指挥佥事，我竟是丝毫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张越不禁大为惊讶，转念一想方才醒悟过来。这军职除授是兵部的事，再加上又不是一省都司的主官，只是都指挥佥事这样有名无权的闲职，自然更不会有人去理会。张辅贵为太师英国公，反而不能插手琐碎小事，若是张信不说，还真的可能不知道。

    “你是怎么打算的？”

    “大伯父年纪虽然还不算大，但如今他转为武职，就是留在京城也没有太大用武之地。反倒是四弟三年翰林庶吉士结束，如今正在选官的节骨眼上，倘若因为大伯父而累了四弟，那便是得不偿失。我预备在四弟的事情上想想办法，再设法劝大伯父想开些。”

    张辅自忖就是换成自己，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当下就微微颔首，决定此事就放手给张越去办。想到婶娘的这三房如今虽然情势不一，有事情好歹还能合在一块，而自己的两个弟弟干的却只是拖后腿，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前来报讯的正是碧落，无论是张辅还是张越，都以为朱宁颁赐过后顶多是留下来说一会话就会走，不料想人竟然会在这里用饭。伯侄俩对视一眼，自然而然想到了张太后的身上。左思右想，张辅便点点头，让厨房先送了饭来，和张越匆匆用过之后，他就让张越先过去，自己招来管家荣善吩咐了一番，这才前往内院。

    这两年间，朱宁常常代替张太后往来于各家勋贵府邸，或是颁赐或是额外嘱咐，就连张太后的嫡亲女儿嘉兴公主也不像她那样能长时间逗留宫中。张越因为杜绾的关系认识了朱宁，很是钦佩这位陈留郡主的胆色心志，如今再次见面，他便发现朱宁比从前瘦削了几分，但眼眸间仍是流转着那种从容的神采，全身上下虽不见什么配饰，却丝毫无损她的天生丽质。

    此时上房之内也已经饭毕，捧着茶的朱宁偏头打量着张越，又笑道：“怪不得皇上说你出去两年仍是老样子，我瞧着也是如此，只人黑了瘦了，精神倒是好得很。这次你一回来，恐怕又要忙忙碌碌被差遣得团团转了。”

    此话一出，张越哪里不知道乾清宫的一应对话全都传到了张太后耳中，不禁为之苦笑，心想张太后虽是好意，朱瞻基这个皇帝却也当得实在憋屈，连一丁点自由空间都没有。朱宁又状似闲话地点了几句，待到张辅也“恰好”回到上房，她这才说出了最要紧的话。

    同一时间，京师穷京官聚居的松树胡同一座不大的小四合院北房内，几个人或坐或立，正在那儿听着居中那男子低沉的言语。待到他说起可以没性命，不能没风骨的时候，一个个年纪不一的人全都站起身来。

    “没错，我们要做的就是除阉党，罢奸佞，正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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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六章 “妄言”国本，上门堵截

﻿    第七百九十六章 “妄言”国本，上门堵截

    朔日大朝会结束之后，午门金水桥至奉天门前的这块广场再次留下了好些人。

    这里曾经在大雨中有过一次激烈的质辩，那时候，张越第一次体验到了被人指着鼻子痛骂奸佞的滋味，而同样被痛斥为奸佞的夏原吉则是以退为进主动言说罪在大臣，由是暂时平息了那场风波，尽管事后那些言官有的下锦衣卫诏狱，有的被贬谪交阯，但至少当时保全了。

    然而这一回，皇帝已经换了向来以仁厚著称的朱瞻基，言官们的慷慨激昂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于谦孤直，而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顾佐掌管都察院之后，选拔御史除却品行之外，要求的只有两个字——敢言。品行之类的可以隐藏，但敢言这一点却是遮掩不住的，于是，都察院如今的弹劾劝谏何止比刘观在任时增加了一倍。

    “……如今阉宦或出使外邦，或守备地方，或监军边疆，无不手握大权，至而有贪赃枉法欺凌地方之大患！汉唐阉党为祸，我皇明太祖皇帝立下宝训，阉宦不得干政。如今祖训已破，臣等冒死而谏！”

    “……部堂阁院居高位便当谋国政，不当随波逐流听之任之，不谏君王便是大过！臣请陛下另择贤能入文渊阁当值，掌部院大事，以免奸佞把持朝堂，为害大明！”

    “……皇长子降生，陛下有嗣，自当庆贺。然嫡庶有别，尊卑有序，以皇长子降生大赦天下免天下州府钱粮，则异日陛下嫡子降生则何如？闻宫中阉宦多有攀附贵妃及皇长子，欲为他日进身之阶者，居心叵测骇人听闻。恳请皇上正名分明尊卑，以平清议！”

    当初朱棣在的时候，那些言官就敢以三大殿失火为由叩头死谏，如今这架势并不算什么。杨士奇蹇义等人全都是历经四五朝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而新换上来的张本等几位尚书也同样是老谋深算之辈，因此最初听到自个又被指斥为奸佞，都不过是淡然处之。然而，当这些谏言最后触及了最要命的那一层关卡，在场诸人全都勃然色变，左都御史顾佐更是咯噔一下。

    他倒不在乎周遭的同僚会认为是他策划的这一场进谏风波，他在乎的只是这些他一个个亲手提拔起来的言官。于谦是他向来极为看好的后辈，不仅清正，而且能干，最要紧的是那种大臣风骨。底下这几个人也都是都察院最出色的那几个人。倘若这些人因言获罪，那么都察院转眼间便是抽空了骨干，他这个都御史若是不维护他们，都察院就成了空架子！

    可好端端的这些人扯到皇长子干什么，既然是弹劾阉宦擅权，那么就揪住阉宦便好，宫闱内务揪着不放干什么，别说皇后无子，就是后宫嫔妃也全都无子，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张越如今尚未得任命，因此只是站在人后，但距离朱瞻基却只不远。瞧见这位宣德天子最初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面上犹带讥诮，渐渐脸色铁青身子前倾，手也不知不觉抓住了金交椅的扶手，他就知道朱瞻基已经是怒极。这一日夏原吉金幼孜正病着，此时在场的文官大佬就只有三杨和蹇杜，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先出场，因此他不禁看了看英国公张辅。

    张辅如今只朝朔望，平素朝会并不参加，而他领的旨意更是专心谋划军国重事，也就是寻常杂务不插手，于是在交阯生变之后，他已经是许久没有在朝会上发过言了，可如今有昨日朱宁带来的讯息，自是不同往常。然而，就在死一般的静寂中，他徐徐横跨了一步，这几年一向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那带着犀利锋芒的眼神顿时从一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言官言事原是本分，无论是除阉党还是罢奸佞，都是尔等的一片公心，但什么正名分却是妄谈！皇上多年无嗣，皇长子降生自是普天同庆！民间百姓患无男，长子降生尚且欢天喜地唯恐旁人不知，更何况天家？皇上有嗣乃是天下大幸，故而赦天下免钱粮，便是与庶民百姓同喜！既然是言官，便该有分辨是非之能，胡乱揣测便出诛心之语，置君父于何地！”

    一句分辨是非，一句胡乱揣测，顿时让底下几个言官涨红了脸。好容易逮着这机会，顾佐立刻站了出来，摆出都宪的架子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字里行间无不是暗示他们再莫要在名分尊卑上纠缠不休。有了这一武一文开头，其他人自是纷纷指斥，但这一次和前时三大殿火截然不同，谁也没功夫理会人家指着鼻子骂自个是奸佞，只想先把那点危险的火星压下。

    然而，火星一起来，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压下的。言官原本就是天底下最固执的人，尽管顾佐都已经暗示到了极其明显的地步，但胸中早已打定主意的他们又哪里肯就此让步，于是竟梗着脖子反辩了起来。刚刚第一个说话的张辅瞧见这情景，深深叹了一口气，见张越正好瞧过来，他只得微微摇了摇头。

    明白张辅的意思是事不可为，张越不禁有些头疼，心想纵使张太后，也不可能明面上叫人去让这些言官打消主意。现如今那么多大臣上去狂轰滥炸也不能让这些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家伙回心转意，他自然就更不行了。此次不同前次，重点在于储君国本，而不是奸佞。

    朱瞻基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被教导要善纳谏言宽厚待下，一直以来也基本上都是这么做的。那回因三大殿火而引来言官集体上奏，他还让朱宁带信给张越，让其在适当的时候出面承担责任。然而，他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保全什么官员，而是维持朝局稳定，不出什么大乱子，而他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如今，他已经是贵为天子，却做什么事情都是束手束脚。这些言官视那些阉宦为眼中钉肉中刺也就罢了，心爱的女人为他诞下了长子，连这个他们都不放过！

    瞧见朱瞻基面色不对，王瑾连忙朝旁边一个年轻官宦打了个眼色。只听一声高喝，几乎混乱得犹如菜市场的地方顿时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朱瞻基方才盯着眼前这些令人生厌的言官，一字一句地说：“正名分，明尊卑……好，很好！可你们刚刚还有谁记得尊卑，记得名分！沽名钓誉妄言国事，见谁都是奸佞，就单单你们是忠臣！朕就问你们这些忠臣，是谁指使的你们妄议什么国本储君？”

    “皇上，如今街头巷尾无不热议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臣等不是妄言，也不曾受人指使！”

    “身为言官，居然听信街头流言！”

    朱瞻基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厉声道：“悉数下锦衣卫……”

    不等这话说完，张越立刻倏地踏前一步，朗声说道：“皇上，言官言事，言辞虽激烈，却是一片公心。如因言治罪，则有伤用人之明。恳请皇上明察，赦其妄言之罪。”

    “张元节，我等哪里妄言了！”

    听到背后这一声陡然暴喝，张越恨不得回身一脚把说话的那人踹得远远的。这时候，他只能强忍回头的欲望，沉声说道：“据不实虚言上奏，妄谈未决之事，指斥无凭无据，这还不是妄言？顾都宪和诸位大人良苦用心尔等全然不辨，只逞口舌之利，这还不是妄言……”

    他正要再说下去，就看到一个小太监在王瑾耳畔低语了几句，这位最是忠心耿耿的大太监一瞬间脸色大变，匆匆来到朱瞻基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他踌躇片刻便省去了后头的话。偏生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后头的某位年轻言官仍是不依不饶，随即又传来了顾佐呵斥的声音。

    “今天先到此为止！”

    朱瞻基怒气冲冲地撂下这句话，便有宦官高宣行礼，一时之间，无论是还有话要说的言官，还是恨不能拎着那些言官耳提面命的顾佐，无不是跪拜恭送皇帝离去。尽管都是憋着一肚子话的人，但皇帝既走，这金水桥前就不是什么久留之地，一应人等无不匆匆退避。

    待过了金水桥之后，杨士奇低声对顾佐言语了几句，就和内阁的其他人先回了内阁直房，而六部大员们则是和言官们一道出了午门。离开了内廷要地，刚刚还能闷声不响的高官们顿时忍不住了，兵部尚书张本更是冲着左都御史顾佐直截了当地说：“顾都宪，你倒挑选的都是正直敢言之辈，但正直敢言也得分什么事情！除阉宦没错，罢奸佞也没错，可是，他们居然……居然敢妄言国本！”

    工部尚书吴中见那些人颇有不服的意思，也冷笑道：“废了宦官，罢了我们都无所谓，可有些事情就是三公三孤也不敢言，你们倒是好，直截了当就撂出来了！如今下在锦衣卫诏狱的于廷益不过是把所有宦官都扫了进去，刚刚要不是张元节出来打岔，这会儿人就全都在锦衣卫诏狱了！直言也得有个限度，你们顾都宪好容易重整了都察院的名声，别给毁了！”

    张越见顾佐连连摇头，那几个言官仿佛是面子上下不来，都正铁青着脸，也知道这儿没自个说话的余地，于是上前扶了英国公张辅一把，伯侄俩就不动声色地先走了。张辅虽是武人特赐坐轿，但只朝朔望就已经够显眼了，于是这每逢大朝也只是骑马。两人从长安左门出来，瞧着这条直通禁宫大道上停着的各式车马，不禁都停了步子。

    “你说，今天的那些言官全都是凭本心说的那些话，还是背后有人挑唆？”

    “大堂伯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定见。”张越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见那几个自家从人和英国公府的随从一同上来相迎，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若无人暗示或是挑唆，这些言官纵使正直敢言，也不至于就国本储君的事情大放厥词。刚刚王瑾在皇上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瞧那面色又惊又怒，仿佛是后宫有事。”

    张辅如今不掌兵权，张越也还没有分派新职司，家人又都不在京师，这会儿两人索性同行回英国公府。等到拐进英国公府前门的胡同口，两人就发现那边赫然有车马正在进角门，不禁对视了一眼。果然，到了东角门时，迎候的小厮就毕恭毕敬地禀报说：“老爷，越少爷，二老爷和三老爷带着几位少爷来了。”

    位极人臣的张辅如今别的不怕，最怕的就是自己那两个弟弟，一听说两兄弟竟然一同来了，还带来了他的几个侄儿，他的脸色不禁倏然一沉。张越家里没人，又正是没事情的时候，他原本还想索性留人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也好和自己已经八岁大的儿子好好相处相处，谁知道竟会杀出这样一堆人来。沉吟良久，他就看了看张越。

    “看来今天是真不能留你了……”

    “居然这么巧，咱们前脚刚到，大哥你们居然就回来了！”

    听到张輗张軏并自己那些堂兄弟都来了，张越也已经打了退堂鼓，因此打算张辅一开口他立刻拔腿就走，谁料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前头的屏门传来一个声音，紧跟着两个人笑吟吟地并肩走了过来。认出那正是张輗和张軏，他虽说极其无奈，仍是只能上前依礼见过。可还不等他找个理由遁走，张輗就拉住了他，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三弟说得不错，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原以为还得让人去武安侯胡同请一请，谁知道今天越哥居然跟着大哥一同过来了，也省却了咱们一番功夫。你可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张越被张輗说得莫名其妙，见张辅一样是有些茫然，他正要开口相问，张軏就笑呵呵地冲他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真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虽说不是什么整寿，但好歹也是二十有五，和平日过生日不同。原先我还以为你得在路上过了，谁知道正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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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极品亲戚和不敢认的亲戚

﻿    第七百九十七章 极品亲戚和不敢认的亲戚

    如今的官场并没有三节两寿必须送礼的陋习，张越在广东任官的时候，每逢生日也就是下一碗挂面全家热闹一番就过去了，再加上家里人口多生日多，他还真没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心上。而且，之前又是赶路又是事端连连，乍一到京师还发生了今天这样的变故，哪里还顾得上生辰两个字。见张辅恍然大悟之后便歉然地笑了笑，他便拍了拍额头。

    “倒是得多谢輗二叔和軏三叔替我记着，不然我自个也得忘了。”

    “既然是寿星翁来了，那么咱们可得好好贺一贺！”

    看到自己的两个弟弟笑吟吟地簇拥着张越进去，张辅不禁觉得诧异时分。由于张輗张軏实在是不成器，他又几次三番拒绝了他们的要官，这两年他已经和他们渐渐疏远，就算是他他之前过五十大寿，两人也不过是应景似的露个面，旋即就无影无踪。这一次兄弟两个特意跑过来，竟然说是要给张越过生日，这不是笑话吗！

    由于向来不喜张輗张軏兄弟的为人，尽管份属同宗，但张越这几年几乎和他们两家没有什么往来，只是逢年过节按照规矩送礼也就完了。这会儿进了里头，见张斌和张瑾兄弟也都笑吟吟地上来见礼问好，他更是觉得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只在另两个年纪尚幼的小孩子上来的时候，他这才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王夫人先前得了外头的通报，原想照从前一样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不见，却不料张辅和张越正好一同回来，两边无巧不巧地撞上了。待到外头传信进来，说今天是张越的生辰，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即才想起自己确实是忘了。于是，她连忙就叫来了长子天赐，让他到外头去陪着叔伯兄长，又吩咐厨下赶紧去预备。不多时，张恬和张菁也拉着张悦一同跑了来。

    “我还打算晚上悄悄回去给三哥过生日呢，谁知道竟然被人抢了先！”张菁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随即便摇着王夫人的手说，“大伯娘，我和恬妹妹一块出去看看好不好？”

    “你哥哥如今还没有正式任官，待会还有空闲，总不会忘了你这个妹妹。外头乱，别出去，待会听到什么有的没的，小心污了你的耳朵。”王夫人总觉得今天这事情透着不对劲，因此好说歹说哄了张菁，见她不情不愿地拉着张恬张悦到一边玩耍，她这才沉吟了起来。

    尽管英国公府事先没有预备，但厨房既然得了吩咐，很快就备办出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摆在正堂东边的屋子里。张越是寿星翁，可他推托自己是年轻晚辈，哪里肯坐首席，自然还是按照长幼尊卑坐了。张輗张軏打叠着笑容频频向张越敬酒，张斌张瑾又在下边殷勤相陪，他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最后还是张辅实在看着不是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个做长辈的这才讪讪坐下了，只由得几个小的闹腾。而张辅瞧着不对，就让长子天赐先退了席。

    饶是如此，一场宴席过后，张越仍是狼狈得很。这不是官场应酬，他那会儿不是掌印官就是钦差，端起威严来，谁也不敢太过逾越；至于低一级的应酬，他到场转一转就完了，根本不会久留。至于在兵部当司官的时候，大伙心里有数，都是浅尝辄止，何尝这样喝过？因此，这回他不用借酒醉的借口，任是谁，看他那红彤彤的脸就知道，他已经是醉得不轻。

    张輗和张軏舍下长辈的架子，为的就是这时候。当下张軏给张輗使了个眼色，让其去缠着张辅说话，随即就使唤了张斌和张瑾一左一右搀扶了张越前去厢房解酒安歇。瞧着人眼睛迷离确实是醉了，他就干咳一声，把预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虽说大哥如今是太师英国公，但毕竟已经不管事了，就是二堂兄，如今也成了废人，回京之后只怕也就是高高供起的菩萨。满打满算，家里只有越哥儿你一个是真正说得上话的。你这两个不成器的堂兄刚刚升了军职，你可得看在同气连枝的份上，给他们挑两个好缺。”

    “軏三叔可是……可是在开玩笑了，谁说……谁说我就一定是兵部……兵部侍郎？再说了，你……你怎么就知道，我会管着……管着武……武选司？”

    听张越舌头大了，思路却还清楚，张軏不禁心里暗恼。他如何不知道张越和自己两家疏远得很，可如今他和张輗因为张辅不肯举荐，皇帝也并不看重，都只是授了些名不副实的军职，儿子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得知张越要擢升兵部侍郎，他何必跑来给一个晚辈过生日？

    “这事情外头都传遍了，越哥儿你还藏着掖着干什么？谁都知道，张本老了，如今这个位子就是酬他一辈子辛劳的。如今兵部另一位侍郎管着职方司和车驾司，这武选司和武库司不归你还能归谁？更何况你有擎天保驾的拥立之功……”

    “軏三叔慎言……我只是寻常……寻常臣子，哪有……哪有那么大能耐！”

    看到分明是已经酩酊大醉的张越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瞧着自己，随即又含含糊糊地说了些推托之词，张軏只觉得心头恼火得紧。但他总算还明白，拥立这两个字确实是说得过头了。休说宣德天子自小就是皇太孙，就算不是，也绝容不得外人这么说。看看左右只有自己的儿子和侄儿，他便放下了心来，当下撂出了预备已久的一句话。

    “越哥儿你就莫要谦逊了，谁不知道，你那大伯父原本是要往四川上任的，因你要去兵部的缘故，都已经得了信说此事会暂且搁下，还说会在京师内另挑好缺。他是你的嫡亲大伯，可咱们也是你的亲眷，越哥儿你不瞧在别人面上，也得瞧在大哥面上。若不是大哥对你另眼看待，你能不到十年便超迁到一部侍郎？而且，英国公的嫡亲侄儿总不能只得虚职让人瞧不起吧？我和二哥也不让你白忙活，你看，正对着宣武门大街的三间铺子，划在你名下，只要你摁个手印！”

    就当他看在张越已是犹豫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想要趁热打铁做成这桩交易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两下。看到是儿子张瑾对他使劲使眼色，他连忙回过头，却见张輗已经是追着张辅进了门。面对张輗那狼狈样儿，他只能把东西快速藏起，满心的话吞回了肚子，心里暗骂张輗烂泥扶不上墙，这点事都办不好，脸上却只得堆笑迎了上去。

    “他都已经醉了，让他好好歇一歇，你们去后头寻你们大嫂说话！”

    张辅在家威严亦重，虎目一扫，张輗张軏也不敢说别的，只得讪讪应了。两人还想留下张斌张瑾在这儿陪着张越，结果张辅只说要考较侄儿文武功课，这下子谁也不敢留下，连忙借口同去拜见王夫人一起溜了。直到他们全都散了，张辅方才沉声吩咐人去端来醒酒汤并凉水，服侍张越洗脸用汤，一回头，却看见人已经扶着躺椅半坐了起来。

    尽管还不至于醉糊涂了，但这会儿张越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疼痛，仿佛要炸裂了开来。见张辅移步过来问他如何，他忙摆手摇了摇头：“还挺得住，不碍事。”

    用加了冰块的井水洗了一把脸，又一气喝了一碗醒酒汤，足足又躺了一刻钟，张越这才缓过气来。见张辅仍然是坐在一边没走，他连忙把之前隐约记得张軏说过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末了才说：“幸好之前伺候的是荣管家的儿子荣熙，否则我也没法喝一半倒一半，即便如此，也险些彻底醉了，好在应该没说什么要紧话，也没答应什么要紧事。”

    “亏得你谨慎！”

    张辅听到两个兄弟竟然是直接跑到张越面前为儿子求官，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他贵为国公，又是三公之首，张輗张軏在勋贵中间说他薄情不顾兄弟，他自然是无所谓。但若是张越真的被他们算计着了，到时候事情不成，他们在外头以长辈的名义散布些言语出来，这张越的官休想当得稳当！思来想去，他只得长叹了一声。

    “这事情你别管了，我只能豁出一张老脸去替他们求恳求恳……横竖我是不管事了，替他们求两个军职总还不难！否则，到时候指不定他们闹出什么事情来！你先好好歇一歇，里头就不用去了，到时候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不会让他们再来扰你。”

    看到张辅无可奈何地点头一笑，而后又转身离去，张越也觉得心中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和张辅一样，他不怕敌人的背后算计，就怕那些名为自己人的亲戚拖后腿。而在如今这个最为讲究宗族血缘的世界，张輗张軏是长辈，他要治他们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

    由于闹出了这么一场让人恼火的风波，张輗等人走后，虽有王夫人出面留自个在英国公府小住两天，张越仍然是拒绝了。毕竟，张輗张軏都知道自己已经内定了兵部侍郎，恐怕消息也已经传开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检点一些的好，也得避免给张辅再添麻烦。

    勋贵多半住在宣武门的皇城以西地块，天天上朝的六部诸寺等京官多半住在紧挨东西长安街的几条胡同，而东城则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富商买房子置地的上佳地段。

    喜鹊胡同离崇文门大街不远，每日里城门进进出出的喧哗让这儿从来都是热热闹闹，货郎小贩也往往会打这儿过，和前头几条胡同一样都算是东城最闹腾的地方。然而，就在这么一块地方，前两年偏生多了一处官员府邸，只那府邸规制不大，平日进出的人更少，久而久之别人自不在意。

    这会儿最里头的那重院子里，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正在认认真真地浇花。说是老者，他看上去并不老，只是因为多年来心力耗费太多，两鬓已经是华发苍苍，但等到站起身的时候，他的腰杆却是笔直。他瘦削的脸颊上虽有皱纹，却不显得老相，眸子熠熠有神，提着硕大铜壶的手亦是劲道十足。满意地看着满院子鲜花，他便拍了拍手预备回屋去。

    “老爷，外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听到这话，袁方不禁愣了一愣。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对于锦衣卫指挥使来说无疑是最贴切不过了。他从前虽低调，但还在位子上的时候，每逢过年过节，匿名送礼的却从来就不曾少过，只那些东西退没法退，少不得给上下官兵发了福利。而他一退下来，还会往他这里送礼的就凤毛麟角，多半是从前他提拔起来的那些人为了不惹麻烦，于是悄悄送了来。

    然而，当那个锦盒送到他面前时，他却露出了一丝笑容。随手接过之后，他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进了房间。等到打开盒盖，瞧见里头赫然是两个布袋，他更是笑了起来。果然，解开布袋的绳子倒出东西一看，那全都是一粒粒的种子。

    “这小子，还真是把我当成花农了！”

    嘴上这么说，但对于送礼人的有心，袁方仍是觉得很高兴。他很清楚，在皇帝赏的这处宅院外头守门的便是两个锦衣卫密探，这锦盒必定被反复查探过，绝不会留下只言片语。只不过，能有这份送礼心思的送礼人，决计是只有一个。那小子刚刚回来，又是得信要再次高升，心情恐怕也好得很。等再过两年没人惦记他了，应该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然而，袁方的高兴劲却没有持续多久。晚上一时兴起的他吩咐门房去靠近崇文门大街的一个小饭馆买一屉水晶包子，然而，等东西买回来吃的时候，他意外地在里头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字条。自从隐退以后，他已经很少再见到这物事，等到拆开来看之后，脸色顿时一变。

    虽只是寥寥数语，那字条却是不仅提到了今天的午门激辩，还提到了让朱瞻基急急忙忙拂袖而去的缘由，宫中孙贵妃突然昏倒了！不但如此，上头还写了涉及都察院的两桩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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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卯上了

﻿    第七百九十八章 卯上了

    宫中消息传得最快，孙贵妃这一病让朱瞻基在永宁宫盘桓了一个中午，此后，张太后和胡皇后派人探望送东西过来且不说，其他后宫嫔妃也纷纷亲来问候，司礼监御用监那些头头脑脑一个不少。尽管凭她的身份可以挡下一多半的人，但总有些人不得不见。因此到了晚间，听了外头传来的消息后，她便货真价实露出了病恹恹的神色，连吃饭都没多少胃口。

    “正名分，明尊卑，这些御史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恨恨地撕扯着手中的绢花，随即盯着榻前小杌子上坐着的王振问道：“之前是你说的，皇上只有皇长子这么一个儿子，既然是多年无嗣朝中忧虑，这次必然不会阻拦皇上册太子。可你看看眼下的情形，那些御史简直是恨不得把我们母子生吃了！太后原本就不待见我，事情要是越闹越大可怎么好？今天我能借病让皇上丢下那头过来，可以后呢？”

    今天来了那么多二十四衙门的头头脑脑，王振这最后一个自然是丝毫不显眼。此时此刻，见孙贵妃那气恼的样子，他连忙陪笑道：“贵妃娘娘息怒，只要皇上下了决心，那些御史算什么？他们闹得越狠，皇上就越反感，如今皇上不是认为有人在背后指使么？不过，皇长子如今是皇上唯一的儿子，这固然不假，但占了长子的名分，终究不如嫡子。咱们大明朝这么几朝下来，哪位天子不是嫡子？”

    这话立刻说到孙贵妃心坎里去了。她打小就在宫中长大，见惯了那嫡庶之间的分别。先帝郭贵妃那样得宠，仁宗皇帝为了她，甚至在武定侯立嗣时舍公主之子而立了她的弟弟，可在大事上头，却是全凭张太后做主。不但如此，他撒手一去，郭贵妃便莫名其妙殉了葬，那可是有三个皇子的贵妃！想到这里，她眼前便浮现出了张太后那张从来都是处变不惊的脸。

    “另外，还有一件事贵妃娘娘需得留心。您得了皇长子，可是之前挑选的那些从人宫女，如今几乎淘换了大半，太后派了陈留郡主时时看护，自个也是隔三差五亲自去看。虽说这皇长子得太后看重是好事，可不得不防另外一条。这不在母亲跟前长大的皇子，难免会有疏离。再加上万一有人居心叵测在皇长子面前日日灌输什么，那日后疏远亲娘就更麻烦了。”

    孙贵妃虽说人灵巧聪敏，也读过不少文章典籍，但多半是为了投朱瞻基所好而在诗词上头下功夫，心机也都是用在固宠上头，于是王振一说，她就有些信了，心里自是又气又急。而王振眼见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就不再多事，又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去，却留了一句要紧话。

    先谋储君，再谋册后，如此方是名正言顺！

    倘若是没这心思的人也就罢了，但孙贵妃打从当年被册为皇太孙嫔便是耿耿于怀，而仁宗皇帝崩逝后瞧见那些殉葬嫔妃的下场，她更是心生惊惧，如今已经有了皇子，她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想着为儿子考虑。这天晚上原是朱瞻基说过要来，她却以不想给皇帝瞧见病体为由使人回绝。果然，朱瞻基晚膳过后便亲自来探望，陪着她坐了许久方才离去。

    张太后在朱瞻基身上用心，在后妃上头却不愿意用太多手段，平素也不耐烦管她们的那些小心思，但这天皇帝在质询那些御史时发了大脾气，她少不得把朱瞻基招来仁寿宫训诫了一番，待到晚间得知人又上了孙贵妃那里去，她顿时生出了深深的无奈。

    洪武帝也好，永乐帝也罢，就是她的丈夫朱高炽，都不是什么深情长情的人，后宫中的嫔妃宠归宠，统辖后宫的永远都是自己敬重的嫡妻，可她的儿子偏偏就是例外，而且胡皇后承恩稀薄也就罢了，生不出儿女却是莫大的隐患。

    皇帝晚省之后，仁寿宫宫门就关闭了。张太后平日临睡前往往会由一名女官读些史书，朱宁这几天住在宫中，她就理所当然取代了那位女官。兼且朱宁在史书典籍上的造诣绝非是寻常女官能够比拟，因此这会儿读着读着，姑嫂两人便闲谈了起来。

    正说到北魏杀母立子，张太后摇头说断绝母子天性，断不可取，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帘外就有年长宫女低声禀报说：“启禀太后，仁寿宫外东厂提督太监陆公公叩宫门请见，说是有要紧事禀告。”

    “可曾奏过皇帝？”得到否定的回答，张太后更是眉头大皱。她连临朝称制也不动心，自然更不喜欢别人动辄越过皇帝走门路到自己面前，当即淡淡地说，“告诉他，有什么要紧事先去对皇帝说，用不着上仁寿宫来。”

    门外那宫女犹豫了片刻，随即压低了声音说：“太后，陆公公言说，事涉太后，不得不僭越先报仁寿宫。”

    事涉太后四个字非同小可，因此朱宁闻言，立刻转过头去看张太后。见其果然是面色凝重，她便站起身说：“虽说不合规矩，但若是事关重大，不妨破例，太后是否要见他？”

    踌躇良久，张太后终于点了头，又召了宫女进来为自己换了一身见人的衣裳，见朱宁收拾好了书要退出，她又迟疑片刻就开口说：“你也换一身随我出去瞧瞧，若是真有什么大要紧的，你就和他去见一见皇上。我和皇上母子一体，没有我知道却瞒着他的道理。”

    仁寿宫前殿已经熄灯，张太后不愿意再点灯惊动，就在寝宫前头一间小厅堂中见了陆丰。见他并不像其余高品太监那样服飞鱼，而是一身寻常的葵花胸背团领衫，头上是乌纱帽犀角带，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便少了两分夜里被打扰的恶感。然而，当陆丰说出不得不连夜来见的理由时，纵使深沉如她，一瞬间也不禁为之色变。

    “此前御史频频上书，皇上至为恼怒，小的就吩咐锦衣卫查一查那些御史。锦衣卫此前查到，有一位御史的家仆曾经频频前往东城一座小饭馆，而那里恰是宫中宦者最常前往的地方之一，便派人在那里监视，发现有人给那位御史的家仆传递消息，说是太后最重嫡庶分际，皇上因皇长子降生赦天下免钱粮，此事太后极其不满，又觉得孙贵妃恃宠生娇，于是不想这么早立储君。所以，这些御史上书正名分名尊卑，正是太后心中所想……”

    砰——

    一旁侍立的朱宁已是又惊又怒，听见这一声，就看见张太后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一贯淡然不惊的脸上满是森然怒色。情知今天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她不禁眼望着底下这个从永乐朝就坐稳了东厂督主位子的大太监，心中猜测着他究竟是怎么会留心到的那一茬。

    尽管心里异常恼怒，但张太后须臾就冷静了下来，眼望着朱宁淡淡地吩咐道：“晚上皇帝去永宁宫探望过孙贵妃，恐怕这时候无心早睡，也不会去东西六宫。阿宁，你和他去一趟乾清宫，把事情对皇帝禀告明白。你规劝他，御史是言官，道听途说就上奏固然有错，但让他也不要一时气急做出什么过头的事情来。太宗和仁宗皇帝留给他的那些老臣，凡事多商量。还有张越，都已经回来了，该授官的授官，不要让人闲着。”

    底下跪着的陆丰知道，张太后这是在避嫌了。尽管是母子，但对于某些大事情，张太后纵使是在文武群臣中拥有莫大的影响力，她也不会轻易出手，更不用说这次还涉及到了自身。然而，他连夜来报，却不是为了让太后摆出这么一个态度，因而连忙碰了碰头。

    “太后，皇上遇着今天的事情正在气头上，乍然得知这消息，恐怕就连郡主也难以规劝。事出蹊跷，您若是全然不理，小的却生怕有人构陷生事。如今往乾清宫禀报虽是太后一片苦心，但难免被人曲解，不如太后委派一个妥当的人和小的一同协查此事。”

    朱宁自知朱瞻基虽待自己不薄，有些事情也能劝得了，但这件事情她却自忖没有任何把握，因此听陆丰这么说，她也忙点点头道：“陆公公所言也有道理，今日皇上急怒之下就差点把人下了锦衣卫诏狱，若得知此消息，只怕都察院更不得消停。都察院御史从来都是天子信臣，若因此权威声望一落千丈，绝非好事。还是先悄悄查明，然后再禀报皇上更妥当。”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却只是照着陆丰跟前的那一小块地方，张太后恰坐在昏暗之中，深青色褙子上的织金云霞龙纹映着灯光，那流转的金色和她晦暗的脸色交相闪烁，让朱宁难以猜测这位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于女人来说，皇后的位子远不如太后稳当，张太后早年便是代朱高炽处理政务，如今虽号称袖手不管，但实际上也管着不少事情，那么，她是担心因此事和皇帝离心？

    “明日让金英随你去东厂吧。王瑾虽然更好，可皇帝身边一刻都离不了他。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今天晚上是来报说彭城伯侵占民田。”

    “太后放心，小的明白。”

    答了这么一句话，陆丰连忙磕头应是。尽管之前的动静闹得很不小，但只要张太后愿意，自然能够把一切痕迹都给抹平了，他只要按照那话对外说就行了。至于彭城伯究竟是不是侵占民田，这却是不消说的事。满朝勋臣贵戚，纵使是清正如张辅，名下也少不了别人投献的土地，彭城伯身为太后胞兄，更不可能一尘不染。

    而就在退下之前，他瞅了瞅张太后的脸色，决定还是尽职尽责地知会一声：“小的还有一件事要禀告太后，傍晚的时候，戴纶和林长懋已经被锦衣卫押解回京了，人就在北镇抚司诏狱。”

    闻听此言，朱宁眼皮子一跳，看见张太后脸色更加晦暗，忙垂下了眼睑。那还曾经是当过朱瞻基老师的人，居然就这么说拿就拿了！

    这天夜里，独宿在家的张越也是没睡好。头天晚上是因为到家而安安心心睡了个囫囵觉，谁想今天是连连发生各种事端，搅得人心绪难宁。外人也就算了，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可换成自己家里人，那种腻味就甭提了。张輗张軏为儿子求官，张辅承揽了下来，可他们两个说张信的外调已经被搁置了，这事情若是真的，那就不知道是谁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想着想着，他不禁又想到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的父母妻儿。老老少少这么些人要从广州启程赶到京师，没有几个月是决计不成的，再加上还有刚满周岁的小孩子，大腹便便的孕妇，真不知道这一路上该走多久。父亲是最好的后盾，妻子是得力的臂助，而其他人在身边时，也都能让他更安心，如今一个个都不在，他这心里实在是空落落的。

    由于中午被硬灌了许多酒，虽说饮了醒酒汤，又是早早上床，但因为翻来覆去时间太久，他这脑袋又有些隐隐作痛了起来，当即开口叫了一声。等到叫了两声无人应答，他这才想起自己没让人在外屋守夜。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站起身来，自己摸索着去找水喝。

    就在他看过铜滴漏，随即窸窸窣窣从蒲包里拎出茶壶的时候，陡然之间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的声响。尽管这是在自己家里，他仍是维持着一贯的警惕性，一个箭步到了外间，见大门紧闭并无异样，他又上前打开了门，果然看见门外除了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之外，还有一个面目有几分熟悉的婆子。见着他出来，那婆子忙上前屈膝行礼。

    “少爷恕罪，是外头张大哥刚刚回来，说是带回要紧的讯息要寻少爷禀报，央二门上头通传进来。小的生怕耽误了，所以也顾不上这会儿天晚……”

    不等那婆子说完，张越就不耐烦地问她人在哪儿，随即披起一件衣裳就匆匆出了门去。等一路到了二门，他就看见张布正在那儿焦急地等着。记得此前张布提过要去神策卫会一会从前在北巡中共过生死的几个友人，他放了人去，却不料这会儿才回来。

    “这么晚了，什么事如此紧急？”

    “少爷，小的在回来的路上不合遇见锦衣卫的一拨人。过身的时候，有人在小的口袋里放了这个。”

    展开张布送上来的那个纸团，张越只扫了一眼，旋即神色大凛。戴纶林长懋的名字他曾经听朱瞻基提过，这两人竟是因怨望而被锦衣卫拿进京城下了诏狱。而下头那个消息更加隐晦，看那意思，竟是有人和都察院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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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九章 下狱和上任

﻿    第七百九十九章 下狱和上任

    相比动辄雷霆暴怒的永乐皇帝朱棣来说，这些年来，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比从前空了许多。然而这一天傍晚城门关闭之前，却有两辆囚车被送进了北镇抚司大牢。早已得了讯息的房陵从上午开始就带人守在了这里，及至交接签押过后把人押入大牢，他望着那两个人镣铐缠身的背影，心里不禁生出了几许惊悸来。

    这坐怨望而被下狱的不是别人，却是当今皇帝即位之初，曾经加恩宫僚而擢升的戴纶和林长懋！两人都是朱瞻基还是皇太孙时就随侍左右讲学的，同是讲学的张瑛陈山先是入内阁，后来因不甚得力而退出内阁，但一个升了尚书，另一个也是荣养之职，总比戴纶和林长懋如今的处境强。

    尽管房陵如今仍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上头还有一个指挥使王节，但管着北镇抚司这一条，就足以让人明白他才是锦衣卫如今最有实权的人。上任伊始，对于狱中克扣索贿等等旧弊，他虽不曾大刀阔斧，可也尽过心力，因此如今的诏狱中，种种不法事收敛了许多。

    即便知道属下不敢贸然克扣，他仍是招来专管诏狱事，又是自个心腹的刘百户，沉声嘱咐道：“虽然是钦犯，但一应供给不要慢待，毕竟曾经是皇上在东宫时的旧人了。”

    “大人放心，小的理会得，总得为将来留着地步。想当初这儿关了将近十年的两位，一出去不久就是大学士，又入了阁。”

    听这家伙这样曲解自己的心思，房陵也不解释，又嘱咐了几句，随即就带着人例行亲自巡视诏狱。当看到新关进来的戴纶林长懋恰是在于谦隔壁的时候，他不禁停了一停。

    无论官职大小，在这诏狱中的牢房都是一模一样犹如鸽子笼似的小间，绝无一间房关两人的情形。按照洪武年间的旧规，但凡诏狱犯人不许通话不许传递消息，若是关上几年，出来之后往往是连话都不会说。而到了永乐年间，由于朱棣将人下狱少的只有十天半个月，多的却长达十年八年，纪纲被诛袁方上台之后，对这一条就放得宽了。左右隔壁若是相识同僚，也能扶着木栅栏隔着砖墙交谈几句，偶尔传看各自写的文章笔记等等，也并不禁绝。

    因此，看到于谦狭小的牢房中只点着灯在看书，他不禁想起了这诏狱中的传奇人物杨溥。再看看戴纶和林长懋都是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思及两人都已经革职，他就温言道：“戴先生和林先生若是需要什么书，但请吩咐狱卒，只要是不犯禁，自然当周全。”

    戴纶林长懋昔日都是劝朱瞻基少游猎多读书，这才最终招了皇帝的怨怒，如今被执狱中，彼此无不是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听到外头的一个陌生的锦衣卫高官说了这么一番话，戴纶只是冷笑了一声，林长懋却开口说道：“多谢这位大人好意了。我等旦夕且死，可若是还能活一天，便想多看看书，可否为我准备《论语》和《史记》？”

    对于戴纶的冷淡态度，房陵并不以为意，听到林长懋的回答，他便吩咐了身后的狱卒。由于于谦的监房之后便再没有其他犯人，他便从此处折返了回去。

    一旁的于谦听到旦夕且死四个字，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触动。见房陵等一行人从外头过去，他这才起身到了栅栏边，突然开口问道：“敢问二位可是曾侍皇上讲学的林景时大人和戴文山大人？”

    林长懋倒是不知道自己的隔壁还关着人，此刻听到这话，他也拖着沉重的镣铐站起身来，等挪到了栅栏边，他也看不清隔壁是谁，只听着那声音仿佛有些年轻，便问道：“我便是林景时，听小友声音年轻得很，是因为什么被下了诏狱？”

    确定隔壁的人果然是戴纶和林长懋，于谦不禁呆了一呆，待听到林长懋问话，他才简略提了提自己的事，结果，隔壁立刻传来了戴纶激荡的声音。

    “好，好！那些尚书大学士不敢说的事情，你却敢义无反顾地犯言直谏，都察院有你这样的风骨硬挺的后生，顾都宪果然把都察院管得好！今天我们被押解进城的时候还听说，都察院的好几个御史联名直谏，结果皇上下令在午门质辩，除阉党、罢奸佞、正名分，这三条真是条条掷地有声。相形之下，我和景时身为宫僚，当初也只是谏了皇上少游猎多读书，不及你们远矣！”

    于谦连忙追问，可戴纶林长懋也只是傍晚进城时方才听到只言片语，对于具体情形也并不清楚，自然没法解决他的疑问。而说起自己两人如何会被锦衣卫押回京城时，两人却只是长长叹息，彼此都没有多做解释。毕竟，于谦虽说触怒了皇帝，但言官言事顶多是贬谪，很少会因此受重责，而他们俩就不一样了——那是皇帝还是皇太孙时就积下的旧怨，无有侥幸。

    次日卯正三刻，一夜没怎么睡好觉的张越就早早地起了床。如今天气已经热了，一夜折腾下来，他只觉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索性让人打来井水擦身。换上一身干爽的袍子吃着早饭，他正琢磨着昨晚上张布送来的消息，心里打点着今天要去的地方该见的人，外头就急急忙忙有人通报进来。

    报事的是高泉的儿媳，说是吏部派了吏员过来，言说早朝议定了六部诸项人事，因此让他立刻前往吏部办理关领赴任事宜。既然得了信，他自然是三口两口解决了早饭，换上官服急急忙忙赶去了吏部衙门。

    吏部衙门位于大明门以东，被宗人府和户部夹在当中。自从洪武帝朱元璋废宰相而尊六部之后，这里就成了整个天下最要紧的地方——无论是官职高低，总得从吏部走一遭。而如今的吏部尚书蹇义，从建文年间就开始于吏部任侍郎，至今已经将近三十年。可以说，不管是南京的吏部衙门还是如今这京师的吏部衙门，从上至下都打着深深的蹇氏烙印。

    蹇义历事五朝，在洪武年间就已经被御点为中书舍人，比起杨士奇等如今备受信赖的内阁重臣，他的资格自然是无人可比。然而，多年身处高位，他却仍是待人宽厚，此刻在堂上见张越下拜施礼，他便亲自将人搀起，随即在办理一应事宜的时候又是一一嘱咐，但凡张越有疑问，他全都耐心解答，丝毫没有不耐。末了张越告辞时，他又亲自送到了堂下。

    “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最重，你历事武库司和职方司，也是兵部老人了，在外也多有历练，对于部务自然是熟悉的，但如今张尚书年事已高，诸事难免会多有偏劳，还请你和冯侍郎一同精诚合力。原本大家建言让另一位尚书兼署兵部，但皇上说过不用，所以大家也就没有坚持，你心里要有个数目。”

    “多谢蹇尚书提醒。”

    之前只是叮嘱交待部务，如今这些提醒却是字字珠玑，张越连忙躬身长揖谢过。待到出了仪门，他忍不住回头一瞧，却发现蹇义仍是背手站在台阶那儿。刚刚近看时还不觉得，如今远远一瞧，他就发现这位老尚书显得佝偻苍老，竟是绝不像只比杨士奇大一岁。

    此后那一番上任自然是循例而行，他是兵部的老人了，如今尽管有不少新面孔，但郎中员外郎这两级多半都是相熟的人，彼此虽多了些拘束，但办起事情却是便宜。他先往见了尚书张本，继而便是下属上前参拜行了坐堂礼，一番礼数周全之后，恰好内阁转来文书要问滇西南的军事，张本思量张越刚从云南回来，就让张越过去一趟。

    张越回来只不过短短三天，连杨士奇和沈家兄弟那儿都来不及拜访，杨荣自然也是朝会之外头一次得见。在内阁直房外头的一重小院子里见这位主管军略兵事的大学士之前，他趁着在马车上的功夫看完了云南黔国公沐晟急递过来的麓川军报，心里对那儿糜烂的状况也有了些数目，因此在见到杨荣之后，他便顺势提出了改土归流四个字，随即又加了一句。

    “麓川思氏的手已经伸到了缅甸，若是再不加以控制，西南迟早造成大患。”

    “可惜，黔国公并非良将。”

    尽管收了沐晟的重礼，平日也会多多少少为其说些好话，但对于如今这位黔国公用兵的本事，杨荣却着实不敢恭维，因此这会儿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随即就有些后悔了。见张越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是坐得端端正正，他更是在心里提醒自个，如今面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昔日初出茅庐的少年，而是名声大显之后已经得到重用的能臣，说话时不能将其当成后辈。

    “你既然刚从那儿回来，如今又就任了兵部侍郎，麓川的兵事就先由你掌管，往来军报均由你过目上呈内阁，不用偏劳张尚书了。除此之外，交阯回师事宜你也多多留心，毕竟这报功等等多有猫腻，有你这个知根知底的人看着，也不至于被人糊弄了。另外……”

    杨荣不比蹇义，虽说还不至于把张越直接当成下属看待，但交待事情的时候仍是用上了不容置疑的口吻。张越早知道这位就是如此的脾性，再加上杨荣的分派也都是公事公办，因此他也没有什么异议，待到起身的时候，杨荣冷不丁又加了一番话。

    “武选司的事情还是让张尚书管更加妥当，你虽说是正牌子进士出身，可终究你们家都是军功出身，再加上勋贵中间都是姻亲连着姻亲，要是有人找上门来请托，你一个晚辈难道能把所有人拒之于门外？所以说，当初让你出任兵部侍郎，我没说什么，但夏尚书吴尚书，还有宜山都提出了异议。可皇上却觉得你在兵事上有造诣，所以，你可别辜负了皇上的苦心。”

    前面这是大实话，张越听着只有如释重负，并没有什么怨尤之心。后头这话就有些微妙了，毕竟，杨荣虽没有表功，却把当时反对的人给点明了。张越听在耳中，心里自有另一番计较，面上却没动声色，谢过之后就离了宫中。

    洪武永乐都是用人不拘一格的时代，只要在荐举之后投了皇帝的缘法，一介布衣也可授布政使，因而时有人说张越是因为年纪太小而吃亏；但到了洪熙宣德，用人便渐渐讲究资格。张越虽可称得上是功勋不断名声赫赫，可多次最重要的擢升全都是超迁，这一次却是循资历，能提出异议的人也只是针对具体去哪一部，而非是否够资格。

    尽管他平素也常常出入禁宫，但这一次从午门一路出来，遇到的官吏内监有的退避让道，有的行礼拜见，比从前恭敬了许多。在这种集体注目礼的洗礼下，张越这一路上自是没法松快地思量事情，等出了长安右门上了东长安街，他这才感到浑身松快了下来。

    若是在外地，新官上任自然是少不了由下属掏腰包设宴款待，以示恭敬。但此前都察院的前任都御史刘观获罪，就有一条罪名是与下属豪奢饮宴，所以其后六部大佬复任或是上任，就没有了太过张扬的人情往来。张越新官上任，这头一顿饭竟是上下官员集体凑份子。

    这天傍晚也是如此，尚书张本虽没有来，但那份钱却是让皂隶送了来，其余的则是包括冯侍郎在内一个不缺，直接在从前张越常常光顾的杜康楼订下了六桌席面。若按照从前张越的习惯，书吏皂隶也不会落下，但如今正在都察院动荡的节骨眼上，他倒是不怕再遭弹劾，反而怕都察院愈演愈烈的攻势激怒了皇帝，于是早早露了口风出去，不受小吏的请。

    兵部衙门平素打交道的都是那些军中的大老粗，所以在衙门里头分外端着文官的矜持，但如今觥筹交错之后，和张越不熟的人未免露出不好的醉态，寻了借口一个个离开，但相熟的那些人却自然而然丢开了外头那层伪装。欢声笑语吃完了这顿饭，眼看快到夜禁时分，一群人方才散去，张越上车的时候，顺便就把满脸高兴的万世节一同拉了上来。

    “老万，我当初离京时候拜托你杨阁老家长公子的事，你可照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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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何谓近朱者赤

﻿    第八百章 何谓近朱者赤

    部堂及阁臣中，除了杨荣杜桢还年轻一些，杨士奇等人全都是年过六旬的老者，因此朱瞻基登基之后，为了彰显体恤老臣，便不同寻常官员每年岁末给假，而是让阁臣轮休。因杨士奇素来以举荐贤能提拔后辈著称，每到假日，杨府便是门庭若市。哪怕如今已经是大比已过，各地举子纷纷返乡，也丝毫无损杨府的热闹。

    这一日正是难得的假日，一大清早，管家杨忠就带着几个老仆在前头忙活。登门的都是没有官身的学子，其中有富家出身，也有家境贫寒之辈，谈吐不一形象各异，有的结伴坐车过来，有的骑马，也有的只得一匹干瘦的小毛驴，安步当车走过来的也不在少数。杨稷原本是不喜欢和这些读书人打交道，可这天也硬是被父亲杨士奇派到门口，这别扭劲就甭提了。

    眼看快要正午时分，这第一拨算是接待齐全了，杨稷方才没好气地撇撇嘴，正预备回身走人，身后突然就传来了一个家仆的叫唤声：“大少爷，又有人来了。”

    这还有完没完，父亲好不容易才休息这么一天，就是不消停，折腾自个还折腾别人！

    杨稷恼火地腹谤了自个的父亲一句，这才没好气地转身回来，待到了门前，看清了那两个一跃下马的人，他那紧绷的表情顿时一下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又惊又喜的笑脸。三两步出门下台阶迎了上去，他便笑道：“今天是什么风，竟是把万世兄和张世兄一块吹来了？”

    当初杨家母子上京的时候，就是张越正好接了一回，之后也曾经和杨稷有过几次往来，就是两年多前离京的时候，他也没忘了和万世节打招呼，让其有闲的时候捎带上杨稷，至少别放任人在京师这个染缸染黑了。毕竟，尽管是寥寥几次相处，但他能够看得出来，杨稷的本性并不坏，那些坏习气也并不是不能改，只是在读书上头着实没多少天赋罢了。

    这会儿瞧见杨稷又惊又喜的模样，他就知道万世节比自个想的做得更好，上前相见之后，见杨稷急急忙忙把他俩往里头引，他忍不住对万世节竖起了大拇指，结果某人把头一扬，得意得很。被引入花厅之后，就有人奉上茶来，看到杨稷急令人去里头通报，他连忙开口阻止。

    “杨世兄不用着急，杨府的文会赫赫有名，我和世节当时也是在文会上相识，待会儿倒是想悄悄去瞧个热闹。再说，我俩今天拜见杨阁老是一，也想找你帮个忙。”

    杨稷正想说都是些穷酸瞎卖弄，听见张越说他和万世节也是在这杨府文会上相识，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吞了回去。他虽没什么文采，但人却机敏，因此对那些口上称他大公子，心里却鄙薄他肚子里没墨水的所谓才子极其不感冒。而和张越打的寥寥几次交道，对方的态度却让他觉得如沐春风，而万世杰的不拘小节更是极对他的脾胃。于是，一听两人拜见父亲只是其一，另外还是来找他帮忙，他立时生出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张世兄万世兄莫不是说笑吧，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张越见花厅中没人，便轻咳一声说：“我听老万说，杨世兄你在詹事府旁边玉河中桥附近的一条巷子开了两家小饭庄，专做五府六部那些衙门的官吏生意？”

    一听这话，杨稷顿时面如土色，忍不住瞪了万世节一眼，这才满脸堆笑地说：“张世兄千万行行好，若是让我爹知道了，那一顿家法可是难熬得紧。我也是听万世兄说了之后才知道，那些靠俸禄吃饭的京官都穷得很，常常连个家仆都没有，来回都得自己造饭，所以就开了这么一个小本生意。每份饭食也赚不了几个钱，官员们多半是让人装盒送上衙门。另一家店是专供小吏的，东西又要次一等，只是胜在便宜，六部都察院的皂隶书吏几乎都会光顾。两家店加一块，一个月也就是几十贯钱的收益，小打小闹而已。”

    起初张越还只是含笑听着，可到后来他的脸色就僵住了，见万世节笑眯眯地打开了折扇，那得意劲就差没直说这是我的主意，他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不就是大明朝的盒饭快餐店，还附带免费外卖服务？因此，他便神色不善地对万世节问道：“老万，里头可是还有你的本钱？”

    “没错。”万世节一收折扇，坦然承认了下来，“虽说你替我打点了一份产业，可那是你的好意，我总不能当成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杨世兄上回和我说无事可干，我转念一想就寻思出了这么一条门道。午饭只是小利，晚饭往往有人愿意买上几份回家给家里人捎带上，如此就不用开伙，所以一个月的利是里头，倒有三分之二是晚饭挣下的。不过你放心，我和杨世兄自然不会自个出面，那两家店明面上的东主受过小五的救命之恩，人可靠得很。”

    听到这拐弯抹角的关系，张越恨不得揪过万世节问他这些话为何不在路上说清楚，此前竟是只告诉自己，他和杨稷的关系如何铁，怎么带挈人家近朱者赤，那家店每日里的生意如何红红火火，半个字没提自己入了本钱，店主还和小五搭上了关系。不过，他也只是气恼某人的知情不报，并不觉得这桩生意有什么问题。因此，看到杨稷满脸紧张，他就笑了笑。

    “杨世兄说笑了，这点事情我怎么会去惊动了杨阁老。杨世兄愿意自己做些事情，这是大大的好事。所以，我今天求你帮忙的就是和这两家小店有关。”

    杨稷唯恐张越在父亲面前戳穿自己这得意的小本生意，一听他非但不会惊动父亲，而且还夸赞这是好事，至而更是提出帮忙，他几乎是喜出望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三人在花厅中嘀嘀咕咕老半天，外头方才有仆人来报，说是杨士奇请张万两人留下用便饭，他不好撇下文会的那些人。听到这话，张越就势起身，说是打算去花园看看，杨稷就连忙上前陪了两人，一路走一路抱怨个不停。

    “为了上朝方便，皇上赏赐的几座宅子里头，爹硬是挑了这座上朝最方便，地方却最小的，那个花园也小的可怜，挤那么一堆人实在是难为了。而且，爹若是食三份俸禄，家里也能宽裕一些，可他硬是辞了兵部尚书的俸禄！正二品太子少傅和正五品华盖殿大学士的两份禄米加在一块折钞，也就是二十四石加上十石米，总共每月三十四石，一大家子哪里够……”

    念叨了一通，杨稷又冷笑着加了一句：“我爹至少还是食双俸，俸禄还算高的，可即便这么着，折钞之后的那些宝钞也只能给家仆贴补贴补，什么都用不上。就好比万世兄，一个月十石米，够支什么用？一个县令一个月的本色俸禄才六石，就这样还有人要克扣！”

    听到这抱怨，万世节忍不住对张越一摊手说：“所以，我那一丁点俸禄你都拿去生息了，我和杨世兄那笔买卖的本钱我也凑了半天，差点还得动用小五的私房。元节，我人是要走了，你如今既然已经是说话算话的部堂，这一茬可千万力挺岳父。每石米折钞减十贯，十石就是百贯，一百石就是千贯钞，别看这些宝钞只值两三千文钱，对于不少官员来说都是要命的。”

    杨稷只是替杨士奇鸣不平，而万世节则是想起朝中议论纷纷的薪俸变数，张越听着也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尽管清朝的官俸也不高，但相比明朝在明文制定的俸禄上头还要玩什么本色折色，每朝每代的皇帝还在折色的花样上头动足脑筋，也怪不得到后来是贪者益富，清者益贫。如今的官员操守还算好，甘于清贫的人不少，但到了后来吏治败坏的时候，这俸禄微薄就成了贪赃枉法的最好借口！

    “爹他们已经出来了！”

    正在沉思的张越闻声抬头，就只见一行人正从那边花园的月亮门出来。为首的老者六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佛头青的茧布袍子，下头踏着一双半旧不新的平头黑履，瞧着瘦削，腰板却是挺得笔直，说话尽管没有刻意高声，但那平缓的声线还是随风飘了过来。

    “落第也好，没能赶得上今科会试也好，你们都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者，科举上名扬天下，未来做官时默默无闻的也有的是。才名只是身外之物，学问扎实，治事有能，日后选官考评亦能占优。至于荐举之事，我可以明确地回复各位，为杜绝其中弊病，日后吏部用官会更遵循制度，这荐举之门应该不会开了。”

    此话一出，张越就听到那边有人附和，有人称赞，但也有人满脸沮丧扼腕叹息。毕竟，布衣一跃而公卿的神话，向来是无数读书人最大的盼望。见杨士奇说话间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但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介绍这些人的打算，他也就停步没有过去。而那边的士子们瞧见作陪的是杨稷，张越万世节又都是一身平常布袍，于是都误以为是迟来的人，没有太在意，在甬道处和杨士奇拜别之后就各自离去了。

    见那些人出了前头那道门，杨士奇方才走了过来，见张越和万世节并肩而立，依稀又想起了当初红梅园中的光景。一晃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已经长成，他不禁欣慰地捋了捋胡须，随即又扫了一眼杨稷。

    “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房中读书？”

    尽管杨士奇的言语并不十分严厉，却是透露出了一股冷峻的意味，杨稷也不敢多说什么，冲着张越使了个你且放心的眼色，就连忙蹑手蹑脚地退下了。他这一走，杨士奇便示意两人虽自己去书房，一路走一路说道：“十年了，你们两个都已经是国之栋梁。要是杨稷能够有你们一半能干，我也不用这般操心。早知道如此，早年就该把他接到京城，如今却来不及了。世节，有些事情你也不要一味瞒着我，他调戏民女你替他收拾首尾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万世节听到前头这话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和杨稷的小本买卖竟然被这位大佬知道了，听到后头这话，方才醒悟到是另外一件事纸里包不住火。说来也怪不得杨稷，小店开在那地方，一位豆腐西施瞧见杨稷出入了两次，以为那是有钱人的公子而投怀送抱，所以想借着春风一度飞上高枝。要不是杨稷还不算太傻，他又管得及时，这事情决计小不了。想到这里，他连忙打了个哈哈想要蒙混过去。

    张越倒是不知道这回事，因而就岔过话题说：“杨阁老也不用太过担心，有道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世兄在学问上兴许进益缓慢，但其他方面未必就不成器，只看有心无心而已。对了，我今天来，除了是回京之后第一次拜见，也为了世节的辞行，还因为我正巧得知了一个消息。据称都察院顾都宪大人收受了皂隶的钱财，于是在农忙时分把人放回家了？”

    正背手悠然前行的杨士奇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头看着张越，神情是非同一般地凝重：“这事情你还告诉了谁？”

    “只有世节。”张越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岳父大人昨天晚上在内阁直房当值，所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只对世节提了提。杨阁老，此前有都察院几位御史的上书触怒皇上，如今若是这桩事情再为人所用，恐怕都察院又得经历一场轩然大波。顾都宪毕竟是您举荐的，此事还望您多加留心。”

    杨士奇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顾礼卿上任之后，便一口气罢黜了二十余名御史，不少谪到了辽东，他虽大刀阔斧，却未免被人讽为刚愎自用，那些他选任上来的御史偏还不体恤他，闹出了前几天那么大一场，若是此事再宣扬开来，他在都察院如何立足？皇上这些天的气性越来越大，戴纶林长懋的事竟是乾纲独断……如今这纷乱要是再持续下去，那是得出大事的！”

    见杨士奇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张越便坦然说道：“我也虑着这一点，所以有几句话，我不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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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章 制无可制

﻿    第八百零一章 制无可制

    因是趁着衙门午休的功夫出来，因此张越在杨家并没有盘桓多久就和万世节一同告辞离开。经过玉河中桥之后，他还特意从那个小饭馆门前过，见一边络绎不绝都是皂隶书吏，另一边则是有好几个杂役伙计忙着装盒子往衙门送饭，不禁好笑地看了万世节一眼。

    “亏你想得出来！”

    “别人只盯着那一注注的横财，我却耐烦赚这些小钱。别看生意不大，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都得打点好了，没一点官面路子还不行。而那些有官面路子的，又有几个看得上这种小钱？勋贵都是又有地又有铺子，文官却都矜持，正好便宜了我和杨稷。对了，你让他干那种事，胆子也太大了！”

    胆大？自从做官以来，我就没有胆小的时候！官员们瞧不起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但这些胥吏却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张越在心里苦笑了一声，随即便漫不经心蒙混了过去。骑马过了玉河中桥，到了东江米巷的太医院时，他就看到一行人匆匆忙忙地从另一头过来。那边一行人见两人都是寻常布衣打扮，也没细细打量，自是也不减马速，直接疾驰了过来。张越眼看这些人拐进巷子，擦身而过时却认出了其中领头的那个中官似乎是乾清宫的，于是不禁勒马看了看，见他们直接越过太医院，进了后头的钦天监，他不禁和万世节对视了一眼。

    “最近似乎不曾有什么要紧的天象和星象吧？”

    “没错，南京的地震似乎也少了。”

    两人沉吟了片刻，便继续前行。走着走着，张越心里不知不觉冒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是为了卜算黄道吉日？带着这个念头，他一下子想到了朱瞻基那一天在御史们嚷嚷出正名分三个字时的暴怒。可以想见，这位天子见惯了祖父的强势，哪怕表面上露出的是温和性子，但是实质上绝不会容许百官违逆，这恐怕是要准备册立太子了。

    兵部衙门靠近东长安街，五军都督府则是紧挨着西长安街，因此要办事极其方便，莫说骑马，就是走路也不过一盏茶功夫。每日里吏部有众多文官等着办理关领上任，兵部却有更多的武官等着候缺补缺，所以一条狭窄的巷子常常是人来人往，大门口的院子里更是从来没有少站过人。张越一进门，就看到了满院子身着虎豹和熊罴补子官服的武官，足有一二十人。

    勋贵武将最受任用信赖的永乐朝已经过去了，从前四五品的武官也能凭借祖上的功勋在这里摆摆谱，但如今的兵部权威日重，纵使是官阶三品的武官，不得通传宣召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在院子里等候，彼此之间最多小声交谈几句。张越随眼一扫，正预备先回房去，就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张大人，他就抬眼一瞧，却发现发声的那人自己不认识，但那人身边不远处赫然站着王瑜，还有大姐夫孟俊。

    尽管都是姻亲，但当着满院子武官的面，张越也只能冲两人颔首微笑，随即就往里头走去。兵部四司的司官办事在二门，而三位堂官办事则在三门以内，他才一进三门，就有一个书吏迎了上来，磕头过后就说道：“张大人，尚书大人正在和冯侍郎商量辽东军务，说是外头那些武官烦您斟酌，需要见的就见，不需要的让他们在武选司办妥了事情就回去。”

    “知道了。”

    张越点点头进了房，立刻就有人捧着一大叠卷宗过来。张越也不耐烦一份份翻，只听那书吏一个个官职名字念下来。待听到王瑜的官职，他忍不住心头一惊。在他离京的时候，王瑜就已经官进指挥佥事，如今却不但调回了京城，而且进锦衣卫指挥同知。如此快速的升迁速度，就是一些勋贵子弟也不能及，这无疑是赏赐永乐十八年时的那桩功劳了。

    因为外头等候的武官人数太多，张越只是按品级见了那些四品以上的武官。这其中，孟俊的品级最高，自是头一个进来。因是衙门公务，旁边还有一个书吏站着，郎舅俩也不好多说什么，办完事情之后，孟俊就告辞离去。如此一个个见下来，张越竟是连一句闲话都没工夫和人说，等到一体办完，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他还来不及打发人去问尚书张本和冯侍郎那边进展如何，外头就匆匆有人报说，黔国公世子沐斌求见。

    沐斌进京之后就办妥了到国子监读书的事宜，但还没有正式入学，这几天一直在各家勋贵姻亲府邸拜会，还在姐夫成国公朱勇那儿住了一夜。这天他到兵部衙门来，却是为了打听麓川的军务。这对于别家勋贵来说自是不合规矩，但对于奉有世代镇守云南旨意的沐家来说，却是理所应当，因此，一旁侍立的书吏也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得知麓川已经汇集了云南都司和总兵府麾下的三万余兵马，沐斌不禁皱了皱眉，随即建议是否可调柳升之前征交阯的那些兵马。这事情张越也不是没想过，此时便摇了摇头，指出征交阯的军马此前已经劳累不堪，不宜再用这支疲师再征麓川。于是，因着援军和军饷等事宜，一路上还算友善的两人少不得唇枪舌剑，末了沐斌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看来，麓川事便是着落在张大人身上，我以后少不得要常常叨扰了。”

    高声说完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横了一眼，随即把声音压得极低：“元节知道么，皇上已经决心在冬至之前册立太子。昨日我谒见皇上的时候，皇上还问过我家小子的情形，我记得你家里似乎有刚出生的儿子，不妨早些预备预备。只要皇上下决心，别人是挡不了的，要知道，当初曾经劝皇上少游猎多读书的戴纶林长懋都已经下了锦衣卫诏狱。有了他们的例子在前，只要皇上下决心，别人再也劝不了！”

    张越知道，沐斌自然不是单单在自己面前卖弄消息灵通。相比沐家在京城的消息渠道，自然是张家的耳目更灵便，即便如此，他仍是半真半假地问道：“文辉兄这消息好快。”

    “内廷传出来的，当然快。”

    沐斌毫不避讳自个的消息来源，随即又微微笑道：“那些阉人的凭恃只是皇上，而皇上要打压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同时也少不得敲打敲打他们。这是最好的机会，若不抓住，那岂不是大大的可惜？元节能够入兵部，足可见皇上对于咱们这些勋贵还是信赖的。既然如此，便不能把这朝堂完全拱手让人，否则，咱们祖上的血汗功劳迟早会变得一场空！自从几年前开始，咱们勋贵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如今想恢复分庭抗礼态势的人可不在少数。要是让他们制无可制，还有咱们的活路？”

    由于是打着麓川军务的名义过来的，沐斌又流露了一番意思，没有停留多久就匆匆告辞而去。而他一走，张越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寒霜。

    洪武朝开国那么多元勋，徐家甚至还是一门两公，但相形之下却已经败落，唯一还有欣欣向荣之势的就只有沐家了。沐斌已经是几次三番赤裸裸地明示，这次干脆是把意图挑明了，要是这不单单是沐氏一家的意思，而是勋贵们的集体意愿，那么，这就成了多方的角力。

    谁能想到，这就是一块石头激起的大风浪？

    想到这里，张越就到二门外叫了在外等候的张家亲随来，命其去保定侯府通报一声，言说傍晚散衙时过去拜会，这才若有所思地回了房。尽管事出非常，但他仍是按捺住焦急的心思，找出麓川的案卷以及职方司送来的最新地图，他细细用炭笔勾勒了好一会儿，便拿起这些东西前往见尚书张本，又商议了几省都司的人事，轻轻巧巧就捱到了散衙时分。

    出镇宣府的保定侯孟瑛过年前就已经解职回家，并没有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而是因“足疾”在家赋闲，除了正旦大朝从未出过门。张越回来的消息他早就听说了，原本还指望人过府探望张晴的时候见一见，岂料张越回京不过三日，人竟是形同脚不沾地，须臾就已经授了兵部侍郎，他也不好让人去请，于是便渐渐有几分烦躁。直到这一日下午得了张越使人送来的讯息，他这才定下心来。

    然而，孟俊也从衙门回来，说是今日在兵部见到了张越，孟瑛也顾不得其他，他竟是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通，到最后面色异常凝重，恨不能之前是自个代替儿子走了那一遭。

    “好了，年纪不小办事却不牢靠。回去见你媳妇，让她好生预备一下。再吩咐门上警醒一些，什么时候人到了，赶紧领过来见我。”

    尽管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但父亲的话违逆不得，因此尽管母亲吕夫人脸上尽是疑惑，孟俊也只得答应一声，随即就出了正房。等回了自己的院子，见妻子张晴亲自上来服侍脱了外头罩袍，他就把丫头们都屏退了，随即说起了张越晚上要过来的事。

    “刚刚已经有人来回了，我才和抱夏迎春她们说呢，要是还不来，我都以为三弟把我和你这个姐夫给忘了！”玩笑了两句，见孟俊似乎并不高兴，张晴不禁挑了挑眉，“瞧你，怎么似乎不高兴，你不是前几天还念叨过三弟么？”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我瞧着爹的样子，实在是过度热络了些……我从神武右卫指挥使调了京营做参将，爹为此就很是高兴了一阵。话说这几天我交割公事，也没顾得上太多，家中都来了什么客人，爹可曾亲自见了？”

    张晴不知道孟俊为何突然问这个，亲自斟了茶，把天青色汝窑小茶盅捧了上来，随即就皱了皱眉说：“这男客来并不回我，我只依稀记得黔国公的长公子曾经来过一次，整整坐了一个下午才走，爹爹还留人用了晚饭，其余的便大多是些姻亲之类，没什么要紧的。”

    “黔国公长公子……就是和三弟一同到了京城的沐斌？”

    得到妻子确定的答复之后，孟俊的眉头顿时打了个结。想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回过神，瞥见张晴很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他忙站起身把人按在椅子上，又笑着安慰道：“没什么大事，你别多想。你也知道，爹这次回来之后便奉旨在家休养，没能在五军都督府领职，心里颇有些想法，所以，知道咱三弟在兵部当了侍郎，难免心思活络。”

    “三弟向来对咱们家很好，能帮的帮上一把，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张晴不明白，孟俊也不便对只管家宅事的她解释。当初孟贤孟三的大逆罪没牵连到保定侯府，那是永乐皇帝念着父亲的旧勋，而洪熙皇帝在位时没动父亲孟瑛，反而让他坐镇宣府，也是为了安抚勋贵。如今新君登基，父亲若是再不知道收敛，那就是倒霉了。

    皇帝仁厚，可仁厚也要瞧是对谁，想当初汉王谋叛，整个山东死了多少人，贬谪戍边了多少人？按照那么算，他那两位叔父的罪过足以让孟家万劫不复，他却还能进京营，这已经是万千之幸了！

    果然不出孟俊所料，晚间张越一过来，孟瑛就端起了亲切的笑脸，虽闭口不提什么病愈复出的事，字里行间却满是打探武选司是否归张越掌管。瞧见情形不对，孟俊也顾不得父子尊卑，咳嗽了一声便笑说道：“爹，越弟难得有功夫过来，你总得留些时间让他去见见他大姐吧？您如今是闲下来的人，理会朝中那许多勾当，岂不是累心？”

    张越今天过来，原本就想瞧瞧孟瑛赋闲在家究竟是怎么个状况，刚刚听这一番话就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见孟瑛的脸色因孟俊一句话而变得很不好看，他沉吟片刻，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瞒孟伯父说，今天我过来，实是因为黔国公长公子今天去了兵部，对我很说了一番话。事关重大，若是孟伯父信我，可否告知沐大公子可对您提过要联同勋贵谋大事？”

    这种话从来只有拐弯抹角，绝不会开门见山，因此孟瑛闻言大感意外，好一阵子，他才含含糊糊地说：“沐文辉确实来过，虽提过这样的话，但他说有内廷传来的消息……”

    “孟伯父不要忘了，内廷传来的消息可不一定就是皇上的意思，若只是揣测呢？”

    瞧见孟瑛一下子僵在了那儿，张越知道今天是来对了。要是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孟家陷进这么一桩事情里头，那么还真的是天大的麻烦。如今及早发现，倒是还可设法，而且，孟瑛在勋贵中还有些人脉。沐斌的做法是大错特错，但他的出发点倒并不是全错。

    勋贵一直这么走下坡路，文官便制无可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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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二章 祸起

﻿    第八百零二章 祸起

    玉河原是元通惠河的一段，绕皇城直至什刹海，早年清河行船络绎不绝，乃是漕粮进京的必经之路。但历经战乱之后，尽管永乐时重修运河，玉河的河面却再也不比从前的宽阔，漕粮北上往往是至通州即止，这条水路就成了京城一景。

    玉河西边是六部五府等等衙门，东边却只有一个詹事府，其余便是民宅。既是紧挨官府，抬头便是贵人，这附近原先是商贾止步，只有零星小贩卖点吃食。但从永乐到洪熙宣德，各家衙门的大伙房因为资用不足渐渐裁撤，外出用食的就渐渐多了。于是，东江米巷邻近玉河中桥的一条小胡同中开设的两家小饭馆便应运而生。

    这天中午，眼看日头极高，惠生饭馆的掌柜瞧见对面的成记饭庄又把一摞摞贴了标记的盒子搬上了马车，忙得不亦乐乎，连忙吆喝自家伙计准备起来。果然，那边的马车刚过没多久，这边就有了客人登门。他随眼一瞟，见是三个寻常皂隶打扮的中年汉子，就吩咐伙计送了今天的菜单过去，再也没在意那一边。

    来的这三人中间，一个身穿酱色棉布袍子的中年人见不是伙计报菜名，而是这么一招，倒是觉得新鲜，见三种搭配倒是有贵有贱，他沉吟片刻就点了最贵的那种，等伙计走了，他就皱着眉头低声对旁边的两人问道：“这家店什么时候开的？真的安全？”

    “您老放心，已经开了有一年多了，衙门的弟兄们都是到这儿觅食，决计干净。要想寻什么消息人情，这儿最是适合。”一个尖嘴猴腮的皂隶见中年人坐得很不自然，眼睛左顾右盼，忙又笑道，“自从那位顾独坐上任之后，连您这样的贵人都淘换了那么多，更不用提下头了。衙门里除了我们哥俩几乎都是生面孔，认得您的几乎没了。而且他做事心狠，撵走的人全都知会了其余各部不许再用，现如今恨他的人多了。”

    “没错，您就把心搁肚子里。这地方鱼龙混杂，但越是如此就越是安全，见人也方便。也就是咱们那位主儿铁面无情，五府六部那些手面大的同行全都能在都督部堂面前说上话。只要事情经营得当，您谋一个复职还不轻松？”

    在两人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情况下，中年人就换了个轻松的坐姿。他也不想这么风声鹤唳地过日子，奈何他从辽东戍所悄悄潜回来实在是风险太大，不得不小心行事。若是被对头侦知他此来的目的，那么别说是所谋之事，就是性命也难以保证。

    这边等饭食上来，那边门口渐渐也来了好几拨客人，那尖嘴猴腮的皂隶就向伙计塞了几个钱，言说这张桌子由他们三个包下，要多坐一会。伙计也见惯了这些衙门中的牛鬼蛇神聚在一块商量事情，嘿嘿一笑就收了钱，再也没有言声。就在中年人毫无滋味地拨着碗中饭粒，眼睛不时往外张望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提醒声。

    “赵大哥来了！”

    被称为赵大哥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后头的两个皂隶和他一比更是如同跟班似的。他一进门随眼一扫，就瞧见了那边角落中的三个人，立刻带着自己的人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在条凳上一坐，又端详了中年人一番，这才压低了嗓音说：“严大人，你可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从辽东卫所悄悄潜了回来。要不是如今顾独坐正好自顾不暇，我可不敢见你。”

    见那赵大哥竟然直接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中年人不禁容色惨变，随即才强笑遮掩了过去。他严皑乃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家资丰厚，换成当年还是御史的时候，哪里会屈尊和这等人打交道？然而，他这次潜回来就已经是冒了大险，如今也不再拘泥什么颜面身份。

    “罪余之人，多亏有诸位兄台仗义。之前听说赵兄和陈都督情分非比寻常，不知道能否为我转圜一二？”严皑见赵大只是眼瞅着自己不做声，就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从桌子底下悄悄送了过去，见赵大抄手接了，他就低声下气地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赵大掂量了一下东西的分量，这才嘿嘿笑了起来：“好说好说，咱们上头的侯爷也讨厌顾独坐，谁乐意没事情有人在后头死死盯着，连出个条子叫堂会也招来弹劾？你只管放心，这事情包在我身上，必定会替你说好话，不过……”

    严皑原本已经放下来的心一下子被这“不过”两个字给吊了起来。果然，赵大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就压低了声音说：“你要知道，顾独坐在都察院一日，大伙儿就一日没有好日子过。如今因为都察院那些御史的聒噪，皇上发了大脾气，正好趁着这功夫一劳永逸。你要是有什么好东西不妨拿出来，扳倒了顾独坐，你以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这会儿五府六部等各大衙门全都午休了，小小的店堂中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一张张桌子吃完一拨换一拨，几个伙计忙得连收钱都是脚不沾地，更不会注意到角落里头的动静。而店堂中的谈笑声嚷嚷声此起彼伏，更是完美掩盖了这边密商的声音。

    尽管赵大许诺的是一个相当美好的前景，但此时此刻，严皑只觉得背后沁出了冷汗。他从好端端的御史一下子被贬到了辽东那个荒凉的地方充当经历小吏，自然是深恨顾佐，此来北京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样的东西，可即便如此，他更知道，凭借自个的力量要扳倒一个二品大员有多么艰难，更不用提顾佐还是天子信臣杨士奇举荐的。再说，这赵大若不是背后有人吩咐，敢说出这么要命的话？

    “怎么，严大人莫非不敢？啧啧，不是我说，有顾独坐在，你就算复职，迟早也会被打回原形。你可好好掂量掂量，这般机会不常有……”

    “好，回头我就把东西给你！”严皑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声音，终于把心一横应了下来，“我也预备着这么一天，横竖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就对了！”

    尽管两人之外还有四个人，但整个过程中，那四人都是一言不发只顾着小心翼翼留意周围动静。等到事情谈妥，赵大三下五除二把一份饭食消灭得干干净净，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这时候，那个尖嘴猴腮的皂隶方才长吁了一口气。

    “严大人，好在您是答应了，这赵大可是个狠人，您不答应，他反手卖了您都可能。如今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想扳倒那位主儿的不止您一个，这许多力量合在一块，他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去。再说了，这事情是那些大佬们预备，您也就是添把火，怕什么？”

    不管怎么样，严皑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因此，混在离店的人群中出了这惠生饭馆，他只觉得浑身轻松。由于此来隐秘，他也没有随这负责引见的两个皂隶过玉河中桥，而是往反方向的崇文门大街走去。由于他这一身装扮在京师毫不起眼，这几日丝毫没出纰漏，他心里又装着事情，走路时也就没那么留心，竟是丝毫没注意到背后跟上了人。

    后头那个樵夫模样的汉子一直跟着严皑，直到他从崇文门大街拐进了观音寺胡同，又进了一处小院落的门，他方才停了下来，就在路口货卖起了自个担的所有干柴，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始终没成交。直到日落时分，有胡同里的住客从里头出来，瞧见他那担干柴要买下，他这才好说歹说成交。把干柴挑进了一座小院，拿了钱出来的他才反反复复往严皑的那个小院落瞟了几眼，确定位置等等一丁点都没记错，他这才匆匆离开。

    京城的日子向来过得快，须臾便是五六日过去了，这朝堂上竟是犹如死水一般寂静。然而，这一日，原本一如往常的京城大街上突然驰出了大批锦衣卫，自是惹得一片鸡飞狗跳。

    自从永乐年间增设北镇抚司专管诏狱以来，北镇抚司虽说关过无数高官权贵，也有过不少大阵仗，但和今日的情形一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狭窄的胡同站满了身穿蓝色军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外头那条大街也已经被人封锁了。规制不大的门前停着十几匹一等一的神骏，门前站着等候的足足有四五个锦衣卫官。

    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莅临才会摆出这样的大阵仗，那便是大明的天子。

    朱瞻基从皇太孙到皇帝，还是第一次到北镇抚司来，因此锦衣卫指挥使王节和指挥同知王瑜都有随行。在审讯人犯的公堂转了转，见掌管北镇抚司的房陵紧张得满头大汗，再加上也确实没心思往牢房里去，因此坐下之后就淡淡地说：“下去把戴纶带来，朕要亲自鞫问。”

    堂堂天子亲临诏狱，还要亲自审问这么一个臣子，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不禁更是狐疑。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并不如从前那些前任那般有权有势，这诏狱更不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因此，借着皇帝的吩咐，他顺势摆出上官的架子，沉声吩咐道：“房陵，你去把人押来。”

    尽管有心规劝几句，但瞥见朱瞻基那决计算不得好的脸色，房陵也不敢多说什么，答应一声便连忙去了。下到狱中，见毫无所知的戴纶正在牢房中来回踱步，口中仿佛在诵念着一篇礼记，他不禁愣了一愣，随即就示意左右前去开门。

    听到这动静，左右数间牢房中的人顿时都惊醒了过来。朱瞻基上任以来，下锦衣卫狱的人不算多，其中甚至有不少是受汉王朱高煦牵连而下狱的，至今已经有三年。被关的时间长了，瞧见锦衣卫提人，竟是没几个人动弹，只有于谦先站起身过来，而林长懋也放下书卷，拖着镣铐起身挪到了木栅栏边。当看见被带出狱的是戴纶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囚室中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还有后头高高铁窗流露进来的一丁点阳光。因此，乍然站在了高掣的火炬底下，戴纶很有些不习惯。听见后头林长懋叫了一声戴兄，他这才回过了头，随即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之后便由着两个锦衣卫挟住了自己的胳膊。

    房陵最初一句话都没说，直到眼见戴纶被人一路架出了窄道，到了阳光底下，他这才挥手叫了一声停，然后又走上前去，低声提醒道：“皇上如今已经到了北镇抚司的公堂，届时将亲自鞫问。天威不可测，你且自重，不要触怒了皇上。”

    戴纶诧异地看了房陵一眼，随即哂然笑道：“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虽说我无论学问胆识都远远不及亚圣，却也知道，做人全凭一口气！尔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房陵自知王节随侍帝侧，自己就是跟进去也是白搭，望着戴纶蹒跚前行的背影，他不禁异常踌躇，直到背后的刘百户唤了一声，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执掌刑狱久了，心肠就会变硬，每日里巡视锦衣卫狱的时候，看着里头那一个个见不着多少阳光的人，他也已经生不出多少感受，只是例行关照。如今眼见皇帝心绪不好，戴纶又摆明了是要拼死，他还能如何？怕只怕皇帝因此震怒而牵累其他人，那就不是小事了。

    “让你送的信送出去了没有？”

    “大人放心，已经送出去了。”那刘百户乃是房陵一手提拔起来的，说完这话便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了声线，“不是小的多嘴，戴纶林长懋关进锦衣卫狱的事情并不是隐秘，太后应当早知道了。既然此前不曾劝阻，仁寿宫便指望不上了。至于内阁和部堂诸位，要是他们能劝，还会等到今天？左右就是一个腐儒，大人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轻轻念叨着腐儒这两个字，房陵只觉得心里异常无奈。他尽管转了武职，如今已经是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可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也是读过圣贤书，进过国子监的儒生？虽说以如今的经历来看，从前学的那些东西已经用不上了，但并不代表那些有坚持的人就一定愚蠢。

    “大人，您可千万别犯执拗，不为您自个着想，也得为了您家里的妻儿想想。您已经很是碍了指挥使大人的眼了，一旦出事，他可决计不会为您说话！再说，您看到今天跟来的那个王瑜没有，那可是从前立过检举大功的人，指不定到时候谁给谁腾地方！”

    刘百户的话让房陵浑身一震，随即紧赶几步追上了前头的戴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只希望堂上别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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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半路拦下

﻿    第八百零三章 半路拦下

    尽管武选司号称是掌握整个武官系统的除授，但都督之类的军职往往出自上裁，而指挥使指挥同知一类也往往是加恩勋贵子弟，顶多是肥瘦远近的分别，区区一个侍郎也插不上手去。最要紧的是中低层军官的世袭军职乃至于武官期满考核调任，这其中总免不了猫腻多多，不但是油水的问题，而且更是显示权势的地方。

    于是，张越推却了武选司，老尚书张本不禁觉得他年纪轻轻却有分寸。因此，当张越提起要从南京调刚刚从交阯回来的郎中陈安和员外郎陈镛于兵部，充实之前刚刚贬谪外任的两个职方司和武库司空缺，张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外人只觉得张越谦逊，也只有张越自个知道，就是没有杨荣的提醒，这武选司的勾当他也一定会避嫌，而且，能够把职方司抓在手中，这就是最大的庆幸了。自打当年他提出北边谍探需得重新布置之后，职方司历经崔范之和万世节先后两任郎中，这条线已经完全建立了起来。而由于负责的乃是胡七他们几个，内中的人就全都过了明路，他之前在南边，这些还派不上大用场，但如今一回京，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因此，昨日送走万世节去奴儿干都司上任，今日他便召见了职方司的员外郎和一个主事，以职方司如今人少为由，直接吩咐谍探分司从此之后直接往他这儿通报。由于确实是缺了个郎中和主事，职方司的人又要查舆图，又要忙军报节略，从前万世节管的这摊子谁也不想贸然接手，自然不会有异议，于是，那一串钥匙和职权便全都到了张越的手中。

    兵部衙门的三门之内就是尚书和两位侍郎治事之所，张本居北边正屋，张越和冯侍郎便是一个东厢房一个西厢房，各有书吏两人皂隶一人随侍办事。然如今考核官员极其严格，哪怕是新挑出来的进士，在一年磨练之后，要紧公务也多半能自己处理，更不用说兵部这三位堂官，因此吏员等等顶多便是个抄写员的角色，皂隶更是形同仆役，只管照应饭食茶水。

    张越上任伊始就听万世节的建议，从一干皂隶书吏中挑选了三个可靠人，因此在房中见人办事也方便了许多。这天，他就借口询问北边军务，特意把谍探司唯一在京城坐镇的胡七召了来。见此情景，那两个书吏全都避了出去。

    自从张越离开职方司之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几年的时光，张越已经是英气勃勃的青年，而胡七则是两鬓多了几许白发，人也褪去了当年的彪悍气，尽显沉稳。

    此刻，胡七身穿一身簇新的青色熊罴补子绫罗官袍，束着素银腰带，头上亦是乌纱帽，瞧着只像是寻常前来述职的武官，却只是一半身子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张越提起当年承诺总算是圆了，他不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随即郑重其事地起身拜倒。

    “当年老大人说过无可设法，我们还以为大人答应，不过是为了安我们的心，没想到最后竟真能成功。虽说锦衣官在外威风，究竟不是正途，名声也不好听，如今我们虽不得张扬，究竟都在兵部挂了号，得了官身。赵虎他们几个也都感恩，只是北边事紧不能回来，不能亲自拜见大人叩谢恩德，所以托卑职替他们多给大人磕几个头。”

    见胡七说着已经重重碰头下去，额头触地有声，张越心中不禁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安排究竟不曾枉然，连忙吩咐其起来。等到胡七重新落座，仍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也不说什么题外话，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今日召见的宗旨。

    “北边是借着走私的名义派出商队和阿鲁台以及瓦剌三部贸易，你一定要牢牢约束了方家，不能让他们借此招摇，毕竟，这是朝廷的隐秘事，寻常言官并不知情。此外，所得盈利你一定要把账册造齐全，我知道雁过拔毛乃是人的本性，但你们几个自己绝对不能沾，你们的利我会用其他法子补，至于下头人，约束得紧密些，更不要招揽过度的人手，以免引起锦衣卫和东厂忌惮。另外，从前只注意北边，现在连南边也要一并留意，广州宁波泉州三地的市舶司已经开了，可以借着通商的名义把探子派到东洋西洋，这名义我也给你们……”

    胡七曾经跟随张越多年，早知道张越虽看着温文尔雅，手段却极其老到，而且骨子里便有一种非同寻常的野心和气势，因此这会儿一面认真仔细地倾听，一面连连点头。待到张越说，锦衣卫东厂只限于阴私小事，他要的是能北至蒙古王帐，南至西洋王宫的消息渠道，他不禁霍地站了起来，肃然行了一礼。

    “大人尽管放心，卑职必当尽心竭力！”

    “只要能自给自足始终以商养谍，不用朝廷划拨钱财，就能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只以为南征北征就已经是到了极限，倘若这条线能完全建成，何愁勋臣武将没有地方可用？”

    撂下这话，见胡七丝毫不见惊悸之色，张越暗想当年袁方把这几个人派到自个身边，虽阴差阳错没能从候补锦衣卫成为正经的编制，但却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如今，袁方在北方的那个网络已经逐步收编进了兵部的谍探分司，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力量。

    将事情交待完，又吩咐以后每七日送一次卷宗进来，张越便亲自把胡七送到了屋子门口，等他离去之后，他才召了书吏进来，见了几个今日来京述职调缺的外地武官。眼看快到中午时分，他正预备让人去瞧瞧外头是否有家里送饭的，那个在他房中伺候的皂隶却急匆匆进来。

    “大人，不好了！刚刚小的正巧去外头吃饭，听户部衙门和吏部衙门的几个皂隶说，北镇抚司那儿出了大事！皇上……皇上早朝之后就亲自到北镇抚司审讯，因戴纶抗辩，皇上一怒之下棰杀了戴纶，又要下旨拿戴纶的叔父太仆寺卿戴希文和河南知府戴贤！这会儿蹇尚书和夏尚书都已经赶过去了，还有内阁杜大学士，不知道情形怎样。”

    朱瞻基竟然亲自去了北镇抚司，还杀了戴纶！

    尽管知道朱瞻基这些天心里憋着火，但张越完全没料到这位号称仁厚的天子竟然会一怒之下悍然杀人。从永乐年间开始，大理寺就只能处理寻常囚徒，但凡高官全是下锦衣卫狱，朱棣那时候时有不经刑部大理寺而暴怒杀人的，可朱瞻基甚为爱惜名声羽毛，怎么会这么做？还有，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张越深深吸了几大口气，这才勉强平复下了至为震惊的心情。见那皂隶仍是站在这里，他就沉声问道：“内阁只有一人前去？”

    “似乎是只有杜大学士……”

    听到这几个字，张越沉吟片刻，立刻一个箭步出了屋子。站在太阳底下，他招手叫了一个书吏过来，嘱咐去对张本和冯侍郎知会一声，他出去有要事，随即快步往外走去。一路时有兵部的司官问好行礼，他却谁也来不及理会，到了外边，他便厉声吩咐备马。

    那匹黄骠马一牵出来，张越就抓起缰绳一跃跳了上去，随即马鞭一扬就一阵风似的驰了出去。等到从兵部衙门前头的小巷出了牌坊上了大街，他更是提高了马速，就在拐过一条巷子时，旁边却有一人一马窜了出来。

    “张大人！”

    因此时并非散衙时分，家里的随从还未到兵部衙门来接，因此，张越一个人纵马疾驰，并没留心四周情形。这会儿乍一听声音，他心里一惊，赶忙勒马，但这一停下也已经是在几步开外了，回头一瞧，他才看清是从那边巷子中骑马出来的人。

    “王兄？”

    短短七年间，从不入流的总旗一下子跃升至四品指挥同知，王瑜可谓是得天独厚。因为生活逐渐优渥的缘故，他原本尖尖的下巴显得有几分圆润，人也比从前胖了，一身大红色的盘领右衽斜襟官服看着竟是有些小。急急忙忙上来拦住了张越，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是要去锦衣卫衙门？我刚刚打那儿出来，皇上怒斥了蹇尚书和夏尚书，对杜大学士大发雷霆，你这会儿去了也没用！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

    心中焦躁的张越吃这当头一喝，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瞧见这边大街上没几个人，王瑜又是满脸恳切，他便跟着王瑜往一旁无人的小巷退去。借着这寥寥几步路，他心里朦朦胧胧有了些想法，待到了地头就问道：“你今日伴驾？”

    “我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因对皇上坦言不懂侦缉和卫狱等事，所以皇上便吩咐我管带大汉将军和随行扈从，刚刚就随王指挥使一同跟了出来。我知道张大人必定是听说了那边发生的事，但还请不要这会儿贸贸然过去。虽说我不能说那位戴大人的不是，可他说话……他说话实在是过头了，莫说皇上受不了，就是我听了也是心中不忿！”

    王瑜也不管张越是否耐烦听这些，原原本本将戴纶那时候说的话一一道来。原来，在被几个锦衣卫带上公堂之后，朱瞻基便问戴纶是否知罪，戴纶不但梗着脖子说不知，而且还历数了朱瞻基即位以来的多番不是，其中便有一条是当初的宠嫔妾而远中宫，喜游猎而废学问，连皇帝当初练兵府军前卫的种种举动全都说成了玩乐。果然，一听此言，朱瞻基便立刻暴跳如雷，立时命左右将人拖下去棰杀，又要罪及家眷。

    “张大人，蹇尚书和夏尚书以及杜大学士到了之后，我和几个锦衣卫官就退了出来。王指挥使借故避走，我和房大人便交谈了两句。因他问我和你的关系，我知道他管北镇抚司，也就没有隐瞒，结果他立时对我提到，两位尚书和杜大学士都是得了他的信。锦衣卫这边，大佬们其实都有内线，他有意把消息漏了出去。所以，内阁诸位大学士应该都知道。”

    看来，房陵是有意不告诉他张越——确实，他张越不是为了大义奋不顾身的人，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但是，内阁所有人都知道了，为什么只有杜桢一个人来？

    这一刻，张越只觉得心里一下子翻腾了起来。

    “你既然扈从皇上，怎么就一个人这么出来了？”

    “皇上又下令从诏狱里头提出了林长懋和于谦，随即令我往召都御史顾佐顾大人。我从北镇抚司后门出来，不想恰好撞见了张大人。”

    一听到朱瞻基竟然在这个时候又要审问林长懋和于谦，紧跟着又召见顾佐，张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想着王瑜还有要务在身，他也不敢再耽搁人太多时光，当即问道：“我再问王兄一句话，你出来的时候，两位老尚书和我岳父如何？”

    “虽说我不在御前，但听着动静，皇上大发雷霆之后，再跟着就没听到什么动静了。”

    此时此刻，张越实在是感激王瑜这个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更庆幸王瑜出来之前从房陵那里得知了一些隐情。心念一转，他就对王瑜拱拱手说：“今天多亏了王兄。大恩不言谢，放心，我不会贸然赶去北镇抚司。”

    “那就好，幸好碰见了你，若是你紧赶慢赶却去碰壁，那就糟了。”

    “既如此，我也不耽误你，你赶紧去都察院传旨，来日我再登门道谢！”

    瞧见张越打马从反方向离去，王瑜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只不过，他拦着张越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也是想耽搁一些时间。须知这会儿皇帝刚刚提了于谦林长懋，兴许又被触怒了，倘若是顾佐这么早赶过去，决计讨不了好处。而这么一耽误，兴许还有转机。

    就算他今天半路拦人的举动被人发现，那也没什么打紧，横竖他只是个不管侦缉事的锦衣卫官。哪怕为此丢了官职，想必妻子金夙也是不会怪他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要不是张越，他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能官至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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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应变

﻿    第八百零四章 应变

    洪武中置京卫上十二卫，永乐中又置京卫上十卫，合在一块，这二十二卫就有超过十万人，但如今距离上一次北征又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京卫之中乌七八糟的事情渐渐增加，吃空额扣军饷，种种弊政不足为外人道。而真正想要出头的，无不是削尖了脑袋试图调到三大营去。要知道，无论是出巡还是校阅，都是京营占先。

    就连肯定是要承袭阳武伯爵位的张起也有这样的打算。他如今已经是羽林前卫的指挥佥事，在军中厮混了这么久，再加上他为人大大咧咧，谁都处得好，很有一大批朋友。这些天不少人在他耳边叨咕，让他趁着堂兄张越正在兵部，设法调到京营去，他的心思便有些活络。可回家之后母亲东方氏再絮絮叨叨一提，他立刻就生出了相反的心思。

    自个一家人几乎就没给三弟张越帮什么忙，他和大哥张超还老是添乱，这回父亲身受重伤，又是三叔特意过去照料，如今一有难处就想到了人家，这叫什么事？

    “大人，大人！”

    正在羽林前卫驻地的卫所里头闭眼小憩的张起被这急促的叫唤惊醒，抬头一看是自个挑在身边的亲兵，顿时没好气地一脚踢了过去，因板着脸问道：“什么大不了的，吵了我睡觉！”

    那亲兵也没工夫去揉被踢得生疼的腿，赶紧说道：“大人，门外有人来找，说是您三弟！”

    “拉倒吧，这会儿什么时辰？”张起瞅了一眼铜壶滴漏，随即没好气地说，“我家三弟可是兵部左侍郎，这会儿还没到午饭的时候，怎么可能从衙门跑到我这儿来。再说了，咱们羽林前卫是头等闲散的地，就是皇上出宫也是用的锦衣卫，他来找我干嘛，你可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寻老子我开心……”

    “大人，那肯定是张大人。”那亲兵想到张越骑在马上厉声吩咐的情景，再想想那张和张起有些相似的脸，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是小的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若不是，您抠了小的这双眼珠子去！”

    “你怎么不早说！”

    张起这才一跳起身，一面走一面急急忙忙整理衣服，也不管那亲兵忙不迭地追在后头。一路到了最外边，他就看到了张越正牵马站在那儿，连忙更加快了步子冲上前去。因他这一茬正好是兵营轮值，并不能回去，张越回来这十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于是，甫一打照面，他竟是情不自禁地抱着了张越的双肩，随即嘿嘿一笑。

    “我还以为是有人诓我，想不到真是三弟你！嘿，在外头一呆就两年多，瞧着人竟是又瘦又黑，可身子倒是壮实了许多！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要是公事，你差个人过来，难道我还敢不应你这个兵部堂官的召见？”

    张越原本心中有事，可没想到张起一见面就是这么连珠炮似的一番话，顿时哑然失笑。见张起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虎背熊腰异常魁梧，无论说话还是其他都带出了典型的武将派头，丝毫不见世家子弟的惺惺作态，他倒觉得更为亲切。

    “没事我也不会来找你。二哥，你在这羽林前卫景况如何，上下可服你，可能调动人？”

    原就知道张越为人缜密，必然不会没事跑到卫所来寻自个，可听到张越问这些，张起不由得愣住了，踌躇片刻方才说道：“我在这儿已经好些年了，上下当然服我，再说咱们张家又是将门世家，就是几个指挥使也不会不给我面子。可是，调动军马这种事……”

    “不是让你调动军马，只是让你挑选十几二十个妥当人，帮我一个忙。”

    张起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是那样，自然好办得很。随便开张条子说是让他们去城中办事，谁也挑不出理来。三弟你说吧，什么事？”

    尽管不是嫡亲的兄弟，但打小几个人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同，张越从前是不愿意牵扯兄弟，如今这当口却也顾不得了。毕竟，这一档子事牵扯的不但是宦官，而且还有勋贵，张起这个阳武伯嗣子既然能使唤得动人，便是最好的帮手。把张起拉过来耳语了几句，见其先是惊愕，随即便是恼怒，到最后就露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他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二哥，这件事情就全靠你了。”

    “放心，我亲自带着他们去办，决计不会出半点纰漏。”

    兄弟两个大手一握，张越便再也没有多说，反身上马便疾驰而去。一路从崇文门大街拐上东长安街，随即过了玉河北桥，遥遥便瞧见了翰林院，他此前没交代清楚就离了兵部，这下急着赶回去，也就没有放慢马速，可一瞥瞧见那边正好有人出了翰林院，他愣了一愣，手上脚上情不自禁地就使了劲，一下子勒住了奔马。

    张赳此时正从翰林院中辞了出来。庶吉士三年考选，他虽是优等，但授官等等却也得看大佬们的安排和角力。

    父亲张信好端端的从文官转为了武职，那会儿升任兵部侍郎时到家里巴结奉承的人立刻绝了迹，甚至他在庶吉士中间也饱受孤立，肯跟他来往的只有寥寥几人。同是庶吉士，一是继续留院为馆职，二是往六部都察院，三则是外放。若是他三年留馆之后却仍然外放，这就算彻底靠边站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今天掌院学士杨士奇来翰林院给庶吉士讲课，也宣布了一应名单，留馆的名字里头竟然有他！

    “四弟！”

    因为喜讯来得太过突然，正在走路的张赳一时没注意到有人叫唤，待到耳朵又捕捉到了一次声音，他这才抬起头，却瞧见张越正笑呵呵地引马而立。他愣了一愣就赶忙快走几步上去，见张越跳下马来，他忍不住瞧了瞧天色：“三哥这是出去办事？”

    “刚从外头回来，瞧你这走路的高兴模样，是翰林院的名单下来了？”

    “嗯，我授了翰林院修撰。”

    张赳一时高兴，也就顺口说了出来。可话才出口，他突然想到张越刚刚这一句问得蹊跷，不禁瞪大了眼睛，随即本能地问道：“三哥，莫非是你……”

    “和我没关系，你在庶吉士这三年的考评里头都是优等，留馆是应当的。如今大伯父转了武职，家里就是你我还是文官，我还等着你将来助我一臂之力呢！”张越瞧着张赳稚气尽脱的脸，不禁想起了当初他傲气十足的样子，心想小家伙这十几年变化真大，不等张赳说话就问道，“对了，你是今天得到的消息？”

    尽管张越一口就否认了，但张赳哪里不知道这其中必有兄长的出力，鼻子顿时有些发酸。待听到后头一句，他方才点了点头：“今天掌院学士过来了。”

    “是杨阁老还是杨大学士？”

    以阁臣兼任掌院学士，这是永乐朝就开始的规矩，先头是杨荣，但后来又另加了杨士奇。所以，听张赳说了是杨士奇，张越顿时想起锦衣卫北镇抚司那边的纷乱，当即皱着眉头又问道：“杨阁老什么时候来的，眼下可还在里头？”

    “一大早就来的，听说是皇上命杨阁老主持甄选庶吉士，所以咱们考问了一天，刚刚散去。杨阁老和小沈学士又留我勉励了几句，这会儿人还在里头。”

    得知杨士奇一大早就进了翰林院，人根本没出来过，张越顿时长长吁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不是追究那许多的时候，他当即扳着张赳的肩头说：“四弟，帮我个忙。你回去翰林院，设法求见杨学士，对他说……”

    把北镇抚司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见张赳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他便肃声提醒道：“记着，务必告诉杨阁老，皇上已经派人去召见了顾都宪！另外，你自己看情形说话，着重点透一点，这事情到了这地步，如今被赶下场的人太多了，谁也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再说顾都宪是他举荐的人，若有不测之祸，那就是大闪失。”

    张赳不比张超张起，父亲又长年不在身边，虽是长房长孙，多年下来也变得极会看人眼色。他和张越相比起来算是科场不利，但和那些五十开外方才取中进士的相比，已经算是极其年轻了，相差也就是在阅历，而不是其他。张越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突然就想到了自个的尴尬处境上。他和张越一样，同样是勋门子弟出身，但却是文官。

    “我立刻就去！”瞧见张越点点头，随即便转身上马，他不由得一下子牵住了张越的缰绳，“三哥，你现在去哪？”

    “杨阁老有你通知，另一个要紧人犯有二哥派人去帮忙捕拿，我这会儿就先回兵部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总不能让某些不乐意的人看见我上蹿下跳。”张越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张赳一眼，咧嘴笑了笑，“小四，这趟跑完腿之后，你立刻回家去。横竖你还没有正式授官，不必等到散衙时分。今天的事情可以对大伯父说一说，他总会明白如今什么情势！”

    瞧见张越一点头，随即扬鞭就疾驰走了，张赳不禁感到心里有些怅然。但紧跟着，他就立刻转过身朝着翰林院大门快步走去。等到了掌院学士的小阁，门前的皂隶瞧他的目光自然极其古怪——刚刚离开，这会儿又贸贸然去求见，哪个翰林庶吉士敢这么没规矩？然而，这会儿的张赳可不是平时那个规规矩矩的世家公子，在掌院学士的小阁前被人拦了一拦，心急火燎的他几乎差点发火，最后还是杨士奇听到动静，他才顺利入内。

    过了翰林院和銮驾库，再往前疾驰一箭之地就是长安左门，在此前的一条小巷转弯，第一座衙门就是兵部了。张越紧赶慢赶踩着门前的下马石下马，刚刚站稳，一个门子就一溜小跑迎了上来，跪下磕头之后就开口说：“大人，张尚书刚刚出去了，临走前吩咐衙门上下，若有事则听大人嘱咐。”

    得知尚书张本竟然出去了，张越顿时为之一愣，但也没说什么二话，径直进了门。直到一路进了三门，他才招了随侍自己的皂隶上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张尚书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在大人出去之后不久，听说是礼部尚书胡大人派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此时此刻，张越便打发了那皂隶出去，心中沉吟了起来。尽管阁臣都已经是封了大学士以及三公三孤，甚至挂上了六部九卿的要职，但在实权上头却还不能完全压制六部，于是内部虽也有彼此不服，在外头大事上则是素来一致。就比如蹇义夏原吉，几十年的尚书当下来，可说是不党而党，自有一群唯他们马首是瞻的人。而犹如胡濙张本这些洪熙宣德方才上台，但也资历颇老的大佬，则是自然而然拢成一团。

    张本和胡濙应当是已经听说这会儿北镇抚司那边的情形，于是一块商量去了，既然如此，为何杜桢就会一个人前去，就算杨士奇一早讲学翰林院不在内阁直房，杨荣杨溥金幼孜呢？

    外头已经安排下去了两茬，张越也不愿意因为一丁点猜测而废了打算。有些事情是他回京之前就开始谋划的，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发动，他更相信，相比自己的预备，面对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别人只会应对得更措手不及。不知道北镇抚司是否还会有其他突发事件，若是有，皇帝恐怕届时也不愿意回宫，兴许会到哪家散散心……

    “来人！”

    仁寿宫小佛堂。

    永乐皇帝朱棣既信道，也信佛，准确地来说，所有能帮助他平缓心绪亦或是战场大胜的，他都愿意信，所以就有了灵济宫，所以又有了一个接一个的西藏活佛法王。而张太后这信佛也是从朱高炽当年那艰难的太子生涯开始的。此时此刻，她一遍遍念诵着多罗密心经，许久才睁开眼睛从蒲团上起身。

    “瞻基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纵使雷霆大怒，也必定是戴纶不晓事！”

    身为国母，张太后对于风骨之类儒臣景仰的东西并不感冒，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范弘金英，以及另一边满脸沉静的朱宁，她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了一个不晓事的人便要连累朝廷栋梁，实在不值得！皇帝若是回来了，我自会对他说。金英，陆丰让你一同去查的事情怎样了，可有头绪？”

    “回禀太后，确有头绪。”金英趋前一步磕头行礼，犹豫了片刻才说道，“事涉内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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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五章 石破天惊

﻿    第八百零五章 石破天惊

    六月初正是北京一年四季最热的时候，然而，此时此刻的北镇抚司大院中，一个个服色整齐的锦衣卫军士站在大太阳底下，虽汗流满面却仍是一动不动。青石地上还能看见新鲜的血迹，一旁的角落里，一张苇席下头依稀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在廊下站着伺候的几员锦衣卫官看上去目不斜视，眼睛却每每往那刺眼的地方瞟，各人的心思绝不相同。

    公堂上，盛怒未消的朱瞻基坐在那里，眼睛却看都不看一旁的蹇夏杜三人，只是用手指轻叩着面前的桌案。他如今尚不满三十，虽治国理政都娴熟，却少不得几分年轻意气，刚刚下令杀人之后还有些后悔，可这么几个大臣突然赶来，又是百般规劝，他反而更加恼将了起来，竟是无论如何不肯松口。听到外头有动静，他便抬起眼睛来，也不去瞧堂下长跪的林长懋和于谦，只是往外看去。

    “皇上，顾都宪到了。”

    三位部阁高官匆忙赶来，并不止是为了一个戴纶。毕竟，戴纶乃是当初朱瞻基还是皇太孙时的赞读官，可称得上是宫僚，若因为怨望而明正典刑也就罢了，皇帝亲审决计不妥。让他们更没料到的是，他们进门的那一刻，戴纶刚刚咽气，而皇帝竟是在杀人之后还不足以泄愤，又要迁怒于戴氏族人。当下三人齐齐劝谏，谁知一向从谏如流的皇帝这回竟执拗了起来。

    此刻看到顾佐进门，杜桢不由想起刚刚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从外头进来，附耳向皇帝禀报了一番，旋即将一沓东西放在案上之后，朱瞻基一下子脸色铁青。他和绰号顾独坐的顾佐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顾佐比他更独，在朝中几乎是孤立无援，杨士奇也只是敬重其人心性人品方才举荐。这样的人若是天子信赖还好，可如果失去天子信赖，则结果堪忧。

    “顾卿。”

    朱瞻基看见顾佐依旧是那副刻板的样子，行礼如仪，声线中自然而然就带出了几分冷意：“朕从杨卿所荐，用了你整肃都察院，又从你之意一举黜落了都察院御史凡二十余人，降八人，罢三人，可以说是事事相从。都说你清正廉明，如今却有人奏你收受隶金私自纵归。”

    王瑜宣召时，顾佐一听到北镇抚司，差点以为是之前奏事的那些御史被悉数下监，一路急赶到这里，下马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连身子都稳不住。再加上在院中看到戴纶只盖着一条苇席的尸体，他只觉得心中愤怒已极，此时听到这指斥，他反而心头平静了。

    “确有此事。”

    原以为顾佐必定是矢口否认，朱瞻基拿着面前那沓东西，几乎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狠狠撂在他面前，没想到顾佐竟是坦然承认，他顿时愣在了那里。呆了好半晌，他才冷笑道：“好，好！你说都察院御史贪鄙不能任用，自己却私自收受隶金，如何为言官表率？”

    见顾佐并不辩解，蹇义和夏原吉不禁心头焦躁，想要开口替他解释，却又怕把那锅盖彻底揭开，伤及朝堂诸大臣的体面，竟是有些为难。就在这时候，杜桢突然开了口。

    “皇上息怒，收受隶金之事，并非是顾大人一人所为。”尽管朱瞻基冷峻的目光一下子瞄了过来，杜桢仍是从容不迫地说，“京师居不易，百官除少数赐第的之外，往往是赁屋居住。二三品高官虽按例支米四钞六，但全都是从南京仓支米，漕粮损耗由官员自行承担，如是折算下来，禄米到手中又少两成。永乐末夏大人遭籍没时，除赐宝钞之外，惟布衣瓦器。夏大人乃是多年二品高官，家贫至此，更何况在京各部低品司官？于是，从洪武末年起，各衙门皂隶若遇农忙之时，便是出资免役，由是官员得资费，皂隶得归耕。”

    这不成文的规矩已经用了许多年，掌管户部的夏原吉自然比杜桢更清楚，见朱瞻基错愕不已，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杜桢以他举例，他就实在不好附和了。他这一沉默，蹇义便不得不开口：“确有此事，宜山学士所言不虚。”

    蓄势的一拳犹如打在棉花上，朱瞻基虽有些懊悔，心头却仍是有气。之前召见了钦天监，卜定了黄道吉日，他便已经决定不论百官什么意见，不日之后就宣布册封皇长子。因此，对于都察院那几个御史触及心头大忌的上书，他自然是极其恼怒。

    “就算此事乃是旧规，这都察院的言官并不是只要敢言即可！如今的朝官谁不知道，都察院的言官最是好名，以七品末员劾部堂高官，若成则名动天下，若不成则名留青史，纵有黜落，民间也会言说是那些高官的不是，你身为都御史，整肃风纪之外，更得好好治理这等不正之风！一味沽名钓誉，纵使一日三疏，又有何用！”

    “皇上此言臣不敢苟同！”一直没有言声的于谦突然朗声言道，“为御史者，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若皇上要深究冒劾高官，日后朝中便是一潭死水，谁敢高声？以下劾上原本就是据理力争，何谓求名？若朝中纲纪大正，自然无御史用武之地，则天下幸甚！”

    自从于谦下狱之后，顾佐虽一直辗转托人送东西进去，但却自始至终没能见到人。此刻见自己深为爱重的年轻后辈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甚至有些弱不胜衣，本想顾全大局的心思一下子被这番激昂的话给揪了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便撩袍长跪于地。

    “御史有言，若是嘉言上策，陛下可以纳；若是虚言妄言，陛下可以申饬；但臣的职司便是教御史清廉持正，敢言敢为，保言路通畅。陛下命臣管束御史不得擅劾大臣，敢问这擅字从何界定？若是其人之恶不显，当世之人全都以其为善，则御史发恶之举也许会一时被人视之为求名，但只要不得治罪，他便能一而再再而三上书，兴许可得诛恶。都察院乃是皇上耳目纲纪之司，所谓不正之风，臣绝不敢苟同！”

    蹇义和夏原吉瞧见朱瞻基面色愈来愈坏，情知这一回是真正卯上了。掌管吏部和户部的时间长了，他们也不是没遭过御史的弹劾，就是奸臣奸佞也不知道当过多少回了，早就没有最初的义愤。可平心而论，要说喜欢或是赞赏那些御史，那也绝不是他们的心里话。

    “皇上，顾大人……”

    夏原吉只是开了一个头，朱瞻基却突然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又朝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王节努了努嘴：“把这些东西给这个自以为清正的言官看看，给朕的这些肱骨看看！”

    几张薄薄的纸片在几个或站或跪的人当中传了一圈，一时间，堂上一片死寂。看到这一幕，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不禁极其得意。比起前任，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最被人忽略的，上头有东厂压着，下头有掌管北镇抚司的房陵挟制着，别人几乎忘记了还有他这么一个指挥使，他的这股火气已经憋得够久了。这一年多以来他几乎是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手，这才查到了这么一大堆事情，便是拼着前程性命，趁皇帝最暴怒的时候撕掳开这个大口子！

    什么清正廉明，俸禄微薄，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官全都是些什么玩意！

    虽说有一句话叫做欺上瞒下，但在官场上，下头人的声音从来都是不作数的，只要瞒了上头人便算是成功。此时此刻，看着那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杜桢的脸色越来越晦暗。他为人清正，深恨贪得无厌的人，但也知道在一众京官的家乡，那些仗着朝中有人的亲戚们并不消停，就连他自个，若不是三令五申，再加上选廉吏出任松江知府，张越也借由江浙的渠道替他注意动静，所以杜家本家的人好歹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可这上头都是什么！

    自从洪武皇帝朱元璋设缇骑以来，文武百官便处在一张无所不包的天罗地网中。但是，这张网的网眼大小却是有定例的。眼下王节送到众人面前的这一张张纸片上，几乎罗列着所有朝中四品以上京官，其家族人口在这二十年间新增的田地。哪怕是当年的纪纲，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侦缉访查——这无疑是在和全天下最高端的那些士大夫作对。

    把打天下的功臣完全剿除，让文官拿着微薄得仅可温饱的俸禄去治理天下，这是洪武帝朱元璋的宗旨；而到了永乐皇帝，这剿除功臣就变成了把功臣高高供起来，文官的俸禄依旧微薄。朱瞻基和一众勋贵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所以登基以来虽不曾偏废武事，重用文臣却是事实。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子，纵使知道底下有弊政，又怎比得上在他面前赤裸裸揭开？

    况且，他还正愁没有借口！

    “诸卿都劝朕暂息雷霆之怒，那戴纶的事情就暂且到此为止，但既然这些都已经揭了，朕也希望诸卿能够给朕一个交代！来人，将于谦和林长懋下监候审！”

    撂下这最后一句话，朱瞻基便拂袖而去。而直到皇帝已经走出去两三步，王瑾方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疾步跟上，临出门时却忍不住斜睨了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一眼。见其脸色变幻不定，仿佛还有些兴奋得意，他更是在心里琢磨这个锦衣卫掌门是不是疯了。

    除了太祖皇帝真的以贪污一千贯以上就处死过官员，之后什么时候这般严厉过？纵使是皇帝，恐怕这会儿雷霆暴怒，等冷静思量之后也会生出另一种考量吧？

    出了北镇抚司，指挥同知王瑜便收拢了之前散在整条胡同并门外大街上的锦衣卫扈从。然而，当王瑾亲自从一员锦衣卫那儿接过缰绳把马牵过来之后，朱瞻基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那儿望着碧蓝的天空发愣。许久，他才淡淡地吩咐道：“先不回宫，去英国公园！”

    王瑾闻言一愣，相劝的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吞了回去。张辅不是杨士奇，此前朱瞻基微服去了杨士奇府上，却被这位首辅几句谏言给劝了回来，虽嘉纳了，可心底终究不痛快。他原想扶着朱瞻基上马，见其二话不说打开了他扶上去的臂膀，一跃上马，他连忙收回了手，随即在底下仰着头问道：“可要小的去送个信？”

    朱瞻基今日出来，并未穿着显眼的金线绣团龙袍子，而是一身普通的鸦青色常服，这会儿听王瑾问了这么一句，他知道这个心腹内侍指的不是仁寿宫张太后，于是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你差个妥当人去一趟兵部吧。这些锦衣卫遣散了，让王瑜挑二十个妥当的随朕走就是了。朕又不是没出过宫，没什么好怕的！”

    片刻功夫，将北镇抚司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的锦衣卫军士就完全消失不见了，而锦衣卫指挥使王节在石破天惊的一击之后，也不想留在这儿讨人嫌，更不想在房陵的地盘上多留，也很快带着人匆匆离开，心里盘算着皇帝若是把此事交给他，他能捞到多大的权力。

    他们这一走，留下来的四个以清正著称的文官却陷入了集体的沉默，一直等到默然退下的房陵再次进来，提醒杨士奇来了，他们才恍然回神。

    杨士奇难得有闲去翰林院给庶吉士讲学，没料到转眼工夫就出现了这么大的事。从张赳那儿得信之后他就匆忙赶了过来，此刻见蹇夏杜顾四人那脸色异常不好，再想想在门外看到的一滩血迹，他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然而，当他看了蹇义向他递来的东西之后，他立时连那抱怨恼怒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东西……这东西皇上已经看过了？”

    见杜桢叹了一口气，同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杨士奇只觉得有些站立不稳。这里头不但包括了北京官，而且还有南京官，锦衣卫真有那么大的胆子，在没有皇帝默许的情况下查这些？若真是皇帝默许，那这位青年天子是想要干什么？难不成只是要借此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内廷大事上保持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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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六章 积愤，射艺

﻿    第八百零六章 积愤，射艺

    张辅虽不收外人财货，但毕竟是多年国公，年俸加上勋田以及诸色买卖，家仆自是一年比一年多。于是，洪熙皇帝朱高炽即位之后，便在铁狮子胡同另外赐宅邸一座。这里靠近什刹海，在他得到赐第营建园林之后，成国公朱勇等一众勋贵也全都得了，一时间，整个后三海便是园林处处，全都住着各式权贵。

    然而，张辅虽只朝朔望，往常却住在老宅，但这些天日渐炎热，在王夫人的提议下，一家人这才搬进了号称张园的英国公园。园内建有一座南面临街的高楼，高楼的北面可见绿树成荫，登高远眺，倍觉赏心悦目。

    林荫中遍植海棠，如今早已经过了海棠花期，那绚烂的花姿自然是不复得见。花园之中设有临水的亭台和小桥，亭子旁边却有两块元代奇石，乃是建宅的时候就留下的，上刻元年月，下刻元玺。亭北有榆树，又有竹林，再加上台阁堂圃等等建筑，尽显豪门世家深幽气象。

    虽说张菁也曾起意要回去，但听王夫人说自己的哥哥忙碌不休，整日里不在家，父母嫂嫂侄儿侄女都没回来，她也只好留下了。她如今已经年满十一岁，平日性子虽跳脱些，可生在朱门绣户，懂事自然早，到了这英国公园之后就整日带着堂弟堂妹习功课练写字，偶尔也做做女红。这一日空闲，她带着天赐和张恬张悦在园子逛了老半天，正叽叽喳喳热闹的时候，一个年长妈妈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祖宗们，快别玩了！”她上前屈膝行过礼后，连忙解说道，“这前头锦衣卫已经派人守住了铁狮子胡同，皇上已经到了大门口了，老爷夫人忙着换大衣裳出迎，你们也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指不定皇上会起意召见。”

    虽然年纪不大，但既是世家出身，深知这妈妈不是虚言吓人，张菁就赶紧一手一个拉了两个堂妹，疾步跟着天赐出了这园子。

    待到各自回房更了衣裳出来，张菁抬眼一看，就只见天赐是一身鸦青色大团宝相花盘领右衽袍子，张恬是一身香色潞绸妆花对襟衫子，张悦是翠蓝色团领雁衔芦花样绉纱衫子，都是收拾得整整齐齐，便笑着上前拉着两人看了又看，随即便在两个妈妈的指引下前去正堂。

    由于皇帝微服驾临，随侍锦衣卫又不多，而英国公张辅则是把家丁家奴全都派了出去在外看守，这正堂内外则全是锦衣卫守着。虽则是英国公的子弟，张菁等人还是被拦在外头。别人倒还好，张菁却是个好奇的，虽则是被教导要垂手低目，她却不停地抬眼往里头瞟。影影绰绰瞧见里头仿佛有个陌生的年轻人，她忖度必是皇帝，又加紧瞅了两眼。

    须臾，她就看见一个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一溜烟地跑到堂前的台阶下头，跪下磕头禀报道：“启禀皇上，张大人来了。”

    一听这声张大人，张菁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果然，她只听堂上吩咐一声，那报信的锦衣卫立刻疾步退下，不一会儿功夫，她就瞧见自己那位只做常服打扮的三哥快步从仪门处进来。由于又是好几天没见，她少不得往那里狠狠剜了一眼，却不防张越走路时也正好把目光投了过来，恰好和她对视了一眼，又给了她一个笑容。

    张菁原以为既然张越进去了，自个这边四个人自然是再没什么事情。谁知不过一会儿功夫，内中就有话传来，说是让他们四个进正堂拜见。听到这话，哪怕是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张菁也有些心里打鼓，见天赐小大人似的整整衣衫，随即大步走在了前头，她连忙和两个堂妹一同跟上。须臾跨过门槛叩头行礼，她就听到了堂上一个温和的声音。

    “都平身吧。”

    四个人一同起身，张菁偷眼一瞟，这才看清那位天子至尊的模样——身材和三哥差不多，人却瞧着要瘦一些，脸色有些苍白，瞧着不如三哥精神好……她正在心里暗自比较的时候，就听见朱瞻基开口说道：“朕也是头一次来这张园，便让元节和这几个小辈随朕在园子里逛一逛，英国公和夫人就不用随着了。”

    皇帝一点预兆都没有就突然过来，王夫人自是唬了一跳，而张辅没多久前才刚得到了张越派人送来的讯息，说是皇帝去了北镇抚司，而且还杀了人，因此反而更是慎重。此时此刻听朱瞻基这么说，他虽觉得有些不放心，但看见张越含笑点头，他又扫了一眼几个儿女，也就躬身答应了。他既开了口，王夫人自然也只有应声，心里却有些不安。

    天赐虽只八岁，但平日也有应酬答谢见人，可张恬毕竟是女流，张悦更小，万一天子问什么，她们答得离谱，那可怎么办？

    既然开了口，朱瞻基便只让王瑜带着两个锦衣卫远远相随，自己则是在张越等人的陪伴下从甬道去了花园。走着走着，张越就笑道：“皇上恕罪，臣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如让舍妹和天赐带路如何？”

    “也好。”

    看到朱瞻基点头，张越就冲张菁天赐使了个眼色，见两人知机地头前引路，张恬则是一把拉过了张悦，往后退了两步。听到张菁和天赐竟是似模似样地解说园内景致，张越不禁莞尔笑道：“两年多没回来，也不及和弟弟妹妹好好说说话，转眼间他们都这么大了。”

    “英国公是有福之人，你也是有福之人。”

    走在林荫中，晒不到午后的大太阳，又听着这清亮的童声，朱瞻基原本大坏的心绪渐渐有些缓和了下来，但仍是忍不住脱口说了这么一句。落后一步的张越听见这感慨，犹豫了一下就开口说道：“天下福不过天子。”

    “福不过天子？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朱瞻基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继而就停住了步子，“你可知道，今天朕在北镇抚司公堂上被人公然斥为昏庸顽劣？你可知道，朕只是说了一句御史好名，结果就被抢白了一大通！你可知道，有人给了朕一份揭盖子的绝妙好文，一网打尽四品以上官员的斑斑劣迹？朕就不信，当初祖父在时，他们也敢这般！”

    这其中的两桩张越都有猜测，但最后一桩却让张越大吃一惊。见朱瞻基这突然冒出来的火气把几个小家伙吓得不轻，他连忙挥挥手让他们站远些，随即低声问道：“皇上所说的绝妙好文是……”

    “那东西朕撂给蹇义了，至于原档锦衣卫应当存了，朕不耐烦带着，一看就觉得火冒三丈……那会儿觉得痛快，但现在想想，他们看到那个，指不定要炸锅了。王节误朕！”

    尽管朱瞻基恼怒之下说话有些没头绪，但张越还是很快就听明白了，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锦衣卫虽直辖东厂，但东厂只向皇帝直奏，所以锦衣卫便代表着皇帝。王节这么把东西一送，朱瞻基在盛怒之下干脆把东西撂了出来，如此一来，恐怕谁都会认为是皇帝让锦衣卫在清查这些。洪武年间的大狱百官还未忘记，如今这大风浪一起，就不知道如何平息了。

    “既然如此，王节此人怕是不能用了。”

    “朕已经吩咐王瑾前去东厂，让陆丰派人死死盯着他！”朱瞻基只觉得心头苦处对谁都不能说，这下子全倒出来，倒觉得松快了不少，但仍是忍不住一掌拍在了一旁的树上，“英国公早年子嗣艰难，如今也已经有了两女一子。你比朕年轻，现在已经有两子一女，妾室又有了喜兆，可朕比你年长，后宫嫔御远比你多，现如今就只有一个皇长子和一位皇女。册立太子安国本，这种事情也会遭人反对，这就叫识大体？”

    “朕自从即位以来，事无巨细皆是信赖他们，但并不是说他们就能够事事插手，事事凭借他们的道理逼朕就范！朕设立了内书堂，是因为想要那些能够陪朕读书论诗，却不会指手画脚彰显他们能耐的人！朕外派宦官监军镇守，是因为祖制勋贵不得预大政，但朕不能全信那些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的大臣！他们口口声声祖制，不就是想着独霸……”

    “皇上！”

    尽管朱瞻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张越的却越来越心惊肉跳，到最后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直到朱瞻基的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话听着不要紧，但有些话入耳却是要命的。他很清楚朱瞻基看惯了朱棣那样的天子，对于文官把持朝堂的现象必定是不以为然。否则，尽管宦官从永乐年间就开始抬头，但若不是内书堂，日后也不至于掌管批红大权走上前台。谁能想到，皇帝心中积愤已深？

    “皇上，若是爹爹知道皇上来花园却生气了，必然要责罚我们侍奉不周。”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不论是此时已经按捺下怒气的朱瞻基，还是正在心中飞速思量的张越，都忍不住循声望去，却见天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两人中间，正仰头望着那位至尊天子。这会儿，天赐像模像样地躬身一揖，随即才直起腰来。

    张越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调说得一愣，旋即心中一动，徐步上前笑道：“皇上刚刚不过想了些烦心事，你既然说让皇上不要生气，可有什么法子让皇上消火？”

    一旁的张菁早听人说过天子一怒是多可怕，刚刚看到朱瞻基那脸色铁青低吼暴怒的样子，心里想起戏文上皇帝们专爱砍脑袋的那一幕幕，顿时有些替贸然开口的天赐紧张。听张越上来岔开了话题，她顿时眼珠子一转，旋即抢在前头说：“前头就是家里射箭用的直道，不如让天赐为皇上表演射艺？别看天赐年纪小，箭术却十分了得呢！”

    朱瞻基原以为张越要训斥几个小孩子，正要嗔他多事，可没想到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于是暗觉有趣，索性负手而立，想听听小家伙能说些什么。待到一旁的张菁突然发话，他又看见天赐的脸上露出了不加遮掩的跃跃欲试，他顿时生出了十分兴趣。

    他对于射猎的兴趣绝不逊色于琴棋书画，当了皇帝的这些年，对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练习箭术，他还一直心存惋惜。

    “好，朕便看看，你的箭术有多了得！”

    尽管有梁楘这样一个饱学的先生，但大约是家学渊源，天赐在文课上的天赋要远逊于武课。把皇帝引到了那两旁遍栽杨柳的直道，他就吩咐两个诚惶诚恐迎上来的家将去取弓箭，又让人在直道旁边的菜畦中安设箭靶。等到弓箭送上来，朱瞻基亲自拿过一看，发现竟不是寻常少年习武用的桦木小弓，而是一把颇具分量的柘木弓，再看那箭靶远达四十步开外，顿时动容。毕竟，眼前这孩子尚不满十岁。

    尽管是在英国公园，拿着弓箭的又只是一个小童，但王瑜仍是带着两个锦衣卫近前护卫。而张越见天赐单膝跪下从朱瞻基的手中又接过了那把柘木弓，随即大步到了箭靶前，竟是二话不说脱掉了外头那件不方便的鸦青色大团宝相花盘领右衽袍子，他顿时吃了一惊。正寻思这孩子平素极其讲礼，这会儿怎么偏忘了前去换衣裳这一条时，就看见张菁已经是迅疾无伦地抖开了一件箭袖给他罩在了身上，又嗔怒似的埋怨了他几句。

    “朕小时候的时候，每逢皇爷爷亲教射箭，也会雀跃不能自已。”

    “臣小时候身体孱弱，每逢练武拉弓的时候却得费上好一番力气……只不过，杜先生督导得严，能够在每日偷得余暇练武，也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张越有意提起杜桢，朱瞻基这会儿却也不以为意，见天赐已是翻身上了一匹小马，随即慢慢疾驰了起来，他不禁嘉许地点了点头：“朕也觉得，文武全才，以儒入武，以武养文，这才是正道……好！”

    就在他这个好字出口的同时，张越也看到天赐已经纵马在直道上疾驰了出去，随即弯弓连射。听得三声裂帛般的弓弦疾响，他就看到那三箭全都稳中箭靶红心，顿时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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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劝谏有方

﻿    第八百零七章 劝谏有方

    由于皇帝只点了张越和天赐这些孩子随行，张辅便让王夫人在二门内小议事厅等待，自己则亲自到了花园门口等着。虽则是坐在屋里，王夫人仍是心神不宁。一旁侍立的惜玉觑着她脸色不好，虽说也担忧年仅五岁的女儿，可哪里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能一味说着安慰话。

    “夫人不用担心，大少爷能文能武，待人接物谁也挑不出错处，如今在皇上面前只有露脸的道理。再说，还有越少爷在旁边帮着，他是断然不会让大少爷吃亏的。”

    “越哥我自然信得过，可天赐毕竟还小。”王夫人仍是眉头紧蹙，一想到朱瞻基来时那股掩饰不住的恼意，忍不住又捏紧了手中的佛珠，“看皇上的模样似乎气性不好，别看咱们是国公府，可要是应对得有什么差错激起了皇上的火气，就算老爷不会有事，天赐的前程……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见王夫人已经是双掌合十念起了佛，惜玉心里也不禁打起了鼓。英国公就这么一个嫡子，纵使年少无知说错了话，皇帝也必定会宽宥，可张悦才那么一丁点大，要是忘了规矩就糟糕了。说起来家里两位千金都是跟着张菁一块玩的，那个丫头向来人小鬼大，极可能在御前玩什么花样，张越那么一个沉稳的人，怎生有这样古灵精怪的妹妹……

    “夫人，夫人，大喜！”

    就在屋子里王夫人和惜玉各怀心思，一众丫头大气不敢吭一声的时候，外头门帘一挑，却是碧落满脸喜色地冲进了门来，屈膝一拜就笑吟吟地说：“刚刚里头传来话，说是大少爷在皇上面前演练骑射，三箭全都中靶，皇上大喜之下，说是要赏赐他金带宝弓，又把老爷叫进去好一番褒扬，花园门口的荣管家听着了，连忙请人来报喜。”

    “谢天谢地！”

    王夫人大喜，一手抚胸长长吁了一口气，一时间，四周的丫头们全都团团上来恭喜，惜玉也凑趣地说了好些奉承话，一只眼睛却瞟着碧落。这时候，碧落方才想起来，忙笑说道：“听说皇上对三位小姐也是赞赏有加，每人赏一个金项圈，听说还对菁姑娘多说了几句话。”

    “想必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在皇上面前也胆大得很。”

    既然心思放下，王夫人也就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打趣了一句便让碧落下去，吩咐所有婢仆一概归位，各干各的，不许多言。正想着皇帝今日微服，会不会又招来文官劝谏对张辅不利，到时候若起意留下用晚饭，又该如何劝止应对，她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夫人，阳武伯府的起少爷来了。”

    一听这话，王夫人顿时心生狐疑。要说是张輗张軏的耳报神快，急急忙忙跑来要沾些雨露君恩也就罢了，可张起素来就不是那等人，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求见？也幸好外头是自己家的家丁家将守备，这才能通报进来。想到这儿，她就问道：“可曾问过，他有什么事？”

    “回禀夫人，门房问过起少爷了，他说是越少爷让他过来的。而且他有要紧大事。”

    既说是张越的意思，王夫人就释了怀，心想张越若是想替张起求个前程，自有大把的机会，用不着非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便吩咐让人避开锦衣卫和皇帝的必经之路，先行进来。因又想到是要紧大事，她就把身边的大小丫头都遣开了到外头廊下，只留下惜玉一人。

    “大伯娘！”

    张起满头大汗地掀帘进来，身上衣裳尽是尘土，匆匆行礼过后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皇上在这儿，三弟他们都在里头陪着？”

    “没错，要是外头守的是锦衣卫，就是你也进不来。怎么，是越哥让你办事？”

    “是，之前三弟找我帮忙办了一件大事。我刚刚一办完事情，他就派人找了上来，直接让我到英国公园来。”张起见惜玉亲自斟茶送上，连忙起身道谢，告罪一声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抬起头说，“三弟对我大体解说了一下，事关重大，还请大伯娘让人送个信给三弟，就说人我已经绑上了放在英国公园外头，就等他一句话。”

    这话说得异常蹊跷，王夫人顿时皱起了眉头。张辅如今虽只朝朔望，那些纷乱的事情也很少拿到她面前说，但每日里往来的官眷却有不少是多事的，甚至有人在她面前明示暗示，说什么如今大事都是文官做主，他们都是顶尖的功臣人家，单单爵位承袭百年不免败落，需得抓紧机会云云，她都是听过就罢。可如今看来，这些似乎都不是空穴来风。

    “惜玉，你照起哥的话去外头找个妥当人，先报给老爷，等越哥他们出园子的时候再报个讯。”

    王夫人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张起，见其瞧着实在是不像样，就又吩咐道：“虽说你是急急忙忙过来的，但如今还有些时间，赶紧洗把脸，万一皇上要见你，也总成个体统。我这儿还有些老爷年轻时候的衣裳，那会儿和你身材差不多，虽然样式旧了，但总比你这样面君强。”

    张起原本没想着这跑一趟还可能面君，此时听王夫人这样安排，忙答应了。及至回去洗脸擦身换衣裳，一番收拾下来，他刚到这议事厅，就看到那边穿堂有人一溜烟跑了过来。

    “起少爷，皇上宣召，您赶紧过去！”

    刚刚眼看天赐年纪幼小却精于骑射，朱瞻基忍不住心思大动，直接命人牵马取弓，又在菜畦内百步远处安设箭靶。这一番骑射下来，他三箭中二失一，虽则比往日的水准差了好些，但他还是觉得酣畅淋漓，又撺掇张越上了一次。兴许是前头天赐和朱瞻基的表现都不赖，许久不曾摸弓的张越在试了试手感之后，总算也没有剃光头，百步远的靶子，竟是三箭中一。

    陪着朱瞻基从园子里逛了老半天，张越就得到了张起已经赶到的讯息，婉转在朱瞻基面前提了提，果然，皇帝以为他照应兄弟的本性发作，于是便笑着应了召见。

    于是，此时对于朱瞻基那有意的嘲笑，他一丁点都没放在心上。一面诚恳表示要勤练射艺，一面就笑着说道：“其实臣倒是觉得，以前朝中常有聚集文武官员一同射猎，近年来却有些少了。既然勋贵重臣都是预经筵，子弟往往都要去国子监读书，那么文官在武事上多下点功夫也是应该的。六艺之中，礼乐射御书数，这射御两项如今的读书人却多半废了。不但废了，他们还以为射猎乃是纯粹的嬉玩。”

    “这话要是让外头人听见，你又少不了一顿排揎！”

    说归这么说，朱瞻基心中却大感认同。当初父亲能够越过极其受宠的汉王朱高煦，得以保住太子之位不失，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祖父朱棣喜欢他这个孙子——不止是因为他的仁孝，也是因为他能够上马拉弓跟着北征，又带着府军前卫练兵。于是，他越发觉得把张越赶紧调回来没错，至少多了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一路走一路说话，当张越漫不经心地用道听途说的角度讲了番邦版的满清木兰秋狩和减丁策略时，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那个番邦国王倒是狡猾得很，最后想必岛上那些蛮夷全都因为他的假仁假义而绝灭了？”

    “绝灭倒不至于，只不过，那支精于骑射的铁骑完全丧失殆尽，剩下的人再也没多大战力。但是，国内那支原本颇擅战阵的兵马自打夺天下之后就渐渐衰败，后来没了天敌，更是完全衰败了。到后来，有一支外邦的军队突然从海上远洋而来，一举将那个番邦打得支离破碎，先是赔款，后来其他的外邦觉得这个番邦软弱可欺，也纷纷派了兵马，由是国家支离破碎。这是从很远的西方传来的一个故事，我在广州时听人说起，觉得有趣，所以就记了下来。”

    朱瞻基从小学文练武，又从祖父和父亲那里耳濡目染了帝王心术，但真正要说眼界，却不是什么从北巡北征上头得来的——他向来被护卫得严密，除了北征中那一次遇险，除了和张越经陆路水路赶回北京奔丧，他就再没有见过更真实的危险和世界。所以，反倒是张越在外时写来的那些形同游记的文章，那些闲谈随笔似的文字，看上去更真实些。

    文官们向往的是周天子似的大同世界，但张越此时所说的却是另一个道理——军队若没有天敌就会衰败。哪怕他如今很少去军中，也知道军队大大不如大明开国，这还是离开国六十年，倘若是一百年两百年之后呢？

    “至于诸官员名下的田土多了，臣倒想提醒皇上，如今的黄册和鱼鳞册多以洪武二十六年为基准，那时候的田亩是八百八十多万顷，如今垦荒多年，何止还是那么多？”

    看到朱瞻基站在那儿若有所思，张越就知机地没有再说。四下一看，他就发现张菁正拉着张恬张悦说悄悄话，而天赐则是手捧着那条金带仿佛在发愣。再远一点是英国公府的家丁家仆，当瞧见了张起的时候，他就瞧见人对自己重重点了点头，心中顿时大定。

    这时候，一旁的王瑜也上前禀报了道：“皇上，羽林前卫指挥佥事张起等候传见。”

    颔首点头之后，朱瞻基心里仍是忍不住思量张越的话。自从永乐年晚期和张越有了极其投契的一面之缘后，随即通过张越在外在内任职期间那一篇篇文章，两人见面机会虽不多，但他早已经渐渐接受了张越那些想法。祖父朱棣在的时候便对他明确说过，张越便是留给他用的，只有他加恩，方才能让人真正归心，而这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王节的所作所为虽然绝非他的本意，但在看到了那些朝中高官背后的东西，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那些凭借资历指手画脚的人，他是该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挪一挪，还是该借此做些其他事？

    朱瞻基正思量间，张起就已经上了前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袭半旧不新的茄花紫小团花斜襟右衽袍子，脸上身上都重新收拾过，不见起初那副大汗淋漓灰头土脸的模样。依礼拜见之后，他便小心应付了朱瞻基的几个问题，待到皇帝问起来意，他不由得先斜睨了张越一眼，待得到一个让其照之前那些安排说话的眼色之后，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此前三弟到了羽林前卫请臣帮一个忙，所以臣就领着几个弟兄，在观音寺胡同抓了一个人。”

    闻听此言，朱瞻基的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随即狐疑地看了一眼张越。见张越表情坦然，他就沉声问道：“什么人？”

    “前都察院监察御史严皑。”

    听到这个名字，朱瞻基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印象。这时候，张越方才低声解说道：“顾都宪掌管都察院之后，大考御史，黜落贬谪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这个严皑。他之前被贬辽东卫所为吏，不得上命却悄悄潜了回来，到达京城之后便交接各衙门的书吏皂隶，利用这些人往更上一层送钱。”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张越见王瑜已经知机地带着两个锦衣卫推开了几步，面前就只有张起和更后头的天赐等几个孩子，他就按照之前的打算解释说道，“不瞒皇上，这是严皑在暗地里见人的时候露出的马脚。说来也巧，我那连襟和杨阁老家的长公子一时捣腾出一家买卖……”

    张越一五一十地把当日万世节和杨稷那些买卖如实道来，见皇帝先是狐疑，随即是错愕，到后来竟是哈哈大笑，他情知自个这一回算是算对了。对于旁人来说，一个是正经的官宦，一个是阁老家的公子哥，竟然谋求这种小钱，实在是大大的不成体统，但对于皇帝来说，这与其说是不可忍受，还不如说是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他随即就见皇帝指上了自己的鼻子。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一个是你的连襟，未来的栋梁，一个是你师执长辈的儿子，你居然就不劝一劝，居然还眼看着他们胡闹！这要是你岳父和杨卿知道了，你就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算了，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更算不上与民争利，好歹也立了些功劳！”

    笑过之后，朱瞻基随手招了王瑜过来，沉声吩咐道：“你带人出去，把那个严皑接手过来，然后把人送北镇抚司讯问，务必将其交接过的人，还有送出去的钱财来路查清楚。送完了人再去一趟东厂，让陆丰即刻进宫，朕有事吩咐他。瞧着朕仁厚，连那些跳梁小丑也敢出来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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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八章 深夜

﻿    第八百零八章 深夜

    夏季天黑的晚，直到酉正一刻太阳落山，天空仍未完全昏暗下来。京城九门已经全数关闭，再过半个多时辰便是夜禁时分，因此路上行人无不加紧了脚步。于是，那匆匆奔东华门而去的一行人便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尽管前后随从全是身着锦衣——毕竟，在京城混饭吃的人们别的看不着，横冲直撞的锦衣卫却是街头一景。

    皇帝离开英国公园，张越和张起也就一同向张辅和王夫人告了辞。临行前，对于此次在皇帝面前大大显露了一番本领的天赐，兄弟俩都是赞口不绝。就连一贯对儿子板脸训斥的张辅，在听张越说了那时园中情景之后，对于自个唯一的儿子也颇有赞赏，但面上却丝毫不肯表露出来，提点了两句就让王夫人把他和张菁张恬等一块领了进去。

    “越哥明日若是有空，晚上到这里歇一晚上，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此前是为了避嫌，但如今张越也知道，不是顾忌那许多的时候，因此他便立刻满口答应了。和张起两人一起上了马出了铁狮子胡同，看见昏暗大街上只有寥寥行人，两人自然而然加快了马速。经安定门大街和北城兵马司过了海子桥，绕什刹海北边的皇墙北大街，再过了太平仓，就是宣武门大街和武安侯胡同的交叉口。两人拐进胡同时，便发现胡同深处的那三家仿佛比平时多挂了几盏灯笼。

    张家一溜三座府邸，从东往西分别是阳武伯府，张指挥府和小张府。阳武伯府西角门口等候的门房一看到张起和张越一同回来，顿时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将张起往里头迎时，张起却摆了摆手说：“先派人去回了太太，就说我和三弟有事情商量，晚饭就在那儿用了，一会儿就回来，留着西角门就行。”

    他既这么说，那管事只得嗫嚅说：“今天京城一乱，太太和二少奶奶都担心得了不得……”

    张越就笑道：“二哥先去见见二伯母，就是用完饭再过来也不迟。”

    听张越这么说，张起也没办法，只得先进了门。而张越再往前走，却发现大伯父张信家门前也有人迎了出来。那门房先是牵了张越的缰绳，随即才说：“四少爷一回来就吩咐了，说是让小的们在门口等着，您一回来就通报进去，四少爷一会儿准出来。”

    情知张赳今天见杨士奇，说不定还得了什么嘱咐，张越心想也不差那么一会儿功夫，索性引马而立候着。盏茶功夫，张赳就急匆匆地从里头出来，见张越还在门口，他便没好气地冲着那门房埋怨道：“我只让你报一声，回头我去三哥家里，哪有让三哥等在门外的道理？”

    “小事而已，哪需要斤斤计较？四弟你用过饭了？”

    “还没呢，今儿个准备去三哥那里蹭一顿饭。”自己提着灯笼的张赳说着就露出了笑容，仿佛生怕张越不同意似的，又添了一句，“三哥你要是没准备，让人下碗面也行。”

    “这话要让人听见，还以为我薄待了兄弟，家里就算没预备，总不成连两三个下酒菜都凑不齐……咦，二哥也来了！”

    张起这一趟进去得快也出来得快，而且已经换下了那不太合身的张辅旧衣，而是着了一件宝蓝色的家常直裰，就这么一路径直冲了出来，后头提着灯笼的小厮根本赶不及。瞧见这边张越张赳并肩站着，他便笑道：“四弟也来了，走，一块去三弟那里喝酒去！”

    三人说笑着就往最后头一座宅子去了，早听到动静的高泉亲自在门前守着，见他们过来就笑道：“听到三位少爷聊得高兴，小的也就省几步路，懒得过去讨人嫌了。厨房那边早就让人吩咐了，酒肉都是齐全的，早起武安侯家还让人送来了一块鹿肉，要是三位少爷愿意，还可以在书房前头的葡萄架底下摆开了烤着吃。”

    “听听，这就是三弟过的日子，什么事不用说，自有人想好了，哪像咱们家那位管家，只会溜须拍马奉承，办事就是点一点拨一拨动一动，简直和算盘珠子似的！还是三弟你有眼光，有高管家帮衬，做什么事都便宜了！”

    张起这么说，张赳也不禁打量了一下高泉。尽管只是灯笼的微光，但他也看出高泉的腰杆笔直，人显得比从前还精神了许多，不禁心中有些怅然。这本是祖母用过的老家人，可兜兜转转最后收容他的却是三房，而且直到现在高泉仍是掌着迎来送往家政大权的管家，不像自家留下的寥寥几个老人，多数是转到外头田庄上养老了。

    “你是越来越精了，咱们烤着吃，你就能清闲了不是？”张越脚下不停地往里头走，等过了屏门就回头对高泉说，因笑道，“就是烤鹿肉，你也别想偷懒，你去叫上连生连虎，让他们两个也别躲着，过来旁边服侍着。”

    一听这话，高泉知道张越必有事说，连忙答应了，等张越一进门，他便立刻吩咐人去后头东边那一溜耳房找人，自己则是亲自去厨房又吩咐了一番，最后才跟着那提食盒的小厮一起往书房那边去。进了院门，他就看见葡萄架底下已经摆了小方桌炭炉和藤椅，用井水浇过的青石地上凉意习习，恰是乘凉喝酒的好去处。

    他从那送饭媳妇的手中接过食盒，吩咐她先回去，又朝自己叫来的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吩咐他们守在外头，这才提了食盒上前，把酒菜等等一样样放置好。不一会儿，得了传话的连生连虎兄弟也赶了过来，两人连忙帮着高泉一块服侍。

    看到那早就烧好的炭火炉子，张起和张赳知道这一切都是早就预备好的，不禁对视了一眼。果然，张越向他们俩敬了一杯，随即就笑道：“这是我两年前出发的时候，宫中赏赐的贡酒，一直都埋在海棠底下，今天咱们兄弟一块喝酒，我就让人挖了出来。”

    张起这才知道喝的这一口竟然是贡酒。要说自家也是勋贵，逢年过节也时有酒肉宝钞银器赏赐，但他是喝酒的老手了，这酒下口的好坏却能品得出来，深知不是寻常贡酒能比的，不禁放下了酒杯：“三弟，咱们又不是外人，这酒留着三叔三婶他们回来喝不好？”

    “酒肉这种东西，兴起的时候喝了才好，何必一定留到哪时？”张越就张赳也狐疑地盯着自己瞧，他便不徐不疾地说道，“今天的事情，你们两个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二哥之前也见着了皇上，尽管皇上笑谈要封你世子你不愿，但二伯父回来之后，必定会高兴的。”

    一旁伺候的高泉和连生连虎都知道这会儿不是自个多嘴的时候，全都是屏气息声。果然，下一刻，张起就叹了一口气：“除了已故的信世子，镇守云南的黔国公一系，就没听说过其他哪家勋贵有封世子的，所以皇上也就是随口一提，我怎能当真？再说，这爵位本该是大哥……不说这个了，能调入京营，那才是我之所愿。”

    张赳这才明白张起今天见了皇帝之后，竟是一举调入了京营，不禁喜上眉梢：“那真是要恭喜二哥了，我今天也正好得了准信，届时将任翰林院修撰。”

    “所以说，今天对别人来说暂且不提，对咱们家来说，却是一个好日子。今天既然开了一坛好酒，那就好好喝几盅。”张越笑着给张起和张赳又斟满了一杯，劝着饮了，自己也一饮而尽，这才坦然说，“自从祖母把一家人从开封搬到了北京，二伯父封伯，如今你我大家也各有前程，可以说是足够显赫了，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要筹谋日后。莫说如今咱们还没有分家，就是分了家，难道还能写出两个张字？”

    说到这里，看见高泉和连生连虎将烤好的鹿肉割了送上来，张越就对两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今天我得到消息，京城有几家勋贵的家奴在西山采煤，可有此事？”

    一听这话，高泉和连生连虎顿时面面相觑，连虎连忙解释道：“是宁阳侯家的一位管事挑的头，邀约了好几家人，这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因为少爷说过只要好好经营族学和田庄，别的事不许擅自插手，咱们家谁都不曾插一脚。”

    张起和张赳不禁吃了一惊。有道是男主外女主内，他们俩都是外事上心家事不管的，再说亲朋好友互相往来，更不会提起底下家奴的那些勾当。虽说采煤两个字的利弊他们不甚了了，但西山这两个字的分量却是知道的。要知道，那附近可是两座皇陵！

    “二哥和四弟不用紧张，你们两家的下人倒是有这个打算，据说还回过大伯母和二伯母，但后来因为人家不愿意分利，这事情就淡了。也幸好如此，今天皇上在英国公园中逛的时候提起此事，还褒扬了我几句，但大堂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輗二叔和軏三叔的家奴全都搅和进了那勾当，还拖了大堂伯的一个管事下水，因为这个，皇上赏了天赐，回头又告诫了大堂伯两句。亏大堂伯之前拼了脸面不要，还给两个侄儿谋了职司！”

    端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张越就对高泉和连生连虎吩咐道：“英国公府这几年投身的下人不少，我想我们家应该也有这等人，而且还会有别家荐过来的。之前我在外头顾不上这些，但现在回来了，就容不得了。你们三个汇同父亲留下的两位，明日开始清理，凡是别人荐的那些好吃懒做会钻营的，一律发往田庄去种地。若是勤恳老实的，则让连生带着去果园学手艺。家里留的人要全部筛一遍，在外头的关系也要再筛一遍，决不能出那些连累主家的货色！”

    张越说得严厉，高泉和连生连虎在小杌子上都坐不住了，忙起身磕头应下。情知自家情弊应该不算太多，张越也就没有再厉声训诫太多，摇摇手吩咐三人下去自办。及至只剩下了张起和张赳，他就把此前在英国公园见到皇帝之后的情景一一道来，又着重点明了他对朱瞻基说的那番话，临到末了才望了望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

    “表面上看，不过是顾佐因为得罪人太多，那个从辽东逃回来的严皑想要谋求复职，同时将他扳倒。但从这一回都察院连番受挫，再联同戴纶林长懋下狱的事情来看，事情恐怕要复杂得多。之所以我让二哥一抓到严皑就立刻带过来，就是避免麻烦。这个人若是真的深究起来，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锦衣卫指挥使王节这次不告而为，胆子实在太大了。”

    “他是胆子大，但那些文官的心也够黑！”张起愤然骂了一句，方才想起旁边两个弟弟也都是文官，顿时有些讪讪的，但仍是不甘心地嘟囔道，“常常有人弹劾这个勋贵那个勋贵侵占民田，他们倒好，笑纳投献的数目一点也不比咱们勋贵少！”

    张赳究竟比张起想得更远些，此时突然开口问道：“三哥刚刚说那个严皑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严皑把自个编织出来的顾佐的那些罪证交给了那个赵大，而那个赵大是前军都督府的皂隶，你们说皇上会想到什么？就是保定侯府，也有人去游说过，总算保定侯终究是听了我的劝说，把人家露给他的底告诉了我，也劝了劝其他勋贵，事情应该不算最大！而且，据我所知，勋贵们还算不上兴风作浪，顶多是趁火打劫，申饬两句而已。”

    倒吸一口凉气的张起一下子想到了今天是自己抓的严皑，顿时脸色苍白。前军都督府乃是宁阳侯陈懋掌管，他岂不是一下子站到了那些勋贵的对立面上？

    “二哥，那会儿我不是找不到其他人来做此事，既然找了你，便是因为这件事只有好处，皇上应该已经下了决断，你就放心好了。至于什么决断，还得等到明日早朝。如果我没算错，这边恐怕是敲山震虎，至于杀鸡儆猴的应该是另外一拨人。”

    就当他说到这里时，突然只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很快，高泉的次子高恒就探进了脑袋来：“三位少爷，外头大街上突然有跑马的声音，仿佛是大批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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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九章 庄田，分晓

﻿    第八百零九章 庄田，分晓

    广东到京城的驿道是经南雄府、赣州府、庐州府、徐州府、德州、涿州，将近八千里，若是走内河水路，则是又要绕一个大圈子。由于琥珀有身孕上路不便，因此张倬到了广州之后虽开始预备，却也一直等到琥珀安然产下一女，又坐蓐一个月之后方才动身起行。

    考虑到陆路颠簸不便，行程又实在太慢，如今海禁既开，一行人便从黄埔镇码头寻了一艘最坚实的海船，重重打赏之后，又带了一个大夫随行。彼时乃是顺风，那艘六桅大船沿海岸线一路北上，顺风十二昼夜便抵达了泉州，补给之后继续北上，又是十五昼夜抵达宁波府。

    换了往来松江和宁波府之间的小船，又航行了一天两夜，一行人这才抵达了松江府码头。尽管不是在深海航行，一路上甚至平安避过了两场风暴，但甫一从船上下来，甭说孙氏腿软，就是杜绾也是长吁了一口气。

    “老爷，这海船以后可是坐不得了，那回在泉州要不是停靠及时，那风浪简直能把人吓死。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了得！”

    张倬想起那场席卷泉州府的风暴，自个也觉得心有余悸。要不是真的雇着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那船又在黔国公府名下，一帮水手拿着大笔赏钱也都尽心竭力，海上的倭寇也因为先前的打击而一扫而空，再加上他带足了武艺高强的护卫随从，这一路上发生什么事还真难预料。此刻，他不禁苦笑道：“你就是不说，以后我也不敢图这快捷。”

    停船之后，他并没有让一家人立刻下船，而是派了随从先赶去府城，让主管松江府那些铺子的管事派人来接。这会儿见妻子儿媳孙子等等一一上车，行李也络绎装上了马车，他便招来了那个亲自来迎的管事，一一询问了些京中事，得知就是些言官弹劾，并没有太特别的，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下了。等到马牵上来，他拉着缰绳试了几次，腿愣是跨不上去。

    “老爷，刚从海船上下来，人身上都是软的，这骑马恐怕是不成，还是小的搀您坐车吧。”

    听到那管事如此说，张倬看了看那匹高头大马，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心里却暗自决定，回京之后一定要好好练练身体，否则这人还没老却骑不动马算怎么回事。

    都说苏松财赋半天下，如今的松江府除了种水田之外，棉田亦是无数，每年棉花收割的季节，各地都有过来收棉的商人。张倬原本名下就多有绸缎庄和布店染坊，原先每年一半的收入就来自这里，之后又染指海船营生，在松江府的产业自然不小。全家人抵达了一处别业时，闻声而来的管事们竟是挤满了前院。

    女眷们的马车直接从旁边角门入内，掀开车帘瞧见张倬已是从车上下来，一群人乱糟糟地磕头问好，孙氏不禁放下了车帘，又对杜绾笑道：“绾儿，既然到了这儿，也不忙着赶路，我们到你老家逛逛如何？”

    杜绾没想到孙氏会提起这个，顿时一愣，随即才笑道：“娘既然要去，我怎有不应的道理？张堰镇确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不少都是上百年的读书仕宦世家。相比之下，杜氏倒是不算什么，沈家才是一等一的大族。”

    孙氏这才想起丈夫提过，杜家搬出张堰时是因为族人贪婪，于是裘氏还把家里的水田和房子都卖了，三间祖宅也只是托族长管着，再加上族里因之前给杜桢立嗣子的事情闹了一闹，只怕这一趟回去也不得消停，顿时也就改了口。

    “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越儿在京城孤零零的怎么想着你们，这功夫不耽误也好。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之前跟着越儿到这里呆过，还遇到过倭寇，那地方可得带我去瞧瞧。”

    听孙氏这么说，琥珀秋痕自然都笑了，双双答应了下来。虽说这别业几年也难得住一次，但房间倒是收拾得极其干净，一干人安顿了之后，早有人送了饭食进来。直到孙氏带着儿媳等人用完了饭，又吩咐人带静官几个孩子前去休息，张倬这才进来。

    “接下来就是从这里坐船到南京，转道运河北上，一路上比之前的海船要平稳得多。”见妻子听到坐船两个字便面露苦色，张倬随即岔过了话题，看着杜绾说，“刚刚几个管事倒是说到一件事情，说是从衙门听说，有人查过松江府几家大户的鱼鳞册，又去实地问过田亩，这其中便有你们杜家，还有沈家。偏朝廷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对于本家族人并没有太多感情，但当初自己出嫁时，毕竟是几个族老从松江府送东西添妆，再加上嗣子毕竟要承袭杜桢这一脉，闻听此言，杜绾自是不敢怠慢此事。寻思自己陪嫁的那个田庄在南京附近，父亲在松江府这一带已经是完全没有田产了，她又斟酌了片刻便问道：“爹，那人可说过，杜家名下的田产有多少？”

    “亲家名下应该是没有寸土，但整个杜氏名下，大约有两千亩良田，分散在十几个族人手中，这分摊下来也就不算什么。杜家如今经商的人不少，有钱了就置些地产，这都是有案可查的，牵连不到亲家。但我听说，沈家兄弟名下的田多了些，大约有一千亩。”

    闻听此言，杜绾不禁心中一跳。她人在张堰镇生活了十多年，不得不帮着母亲料理家务，这田间地头的事情也知道一些。尽管官府定期重造黄册和鱼鳞册，重新核定税赋和人口，但这其中的猫腻却是多多。佃户世仆往往被大户人家认为是私产，很少上黄册，而不少开垦出来的熟地也往往挂靠在做官人家的名下，毕竟，尽管官绅免征数目有限，官府却从来不会按额征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父亲自然是清白，沈家兄弟的田亩也并不多，但其他人呢，这一次难道就只单单是查询了松江府的田亩？

    杜绾只沉思了片刻便醒悟到这里不是地方，便连忙寻了他事遮掩过去。秋痕素来是不在这些事情上留心的，自然不以为意，见孙氏乏了就扶了她去休息。琥珀原也惦记着孩子，但总觉得杜绾刚刚那表情实是奇怪，脚下就慢了一步。

    果然，她随着杜绾正要出屋子，后头张倬就出声吩咐道：“一路坐海船也辛苦了，在这歇两天再走。越哥媳妇不妨去张堰镇走走看看，要是她们愿意走，也不妨一起捎上。”

    情知张倬刚刚看自己的脸色，兴许是猜测到了什么，杜绾忙回过身来答应了。等到回了自己房间，她便招手把琥珀叫上前来，原想说写信的事，但想想又觉得这一趟来去恐怕也来不及了，于是就笑道：“算了，兴许是我想多了。娘既然兴致好，明日我少不得陪着她去张堰镇走走。你和秋痕自己忖度忖度，要是放心得下孩子就一块去，要是放心不下，就在家里留着好好歇一歇。”

    琥珀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哪里会明日跟着去添乱，忙推辞说在家照看女儿，连秋痕的主也一块做了，这才辞了出去。她这一走，杜绾不由得按着眉心和太阳穴，心里突然觉得异常惦记着丈夫，不知道他可到了京城，授了什么官职，是否一切还好……

    想着想着，她就不知不觉在贵妃榻上打起了盹，朦朦胧胧间眼前晃过了一张张面孔，到最后依稀瞧见张越掀帘子进来，就被一个声音猛地惊醒了。

    “娘！”

    听到这一声唤，杜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静官拉着三三站在下头，一大一小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尽管是大热天，但兄妹两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是天青色纱袍，一个是白银条子小对襟衫，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杜绾没看见跟的人，听见门外崔妈妈正留着人说话，知道一双儿女是崔妈妈有意放进来的，便起身把三三抱到了贵妃榻上，又拉着静官坐下。

    “你去过祖父祖母那儿了？”

    “娘，都快到晚饭时候了，祖母也是睡到刚刚才起身，让我和妹妹来瞧瞧您。”静官一边说一边扫了扫杜绾的脸，随即一本正经地说，“祖母说，娘要是乏了就不用过去了，正是困倦的时候，各房里自己用自己的，晚上也早些休息，祖父也这么说。”

    杜绾原本想强撑着去公婆面前一同用饭，此时听到这一席话，不禁觉得浑身酸痛，顺势就坐了下来，也顺势吩咐琥珀秋痕不用过来，都早些休息。留下儿女用了晚饭，她亲自把人送回了房，这才叫来了崔妈妈。

    “明天我要陪着太太去张堰拜客，你再挑上两个伶俐老成的媳妇和我一起去，等的时候多打听点消息。尤其是各家的大小庄田，你打听打听可有生人来问过消息。”

    早先杜绾出嫁的时候没有陪嫁的家人，崔妈妈虽是后来才服侍的，但胜在谨慎嘴紧，久而久之，这张越和杜绾身边的大小丫头已经换了两茬，唯有她一直留着。她对于外头的大事只是一知半解，可既然是杜绾吩咐了，她便立刻点了点头。

    “少奶奶放心，我回头就去挑人。明日我跟着一块去，准把实情套出来。”

    京城夜禁乃是从一更三点（八点十二分）到五更三点（四点十二分），夜禁钟声一过，大街上便不允许有人行走，公务、疾病、生产和死丧则不在限制范围之内。自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头面人物，往来的串门子以及出条子叫堂会等等，都可归入公务范围之内，五城兵马司的巡夜人绝不会贸贸然把人拦下来。

    但即便如此，不论是多大的官，夜晚回家必然不会招摇过市，一过一更三点，街头便是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然而，这一夜，那些临街房子晚睡的人们无不是被一阵阵疾驰而过的马蹄声惊醒。好事的移开门板观看动静，怕事的则是索性连窗户都关上了，至于各家官员府邸临街的那些倒座房，仆人们都被惊动了起来，一面往内中报主家，一面差遣人到角门上的小窗中打量。这当口，倒是没人会急急忙忙出去。

    得知外头有大动静，张越也就没有再留着张起和张赳，该说的话他已经都说了，两兄弟回去对家里也应该会有个交待。把人送到东角门，他顺带往外张望了一下，见胡同口的宣武门大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禁在心里沉吟这一夜的异动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少爷……”

    回头见是满面忧虑的连虎，他就摆摆手道：“不打紧，晚上让人留意门户，告诉上下不用慌张，好好睡觉就好，这事情和咱们家没关系。”

    张越如此淡定，连虎身后那几个外院的门房仆佣彼此对视了一眼，全都感到安心了些。而张越吩咐了关门，就转身往里去，快到二门的时候，看见高泉正守在那里，他也没多嘱咐什么，只让收拾干净葡萄架底下那些东西，随即就径直入内。

    转眼就要七月了，不知道父母和杜绾她们都走到哪了？

    这一夜，有些人可以淡定，有些人却没法从容。尤其是那些个在睡梦中被锦衣卫破门而入从床上拖走的人更是如此。一整夜，京师各处都上演着这样惊心的一幕，只大多数都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没一个是官阶颇为不凡的高官。

    当次日一大清早夜禁解除，那些夜里睡得死死的人们上朝的上朝，上工的上工，开业的开业时，方才发现自己的左邻右舍亦或是街头民居上，一下子多出了形形色色的封条。

    于是，当官员们在长安左门等候上朝的时候，少不得彼此交头接耳。尽管昨日在北镇抚司正堂的那一幕只有寥寥数人在场，而那些传看的东西也很快归档锁了，但前头的事情毕竟瞒不了，后头的事情就成了众人猜测的中心。只是，看到几个当事者脸色发沉，谁也不敢贸贸然上去询问原委，纵使是杨荣也知机地找了别人。

    “元节，听说昨天皇上在英国公园见了你？”

    见前来询问的乃是如今就任翰林院侍讲的顾彬，张越忍不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杨荣，随即才沉声说：“你只管放心，今日朝会就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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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章 杀伐决断

﻿    第八百一十章 杀伐决断

    由于早朝往往是不到卯时便已经开始准备，皇帝晨省一般都是早朝之后，然而之前那一整夜，朱瞻基都呆在仁寿宫。张太后平日虽已经渐渐放开了国事，但对朱瞻基却多有训诫，昨晚上得知了北镇抚司的那一幕，她自是气得发昏，然而朱瞻基一回宫便诣仁寿宫认错，又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白，最后更是说出了一番让她错愕十分的话，她渐渐气息稍平。

    “母后，宋朝礼敬士大夫，提防武人，结果皇帝一代弱似一代，士大夫虽把持朝政，却无高瞻远瞩，至而边疆异族崛起，至而席卷天下，这便是最大的训诫。昔日皇祖父亲自教导朕骑马射箭，便是不希望储君一味长于深宫不知武事，由是事事决断于外臣之手。朕自知不该一怒诛杀大臣，但戴纶着实可恶！远至汉唐，士大夫多有佩剑，不以习武为耻，可朕当年不过是喜好射猎，便被群臣谏以荒疏，甚至连皇长子教养事也被人拿出来指摘。定国以武，治国以文，但要天下长治久安，不可一味尊文抑武。”

    此时此刻，见朱瞻基已经换上了一身朝服，张太后不禁感到眼前有些迷离。她的丈夫朱高炽因为自小身体有残疾，从来就上不得马拉不得弓，和勋贵也自然没有多少亲近，言谈之时对于汉王朱高煦在武官中的人缘咬牙切齿。既然武臣那边无可设法，便只能着意笼络文臣，再加上如今那几位确实是一等一的贤臣，她自然也有那样的偏向。

    “你已经决定了？”

    “是，事已至此，也只有如此。但是，既要让他们知道感恩，也要让他们知道震慑。”

    “那也罢，你便去上朝吧。”

    朱瞻基对张太后深深一躬，随即脸色晦暗地说：“内书堂之事，便由母后料理。”

    母子俩深深对视了一眼，随即朱瞻基就转身出了仁寿宫正殿。直到皇帝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张太后方才站起身来，双手自然而然地拢在深绛色的凤纹褙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头也不回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是宫闱内务，但也不必牵连太广。内书堂皇帝既然不想撤，那就留着。早年黄俨江充等人涉及谋逆，也就是那几个人显戮于市，其他人都是贬为织染局杂役苦工而已，这一次也照此办理，让陆丰去就行了。孙贵妃那儿，还是你去告诫几句。”

    朱宁生怕张太后让自己去内书堂走一遭，闻听此言便知道此次张太后也不愿意过分拂逆了皇帝的意思，于是连忙答应。临出大殿前，她便听到背后又传来张太后吩咐陆丰的声音，大意是说这内书堂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兴师动众，由大学士讲习断不可取，由宫中通文字的宫奴做讲习即可，学满三年则止，发到各处宫院，凡内书堂出身，不可为二十四衙门首脑等等。

    听到这些，她下台阶的步伐不禁更是轻快了。倘若是朝会上按照朱瞻基之前那席话安排，则以后的皇帝有了亲近的人，内书堂的重要性自然而然就低了。张太后更在上头加上了一层层的枷锁，应该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内不可能作祟。虽说戴纶死得有些冤枉，但毕竟是所谏之事说的过头了过分，如今罪不株连亲族，总算是也好过酿成一场大风波。

    只是，她到孙贵妃那儿说话需得斟酌，那毕竟是唯一的皇长子之母，不能伤了人脸面。

    奉天门常朝。

    一如平日钟鸣开门，文武百官各从左右掖门陆续而入，到金水桥南各按品级东西肃立，候静鞭响起，这才一一过金水桥，至丹墀前入班，之后又随班行礼。然而，一整个过程中，众人全都瞧见了皇帝左手边的王瑾捧着一个木匣子，无论是知道昨晚事情的，还是不知道昨晚事情的，心中都有些猜疑。

    张越如今是兵部侍郎，所站的秩位比从前还是兵部司官的时候提前了许多。以他的眼力，甚至能看清楚那木匣子上的龙纹。此时此刻，只是心念一转，他就想到了皇帝可能做的事情，立刻不露痕迹地舒了一口气。朱瞻基毕竟不是朱棣，在昨日的暴怒过后，这决断终于来了。

    按照一般常朝的规矩，先是鸿胪寺官宣念谢恩陛辞的官员，众官员依次在午门外行礼，随即各衙门依次奏应奏之事。这一日本就没有官员陛辞，应奏之事也少，须臾就到了散朝时分。然而，鸿胪寺官言称奏事已毕，应该鸣鞭退朝的时候，宝座上的朱瞻基却突然说话了。

    “昨天的事情，想必诸卿不少都已经知道了。昨日白天，有人首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顾卿收受隶金私纵人归耕，经查乃是官衙旧例，其余不法事乃是诬告，朕已命东缉事厂连夜率锦衣卫拿得奸吏皂隶一十二名，以及从辽东卫所私自逃回的原御史严皑。此等奸吏小人构陷大臣，罪不容赦，着明日显戮于市，以儆效尤！”

    顾佐被人构陷的事情，虽则是早朝前已经有所传开，但毕竟还有大部分人不知道。所以，那些觉得都察院最近连连出事，等着看顾佐笑话的人，闻听这番话全都大吃一惊。然而，还不等他们那失望的情绪散去，上头便再次传来了皇帝铿锵有力的声音。

    “诸卿有谁知道这个小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朱瞻基扫了一眼廷下群臣，见杨士奇等知情者无不是面色一凝，其他大多数人则是满脸茫然，他就知道消息还未传开去，不禁哂然一笑：“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王节昨日送呈朕的一张单子，上头罗列了在朝四品以上官员，家族人口在这二十年间新增的田地。之前还有人在争吵说俸禄折色不宜过苛，朕着实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人呈上了这样一份东西。”

    此时此刻，原本就一片寂静的丹墀前仿佛是死去了一般，就连微乎其微的呼吸声也停止了。别说是四品以上的京官，就连四品以下的司官等等也全都感到脑袋一片空白。这锦衣卫从来就是侦缉官员勾连不法事，但这不法绝不包括查探官员的家产。四品以上的官员都熬资格熬了那么多年，自己就算干净，天知道有没有族人借着自己的名义搞什么名堂？

    看到一张张瞬间凝滞的脸，朱瞻基突然冷笑了一声：“若是揭开这个盖子送往大理寺都察院，按照太祖当年旧制，恐怕诸卿伤的就不止是脸面了。朕知道我朝官员素来清苦，再者家人所作所为，也不能完全归结于你们身上，所以，朕不会以这份密奏治罪……来人，将这匣子文书当众烧了！”

    此话一出，原本觉得扬眉吐气的王节顿时面如死灰。尽管锦衣卫中还有存档，但皇帝既然说了这样的话，他自然知道，自个这回不但没能得到领命缉查这些事情的权限，而且被推到了最最难堪的境地。眼看王瑾身后的一个太监拿了火盆上来，又把木匣子丢入了其中，那高窜的火苗一下子就把东西吞噬了，他只觉得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朕知道你们一定会想，朕兴许早就看过了这些。昨日盛怒之下，这些东西朕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如今朕给你们一个机会。记录天下赋役人口的鱼鳞册和黄册自洪武二十六年编造好之后，每年虽也有重新入册，但其中差错有多少，可想而知。从即日起，天下重新厘定田亩丁口，各州县的田土都重新造册登记。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朕可以宽宥；若是自觉太离谱的，你们自己早早处置！洪武旧制丁的免役免赋早就有定额，但如今兴许不合适了，这几天六部和内阁便拟定出新法来，日后定为永制！”

    正想着是否已经躲过一劫的好些大臣顿时脸色大变。优免丁粮是洪武年间定下的制度，但官绅免粮免丁，都是按照品级而来，并不是名下所有田土所有丁口全都优免。于是，更多愤恨的目光全都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王节。

    “另外，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不得上命擅自刺探此事，即行革职，往大宁军前效力！”

    随着此话落地，王节不禁瘫软在地。双手抠着那严丝合缝的汉白玉，一颗心已是坠到了谷底。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引颈高呼道：“皇上，臣不是擅自刺探，是有人……”

    然而，这声音只是戛然而止，王节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将其牢牢挟制，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人没法发声，随即便拎着人默不作声地从旁边退了下去。一时间，主管朝会纠仪的鸿胪寺官也好，都察院御史也好，谁都没有做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愕之中，就连杨士奇等亦然。

    倘若是朱瞻基经此一事而兴大狱，事后再将王节革职，那么自然和洪武朝主办蓝玉案和胡惟庸案的锦衣卫指挥使相当，正应了狡兔死走狗烹；然而，皇帝至少是在明面上给群臣留了脸面，事后更指斥王节是擅自行事革退办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尽管查天下田亩丁口是一件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大事，但洪武二十六年至今已经有三十年，再查田亩也是正理。

    “另外，朕如今即将而立之年，又有皇长子，已思择日建储东宫。朕自幼即为太祖皇帝教导，择贤能大儒教习文课，建府军前卫幼军习练武事，文武二事均不曾有所偏废。一旦册立东宫，俟皇储年长，朕将择选文武官适龄子弟伴读左右，赞文襄武。”

    一日之内，这样连续几个消息狠狠砸了上来，满朝文武都觉得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纵使有心反对劝谏的，这会儿竟也觉得心头空空组织不出什么言辞来，于是只得眼睁睁瞧着那静鞭鸣响，随即皇帝自御座起身扬长而去。直到从金水桥一一退下，至而出了午门，文官勋贵方才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堆，却不敢在这禁宫之内高声。

    相比那些文官的震惊，勋贵们却是一个个喜上眉梢，若不是今日并非朔望大朝，英国公张辅根本没来，他们怕是要围着人好生询问一番昨日情景。然而，正主儿眼下不在，张越却还是在的，宁阳侯陈懋一筹建张越从文官那边出来，他立刻就想开口叫人。谁料午门里边有好些太监匆忙出来，几个匆忙往外边去，另一个四下里一望就冲他这边跑了过来。

    “宁阳侯，太后召见。”

    一听是太后，宁阳侯陈懋立刻收起了刚刚那喜笑颜开的模样，扫了一眼另几个离开的小太监方才问道：“太后是单单见我，还是……”

    “不止是宁阳侯您，还有成国公、阳武侯、成山侯、保定侯、黔国公世子。”

    一听这一连串人名，宁阳侯陈懋顿时有些狐疑，又有些忐忑不安。张太后召见的这些人中，其中两人甚至是和他一样掌管都督府的勋贵，而黔国公世子沐斌更是这些天常常往他家里走动，他的长子却和沐斌往来密切。于是，尽管瞧见张越已经和几个同僚说过话之后往这边走来，他却没办法上前搭话，只得随那传话的太监从午门入宫。

    张越见宁阳侯陈懋又进了宫，心中便明白事情应该已成定局，这一波狂澜算是有个暂时的了结了。如是出宫回到了兵部衙门，刚刚还闷葫芦似的官员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尚书张本却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径直回了三门内的正堂。他这一走，冯侍郎更是走得飞快，落在最后的张越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议论声。

    虽然言语各有不同，但主旨无不是千篇一律——天子这一回是下真决心了！

    傍晚，东上北门外的东厂值事司。

    平日只有少量人员留值的东厂值事司这一天却是戒备森严，里头不说，外头也是站着一溜衣着鲜亮的锦衣卫。这会儿除了随侍朱瞻基的王瑾之外，范弘金英钟怀黄润全都到了场，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头头脑脑。

    提督东厂的陆丰一身簇新的官服站在台阶下头，志得意满地看着下头被摁得死死的十几个大小宦官，又盯着王振那张脸阴恻恻一笑，良久才迸出了几个字。

    “奉太后旨，即刻行杖，至死为止！”

    暗地里骗了他的侄儿到京城，又挑唆他闯祸，这是自个找死！要不是这一回王节利欲熏心，他又听了张越的提醒盯得紧，否则就真的是养虎为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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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一章 大棒子和给甜枣

﻿    第八百一十一章 大棒子和给甜枣

    宫里宫外原就是一体，白日里皇帝要厘定天下田亩丁口的消息固然是传得沸沸扬扬，傍晚内廷东厂值事司奉太后旨意行杖处决了十几个大小宦官，东西六宫更有数十人被贬为内廷洒扫杂役的消息也因为陆丰刻意而为，很快传开了。而且，皇帝有了明旨，从辽东卫所潜回的严皑勾连奸吏罪大恶极，三日后于西四牌楼斩首示众。

    有了这么一连串消息，各家衙门的人哪里能够安心做事，自忖坦坦荡荡的人也就罢了，那些知道或明白家乡那点勾当的人全都是坐立不安。如今去开国未远，那会儿的严刑峻法大家还有印象，不少洪武年被强行征召为官的人一想到那时候士林如狗的状况，忍不住就要打寒噤。远的不说，如同沈度这样经历过洪武朝的人，便绝不会忘记自己因征召去迟而被流放。

    于是，说是酉时酉时散衙，但到了申正三刻，各家衙门的人就几乎散了个精光。张越因为手头的麓川急报而留得晚了些，心中还在盘算着平缅该动用哪位将帅哪路大军，又反反复复琢磨着沐晟此番进兵的胜败几率。由于先头定交阯并没有如历史上那般连遭大败，军力国力都没受到多大损伤，所以如今军费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可统兵大将他却实在不看好沐晟。

    家里只自己孤零零一个，家下人也都吩咐过了，张越自然不像别人那样忙着回家，直到酉初一刻才慢吞吞收拾了东西出门，恰看见门外张布和牛敢已经牵着马等在了那里。上前会合之后上马，才上了东长安街，他便看到那边有一行人从长安左门出来。

    那一行人官服上几乎是清一色的麒麟补子，唯有最末的一人瞧着逊色些，但也是大红纻丝大团花锦袍。为首的是成国公朱勇和宁阳侯陈懋，最末的是黔国公世子沐斌。面对这狭路相逢的境地，他略一沉吟便引马而立避让，等着这些公侯和随从下人会合之后先过去，结果，走在前头的宁阳侯陈懋却策马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陈懋的父亲也是和荣国公张玉一样在靖难中死难的功臣，只不过死难功臣的爵位并非世袭，所以他的爵位一半是靠父亲的功劳，一半是靠自个在靖难和永乐初年镇宁夏的功劳，虽不及英国公张辅有开疆之功，可他比张辅更年轻，如今才四十有八。

    他曾经和张越一同在大宁废城随侍病重的朱棣，不过之前之后都没有过多的往来。但今天从皇宫出来，又正好遇见张越，他的心情却复杂得很。

    “听说你家里老子娘和媳妇孩子都还没回来？”

    既然是封了公侯，又是赏赐勋田奴婢，又是兴建宅邸，勋贵们全都讲起了规矩体面那一套，说话也学了文官的文绉绉，因此和陈懋打交道不多的张越实没料到这位侯爵一张嘴如此直接，倒是愣了一愣，随即才点了点头：“是，父亲他们大约还得过些天才能到京城。”

    “那好，等他们回来，让我家那几个小的和你家孩子一块多耍耍，免得和我一样，一个不注意就被人糊弄耍了去……他娘的！”

    张越不合听到陈懋这最后一句粗话，脸色顿时更古怪了，心想这位必定在宫里受了训诫，由是恍然大悟。因此，他只是笑着答应道：“宁阳侯既这么说，以后就让内子带着孩子们多多往您家里走动走动。”

    “没错，就是这话！”陈懋此时已经是想到了张太后的另外一句话，心情不知不觉就好了起来，“我家大小子和你一般大，但二小子十岁，老幺才四岁，和你家孩子也差不多大小，听说你那个族学不错？他们上国子监还太小，要是你答应，我立马把人送你家族学去。”

    见陈懋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飞扬的神采，张越哪里不知道宫中帝后极可能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答应要从宁阳侯家里两个孩子中挑一个给皇长子赞读，而陈懋要将次子幼子送到他家的学里，自然是表示亲近。然而，他已经预备让静官回来便拜师梁楘，这怎么和人家说？

    还不等他想好该怎么回答，那边保定侯孟瑛等人也过来了。保定侯孟瑛和张家是姻亲，这回原是心怀忐忑进宫，结果皇帝并未清算当年老账，反而太后还抚慰了他两句。毕竟，他得了张越提醒之后，在几个相熟的勋贵中间很是劝诫了两句，总算是揭过了这头。尽管长孙孟昂的年纪要想再亲近储君已经没指望了，但他的长媳张晴又传喜讯，将来保不准还有可能。

    于是，孟瑛既是张越的姻亲，此时便没有贸然插进去，听阳武侯薛禄和成山侯王通也都说要把孩子送张家族学，他差点没笑出声来。要知道，孟昂曾经和天赐那几个孩子在英国公府一块读书，谁乐意自家的子女和外头学生一块厮混？

    果然，不一会儿，张越就着实招架不住，只得无可奈何地说，自家孩子回来之后预备拜梁楘为师。得知梁楘下头的另几个学生，几个勋贵知道一个先生教不了那么多学生，没法把人再塞过去，索性提出日后让几个孩子一块学习射御武艺，这一次，张越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成国公朱勇和内弟黔国公世子沐斌没去凑这个热闹。朱勇的嫡长子朱仪这一年才刚出生，以他的爵位，这赞读的名字肯定少不了，再加上他和张辅世交，从前也帮过张家的忙，也不必这时候才表示热络。

    而沐斌则是羡慕中带着怅惘，他想要勾连勋贵，图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谁知道皇帝竟然想出这么一招来，张太后似明似暗的几句敲打更是让他不得不收起了那些心思。他如今最想知道的是，昨天张越究竟对皇帝说了些什么，由是不但让皇帝息了雷霆大怒，更让勋贵得了这样的好处——如果不算上那让人胆战心惊的敲打，这一趟进宫着实是收获匪浅。

    终究是达官显贵进出最频繁的东长安街，前头又是玉河北桥，一行人总不好一直在这大路中央占着，于是，得了张越的承诺，宁阳侯等人便各自散去。而保定侯孟瑛则是抽空提点了一句张晴有喜，听张越说改日备礼道贺，他就心满意足地去了。这时候，朱勇方偕沐斌一同上了前来。

    “你这趟回来看着低调，结果却闹出了这样的好事来，竟是文武都要记你的情。那样大的泼天大案，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还多了个厘定田亩丁口。至于咱们，要说实在的，图的就是子孙后代能够有个盼头，如今也到手了。刚刚这会儿顶尖的公侯伯都围着你打转，你还面不改色，就是文弼世兄也不如你的淡定。”

    朱勇戏谑了两句，见张越笑着谦逊说今日之事和他毫无干系，他哪里肯信，当即脸色一板道：“别说你这趟回京，以前你也很少到我那儿坐坐。年前我那适景园刚修好，择日不如撞日，去我那儿坐坐。别看我是个武人，家里也就是个破园子，在我那儿闲坐的士人也不少！”

    “姐夫你那个园子如果还叫破，京城里恐怕就没几个像样的园子了。元节，就像姐夫说的，你这个大忙人也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有空，就一块去坐坐吧。”

    一个是如今的国公，一个是未来的国公，话又说得客气，张越实在推脱不得，也只得答应了，于是便吩咐牛敢回去对家里吩咐一声，自己则是带着张布随朱勇和沐斌，过玉河北桥之后上了崇文门大街。

    这几年来，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勋贵在什刹海两岸附近择地修建园林，这其中，英国公园和成国公的适景园只隔着三条胡同，恰显着两家的亲近。适景园沿大门往西出去，过一座牌坊就是红庙街，再往西就是中城兵马司。因饮宴过后往往是犯了夜禁，兵马司的人早就对这儿出来的人熟视无睹。

    头一回来到适景园的张越穿过巷子口那雕花牌坊，见那院内榆柳葱葱亭台楼阁一片的景象，心中不由得闪过了杜家沈家杨家那简朴的小院。

    这终究不是什么感慨文武之别的时候，因此，下马之后把缰绳扔给迎上前来的门房，张越穿过正院正堂，顺着夹道到了园子的大门前，见上头龙飞凤舞正写着适景园三个大字，不禁转头看了朱勇一眼。果然，这位成国公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京里的人以讹传讹，往往便把这园子叫做了十景园。这块匾额是我请大沈学士给我题的，家里能悬一块金版玉书的匾额，羡慕我的人可多得很。”

    张越从前也游过苏州拙政园定园等等赫赫有名的园林，也曾去过北京恭王府，算是见过世面了，然而今世今生出生豪门世家，这富贵气象见得多了，渐渐就明白真正的权势是什么光景。昨日在英国公园伴驾，心里有事不过走马观花，今天有成国公朱勇亲自当向导，他方才瞧出这园子的风味来。

    园中遍植高柳老榆，除却楼台馆阁之外，尚有高堂三处。缘正门而入，先经过的乃是左堂，但只见几棵四季常青的劲松，佐着旁边的大片绽开的茉莉，绿色愈发鲜翠，白色愈发纯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宜人的芬芳，让人不愿意举步。由堂后过假山高亭，又走过一段林荫石路，面前则是一汪碧绿的波光。

    因是取园外活水引入，满池碧水蔚为清澈，上头只零星飘着几片绿叶，临岸边可见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来回游动，远远的还能看见池那边的仙鹤小鹿，越发显得野趣十足。当沿着池畔绕过千百竿翠竹，到了右堂后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张越不禁笑了一声。

    “怪倒是那些士人都喜欢到成国公这适景园来，这里吃喝日用俱足，又可赏香花绿树美人，谁不乐意到这儿来多蹭几顿饭？这么大的园子，我一路走来，单单洒扫上的人就不下于一二十个吧？”

    “横竖家里从来不缺人手，再说，家务自有管家他们料理，我哪管得了这么多。我这人没多大抱负，但却知道这人活着得及时行乐……而且，田舍翁有田舍翁的好处。”

    说到田舍翁自有田舍翁的好处，朱能警告地看了一眼沐斌，见他在大槐树下摩挲着那树皮发愣，他就顺势解说道：“这已经是四百多年的老槐了，建宅的时候有人来看风水，还说什么老槐成精未免不祥，让我把它砍了。结果我夜里便梦见老槐浓密的树荫底下有孩子在嬉戏，随即没过一个月夫人便有了喜兆，于是就将它留了下来。如今看来，这株老槐倒是吉祥得很……什么都是空的，利于绵延子孙庇佑后人，就是福祉！”

    这无疑是一语双关的话，张越闻言不禁若有所思。然而，成国公朱能却词锋一转，就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过，今天我还想讨越哥你一句实话，这一次厘定天下田亩丁口，究竟是怎么个宗旨？”

    “按实厘定。成国公别忘了，相比其他产业的大利，这田赋其实算不得什么。三升三合五勺的田赋，一顷百亩也就是三石带零，千顷方才是三千石，但勋贵中间，坐拥千顷地的恐怕也不多吧？如今赚钱的路子远远不止一两种，但田赋正项，却是国库最要紧的财路之一。自从洪武二十六年至今，田亩数都没怎么动过，皇上因怒而生清查田亩之心，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一旁的沐斌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别人没有千顷地，他们沐家却是远不止这些——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商税又如何？”

    “商税的事情还早着呢，世兄何必着急？”

    见朱勇和沐斌虽松一口气，但仍是有些踌躇，张越心里哪不知道，朱勇暂且不说，沐氏庄园却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目。如今指着商利也就罢了，但商税总不能永远这么含糊。三十税一的商税不可轻易改动，但却要加强征收。不过，各地税监等等对商旅的盘剥也不可忽视，堂堂大明朝，商税占不到国库收入的百分之一，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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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儿孙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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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家人相见，小别胜新婚

﻿    第八百一十二章 家人相见，小别胜新婚

    邻近中秋，凉意渐浓，早晚更是如此，因此，早起上朝的官员无不是在官袍内穿上了薄夹袄，而晚上在衙门当值亦或是晚归的也都是添了厚衣物。连月以来，由于事务繁多，兵部上下异常繁忙，于是，忖度家里没人的张越便代了老尚书张本，十天倒有八天晚上是在兵部衙门值班过夜的，少不得也打点了厚铺盖放在房中。

    也不单单是他，职方司的一干人等几乎都熬红了眼睛。麓川兵败，交阯班师事宜，瓦剌和鞑靼的小股兵马频繁犯边，朝中又在争议巡边之事，再加上册太子已经正式进入了最后的日子，哪个衙门都不消停，只是他们额外命苦罢了。这会儿，前几天从南京调来任职方司主事的陈镛一进房就使劲打了个喷嚏，随即苦笑着把案卷撂了上去。

    “麓川思氏也就是数万兵马，黔国公和沐都帅两人将兵四万，结果被人埋伏打了个败仗。可即便如此，也没丢多少人，他们竟然打算就这么退兵，要真是这样，南甸芒市那几个地方就真不要了？当初沐王何等英雄，如今黔国公却……真是让人扼腕。”

    张越接过案卷在油灯底下一翻，就看到了通政司转来的黔国公沐晟奏本的抄本，再一翻后头，就看到也有自家二伯父张攸的题奏，却是力陈增兵。面对这个提议，他仔细在心里想了想，决定明日会同张本等人商议了再说，于是就随手撂在了一边。

    两人在交阯共事了半年，虽算不上生死与共，但总比寻常同僚亲近，更何况张越专门指名把陈镛从南京那个闲衙门调了过来。因此，他便直言不讳地说：“打仗毕竟不是父子相承的本事，你没有去过云南，光凭土人见到沐氏一族车驾就望风退避这一条，沐氏镇云南便是最合适的。黔国公打仗向来谨慎有余进取不足，此次败绩起了退心也是正常的事，你预备一下麓川这些天的军报和地图，明日只怕要廷议。”

    陈镛答应一声便往外走，到了门边才突然转头说：“听说明日大人一家就从南边回来了？既然如此，大人明天晚上的当值不如留给别人。您是好意，可终究得避嫌。再有，这些天衙门的议论已经够多了。蹇尚书和夏尚书都已经解了部务，只谋划大事，人都说第三个就是张尚书，毕竟他年纪不比那两位小。说起来几位尚书也都是尴尬得很，这谋划大事又没个名分。”

    谁说不是呢？

    张越也不禁想起那天晚上从适景园出来，他就径直去了英国公园，和张辅彻夜长谈的情景。所谓的谋划大事，只是个好听的养老安抚名义，就好比张辅自解中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以来，在朝堂政事军务上几乎没什么建树。

    张辅爵位勋级在洪熙年间就已经都到了头，如今到了宣德，赏无可赏，自然就只有高高供起一条路，蹇义夏原吉虽说还没到那个地步，但掌管六部之中两个最要紧的部门二十余年，皇帝不疑自有他人代劳，正巧有人上书请优抚老臣，不使老臣劳心劳力，天子自然顺水推舟。

    次日一大早散朝，张越因为麓川军务而去了内阁直房，同如今署理户部事宜的礼部尚书胡濙以及杨荣一同商议后续事宜，在那里一呆就直到中午，最后却因为各执己见而没个结果。胡濙管着户部支出，对于永乐年间的诸多大用度都颇有微词，主张裁减用度，对用兵这种大事自然持反对意见，毕竟南疆不是什么要紧地方。而张越则是坚称麓川要地不可不取。杨荣虽是偏向再战，但胡濙毕竟也是先朝老臣，于是就只能暂时再搁下，留待六部内阁廷议。

    从长安左门离宫回到兵部衙门，张越就在大门口看到了正等在那儿的牛敢。他还没来得及问是否是接着了人，牛敢就三两步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说：“大人，一大早高管家亲自带人去通州码头接人，正好是老爷他们的船到岸，才一会儿就接着了，半个时辰前刚刚到家安顿好了。老爷让我来知会一声，太太还特意吩咐，请您晚上早些回来。”

    尽管早就不是当初从北边逃回来的穷苦奴隶，但那么多年过去了，牛敢仍然保留着说话声音洪亮的习惯，说这话的时候，难免里里外外好些人都听见了。见此情景，张越不禁莞尔，遂点头说知道了，又把人打发了回去。

    由于不管武选司，张越自知年轻，如今武官入见办事这一茬张越也一并让了出去，省得那些比自己年长一大截的战阵老将心里不舒服，也省得和自己一般大小却世袭军职的年轻武官不得劲。他不出风头只办实事，再加上手底下又是自己当初任过职的职方司和武库司，自然是如臂使指得心应手。这一日到了散衙的时候，得知晚上张本亲自留值，他也就早早离了司房，一到二门外才发现又是还有好几个军官等着见冯侍郎关领上任，出门的时候不禁一笑。

    惦记着久别的家人，到外头和随从会合之后，张越自是一路风驰电掣往家里赶。等到了二门外头下马，他随手一扔缰绳便快步往里头走，沿着东西夹道到了西北面的一进院子，他就看到那儿高高挑起了帘子，连忙又加紧了两步。

    从台阶上去，跨过门槛入了里头，又从右边穿纱帐绕过了前头屏风，他只觉得眼前一亮。虽只是傍晚，屋里已经点起了明晃晃的蜜烛，父亲张倬坐在东边，母亲孙氏却是坐不住的，已经由杜绾搀着站了起来，此时看着他的眼睛已经是红红的。这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上前行礼，才磕下头去就被孙氏一把拉了起来。

    “原以为去了广州就能早晚看着你，也免了分别的苦处，谁知道才一年的相聚时光，你一甩手又把我们娘几个丢在那里！”孙氏上上下下看着张越，越瞧越觉得儿子瘦了黑了，还要再唠叨几句，冷不丁就听到旁边丈夫一声轻轻的咳嗽，她只得怏怏坐了下来，又嗔道，“回京这么久还把你妹妹撂在英国公那儿，还是下午我让人接回来的，哪有你这么当哥哥的！”

    张菁在英国公府时暗地里和张越闹了好几次说要回来，这会儿孙氏埋怨张越，她趁父母没瞧见对张越挤了挤眼睛，随即才上前说：“娘，这也怪不得哥。哥一回京就忙着大事，到英国公府也少有空陪大伯娘说话，都是和大堂伯商量事情，就算我回来他也顾不得我。”

    “你这是帮他说话，还是说他不是？”张倬哑然失笑，见张菁又拉着杜绾的手撒娇，便摇了摇头说，“都已经是十一岁的大姑娘了，还腻着你嫂嫂。”

    张越见过父母，静官又拉着三三上前磕头，听一儿一女开口叫爹爹，张越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高兴，这连月以来的辛苦难捱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及至看着杜绾和秋痕琥珀一同上来，又见了襁褓中的一儿一女，他更是心情极好，陪着父母一同用过了晚饭，又说笑了好一阵子，这才和杜绾她们一同退了出来。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眼见静官和三三直犯困，他便吩咐直接把人送回厢房安置。等到了正屋东边小间里头坐下，眼见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屋子里一下子满满当当，他索性让崔妈妈把丫头们带出去，等人一出门，他立刻收起了人前那严肃的架势，大大伸了个懒腰。

    “难为你了，竟是在爹娘面前装了那么久！”

    听到杜绾这句戏谑，张越便苦笑道：“那会儿菁妹妹也在，孩子也在，好歹那么多人，我总不成让他们觉得我惫懒吧？眼下就你们在，还容不得我松乏一下？一整天在衙门和人苦打擂台，我已经够惨了，这两三个月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琥珀如今性子开朗了许多，但这会儿仍是只笑不语，而秋痕则是扑哧笑出了声，随即赶紧一本正经地站好。见两人都是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杜绾不禁没好气地剜了张越一眼：“之前在交阯你还不是就一个人，怎生没见你那时候说难熬？”

    “你又不是不知道，打仗人情往来少些，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京城是什么地，成日里在衙门和人来回扯皮，到了家里还得顾应人情，咱家在京城那么多亲戚故旧，人人拉一回喝酒过寿就够我受了。再说了，夜里回来家里冷清清的，我一个月倒有二十天睡衙门里。”

    这话一说，杜绾也觉得心疼了起来。她嘴上不说，但张越那清瘦的模样哪里看不出来？于是，她拿眼睛一瞟，秋痕就连忙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捧了一个蒲包进来，又从里头取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钧窑瓷盅捧给杜绾。杜绾因端给张越，又说道：“午后小五还特意过来瞧了我一次，对我说如今秋干物燥，女人多喝白莲百合糖水，你这种天天忙那些火烧火燎事情的男人更容易上火，也得多吃去火的炖品。这是秋梨炖燕窝，早晚各吃一盅。”

    张越记得当初三房还不甚起眼那会儿，他身体弱，父亲张倬常常从外头悄悄带了一包包的燕窝回来，每日里当饭那样用冰糖炖给自己吃。最初他还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红楼梦里头多愁多病的林妹妹，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才有了真正的感动。尽管以家里如今的家底，就是顿顿吃几两燕窝也完全不算什么，但瞧着这些，他仍是有些恍惚。

    “我不过是和你们开玩笑罢了，别那么当真。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娇贵，需要天天吃燕窝滋养。倒是你们在南边呆的时间长了，一来就是秋天不习惯，小五说的倒得留心……”

    “我们留心，你也要留心，否则谁给我们遮风挡雨？”杜绾见张越听了这话，错愕之后便以手覆额长叹一声，便又笑道，“牛敢去兵部衙门报信之后回来说院子里等着好些候见的武官，还说他们见着你都得恭恭敬敬。可你如今虽是要被人称一声部堂大人的，在这家里就得听我的。别以为你是铁打的身子，精力有限，既然不缺钱，奢侈些也无妨。”

    秋痕好容易瞅着机会，忙说道：“少奶奶说得是，少爷你可千万保养身体。”

    琥珀也笑道：“少奶奶一向精打细算都说这话，可见少爷这光景让人瞧得揪心。”

    “好好好，我听还不行么？”

    张越赶紧打开盅子，用琥珀递过来的小银勺吃了个干净，随即把亮光可鉴的瓷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接着杜绾先前的话茬说：“至于谁见了都叫一声部堂，我倒懒得去炫耀这个名声。我宁愿面对文卷案牍，也不乐意日日应对了一茬又一茬的武官请见，再说，武选司的事情本就不是我管，何必去占那个风光？”

    屋子里三人谁不清楚张越是什么性子，听他这么说也不觉为奇。在炕头坐了一会，又说了路上琐事，继而说笑了几句京里的闲话，秋痕琥珀便各自先回了房。而张越用热水泡了小一刻钟的脚，等一屁股坐上那张描金拔步床的时候，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都盼回来了……”

    “咱们不在，日子真那么难熬？”杜绾此时已经褪尽钗环，只穿着白绫亵衣，往床前一坐便嫣然笑道，“张大人你人在交阯都有人送美人暖床，难不成到了京城却没有？”

    张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就猛地把人拉倒在床上，又重重地压了上去，这才笑道：“人家美人感念为夫我带挈她兄妹二人立功的恩情，还送了你不少东西，这还堵不住你的嘴？娘子大人，哪怕是看在我不纳交阯美人的份上，你也得好好安慰安慰我才是！”

    杜绾正要回上两句，芳唇却一下子被一团灼热牢牢封堵住了。隐隐约约的，她只瞧见张越一把扯下了旁边的水墨画绫帐子，外头那灯光却仍是透着薄薄的那一层照了进来，更是照得张越那眼睛越发黑亮。两人紧紧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忍不住反手搂住了那宽阔的背脊，大半年的思念在这火热的激情中完全倾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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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 阖家齐力

﻿    第八百一十三章 阖家齐力

    相比汉隋的休沐，唐宋的旬假，大明朝的假期最初少得可怜。洪武时，除了春节、冬至以及元宵节，亦或是皇帝万寿节赐假，此外并无假期。到了永乐年间，元宵假日比春节的五日假期更长，从正月十一开始有十天的大假。宣德初就宽松多了，短短三年，朱瞻基就曾两次额外赐假文武大臣，因此比起洪武年间大臣的做牛做马，如今总算是有所改善。

    然而，中秋却仍是轮不上正节，而八月十五乃是望日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具朝服入见，只不过下午若衙门没有要事，就能提早散衙。除此之外，张太后还在内廷见了好些入觐的外命妇，赐下了月饼糕团等诸色食物，诸公侯伯夫人又额外赏赐了表里两端，而杜绾应王夫人的邀请随其入宫，也自然而然得了一份，一回到家里就亲自给孙氏送了过去。

    诸色月饼糕团都是用御用监的银器模子打造，多半是梅兰竹菊四色花样，馅料不外乎是玫瑰豆沙绿豆等等诸色，一个个鲜亮可爱，却不过小酒杯大小。两端表里都是江南织染局特贡的，一匹是金线牡丹大红五彩纻丝罗缎，一匹是玉色绉纱，恰是一鲜艳一素淡。孙氏瞧过之后，就拿在杜绾身上比划了一下，随即就笑道：“给你做衣裳倒是正好。”

    “这颜色给我穿太鲜艳了，而且我是沾了大伯娘的光，哪敢穿出去招摇？而且我听太后的意思，仿佛是再过些天要见见天赐和菁妹妹等几个孩子，还是先把那大红的给菁妹妹裁一件，余下的和那匹玉色绉纱，斟酌着给其余几个孩子做些衣裳。”

    张菁对于衣裳首饰这些东西并不在意，刚刚看着这一片大红色，倒是觉得眼睛都给炫花了，正思量这大红配上嫂嫂的人品，那该有多好看，一听说竟是要给自己，顿时愣住了。更让她莫名其妙的是，母亲只一愣便瞅着她上看下看，最后竟是若有所思地踌躇了起来。

    “嫂嫂，你就算不爱这颜色，留着给静官和三三，一人可以裁一件呢，我可用不上！”

    “丫头，你怎么会用不上？你这年纪正是用得上的时候！”孙氏从恍惚中回过神，招手唤了张菁过来，把人揽在怀里好一会儿，这才抬头对杜绾说，“家里的事情以后你多带着她教着她，也是时候了。至于女红，能学多少学多少，总比以后再临时抱佛脚强。至于学问文章倒是不要紧，不要目不识丁就行了，自古才女多薄命……”

    看到张菁听着听着竟是瞪大了眼睛，杜绾赶紧咳嗽了一声，总算是打断了孙氏的话。因见孙氏面色怅惘，她连忙推了推身后的静官和三三，自己则带着张菁到了门外，叫了崔妈妈去针线房叫人，这就牵着她的手到了隔壁耳房。

    “嫂嫂，娘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学过诗经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说是什么意思？”

    尽管和张菁分开两年，但从前最是要好，杜绾也就不在她面前拐弯抹角。果然，一听这话，往日最是爽朗大方的小丫头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才没好气地一撇嘴道：“我还小呢，娘也太心急了些。再说，之前有一回孟昂好事给咱们看那些戏文和话本，还被先生训斥了一顿。先生说，别说是尚书府宰相府，就是他们那些贫寒的书香门第，姑娘家也都是守礼的。只要不是趋炎附势的父母，千挑万选出来给自家儿女的都是最合适的人。嫂嫂，到时候……你帮我挑一个好不好？”

    先头这些话听着还像样，杜绾实没料到最后却蹦出来这么一句，顿时哑然失笑。见张菁诚恳地盯着自己，显然是明白打着这个打算，她不禁笑着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指头。

    “用不着我，那天你哥哥还在和我念叨，要把咱们家菁姑娘娶走，先得过了他这一关。满京城的文武子弟，他心里有谱，一定会给你挑一个人品相貌全都盖过他的。”

    “哥哥真狡猾，相貌超过他兴许有可能，人品么，马马虎虎也有可能，至于其他……满京城除了勋贵子弟，还有比他更年轻的高官？”

    姑嫂两个人正在耳房中说着悄悄话，外头就传来了声音，原来是崔妈妈已经带着管针线房的媳妇来了。杜绾拍了拍张菁，也没再往下说，等尺寸量好，众人退出，她见张菁的脸上露出了几许红晕，知道她懂事得早，嘴上虽犟，心里却说不定还在思量这事，便上前岔开说了些别的话，随即牵着她出门。才下台阶，她就瞧见有人兴冲冲地进来，一见着她连忙施礼。

    “少奶奶，三小姐，少爷回来了！”

    张菁一听到张越，冷不丁又想起了杜绾的戏谑，脸上顿时一红，不禁跺了一脚，竟是反身冲进了正房。正巧进院门的张越恰好瞧见妹妹那一抹蓝色的身影，不禁愣了一愣，见杜绾上前来就忍不住问道：“菁儿这是怎么了？”

    “被我取笑了几句，不好意思了。”杜绾知道张越极其疼爱这个一母所出的嫡亲妹妹，便笑着低声把之前的话提了提，见周遭的仆妇丫头都退得远远的，这才说道，“有句话我没对娘说，大约是皇上之前在英国公园见过菁妹妹，所以太后特意问了问，随即又说起大红的给孩子穿合适，我才会在娘面前那么说。皇上毕竟还年轻，即便太后没有这个意思，也得提防着其他人，毕竟，除了勋贵，就没见其他文官当上外戚，咱们家更不稀罕什么皇妃。”

    “你说得对，这一点确实不可不防。虽然还早了些，但我真得仔细寻访寻访，尽早把婚事先定下，免得遭人暗算还犹不自知。她那性子若是真被人谋算进了宫，那就是一辈子苦楚。”

    张越心里冷不丁想到了昔日年纪轻轻就死了的张贵妃。尽管朱棣看在张玉张辅父子两代的份上对她优礼有加，但后宫嫔妃之中总少不了明争暗斗，再加上见至亲一面也是难上加难，又哪里能够活得长久。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经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如何，日后绝对不能再让朱瞻基和自家妹子再见面。那位天子有了孙贵妃，后宫嫔御连带皇后全数冷落，更何况别人？

    夫妻俩在外头廊下站着低声说话，里头刚刚得信的孙氏终于忍不住了，差了个小丫头出来问，直到张越和杜绾两人双双进门，她方才微嗔道：“还真是小别胜新婚，这就在门外头说起悄悄话来，敢情不能给我听见？”

    “娘您都说了小别胜新婚，还来打趣我！”

    张越见孙氏高兴，屋子里又没有外人，就上前在旁边站定，又凑趣地帮她捏了两下肩膀。直到孙氏没好气地打落了他的手，又拉了一把，他才顺势在榻上旁边坐了，又笑道：“我还说今天过中秋节，所以提早散衙之后立刻就赶了回来，怎的不见爹？”

    “别提你爹，成日里就是在外头东奔西走早出晚归，竟是比你这个当官的还忙。别说他，就是我和绾儿也是，在外头想着京城，可回到京城便是这里请那里让，除了那天回来和今天中秋，竟是没好好在家里坐上一会。今天早上绾儿和你大伯娘入宫，我去陪你二伯母坐了坐。要说瞧着还真可怜，当初那么精明强干的人，如今竟是熬得鬓发都白了，人比从前消瘦得多了，拉着我的手还说我有福气。你那大哥二哥还算不淘气的，可终究架不住你二伯父不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在京城这个地方还真是不容易……”

    听到二伯母东方氏，张越起初还有些嗟叹，可冷不丁想起方水心那一桩公案，他那同情就有些淡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事情，他们这些外人也断不了是非。于是，张越便顺着母亲的话头岔过去说：“京师这地方，孤零零一个人没个后援是站不住脚跟的，之前我厚着脸皮没管那些人情往来，娘和绾妹既然回来了，我只能指着你们帮我了。就是爹爹成日里在外头，归根结底也是在忙正事，难道娘还信不过爹么？”

    “谁信不过他，你爹可比你老实！”

    话音刚落，正巧门前打起帘子，张倬从外头进来，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笑了：“趁着我不在，又编排我什么话？越儿，你又得罪你娘了？”

    “我哪敢！”张越连忙亲自上去，替张倬解下那件天青色纬罗袍子，又丢给一旁一个大丫头，扶着人到榻上东边坐下，这才把刚刚原委解释了两句，“足可见，娘有多信您。”

    老夫老妻三十年，听了这话，张倬忍不住拿眼睛去睨孙氏，见她正好瞧过来，四目对视，彼此仿佛都能瞧见对方的眼睛深处。张倬想到白天悄悄见了袁方一面，瞧见他形单影只，劝他趁着还当壮年续娶家室的时候，他那苦笑的神色，心里不禁更是感伤。

    且不论袁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毕竟是曾经当过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就算续弦恐怕也会引起官家留意，至少，如今那个名字还未被完全淡忘。

    这一年的中秋之夜恰是月朗星稀，用过晚饭，一家人又到后头小花园里祭月，随即逛了一会，既是赏月，也是消食。等到出了小花园，因为白日劳累，张越和杜绾就早早送了父母回房安歇，沿夹道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杜绾又问起了江南田亩事，张越顿时站住了。

    “大沈学士毕竟年纪大了，年前刚升了翰林学士，加奉政大夫衔，特准食禄不视事，只在府中候宣召，你对我提过之后，我特意在午休的时候往他家里去了一次，他果然是并不知情。他满心以为族人都是知书达理，不至于蒙骗，所以之前并未及时向上奏报，得知之后又惊又怕，还是我特意安慰他说让他上书，然后我会设法替他解释，他这才安下心来。”

    杜绾也是对张越提起此事之后，这才知道那几日朝中的惊涛骇浪，更知道了正是张越向皇帝暗示鱼鳞册还是洪武二十六年的旧本，虽说逐年都有增减，但并未完全普查过。只是，沈家虽是张堰大族，但以书香传家，庄田向来不多，兄弟俩也没分过家，祖产那二百亩水田和屋子十余间，到如今新增了八百亩。这还是清正的沈家兄弟，那么其他人呢？

    “你觉得，如今能够查得清楚？能够查得下去？”

    “如今如果查不下去，再晚上一百年，那么就更加查不下去，我已经向皇上举荐了一个人主持苏松清查。”

    张越明白，等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执政的时候，因为施行一条鞭法，曾经雷厉风行地丈量天下田亩，那时候震动天下，到最后也因为张居正身死夺爵而不了了之。如今毕竟去开国未远，田亩的事阻力没那么大，如果这时候没魄力，就只能让烂摊子一代代流传下去了。

    而且，田亩事只是一个开头。

    “所以，无论是咱们家还是隔壁大伯父二伯父家，乃至英国公，都已经在自己清查了。咱们的庄田还不算多，而且就算自己不曾收人投献，也得防着有人欺上瞒下，亦或是偷逃税赋。我已经让高泉带人去下头的田庄去查了，暂时没查出问题来，但张家的大部分田产都是长房掌管，得看那里的结果。大伯父家里大多换了新人，人是派下去了，结果如何却很难说。”

    杜绾并没有对张越说什么去提醒一声之类的话，料想张越几兄弟情分很好，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点透。但一想想天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单单小小一个松江府便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更何况其他地方？

    “你们回来之前，大堂伯刚刚去四川上任，因为路途遥远，大伯母虽惦记着儿子，但也只能跟着一块去，如今只有四弟一个人在家。他初入翰林院，又不是管这些事情的，四弟妹侯府出身，未必就懂庄田的事。他和你当年还算投缘，你闲暇的时候过去坐坐，一来陪她说说话，二来在这上头也指点她一遭。皇上杀了王节不假，但这桩事情毕竟曾让他震怒十分，如今顾着册立太子忙不过来，等户部整肃完毕腾出手，就要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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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微服闻称颂，偶遇宽前情

﻿    第八百一十四章 微服闻称颂，偶遇宽前情

    由于礼部已经开始预备册皇太子事，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都已经得到了消息，不但如此，朱瞻基更是借此机会在中秋节后下了宽恤的旨意，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要知道，这和往常的大赦天下等等不同，惠及各行各业，由是万民称颂。

    这会儿乃是午间，顺天府衙前那告示板前，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半百老者站在那里，对围着的好些百姓解说道：“这省灾伤，说的是受灾之后的民田都能够蠲免赋税；宽马政，说的是前时养马所欠，官府不再追讨；招流民赐复一年，则是那些因灾荒等等流离失所的百姓就地安置，免赋税一年；罢官田旧科十之三，这惠及的主要就是陈年旧税了了；至于恤工匠，禁司仓官包纳，戒法司慎刑狱，一桩桩都是仁政，皇上圣明啊！”

    尽管这是朝官常用的颂圣俗套，但此时此刻，告示板前的男男女女无不是连连点头。如今住在北京城里的除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住户之外，多半是永乐皇帝朱棣迁都时，从南京带来的诸色工匠富户等等。仅仅是恤工匠一条，就能让他们能够喘得过一口气来。不但如此，他们还隐隐听说，朝廷将会在役使工匠上头重新定出章程，从原先的无偿劳作改为赏罚分明，这无疑是能让人有个盼头。而家里有冤狱的则更是喜极而泣，交头接耳间全都是无尽的赞誉。

    距离告示板不远的围墙底下，十几个随从服色的壮汉正护着当中两个年轻人。两人一个是玄色衣衫，一个是石青色外袍，望着人声鼎沸的人群，不禁低声交谈了起来。

    “相比寻常的大赦天下，此次的宽恤诏令更让民间感恩戴德。”

    “他们是感恩戴德，但户部已经是闹翻天了。夏原吉解部务，新近署理部务的胡濙说宽免百姓却加重了国库负担，不但是他，对于减免官田租赋一事，户部上上下下多有异议。再加上厘定田亩的诏令已经颁布，要说怨气最大的，大概就是他们了。但竭尽民力本就是大忌，能施恩处不施恩，非明君所为。”

    闻听此言，张越忍不住瞟了一旁的人一眼。在这将近两月中，朱瞻基在散朝之后常常会带着人悄悄微服离宫，远的在近郊，近的则在城里，听说锦衣卫和东厂累得四仰八叉，唯恐出了一星半点差错。由于皇帝向张太后陈情，此事一直瞒得极好，哪怕是杨士奇等内阁重臣也丝毫不知情，张越也是因为消息渠道灵通方才知道这件事。可即便如此，刚刚仍吓了一跳。

    “户部既然掌管天下钱粮，就不能单单为自己的户部计，该为天下百姓计。只抱怨官田租赋少了，而不深究天下田亩究竟有多少偷逃税赋，本就是本末倒置。宽免士绅租赋丁役，这是朝廷对于文武大臣的优礼，不能让人自以为常制而定为规矩。古往今来，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成文却牢不可破的规矩。”

    “说得好！”

    朱瞻基欣然点了点头，随即就背手往前走，张越自是紧随其后。从顺天府街出来上了安定门大街，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甚至还有各式摊贩的叫卖声。这时候，随侍的锦衣卫和东厂人等全都是提起了心，前后左右护得严严实实，唯恐有人惊了圣驾。就在这时候，朱瞻基突然停下步子，见张越也愕然止步，他就放低了声音。

    “我有意十月巡边，你觉得如何？”

    这是张越还没回来之前就已经在朝堂上提过的一条，只是后来再没了下文，此时再听到此语，他虽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思量，便明白了皇帝的心意。一来是向武臣表示不废武的决心，二来是向文官显示皇帝的独断权威，三来则是震慑近年来故态复萌的阿鲁台等鞑虏。踌躇片刻，他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随扈大军几何？”

    “三千精兵足矣！”看到张越脸色一下子变了，朱瞻基这才笑道，“京营选精兵三千，再从京卫之中选锐卒万五，这就够了。英国公自然会跟着，再加上阳武侯等等，足可保不失。再说，如今北边瓦剌鞑靼年年打仗，自家还有窝里反，兀良哈人也翻不出什么太大的风浪。朕倒是期待他们纵军来犯，少不得给他们一个大教训！”

    原本还顾忌到微服在外，一直都是自称我，这会儿突然冒出了一个朕字，朱瞻基自然而然便流露出了帝王的气势。张越听到并不是真的只带三千人随行，心里盘算了一下喜峰口等地以及大宁和会州的驻军，最后就点了点头。

    “若只是巡边，带这些人自然也就够用了。不过，只要是北边鞑子聪明的话，绝不会贸然进犯，皇上要借此练兵恐怕是难能。若是主动出击，如太宗皇帝的数次北征，耗费钱粮实在是太大，穷蹙冻饿而死的士卒不在少数。但若是只是筑堡防范，久而久之边关也难保不会武备松弛。这中间的度，着实难以把握。”

    “朕便是要找出这个度来！”

    朱瞻基斩钉截铁地撂下一句话，旋即脑海里又转过了一个念头。宽恤的诏令下达之后，朝中一度为之哗然，但民间却是好评如潮，只是，他不得不顾虑的是，风评再好，写史书杂记的终究是文人，也不能一味严苛。因此，这些天，他在心里也多有思量，只是还没想透彻。

    冷不丁瞧见路边有一个茶馆，他便转头对张越问道：“走累了，陪我去里头坐着说话。”

    皇帝这么一说不打紧，周遭的众人全都吓了个半死。由于朱瞻基每次出来都是临时起意，更不会提前说到哪去，带的又总是他们这些人，所以人人都担心出现什么万一。宫里那些大佬由于太扎眼，朱瞻基一个也没让跟着，可他们却都是接了死命令的，谁知道这小饭馆的吃食干净不干净，里头人会不会认出皇帝由是图谋不轨？

    于是，一众人等全都拿眼睛去看张越，希冀这位刚刚赶过来的小张大人能拉扯他们一把。而张越自然知道这些人身负重责不敢怠慢，就是他自己，也不敢带着皇帝去吃那些说不准的东西，少不得赶紧在心里想法子。正寻思间，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又惊又喜的嚷嚷。

    “张世兄！”

    身穿便服又身处众多护卫中间，张越实没料到这里还有人能认出自己，闻声连忙回头，一看清那下马笑呵呵要走过来的人，顿时愣了一愣，见朱瞻基看了过来，他只得低声解释道：“是杨阁老的长子。”

    “就是你提过的那个杨稷？”朱瞻基打量着那酷似杨士奇的青年，心念一转就说道，“你 去把人带过来我瞧瞧，就说我是陈留郡主的侄儿，打开封过来看她的。”

    张越瞧见杨稷被几个护卫死死拦在外头，正在气恼地说着什么，乍听见皇帝的这番托词，顿时哑然失笑。只这也是实话，他便一点头走了过去，对那两个虎背熊腰的护卫说道：“这是杨阁老家的长公子，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闲杂人，大公子说了，不用拦着。”

    尽管父亲杨士奇贵为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但杨稷至今仍是白身，连一个监生的名头都没有，因此刚刚被人死死拦着，他未免心中有些不快，见张越亲自过来呵斥了人，他这才往里头瞅了一眼，随即揉着手腕抱怨道：“张世兄这是和谁在一块，那么大排场？”

    “那是陈留郡主的侄儿，顶尖的龙子凤孙，郡主辗转让内子托我带着他在京城逛逛，我自然也只能瞅着午休的空带人四处走走。”见杨稷听得直咂舌，他便知道这位并不明白如今的亲藩只是表面尊贵，但也生怕杨稷说出什么过头话，提醒了两句之后，这才把人引到了朱瞻基面前，“这便是朱大公子。”

    杨稷先是深深一揖，但又摸不透是否要跪拜，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结果还是朱瞻基笑着收起扇子说了一句不必多礼，他这才心定了。当初朱瞻基微服驾临杨士奇府邸的时候，他因是白身，根本就没被父亲允许到前头来，因此并不认识面前的人。只他这些年在人情往来上颇有长进，听朱瞻基言语中对父亲似乎熟悉得很，他就渐渐没了最初的忐忑不安。

    “这大中午的，大公子可曾用过饭？要是没有，前头有家小店……”

    眼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又要搅局，今天跟出来的王瑜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在旁边轻轻插了一句话：“大公子，出来前郡主就吩咐过，外头的东西不可乱用，所以已经准备了诸色点心备在食盒里，如果真是饿了，不如找个洁净的地方用一些。”

    听王瑜须臾之间就已经掰圆了谎，张越顿时莞尔，见朱瞻基要皱眉头，他也就顺势说道：“大公子还请体恤一下他们，省得人回去难交待。杨世兄，这里你地头熟，找个人少幽静的地方坐坐，要说我的肚子也饿了。”

    杨家乃是书香门第，并没有豪门世家的那些规矩，而杨稷到京城和不少权贵子弟有过来往，这也没见过这样小心翼翼的，此时与其说是感到没面子，不如说是又惊叹又羡慕。再加上张越又说话圆场，他立刻就释然了。

    “那不如去鼓楼下大街，我在那里买了一座临什刹海的小宅子，这几天刚刚收拾出来。”

    既然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鼓楼下大街又紧靠着北安门，杨稷又是杨士奇的儿子，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张越又抢先答应，朱瞻基自是无可无不可。杨稷只带了一个小厮跟出来，原本还要派人过去知会一声，张越怕出事，干脆又拦了他，一行人便径直过去。等找到鼓楼下大街的那条小胡同，杨稷在自己的宅院前使劲敲门，这边门还没开，旁边一扇门却开了。走在前头的朱宁冷不丁看见这么一大伙人，又认出了张越和朱瞻基，顿时愣在了那儿。

    反应迅速的朱瞻基连忙上前笑道：“这么巧，早起出门时也没听宁姑姑提起，您这是来访友的？”

    要说这天底下最诡异的事无疑是扯谎偏遇着了正主，瞧见朱瞻基主动上前圆谎，张越不禁心中暗笑，可一看到朱宁后头出来的两个人，他自个也愣住了。此时此刻，他忍不住打量着这座不起眼的小宅院，随即回头看了杨稷一眼。

    “那就是陈留郡主……老天爷，那是你家姨妹？见鬼了，今天怎么这么巧！”

    杨稷已经是上了前来，此时在张越耳边嘀咕了一句，随即就认出了小五，这下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而张越见杜绾也极其诧异地看着他，顿时唯有苦笑，心想今天可好，人都凑一块了。好在朱宁很快就从错愕中惊觉了过来，连忙解说道：“早起你出去逛，我也想着出去会会好久不见的手帕交，于是就约了她们出来，谁知道竟在这撞见了你们。”

    此时此刻，张越隐约瞥见里头一抹绿影搀着一个白衣丽人匆匆退避，已经是猜出了这儿住的人，听朱宁并没有为朱瞻基解释此处住户的意思，就笑着插言道：“这里地方窄，要我说还是去崇国寺吧，这天气正值盆栽菊花盛开的时候，正好赏菊。郡主可要跟着过去坐坐？”

    “你们这些大男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女人掺和什么？你们去你们的。大郎只记得别在外头太久，早些回去就是了，免得回头我被嫂子埋怨！”

    这是一语双关的话，朱瞻基只得苦笑点头，于是，一行人连带莫名其妙的杨稷赶紧出了胡同，扬鞭一阵风似的到了崇国寺。在寺前利落地跳下马，朱瞻基看也不看杨稷，突然直截了当地对张越问道：“那里头住的就是孟家人？”

    张越愣了一愣，这才苦笑道：“看她们那架势，必定一同来探友，肯定是了。”

    “我想必然如此。”朱瞻基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后头分派十几个护卫的王瑜，因笑道，“当初若不是你提醒了王瑜，兴许真被黄俨那个老贼得手了，所以这份功劳太宗皇帝没赏，我却一直记着。孟家的罪责我也懒得再追究，不看在你份上，也要看宁姑姑的面子。话说回来，你家夫人倒也是惦记旧情的，怪不得能和宁姑姑合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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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 举手之劳，君子之交

﻿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举手之劳，君子之交

    直到从崇国寺出来，朱瞻基带着人扬鞭回宫，张越方才松了一口气。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皇帝心中梗了一根拔不去的刺，如今朱瞻基既然明明白白撂下这话，那么孟家今后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就是保定侯也不至于被牵累。想到大姐张晴如今又是身怀六甲，二妹张怡嫁给孙翰，婚后也是儿女俱全颇为美满，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张世兄，张世兄？”

    回头见是杨稷探头探脑往那马蹄尽处的烟尘张望，张越便冲他点了点头。既然皇帝说不要声张，他也不好私底下对杨稷透露隐情，心里一盘算就低声说道：“刚刚见着朱大公子的事，回去不要对杨阁老提起，毕竟，这是皇上对陈留郡主的特恩，满朝文武都不知情，要是传开了就不好了。”

    杨稷瞅着那前呼后拥的排场，心底也有些发怵，暗自寻思这莫非是周王世子，再听张越这么一说，他更是以为自己猜测的有几分道理，于是忙不迭地拍胸脯答应：“张世兄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出去，就是这小厮也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伶俐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眼见张越就要走，杨稷想起昨天父亲的那一顿教训，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手牵着张越的缰绳，苦着脸说：“张世兄，今天可巧撞上你，我倒是想求你帮个忙。不知道是家里哪个该死的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竟是把我和万世兄那产业的事情告诉了父亲，结果父亲把我叫去就是一番教训，还勒令我立刻关了那两家小饭馆。你说我一个白身，读书不成其他也不成，在京城就这么游手好闲么？”

    张越瞥了一眼杨稷，见他脸上尽是懊丧和不满，倒有些同情他。杨士奇仕宦三十余年，杨稷却一直丢在老家，读书无成也并不奇怪。以杨稷的性子，要是没点事情做，必定不会成天憋在家里，到时候呼朋唤友干出什么事情都有份。于是，沉吟片刻，他就点点头说：“这样吧，找个机会我登门拜访，少不得劝解两句。”

    杨稷本是存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并不指望张越真能答应，没想到他真能点头，顿时喜不自胜，慌忙在马上拱手道：“那就多谢了！”

    “只是，杨阁老为人方正，这些营生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若是闹大了，他必定要斥为与民争利。所以，杨世兄若是有结余的银钱，京里的铺面等等还是先不要沾手，不如在京城外头陆续添置些小田庄，以后留给孩子也好。”

    做生意这种事情需要的不单单是精熟人情世故和有头脑，还得是铺好一层层的关系网络，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因此，知道杨士奇能够容忍杨稷小打小闹，却容不得他大展拳脚，再加上某人也没有那样的机敏，张越自然不得不劝这番话。见得杨稷连连点头答应，又说只是为了消遣外加补贴家用，他也就不再多说，约定了来日拜访的时辰就匆匆离去。

    尽管张越回兵部衙门的时候晚了一刻钟，但由于起初来请的那人亮的是锦衣卫的腰牌，上下官员谁都没有太在意他的晚归。尚书张本还特意把张越叫了过去，商量了一会之后廷议的两件大事。其一自然仍是麓川军务，其二则是皇帝巡边一事。这都是朝中久议不下的大事，因此一个尚书两个侍郎足足说了一个时辰，这才各自回房处理公务。

    在京城百姓交口称赞天子宽恤政令的时候，北镇抚司诏狱的门也难得敞开了。足足被关了半年多的于谦蹒跚从里头走出，抬头看太阳的时候不知不觉眯上了眼。那一日皇帝亲临北镇抚司，他不过是一个微末小官，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和听。他痛惜戴纶的死，愤怒皇帝对御史的指责，但那传看大臣的东西也在他手中过了一圈，那上头的东西却让他深深震惊了。直到被重新押回监房之后，他仍是一度失神，在狱中也和林长懋不无交流。

    林长懋那时候也是叹息连连：“太宗皇帝曾定下规矩，贪赃千贯以上便是死罪，可严刑峻法也一样治不了贪赃。再者，唐宋士大夫多有职田和其他年节补贴，我朝俸禄却是微薄，哪怕多蓄庄田，也多是为了子孙后人，于法难容，于情可原……唉，只不过如此揭出来，那就颜面尽失了。”

    于法难容，于情可原，颜面尽失……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尽管心里郁积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在狱中这些天和林长懋多有攀谈，对于这位长者的学问人品，于谦还是钦佩的，此刻临走，见房陵送了一袭干净的青布直裰给他，他忍不住问道：“请问房大人，林先生何时能开释？”

    由于锦衣卫指挥使王节之前被发配军前，至今指挥使之位仍是空缺，因此非但是锦衣卫系统内的大小军官都是心怀期盼，就是那些勋贵子弟也有不少巴望着这个位子。然而，在这种时候，房陵反而是躲得远远的，成日里除了北镇抚司，也不往外头乱走，请托等等更是根本不理会，倒是在诏狱里头巡视得愈发尽心。这天奉旨来放人，他倒是亲自陪了一路，此时听到于谦张口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不禁踌躇了片刻。

    “他和你不一样，你上书虽用词大胆，但毕竟是一片公心，再说，你本就是言官，皇上也不想以言治罪，而且又有人举荐你担负重任。”

    尽管房陵的话说得有些含糊，但于谦也已经明白了，林长懋只怕是还得被关上一阵，至少得等皇帝消了怨气。只不过，这些天他下在监中，终究是不了解外界发生的事情，这举荐两个字就有些费解了。但房陵能透露先前这些就已经是很讲人情，他也不想再多问让人为难，拱了拱手就大步出了院子。

    自从永乐年间建立北镇抚司，从来都是从这儿押进去的人多，从这儿放出来的人少，而且能放出来的往往都是立马就会受到重用的高官，往往是门前早有家人门生等候。然而，于谦无疑是例外，当后头那扇大门砰然关上的时候，他不禁发现，小胡同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

    直到他走出胡同，方才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中年人快步走上前来，躬了躬身问道：“可是于廷益于侍御？”

    “是我，你是……”

    “于侍御，我家阁老在前头等您。”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街头全都是往家里赶的人，于谦本以为是哪个和自己有些交情的同年或同乡正好路过，一听到阁老两个字，他顿时吃了一惊。跟着那中年随从拐过街角，他就看到那里停了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布黑油车。那青色的布幔子一打开，他就看清了里头的人。

    “老师，都宪大人！”

    车上的杨士奇对于谦点了点头，顾佐也示意他上车。待到于谦上了车来放下布帘，杨士奇方才打量了一番这个亲自推荐给顾佐的学生，再想起他入仕以来的遭遇，心里不禁暗叹一口气。顾佐更是面色复杂，眼神中颇有怜惜。

    “虽说你经历的磨折多些，但这段经历对你也是磨砺，细细想想未必就不是好事。”

    “老师，都宪大人，我并没有怨尤之心。”说最初没有怨气是假的，但在狱中这半年又是读书，又是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于谦的性子比从前更沉稳了许多，此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经此一事，我只是觉得从前有些事情太想当然了。但是，身为御史就当有风骨，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丢了。”

    顾佐欣然点头道：“经历了这一场磨折还能有这样的心，我果然没看错人。”

    杨士奇也欣慰地颔首微笑，这才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解说了一遍，见于谦低着头仿佛在努力这些事实，他就又开口说道：“你如今官复原职，原本定的还是去都察院，但如今天下厘定田亩已经开始，张元节举荐你去主持苏松两府的清查田亩。”

    此话一出，于谦顿时大吃一惊。他和张越在广州虽说也共事过，但除了公务，几乎没有私下的往来，但他对人家是真正钦服的。他如今虽放了出来，可旨意上头仍有极其严厉的申饬，张越居然还举荐他！相比之下，杨士奇乃是他的座师，顾佐是赏识他的上司，若是换成他们举荐，那才应该是正理。想到这儿，他不禁问道：“张大人只举荐了我一个？”

    “就是你一个，因为这个，不少人都大吃一惊。都察院先头上书直言的那些人都被贬斥到地方去了，再加上我又遭了奸吏构陷，原本正在风雨飘摇之际，但皇上准奏用了你，这愈演愈烈的风声就平静了许多，再加上还有士奇公相助，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顾佐当过应天府尹，也当过顺天府尹，最是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然而，真正执掌都察院，他才明白这不畏权贵四个字真正要施行起来有多困难。皇帝之前分明是恶了都察院，但随即斩首严皑，起用于谦，这一杀一用之间，方才尽显明君气魄，也让他高悬的心落了实处。

    “清查苏松两州的田亩……苏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财赋重地，皇上既然信赖，我自当尽心竭力，绝不会有丝毫徇私，也绝不会因为是谁荐我而心存偏袒。”

    听于谦只是踌躇了一会儿就说出这话，杨顾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到这一回真是挑中了一个最好的人选。年纪轻轻便能有这样的铁骨，不愧是于谦；而同样年纪轻轻却能够在关键时刻举荐这么一个人，张越已是颇有名臣风范。尽管深信自己取中的这个门生必然不负重望，但苏松重地，杨士奇仍是不免多吩咐了几句。他都如此，顾佐自也不例外。

    而被三人频频提起的某人这一日也是难得准点回家。得知父亲出门母亲去了武安侯府，张越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正房见着杜绾，他就苦笑道：“今天还真是赶得巧，皇上刚在杨稷面前装成是周王嫡支子弟，居然会在那里撞上你们。”

    “咱们也全都吓了一跳，等你们走了，我们又重新进去，宁姐姐对敏妹妹吩咐了好一番话。她还让我问你一句，皇上可有说什么？”

    “皇上总算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说不看在我，也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不会再追究孟家当初那点罪过，也就是说，这事情应该真算是揭过去了。”

    “谢天谢地！”

    杜绾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那时候在门口撞上皇帝的情景，几乎给人皇帝是跟着后头到的那种错觉。好在把皇帝送走之后，孟敏和翠墨主仆镇定，孟家其他人也没觉察到什么，事情轻轻巧巧就遮掩了过去。想到此次上门的另外一桩事，她就对张越说道：“还有件事要对你说，孟繁的婚期已经定了十一月，到时候会设法调回来。”

    张越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闻言连忙细细追问，等得知孟繁的婚事是保定侯夫人牵的线，对方是左军都督府辖下一个指挥使的长女，杜绾还受托去瞧过一眼，人很是娴静温婉，他便笑着点点头说：“那好，回头备一份好礼贺他……等等……”

    陡然想起今日皇帝提到的巡边，张越一下子把话一顿，随即才对杜绾说：“皇上今日提到要亲率大军巡边，看这路程，多半是又要去大宁，前两年不是一直在修大宁故城吗？孟韬孟繁如今已经积功升迁，这当口要是回来完婚，兴许会错过机会。”

    “巡边？这么说你又要随行？”

    见张越默然，杜绾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张越下过江南抗倭，守过兴和孤城，随扈过北征，之后又从永乐皇帝朱棣北巡，去过交阯参赞军务，几乎就没有一次是太平的。虽说她还不至于悔教夫婿觅封侯，可每逢张越往外，她这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担忧。

    此时此刻，张越忍不住上前把妻子揽在了怀里，随即低声说：“放心，这次不同以往，只是巡边不是打仗，重在整饬边防军备。不是每次巡边都会有事的，皇上毕竟春秋鼎盛，北地的战乱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再说，是否真要我随行，这还未必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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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六章 拜师

﻿    第八百一十六章 拜师

    八月的天气在广州仍是炎热难当，但在京城却已经是秋意渐浓，早晚更是得盖上夹被。一大清早，静官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冷不防听到耳畔有人呼唤了一声，不禁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见是身边伺候的大丫头咏儿，他这才揉了揉眼睛，又四下里瞅了瞅。

    “放心，这会儿还早，少奶奶没过来！”

    要说一物降一物，在静官眼里，父亲要不就是远离身边在外任官办事，要不就是早出晚归，就是回来，对他也是和颜悦色的，最是慈父。反倒是母亲在功课上考较得严厉，一丝马虎眼都打不得。无论是早上起床还是晚上睡觉，母亲都定下了严格的规矩，此前他也有赖床的时候，结果母亲来过两次，小屁股尝过了戒尺的滋味，立时再也不敢有偷懒。

    在咏儿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静官对着铜镜反反复复又瞧了瞧，确定这衣裳打扮并无不妥，这才匆匆出了西厢房。他心里明白，父亲寅正一刻出门上朝，相比之下，他好歹还能睡到卯正一刻，据说这还是父亲的额外嘱咐，说是小孩子晚上至少得睡五个时辰。这会儿走出了门，望着还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禁想着父母都说过今天要带自己去拜师，顿时有些兴奋。

    西厢房到正房不过是几步路，才进正门，他就发现不但母亲在，两位姨娘也都在，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这早起晨省向来是要考问功课的，因此他打叠精神应答了好几个问题，见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就在这时候，门帘高高打起，身穿松花色潞绸对襟小袄的三三进了门来。

    “娘，哥哥，大姨娘，二姨娘……”

    三三一个个轮流叫了过来，旋即就上前抓了杜绾的手，又眨巴眼睛看着静官说：“娘，今天哥哥要去拜师，我和姑姑一块去看看好不好？”

    小丫头如今才五岁，杜绾哪里不知道这必定是张菁的撺掇，但看着女儿眼巴巴的样子，她也就心软了，当即点点头道：“你要跟去也好，只是到那儿要听话，不许东奔西跑，不许淘气。等过上一年，你也就要上学了。”

    一听这话，三三顿时高兴得了不得，当即连连点头。瞧见满屋子人都到齐了，杜绾便带着他们一同出了院子，往张倬和孙氏那边去，问安之后又一同用过早饭。因是张越说过早朝之后会请假回来，亲自带着儿子往英国公府见梁楘拜师，一大家子人少不得在房内说笑闲话。不一会儿，外头就通报说是方敬来了，孙氏忙吩咐请进来。

    方敬如今也已经二十出头了，当初那张富贵喜气的圆脸如今已经褪去了稚气，身量也已经和张越差不多高。他是王夫人的远亲，又是张越看着读书科考的，因此往来也没有太多避忌，施礼见过一众人，他就笑道：“早就听说那位梁公子家学渊源，又是才名卓著，所以也就打算和小李小芮一块过去凑一个热闹，还请世伯带挈了我们一块去吧？”

    “这么一大拨人过去，别人看了不知道这是拜师，还不得以为这是搬家？”张倬笑着揪了揪自己的几根胡子，打趣了一句就点了点头，“你越哥都答应了，我还会不许你一块去？秋日正好，到时候越哥忙着回衙门，你们几个年纪相仿的也正好会文赏菊。”

    很快，上完早朝的张越就已经赶了回来。平日他在兵部衙门兢兢业业很少请假，如今为了长子拜师的事情偶尔偷闲一会，张本自然不会作恶人，轻易就同意了。这会儿眼见家里这一大帮子都要过去的人，他不禁心中苦笑，暗想这真是不像拜师，更像郊游。

    张家在西城，英国公园却在西城，最近的一条路就是走皇墙北大街，也就是日后所谓的皇墙根儿，随即穿越什刹海流出的玉河上头的布粮桥，过安定门大街进铁狮子胡同也就是了。看似是由西城而东城，车程却不过是两刻钟功夫。由于早得了信，管家荣善早就等在了英国公园的西角门，等瞧见那边又是车又是马的来了，他连忙让着一行人从西角门进去，又亲自去牵了张越的缰绳，谁料张越竟是下了马来，竟是和他一路步行进去。

    “荣伯一把年纪了，这种迎门的事情早应该让年轻人去做。”

    “越少爷哪里话，难得来这么多人，小的虽然年纪大了，可也爱凑个热闹。”荣善没料想张越如今升了高官，仍是对自己同从前一般客气，心里也是高兴得紧，但仍是谨慎地落后半步，一路走又一路说道，“好教越少爷得知，家里正巧有喜事，后院吴姨娘有喜了，夫人昨晚刚刚加派人看护伺候。老爷戎马一身，先头一直苦于膝下荒凉，如今子孙绵延，老爷夫人都高兴得很。如今后院里全都是孩子的声音，可不是热闹？”

    早年英国公张辅最大的心结便是没有后嗣，如今这儿子女儿一个接一个地降生，年过半百的张辅有多高兴自是可想而知。张越笑着点头附和了两句，心中不免盘算自己的儿女还少，回头也需努力才是。等进了武英堂，他就听到西边传来了王夫人等女眷的说笑声，情知必是母亲妻子她们正陪着说话，略微一停步，等到静官一溜烟跟出来，他就领着人进了东屋。

    这边屋子里的人也不少，除了张辅和天赐梁楘之外，就是方敬带着李国修芮一祥笑呵呵站在一旁。张越施礼之后，张辅就笑道：“原本是沾了你的光，天赐方才能有梁公子为师，如今你一家人还得特意上我这儿来一趟。”

    “大堂伯没听见那边的欢声笑语？我这路上就在寻思，这哪里是拜师，简直说是郊游才对。想必她们也是听说您这园子刚造好，所以有意过来逛逛，不过是借着凑热闹的名义而已。再说了，这里地方大，离各地的会馆也近，更有利于梁公子读书会友。只是，这许多顽劣小子都要梁先生教导，实在是有劳了。”

    梁楘不善言辞，此时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微红，连忙谦逊了几句。这时候，张越方才让静官上前——正式行拜师礼前，总得让先生考较一下弟子。梁楘也不客套，问了论语和几句唐诗，听静官答得有板有眼，不禁有些欣喜，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此时此刻，别说是梁楘，就连张越也吃了一惊。这时候，静官方才老老实实地说：“这是小方叔叔读过的一篇八股范文，那题目和破题正好我记住了。”

    众人这才笑了起来，方敬更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嘴里说道：“上回会试失利，教他们哥俩读书的时候常常诵念些前辈的文章，想不到正好给他记住了。没想到静官记性这么好，居然就记了下来。张三哥，说不定你这儿子日后就胜过了你呢！”

    张越见屋子里其他人都满脸是笑，也不想在这时候摆出父亲架子训斥儿子，遂也没有接话茬，而是对梁楘拱了拱手说：“梁公子，犬子虽说资质寻常，但在家里也一向教导严格，如今拜在你门下，也是他的福气。我并不指望他一定能够科场过五关斩六将，唯求人品正派知道上进，能够承继家业，给他的兄弟妹妹做一个榜样。”

    梁楘自己学问文章相当扎实，但也自知不如那些饱学鸿儒。张家可称得上是如今京师第一豪门，要仔细寻访，凭着这家世，什么老师什么大儒延请不来，此时听得张越这话，这才明白了过来。梁氏世代书香门第，其他不说，人品二字素来是教导子孙的重点，因此，见英国公张辅也冲着自己颔首微笑，他便重重点了点头。

    “张大人请放心。”

    一旁的李国修和芮一祥你眼望我眼，这才明白张越为何会让长子拜在梁楘名下。以前他们也隐约觉得张越重人品胜过重学识，如今就更确定了这一点。

    东屋正在议拜师之事，西屋的女人们则是在说十二月里的河间忠武王张玉忌辰。虽说并不是整数，但今年恰好是张玉八十五冥寿，兼且又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逢五日子，按照从前的定例，这是要大操大办的，而且朝中还会遣礼部官员随祭。

    先头张玉追封荣国公的时候，还封赠了祖上三代，等到了洪熙年间又追封河间王，改谥忠武，虽上溯三代没有封王，但算起来张倬三兄弟的祖父也就是张辅的祖父，毕竟还是封了荣国公，因此，王夫人便邀孙氏到时候前来帮衬。

    孙氏原本还想推辞，但经不得王夫人盛情，最后只得说道：“既然嫂子信得过我，到时候我来帮忙就是。只你也知道我这人笨拙，少不得把媳妇一块拉来帮忙。”

    “有绾儿过来那就最好了，到时候往来的勋贵命妇不知凡几，我也忙不过来，老二老三家都是不着调的，哪敢让他们经手。”王夫人一面说一面去瞧杜绾，又说道，“那日子在十二月二十五，你可记在心里。只怕是提早半个月，你就要随你婆婆来帮忙。”

    杜绾算着那时间，又想起张越提过皇帝要巡边，英国公张辅也要随行，一时不禁有些踌躇。但见王夫人仿佛并不知情，她也不敢贸贸然揭开这一茬，遂连忙答应了。等到外间有丫头来报信，说是到正堂拜师，她连忙搀着孙氏跟在了王夫人身后。

    过穿廊的时候，孙氏落后几步，低声向杜绾问道：“以前内院没几个人，留一个妈妈管束人也就够了，钱粮从高泉那里走。现在家里又多了几十号人，若是咱们俩都过来了，家里事情由谁打理？内院的事情，亦或是哪家有个嫁娶等等怎么办？”

    杜绾也知道这一回的河间王忌辰确实繁复，王夫人恶了张輗张軏那两家，只怕是决计不肯让他们沾手的，再加上王夫人待张越如亲生子侄那般亲厚，自己婆媳俩推脱不得。迅速一寻思，她就看了一眼背后正拉着三三四处指点说话的张菁，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就让菁妹妹试一试吧，留着琥珀秋痕帮她一把，这家里的事情就挑起来了。娘之前不是说过还要她学着管家吗？”

    孙氏没想到杜绾竟然提出这么一个主意，顿时愣了一愣，回头瞧了一眼女儿，顿时想起前几日她还在背地里对张倬感慨转眼间女儿竟也快到了许人的年纪。知道如今是该到了让张菁学习内务的时候，她便轻轻点了点头，等到了武英堂的后堂隔间，她也仍然是有些怔忡。女儿在身边那是娇贵千金，若是许配了人，却摊上了一个难伺候的婆婆，那怎么办？

    还有，这未来夫婿究竟选文还是选武？文官之家毕竟家庭简单，可难免清苦；勋贵之家倒是风光了，可家口复杂动不动就是妯娌一堆，要是像自己当年……

    “拜礼，敬束修！”

    随着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静官毕恭毕敬地上前去，向梁楘敬上了腊肉、芹菜、葱、莲子、红枣、桂圆等六礼束修，随即行了四拜大礼。眼见这一幕，张倬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张越，心想当初自己也想如此大肆操办遍请亲朋，结果却因为杜桢的要求，张越拜师时只有他一个在场。那时候还觉得委屈了儿子，如今看来，所谓厚积薄发，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一时拜师礼成，静官便正式入了梁楘门墙。王夫人早就使人在厨房备了宴，此时便是前头男人们一桌，后头女眷们一桌。不胜酒力的梁楘只喝了三杯就脸上酡红，再不肯多饮，张越遂一个眼色，让静官亲自搀扶了他前往后头院子，自己也借机和张辅先退了席。

    一到后头僻静处，张越就紧赶着将昨日皇帝微服所说的言语对张辅复述了一遍，而张辅站在那里略沉吟了一会，就郑重其事地说：“天子无戏言，既然如此，孟家便可保无虞。如此一来，你大伯娘也能松口气，毕竟是她撮合了你大姐和你大姐夫的婚事。但巡边之事却需商榷，皇上主意已定，恐怕是必行的，但此次你最好不要随行。你如今在兵部，身份不同，我既然是要随行，你最好就别跟着。需防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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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七章 廷议

﻿    第八百一十七章 廷议

    永乐年间，朱棣但有未决之事，往往是以御封送文渊阁，随后听杨荣等人提议，斟酌取定，真正开廷议的时候极少。洪熙时由于朱高炽和杨士奇等人亲善，一贯也是如此。如今朱瞻基即位，因文官往往都是三朝乃至四五朝的老臣，张太后便嘱咐凡事多有大臣议决，这廷议的次数就渐渐多了。只人数不拘多寡，但一般来说，内阁众人和蹇夏都是必到的。

    蹇夏刚刚解了部务，虽今日两桩也是要紧军务，却都不曾与会。六部便只有兵部的张本和张越，礼部尚书胡濙，还有户部的一位侍郎。

    由于麓川军务悬而未决，皇帝又将自将巡边，两件事合在一块，这一日的廷议便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氛。居中而坐的杨士奇环视了一眼众人，随即说道：“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首先便是麓川军务。一者，进兵还是退兵；二者，如果派援兵，谁人领军。”

    “麓川思氏已经不是第一次叛乱了，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没个消停，官职名义能给他们的都给他们了，此番又吞并南甸和芒市这好几个地方，足可见狼子野心。退兵绝不可行，不但不能退兵，还得尽快派将增兵。”

    说话的是杨荣。相比上次的不置可否，这一回他一上来就是不容置疑的口气。原本要说话的礼部尚书胡濙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面上就露出了深深的恼色。

    “说得简单，这兵从何来，将从何来？之前打交阯，是从广西和云南两地调的兵，黔国公打了败仗，一半是因为用兵不慎，另一半不外乎就是因为云南的兵已经是疲兵！南疆的战事横竖是于大局无碍，思氏也不敢再往东进，何妨暂且撂在那儿，须知国库有限，不是无底洞！还有，黔国公镇守云南，京师眼下只有那有数的几个公侯伯，派谁过去合适？你可别说什么从五军都督府随便拉个阿猫阿狗过去，否则增兵还不如不增！”

    张越自个曾经去了一趟交阯，一听到胡濙说云南的兵是疲兵，他顿时面色一凝，心想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且不说沐晟在蒙自县按兵多日不动，等到前方大局已定，这才派了兵马徐徐入交，而且总共加在一块也没多少人。再说了，云南不比其他地方，从都司到总兵府，所辖兵员不少，哪里就都成疲兵了？

    只这会儿别人都还没一个个说完，再说胡濙后头那半截说得不无道理，他也就没有吭声。这几天他一直在思量麓川军务，刚刚听了杨荣那番话倒是隐隐约约有了想法，这会儿索性自顾自地琢磨。然而，他还没想多久，旁边的尚书张本就突然咳嗽了一声。

    “胡尚书，这所谓云南疲兵的事，在座所有人只怕都没有张元节知道得清楚，还是让他说一说，究竟是否有这样的可能。至于黔国公沐晟……他回京的时候也正好见过，其人性情如何，再战是否有把握，另派他人为将是否合适，也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张本说着就转头看向了张越，脸上露出了一丝常人很难察觉的到的笑容，随即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你虽年轻，但谁也不如你真正去过交阯和云南，所以你但可直言不讳。倘若有建言也只管说出来，这是廷议，而且事关军略，咱们兵部本就是责无旁贷。”

    平日老尚书张本不哼不哈，并不是多言的人，这次却摆明了态度，竟是不管他怎么说都会力挺，张越倒是多了几分诧异。见其他人都是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沉吟片刻，就直截了当地说：“此前交阯用兵，征调的主要是广西和贵州的军马，而黔国公领兵驻扎蒙自县，原本就是为了保粮道以及后路，备不时之需，所以，云南的兵谈不上什么疲兵。至于黔国公其人，恕我直言，黔国公并不是事事争先的性子，所以将兵未免进取不足，但他毕竟是国公，贸贸然另派其他勋贵前往，他的面子很可能下不来。而且……”

    张越顿了一顿，字斟句酌地说：“在滇人眼中，除了昔日的黔宁王之外，便是如今的黔国公，倘若问他们旧封号西平侯，他们甚至都会茫然不知是谁。只凭黔国公和一个沐字便能震慑了云南大部，所以，若是增兵滇西南，总得顾忌到这一点。麓川思氏不但野心勃勃，而且内部常常不稳，朝廷扶持了一人，部族中往往会出现反叛势力，远远不如南甸芒市等地安定。所以，要南疆长治久安，拔除这颗钉子是必要的，只是要选对人。”

    这是极其公允的话，纵使是胡濙起初不满张越驳斥了自己的疲兵之说，但也挑不出什么刺，只是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别的我不说了，只问一句，谁挑担子去和黔国公搭档？”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如今五军都督府能担任领兵重任的就是那么寥寥几人——宁阳侯陈懋、阳武侯薛禄、成山侯王通和保定侯孟瑛，后两者还是没经历过大阵仗的第二代勋贵。而且，要去担任沐晟的副将，在云南地界上打仗，谁会乐意？

    杜桢一直沉吟不语，倒不是因为谁都知道刚刚开口的是他女婿，而是因为他也在踌躇这人选。勋贵能加恩的都已经加恩了，这带兵过去，胜则功劳酬答有限，败则一世英名尽失，再说都已经不是习惯征战沙场的那拨人了，挑不出人很自然。此时此刻，他忍不住看了看张越，却发现张越正在看另一个方向。顺着那眼神，他就看到了面沉如水的杨荣。

    是了，张越曾经对他说过，黔国公沐晟对朝贵多有馈赠，杨荣便曾经数次为其婉转陈词，这次要不是沐晟一战不利就要退兵太过草率，杨荣只怕仍会向着沐晟。而且，张越刚刚着重指出要选对人……

    既是翁婿又是师生，杜桢对张越的想法向来知之甚深，电光火石之间就迸出了一个念头。见其他人还在争论哪位公侯伯更合适，他就淡淡地出口说道：“既然从五军都督府里挑不出人，何必一定要让勋贵带兵？从贵州或是四川选一只兵马，然后选一个精通军务的人过去坐镇，名义则是协理麓川军务，岂不是胜过再派一员副将？”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文武相佐是历来战时的惯例了，不论是三次北征亦或是张辅南征交阯，总有文官随军参赞，但那只是参赞，勋贵毕竟是超品，哪怕是贵为尚书的文官，到那里也只是被支使得团团转。只不过，黔国公沐晟据说是敬礼士大夫，而且对于朝贵向来是极其热络，逢年过节，在座的这些人谁都不曾少过礼物。但问题在于，麓川不同于交阯，不同于蒙元，这地方寻常人都不熟悉，派谁过去合适？

    就在一众人低头沉吟的时候，紧闭大门的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随即就是一个压低的声音：“各位大人，兵部职方司转来麓川紧急军报！”

    闻听此言，杨士奇便朝侍立一旁的一个司礼监奉御点了点头，那中年宦官连忙快步到了门边上，开门接过了两份文书。转回来之后，他就捧着文书来到了杨士奇面前，双手呈上。看到这一幕，在座众人各有各的想法，只杨士奇不动声色地拆开瞧看，随即又递给了杨荣。等东西在众人手上传看了一遍，杨士奇方才轻咳了一声。

    “这两份东西，一份是黔国公奏思任法‘屡侵干崖、南甸、腾冲、金齿，势愈猖獗，乞调大军讨之’；另一份是思任法言说土地被侵，如今只是派兵夺回，将派人进京请贡。”

    尽管在座人人都说麓川狼子野心，但都是通军务的人，更明白元时曾经割据一地形同皇帝的麓川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先是争王位闹得分崩离析，后来因为大明朝廷的纵容，麓川属下多个土司投明自立，由是强悍一时的麓川只剩下了麓川、陇川、遮放等地。自思任法即位之后，这才有励精图治谋夺故地，然而，好容易才将南疆分而治之，怎能容思任法卷土重来？

    “永乐年间，思任法曾经派使团进京，贡了六头大象，百匹骏马及金银器皿若干，因为这个，朝廷对于脱离勐卯前来归附的土官不再如以前那样动辄收纳。就是趁着这功夫，思任法才得以休养生息整顿内务，如今更卷土重来。思任法的进贡，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张越按捺再三，见谁都不开口，免不了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原本还想再说说平缅宣慰司大明版图上的重要性，可想想某些话说出来未免惊世骇俗，也就暂时搁置不提。他这么一说，当下又是好一番议论，但由于是黔国公沐晟一改之前说要退兵的奏疏，乞增兵麓川，众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从贵州四川调兵，合计一万入滇。至于领兵人选，则容后再议。而扈从天子巡边的军队则是须臾议定，扈从的人却有些争议不下。

    一时众人各自散去。张越原本要跟尚书张本一同回兵部，却被杜桢叫住，于是和张本打了个招呼就留了步。待到别人走得远了，杜桢才问道：“你一直看着杨勉仁，可是在打他的主意？”

    尽管早知道自个的心思瞒不过杜桢，但此时被完全拆穿，张越不禁笑道：“果然还是先生知我。一来是他知兵，二来是他和黔国公交情很好，三来，换一个人去，哪怕黔国公再好的性子，恐怕真正用兵也不会听。西南那种地方，不是历练年轻武官的地方，而且麓川军务错综复杂，又关系到缅甸的莽氏。先生可看过兵部新绘制的舆图？缅甸名义上是我朝臣属，但如今缅甸莽氏比麓川思氏其实更野心勃勃。思任法是强弩之末，打完了它还得考虑到缅甸那一头，即便缅甸暂时没有不臣之心，不能用兵强取，可也不能不图。”

    这些话张越不好对别人说，但对自己的恩师兼岳父，却可以一股脑儿倒出来，而不用管杜桢是否会斥他离经叛道。果然，杜桢没再多问，只是让他晚上到家里来详细商讨商讨，随即就把他轰走了。

    既然把心里郁积的事情说了，他自然是舒坦得多，一路步子也缓慢了下来，走着走着竟是发现空中飘起了雨点子。等到了宫门处，雨点子变成了斗大的雨珠，天地间一时间白茫茫的一片，连绵不断的雨砸得地上水花处处，，他竟是被堵在门洞里动弹不得，只得站在那里暂且等着。就在他心里不耐烦，预备找人去借雨具时，身后却有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急忙忙那个奔了出来，竟是径直冲了他来。

    “张大人！”

    张越原本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等那人摘下满是雨水的斗笠，他这才认出那竟然是曹吉祥。见他笑容满面地行礼问安，又说是前两天刚刚奉调回京，他顿时想起了一件事，心里颇有些异样。王振是死了，土木堡的口子不能说全都堵上了，但也至少封上了一小半，要是真的能挽了那场狂澜，无论是于谦徐有贞还是石亨曹吉祥，只怕是都没了那左右风云的力量。

    “你这么快就调回来了？”

    “这不是前头于侍御那通奏疏吗？张公公说镇守中官以后未必留着，小的还是回京来的正经，于是就对王公公提了提，王公公也就允了，调了小的在司礼监。”虽说只是跑腿的长随，但能进司礼监比什么都强，因此曹吉祥对于如今的境遇很满意，见张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笑道，“要不是先前镇远侯之事小的立下一点功劳，小的也没有张公公举荐的机缘，说来还要多谢张大人。”

    这个谢字张越听了不禁心中古怪——曹吉祥不会知道，于谦之事形同一个导火索一般闹出了一连串事件，最后因张太后发话，把内书堂暂时摁了下去，同时还让宫中的宦官势力发生了一次洗牌。而这其中，他在背后不止推了一把。不过，没有王振很可能有李振张振，宦官的事只能徐徐图之，这只是起头而已。

    张越不愿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和曹吉祥太密切，因此见雨势渐小，就笑着点头道：“好好跟着王公公，只要不走错，机会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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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深夜的贼盗

﻿    第八百一十八章 深夜的贼盗

    深夜的京城大街上静悄悄的，由于时值月末，天上不见月亮，星星也稀少得很，再加上大街小巷的人几乎全都熄灯睡了，四下里更是黑影憧憧，偶尔窜出来一只野猫或是窜过个把鬼鬼祟祟的人，这才勉强有些活气。

    巡夜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钟点时，张越刚从杜家出来。尽管这会儿回家睡不上两个时辰，但回京之后这还是他和老岳父的第一次深谈，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翁婿俩兴起的时候，还索性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张越在说，杜桢在仔细听，和从前的情形倒转了过来。到头来，尽管杜桢并不能完全接受张越那些说法，但却答应了仔细考量。

    走在前头的张布提着琉璃灯罩的防风灯在前头照着路途，后头的牛敢则是左右瞟着，左右其他两个护卫也是把张越牢牢守在当中。平日里张越在衙门时，他们并不是整日里窝在家里，常常在外头市井走动，很是听说这几年京师夜里并不太平，夜禁之后多有宵小偷鸡摸狗，甚至在一些偏僻的地方，还有明着抢劫的。

    就这么一路小心警惕提防着，偶遇了两队五城兵马司的巡丁，也算是平安无事。可眼看着前头就是西四牌楼，路过羊肉胡同的时候，斜里突然一个黑影窜将出来。那人也不防会遇见这打着灯的一行，愣了一愣之后拔腿就跑。他这么一跑，原本也有些措手不及的张越顿时一皱眉头，还不等他发令，牛敢便一声叱喝，竟是拍马赶了上去。

    “这头莽撞的倔牛，他又不是专司缉捕抓贼的！”

    张布吓了一跳，抱怨一句之后就和其他两人退后几步护着张越，倒是张越笑道：“他是改不了的热心肠，横竖西城兵马司就在后头，没抓到另当别论，抓到人往后头一送也便当。”

    “话不是这么说，已经是三更二刻了，大人回家之后也没两个时辰好睡，哪还有抓贼的功夫，再说，人家是不是贼还未必可知。”张布和牛敢交情最好，但对于对方那倔脾气却是没辙，此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家伙从来就是莽撞的性子，这么多年也改不过来。”

    话音刚落，前头马蹄声响起，靠着琉璃罩灯昏暗的灯光，张越就瞧见牛敢手里挟着一个人疾驰了回去，到近前就利落地带着人跳下马来。见那人黑衣黑裤，小眼睛乱撞，显见就是个贼盗，张越也懒得多问什么，随口说道：“既然拿到了人，你往回走两步送西城兵马司吧。”

    那黑衣人身材不高，人却精瘦，听到西城兵马司三个字，又见揪着自己的大汉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绳子就要绑人，他顿时吓得魂也没了，连连解释道：“小的只是夜里出去买些药材，绝不是窃贼……”

    “不是窃贼你看到我们跑什么？”张布见牛敢利索地把人捆成了粽子，就不耐烦地说，“再说，是不是窃贼自有兵马司的人理论，到时候你对他们说去！”

    眼见那大汉上马之后用力一拽绳子，牵着自己就要走，那黑衣人更是极其惊惶，百般告饶不得，他突然奋力挪到张越马前：“各位就是把小的送到西城兵马司，也没什么好处，小的愿意送给各位大爷一注天大的横财。小的刚刚在这羊肉胡同靠近河漕的一间宅院做了一票生意，发现了成箱的金银珠宝，顺手摸了一点。只要各位大爷饶过小的，小的愿意二一添作五……小的只取三成，不，两成！小的句句属实，大爷不信可以让他们搜搜小的身上！”

    听这黑衣人说得离谱，张越原本不信，可临到最后一句，他不禁心中一动，遂对张布点了点头。张布下马在那人身上仔细一搜，果然摸出了四块金子，连忙上前递给了张越，又提起灯笼照着。张越摸了摸那金子，脸色就是一凝。

    朝廷铸的金银和民间铸的金银是明显有分别的，就比如张家逢年过节给小辈的那些金银锞子，虽说花样繁多，但也是熔的那些官赐金银。民间自个私铸的金银条模具粗糙，摸上去手感不一样，生意往来所用的金银更次一等。毕竟，如今还不是中明晚明大铸元宝的年代。

    但他手中的那几块金子棱是棱角是角，一看就是出自官府工艺，就连在英国公府都很少见。这样的东西，怎会如这黑衣人所言就随随便便藏在一座宅院里，还让这人轻易摸了出来？

    借着灯光，张越又瞧了瞧那金子的成色，随即仔细掂了掂分量。确定应该是金子无疑，他就朝下头的张布使了个眼色。深知张越秉性的张布立刻转身过去，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二话不说地往那黑衣人嘴中一塞，又要来另一块手帕蒙了他的头眼，随即把粽子一样的人绑在了牛敢马鞍后头。

    “有人过来了！”

    这边正忙活间，后头一个护卫突然出口提醒了一声。张越回头一看，就只见大街那一头有一行人往这里跑来，为首的提着一盏大灯笼，依稀能看见穿着窄袖齐膝蓝色大袢袄。看到这里动静，那一行人立刻加快了速度。领头的一声轻叱，其余人等便一下子呈半圆形散开，随即又从后头包抄了上来，竟是把众人围在了当中。

    “夜禁时分竟敢在街头走动喧哗，不知道法度吗？”

    情知刚刚这里的动静确实大了些，张布便走上前去，交涉几句之后又拿出了张越的一枚银章。这时候，那头领模样的汉子方才一挥手让麾下兵卒都退了回来，随即带着众人上前磕头行礼。毕竟，他是这儿最大的，但也就是个西城兵马司的总旗，哪能和三品高官相提并论？

    尽管原本抓到人就预备送西城兵马司的，但刚刚问出了要紧的关节，思量西城兵马司做主的指挥也不过是唯唯诺诺，碰到这种大事只怕也是要问他的意思，张越就不愿贸然把人交了出去，只颔首一点头就带着人往前过了西四牌楼。

    那些西城兵马司的巡丁眼望着张越走远了，不禁有人对那总旗问道：“李头，我瞧着那人的马背后显然捆着一个人，之前这里又有争吵，您怎的不问一问？”

    “咱们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见着人家就要磕头的，就是咱们指挥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这怎么去问？再说了，那位张大人的名声谁不知道，难保是什么不好给咱们西城兵马司知道的麻烦事……我可告诉你们，今夜的事都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胡说八道！”

    这边厢西城兵马司的人赌咒发誓一般说绝不泄露，那边过了西四牌楼，张越就吩咐先停下，看着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沉思了起来。就这么带回家去自然是不妥，无论是问出什么来，他都越权了，但就这么轻轻放过交给别人，他又无法驱除心中那种不妥当的感觉。

    左思量右思量，他顾不得此刻已经是深更半夜，招来张布吩咐几句，目送他调转马头径直走了，他这才打发了另一个人去锦衣卫报信，又带着其他人回家。

    由于此前已经命人回来说过晚上去杜家，因此西角门上虽然还留了人，但其他人都已经早早睡下了。两个门房见牛敢挟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进门，都有些惊讶，可仍是一句话都没多问。这会儿二门仍然留着门，张越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瞩了看门的两个婆子对杜绾说一声自己晚上有事，歇在外头，随即就命牛敢把人带到了外书房那个院子的东厢房。

    那黑衣人起初被堵了嘴时还只是惊疑不知所措，等到被蒙了眼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战栗了。被人从马上弄下来，架着七拐八绕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此时此刻被人丢在地上取下蒙眼和堵嘴的手帕时，他眯了好一阵眼睛方才熟悉了屋子里亮晃晃的灯光。可是，接下来屋子里却是诡异地寂静，那人既不问他，也不开腔，竟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心不在焉地翻了半卷金幼孜的《北征录》，张越就听得外间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是张布挑开厚厚的夹门帘进了门来。大约是走得太急，他手中还提着马鞭子，额头也满是油光。

    “羊肉胡同的那几座宅子我全都去查看过了，后来又闹出点动静扮作是贼偷，可里头几家住户都是骂骂咧咧了一阵就熄了灯。我尤其注意了最后一家人，他们似乎点灯查看过一阵，随即就回房各自睡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要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那么可疑的就是眼前这个贼了！”

    尽管原本就不信这个黑衣人吐露的是实话，但真正听张布说了，张越仍是不无恼火。又瞟了一眼桌上那明晃晃的金子，他轻轻用食指叩击着面前的桌案，就淡淡地说：“既然不是普通贼盗，那我让人去通知锦衣卫也说得通，毕竟东厂晚上陆公公不在。把人照原样堵嘴蒙上眼睛，等人一来就让他们带回去！”

    “大人饶命！”

    那黑衣人终于是品出了其中滋味——他原本看这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奢华，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拿着自己的并不是官，此刻不禁带着哭腔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那东西不是在那家宅子偷的，小的只知道那是遂安伯家的产业，想打个岔找法子逃走。小的是在另一家院子里摸着的东西，只要大人您放小的一马，小的愿意说实话！”

    “你说，我都听着。”

    张越只是端坐着，淡淡地言语了一声。听那黑衣人一五一十说自个怎么潜入了丰城胡同的一家宅院，怎么药死了狗，怎么摸着了金子，他越听越觉得狐疑。丰城胡同除了丰城侯李家之外，就是昔日的永平公主府。但自从永平公主自缢，富阳侯李茂芳死，那座大宅就彻底萧条了。朱棣念着头一代富阳侯李让有功，封了一个李氏庶子为指挥佥事，但与昔日赫赫豪门比起来，相去不下万里。

    这样一个早已淡出京城权贵视线多年的落魄家族，有金子兴许可能，但绝不可能被人随随便便摸了出来，这不对劲！

    正寻思间，他就看见门帘掀开，探进了连虎的脑袋。扔下地上那个自称小贼的黑衣人，张越径直出了门，才到外间，连虎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是锦衣卫留守的房大人亲自带了两个人过来。”

    自从房陵进了锦衣卫，张越和他就再没有密切往来，因此这还是房陵头一次进这家里的门。两人相见，虽觉得有不少话想问想说，但到开口时，房陵只是淡淡地一点头，随即问道：“听说是在半路上抓了一个小蟊贼，怎会想起通报锦衣卫？”

    “你看看这个。”

    房陵从张越手中接过四块金锭子。他毕竟在这条线上已经浸淫了三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稍遇挫折便心生颓丧的富家子弟。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他终于看出了张越不曾看出的名堂，也就是金锭底部两个凸起的小圆点。于是，他又抬起头看着张越，等听到那一番详细的解释之后，他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怕那小蟊贼说的是真的，这一块应该是昔日永平公主还是郡主出嫁时燕王府铸造的金子，永安公主那儿也有相同的，但标记不一样。至于其余三块，应该不是那一批的东西，但也是官府铸造无疑。元节，这事情也许是普通窃盗官司，但也可能关系重大。人和东西给我，有事情我也会暗地知会你一声，你最好还是别管。”

    张越已经隐约有了感觉，此时便默然点了点头。瞧见房陵身边跟来的两人默不作声地进屋去，很快就架着那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出来，口舌上头赫然勒了布条，他便眼望着人被带出院门去，踌躇片刻就开口说：“如今宫门已闭，否则我必是让人去报陆丰而不是你。如今你把人带了回去，禀报的事情可别忘了。”

    “我知道，我如今又不指望上头那个位子，有功劳分润别人，有责任一样是有人分担，这有什么不好？”

    房陵对张越点了点头，见院子里没旁人，他又伸出双手去和张越四掌相握，随即低声感慨道：“从前也想过凭科举得个出身，然后出入朝堂秉持国政，只今后是再也做不到了。虽是披了锦衣卫的官皮，但我这心还没黑透，你要是有什么人要照应尽管对我说，能周全的我一定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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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请缨，交接

﻿    第八百一十九章 请缨，交接

    乾清宫东暖阁。

    照惯例，廷议的结果仍然是杨士奇杨荣二人联袂奏报。听到巡边一事群臣已经没了异议，不过是在人选上需要斟酌，朱瞻基顿时眉头舒展，心情愉快了许多。等到杨士奇提起麓川军务的调兵事宜，他微微一点头就算认可了。但对于杜桢提议派文官前往辅佐，他不由得踌躇了起来，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坐了坐。

    武将带兵文官参赞，这本是历来用兵的常法。先头太宗皇帝朱棣北征，杨荣金幼孜此次随行左右，张辅南征交阯，亦是带了黄福以及其他一些文官，但是，小小的麓川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而且，交南用兵刚刚停止，如今主持滇中军务的又是黔国公沐晟，若是让人认为朝廷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并不是什么好法子。

    昨日廷议之后，杨荣彻夜辗转反侧，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儿见天子正在斟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皇上，沐氏久镇云南，这带兵主将仍是黔国公无疑，但麓川若是放任不管，久而久之南疆也不得安宁。再者，据臣所知，思任法不过是垂死挣扎，一来是自洪武年间开始的析地纳降深有成效，二来就是缅甸莽氏崛起，麓川腹背受敌。缅王虽称臣属，但进贡等等都有缺失，不能任其坐大。臣不才，愿意前往南疆，佐黔国公克敌。”

    此话一出，不但杨士奇诧异，朱瞻基也不由得愣了一愣，杨荣自己却是神态自若，心里却有些发苦。这些天来，由于之前都察院的动荡以及清查天下田亩之事，朝堂之中颇有些波澜，内阁以及六部都察院等要紧衙门的大员们无不是纷纷写信派人往家乡询问训诫，而杨荣也不例外。然而，算算往家乡的信应该还没送到，却有老乡找上门来，苦劝他一定要力谏阻止此事，言谈间不无暗示。

    内阁部堂诸大员之中，杨士奇出身落拓书香门第，幼时却极贫，夏原吉抄家时都没找出什么值钱东西，蹇义金幼孜杨溥也都是家境寻常，唯有杨荣原本就是富家子，当官这么多年，一直就没亏待过自己，最爱的就是轻裘名马。如今他食三俸都入不敷出，更不用说永乐年间那微薄的俸禄，于是大多数钱都是福建老家的老管事年年送上来的。他一向不理会这些，于是竟才知道，他入仕这二十多年，家中原有的百顷良田如今增加了何止一倍！

    而且，因为之前明知帝幸北镇抚司，他却只是由得杜桢一人前去，自己纹丝不动，事后内阁同僚们倒是不说什么，其他人却颇有微词，而且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天子待自己仿佛不如从前亲厚，相熟的宦官更是私底下对他透露，皇帝曾经对杨士奇提过，说是他常常笑纳边将所赠的良马，而且还说过杨士奇和夏原吉的不是。

    尽管这都是开玩笑，但一桩桩一件件若是都累积了起来，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如果他在军务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好歹还能挽回一些，总比这几年陆陆续续勒令致仕的那些大臣强。

    “勉仁乃是朕的肱骨大臣，麓川不过弹丸之地，黔国公率军亲征之外，还要劳朕的大学士前往，外人岂不是要笑朕杀鸡用牛刀？”

    “昔日交阯胡氏父子叛乱，太宗皇帝遣人送陈氏王归，继而却被其劫杀，这便是小乱酿成大患。臣只在军务上娴熟些，如今天下太平，为皇上分忧也是应当的。”

    杨荣既然摆出了这样坚决的态度，原本要劝两句的杨士奇顿时沉默了。而朱瞻基沉吟良久，最后仍是没有立刻表态。毕竟，张太后对杨荣昔日调护东宫的情分颇为看顾，总得问问张太后的意见，况且，那是祖父重用过的老臣，即便杨荣自己提出，他也得提防外人说是他喜新厌旧。于是，等到两人告退离去，他立刻带着王瑾前去仁寿宫见张太后。

    午休之前，张越就得到了内阁转来的朱批公文，上头不但定下了杨荣前往麓川佐黔国公沐晟主持麓川军务，而且也定下了北征的几个要紧随行大臣。勋贵之中是英国公张辅和成山侯王通，而文官则是金幼孜杜桢，蹇义夏原吉以及礼部尚书胡濙，其余的低品官员则是待定。

    前来送公文的乃是曹吉祥。司礼监乃是范弘金英掌总，两人随侍朱高炽多年，深得张太后信赖，但却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因此帝后屡次赐赏，他们也只是要房子和金银钱财，其余的东西却不沾手。可即便没野心，王瑾塞了一个人到司礼监，两人仍是不无警惕，可那毕竟是张谦身边呆过的人，索性就调在文渊阁听差，既是要紧差事，又不涉及各司的内务。

    曹吉祥见张越低头看那公文，便低声笑说道：“这名单是皇上前去见太后的时候，太后亲自定下来的。不过，皇上向来爱重张大人，王公公说，到时候必定要点您扈从……”

    话没说完，张越就淡淡地打断道：“扈从不扈从都出自上裁，留守未必就不是重任。”

    碰了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曹吉祥顿时有些讪讪的，但仔细一琢磨，他不免觉得张越话中有话，但也不敢多问。眼见张越写了回执交给自个，他却不愿意就这么回文渊阁，眼珠子一转就低声说：“小的出来时还见着了陆公公，气急败坏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东厂管着侦缉，有什么事也不奇怪。”

    因见张越埋头只顾写字，曹吉祥忖度这是兵部衙门要地，也就没多言语，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门去。他一走，张越就抬起了头来。房陵昨晚走的时候虽说是有消息会知会一声，但这种事情不好做得太留痕迹，总不会那么快速。他正寻思着，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皂隶的声音：“大人，胡千户来了，说是有要紧大事禀报。”

    如今张越已经不管武官关领上任事宜，能来见他的胡千户自然只有唯一一个，闻听此言，张越立刻出声吩咐人进来。不一会儿，身穿青色熊罴补子茧绸官服的胡七就进了门来，施礼过后说了两句北边的军事，他就拿眼睛往四处瞟了瞟，然后疾步走到了张越的案桌旁边，声音低得微不可闻。

    “大人，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是锦衣卫调兵去查了丰城胡同的永平公主旧邸，结果叫开门进去之后，如今住在里头的主人，李让的庶子李茂青堵住了房间的门窗，在屋子里自缢身亡。锦衣卫把家里所有的下人都押去了东厂，随即把那座宅子封了。听说是在那座大宅中抄出了黄金两千余两，要知道，李茂芳身死，永平公主自缢，这一家早就败落，李茂青能保住那座宅子都已经是万千之恩，又哪里来的黄金？”

    昨夜从那个黑衣小贼那里得知黄金的来源时，张越就觉得匪夷所思，此时胡七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又说到李茂青的死讯，他更是眉头大皱。当初李茂芳是被他设计，之后朱棣大怒之后甩了一句让他自生自灭的话，由是自缢西宫；后来永平公主也是自缢，他虽断定是汉王府指使得人下手，但这已经是一桩无头公安了；如今又多了这么一个李茂青，若在民间看来，简直是仿佛那一家人全都撞了鬼似的，也不知道那座豪宅此后有没有人敢再住进去。

    “李茂青……这怎么也应该是微不足道的人。”

    “是，富阳侯一脉的诰券已经被夺，只不过授了指挥佥事，再加上永平公主当日的人缘并不好，李茂青已经淡出视线很久了，无论锦衣卫还是东厂，亦或是我手底下的那些人，都不曾注意他。我是觉得，此人一死，哪怕再拷打那些下人，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这竟是一桩完完全全的无头公案，只怕会不了了之。”

    张越最痛恨的就是事情动态失去掌握，这是因为他正好撞见了一个人，若不是撞见这么个人，谁知道后来会演变成什么光景？左思右想，他就看着胡七说：“你既然知道锦衣卫和东厂衙门里头的事情，想必是在里头有内线？”

    胡七想起来之前去见了某人时得到的吩咐，忙躬了躬身说：“小的原本是没那个能耐，是那边给我透的消息。我如今是官身，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从来都是那边知会我。只此次传话的人让我尽快来见大人，又吩咐我捎句话，说是宣武门大街德生记的菜不错，桂花糕也不错，大人不妨晚上散衙的时候买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这么清晰的提点，张越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当即点了点头。最要紧的话说完了，胡七方才回到本该自己站的地方站定，又平稳地汇报了一番瓦剌鞑靼两部的近期战况，继而把一封文书双手呈上，这才垂手告退。有了这个，自然没有人能质疑他所报的事情是否紧急——在皇帝即将巡边的前提下，只要是和蒙古人沾边的事情，一概都是紧急的！

    事实证明，永平公主和富阳侯一脉确实是已经被人遗忘，傍晚散衙时分，当锦衣卫下午一度出动，封了丰城胡同长达两个时辰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大多数官员还以为是住在丰城胡同的现任丰城侯李贤出了什么岔子。待听说是李茂青自缢，人们都有些茫然，直到有记性好的人说起永平公主和李茂芳都是自缢，这才引来了一片叹息。

    “先是李茂芳，然后是永平公主，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这一家人还真是鬼上身了！”

    “谁说不是？那家里的人都不知检点，这次出动锦衣卫，准是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管是不是见不得人，我看丰城侯都得思量一下挪地方吧？好端端的隔壁老是死人，住得不憋气？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他们全都在什刹海周围造了园子，丰城侯也搬过去算了。”

    路过江米巷前军都督府门前的时候，张越就看到有人簇拥着丰城侯李贤出来，还有人高声嚷嚷了这么一句。李贤如今三十出头，此时正眉头紧锁，想来也正恼怒得紧。他无意与人照面，没停留就带着人走了。等从西长安街拐到了宣武门大街，找到了那家德生记，他就打发人回去对家里说不回去吃饭，径直入了其中。他报上姓氏之后，那掌柜立刻满脸堆笑，先是让人带了张布去用饭，随即就又唤来一个伙计带他上了三楼。

    进了拐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包厢，他就看见有人背对着他面墙而立，仿佛正在看上头的一幅松下采药图。他也没出声，上前和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那幅画就笑道：“袁伯伯莫非是羡慕松下采药的悠闲自在？”

    “自魏晋之后，天下几无隐士，到了本朝更是如此，再说隐士也要衣食住行，哪来的悠闲自在？否则，也就不会有大隐隐于朝的俗语了。”

    袁方莞尔一笑转过头来，端详了张越一眼，随即就示意他坐下，这才说道：“如今我是货真价实的荣养，逢年过节的赏赐却从不曾少过，偶尔也会往四处走动走动。头一年还会有十个八个人在巷子附近转悠，后来就是小猫两三只，如今干脆就只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也能见见你。今天让你过来，其实只有一件事。我也和你爹说过了，今后那条线完全交给你去掌管，我彻底撂开手，顶多和你爹谋划着怎么多赚点钱。”

    张越本以为袁方是有要事告知，听了这番话方才大吃一惊。他正要说什么，袁方却摆摆手说：“不用劝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已经赋闲好几年，对于朝堂大势的把握必定不如你这个官运亨通的部堂，既然如此，还不如一体交给你。你能够让胡七过了明路，自己再掌握一条暗路，这一明一暗就能保你立于不败之地。这两样东西你拿着，但玉佩你带着走，册子上的东西却得在这里记下，然后毁了。我也是刚刚才记下来，这东西记在心里比纸上牢靠。”

    接过那枚温润却只是中上品的白玉佩，还有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张越抬头看了看袁方，见他只是+欣慰地笑着，他这才点了点头：“那好，这事情以后我就接下了。”

    “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青楼楚馆酒楼饭庄多有各家勋贵的生意，他们的消息渠道往往就是这么来的，只不过我这条线更加缜密罢了。这年头要做官，最怕的就是耳目闭塞，关键时刻没个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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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太后苦心，帝王心术

﻿    第八百二十章 太后苦心，帝王心术

    傍晚，仁寿宫东暖阁。

    张太后向来不喜奢华，朱高炽驾崩之后，她移居仁寿宫，一应宦官宫人也就一同搬了进来。由于迁都之后，宫中并无太后太妃等等，仁寿宫一直空关着，朱棣逝世之后，妃嫔等也多半殉葬，所以她之前移宫时，仁寿宫中可说得上是要什么没什么，御用监紧急造用采办都来不及，还是张太后将自己用惯的几样旧家具搬了过来，随即又下令一应用具全部从简。如今这东暖阁中一色都是半旧不新，唯一鲜亮的就只有角落小几上插瓶中的几色鲜花。

    “当年这儿还是北平的时候，你刚刚嫁过门不多久，英国公就随着大军去了大宁，紧跟着南军就围了城，仁孝皇后亲自带着咱们登上城楼，你可还记得？”

    此时此刻，听张太后又说起当年旧事，王夫人不禁一愣，随即便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道：“哪会不记得。如今这些年好了，当年那会儿常常做噩梦，梦见城破了，人都冲进来了，紧跟着就醒了。我那时候还是新媳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倒是太后紧随仁孝皇后，一直从容不迫。我们那些人里头随披甲上城，但有好些给吓哭了的，还是您一个个安慰了过来。”

    时隔多年，张太后仍然能记得随着还是燕王妃的徐皇后登城御敌的情形。密集的飞矢，震天的喊杀，四溅的血肉……午夜梦醒的时候身边没人，她总能想起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幕。这些朝廷讳言的隐情如今已经很难再对人说，纵使朱宁亲密，毕竟不曾经历过那一遭，如今还能略说一二句的，也就是王夫人了。

    “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如今再想起来，好似还是昨日一般，一晃剩下的人却只有寥寥几个，好些人都已经故去了。再算上那几年大战中故去的大将，更是不知凡几。当初仁宗皇帝在世的时候，常对我叹息你公公文武全才，可叹不能辅佐左右，于是后来又追封了河间王……说起来十二月二十五就是已故河间王的忌辰，皇帝已经吩咐礼部派人主祭。若不是仪制不好收拾，我也想随祭一炷香，到时候也只能在宫中遥祭聊表哀思了。”

    王夫人闻听此言，连忙起身拜谢。靖难时，公公张玉和朱能丘福同为五军大将，但后来公公战死沙场，永乐初虽追赠国公，那却不是世袭的爵位，因此张辅起初不过是伯爵，直到因安南功，这才最终成了国公，人人都会赞一句虎父无犬子。然而，相比征安南途中病逝而追封东平王的朱能，张玉却差了一步，直到洪熙年间方才得以追封为王配享太庙。得知消息的时候，张辅曾经特意开宗祠拜祭，她至今还记得丈夫那时候的神色。

    尽管下旨改封的是朱高炽，但王夫人很是明白，那时候张太后赞襄国政，这等事不可能不问她的意思，如今张太后如此说，自然是证明了这一点。

    “只不过，十月里皇帝要亲自巡边，英国公要随行，只怕是不能留在家里。到时候就要辛苦夫人了。若是人手不够，宫中可以多从司礼监调几个人过去帮忙，至于亲戚妯娌里头，你也可以叫几个知根知底的。这是追谥河间忠武王之后的大祭，总得隆重些。”

    尽管已经听人说过皇帝巡边的事，但毕竟一直悬而未决，此刻张太后这么一提，王夫人便明白了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心里顿时有些不安，但随即就笑着答应道：“我家老爷如今只不过五十出头，正当壮年，皇上巡边若不带他，恐怕他还不乐意呢。太后放心，我早就在亲戚妯娌间找了妥当人帮衬，若是到时候人还不够，也只能厚颜向太后张口。”

    对王夫人打了招呼，张太后也就安心了，问王夫人都找了谁帮衬，听到是孙氏和杜绾，她不禁点了点头：“一个是你弟媳，一个是你的侄儿媳妇，确实都是稳妥人。张越的媳妇我倒是见过不少回了，年轻知礼，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倒是你弟媳尚未见过，闲来你可以引她来宫里坐坐。对了，你那堂弟还在养病？”

    听张太后问起张倬，王夫人不禁有些奇怪，但还是点点头道：“他从小体弱，身子确实不太好。就是张越儿时也曾像他的父亲，还是自小练武强身，这才把身体调理好了。”

    “原来如此。虽则是朝廷有养病之说，但一直如此毕竟也不是办法，须知朝中物议太多，御史们都是睁大着眼睛寻人错处。户部如今正在裁减用度，等有人提出来的时候就不好了，该决断的时候不妨决断……”

    张太后口中说着，眼中却在看着王夫人的表情，见她一愣之后就连忙点头答应，并无不悦，越发印证了心中的猜测。京官高于外官，张越以从二品布政使回朝任正三品侍郎，恰是寻常外官求之不得的升转，只张倬就不好安排了。毕竟，他资历不够，总不能再派到外头去任布政使。好在张倬也想不挡儿子的仕途，于是告病在家，如今借此致仕正是皆大欢喜。

    正事说了，接着张太后就只和王夫人聊了些家常闲话，正谈及各自儿女事的时候，就只听外间通报说皇帝驾临。一时间，王夫人忙不迭地起身，张太后不禁有些奇怪。

    进了暖阁的朱瞻基瞧见王夫人下拜行礼，便息了脸上怒气，温言问了几句，见其告退离去，这才上前给张太后行礼。此时此刻，张太后冲左右使了个眼色，见一应人等鱼贯离开屋子，她不禁问道：“你这气咻咻的怎么回事？你可不要忘了之前还在我面前承诺，以后绝不在臣子面前动辄发怒。须知克己复礼方为仁，喜怒动于颜色，绝非好事。”

    “母后，朕自然记得。”朱瞻基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这才自然了些，“刚刚陆丰过来报事，说是张元节昨晚回家的时候撞见一个小贼，拿了之后问出是从旧永平公主府里偷的，他便立刻知会了锦衣卫。锦衣卫今天和东厂上门检视，谁知李茂青竟是投缳！在他家里搜出黄金两千余，白金两万余，全都是官铸之物，如今一应下人都已经拿下拷问，至今还没问出什么来！”

    永平公主是朱棣在时便获罪的，朱高炽深恶她勾连汉王赵王，登基之后也不曾赦免，还是朱瞻基即位之后，勉强从人之请给了李让庶子李茂青一个官职。这样一个根本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如今却出了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事，他听了自然觉得惊怒交加。

    张太后对永平公主已经几乎没有多少印象，此时不禁皱了皱眉：“我记得，她当初自缢之后，太宗皇帝处死了所有侍女和妈妈，又曾经下令抄检家里，当初公主下降时的器物几乎都收回了宫中。你之前封李茂青官时，赏赐了多少？”

    “钞一万贯，发还了几样旧物。”

    对于并不亲厚的勋戚后人，大明皇帝的赏赐向来是极其吝啬，往往用数目庞大的赐钞搪塞了事，李茂青自然就属于此类。听到朱瞻基这么说，张太后蹙起眉头沉思了片刻，旋即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他是半路撞见的贼，怎的不直接把人送西城兵马司？”

    “东厂已经把证供送上来了，说是张元节原本要把人送西城兵马司的，那人竟是胆大妄为想用金钱说动他放人，还自个送上了身上的四锭黄金。他是精细人，瞧着像是官铸的金锭，就先把人带了回去，继而派人去查，结果那人指称的地方根本就不是那回事，于是就通知了锦衣卫。情急之下，那个贼方才吐露是从故永平公主府偷出来的金子。”

    “那真是贼盗？”

    “不是。东厂用了刑，此人供称为那边办事，金子是一个管事给的，让他去城郊雇百来个个身强力壮的人，余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偏生永平公主府下狱的一干下人中，根本就没有他认识的那个管事。而且，经查证，那几块金子确实是那两千余两金子之中的。除却原本当初发还的黄金百两之外，其余的全部是来源不明。李茂青一死，这事情就不好查了。”

    想起十月便是巡边之期，尽管调兵等等都已经定下了，户部那里的钱粮也齐全，但朱瞻基亲自领兵在外，张太后本就觉得有些不放心，此时更加是生出了劝阻之意。然而，她还没开口，朱瞻基就抢在了前头。

    “母后，巡边的事情我意已决。大宁故城刚刚修建好，如今也算是在鞑靼腹地扎了一颗钉子，和开平兴和都能彼此呼应。但毕竟是孤悬在外的地方，若不常常震慑，难保如昔日兴和一般遭遇。我此次出京有英国公相随，他是沙场老将，有他相佐，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战阵，这一路应该可保无虞，再说，还有张元节呢。而京师这边，有母后坐镇，杨士奇又老成持重，若是有人趁着我不在跳出来生事，母后自然能把局面压住。”

    “英国公应当随行，张元节还是留下的好。”

    见朱瞻基一下子有些错愕，张太后便语重心长地说：“从前太宗皇帝每每重用他，却压着他的官阶，就是为了让他能展现本事，却又不至于自大，如今却和从前不一样。张家虽是人才济济，但最要紧的除了英国公就属他了，一个掌兵，一个在兵部，一武一文，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从前因为英国公解府务，他升任兵部别人也没话说，但这次巡边却不一样。你留着张越在京城，把兵部尚书张本带上，正可磨练他主持兵部。”

    张太后说着就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便转身说：“你让他跟你去巡边，那么多勋贵大臣，他未免不显。太宗皇帝能越过别人用他，那是因为君临天下十几年，不惧物议。你春秋鼎盛，这么做却会伤人心。我知道你年轻，喜用年轻人，对老人不免有些厌烦。但老臣们的门生故旧众多，决不可因一己好恶而撼动了他们。就如同日后清查田亩，也需为他们存体面。”

    从德生记出来，张越一路疾驰，总算是赶在一更三点夜禁时分之前回了家。然而，一进家门，管家高泉却告诉他，说是王夫人先头来了，在家里用了晚饭方才回去。得知竟是和王夫人错过，张越不禁有些踌躇，也没多问就径直入了二门。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关门落锁的声音。

    回房更衣，他在杜绾的服侍下除了金鈒花腰带，脱了大红纻丝散答花盘领右衽官服，又小心翼翼地解下了脑袋上的乌纱帽，这才向杜绾问道：“可知道大伯娘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晚饭之后，大伯娘似乎有话要对娘说，娘就让我先回来了，只在临走的时候我去送了送，也没露什么口风。不过，瞧娘的神情，似高兴似怅惘，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

    杜绾这么说，张越心里就更奇了。换上家常便服之后，他就和杜绾一同去了父母的上房，才一进门就看到父亲母亲一站一坐。他刚要上前行礼，张倬就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隔壁套间里头说话。他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母亲，连忙跟了上去。

    套间是一间小小的内书房，栏架格上既有书也有摆设，杉木书桌杉木靠椅，门前用一架竹质插屏隔断，是平日张倬回屋之后看书休闲的地方。此时张越跟着张倬进来，见父亲到了案桌前坐下，他不禁问道：“大伯娘说了什么，娘这么不高兴？”

    “不妨事，你娘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懊恼。”见张越满脸茫然，张倬就说道，“你大伯娘从宫里出来就直奔了这里，太后让她捎带了一句话。我朝养病是有制度的，期限满了就要革退，算算我也已经到了。你如今前途无量，我这会儿致仕，户部少发的俸禄有限，却能堵着别人的嘴，省得他们拿这事情当借口。”

    “致仕？可爹你如今还不满五十！”

    “宋时有御史四十出头就致仕了，相比之下我还大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

    虽说张倬这么说，但张越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这时候，张倬却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眼看了看栏架格上的那些东西：“致仕是好事，不用担心吏部突然给我派个差事，也不用担心别人使坏。再说了，等你官居一品乃至超品的时候，难道朝廷封赐的时候，会少了我这个父亲？”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得心中满溢温暖，遂重重点了点头：“爹爹放心，到时候我自然会给您二老挣一份最大的荣耀回来。”

    “现在人家可不就是看子敬父？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致仕也是心甘情愿。”

    父子俩彼此对视着，最后同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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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临行，学政，女真

﻿    第八百二十一章 临行，学政，女真

    九月二十六，册封皇长子朱祁镇为皇太子。

    东宫的尘埃落定接在宽恤以及大赦诏令之后，和从前的因册封储君大赦天下不同，却反而得到了更多百姓的称颂。至于文武群臣，不论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面对一件已经铁板钉钉的事，也都紧紧闭上了嘴。于是，上上下下的人更多的是在预备着天子巡边，谁留谁走无疑是这些天最最热议的话题，就连街头巷尾的百姓甚至也会津津乐道一阵。

    但这猜测没有持续太久，就在册封太子之后没几天，杨荣奉旨前去云南协理麓川军务。而扈从北巡的大臣名单也出来了——武官是英国公张辅、保定侯孟瑛、成山侯王通，以下还有伯爵驸马十余人，文官是大学士金幼孜杜桢，尚书蹇义夏原吉胡濙张本，余下的则是各部司官及各寺属官。这一应名单都很自然，只是张越竟然不在扈从之列，却让很多人为之惊讶。

    由于和杜桢商量好了，因此杨荣走的这一日，张越少不得请了半日的假，一路把人送到了宣武门外的官道上。如今北边天气渐冷，虽是南下，杨荣仍然在官服外头披着白色羊羔皮的大氅，头上戴着貂皮暖帽，人瞧着还精神，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杨荣的旁边是一辆两匹骡子拉着的轿车。考虑到云南太远，又是地势太高，因此虽说他向来喜欢名马，却只是随行带了两匹，却是用骡拉车。那辆轿车是用花梨木做的清油车，车棚是竹篾上糊了一层桐油布，最是防雨。车围子用的是讲究的方格羊毛毡，外头还包了一层硝制的牛皮，车帘的金质夹钩挂着厚厚的方格棉布夹帘子，隐约能看到里头乌木交椅上铺着厚实的白色狐皮垫。

    和相送的顾彬言语了几句，杨荣就转过身走了两步，到了张越跟前。尽管知道杨荣家境豪富，张越还是送上了程仪。除了应景的几张宝钞之外，就是滇中常用的油膏，几瓶小五特制的应急药丸，此外还有一顶轻便的斗笠。瞧着这些，杨荣不禁露出了笑容。

    “劳你费心准备得这么周全。你之前对你家岳父说的那些，他都对我转述了。麓川军务我会相机行事，总会辅佐黔国公尽快把此事定了。至于京中事……天高路远，我是顾不上这么多了。我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眼下往外头去，大约不少人都会额手称庆，幸灾乐祸自是不提，就是我这些年曲意调护过的那些人也未必会领我的情。可我就是这样的性子，该说好话求情的时候我会说，但该指斥责难的时候我也从没留情过……人都说我论事激发不能容人，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性子脾气了！”

    听杨荣这么说，张越情知他也在担心离开京城之后，万一有人借机生事会引来重重责难。他的消息灵通，已经是知道了杨荣留在福建老家的子孙拥田众多，杨氏一族更是建宁卫最大的地主之一。尽管杨荣写信回去给家里人，但很多事情涉及太广，却是未必能彻底查下去。而自从朱瞻基登基以来，杨荣的宠信不及杨士奇，这时候杨荣肯离开，也少不了赌博的成分。

    “有人额手称庆，也有人扼腕叹息，更有人赞杨学士主动请缨是高风亮节。先生和我说过，朝堂中的事自有公允人凭公允心处置，断然不会让杨学士在外劳心劳力，还要把精神用在琐碎小事上。”

    杨荣一边和张越说话，一边看着不远处那几十个来相送的其他官员，其中有的是他这些年取中的进士门生，有的是他提拔的下属官员，也有的是受过他举荐的人……好歹他为官多年，这当口还能有人相送。当听到张越这明白无误的承诺时，他不禁有些动容。

    “宜山兄是正人君子，我信他，你回去之后也替我向他致意，前次我秉持私心，是我的不是。不过，他为人太正，有些事情上却是要吃亏的。你是他的学生，得其正却不学他的孤，这便很好。说起来，焕章和宜山兄一样，太孤直清冷了些，你倒和我有些像，真不知道我和宜山兄收学生的时候是怎么闹的！”

    后头的不过玩笑话，前头的方才是要紧的，因此张越一愣之后不禁笑了两声，又答应转达。闲话两句之后，杨荣便嘱咐张越留京期间务必仔细谨慎，又略提了提之前文渊阁也得报了的那桩无头公案，末了才说：“你此次未得扈驾，必定不是皇上不想带上你，而想留着你在京城有他用。我年方二九得中进士，三十出头入直文渊阁，在别人看来已经是年轻有为，可在你这年纪，我还在苦读准备乡试。你还年轻，不急在一时。”

    张越含笑点头谢过，眼看时候不早，顾彬和其他人也聚了过来，他便走开两步。等到荣和其他人一一告别后坐上马车，眼看厚厚的夹帘子落下，马车和一应随从卫士等徐徐离开，送行的人也渐渐散了，他方才走到了依旧呆立在那儿的顾彬面前。

    “焕章，还不回去？”

    如今顾彬已经是翰林院侍读，张越便渐渐把幼时那称呼收了起来，直呼其字。然而，他说了一句之后，顾彬却仍是怔怔看着那远去的马车，许久才收回了目光。

    “元节，你说先生何时才能回来？”

    “麓川析地多年，设了好几处宣慰司，思任法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只不过是想着趁我大明无力攻他，趁机收回故地，若是给他休养生息的机会，南疆局面更难说。杨学士是深通军略的人，和黔国公也还交好，得他之助，那边必定能尽快平定，顶多一年就能回来了。”

    “可昨晚我给先生置酒送行的时候，他大醉之后却喃喃自语说什么西出阳关无故人，古来征战几人回，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敢问。”

    张越见顾彬满脸的忧心忡忡，略一思忖就开口安慰道：“杨学士不过是随口念叨几句，他心里是有事，但不是完全为了麓川军务，而是为了别的事。杨家乃是福建豪族，皇上不是诏令清查天下田亩吗？杨学士恐怕是忧惧家中占田太多，至于滇中……黔国公对于杨学士来说，其实也算得上是故人了！”

    经张越这一解释，顾彬方才觉得心里的不安减少了些。然而，杨荣当初对于家乡田亩事也是不太了解，更何况他这个学生？问了两句，他就被张越轻描淡写的言语给蒙混了过去。于是点点头就和他一块走向了一旁牵着马的从人。

    两人一路疾驰进了宣武门，因衙门就在附近，不免放慢了速度。兵部衙门和翰林院只隔着銮驾库，张越和顾彬自然仍是一路并行。从化石桥到了城下大街，远远看到大明门前头的棋盘街时，张越突然开口问道：“焕章，你升了侍读，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也就是读书功底还扎实，其余的都平常，从先生那里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如今只想继续磨练磨练。”顾彬沉默片刻就诚恳地说，“我不像你，也学不了你，你那些想法做法都是我不敢想也不敢做的。先生也说，我做事扎实，但灵活不足，这一点完全不像他，所以他的那些经验于我就没多少作用了。而我说一句实话，我对于读书和学问的兴趣远远比做官大。”

    说这话的时候，顾彬的表情异常坦然。而张越瞧着他清澈的眼神，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在族学靠与人作弊赚钱贴补家用的白衣少年。将近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彼此虽早已长大，但此时他却免不了觉得，眼前这位表兄骨子里仍是那个有些孤傲的少年。

    “既如此，我倒是有个建议。如今南北直隶和各省乡试，往往都是临时委派官员。先生上次对我说过，各省的官学和学校远不如洪武年间，就是国子监也是如此，所以准备上奏皇上，在各省单独设立提督学政，每三年主持乡试，并巡视各州县的学校。原本这一职司是给御史的，但都察院之前的事你也知道，所以如今学官便从翰林院选，这就把学政和各省的政务军务和刑事分开了。你的性子孤直，做其他事情未必得宜，若是在翰林院再磨练一两年，出去做学政提拔人才却是正好。”

    顾彬原只是细细听着，待听到最后，他不禁眼睛一亮。直直地看了张越一会，一贯冷冰冰的他竟是罕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元节，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虽说早年读书的时候带有那么几分功利，只是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但如今这些目的都达成了，我却更想精研典籍，让天底下学问文章出众的寒门士子都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让那些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出头是不错，可你到时候取士的时候可别偏心，富贵人家可未必都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

    “你这不是在夸你自个？”

    顾彬难得开起了玩笑，张越也不禁莞尔。两人说笑着走过棋盘街，眼看前头就是六部衙门所在的东江米巷，就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转头望去，张越只看见一溜烟两骑人进了正阳门，随即又往自己这边的方向疾驰过来。认出那装束是兵部信使专用的赤袄黑幞头，他也就和顾彬打了个招呼，言道是有空过府走走，随即拍马追了上去。

    在兵部衙门前头的下马石下马，他就看见那两匹满是泥水灰尘的马正被皂隶牵到一旁的马厩，遂三步并两步进了门。果然，才进三门，专服侍他的那个皂隶就迎上前说：“大人，是万大人从奴儿干都司送来的文书，信使就在那儿。”

    那信使先头进了正阳门，又从东江米巷疾驰而过，一时半会也没瞧见张越，此时见张越从外头进来，这才认出了人，连忙上前磕头行礼。双手奉上那份文书之后，他就垂手退下，而接过信的张越查看封口完好，遂吩咐那皂隶先带人下去，然后进了屋子。

    转眼万世节也已经去了奴儿干都司好几个月，间中传回来的消息却极少，因此张越来不及落座就匆匆拆开信，一目十行地边看边往座位走去。果然，五张信笺上，万世节先是说明了奴儿干都司的军务状况，随即又说如今辽东女真各部大体对朝廷恭顺，偶尔有小部落和蒙人勾结，往往也是官兵开至则俯首认罪，亦失哈虽有役使边军耕种以及私收贿赂等不法事，但在调和女真诸部事务上并无失当之处。末了，他却提了另外一件事。

    因海西女真缺牛，边军缺马，边军和海西女真常常私底下做些朝廷禁绝的牛马买卖。

    禁卖耕牛及铁器，这条禁令张越自然知道。这样一道文书要是往上头一奏，无疑会在朝廷引来众多声讨声，到时候又成了亦失哈的罪状之一。毕竟，亦失哈名义上还是巡视，只这每次巡视都常常要一两年，形同镇守无疑。

    这一条禁令使得女真人在农田劳作上效率低下，为的就是遏制其发展，和蒙元的禁止互市完全是一个性质。可是，有些事情光靠堵是决计堵不住的，无论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都是一个调子，得不到的东西就用抢，边衅就是这么来的。蒙元他用了官方走私的策略，既打探消息又赚了钱，而如今的女真也完全可以用这一条。稳住奴儿干都司，分化女真诸部，总有一天，这地方也能变成后世的大粮仓。

    “来人，传我的话，让胡千户过来见我！”

    永宁宫正殿。

    朱祁镇如今还小，自然不到出居东宫的时候，但既然是册封了皇太子，便不宜在永宁宫居住，张太后思前想后，又和朱瞻基商量了一番，便吩咐在仁寿宫主殿的东暖阁空出来，让朱祁镇及其乳母保母全都挪到了这里。于是，永宁宫少了孩子的哭闹声，孙贵妃一下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此时，她坐在梳妆台前，想到朱瞻基不日就要巡边，更是觉得一阵阵发慌，连那个蹑手蹑脚走到身后的宫女都没注意到。

    “娘娘，皇后今天去探望了太子，又送了一只长命锁，太后得知之后很是高兴。”

    “我的儿子，要她操什么心！”

    孙贵妃气恼地捏断了手中的玉钗。本该是她的东西，凭什么她要不去想不去求？可朱宁劝了又劝，儿子是太子，将来绝不会不敬她这个亲生母亲，与其现在相争让太后恶了她，不如放宽心……

    她正想得脑袋疼，那宫女就悄悄递了一张纸条上来，她只扫了一眼，便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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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赐宴，私嘱

﻿    第八百二十二章 赐宴，私嘱

    大明朝的前头几位皇帝之中，太宗皇帝朱棣尚未迁都前，常年从南京巡幸北京，因此原本空缺的巡狩仪在永乐年间被仔仔细细地补全了。此次朱瞻基车驾将发前，遣勋贵和文官等告天地、社稷、太庙、皇陵，随即又赐宴在京文武群臣。

    内阁众人、六部尚书侍郎和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以及诸色勋贵等，都是上桌，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则是中桌，五品及以下则是下桌。尽管如今冗官冗员还不多，但也摆开了几十桌，把个光禄寺摆得满满当当。皇帝只是微一露面就走了，因此余下的臣子也能大快朵颐，但上桌上的众人却只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对于赐宴上头的酒饭，家中实在清贫的文官往往会想方设法地把东西带回去和家人共享，因前头有先例在，宫中执事人等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在意，而家中殷实的官员则是都看不上这些光禄寺备办的大锅饭。此时此刻，张越看着面前的马肉饭，便是半点胃口也无，倒是五色茶食和果子尚能入口，而宫中的御酒酒甘味烈，他也就用了两杯。

    “张大人，皇上这一次巡边，带的兵员是不是太少了？”

    说这话的是吏部侍郎郭琎，他由户部主事开始任官，一路升迁吏部左右侍郎，如今还兼着詹事府詹事，乃是侍郎之中资历最老的一个。如今蹇义解部务，这次又要扈从，他留掌吏部事，人人都说他可能执掌吏部，但他却自知人望不足，无论是侍上还是待下，都是谦逊十分。此时，哪怕面对比自个年轻三十岁的张越，他依旧是用了敬称。

    “皇上大约是考量着扈从兵员太多，未免惊扰沿途州县，对粮草辎重等压力也大。”

    “可礼部官员却都是战战兢兢，须知这还不比太宗皇帝从前由南京往北京北巡时所带兵员多。”郭琎毕竟是在朝多年的老臣，记性又好，此时便掰着手指头算道，“那时有在京马步军五万人随行，其中内马军一万、步军四万。马军五千步军五千是充驾前军。余下马军五千、步军三万五千，分五军率领。每军马军一千步军七千，以都指挥指挥千百户管领。再有锦衣卫又选大汉将军五百人，校尉二千五百人，力士两千人随扈。加上随行文武，大约有六万人，一多半都是军士，可皇上这次带的京营京卫，总共才不到三万，这还得出喜峰口。”

    “郭大人，兵在精而不再多，京营日日操练，再加上神机营已经全部换装了永乐火铳，对于蒙古骑兵本就有天生的克制，而三千营也都是精锐。至于京卫中挑选出来的那些将士，因都有颁赏，无不想着建功立业，士气亦足。再说这是巡狩而非亲征，皇上此行可保无虞。”

    郭琎长叹一声，随即低声说道：“怕只怕那些鞑子得知皇上巡边的消息，于是预先设伏，如先头太宗皇帝北巡遇敌那般……”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也不再多言。而他说的也是张越早就想过的，因此和尚书张本早就和内阁众人计议停当，并劝谏皇帝在兵事上多听几位带兵老将的意见，又及早知会了会州和大宁三卫以及喜峰口守将等等，连带广宁卫开平等地也进入了完全的战备状态。不要说如今的明军仍然还算得上当世精锐，就是后世土木堡之变时，若不是情报有误，继而又指挥失当一时溃散，也不至于造成那样灾难性的结局。

    用了个半饱，和他同一桌那些至少四十出头的部堂高官又不似郭琎这么谦逊，他也没什么话和其他人说，张越便放下筷子坐在那里，心里盘算着散场之后去给张辅送行。毕竟，等到巡狩的法驾卤簿出京的时候，群臣相送就没什么功夫可说话了。突然，他感到背后有人靠了上来，忙收起了心思。

    “张大人，外头御用监王公公说找您说几句话。”

    御用监有好几个王公公，但这会儿跑来找他的应该却只有一个，而且，身后这个宦官的声音他很熟悉。瞧了瞧同一桌上泰然自若的那些个高官，张越欠欠身告罪一声，旋即就先行退席了。他刚一走，桌上就有人仿佛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簪缨高门毕竟是占便宜，就连那些宦官也要忙不迭地巴结。”

    郭琎正举杯饮酒，略沾了沾唇就听见这一句，忍不住劝说道：“方大人何必言语中带刺？虽说张大人是占了出身名门的光，但出仕这许多年来亦是屡立功勋，皇上自然倚重。至于宫中宦官，趋炎附势本就是常有的事，何必拿来说道？”

    此时此刻，郭琎旁边的一位侍郎也低声冷笑道：“郭大人倒是看得开，咱们熬了一辈子方才到这份上，人家不到三十也是一样的官职。别说我没提醒你，别以为蹇尚书解部务，这吏部正堂就是你坐了，蹇尚书在这个位子上那么多年，别人眼馋这吏部选官的职权也没法染指，可以后却未必如此。内阁如今权柄愈重，迟早是要伸手进来的，至于张元节……他这辈子是别想进内阁了，但吏部尚书的位子未必就指望不上，你此时帮他说话，以后可别后悔。”

    这时另外一人也低声嘀咕道：“再说了，什么倚重，皇上倚重的人此次北巡都已经带上了，单单撂下一个他在京城，显见就是冷落了。”

    出了赐宴的地方，刚刚一直闷头不吭声的曹吉祥就舒了一口气，左右看看就压低了嗓子说：“来的只是王公公，但皇上人在周王公馆，说是和陈留郡主下棋，可多半是要宣召张大人您过去的，您心里有个预备。”

    得知皇帝又出宫了，张越顿时有些头疼。上一回杜绾进宫的时候，张太后曾经婉转暗示过，让他劝一劝皇帝这坐不住的性子，可他一直没想好该怎么提，更何况他从来都不认为这是一桩坏事。哪怕只是在京城里头走一走看一看，也总比天子坐在深宫，什么事都听外头人禀报的好。他很清楚，对于朱瞻基非得带兵北巡，直到现在从上到下还是反对的声音居多。

    “张大人，皇上在郡主府，宣召您过去一趟。”

    见到王瑾笑容可掬地上来相见之后，直截了当地就说出这么一句，张越也不罗嗦，点点头便随他一同出了光禄寺。

    光禄寺在东安里门右侧，一头紧挨着尚膳监，诸色菜品上来最是方便；另一头则是学医读书处，再往里就是东上中门和东华门，乃是少有的设在皇城之内的衙门之一。张越和王瑾离开光禄寺，出了东安里门和东安门，随即就沿东安门大街进了金鱼胡同。

    这里就是京里人常叫做十王府的地方，而张越心里却还记得另外一个闻名遐迩的名字——王府井。朱棣迁都之后，金鱼胡同校尉营和安定门大街中间的这块地方由工部敕建了一座座规制宏大的公馆，专供亲藩进京朝见时住。然而，建成之后，除却汉王赵王进京奔丧，周王进京，蜀王世子代父亲进京朝见，大多数公馆平日里都是空关着。朱宁原本住的周王公馆也在这里，如今张太后让她另挑地方住，她却不愿让人挑理，在金鱼胡同尽头处挑了座宅邸，一来离东安门车程只有一刻钟，二来也堵上了御史的嘴，于是张太后更喜她明理知趣。

    张越回京之后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从西角门骑马进去，绕过一道莲花照壁，沿甬道进去一射之地，便是二门。下马进了二门，景象便和里间绝不相同，沿抄手游廊都是一个个站得笔直的锦衣卫，内中虽偶有仆役进退，却是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轻微得几乎分辨不出来的脚步声，连带着他也不知不觉放下了脚步。沿游廊走到尽头一处小门出去，他方才听到了说话声，还未及听清楚什么，就是一阵开朗的笑声。

    “既如此，朕便不说什么了。朕贵为天子，若是这丁点小事还不能遂宁姑姑的心意，岂不是成了笑话？”

    朱瞻基笑过之后，眼睛一瞟就瞧见那边小门边上王瑾和张越进来了。看到王瑾上来，张越却站在原地，他便扬声道：“元节进来，这儿是宁姑姑的地盘，你又不是外人，没那么多规矩！快来尝尝，这是宁姑姑亲自做的烤年糕。”

    天子既然开了口，张越便连忙上前进了那亭子，只是行了常礼。此时已是冷天，亭子四周用了风围子，内中的炭炉上又烧着茶水，倒是不觉得冷，朱瞻基旁边的朱宁就只身穿一件家常的茄花紫对襟小袄，手上的金镯子也褪下来搁在一旁的小桌上，竟是在那里亲自炮制平底铁盘上的两块年糕，见着张越只是微一点头。看到这一幕，张越不由得怔了一怔。

    “宁姑姑说这还是你家夫人教她的。宫中这些糕团点心多半是蒸热了送上，朕头一回品尝，倒觉得新鲜得很。听说你到广州不久，广州那儿就新出了不少各式各样的点心吃食？人人都打着张藩台家的招牌？”

    张越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此时就更汗颜了，见王瑾已经知机地退开了去，亭中再无别人，他只得讷讷解说道：“皇上恕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臣也就这么点爱好，但倒不是喜欢那些繁复的点心吃食，只图个乐子罢了。就如郡主这法子，起初只是为了避免浪费……蒸出来的桂花糕红豆绿豆糕等等凉了就不好吃，再上蒸笼出来之后也不对味，加些素油在铁板上头滚热得炸了，亦或是用两面铁锅烘烤，原本不爱吃剩食的孩子也能多吃两块……”

    此话一出，正在翻弄那块年糕的朱宁一不留神，竟是被溅起的油星子烫了一下，缩回手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含，她方才没好气地说：“好啊，你家娘子倒觉得这么吃热闹，咱们几个聚会的时候拿着铁板不是烤这个就是烤那个，却不知道原来你是打着这节省的算盘！皇上，你看看你的好臣子，他这么大的官这么富的家，居然还想着不浪费……你家那么多人，两三笼桂花糕出来难道还会吃不完？”

    朱瞻基原本只是莞尔，见张越哑然，他顿时放声大笑了起来。等到看见朱宁旁边那左一件右一件的各式用具，他又不禁摇了摇头：“不在大伙的眼皮子底下，你就敢不务正业了，以后可得好好给你压压担子，省得你就知道让铁匠铸造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饱口舌之欲！好了，吃完年糕朕还有事对你说，先让你填填肚子。”

    张越偷眼瞟了瞟炭火上那直冒香气的年糕，这才讪讪地问：“皇上怎的知道臣没吃饱？”

    “朕成日里就是吃尚膳监的那些温火膳，再好的东西上来也就冷了，还会不知道光禄寺几十桌赐宴什么光景？更何况你刚刚还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必定是只用了两口就装样子了！”

    这些话往日也就是心知肚明，断然不会对人言，但此时朱瞻基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别说张越讶然，就连朱宁也是吃了一惊。既然被揭穿了，张越就老老实实地承认只吃了几块蜜饯果品，用了一杯酒和小半个馒头，当朱宁把东西送上来的时候，他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那块年糕，又谢了朱宁一声，紧跟着就随朱瞻基出了亭子。

    “朕本来是想趁着秋高马肥的时候巡边，但那会儿正值立太子之前，事情繁杂，再加上之前又闹了那么一出，所以脱不开身，也就只有趁着现在。好在此次随军的人不多，人各一身新袢袄，辎重粮草也准备足了，应当没什么好担心。阿鲁台先头和兀良哈合谋却败在太宗皇帝手上，谅他们也不敢再玩花样。朕担心的是京里，所以太后说让你留下，朕就答应了。”

    见张越点点头，脸色很平稳，朱瞻基忍不住顿了一顿，这才说道：“六部奏折呈送内阁之后，都会统一转行在。你要是有别的急务要报，朕给你特旨，用赐的那枚银章封口，由锦衣卫紧急呈递。凭着那银章，你若有事也可以求见太后！至于其他，你人面熟，就不用朕嘱咐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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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 只羡读书郎，无须耕织忙

﻿    第八百二十三章 只羡读书郎，无须耕织忙

    自打永乐末年天子北巡驾崩之后，洪熙宣德这四年，天子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京城，因此这回朱瞻基再次巡边，一大清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先后净街之后，大路两旁便挤了不少前来观瞻的人，最初还有些闹哄哄的，但眼看法驾渐渐近了，在军士弹压下，人群中渐次鸦雀无声，随即又一个个跪倒在了路旁。

    尽管廷议定的是法驾卤簿，但朱瞻基下令一应从简，因此大凉步辇至大辂全都不用，白泽旗、玄武幢以及豹尾等等也不见踪影，只有肃靖旗、金鼓旗、金龙画角、金钲、仗鼓等等，而十八般兵器和旗牌枪则是一样不少，远远望去只见金戈锋芒闪闪，将士彪悍雄壮，虽说不少人极力偷瞧，但天子人在垂有深幔的行车之中，仍是看不见面目。

    直到日上中天，浩浩荡荡一行人方才完全出了城，已经跪得头昏眼花的百姓们这才彼此搀扶着站起身来，议论起那庄严浩大的排场，少不得都是啧啧称羡。又有人说起后头那高头大马上的随行官员，这一层虽也是大人物，可毕竟还离着百姓近些。家里有后生进学的自然而然把人当成了目标，就是从前贫寒供不起读书郎的也少不得心里盘算，哪家私塾束修公道声名又好，也把自家儿郎送去读书识字。

    于是，有幸目睹了天子出巡文武相送的盛况，尽管如今并不是一年一度收人的时候，原本就常常有人打探消息的张家族学更是热闹了起来，好些人上门询问，都是想附学的。

    由于京师这几年商旅众多日渐兴旺，人口也渐渐多了，读书应试的人也比往日陡增数倍。顺天府学虽是京学，但统共也就是六十个廪膳生，宣德初加了六十个增广生，要进去读书还都得经过大考小考，别说目不识丁不行，就是稍通文墨都过不了那一关，所以进学之前，读书子弟不是进私塾就是请西席。而如今的顺天府学一百二十个生员中，张家族学占了二十人，这其中就有从广州回来之后刚刚补了增广生的李国修和芮一祥。

    别看这只是六分之一，但二十人中有十二个廪膳生，成绩都在三等以上，因此张家族学自是闻名遐迩。最可贵的是族学里头的四季束修只是象征性的交一些，每月还有贴补，月考季考岁考中名列前茅的还有银钱米粮，若是家里俭省些，可够得上一家开销。这样好的条件这样好的地方，谁不想着送自家孩子来？

    由于人数日多，原本那座院子就有些不够用了，两个月前连虎禀明了张越，把武安侯胡同往西的南大桥对面门楼胡同的一座四进院子买了下来，稍稍整修之后就让师生等等全都搬了进去。这儿不但地方宽敞，而且最后一进屋子还有正房厢房等十间屋子，足可让几个来自外地的塾师和学生居住，而最外头一进的南房则是住着杂役，西厢房就是连虎办事的地方。

    连虎比张越还大一岁，虽说是奴仆，但张越早先开过口，他的儿子也是打小就在学堂里头听先生讲课，认字不说，唐诗宋词四书五经也学了不少，静官拜了梁楘为师，他的儿子连乐和连生的儿子连茂就跟了过去做伴读。要说他也是张家有头有脸的管事了，可他深知张越的秉性，此刻面对这许多求着要把孩子送过来的人，他又不好冷脸赶人，竟是好生为难。

    “各位，各位！不是我不愿意通融，实在是这招收人数等等乃是我家大人吩咐下来的，我不敢擅自做主。至于这送来的东西，也请各位收回去。等明年到了招新的时候，各位按照章程把孩子送过来也不迟！”

    “我家这孩子已经八岁了，再等一年可不就耽误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使足了劲挤到了前头，把一张凶巴巴的方脸硬是挤得圆了，又露出了笑来，“就请小连管事你通融一下，我必有重谢！咱们这辛辛苦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娃子能进学之后有出息么？”

    “屁的有出息，张屠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分明就是为了京畿附近大查田亩，你名下那些田要多缴税，希望孩子进个学之后免钱粮！我可告诉你，少打这主意，听说如今就是一二品的大员也得交粮当差，优免有限！要为了那种蝇头小利，那是肤浅……要孩子能像张大人那样，那才叫是光宗耀祖！”

    这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画商和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争执起来，吵着吵着更把自个家主人都牵了进去，连虎顿时心中透亮，一下子明白了近些天来为何会陡然多出这许多想来附学的人。这清查田亩虽说往天下各地派出了不少号称清正耿直的御史，但最先开始动手的却是京畿，哪怕皇帝人还在巡边。勋贵和文官们也有田庄，可首当其冲的却是老百姓，往族学中混上一阵，旋即设法谋一个生员，再之后免粮免差，这便是大多数人的愿望了。

    既然这回有人把最要紧的关键撕掳了开来，其他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围着连虎，也不知道许了多少好处，倒是几个真正贫寒却为了自个孩子考虑的人被挤在了外头。好在因为连虎警告说不许扰了里头的学生，没人敢太过高声，但唇枪舌剑自是难免。

    心里盘算着怎么打发人走，连虎干脆坐下来思量，权当这些人是嗡嗡叫的苍蝇。可才坐了没多久，一个杂役突然不知道怎得挤进了里头，到了连虎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话。听到这一声，刚刚稳坐钓鱼台的连虎一下子蹦了起来。

    “各位，我家大人微服过来巡查这族学，你们与其寻我打擂台，不若去对我家大人说，如何？”

    此话一出，刚刚吵吵嚷嚷的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七八个人你眼望我眼，最后都是退缩了。连虎虽说看着体面，更管着这处地方，可归根结底就是豪门奴仆，一直又不曾拿腔拿调吓人，他们自然是不怕，可张越就不一样了。平日里就是一个差役也能让他们弯下腰赔笑老半天，更何况正三品的京堂？于是，一个个人慌忙说是改天再来，片刻功夫就出了屋子，只余下那几个衣着寒酸举止局促的。

    “你们也都回去吧，就算孩子真是天资聪颖，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总得我家大人做主。”

    一句话把剩余两三人也一块打发走了，连虎方才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却是从这院子西边的门出去，沿后头那条南北走向的狭窄巷子往北走了一射之地，就看到一行人从那边北大桥胡同拐过来。尽管前头几个都是护卫打扮，但他还是一眼瞧见了被簇拥在当中的那两个人，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心想这不是说少爷来么，怎么来的是两位小爷？心里捉摸不透，他赶忙带着两个杂役迎了上去。

    “我的小爷，您不是上学去了么，怎么突然来了？还拐带了……”

    “我哪里敢拐带人，是今天先生有些不适，所以布置好功课早放了我们出来。正巧说起族学，忠叔叔就说要过来瞧瞧，伯祖母让我带着，我当然就把人带过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静官满脸的理直气壮，见连虎被自己说得作声不得，又对天赐笑道：“忠叔叔不是总好奇咱们家族学什么样吗，和我一块进去瞧瞧？”

    天赐既是英国公嫡长子，从小又有些不足之症，因此王夫人最初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最不敢让他出门，直到学武有成也不轻易放人出门。如今既已经八岁，英国公张辅思来想去，就决定平日让孩子多往外走走，哪怕多加派人看护也好，免得日后担不起自己的国公爵位。王夫人哪里放心，这天因是静官提起，张辅又允准，她这才无奈地放了孩子出来。

    虽是叔侄俩，年纪却只相差一岁，此时穿着颜色相同花纹不同的青色茧绸大袄，脚踏黑色厚底鞋，发上都是用的银坠角，眼眸黑亮肤色白皙，唯一的区别就是精气神略有差别。静官虽跟着张赴和彭十三学过一阵武艺，究竟不比天赐天天习练骑射，因而天赐虽瘦一些，但更英气勃勃。可两人不仔细看，仍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天赐平日除了去佛寺道观之外，以及少之又少的走亲戚，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刚刚因为父亲吩咐不必坐车，全程骑马，这一路过来，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兴致勃勃再到如今的兴奋，根本就是静官说什么就是什么，此时自然而然就点了点头。

    两位小爷都这般说了，连虎纵使头疼，也不得不头前带路。虽说族学里头一向太平，最外头一进屋子的西厢房还住着四名护卫，但连虎此时也顾不得招摇，由着那些个护卫跟随了进来。只到了二门，静官就回过头来有板有眼地对后头人吩咐道：“里头是读书的地方，别惊扰了人家上课，你们都在二门外头等！”

    眼看着静官和天赐笑嘻嘻地进了门，连虎只恨自个之前没把张越抬出来，说是这族学重地哪怕是这些个小祖宗也不能进去。正这么想着，他就眼见两边屋子的门打开了来，讲课的塾师当先跨出门槛，不多时就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学生出了屋子。

    这两边一打照面，顿时都愣住了。静官自己说着热闹，可却是头一次来，天赐就更不用说了，见的就是孟昂等等几个年龄相仿的勋贵子弟。于是，他们俩看着那几个学生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愣神，那边的学生们则是从他们的头上看到脚下，最后不由面面相觑。

    “连管事……”

    “陈老夫子！”连虎连忙迎上了那个满脸狐疑的老夫子，见静官已经是拉着天赐上前和人打招呼，一副自来熟的架势，当即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连忙快步上前对那老夫子解说道，“这是我家大人的长子，另一位是英国公的长子。”

    两个长子，前头那个听着还好，后头一个却让那老夫子吓了一跳。可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静官已经是给人家自报了家门，随即也不管自个比人家小上一大截，竟是关切地问族学教授的课程怎样，吃食怎样，住宿怎样……若不是连虎知道这绝非张越吩咐的，简直要认为这位小爷真是突然杀出来巡查暗访的。

    好在静官还留着一手，没说出后头天赐的身份，于是几个学生惊讶归惊讶，却被静官熟练的待人接物给蒙混了过去。因年纪相仿，学生们虽有人羡慕他出身豪门，但大多数没什么敌视之心，彼此间就聊上了两句，虽还不至于十分热络，可毕竟没有冷场。后头的天赐只是见缝插针地捎上两句话，但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却深了些，表情亦真切了许多。

    陈老夫子既然知道了内情，终究怕出事，对其余几个塾师打了个眼色，很快就借着上课把学生们都叫进了屋子。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挺热闹的院子里就冷清了下来。静官这才吁了一口气，见天赐仍是恋恋不舍地那两边的屋子，想是对这没有见过的热闹很有些向往，他便眼珠子一转上前低声说：“忠叔叔要是喜欢，赶明儿我去求求爹爹。整天就我们几个读书也太没意思了些，虽说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可人多了总是热闹的。”

    “越三哥真能答应？”

    “不去求怎么能知道？包在我身上。”

    拍胸脯打了保票，静官见连虎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个，突然又有些心虚。父亲固然是比母亲好说话，但这是在某些事情上，并不是始终如此，这样大的事，他还真没去求过父亲。在连虎的指引下又看了看后院那些学生住的地方，他才算真正了解了普通人的生活，出门的时候，小脸上就有些茫然。

    静官都茫然，天赐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叔侄俩说着说着就到了张家门口。虽则是王夫人吩咐过早些回来，但静官死活拉了人进家里坐坐，才一进门方才得知是孟俊和张赳这郎舅俩来了，张晴和郑芳菲已经是去了里头陪孙氏杜绾说话，张越竟是也难得早回来。都是极熟悉的亲戚，两人自是赶紧往里赶，进了垂花门走在小道上，就听到不远处隐约飘来了话语声。

    “大姑奶奶又有了身子，可如今也是该考虑昂少爷的婚事了……”

    “要说起来，昂少爷和咱们三小姐的年纪也差不多，又是一块长大的，只可惜辈分不合……如今到了年纪，也不知道会看中哪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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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家事关乎将来

﻿    第八百二十四章 家事关乎将来

    张信和冯夫人一同去了四川上任，京中房子就只剩下了张赳和郑芳菲这一对年轻夫妇以及年纪还小的张赹，家里自然有些冷清。这一天张赳在武安侯胡同巷口，恰逢孟俊和张晴一块上门，原说要去张赳家里喝酒，可就几个人总有些无趣，等到家后得知郑芳菲去找杜绾，他们三个一合计，索性也就一同过来蹭饭，正巧张越回来早，撞了个正着。

    眼下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孟俊摩挲着下巴，唉声叹气地说：“你们是不知道，这回你们大姐有身子可不比从前那回，胃口不好，吐得也厉害，家里给她添了三四个人还忙不过来。也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居然把他娘折腾得这么苦，要不是三弟你家姨妹给了个偏方，孩子还没落地，做娘的就先吃不消了。”

    张赳瞅着孟俊确实消瘦了一大圈，不禁莞尔：“姐夫还抱怨这些，谁之前说这两年孩子都大了，没小的在眼前实在是无趣的？大姐说是吃不消，可前两天芳菲去瞧她，还说人眉开眼笑的，高兴得不成样子。大姐如今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再添一个更是喜庆。”

    “喜庆，当然喜庆！四弟你也得努力才是，你大姐上回还拉了你家媳妇嘀咕老半天，要不要大姐夫我给你找两本绝妙的册子？”孟俊瞧见张赳一下子哑口无言，脸色更是有些红了，不禁又瞟了张越一眼，“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不比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

    “好了好了，这样的好东西大姐夫你寻大姐参详就是，别来带挈我们！”

    尽管这年头看着不如后世开放，但这些添情趣的东西却也不少，而且勋贵豪门说是规矩森严，却只防着那些未嫁娶的子女，已经成婚的从老到少从男到女都多多少少藏着这些，张越自也不例外。他知道张赳必定也有，可这位四弟既然脸嫩，他自然就顺着岔过了话题，正要说让后头把孟昂张赹张赴那几个孩子叫来，外头就传来了小厮的问安声。不多时，静官就跟在天赐后头进了门来。

    “越三哥、赳四哥、孟姐夫。”

    “父亲、四叔、大姑父。”

    这边叔侄俩行礼，那边张越三个也忙站起身来。张越见孟俊笑呵呵地招手叫过了天赐，就把静官拉过来问道：“又是你出点子，把你忠叔叔拐带了出门？”

    刚刚郎舅三个在屋子里喝了点酒，张越此时有些微醺，父亲架子更少了三分，静官听着不禁一愣，旋即赶紧解释道：“是我说想去族学看看，伯祖父就让我把忠叔叔一块带了出来，还说让他出门多走动走动，不是坏事。咱俩刚从族学回来，爹爹不信可以去问连叔！”

    张越见静官一面说一面还偷眼瞟着天赐，不禁也想起上次天赐骑射三发全中，深得朱瞻基嘉奖。尽管看着并不算极其壮实，依稀还有小时候天赋孱弱的迹象，但毕竟已经大不相同了。于是，他就牵着静官走上前去，将一个劲逗弄天赐的孟俊给赶开了。

    “既然来了，回头我派人去英国公园报个信，就说在这儿用了饭，回头再送你回去。难得今天人齐全，让静官带你到后院去见见你两位嫂子，你菁妹妹和几个侄儿也都在那儿。”

    在场三个于静官来说是长辈，但于天赐来说，却只是兄弟一辈，说话就没那么多顾忌。天赐在家最惧张辅这个严父，因见张越常常来了之后就和张辅到书房或是其他地方说话，连带着也有些怕他，此时一听这话，顿时高兴了起来，竟是答应一声主动拉上静官就跑了。他们这两个小的一走，张赳不禁叹了一声。

    “转眼间都这么大了，从前瞧着才那么一丁点！”

    “那是，没看我家昂儿如今瞧着已经是小大人一样，快要娶媳妇了！”孟俊说着就笑嘻嘻地看着张越，“我说三弟，三妹妹也已经不小了，不如先拿八字去合一合怎么样？”

    张越刚刚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酒，此时正倒了一杯茶喝，一听这话不禁给茶水呛着了，放下茶盏咳了好几声，这才面色古怪地看着孟俊：“你家昂哥和我家菁儿？这不是乱了辈分？”

    “谁说是合他俩的八字，我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点这鸳鸯谱！如今咱们孟家最大的忌讳没了，走动的人也就多了，有人给昂哥提亲，也有人问起你家的菁丫头，留下八字的不在少数。你大姐说，未必都是真心，兴许是相中了你如今的势头，所以也没和你提。今天我去四弟家的时候，恰巧见着小方出来。所以突然想着他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品又不错……”

    此时此刻，张赳也听明白了，顿时愣住了。那会儿他和顾彬方敬一同准备功课应考，方敬却会试落了榜，张越特意把人带去了广州历练，如今回来之后他也见过方敬几回，人比从前机敏了许多，说的很多事情都是他不曾听过也不曾看过的。可人品好知根知底不假，抛开家世门第不谈，方敬这年龄却很不小了，眼瞅着快二十了！

    张越原是让方敬今年回京参加会试，可去年底他和父亲张倬前往交阯，方敬就留在广东不肯走，硬生生错过了会试的机会。杜绾也提过方敬年纪不小，可他对人一提，方敬却憨笑着说兄长都还没成婚，自己总不能逾越，于是只好拖着。如今孟俊一说，他不禁细细思量了起来。门第家世他是不在乎，但这得看父母的意见，再说，两人年纪相差这么多，究竟合适不合适，还得再瞅瞅。

    “这事情让我想想，回头也得和爹娘商量商量……大姐夫可曾给昂哥相中了什么人？”

    “昂哥要娶妻，那便是孟家的长孙媳，所以这事情多半是爹娘做主，我和你大姐都插不上手。只是，京城勋贵虽多，但要挑合适的也不容易。我倒想请你帮着留心留心，哪怕不是勋贵也不要紧。娶个知书达理的，总比单看家世强。要知道，文官那圈子多半是不和勋贵联姻的，而且对我爹来说，你说话可比我管用。”

    这哪里是帮忙留心，分明是赖在他身上了！

    给了孟俊一个白眼，张越随即就应承了下来。而张赳也顺势站起身说：“今天里头热闹，我们也别光顾着自己说话了，不如进去瞧瞧热闹，晚饭就摆在三嫂的屋子里。只可惜大哥不在，如今二哥也不在。他要是过来，那就更热闹了。”

    张起此次也在随扈之列，既不在家，因此张赳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二房的两个媳妇李芸和赵芬倒是都在，但一个为人温谦凡事都听婆婆的，另一个在妯娌中间又是有名的破落户，谁也不敢招惹，因此谁都不提要到隔壁去叫人的事。郎舅三人一块进了二门，立刻便有人往里头报了信，于是，当他们到了孙氏那院子的时候，正房大门口早有人挑了帘子。

    “哟，这大事终于商量完了，总算有空来陪陪咱们了？”

    孙氏见他们进来，当先打趣了一句。见张越他们都上来见礼，她便撂下张越，盯着孟俊和张赳左看右看，这才说道：“俊哥总算是比当初从宣府回来的时候精神了，人也胖了好些。赳哥倒是瘦了，看来这翰林院不是偷闲的去处。刚刚你俩的媳妇还说，整日里的在家里瞧不见人，果然都是干大事的。”

    “三婶，你就别取笑咱们了，我和大姐夫要还算干大事的，三哥算什么？”

    张赳笑着在孙氏下首坐下，见妻子芳菲瞅了自己一眼，旋即自顾自地倚靠在杜绾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那姿态竟是家里少见的慵懒，顿时愣了一愣。而张晴如今已经是显怀，正坐在孙氏旁边，听张赳这么说，她就斜睨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张越，因笑道：“知道是打趣就好。男人有男人的大事，总不能一天到晚呆在家里腻着，成天瞧见人那就遭殃了！”

    她一面说一面又看向了张菁，挤了挤眼睛说：“三妹妹也记着我这话，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你家里头那位。既要有心上进，又要对你知冷知热，还不许在外头沾花惹草！”

    屋子里除却年纪还小懵懵懂懂的三三，就只有张菁这么一个未嫁姑娘。然而，就在郑芳菲也好奇地看着她，期待她会露出绯红的脸庞一跺脚走人的时候，张菁却仰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道：“大姐这是在说，您这些年怎么管教的大姐夫么？”

    此话一出，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张越在一愣神之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一笑，其他人也忍不住了，张赳还节制些，郑芳菲干脆是抱着杜绾笑得直不起腰来，孙氏手一抖，险些把那只官窑盖碗的盖子落在了地上。张晴没料到打趣不成反倒是自己遭殃，脸上不禁微微一红，随即狠狠瞪了孟俊一眼。

    孟俊无辜地一摊手道：“瞪我做什么，你看看，我这名声连三妹妹都知道了！”

    “什么名声，说得你多老实似的！”张晴没好气地一撇嘴，见说话的张菁已经笑着躲到了杜绾后头，这才气咻咻地说，“人小鬼大，我是好心没好报。就指望以后我那妹夫厉害些，让你也尝尝服服帖帖的滋味！”

    听她们几个斗嘴，天赐却毕竟不明白，见静官笑嘻嘻看着，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你不是说要去求你爹么？现在还不去说？”

    静官本想私底下探探父亲的口气，哪想到天赐那么心急。正要推脱，他就看到父亲朝自己招了招手，当下他也只能对天赐打了个眼色，自己慌忙从另一边悄悄溜了过去，跟着父亲进了西屋。隔着厚厚一层帘子，外头的欢声笑语轻了好些，他一进去就规规矩矩站了，眼睛却在瞟父亲的脸色，见似乎没什么怒气，这才放了心。

    “你带你忠叔叔去了族学，他可对你说了什么？”

    “忠叔叔没说什么，就觉得什么都有趣，看什么都是新奇的。”静官心中一动，遂笑嘻嘻地说了这么一句，见张越若有所思地思量，他便小心翼翼地说道，“爹，虽说如今英国公园有忠叔叔，有我，五叔六叔不定时去，昂叔也常去，但大伯和二伯家里的哥哥们都不太往那走，终究还是人太小了。而且，这骑射武艺上，也就是六叔能够和他对手练练。忠叔叔说，咱家的族学那么好，能不能让咱们也多点人一块读书？”

    这事情张越从前就想过，甚至连幼儿园这个念头也出现过不止一次，但后来由于自己常常出外差，再加上各个孩子小的时候乳母丫头一大堆，渐渐最初的念想也就淡了。至于学校，他倒是有心让孩子们多多往来，可朝廷如今最关注的是官学，偌大的顺天府，私学书院极少，顶多就是民间私塾，张家族学这样的就已经是大规模了。要是让勋贵子弟全都厮混在一块，还不知道外人会传出什么样的话来。然而，如天赐这样的身份，也确实该有些交际。

    正思量间，他突然瞅见静官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不禁哑然失笑。别说是天赐，就是自家的儿子，又何尝不是想多交些朋友？想当初他和张超张起在开封的时候，就是在族学念的书，尽管真正的朋友不多，可这年头的人生百态，不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如今张家是比那时候显赫风光了许多，但何妨让他们到学里一块厮混厮混，哪怕是有心计的人借此钻营，对他们的未来未必就不是好事，只要多设几道防线就好。

    温室里的花，究竟是不成气候！

    想到这里，他就不再多说，只点点头道：“这事情我会和你娘商量商量，你先不要对你忠叔叔说。”

    打发了静官出去，张越又盘算了一阵子方才出了门。因见外头正热闹，他就悄悄出了正屋，正巧看见有婆子进来报信，说是连虎有紧急的事情求见。到了二门，他才看见连虎，还来不及问什么，就只见人径直跪下了，脸色紧张地解释了一大堆话。最后，还是实在没好气的他喝了人起来。

    “这点小事也要请罪，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今天的事没什么相干。另外，你前两天说的事情我想了想，这样吧，门楼胡同族学左右的房子你不是说因为价钱太贵，官府都赁不出去吗？你找高管家去官府商量商量，直接买下来。”

    一听这话，连虎顿时惊讶了起来。这么说，自家少爷是真的预备多收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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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武选贪弊，不得不发

﻿    第八百二十五章 武选贪弊，不得不发

    皇帝率兵在外，沿路诸色消息自是络绎不绝。通州、三河、蓟州、遵化……每日军行八十里至百里，行止等等一一汇总报仁寿宫张太后。而天下大事则是由内阁六部汇总，用快马往报行在。尽管朱瞻基并不是当年因一份奏递不到就要杀人的皇帝，国中也无监国太子，但这种事情历经五朝的杨士奇自然不会疏忽，同时又得顾着主官不在的吏部户部礼部和兵部。

    由于杨士奇认为吏部主管铨选，应当有资历人望俱能服众的人，并不赞成郭琎接任尚书，因此郭琎如今仍是以吏部左侍郎署理部务。蹇义不在，杨士奇又是对他颇多质疑，于是他越发小心翼翼，由于如今乃是双月大选之日，原本除特旨除授的尚书侍郎和内阁大学士之外，其余官员都是吏部堂官提出人选，吏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而自知望轻的郭琎越发连吃饭的功夫都没了。

    和郭琎在吏部的战战兢兢相比，张越却很是坦然——尽管他比郭琎年轻了一倍，如今也是兵部大选之期，哪怕是他原先并不管武选司，张本随着朱瞻基一走，这里的事情他自然而然就得挑起来。

    由于署理兵部事务，他每日里回家就没个时候，没事情的时候申正散衙就回去了，有事情的时候却不得不凑合在衙门里头睡一晚，于是除了官衙供应每间房的柴炭米粮之外，逢他不回家的时候，家里少不得又打点送饮食衣裳和银骨炭等等送往衙门。

    这天傍晚，因五府会推的都督佥事一级名单和地方上的都指挥使一级名单都送了上来，再加上还有些明日廷议要商议的杂事，虽然无可奈何，张越仍是只得让人回去报信，说晚上不回去了，就宿在衙门。然而，用过饭之后的掌灯时分，外头就有人报说胡千户求见。

    张越原以为胡七是来说鞑靼亦或是奴儿干都司的事，毕竟天子正在巡边，谁知道胡七进来参礼之后，只提了几句北边的光景，犹豫了片刻就开口说道：“大人明日若是有时间，不妨抽出空去京师西郊小校场看看。武选司又要主持一年一度的世袭军官袭职比试。”

    “有什么话你不能直说？”

    “大人恕罪，卑职之前一直眼睛只盯着北边，没留意这一头，如今只是听了些闲话，说是这比试形同过场，一年不如一年。但这只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不若大人亲见来得分明。”

    情知胡七是精细人，必定不会是真的听风就是雨传到了自己跟前，张越立刻翻了翻明日的日程，最后发现早上还有那么一点空闲，当即就决定明日去小校场瞧瞧。这边胡七看张越答应了，也不敢多留，起身匆匆告退。

    按照宣德初新定的规矩，除却京师三大营之外，五军都督府掌印、佥事以及锦衣卫堂上官等等，皆由五府会推两人，旋即听由部选。至于中下等世袭军官等等则没有那么麻烦了，一年一度的比试甚至不用堂官，只司官便可一语决之。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年满二十岁军功袭职子弟比试。一大清早，京师西郊的小校场上就已经云集了不少身穿袢袄的人。不大的地方一眼望去，就只见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那五颜六色花样不一的衣服，各式各样不同的口音，简直像是菜市场一般。

    然而，说是洪武年间钦定的式样颜色，这些年轻子弟身上的袢袄却各不一样，家里有钱的用茧绸，里头衬着厚厚的棉花；家中贫寒的则是粗制土棉布，补丁加补丁的也不在少数。认识的不认识的三五成群，再加上每年都趁着这机会来做生意的小贩，这儿自然是拥挤不堪，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踩脱了鞋子，好好的衣裳上头也会多几个黑手印。

    这闹腾了好一会儿，兵部武选司的一位员外郎和一位主事方才姗姗来迟。坐定之后，两人也不罗嗦，直接报名开始。这时候，刚刚吵吵嚷嚷的地方才安静了些。随着上头皂隶高宣姓名，被叫上名字的则是上前参礼，随即演练弓马兵器。

    年满二十前来承袭军职的总共有二百多人，从总旗到指挥佥事等各不相等，自是由高到低一一检视，这其中试骑射弓马的只有十二人，演练刀枪的也就是二十余人，其余的都是上前行礼之后报上父祖名姓，略说几句就到一旁去关领袭职事宜了。

    看着这一幕，不远处在那些小摊贩处牵马而立的张越眉头越蹙越紧，正好在城门处撞见张越一行人，于是跟来凑热闹的方敬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上场的大半武艺稀松，还有其他人根本连兵器都没碰一下，竟然还要承袭军职？”

    “我原以为如今早就开始用新的考量之法，军职承袭应当严格了许多，没想到至今还是这般模样。要不是一时兴起来看看，只怕就要忽略了这一条。要是这大选只需要磕几个头就能过去，那何必一年一次武选，把官职一个个给出去不就完了？”

    两人的议论声虽说不大，但一旁仍是有个做熟了这档生意的中年小贩看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人，因上前笑道：“两位官人这是来看热闹的？其实这大选最没什么看头，新官根本不用比试，旧官比试塞几个钱也就行了！横竖如今也没多少仗打，就是真的打了起来，朝廷动不动就是几十万大军，就是踩也把人踩死了。领了军职，再种几亩地，日子也就能过得。”

    方敬瞧见张越脸色难看，便顺着那小贩的口气问道：“那兵部就不管？”

    “那有什么好管的，要真是把人罢黜了，那可会把人得罪死！都是无足轻重的小军官，何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兵部的那位堂官小张大人你们不知道？那可是功劳卓著大名鼎鼎的，这一回偏不在随驾之列，可不就是因为他做事认真得罪了人？听说这军官严考就是他定的，可别人说是奉行，其实却不做，他又怎么会知道！”

    一番话说得张越脸色越发阴沉，欺上瞒下的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只不曾想竟然会这般严重。那两个兵部武选司的司官他都是认得的，平素看着似乎是办事认真，偏偏在这上头懈怠，可想而知不是规矩使然，就是另有什么猫腻。一时间，他也懒得再看下去了，朝跟来的胡七彭十三等人一点头，索性上了马就预备走。

    看到张越一声不吭地要走，方敬连忙拍马追上，赶上前去拦了一拦，随即便说道：“三哥，你要是就这么走了，等今天的比试结果出来，再要翻过来就麻烦了。我知道你是不想把事情当面闹大，不想让兵部的事情有让别人插手的余地，但不论怎么样，都得让他们那两位心里有个数。不如我过去捎一句话如何？”

    张越原是憋着一口气，打算回兵部之后找武选司郎中柴车问个明白，此时经方敬这一提醒，他方才恍然惊觉。柴车久事兵部，由武选司主事而员外郎，后来又在郎中和外任上头辗转迁调，蹉跎了好一阵子，因个性耿介，和同僚下属的关系都极其冷淡，和他共事期间却还融洽，据他所知，那应该不是会轻忽的人。这事情如果他当头问上去，恐怕柴车的惊愕不会比他少多少。于是，沉吟片刻，他就冲方敬点了点头。

    “也好，你去捎句话。武选乃是国家大事，不是儿戏……等等，你对他说是我看过比试之后很不满意，已经气恼地回去了，问他是今年如此还是年年如此。”

    前来主持今年比试的武选司员外郎周平安和主事尚雍在兵部资历都浅。前者是从知州外任因考绩卓异，再加上又有些老乡同年的保举，于是便调入了兵部最是权势赫赫的武选司；后者是三年前庶吉士考满任的主事。由于郎中柴车管的是五府和都指挥使指挥使一级的会推，这比试一连三年都是他们俩主持。

    头一年还有些担忧，如今三年下来，虚应故事得过且过这一套早就得心应手，这会儿眼看日上中天，周平安看也不看那个正在纵马骑射的年轻人，自顾自地转头对尚雍说：“还有几个人？”

    “只剩下七八个了。”

    “每年这么走马灯似的过一场，真是麻烦！天下太平，让他们也沐了皇恩，要是太祖爷还在，怎能容这些样样稀松的？”

    尚雍低头翻看簿子，见那几个名字都赫然在上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噙了一丝哂然冷笑：“那些勋贵只顾着自己的风光，也不想想，下头的军政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日后说话还能怎么响亮？若不是你我进了武选司，也不会知道这些陈年旧规。稀松就稀松吧，他们要闹起来上头也头疼……”

    他正说着，就瞥见一个心腹皂隶正在另一边挤眉弄眼，顿时招手唤了人上来。正要问怎么回事，那人就躬身说道：“周员外，尚主政，外头有一个人，说是奉了少司马的令过来，要立刻见二位。”

    这兵部衙门的小吏皂隶多半出身市井，对于堂官司官的称呼却是文绉绉的另一套，尚雍也是进部之后才好容易习惯的，此时一听少司马三个字，他便立刻问道：“是张还是冯？”

    “是张大人。”

    一听是张，尚雍的脸色登时一变，看了看周平安就连忙吩咐让人过来。这时候，两人更是无心留意场中比试，不过是由着书吏唱名通传，却是看都不看那些年轻子弟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方才看到一个身穿半旧不新的石青茧布直裰的年轻人在一个皂隶的指引下走了过来。周平安在京里的人面熟些，依稀记得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方敬见过周员外，尚主事。”方敬毕竟是举人，见了两人不过是平揖而已，随即就直截了当地说，“张大人刚刚看完了比试，不想这一年一度的比试是如此光景，所以已经回去了。他遣我来问问二位，不知道是今年如此，还是年年如此？”

    刚刚还开玩笑地谈论如今这些年轻军官的质素，但此时听方敬这一问，周平安和尚雍全都是脸色发白。京官清苦，顾佐杨士奇这等高官尚且是将收取隶金作为不成文的规矩，更何况他们这些低品司官？武选司每年主持比试和大选，再加上其他的进项，用一句私底下的话来说就是大学士都不换。当初张越新官上任的时候两人还有些担心，可瞧着张越只是搂过了职方司和武库司，他们的胆子就回来了。

    号称耿介的柴车都没识破这勾当，张越不管这一摊子，怎会留心？可眼下这个人竟然说张越已经来了，而且还质问了这么一句让他们心惊胆战的话！

    “你说是替张大人来传话，张大人他人在何处？”尚雍手撑着桌子，身子略略前倾，心里已经是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盘算，“这里乃是兵部比试的重地，你一个外人，没有任何印信凭证就敢擅闯？”

    周平安被尚雍这严厉的质问吓了一跳。此时此刻，他已经是想起了面前的年轻人是谁，正要提醒的时候，就只见尚雍陡然指着那人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叉出去，别让他扰了今日这大比！”

    方敬没料想竟然会有这样的结局，一愣神的时候，脑后中了一击，顿时觉得眼前一黑。旁边那个皂隶立刻就上来把人架走了，看着却像是被人扶走。面对这一瞬间的变故，周平安只觉得脑袋发木，等人被弄下去，这才又惊又怒地看着尚雍：“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老周，你不会没听说过张屠夫的名声吧，他这些年到处折腾，哪里掉下的脑袋少了？在他面前，咱们别想凭着旧规两个字蒙混过去，这身官皮扒了也就算了，可别闹得这身人皮也给人扒了！”尚雍说着就死死盯着周平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家伙说张元节已经走了，人如果在也就算了，如果不在……这会儿小校场上都是军官，事情对你我有利！”

    尽管资历年龄都在尚雍之上，但此时面对尚雍，周平安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好半晌才傻呆呆地问了一句：“有利在何处？”

    “你不用管……你在这儿坐镇，且瞧我的！”

    周平安撂下一句话，随即再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周平安，叫上两个人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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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六章 激变和弹压对策

﻿    第八百二十六章 激变和弹压对策

    小校场曾经有一个很应景的诨名——鬼见愁。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听着让人寒津津的名字，是因为洪武年间定下了极其严格的军职世袭规矩，年满二十必须在小校场比试，初试不合格只发半俸，袭职署理事务，两年之后二试，再不合格即行充军。当初靖难之乱席卷天下的那两支南北军队，抛开谋略不提，各级军官都极其悍勇，归根结底就是这规矩的威力。

    永乐年初的时候，这规矩也还在，陆陆续续少说也有百多个武艺不合格的年轻军官在这场上的二试上黯然败下阵来，于是凄凄惨惨地充军交阯亦或是甘肃等地。

    然而，如今尽管是初冬萧瑟的季节，一棵棵夏日里郁郁葱葱的大叔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随着寒风瑟瑟缩缩地抖动着；尽管场上不少人的破旧棉袄挡不住寒风，人也抱着双手跺脚抱怨着；但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挂着轻松写意的笑容。家里再没钱，打点世袭军职的这些钱都还预备好了，那毕竟是日后一辈子的钱粮，谁也不会目光如此短浅。

    按照品级和折钞，禄米能得六成。千户正五品每月可得米十石，百户正六品每月可得米六石，算不上多，可至少可养活家人。这会儿眼看就要日上三竿，今日比试差不多就要到头了，原先一直按捺着不做声的众人不禁交头接耳说起了话，各自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俺爹死得早，拿着这钱粮回去，就能娶媳妇了！”

    “可不，京师如今娶个媳妇，聘礼没有三五十石米哪管够，再加上酒席其他，一年的出息就全都贴补进去了！”

    “哎，那还得上峰不克扣，要是发得早晚迟了，你这媳妇至少还得一年后才能娶上！”

    几个认识的人正说得起劲，旁边冷不丁钻出了一个讥诮的声音。

    “还想娶媳妇哪，做梦吧？刚刚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兵部的张侍郎悄悄过来瞧了，很是看不上咱们，说咱们的弓马稀松武艺差劲，这回去就要上奏按照旧例行事！别说袭了这军职拿朝廷禄米，别把咱们一体全都充军就不错了！”

    刚刚还喜上眉梢大声嚷嚷着说话的几个人顿时呆若木鸡，一时间，旁边也有听着言语的人上来询问怎么回事，那人高声一说，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于是乎，再也没人管这小校场比试肃静的规矩，场周围顿时沸反盈天。

    人心善恶，张越在官场多年，不说看得彻底通透，遇事却总有几分提防之心。刚刚方敬自动请缨，他考虑片刻虽说答应了，但仍是留了个心眼。远远瞧见方敬上前说了几句话之后，随即竟是被人搀扶了离去，他立刻为之警觉。随行而来的胡七更是朝身边一个壮汉打了个眼色。那壮汉见状立刻悄悄退开，从另一边大槐树那儿招了招手，顿时有几个人掩了上去。

    果然，不过一小会儿，张越就看到周遭那些年轻军官闹腾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已经是沸沸扬扬，那聒噪的抱怨声和骂声就连他站得远远的也能听见。分辨出其中好几次出现了自己的名字，他仍是脸色如常，一旁陪同过来的胡七就没那么轻松了。

    “大人，是不是先离开……”

    “不用，这里就是百多人，既然已经预备周全，只要看着就好。”

    张越阻止了胡七，旋即仍然抱手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那仿佛是沸腾开水一般的小校场。在吵吵嚷嚷的声音完全干扰了场中的比试之后，只见那边终于有皂隶重重敲响了鸣锣，随即就只见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站了出来。虽说远远的看不清头脸，但毕竟在兵部衙门中多次见过，正是尚雍。

    “走，咱们上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说完这话，张越就立刻快步上前。尽管胡七是一万个不愿意，可看着牛敢等几个护卫都已经跟了上去，他也只能快步追上，又朝周遭已经派上去的一些手下连连打手势。尽管如此，他心里仍是有些七上八下。那些年轻子弟的功夫确实稀松不假，但毕竟人多，要是真的发生大骚乱，就是张越占理，事情闹大了也没有任何好处。

    由于张越今天出来时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虽和那些年轻人的袢袄不甚相同，但在人群中也并不显眼。再加上前头那些个子高大的人一挡，他更是不虞被人瞧见自己，于是站定之后就从那一个个脑袋的缝隙中观察着尚雍和周平安。这会儿距离近了，他注意到周平安坐在那儿似乎有些六神无主，而站着的尚雍则是从容不迫，说话的时候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凌厉。

    “校场比试重地，喧哗什么！”

    “尚主事，有人说兵部张侍郎过来瞧过了，说是今天的比试结果全部不算，还要重新来过，是不是真的！”

    “要是重新比试之后不合格，还要充军，可有这话！”

    “咱们的军职都是爷爷老子摸爬滚打拼出来的，凭什么他说革了就革了！”

    面对群情激愤的人们，尚雍的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笑容，继而就沉下了脸：“胡说八道，哪里有这样的事，你们怎能轻信人言！”

    “尚主事你别说那些虚言诓我们，我刚刚分明瞧见有人上前和你们说话！你要是不给一句准话，咱们大伙儿就进城去到兵部衙门说理！”

    “这兵部武选司一年一度的比试是多年的制度，不是一任堂官说改就改的。再说了，武选司是张尚书主管，武选司直管。张侍郎是派了人过来，说是这比试形同儿戏，但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自然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今日比试已经结束，这名单我和周员外会立刻报上去，也会据理力争……”

    尚雍正说着，人群中就传来了一个破锣般的大嗓门：“别听他的，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等着上头撤了我们的军职充军！进城去兵部说理！”

    他这么一嚷嚷，后头顿时传来了一片响应声。眼见得情况越发难以控制，尚雍自是从上头下来相劝，还没等他假情假意地说上两句，只听面前传来了一个凌厉的破空声。他正一愣神，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耳畔陡然飞过，随即就听到一声响亮的鸣响，竟是不知什么正正好好击中了铜锣。一时间，好些人纷纷转头往后望去，尚雍也不例外。

    然而，只是那么一眼，尚雍就看见了被几个人簇拥在当中的张越，旁边一人持弓而立形状轩昂，赫然一条彪形大汉。见张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他不由得想起了刚刚方敬来传话时的情形，原本燥热的后背心竟是有一种发寒的感觉。

    彭十三如今老婆孩子热炕头，张越平日也不扰他过清闲日子，只让他隔三差五到府中和张布他们几个一起调教新进的护卫，等闲已经不再叫人跟自己出门。昨天是听着胡七说了这事，他才叫上了彭十三。此时见其一箭震慑全场，他不禁欣然点了点头。

    “老彭，这么多年了，你的箭术倒从未撂下过。英国公可赞过你宝刀不老？”

    “我可还没老呢，说什么宝刀不老。再说，我可不想还没到一把年纪的时候，就给小一辈的盖过我去。”

    四周皆静，两人旁若无人的谈话自然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原本有些汹涌的人群此时都是面带惊疑地看着这边的几个人，而尚雍则是面色死白，瞧见张越背着手缓步当先朝自己走来，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适当。

    “仿佛只差一点就要酿成乱局，尚主政，我没来晚吧？”

    张越见尚雍嗫嚅着想要说什么，便转过身来看着后头这些人。最初只是远远地看，只是觉得五颜六色极其滑稽，但如今细看之下，这形形色色的袢袄不得不让人动容——有的是几块颜色相同的布拼接起来的；有的已经看不出本色，不用手摸就感觉油腻腻的；有的干脆是用其他老旧的衣服改制而成，还有的说是二十，瞧着顶多十三四岁。

    “刚刚你们都不是在议论吗？我就是兵部左侍郎张越。”

    此话一出，底下原本就有些猜测的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张越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这些人从窃窃私语到交头接耳，再到议论纷纷，最后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见不少人的脸上都充斥着紧张怨恨亦或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就轻轻笑了一声，面色随即一板。

    “是谁告诉你们，今日比试结果不算？是谁告诉你们，择日重新比试，届时不合格者会即行充军？又是谁告诉你们，我要革了你们的世袭军职？”

    虽然声音并不算高，但随着这一浪高似一浪的质问，张越又上前了两步。见前头几个人忙不迭地往后退，他心里更是定了，知道他们还至少畏惧自个权重，于是冷笑道：“我确实是早早办完事情就从兵部衙门过来，想瞧瞧一年一度的比试能涌现出什么英才，只刚刚看过有些失望，于是遣人问尚主政，是今年如此还是年年如此。就是这么一句话，居然能传出这许多流言来，倒是奇了！”

    四周围的人沉寂了一阵，此时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大人真不会革了咱们的军职？”

    张越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那个被人拱到前面的瘦小青年，微微一笑道：“我记得，刚刚一共有十几个人上场练了骑射，你三箭中一。我问你，你练过多久？”

    那青年身穿灰色的袢袄，也不知怎么回事，袖子都挽了起来，露出了结实紧致的小臂。听张越竟是还记得他之前的骑射成绩，又问出了这么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他顿时脸上一红，随即老老实实地说：“小的家贫，买不起马，只是借人家的马练过一阵。这弓箭是老子当年传下来的，弓弦已经不太好使了。这要是趁手的时候，小人站着可射百步之外的靶子。”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已经响亮了许多。张越看着他那信心满满的模样，便点了点头：“把你的弓箭拿来瞧瞧。”

    看到彭十三接过东西递了过来，张越随眼一瞧，就看出这已经是一把用过多年的弓，上头还标着军器监的编号和工匠。他屈指算了算，是他当初进武库司之前的兵器。那时的军器监和武库司并不是之后整顿过的那些人，这张弓哪怕是完好的时候，准头也是有限，因此他随眼一瞅就亲自交还给了他，又点了点头。

    “能用这样的弓三箭中一，已经算不错了。”

    他不过是一句夸赞，那青年便立刻喜上眉梢，连忙叩头拜谢。这时候，四周的其他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不屑，嗡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倒是把先前的骚乱等等都盖了下去。被人排在最外头的尚雍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用力捏紧了拳头，又把手放到背后暗中做了个手势。

    若只是追查他和周平安收受贿赂也还罢了，看张越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别是洞悉了更多的前情！这边经不起追查，除非用更大的事掩住，否则他官职性命不提，就是一家也难保！

    张越的背后没有长眼睛，此时也顾不上武选司的两个人。眼见激昂的群情下去了一大半，他便放缓了语气说：“今天的比试，我看了确实很不满意。但你们不少都是上有长辈，下有弟妹，因家贫无暇练武的不在少数。就算一时不满意，我也不会随随便便革除你们父祖辈留下来的军职。我打算建言皇上，在京师建武学，所有继承军职的年轻军官，全都到武学里头正经磨练两年。长辈留给你们一个百户千户，你们就不想变成指挥都督？”

    闻听此言，紧随张越身侧的胡七不禁满心诧异。他不过是昨日才把事情报给张越，他竟然就已经想出对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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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 刺客

﻿    第八百二十七章 刺客

    洪武年间，朱元璋在大宁等卫设卫学，教导军官子弟，但课程都是儒学。如今几十年过去，卫学虽仍在，比起府州县学却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军职子弟的弓马武艺等等，往往则是父子相承，若是做老子的早逝，当儿子的没了学武的地方，极可能毕其生也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闲散军官而已，就好比这会儿小校场中的大多数人。

    然而，谁不想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因此张越先是提到武学，继而又说到都督指挥，一时间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面对那些各式各样的疑问，张越只是把手往下头压了压，随即排开人群走到了小校场中央的驰射直道。命人牵了一匹马来，他又亲自到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硬弓一副箭囊，试了试手便翻身跃上马背，随即疾驰了出去。

    挽弓上弦疾射，一气呵成的几个动作之后，张越一人一马须臾就已经落在了驰道尽头。围观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去看那边安设的三个箭靶，却见三箭全中，其中一箭恰是稳稳地落在了红心之上。面对这个成绩，就连事先已经打点好腹稿的张越也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自从上次在英国公园见了天赐的骑射，他又生怕要随行巡边，一时发了狠把这弓马武艺捡了起来，总算还有些成就。只不过，那也因为驰道一侧的是箭靶，若是射柳就没那么侥幸了。

    他下马的时候，周平安也已经诚惶诚恐地迎了过来，后头跟着满脸僵硬的尚雍。而四周围的年轻子弟有的喝彩，有的称颂，更有的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将硬弓箭囊交给一旁的彭十三，又笑道：“总算没有丢丑。”

    这时候，他又转头看向了面前众人，沉声说道：“武艺不过是勤练二字，此前你们没工夫勤练，也无人教导，还算是情有可原，但领了禄米正式关领了出身，便不能再这么荒废下去！武学定了之后，我会奏请让你们这些第一批入学，两年之后若是还不能胜过我今日的射艺，那么这黜落两个字，便不是什么流言！”

    见人群中鸦雀无声，张越便径直转头看向了周平安：“今日比试的名册。”

    周平安斜睨了一眼尚雍，见他面如死灰，顿时心中暗恨——刚刚那会儿分明是让自己什么都不要管，如今这事情可怎么收场？然而，张越已经伸出了手来，他只得无可奈何地从旁边书吏的手中接过了簿册，继而硬着头皮双手呈递了上去。

    张越接过来翻了几页，见密密麻麻的名字下头却有几个画上了叉，便冷冷地质问道：“今日比试我也算是从头看到尾，除却寥寥几个武艺出众的，还有一些过得去的，其余的都是差不多，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见周平安满头大汗答不上来，张越就干脆转身直呼道：“陈铁牛，吴大正，冯三宝……”

    随着他一个个叫出名字，好几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参差不齐地上前磕头。张越看他们都是穿着破旧，甚至有两个棉袄后背的补丁破了，还有破棉絮从里头露了出来。唤了他们抬头，仔仔细细看了几个人的面孔，发觉都是之前还至少上前演过武的，他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他也不去回头看周平安和尚雍，径直让人取出笔来，把那几个名字都圈了出来。

    “你们几个的武艺也还罢了，既是一视同仁，这次就暂时都取了。”

    “多谢大人！”

    几个人全都是大喜，慌忙再拜叩谢。一时间，周围的其他人顿时聒噪了起来，甚至有人不满地嚷嚷了一句话，大意是说自个出了钱之类的话。然而这一次，张越却再没理会他们，也不把簿册还给周尚二人，径直交给了胡七，见随从又牵来了马，他就翻身上了马去。

    “回去好好演练武艺，以后的封妻荫子得靠你们自个！”

    看到张越仿佛忘了先头派来的那个人，拎着马鞭训完话要走，周平安不禁如释重负。可就在那匹骏马长嘶一声的时候，他就看到张越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突然掉转了马头，竟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先头派来的人呢？”

    周平安一瞬间张大了嘴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在这时候，尚雍猛地跨前一步上了前来，冷冷地说：“大人，今日的事本是武选司的分内事，您事先没有任何知会就突然跑来，又是训话又是许诺，之前还让一个外人前来指手画脚，这是不是越界了？至于取谁不取谁，大人也以一语决之，这还要我们武选司有什么用！”

    有道是居移体，养易气，张越出仕之后就是权握一方，杀过人打过仗做过封疆大吏，回京之后又是京堂，说话时自然而然便有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势。此时见尚雍竟敢如此顶撞上来，他心中原本就郁积的不悦顿时攀升到了极点。

    “你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周平安心想且不论张越的出身背景，就是如今的官职也不是他二人能当面顶撞得起的。因此，哪怕知道尚雍之前已经把人打昏，又煽动了群情，已然铸成大错，但他心想兵部武选司历来规矩如此，也不是他一个贪墨，因此忍不住在后头牵扯了一下尚雍的衣裳，谁知道尚雍竟是不惊反笑：“大人自然无有不是，要有也是我等作属下的，不过……”

    那不过两个字话音刚落，就只听陡然一个凌厉的破空声，四周人还在愣神的时候，有眼尖的人就看见一支离弦利箭往马上的张越飞了过去。那惊呼声还不及出口，电光火石之间，张越猛地一个侧翻，人一下子从马背上让了开来，那一箭嗖地从马背上掠过，却是落入了后头的人群中，一时激起了一声惨哼和一阵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眼尖的彭十三一下子看到人群后头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站着一个手持弓箭的人，他顿时脑袋一炸，几乎不假思索地挽弓搭箭，同时厉声喝道：“有弓手，小心！”

    几乎是同时发出的破空声让人群一下子陷入了骚乱，胡七张布等几个随从把张越从马上拉下，又将他护在了当中。而犹疑了片刻，刚刚被张越叫到名字，又说是取了的那几个年轻人竟是也有三个主动围了上来，一个个长大了双手努力挡在前头。而其他的年轻后生中，也有好几个高喝发令的，一时间人群四散。

    面对这样从未想见过的光景，周平安已经是吓得动弹不得，冷不丁瞅见尚雍往后退去，他这才急急忙忙地叫了一声，却不想一支箭突然迎面飞来。他吓得往地上一坐，等到反应过来往后瞧的时候，就看见那一箭竟是深深扎入了尚雍的后背，将那一袭青色的官服染得艳丽一片。那一瞬间，平素没见过血的他完完全全木了，连挪动身子都完全办不到。

    张越刚刚用一只脚勾住马镫躲过了那飞来一箭，那只是面对危机多了的人所能有的应激反应，之后若不是彭十三等人上来得及时，要是身下坐骑再中上一箭，那他必定就讨不了好去。然而，脚落了实地的那一刹那，尽管耳畔还能听到离弦之箭的破空声，他却一下子就从惊愕中回过了神，一下子厉喝了一声。

    “拿住那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旁边就已经有人窜了上去，正是胡七。眼见彭十三的惊鸿一箭正中那人大腿，他心生庆幸，脚底下更快了几步。当瞧见左右自己早埋伏在这儿的人都冲着那大石块上的弓手猛扑了过去，眼见得必能生擒，他刚刚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一半，但右手仍是攥紧了刀柄，深恨自己此前绝没料到大庭广众之下会出这样的乱子。

    主管京师治安的有顺天府，有五城兵马司，主管缉捕的有锦衣卫亲军，有东厂，而他所在的谍探司分属于兵部职方司，这儿就是出天大的事也到不了他头上。然而，事情是他对张越禀报的，哪怕别人不怪罪，他也没法推搪过去。

    惊怒交加的他终于冲到那人跟前，眼见得几个属下把那人牢牢按住，更在他的嘴里塞了一团破布，更确定人是活的，他这才随手撕下衣襟下摆一块布条，抓住那根深深扎入刺客大腿的羽箭，竟是猛地一拍，随即才将其拔了出来。箭簇入肉而又离肉的刹那，他看见那人痛得连脸都痉挛了，几乎不曾当场昏厥过去，这才用布条紧扎大腿根上部止血，又让旁边的人倒上随身携带的金创药。等忙活完这一切，他方才有功夫回头看了一眼。

    “如何？”

    “回大人，是活口。”

    “是活口就好……他娘的，剥了他的皮才好！”

    张越见胡七指挥着几个属下忙活，这才有时间查看周围的情形。不过是一小会，刚刚因这突然冒出来的刺客而发生骚乱的人群已经重新聚拢了来，只是都远远站在那儿，也不敢上前。更远的地方，就只见周平安仍是坐在地上，仿佛是泥雕木塑一般。

    “大人，尚主事死了。”

    尽管刺客已经拿住，但谁也不敢担保眼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刺客，于是张越身边仍然围着一群护卫。听到张布说尚雍已死，他不禁眉头紧锁，心中颇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尚雍刚刚出来责问他的时候，他就觉得那所谓的义正词严中带着一种色厉内荏，如今尚雍一死，他更是觉得今日之事看着不过是武选贪赃舞弊，其实很可能另有隐情。

    果然，下一刻，彭十三便从另一边架着方敬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方敬一面走一面使劲摇着头，头发上还有些水珠，人还懵懵懂懂，张越终于勃然色变，快步迎了上去。才到两人跟前，彭十三提醒了一声，方敬这才抬起头来，好半晌才终于把话说囫囵了。

    “张三哥，我刚刚去捎了你的话，结果那个尚主事抢白了我几句之后，又质问了上来。可还不等我回答，后头就有人打昏了我……”

    “这帮胆大包天的混账！”

    张越恨恨地骂了一声，再看过去时，总算是有兵部皂隶想到了周平安，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周平安往这边走来。待到他们到近前，他就发现周平安失魂落魄，与其说是被人架着走，不如说是被人拖了过来。他对着人问了几声，最后无奈发现这人竟是被吓得狠了，十句话难有一句是完整的，颠来倒去就是“全是尚雍的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把这儿收拾一下，去通知顺天府和锦衣卫东厂吧。”

    撂下这番话，张越就冲方敬点了点头，又让彭十三扶着人到旁边暂歇，继而才往那边的人群走去。还不等他到众人跟前，人群就呼啦啦全都跪了，他也没理会，向留在那儿的一个皂隶随口一问，这才知道没死人，却有好些个受伤的，而这些伤势不一的人除了一个倒霉的被箭射中肩膀，其他的都是因为四散逃跑的时候被人踩踏，甚至还有人断了肋骨。

    扫了一眼他们，他并没有去看那三个关键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年轻人，而是向胡七要来了名册，倒是在一旁护卫的提醒下注意了几个领头带人躲避的，随即就一个个按名字点了过去，最后发现，眼下留下的人与名单相比，足足少了十二个人。把这十二个人的名字从上头划掉，他就将名册又还给了胡七。

    “等回了兵部，你让武选司把这十二人的籍贯来历等等全都报上来。对了，要是锦衣卫来了，也让他们好好查查这十二个人。若是真的因为害怕而逃走也就罢了，若不是……”

    若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走，那便是因为心虚或者其他更严重的原因而逃走！要真的如张越猜测，那今天的事情就真的大了。心神一凛的胡七忙打躬答应，又退下到一边去安排。

    而这时候，张越也无心对眼前这些惊魂未定的年轻人们多说什么，而只是淡淡地说：“今天的事情你们也都见着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暂且不论，但就是一个弓手就导致了这般模样，若是战场上遇着奇袭，你们岂不是要全部溃散？回去之后好好想想！”

    等到一应人等磕头之后渐渐散去，张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原以为的微服散心竟是变成了这般光景，早知道就不该捎带方敬一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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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震怒

﻿    第八百二十八章 震怒

    顺天府地处幽燕，入冬则是天寒地冻，不似金陵六朝金粉之都，冬日捱一捱就过去了，因此自十月初一，宫中的各式火盆和地龙就开始启用了。供帝后的是上用红箩炭，全都产自工部的易州山厂，仅仅是供薪炭这一条，每年就有两万余人在山中砍伐采烧薪炭，御膳房的马口柴也一样是产自此地。这些用的全都是上等木柴，无烟无味，而专供仁寿宫的那些红箩炭甚至还在烧制中用了特别的工艺，有一种说不出的馨香，更胜那些浓郁的香料。

    这会儿，仁寿宫东暖阁除了暖意融融之外，便飘荡着这么一股馨香。张太后在鸦青色的长衣之外罩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色小碎花褙子，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朱瞻基让锦衣卫捎带来的书信，良久才抬起头，缓缓将信笺仔仔细细叠好，又塞回了信封中递给一旁的女官，示意记档。

    “如今是出了喜峰口，大约四五日就能到大宁，按照在那儿盘桓半月来算，年前应该能赶回来，也能让随行将士过个好年。只是这苦寒的天气，却是苦了随行将士，幸好郑和的船队回来，进项宽裕，人各两身新袢袄，外加粮食还充裕，也倒罢了。”

    朱宁深知张太后不太赞成朱瞻基亲自带兵巡边，此时便接着话茬说道：“太后还请放宽心，皇上自幼英武，又一直管带府军前卫，于带兵上头虽不似那些宿将有经验，却知人善任，又善恤将士，这一行必定稳妥。只这一回冬至大朝是来不及了，这是否赐假，太后也可和皇上提一提。此外，冬至命妇也会来仁寿宫朝见，按例是五品以下在宫门外叩头，五品以上留宴，勋贵和部阁重臣方才入见。如今皇上不在，太后是否在此之外再多见一些命妇？”

    “幸亏你提醒了我。”张太后久在东宫，深知本朝官员的辛苦，因此立刻点了点头，“冬至除要紧衙门留人轮值，其余人等在三日假期之外再赐假七日，这也就是十日，我和瞻基说，他必定同意。至于多见一些人……那便是随驾人等的夫人，不论高低都引来宫中觐见。”

    张太后既这么说，旁边的女官连忙应下。陪着又说了一会话，朱宁见张太后似乎有些倦意，看了看时辰已是一向歇午觉的时候，便朝两个女官使了个眼色，见她们劝了两句，张太后便站起身来，她也就笑着告退了出去。打起帘子到了外头小间，她随眼一扫正在预备茶水衣物的两个宫女，就没有多留，一路走了出去。

    虽是大冷天，午后阳光却好，站在风地里被那阳光一照，朱宁倒是多站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侍女从那边配殿匆匆过来，她方才问道：“太子那边可还好？”

    “郡主放心，太子刚刚睡下了。”

    得知皇太子已经睡下，朱宁想起前日永宁宫一个宫女传过些意味不明的话，便打算过去瞧瞧孙贵妃。于是，任由旁边一个侍女替自己罩上了银鼠皮的鹤氅，她就缓步下了台阶，还没走到最底下，就只见有几个人急匆匆地从那边大门处赶了过来。

    “郡主，郡主，出大事了！”

    见那赫然是东厂督主陆丰，朱宁顿生惊讶，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今天兵部左侍郎张越悄悄去瞧了瞧一年一度兵部武选司遴选世袭军官的比试，结果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乱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刺客，刺杀张越不成，便一箭射杀了武选司主事尚雍。幸好张越还多带了几个人，当场擒下了那个刺客。这会儿沐宁和锦衣卫的房陵已经匆匆赶过去了，咱家寻思这么大的事，必得先来报太后一声。”

    朱宁越听越心惊，脸上也不自觉带出了惊悸。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便冲陆丰点头道：“既如此，你现在殿前等。太后刚刚歇午觉，我先去通报一声。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声，太后得知此事必然震怒，你管着东厂，可千万不要一问三不知。”

    见朱宁撂下这话便反身提着裙子急匆匆地上了台阶，陆丰心中暗自叫苦。他乍闻报信的时候就有些乱了手脚，于是没有亲自去，而是打发了掌刑千户沐宁带人过去，又派人去催锦衣卫，自个则是在衙门反复盘算了好一阵子，就是怕太后动怒之后怪到了自己头上。可思来想去，又把一个个管着各处消息的手下叫来质询了一通，愣是没有太多的线索，他只能硬着头皮过来。本还存着侥幸，可朱宁都已经看破了这一点，张太后怎会不质问？

    果然，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台阶，在外头没等多久就听到里头吩咐传见。整整衣衫低头进了东暖阁，他连头都不敢抬就跪下磕头。果然，上头那个一向慈和的声音此时此刻听上去冷得很，第一句话就如同大锤子似的砸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情，你就只知道事后来报，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张太后此时震怒已极，忍不住重重拍了拍扶手：“光天化日之下袭杀朝廷官员，这还是你平日里那一通通奏报上说的太平盛世？”

    事到如今，陆丰只有叩头答道：“是小的失职。”

    “张越可曾回来了？”

    “回禀太后，他只是先派人回来报信，人还不曾回来。”

    “阿宁，你派个人出去到兵部衙门候着，让他一回来就到文华殿，我要见他！”

    见朱宁答应一声退下安排，张太后便冷冷地看着陆丰：“先头李茂青那桩案子便是无头公案，如今又出了这么一桩，偏偏在场还有那么多人，传开了民间会怎么说，朝臣又会怎么说？我给你半月之期，两桩案子务必有个结果，如果没有，你索性就去养老算了！”

    半月之期！陆丰只觉得嘴里直发苦，可仍是不得不答应了下来。等到叩头出了东暖阁，他才使劲拍了拍脸，心想好容易除了暗中谋算自己的人，过了两天安生日子，转眼间就闹出了一桩更大的，莫非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由于消息还传得没那么快，张越回城的时候，无论是城下火街还是棋盘街都是如往常那般光景，东江米巷的几大衙门人员进出不绝，守着巷子的士卒们也是有得打着呵欠，有的懒洋洋四处看着，太平安闲的意味扑面而来。联想到刚刚不过是两支羽箭就险些让一群未来的朝廷军官发生了重大踩踏事故，他不禁更坚定了一定要奏请皇帝建立武学。

    一行人沿太医院官署前拐弯，刚刚到兵部衙门前头，一个人就敏捷地窜了出来，却是曹吉祥。张越还不及下马，就见对方上前急急忙忙牵住了缰绳，又亲自托住了马镫。

    “张大人，太后在文华殿召见。”

    一听到是文华殿，张越顿时愣了一愣。虽说仁寿宫乃是寻常官员的禁地，但他偶尔也去过一两次，张太后在那召见时，多有勉励提点，而往日她召见部阁勋贵也向来不出仁寿宫。今日破天荒挪到了文华殿，只怕连那些在文渊阁办事的阁臣也要一并见了。脑海中倏忽中一思量，他就跳下马来，又叫来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皂隶吩咐几句，最后对彭十三等人点了点头。

    “兴许之后内廷有话要问，我让他们给你们找间屋子暂时坐等一会，小方也在这等一会，再让人去请个大夫瞧瞧。”

    见众人纷纷点头，张越便打算沿着小巷步行继续往前。这前头便是东长安街，往左手走到尽头就是长安左门，素来是文武百官进宫的必经之道。然而，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有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曹吉祥牵着两匹马追了上来。

    “大人，如今耽误不起功夫，太后特意吩咐，让张大人骑马到东华门，径直到文华殿。”

    从长安左门至午门，再从左顺门往文华殿，这一趟路少说也得两刻钟，而又东华门而文华殿就不过几步路而已。情知张太后必是急切想知道事情原委，张越也不啰嗦，上马之后就沿皇墙疾驰而去。到了东安门时，前头尚有当值官军喝住，后头的曹吉祥叱喝一声，两人仍是一前一后入内，一直到东华门前方才双双下马。

    到了文华殿门口，曹吉祥匆匆先行进去通报，张越则是站在阶下等候。不过片刻功夫，里头便传来了高声通传，又有专人出来引候。及至入了内，张越才发现内阁留守的杨士奇杨溥二人都在，此外还有留守京师掌前军都督府的宁阳侯陈懋。拜见了张太后，他也不拐弯抹角，将今日一应事由如实道来。待说起那突如其来的两箭时，他就听到帘帐后传来了张太后的一声轻哼，而左面的杨士奇等人全都是脸色凝重。

    张越说完好一阵子，殿内众人谁都没有说话。良久，张太后方才第一个打破了沉寂：“张卿将逃去那十二人的名单摘录出来，可是疑他们和刺客有关？”

    “回禀太后，臣命人传话，却被尚雍支使人打晕，继而又生骚乱，此可疑一；武选司此次比试显然只是虚应故事，中间必有贪墨受贿事，尚雍却在臣面前抗辩陈词，观其神态却有色厉内荏之感，此可疑二。那刺客一击不中大可立刻远遁，可他却费神射了第二箭，偏又正中武选司主事尚雍，此可疑三。除非此次武选除却贪弊之外别有隐情，否则，这突如其来的刺客实在是来得蹊跷。好在人已拿着了活口，总能审问出一些情形。”

    “果真大不如从前了。”

    张太后并没有加上一个指代，但在场的四个都是聪明人，谁都知道这是在指什么。杨士奇沉吟了一阵，便对张越问道：“你那名册可曾带来了？”

    “带来了。”张越却没有径直交出来，而是对帘后的张太后说，“那十二个人的名单臣已经转述给了锦衣卫和东厂，自然由他们去查，但这名册上的其他人，臣之前为了安抚他们，所以提了设立武学，这却不是一时杜撰的虚言，而是臣想了许久的事。”

    见张太后不说话，宁阳侯陈懋面露喜色，杨士奇杨溥则是极其诧异，张越便拱了拱手说：“太后，见微知著，今年承袭军职的军官如此，以前可想而知。臣当时在旁观看，也曾恼怒时分，恨不得将这些人尽数充革，但转念一想，这些都是祖上有功之辈，若是因此而激变，兴许还会令之前承袭军职的那些人坐立难安。之前部阁议薪俸，其实何止是朝廷官员，就是军中将士，也一样是如此。一份禄米要养家里好几口人，练武虽用不着笔墨纸砚请先生，可总得有人教，兵器棍棒要钱，练身体需要好吃食，再若没有激励，这总是难以为继。”

    “所以，今日之事，臣乞太后不加罪那些参加比试的军官。至于武学，如今的用处在于训导那些初入官途的武官，今后的用处则用于那些要袭官袭爵的年轻子弟。太祖皇帝曾令勋贵子弟悉入国子监修习儒业，儒业立身之本，但功臣之后在武事军略上若是不曾下死力修习，难免也会不如前代。”

    “由武及文，两京府学六十人，其余府州县分别是四十三十二十人，相比之下，各地儒生则犹如浩瀚烟海，何止千八百，除却官学，民间私学也已经多了。宋时四大书院曾经名满天下，如今有的式微，有的却已经复苏。仁宗皇帝和皇上为了以示科举公平，南北中取士都设了比例，但如今迁都多年，北方文事仍是不如南方，便是因为北方不如南方富庶，有天赋的贫寒子弟多半不能入学，所以，私学更应大力提倡……”

    张太后原是震怒，但张越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脸上的恼怒之色渐渐淡了，最后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却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临到张越一番话到了尾声，她看看杨士奇杨溥陈懋，见他们都没说话，她才举重若轻地开口说道：“张卿既如此说，此次取中的那些千户百户便暂时不究了，不过按照洪武年间的规矩，先给半俸，试职两年。至于武学和文学，你按照今日所讲详细拟好题奏上来，由部阁廷议之后转呈行在。今日之事且有锦衣卫东厂追查，你们几个回去之后，各自安抚知会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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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九章 雪上加霜，枝繁叶茂

﻿    第八百二十九章 雪上加霜，枝繁叶茂

    从仁寿宫出来，杨溥仍是一如既往地缄默，和几个同僚揖让之后就先回了文渊阁。宁阳侯陈懋见杨士奇拖在后头对张越吩咐什么，索性也就放慢了步伐，等到杨士奇也从文华殿另一头回了文渊阁，他这才停住步子等张越上来。

    “今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刚刚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懋少年从军，不是在外镇守就是在外出征，还是永乐末年方才调了回来，这几年一直镇守京城，如今已经得了准信，皇帝一回来他又要出镇甘肃。所以，他最恨的就是人说话隐晦，刚刚张越一开口，张太后和杨士奇杨溥就心领神会，他却仍是一头雾水，这会儿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侯爷，今天的行刺看似大事，但恐怕更多只是因为我一时起意，别人生怕我坏了大事，既然杀不了我，便杀尚雍灭口。我怀疑，有人趁着这武选年年松弛的当口，鱼目混珠把人弄进京卫，恐怕是别有意图。”

    隐晦的暗示陈懋一时没想明白，但这清清楚楚的明示他自然不可能不懂。冒名顶替和吃空饷一样，素来是军中积弊之一，他自个在外的时候也没少从这上头捞好处，因此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心虚。见张越未曾留意，他便把这层顾虑丢开了去，自顾自地皱眉沉思了起来。

    皇帝领兵在外巡边，这边若只是单纯的武选弊案也就算了。但倘若是如张越所说，是有人让人冒名顶替入军中，而且是已经数年如此……莫非是要行叵测之事！

    “成国公去京营了，所以刚刚太后召见，他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于是就没去中军都督府找人。我现在就亲自去京营！”陈懋一时情急，便重重拍了拍张越的胳膊，沉声说道，“要是有什么线索名单之类的东西，你不妨立刻让人送来，我会让人尽快甄别！”

    宁阳侯陈懋一走，一直远远地在一边看着的曹吉祥方才快步走了上来引路。一面把张越往东华门送，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打探消息，听张越只是随口敷衍并不露口风，他不知不觉有些失望，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出来，等把人送到东华门外上马，他方才回返了宫内。

    此次王瑾随驾，他却没能跟着走，原本就极其失落，也只能安慰自个说留下来能给王瑾做个耳目。然而，刚刚仁寿宫议事，闲杂人等全数退避，侍奉在太后身边的只有司礼监太监范弘和金英，他有几个胆子寻他们去打听？今日西郊小校场出的事情他是听陆丰说了，可要是只往王瑾那儿报说这些，那他留着还有什么用？只可恨他现在位卑，想找个人商量都难！

    曹吉祥思量怎么报信，张越也在考虑该怎么处置今天的事。当他赶回兵部衙门的时候，方才得知东厂已经使人来请，彭十三已经独自过去了，再看看头一进大院内那些皂隶书吏面色慌乱，他就知道消息已经传开，遂对出了一旁倒座房的张布等几个随从点了点头，让他们先送方敬回家去，等散衙的时候再过来，随即就带着胡七径直往里走去。

    到了二门内的武选司司房，早得到消息的武选司郎中柴车已经迎了出来。他是举人出身，若是在以进士为正途的后世自是异类，但如今前有夏原吉杨士奇等连科举都没经历过的大臣在，他这个郎中就没什么稀奇了。只他永乐二年就从举人出仕，这些年蹉跎辗转却依旧是正五品，如今已经年近五旬，头发都有些斑白了。

    此时此刻，他面色复杂地向张越行过礼后，等到一进屋子，请了张越上座，他突然一声不吭地再次长揖。幸好张越早有防备，忙伸手托了一把。

    “都是下官驭下无方，这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不是大人亲自前往，恐怕这久而久之，年轻一辈的军官就都这么败坏了。周平安自是罪无可恕，但下官亦是罪责深重。”

    张越当初在兵部从武库司员外郎一路升至职方司郎中，柴车就已经是武选司郎中，如今这许多年来过去了，柴车仍旧是郎中，两人公事上虽有默契，私交却是泛泛。只张越素来知道这位的耿介性情，更对他的几起几落依旧是风骨不改颇为赞叹，此时自不会认为这是故作姿态。把人搀起来之后，他沉吟片刻，这才定了定神。

    “洪熙宣德以来，朝廷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你年前才调回来，说一句不知情并不是使不得，但我知道，叔舆你绝不会推搪责任，所以这话也就不提了。只武选司重地，如今要是一下子三人全都出缺，那年末考评大选等等未免就废了，所以，担责等等，不如等到皇上回来再说。若是你有什么人要举荐，也不妨明说。武选司的三个司官到时候必定是部推，我也能尽早和张尚书商量，也可避免届时措手不及。”

    柴车原以为张越会说什么徒劳无益的安慰话，起初只是脸色苍白地低头沉思，但听着听着就渐渐抬起了头，到末了不禁神情一正，竟是一下子站起身来。

    “多谢大人提醒，也多谢大人信赖。”

    外头都已经炸开了锅，张越接下来也不再隐瞒，将今早的情形对柴车一五一十说明了，这就离开了武选司司房。才走没几步，那边三门一个皂隶就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冯侍郎一下子昏厥过去了！”

    闻听此言，张越顿时眉头大皱，立刻加紧了脚步。到了那边厢房，他就看到几个人正围着冯侍郎一阵忙活，到最后还是总算是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醒了过来。只是，悠悠醒转的冯侍郎却是已经说话含含糊糊，老半天也没能说清楚一句话。面对这种情形，张越自然吓了一大跳，忙命人去请大夫。等大夫来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坐上多久，却得报说冯侍郎应该是中风，顿时长叹了一口气，吩咐了几个皂隶去备上马车，将其送回家去，又命人往文渊阁报信。做完这一切，他又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心中苦笑连连。

    这下子，兵部还有几个能干活的？

    接下来少不得是一番忙活，直到天几乎黑了，张越方才离开兵部衙门，武选司郎中柴车则是留值。他才出了兵部，就看到外头除了一路来随自己出门的张布牛敢等四人之外，还添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精壮家丁，就连起头去东厂那边的彭十三也来了，顿时愣了一愣。

    “三太太看到小方那情形，又听说有刺客什么的，吓得魂都没了，三老爷和少奶奶拗不过，所以就添了这几个人。至于我……从东厂出来回了一趟英国公府，老爷和夫人也都知道了，让我这些天多看着点。”彭十三走上前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说，“晚上回去恐怕少爷你也不得消停，家里已经有好些人来过了，门房的礼也收了不少，就连二少爷四少爷都到家里等了。”

    官面上惊动那么大，家里也是如此，张越此时唯有苦笑。果然，上马之后一路到了武安侯胡同口，他就看到那边远远的似乎有两团亮光，再往前些，其中一团亮光突然就闪过不见了。待到了门口，他方才发现这是一个门房提着灯笼正站在外头，一见着他竟是先跺了跺脚，这才一溜小跑迎了上来牵马执镫。而他踩着下马石刚跳下马来，门口高泉已经是带着好几个人匆匆出了来。

    “这也阵仗太大了些！”

    “少爷您这是什么话，他们回家报信之后，别说后头老爷太太他们，就是下头人也都吓得魂都没了，就担心您出点什么事。太太下午还把小的叫到二门口，说您是家里头一棵大树，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这次要不是身边带着足够的人，恐怕就真吃亏了。朝廷只说不许擅用仪仗，咱们多跟几个人，又不用鸣锣开道，别人总不能连这个都挑理吧……”

    高泉如今年纪大了，其他的都还好，偏是嘴碎，因此张越知道他是关切，因此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轻咳一声岔转话题问道：“小方如今怎么样？”

    “方公子没什么大碍，太太不放心，又让精通内伤外伤的大夫来瞧过了，说是下手还算有分寸，只不要是受惊过度就好。可方公子只躺了一个时辰就硬是爬了起来，还在老爷太太面前安慰了好一番，要不是他，太太恐怕就要直接坐车到衙门口去等。”

    听到这里，张越便再也没有多话，只脚下加紧了步子。他出仕以来大事小事经历无数，今天这一遭甚至连惊险都算不上，但从前母亲孙氏往往不在身边，隔着远了就是关切也没办法，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她自然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到了二门口，他便让高泉早些去休息，见他还是满脸不情愿，他就板起了面孔。

    “已经是这么晚了，你年纪大了习惯早睡早起，把事情交给年轻的就行了。我又不出门，有什么不放心的？前头还说我是家里的大树，眼下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高泉这才无可奈何地应了。可张越往里头走了几步，却又听到他在吩咐外头院子的两个管事小心火烛门禁等等，料想总得吩咐完那些话才会离开，不禁摇了摇头。由于秋天夜里天黑得早，院子里已经是漆黑一片，只有前头两个婆子手上的灯照着路，这才勉强能看清脚下。

    等到了父母那一进院子，他一跨进院门，就只听上房门口那边一声叫嚷，随即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响动，不一会儿，那门口一时光芒大盛。在好几个灯笼的照耀下，就只见门前的帘子被高高打起，竟是好些人一同拥了出来。他连忙紧赶两步上前，见杜绾搀着母亲孙氏的手，父亲张倬则是扶着张赴，一旁是张起张赳张菁静官方敬，影影绰绰还见琥珀和秋痕也在。

    瞧见这一大家子人，张越哪里不知道哪怕是让张布等人回来报信，今天这事情也肯定是以讹传讹变味十分。果然，他刚上前，孙氏就紧张地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真没哪儿受伤？”

    “娘，统共就一个刺客，而且还被活捉了，我哪里有这么倒霉，就连皮都没磕破。”

    见孙氏竟是不信，一把拉着他进了屋子，上上下下查看了好几遍，又亲自掌灯照着，张越又是无奈又是感动。等到孙氏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别人才有上前嘘寒问暖的机会，只不过既然瞧着他什么事都没有，也就都只是问几句，再没有孙氏那种紧张。只挨着杜绾她们几个的时候，他悄悄在她们的手上按了按。

    “你娘就是这样子，我这一致仕在外头人眼里就成了老太爷，她都是要被称作是太夫人的人了，偏还是从藏不住心思。幸好有我们这一家精明的看着，否则她这脾性指不定吃什么大亏。”

    张倬口中这么打趣，见孙氏眼睛一瞪要说话，他连忙干咳一声打住不提：“越儿，今天消息传开之后，从下午到你回来之前，家里的亲戚不提，其他人上门的也不少。有的说是你的同年，有的和咱们攀同乡，还有的说是英国公从前的下属……总而言之全都是人。你二哥匆匆赶过来，也是因为京卫之中不少人都心里打鼓，就怕上头一怒之下穷究。”

    说到正事，孙氏顿时一万个提不起精神，这时候索性站起身，对女眷和小一辈的孩子们招了招手。杜绾自是拉上了张菁，孙氏忙冲她打了个手势，她却摇了摇头，只拍了拍静官，示意他留下。不多时，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几个张家自己人，方敬忖度着这是人家家事，正要走，却看到张越一个眼色，只得留了下来。

    “自打得到消息，我就快被人烦死了！”张起一想到先头那光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随即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我这每年考评骑射武艺等等都是优等，但别人就不好说了……三弟，你回来就去见太后了，究竟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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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章 山长妹夫

﻿    第八百三十章 山长妹夫

    看到张越沉吟不语，张起顿时有些着急。他自个自然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他在军中时日已经不短了，颇有些交情不错的铁哥们，现在外头传说什么的都有，他就怕朝廷真的大刀阔斧清查，到那时候自己那些狐朋狗友受牵连不提，军中只怕亦有骚乱，而张越作为揭盖子的，未必就有好结果。

    想到这里，他不禁越发紧张，竟是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张越的手：“三弟，你可别一时冲动。这和你之前在外头不一样，要是闹将起来，你就算再大的名声，皇上太后再信任你，只怕也要出大乱子……”

    “二哥，我是这么莽撞的人吗？”

    张越无可奈何地打断了张起的话，见他已经是满脸急切，他便把今日文华殿的情形拣重要的略提了提，随即才说：“要是我真的想不顾一切，那会儿也弹压不住那些人。眼下看来，我从前提到要严格军职承袭，那种提法是太想当然了，积弊已深，快刀斩乱麻是一条路，温水煮青蛙又是一条路，如今还是走后头一条较为稳妥。”

    “我也知道……就为了这个我娘在我耳边聒噪不是一两回了，说是我未来要承袭伯爵，不妨和那些勋贵子弟多多交往，可当初也就是跟着他们，这才染上了些坏毛病，这些年好容易才改了，倒是和那些寻常军官厮混着更随意些。他们里头有武艺比我还强的，但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弟，你在兵部，也得体恤体恤他们，若是家里只有一个独子，偏又是禀赋孱弱，家里没钱调养，长大之后这军职承袭不了，难道祖上功劳就白丢了，拿什么养活家里？”

    “话不是这么说，二哥你想想，太祖当初为什么定那么严厉的规矩？不就是因为看着蒙元覆灭时的情形，生怕日后大军不堪使用？蒙元铁骑天下闻名，可后来还是被逐出中原，归根结底，朝政败坏倾轧是一条，可军队也毕竟不行了，尤其是上层军官，有多少是留恋富贵不通武艺的？而且，枕在祖先功勋上，原本就不是常法……”

    张起哪里说得过张越，几句话争辩之后就败下阵来，赶紧摇摇手说：“好好好，我回去劝他们就是，你别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脑袋疼……哎，居然这么晚了？不行了，再不回去我娘又得念叨，我先走了。明日一早还得早起销假回营，三弟你有事尽管使人找我就是！”

    见张起说完这话和张倬打过招呼，随即竟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张越不禁哑然失笑，又转身对张赳分说了几句，不外乎是让他在翰林院替自己留心留心——用一句现代的话来说就叫做引导舆论风向——又教导了他好些说辞。整整说了一刻钟，张赳方才心领神会地告辞离去。这下子，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张倬张赴方敬和静官。

    张倬此前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两兄弟走了，他这才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以前总是品不出其中妙处，如今退出庙堂，却看得清楚了，不过是需得掌握火候二字。越儿，你能够把杀伐决断那一条收起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急，什么时候该缓，果然是长进不小。不过你说得对，武将武将，不会武的还谈什么将？”

    说到这里，他就看了看身材壮实的张赴，因笑道：“赴儿，今后在学武上头更上心些。须知你大哥当初能得圣眷，就是因为你三哥在皇上面前轻轻巧巧一提。内举不避亲，只要你有真本事，就能真正帮上你三哥。”

    张赴小小年纪，自然是听不懂刚刚这些复杂的，不过是囫囵记在心里，此时忙使劲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静官也冷不丁迸出一句话来：“爹，等我长大了也帮你。”

    虽说张赴是庶弟，但张越看人素来是瞧他心性如何，因此见其品行纯良，心里也高兴，才赞他懂事就听得静官这么说，倒是觉得小家伙装老成装得有趣。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脑袋，他就转过头冲方敬说：“小方，你随我到书房来，我有事对你说。”

    张倬此前已经听张越提过婚事之议。虽说心里也喜欢这个年轻人，但若是要当自家的女婿，这就不是玩笑了。方敬已经是举人，但毕竟家境没落，又再无后援，在寻常人看来便是门不当户不对。只是，就性子而言，女儿那跳脱的性子也确实得心地实诚的人才能压住。于是，眼见着方敬跟着张越出去，他便起身去了东屋。

    儿子先和自己露的口风，妻子那边得他亲自去探听探听，至于女儿……张菁那脾气藏不住话，还是让杜绾去问问她的意思吧。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过日子是小两口的事，总不能硬把人凑一块去。

    如今的夜间已经是天寒地冻，一出烧着火盆的屋子，迎面一阵寒风袭来，刮在脸上竟是有几分刺痛。张越拢了拢身上的羊羔毛袍子，见一旁的婆子提着灯笼上来，他就自己接过了灯笼，又吩咐道：“你们不用跟着了，二门上留门就行了。”

    转头发现方敬穿得单薄了些，他又让人去取了一件姑绒大袄来，看着人披上，这才提着灯笼往前走。出了这一进院子上了夹道，四周越发安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路声。刚拐过弯，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张三哥，今天都是我没用……”

    “说什么傻话？都是我想得不周全，以为别人应当认识你，不至于动坏心，谁知道尚雍竟是这般大胆。幸好他只是打晕了你，要是真的下了狠手，我就真的要后悔莫及了。”张越转过身来，见方敬只是低着头，便伸出手去把他拉了上前。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警醒些就好，用不着这般沮丧。”

    方敬这才有了些精神，上前和张越并肩走了几步，他就低着头地说：“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官场上竟是这般诡谲。以前和小李小芮在广州办事，也不是没撞见过种种阴私，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图穷匕见，结果事情闹得这样大……何苦来由，他还丢了性命！”

    “你觉得那刺客为何要杀他？”

    “这还用说么？必定是这武选之事别有弊案，他狗急跳墙也是为了以小的掩盖大的，结果刺杀你不成，那人索性灭了他的口，只刺客也没想到他竟然来不及跑。”

    张越这才放缓了脚步，看着方敬微微一笑：“早上才被人打晕，晚上就能想到这些，总算是没白挨那一下，长进了！只不过，小方，你心善，人又纯良，但你既然锐意科举，经历这一遭并不是坏事，须知这官场原本就是天下最黑的地方，哪怕你只是在翰林院国子监做学问，只怕也是逃不过人事倾轧。”

    “我明白，大哥也对我说过。”方敬低下头沉吟了片刻，最后抬起头说，“起初科举不过是为了完成大哥的心愿，但如今跟着张三哥你们见识了这么多，其实那一层心思我已经淡了。我倒是很想效仿大哥那样走一走看一看，还想把当初在广州整理的那些番学好好研究研究……张三哥你可别笑话我，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

    见方敬满脸的忐忑，张越不禁笑了。这世上本就不是人人想着起居八座一呼百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不事举业闭门著书教书。因此，他也没说什么，而是点头示意方敬继续走，等到出了二门，沿东西夹道到了自省斋，他吩咐人送上热水，又取来自己常用的一把紫砂壶，泡好了茶之后，给了方敬一杯，自己则取了另一杯坐下。

    “志向只在有无，没有大小之分，所以，你既然已经有了想法，又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而心生退意，我哪里会取笑你。既如此，三年后的会试你可参加？”

    “当然参加。”方敬这一次却爽快地点了点头，又笑道，“我还年轻呢，人家白首还是童生，我已经是举人，何妨再考一回？不过，这回没人和我同考，我想去各家会馆多交几个朋友会会文，也可以多多了解各地风情文章。考的中则好，考不中也能多添些阅历。”

    见方敬说得诚恳，张越那最后一点不放心也就搁下了，反倒动了另一样心思，于是便说道：“既如此，这三年里头我倒有件事想派给你去做。张氏族学你应该知道，因为收的钱少，塾师都是学问精深，人品又都经得起挑，再加上这几年进学的极多，所以老是有人想把孩子往里头送。最初我不想办得招摇，所以一直都控制着人数，但现在却想动一动。”

    “动一动？是多招学生吗？”

    “不止是多招学生，而是我想着静官和天赐他们几个只是闷在家里读书练武，和外界接触太少了。勋贵袭爵子弟都是要去国子监学的，但那也得是成年以后，在此之前都是自家请西席先生，教导武艺也都是自个的家将。我想把族学扩容，让他们隔日去族学上课听讲，也好让他们有认识同龄人的机会。闷在家里不知外界事，绝不是好事。”

    方敬还小的时候就家道中落了，那会儿虽有大哥挡在前头，可也知道什么叫生活艰辛。想想静官他们生下来就是高人一等，成日里在家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围着转，可出去经历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因此仔细思量了之后，他对张越的想法自是赞成。可当张越说出底下一番话的时候，他就愣住了。

    “若是把族学办大，再打着张氏族学的名义就不好了，所以我寻思把族学改成真正的书院。回头我想对梁公子去提一提，让他也去书院给人讲讲课。但若是正式改成了书院，那么便需要人去打理。小方，你可愿意去试一试？”

    方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即讷讷言道：“若是真的办成了书院，我这年纪轻轻……”

    “说是书院，其实别说比不上府州县学，就是比起南边那些书院也要次一等，不过是比启蒙的私塾略高一些，毕竟，我们旨在收的学生只是初通文墨的蒙童少年，并不是能写多好文章的士子，所以并不需要一代大儒去做山长，所以，我打算把年龄放在十五岁以下，只收小孩子，如此也就不会引来太多人的质疑。你和这些学生的年纪相近，还有我给你撑腰，有什么管不得？”

    见方敬有些心动，张越又趁热打铁地劝说了几句，最后，方敬终于点头应承了下来。此时此刻，张越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名为书院，其实却是名副其实的小学。只要在课程上头做文章，还得徐徐再议。好在他借着提出设立文学武学的由头做这事，质疑声应该还不至于太大。

    “门楼胡同族学旁边的两座宅院我都买了下来，这地方就足够了。至于学生的贴补，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从家里账上支出，我会让连虎去置办二十顷学田，然后这书院和学田一起都挂在你名下。你不要忙着推辞，要做好这件事，必得如此。”

    由于接下来还有好些事情要商讨，两人少不得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壶茶喝完也都没来得及去续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了叫唤声，张越才想起去看看铜壶滴漏，这一看才发现已经是很不早了，于是出去吩咐了一声，回转之后就拍了拍方敬的肩膀。

    “今晚别回去了，让他们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他也不等方敬说话，紧跟着又突然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你年纪已经很不小了，换在你爹娘还在，恐怕你的孩子也能满地乱跑了。如果你有什么打算，现在不妨和我说。”

    “我……”

    “你不要拿你哥做借口，也不要说什么事业未成，大伯娘早就捎话来让我帮你留心留心，你大哥前头写信来，还说他这些年分红不菲，他也已经准备和喜儿姑娘成亲，还请我给你备办娶亲的屋子和田产，等他回京之后再和我清算账目。”

    一时间，方敬的嘴张得老大。能找的借口都让张越堵了回来，他还能说什么？然而，让他更没有料到的是，紧跟着张越竟是问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问题。

    “我家三妹妹年纪不小了，你可愿做我的妹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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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一章 夜温情，朝警醒

﻿    第八百三十一章 夜温情，朝警醒

    深夜，室外寒风呼啸，即使外间的窗户上已经换上了厚厚的高丽桑皮纸，隔着那窗户和里间一层厚厚的夹帘子，张越仍然能听见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这会儿，夫妻俩彼此紧挨着躺在那里，两人谁都没有睡意，一个眼睛看着外头，一个眼睛看着顶上的水墨画绫帐子。

    “本以为只是去看看，纵使有情弊也不会当面处置，没想到险些竟然出了大事。那一箭射过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个哪来那么快的反应。现在想想，我还有你们，哪能这么容易就丢了性命？”

    “那还用说？当然是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念叨着，这才保佑了你。”杜绾感觉到张越伸手把自己环住，也没有动弹，眼睛仍是望着那帐子，“你不在家，娘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要念叨多少回；静官如今大了，和我说话常常把你这个爹爹抬出来，动不动就是爹爹如何如何；秋痕和琥珀就更不用说了，从来都是把你当成天似的敬着……爹嘴里不说，可心里怎样谁都能看出来，菁妹妹虽腻着我，可也敬爱你这个哥哥，六弟更是凡事以你做榜样。这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你，你怎么能有事？”

    “那你呢？”

    “你真要听？”

    杜绾话才出口，就感觉到红唇被一团火热封住，心也顿时热了起来。好容易两人分开，她感到那只手箍得自己更紧了，这才把头靠着他的肩膀：“虽说也有担惊受怕的时候，可我知道，你总能让人安心，早就习惯了信你。这世上，不是谁都能给一家人遮风挡雨的。”

    张越搂着怀里那一团温暖，想起之前的抵死缠绵，不禁微微一笑。隔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声，细细听了听便叹了一口气：“都已经是四更了，看来也睡不成囫囵觉。出了这么大的事，兵部又缺人，只怕这几天我都得早出晚归，家里也顾不上。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把娘和菁丫头一块拉上……对了，晚上爹可对娘提过了？”

    “提了，娘吃了一惊，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那样子得费一段时间思量。我倒是打探过菁妹妹的口风，她如今倒不害羞了，只说你和我看中的必然是好的。我又特意问她年纪大些如何，你猜她怎么说……她竟是惊诧地问我，莫非哥哥要把我嫁给什么老学究做填房？”

    张越一时大笑，而怀中的杜绾亦是笑得岔了气。夫妻俩你眼望我眼，最后忍不住又是一番小温存，临到末了，张越才松开了手。

    “那最后你是点明了？”

    “是啊，菁丫头听说是小方哥哥，呆成什么似的，脸上也有些红了，随即竟是岔开了话题再也不说这个。两人相处的虽不多，可曾经彼此见过，她也不是没听我们说过他的性子，至少还不排斥……对了，你对小方提过不曾？”

    “问了……那更是个呆子，出门的时候懵懵懂懂，下台阶险些一脚踩空，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抓了他一把，恐怕他今天就倒霉第二回了，最后只红着脸对我说怕配不上菁儿。两人年纪虽相差不小，要等成婚还得至少两年，可看他原本那样子，只怕他哥不成婚，他等上十年八年也无所谓，所以只要两人你情我愿，这一点倒是不成问题。他哥前两天捎信给我，让我帮忙置办田庄宅院，又说自个的婚事也在筹办了，要不是这个，小方只怕还得拖。”

    “你和爹当初去了交阯，虽说儿子听了你的话小大人似的听大人议事说话，可不少事毕竟需要男人张罗，小方就是为了这个才误了会试……论人品，确实是没得挑了。只若是如此，便得尽快定下婚书，毕竟京里希望和咱们家结亲的人家太多。可男方毕竟势孤，你若是能够，还是能请动英国公才是最好。”

    夫妻俩在床头计议良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了过去。如今皇帝不在，也没有早朝，便不用平日那样寅初起身，所以，张越勉强睡了一个半时辰，便被一阵轻唤叫醒。虽说此时仍觉得疲惫，但他还是勉强起身，抬眼一看就瞧见杜绾已经在妆台前梳妆了。在中衣外头加上一件纱衫，他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杜绾身后，便问道：“那么晚才合眼，怎得不多睡一会？”

    “天天都是这习惯，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再说，午间总能偷个闲，哪像你这么忙？”

    从铜镜中看见张越正在丫头服侍下戴乌纱帽穿那大红官袍，杜绾随手指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玉钗让丫头给自己插上，随即转过身来，亲自帮丈夫束上了那条金花腰带。

    须臾秋痕琥珀便同抱着儿女的乳母一块来了，张越嘱咐了几句，见牵着三三的静官进了门来，少不得又考问了两句功课。一家人去见过父母，简单用了早饭，张越便出了门。

    他还是没能拗得过母亲的执意，这会儿前呼后拥，看着气派十足。大街上，尽管尚未到卯时，天气又冷，但行人却不少，尤其是到江米巷的时候，他就看到前头全是赶着去六部和翰林院等衙门点卯理事的各级官员。其中有骑马的、骑驴骑骡的、走路的、坐车的，唯独没有坐轿的。毕竟，如今去开国不远，洪武年间不许坐轿的严令仍然高悬在所有人头顶。除却特赐坐轿的公卿之外，其余人都没这资格。

    只不过这么冷天，文官但使家境稍好的，几乎都是坐骡车，像张越这样骑马的极其少见。一路上其他马车给他让路的时候，不时有官员从前头车帘中探出身子瞧看，认出是他方才不觉为奇。所幸这一路上张越没有遇上需要让路的尚书和五府都督等高官，于是他在别人一再让路之后，很快就到了兵部衙门，还没下马，他就看见前面有人正下了一头小毛驴。

    虽没有下雪，但早上的寒风却极大，所以文武百官都在官帽之外再加上了暖帽，有钱的是貂皮银鼠皮羊皮，没钱的则多半是用毡毛之类的料子，可那人却只是戴着极其单薄的乌纱帽，官服外头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眼看那人在衙门前头把驴子丢给了皂隶照管，随即匆匆入内，张越这才到了下马石边下马。

    “这么冷的天，柴枢曹还是那么一身单薄的衣服，几乎是光着脑袋，连脸都冻青了……当官当到这份上，有什么意思？”

    “能这样子就不错了，这次武选司出了那么大纰漏，他逃得了责任？他永乐年间就是兵部的老人了，结果内内外外折腾一通，到宣德初才又从岳州知府的任上调回来任郎中，这一回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要说起来，钱塘人是不是都爱折腾，前头都察院那个御史也是。”

    “谁都以为那位于侍御不时罢斥就是贬职，要么便在诏狱里头苦熬，谁知道不但放了出来，还到了苏松主持清丈田亩，要说也是咱们少司马胆大，连这种人都敢荐……话说回来，你说这回少司马会不会连柴枢曹一块保下来？”

    正小声说话的是兵部衙门的两个门子，说得兴起时，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过来，待瞧见沿台阶上来的是张越，他们这才闭嘴不提这茬。知道张越的坐骑素来是留一个马夫下来到马厩照管，以便随时使用，两人自是脸色殷勤地随侍上来，直到送到二门，张越摆了摆手，他们才止住步子，往外走的时候仍在窃窃私语。

    两人刚刚的话语虽轻，但张越耳朵最是灵敏，已经是捕捉到了一个大概。由二门四司办事的司房到三门最里头那一进院子，他站在空阔的院子里，突然叹了一口气。尚书张本随侍北巡，冯侍郎昨天又一下子昏了过去，看样子今天也未必能来，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就是他一个人把持了。再加上外头武选司缺席的两个人，这一次的加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

    张越不过是苦叹加班，但他这里不过是缺了人手，责任他这个侍郎担上一半，别人就得说他厚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却已经是形同在烈火上烤。行刺朝廷命官就已经是天大的事情，若是在这行刺上头再加一个杀人灭口，那事情的严重程度就不单单是陡增一倍。昨天晚上，两个衙门的头头脑脑几乎是彻夜未眠。

    这会儿，陆丰便带着几个心腹亲自赶到了江米巷锦衣卫后街的锦衣卫官署。王节革职充军之后，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一直空缺着，王瑜随了北巡，房陵坐镇京师，一时谁也不知道会是在这两位锦衣卫指挥佥事当中选择一人，还是会从外头另调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出任锦衣卫指挥使，就连陆丰自个也吃不准。

    即便没有这些顾虑，他此时也无心摆什么架子。听几员锦衣卫官把这边查出的情形报了一遍，他只觉得脊梁骨一阵恶寒。昨日逃去的十二人中，如今已经查到了四人，那四人逃去是因为胆小怕事，生怕没了性命，按例革职也就罢了。但剩余的八人如今却下落不明，从登记的住处到城郊各县到京师各客栈旅舍，全都没有任何踪迹。这些都是京卫袭职的武官，编户自然都在顺天府，如今已经派了人去查，结果如何虽然暂时还没到，他们又怎会没有猜测？

    “东厂侦缉的人手还太少了。”陆丰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随即抬起头来淡淡地说，“这次的事情要能顺当查办了，咱家一定向上头请命，多增添人手眼线，也好把方方面面周全起来。还有，锦衣卫的坐探也太少了。虽说武选司的弊病那是陈年旧事，可也不能蒙着上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及早有个记录，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是我的疏失。”

    房陵主管北镇抚司，眼下当然知道不是一两句推搪就能让事情过去的，遂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了几个字。接下来，两人便谁也不说话，四下里站的锦衣卫众官和东厂两个宦官更是不敢吭声，一时间房内异常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一个急切的声音。

    “大人，冯喜回来了！”

    说话间，已经是有一员三十出头的锦衣卫官匆匆进了门，见陆丰和房陵都在，他忙跪下磕头参礼，随即奏报说：“卑职带人连夜查了那八个人登记在册的住处，结果全都是子虚乌有。早间又去查了他们的亲属关系，虽说暂时还只查了四个人，但冒名顶替已是确凿无疑。这四家人都是早就断绝了后嗣的，但在官府疏通了关系，给了四邻一些银钱。要不是卑职报出了锦衣卫的名字，又动了鞭子，那些刁民恐怕还不肯如实招来。”

    “果真如此！”

    陆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看了看同样面沉如水的房陵，这才说道：“房指挥，事情有了眉目，咱家先进宫去见太后，你继续追查。”

    “陆公公且慢。”房陵上前一步挡在了陆丰的去路上，见其面露不悦，他却没有让开，而是压低了声音说，“眼下只是有了线索，还不曾有真正的突破，公公这就去见太后，若是太后问那些人的下落怎么办？这边我继续带人追查剩余八个人，公公不妨走一趟兵部，请张大人帮着调阅武选司这三年大选的名册，需防此事谋划已久。”

    陆丰原本不耐，可听到这谋划已久四个字，他顿时悚然动容，沉吟片刻便对房陵拱了拱手：“好，多谢房指挥提醒咱家！咱家这就先去兵部，这儿就交给你了！”

    须臾，陆丰便带着随行的两个宦官匆匆出门而去。这时候，房陵方才让其他人也各自退下做事，只留了一个心腹的刘百户。坐下之后，他就吩咐道：“派个人往宫里知会一声，让太后知道这么回事。另外，把需要调阅兵部名册的事也一并奏上。”

    “是。不过……”那刘百户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为何要提醒陆公公？如今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空缺的时候，王瑜随驾，大人趁着这机会，正好可以……”

    “正好可以显露才能？出这么大的事，谁都逃不了干系，这当口还想着露脸，那就太蠢了！你不要一心盯着王瑜，他不是做这事情的人，迟早会另有他用。这位子争不争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自作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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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龙凤儿，查蹊跷

﻿    第八百三十二章 龙凤儿，查蹊跷

    金鱼胡同陈留郡主府。

    大明公主府皆用正一品制度，唯独门楼却是五间七架，比公侯伯更胜一筹，唯独不能用金，而众亲藩的郡王郡主则是更次一等。于是，按照朱瞻基原本的意思，建在十王府这边的郡主府按公主府的规格，却被朱宁一力推辞。如今这府邸和后头园子都是工部营建，连同家具摆设全都是从宫里头赐出来的，外头看着并不觉奢华，内中却是样样精致。

    然而，谁都知道陈留郡主朱宁深得太后信赖，可京中那许多贵妇诰命，能踏进这宅邸大门的却只是有数的几个。朱宁多数时候都在宫里，在这儿盘桓的时候却并不多。今日出来，也是因为接着冯妈妈派人传来的讯息，于是这才回了家。

    一进家门，她方才得知冯妈妈把杜绾和小五也请来了，不禁唇角带笑，脚下更轻快了一些。到了二门，她却有意放慢了脚步，果然，旁边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一声嚷嚷之后就冲着她咧嘴一笑。这时候，她才上前把人拉了出来，没好气地笑道：“就知道你还惦记着这一套！都是当娘的人了，还是这般模样，全都是你家那位纵的你！”

    “当娘了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守在家里？我家可没那破规矩！”

    小五皱了皱鼻子，随即挽着朱宁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我去瞧过了，真是极可爱的一对孩子，难得一对龙凤胎呢！姐姐在那里看得爱不释手，竟是连迎你也顾不上了。冯妈妈也说，这河南到京师这么一段路，两个孩子成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到了京师还胖了些！”

    听小五这么说，朱宁不禁更是欢喜，但想到这一对龙凤胎的身世，心中又有些恻然。嫡亲兄长朱有熺虽夺爵幽禁，但毕竟有她这个妹妹，谁也不敢苛待了他。饮食用度全不缺不说，而且昔日的妃嫔侍妾都随侍左右，婢女也不下几十个。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园是婢女出身，生下龙凤胎本是天大的吉兆，可在生产时就血崩而死，再加上朱有熺新安王爵位丢了，更是懒得将他们上宗谱，甚至连管都懒得管，要不是冯妈妈正好回去寻访孩子，一听消息就立刻禀报了周王和王妃，把孩子抱了出来，只怕一对龙凤胎就得饿死。

    太后和皇帝既然允准，她便打算把孩子养在身边。朱有熺是自作自受，可孩子总无辜。

    还没到上房，朱宁就听到一阵清亮的哭声，不禁拉着小五快走了两步。早瞧见她俩的丫头连忙打起了帘子，她头一个跨过门槛，就看见正屋空无一人，忙循着声音进了东屋。一进里头，她就看见杜绾正笑吟吟地抱着一个襁褓。

    “宁姐姐来了？快来瞧瞧，这小丫头刚刚还哭呢，你一进来就止了，眼下笑得多可爱！”

    从杜绾手中接过孩子，朱宁只觉得臂间一沉，竟是有些手忙脚乱，结果杜绾和旁边的小五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点她。好容易朱宁抱习惯了，这才有心去看孩子的模样，结果一瞧却怔住了。杜绾见状更是心生嗟叹，她刚刚抱着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发觉，无论男孩女孩，竟是长相都酷似朱宁，毕竟是她嫡亲兄长的儿女。

    冯妈妈打小照应朱宁，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就发觉两个孩子和朱宁儿时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本还顾虑到这是罪人的子女，可看着那两张脸，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立刻给朱宁报了信。好在毕竟是天恩浩荡，她在路上就得到消息，天子竟是允了。

    此刻，瞧见朱宁垂下泪来，她慌忙上前劝说道：“郡主，他们俩毕竟脱去了罪人身份，又能在您膝下教养，您应该高兴才是！有您在，他们的父亲总不至于受了苛待，就是他们的娘在九泉地下也能闭眼了。您瞧瞧，刚刚还哭得什么似的，这会儿人就笑了！”

    冯妈妈已经是急急忙忙把另一个襁褓也抱了过来，一旁的杜绾也劝了两句，小五更是帮腔道：“是啊是啊，看着他们，我也想要一对龙凤胎呢，这生得一模一样，从小可以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带出去玩儿也好！”

    “你就知道玩！”

    朱宁被她这么一闹，顿时止住了悲泣，瞪了她一眼之后，这才小心翼翼把孩子交给了乳母，可眼睛却仍是盯着这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许久，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这才和杜绾小五到外间坐。说起这一双龙凤佳儿，杜绾就笑道：“孩子既然有了，名字你可想好了？”

    “是太后亲自起的名。”朱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黄绫面的折子，展开来给杜绾和小五瞧，“男孩叫如钧，女孩叫如筠，至于姓氏就从我。有我在，就会护着他们一辈子……五哥当初是父亲疏于教导，我定不会让他俩重蹈后辙。等他们稍大一些，我就再不管外头事，一心一意好好教导他们。”朱宁说着便是容光焕发，随即看着杜绾和小五又是一笑，“我们便如同姊妹一般，要是今后小孩子们能看对眼，我们就做个儿女亲家！”

    此话一出，小五却使劲一拍巴掌：“那可好，我要如筠做我的儿媳！”

    “死丫头，哪有你这么抢媳妇的，妹夫要是知道这消息，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杜绾说着就揪了揪小五的面颊，却也对朱宁笑道：“这丫头给小五抢去了，我也不知道可有福气再得一个女儿。若真能有你这个婆婆，哪个当娘的都能放心了。”

    冯妈妈见三人笑谈间竟是连儿女亲事都已经定了，不禁也是莞尔，但瞧着朱宁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她忍不住别转身去瞧瞧擦了擦眼睛。此次回开封，从周王以下的所有亲藩都对她这个奴婢客气有加，这无疑是看朱宁的面子，回来的时候诸位王妃更是都备办了厚礼。

    然而，郡主的那些早就嫁人的姐姐们，虽是顶着金枝玉叶的身份，仍然还健在的却只有寥寥数人了。毕竟，从前对郡主仪宾任官没什么限制，这些年却越来越严苛，好几个原先还任着实职的仪宾一个个给人腾挪出了位子，哪怕是嫁了定国公之弟徐茂先的兰阳郡主，也因为徐茂先生性好色姬妾无数而常年独守空房。

    嫁了人还得因为男人不得志而受迁怒，这算什么金枝玉叶？

    因回来之前就对张太后说好，等晚上宫门下钥前再回去，因此朱宁自是不急，陪杜绾小五说话，又是逗弄两个孩子，一高兴连吃饭也比从前香甜了些。到了午后，小五只说万世节不在，她得帮忙去照看照看他的产业，随即溜之大吉，于是只有杜绾和朱宁两人坐在一块说话。从儿女说到家事，又从家事说到国事，当杜绾说起张越今早离开的时候说极可能这几天都未必能回来，朱宁冷不丁在她脸上拧了一记。

    “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想他了？”

    都已经育了一儿一女，杜绾在朱宁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索性老老实实地说：“昨天的事情说不担心就是假的，想想就觉得后怕。他是没看见婆婆担心的样子，就连我娘，我今早去看她的时候，她也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这次的变故来得突然，我怎么想怎么蹊跷……宁姐姐，你说，会不会武选舞弊只是由头，其实却有人想安插人在卫所？”

    朱宁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好半晌才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张越对你说的？”

    “他没说，只是轻描淡写提了提昨天在小校场的事。我只是今早他走之后想了又想，突然起的念头，竟是无论如何都打消不下去。”由于昨晚上睡得太少，杜绾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才又接着说，“毕竟皇上不在，文武大佬至少有一多半随行，我禁不住往那儿想。”

    “昨日张越去文华殿见太后的时候，就把事情点明了，他也怀疑到了这一头，所以太后已经下令彻查了。至于大变故……你不用担心，古往今来那么多年，真的动了那心思却又成功的，能有几个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须知刘永诚去南京守备之后，御马监亲军的掌印，便是仁宗皇帝和太后使过多年的钟怀，再说京营又有成国公坐镇，区区几个军官能顶什么用？若是没有昨天那回事，猝然发动兴许还能有点效用，如今阴谋暴露，聪明的就偃旗息鼓，要是不聪明的……皇上能安心离开京师北巡，不就是因为京师有太后坐镇？”

    杜绾知道朱宁素来有主见，再加上又在太后身边，闻听此言细细一思量，也就点了点头。她也知道不适合在这种问题上多纠缠，正要岔过话题，就瞧见一旁的冯妈妈仿佛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态。她和朱宁亲密惯了，便悄悄冲她使了个眼色。很快，朱宁也瞧出了不对劲来。

    “冯妈妈，你可是有什么话说？”

    冯妈妈一下子惊觉过来，见是朱宁瞧了过来，她犹豫了片刻便说道：“我将两个孩子报出王府的时候，不巧惊动了酩酊大醉的五爷。得知是郡主要把孩子接过去养育，他竟是不知道触动了什么，笑得直打跌，还说什么他那个妹妹也不知道长得什么心思，害了哥哥却又想着侄儿侄女。看在你还记着这些的份上，翌日他会求别个放过你一马……我听着实在是不成话，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在周王府中住了几天，却是听王妃说过，这两年众位亲藩和开封的往来多了，上回过年还让人送来了年礼，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就连二爷五爷都没有落下。”

    所谓的二爷五爷自然是被革掉爵位废为庶人的汝阳王和新安王，冯妈妈毕竟仍存着从前的敬意，不敢直呼其名。朱宁听着就蹙起了眉头，心想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五哥朱有熺仍然是不知悔改。好在幽禁中应当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论理不用太过操心。只是，有些事情轻忽不得，她是打算把如钧如筠当成亲生儿女的，总不能让他们的亲生父亲万劫不复。

    杜绾也是一直留心外事的，听冯妈妈这么说，知道事涉周藩家事，遂闲话两句就起身告辞。朱宁自是留下她用过晚饭再回去，她却摇摇头笑道：“我对婆婆说是来打探消息的，总不能一直赖在外头不回去，也得再安抚安抚她。再说了，你是新得一双儿女的人，总得多留些时间陪陪他们。今日来得匆忙，那见面礼就只是那一对我亲手做的荷包，来日等到抓周的时候，我再备一份厚礼。”

    既然杜绾这么说，朱宁自然也就不再挽留，本要亲自把人送到二门，杜绾又说不用，她就只到屋门前为止，接下来让冯妈妈代为相送。回到正屋，她略坐了一坐就到了里间书桌旁，匆匆写了一封信，就吩咐人去传话，叫了总管到外头小议事厅。

    郡主府的总管是原先周王公馆的老总管，既然周藩以后也很难再入京，周王公馆也不见得再有什么大事，朱宁索性就把人调了过来。

    人是朱宁使惯的，她如今在张太后身边炙手可热，周藩在京的那些人无人不敢听调派，老总管的日子倒是比从前更惬意了。此时，他在朱宁面前站得笔直，耳朵却仔仔细细听着。

    “你亲自去开封一趟，把这信面呈周王，然后去见一见五哥，就问他……”

    朱宁压低了声音，严密地嘱咐了一番话。老总管最初还能面不改色，待到最后不禁吃了一惊，遂抬起头问道：“郡主怎会想到那一头？”

    “希望只是我多心……五哥当初能做出食人肝脑的事，如今幽闭时间长了，和外头勾连却是保不准的事。你年纪虽大了，但这一程我不放心别人。自然，我会禀告太后，所以你不必担心有什么越权逾矩之处。”

    “是。”

    老总管心头一凛，答应一声便要告退，朱宁却突然出口叫住了他：“听冯妈妈说，大哥年前得了一子，却夭折了。你不妨留意留意大哥的身体如何，再劝劝大嫂。没有儿子，日后最苦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哪怕是庶子，也总比没有儿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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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三章 疑点，用人

﻿    第八百三十三章 疑点，用人

    冗官，这是每朝每代都会遇到的问题。兴许开国的时候还能做到一个萝卜一个坑，但随着随开国越来越远，文武大臣的子弟能够得到恩荫，每年的进士越来越多，武官世袭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最初极其金贵的官阶渐渐就变得不值钱了。所谓五品如牛毛指挥不如狗，便是晚明的光景。尤其是武官，一个主簿就能把千户乃至于指挥呵斥如同皂隶。

    如今大明建国已经六十年，每三年取中的进士不到三百人，虽说也有不少候缺的，但一般而言都能有空位子补上。武官就不同了，单单锦衣卫指挥佥事指挥同知这样的衔头，满京师就有好几十，而当初朱瞻基亲自管带府军前卫时，府军前卫指挥使足有十二个，其余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等等就更不用提了。

    于是，这会儿兵部衙门前头的倒座房中，看到那些从武选司那儿调出来的三年军籍簿册时，陆丰的脸顿时发青了。

    “这么厚，全部翻看过来得要多久？就算按图索骥，咱家有再多的人手也查不过来！”

    桌案上是三大本厚厚的簿册，张越随意翻看了几页，见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字后头便是诸人的籍贯父祖年龄，其余的就再没有多少讯息了，不禁皱了皱眉。但只是沉吟片刻，他就开口说道：“既然陆公公你有期限，也不用挨个查。我让人给你两个武选司的书吏，那些不在京卫以及上番军的军官就不用查了。而且，着重查的不是升调，而是世袭军职的那些年轻子弟，这些人做手脚更容易。每年大约就是一二百人上下，三年下来留在京城的顶多不超过一百个人，再按照官职高低查下来，就不至于那么繁琐了。”

    陆丰这才脸色缓转了一些，见两个书吏上来磕头，他便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又对张越说：“那这样吧，咱家留下沐宁在这儿现查，咱家自个回东厂坐镇，这儿的事就请张大人派人多协助了。除却这些，还得知会五城兵马司那些吃干饭的，把这京师好好梳理一遍！咱家从前从来不管抓人的事，这一回得破例了！”

    锦衣卫抓人还得关白刑科，若被封驳则得费上老大麻烦，而东厂则不然。因此，看着陆丰杀气腾腾的样子，张越心想这些天恐怕街头治安会为之一靖。突然，他想到昨日那活捉的刺客，遂问道：“那刺客什么都没招？”

    “别提这个，一提咱家就一肚子气！”陆丰气恼地哼了一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了扶手上，“没抽上几鞭子，他就一五一十都认了，说是上头让他专和尚雍联络，凡事听尚雍的，但若是遇到什么险情，就让他杀了尚雍逃了完事。所以，他杀你不成就干脆杀了尚雍，如今再问他其他的，他竟是一问三不知，一看到烙刑竟是干脆昏过去了……这个软脚虾！”

    闻听此言，张越也不禁心生警惕。见陆丰无心久留告辞离去，他也就吩咐两个书吏在这帮着沐宁和两个锦衣校尉翻检簿册，自己则是和柴车出了屋子。一路往里间走，两人谁都无心说话，直到进了二门，柴车才突然停住了步子。

    “大人，下官在武选司进进出出也有些年头了，之前出知岳州府的时间最长，大约有三年。而此前那些年下官一直任郎中，虽不能说完全没有情弊，但这么多的人冒名顶替却决计不可能。所以大人之前说查三年，下官并无异议，只是这几天武选司虽然缺人，但由于大选和世袭等等全部暂停，下官自请前去协查。其他的不敢打包票，但只要是我在武选司那些年经手的武官姓名籍贯丁口等等，总比那两个只管杂务的书吏强。”

    情知柴车从永乐二年进兵部之后，就几乎一直在武选司，张越此刻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动心，可他虽说敬重人家的人品，但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毕竟事关重大。站在那里斟酌良久，他想起如今在那儿查册子名单的是沐宁，而那是袁方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之一，便点了点头：“既如此，武选司的事情就由我主理，你去那边帮忙吧。”

    看到柴车肃然行礼之后转身往外走，张越略站了一站，随即就继续往里走。待到了自己那西厢房，他就唤了一个皂隶进来，又问道：“我问你，如今兵部皂隶书吏一共有多少人？武选司那边有多少人，这些年间可有什么人员更替？”

    官府的皂隶和吏员等等不同于官员，全都是徭役差遣，没有一分钱补贴，而能在六部五府这等地方，总还有油水，因此比起其他衙门来，这里算得上是优差，能服侍堂官更是如此。毕竟，那一个消息就能卖老大的钱。此时这个皂隶刘寻乃是张越在兵部当司官的时候就用过的人，之前张越外放，他就跟了万世节，如今又回转来，自是无不尽心。

    此时张越一问，他就连忙磕头说道：“回禀大人，如今兵部皂隶分内外两拨，门子四人，各司两人，张尚书和大人以及冯侍郎各两人。而书吏则是分作两班伺候，每司六人，堂官各四人。大人不在的这三年，只有武选司的皂隶换过三人，其中两个是急病死了，一个是徭役服满，他使了银钱回乡种地……”

    “等等，你说还有一个是使了银钱回乡种地，之后就没再回来？”

    “回禀大人，没错。”

    张越自己算了一算，他不在兵部也就是此前出任应天府丞，接着因功升调右佥都御史，之后又当了广东布政使，整整是三年，而正好柴车出知岳州府也就是三年，所以他只是让清查三年的军籍册子，这也是为了省些时间。而这三年之内，偏偏只有兵部武选司换过人，这就极其奇怪了。两个急病的也就罢了，另一个竟是使了银钱回乡种地！

    北边至今尚未推行二熟制，一年的农忙季节并不长，所以各部衙门的皂隶如果家有耕地的，往往是在农忙时贿赂上司回乡，等农闲了再回来，而衙门出息大的，甚至宁愿出钱雇人种地，也不愿意放下这头回乡，更何况是武选司这最大的肥缺。

    “顶替他们新进来的那三个呢？”

    刘寻听张越单问这个就已经有些猜测，此时更是心中一凛：“回禀大人，他们昨天就告假回家去了。”

    “立刻知会五城兵马司……不，直接关白锦衣卫，让他们去找人！”

    张越此时只觉得异常后悔，昨天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全都夹在一块，一时之间没想到这些，一下子就漏掉了这么一个线索。而锦衣卫东厂想必也是正在急急忙忙地审讯追查，也没意识到这茬。眼见刘寻磕头之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他这才坐了下来，陡然想到从袁方那儿接手所有眼线之后，他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手，于是只让张布每日去取汇总节略，昨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回家之后就让张布直接去那家绸缎庄坐镇了。

    锦衣卫东厂他是插不上手，只希望那边能有消息。事情掌握在别人手上，远不如自个手上可靠！

    仁寿宫东暖阁。

    暂停武选司大选、升调、关领上任、世袭。因这是要紧的军国大事，内阁拟定了这一条上呈，张太后就亲自执笔批了红。而当她瞧见张越那一份工工整整的奏折时，虽说此时并没有这个兴致，仍是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随即才递给旁边侍立的司礼监太监范弘。

    “封口，直接递送皇帝行在。”

    范弘连忙双手接过来，在一旁的小几上亲自封套封口，又将其放在一应奏本的最上头，随即将这些摞在了一个奏事匣子中，见一个司礼监的奉御亲自用黄绢将其和其他奏事匣子放在一起，又包裹好了，他这才回转来，在张太后身边站定。

    “要说小张大人还真是谨慎有分寸，皇上之前都说了赐他银章，他竟然还是先把这个送到了通政司。”

    “不经通政司直接递往行在，这看着是信赖，其实却扎眼，他若是那么不识大体，皇帝也不会托以腹心，信赖备至。”张太后见两个要前往行在送信的司礼监奉御上来磕头，就摆了摆手，随即吩咐道，“路上多带些人，务必把东西平安送到。若是皇上发怒，你们就捎带我的话。京师还有我呢，一二跳梁小丑坏不了事！”

    “是。”

    等人退下，张太后便对范弘说道：“皇帝不在，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召见大臣，外头的事情你多盯着一些，文渊阁你更是得常去，这当口得内外消息顺畅才好，把我的意思传达给部堂大臣，把他们的意思呈报给我。至于六部，你让金英带人去，有大事务及时报上来。奏章送一趟皇帝行在，来回就得十多天，把该做的功夫现在就做妥当，就能让皇帝少几分心思。毕竟，过冬太冷，无论是兀良哈人还是瓦剌鞑靼，都会南移，那时候距离边关更近，他得留心外头。”

    “是，老奴一定仔细盯着。”

    范弘自是一一答应着。正要退出时，他突然听到张太后一声唤，连忙站住了。

    “你们几个在京师的内官，听说外头还给你们分了个上下高低来，什么老大人二大人三大人？还有人传，皇帝曾经说过，要你们选个侄儿继承香火，更打算赐宫女给你们做夫人？”

    闻听此言，范弘顿时大为惶恐，慌忙跪了下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他和金英在东宫多年，一直都是伺候已故的仁宗皇帝朱高炽和张太后，情分深重，再加上王瑾不争，他两人掌管司礼监，自然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大人和二大人。至于赐宫女为夫人，则是朱瞻基早就答应过的，只因为此前张太后杖毙了好些个人，这事情方才暂时没提。想到张太后对内书堂的态度，想到她那凌厉的手腕，他这才回过神，连忙使劲磕了几个头。

    “老奴惶恐，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年纪大了，这么多年谨小慎微过日子，这也不是什么非分之想。一两个宫女做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不要自恃功高情重，便生出什么懈怠骄纵的心思才是真的。我前次见了内阁轮值的几个宦官，都说你和金英并不常常亲自上那儿去，而是随便叫两个徒子徒孙辈的奉御长随去传话？司礼监专掌奏折进呈，你们就如此怠慢？”

    张太后既不追究赐夫人的事，也并没有揪着那排名不放，而是说了这一番话，范弘顿时一愣，但随即不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更是觉得更加不安。须知他正是因为王振等人的杖毙，内书堂的缩减规模和额外规矩，有意和金英一同避开朝政大事，谁知道张太后竟是好似完全不认可他们的这种回避。于是，他憋了老半天，方才迸出了五个字。

    “太后责的是。”

    “就照我刚才吩咐的，你和金英轮流，一个去内阁，一个就去六部，把大臣们的意见等等都报上来。若是不这样，怎知道这些重臣如何考量？不要因噎废食，垂拱而治是说给别人听的，外事全都委于臣子，天子不闻不问，如何能治理天下！”

    这是责之以大义了，而话说到这个份上，范弘若是再听不明白，也不配当这个司礼监太监。于是，他再无迟疑，叩头之后便应承了下来。及至到了殿外，见东厂陆丰匆匆上台阶，他便朝其点头为礼，不曾多言就提着袍子下摆下了台阶。

    傍晚，张越看着堆积如山的案牍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知道今晚上几乎就别想回去了。武选司的事情还能拖着，但大宁会州那边的军情以及开平兴和的鞑靼动向，什么都不能拖。派了人回去说晚上留宿衙门，用过晚饭之后，他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来来回回在屋子中踱了几步，又伸展胳膊打了几招不伦不类的太极拳，最后还是决定到外头走两步，免得闷在屋子里时间太长过了炭气。

    就在他活络了一下筋骨准备回身坐下的时候，门帘突然一掀，一个人敏捷地钻了进来：“大人，一直跟您的张大哥在外头求见，说是有要紧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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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 事有缓急，先斩后奏

﻿    第八百三十四章 事有缓急，先斩后奏

    京官难当，而作为管着京师的地方官或职事官，则是更难当。单单是大明门外头那一块地，四品以上的文官少说也有二三十，勋贵就更不用提了。而就是郎中主事之类的官员，一个个或有同乡或有同年，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家人。京师每出一件事情，顺天府可谓是焦头烂额，至于名分上分管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则更难做了。

    原因很简单，五城兵马司实在是官卑职小。兵马司初设的时候，指挥还有正四品，后来则是变成了正五品，等到最后定下来的时候，主管这兵马司的指挥则是变成了正六品，三个副指挥则是只有区区正七品。而按照规制，亲王妃郡王妃的父亲无官职的，一律封兵马指挥或是副指挥，不任职，但这也使得指挥两个字更不值钱。可不值钱归不值钱，身上责任却重。

    西城兵马司管的那几个坊中达官显贵很是不少。武安侯、泰安侯、武定侯、丰城侯、宣城伯、阳武伯……林林总总再加上其他都督和文官，平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够让上上下下心惊胆战老半天。这一日就更不用说了，昨天的惊变让京师的那些大佬们大为震怒，于是不但东厂锦衣卫领着追查期限办事，西城兵马司也是上下齐动，一整日下来，京城的治安竟是为之一靖。只他们只有抓人的权力没有关人的权力，塞满的却是顺天府的大牢。

    忙活一整天熬到了晚上，总旗易正实在是撑不住了。好在上头的指挥瞧见他这样子，想到夜间巡查平日都要倚重他，于是就特别开恩，把晚上巡夜的事情派给了其余人。这下子，他方才得以裹上厚棉袄出了衙门回家。

    他家就在西城兵马司对面的羊毛胡同，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两三条巷子。宅子虽不大，可毕竟是在权贵林立的地方，一来稳妥安全，二来偶尔也能占占人的光。再者，如今的王妃驸马等等都是在民间选，指不定他家里能出个贵人也未必可知，到了那时候，他既不用做事就能谋一个指挥副指挥的衔头，总好过现在这样没日没夜的被人差遣。

    在漫天大雪里头进了家门，他在北房正屋门口随手将蓑衣斗笠脱下往小厮手里一塞，便进了门去，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内弟正站在那里，原本就坏的心情立时更添三分烦恼。一屁股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就没好气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姐夫，我想借您这地方暂住两天。”

    “不行！”

    易正最看不上这个其他本事没有偏爱钻营的小舅子，闻听此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被左军都督府赶出来后，不是在兵部谋了个好差事，而且你在管天财库的太监那儿使了好处，不是早就谋了一处大廊房住着，用得着到我这里暂住？”

    瞧见小舅子那脸一阵青一阵白，两只手也无意识地绞在一块，易正顿时想起了今天让兵马司上下忙了个人仰马翻的旧事，面色陡然一变：“你说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

    易正的婆娘罗氏是向来没主张的，但妇道人家难免偏袒自个的弟弟，见丈夫虎了个脸，忙在旁边帮腔道：“你姐夫问你话呢，还不快答上来？要是能帮的，都是一家人，少不得帮你一把。就是帮不了，也能帮你出个主意！”

    “兵部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怕……所以昨儿个我就请了假出来……”

    话没说完，易正便是又惊又怒。这会儿他终于想起，自个这小舅子就是在武选司当差，因为会写写画画，那些个官员也爱用他，莫不是也在那案子里有首尾？想到这里，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上前拽着小舅子的衣领，厉声喝道：“把你做过的好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要是漏了一个字，你就是被扒了皮我也不管了！”

    罗二本就是心里七上八下，所以虽说同伴让他出城，他却思来想去还是不敢，于是投奔了姐夫来。此刻见雄武有力的姐夫大发雷霆，他顿时身子软了半边，好半晌才带着哭腔说：“姐夫，当初我是在左军都督府当差的，原本没想挪地方，谁知道莫名其妙得罪了上头，还是想好的班头给谋的兵部差事，我充其量就是替武选司里头的员外和主政收钱的，每笔过手能得一千文钱的好处，还帮着送过几封信，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姐夫，要是我说的有一句假话，管教雷劈死我！”

    事关重大，纵使易正想偏袒这个小舅子，也得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一双儿女想想，因此，尽管小舅子赌咒发誓，他仍是不敢轻信，略一思忖便突然使出了往日拿贼的本事，随即竟是抽出裤腰带来把人利索地捆将了起来，随即方才在裤腰上打了个结。

    “你这是干什么！”

    “妇道人家你少管！要是不想抄家灭族，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

    撂下这话，易正匆匆到里屋又找了根腰带系上，出来之后又抓起进屋时刚刚脱下的大棉袄穿上，这才拎上人往外走。这下子，刚刚懵了的罗二终于回过神来，立时哀求不断。等到了院子里被冷风一吹，他一下子住了嘴，恶狠狠地嚎叫了一声。

    “姐夫，你别那么绝情，要是我有事，你和姐姐就好得了吗！”

    “小兔崽子，威胁到我头上来了！这不是害你是救你，你要是就这么躲了跑了，到时候事情更说不清！”拎着罗二的易正冷笑了一声，听小舅子没声音了，他又添了一句，“这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否则哪这么便宜！我上次见过兵部张大人一回，这次试着去求求那位，否则要落在别人手里头，你还不是生不如死？”

    说话间，郎舅俩已经是到了最外头的院门。一手挟持着罗二的易正才刚打开门，就看到一骑人飞驰而来，恰恰停在了门前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往腰中一摸，见佩刀还在，这才有了些底气。眼见那人下了马就往自己面前走来，他更是一颗心提了上来。

    此时的雪已经稍微小了些，但这条胡同住的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因此门前自是无人挂灯笼，但因为下雪天雪地反射的光芒，他勉强还能看出来的是一条彪形大汉。待人再近前些，他依稀觉得那人的容貌仿佛见过几次。

    “可是易正总旗？”

    “是我……”易正答了两个字，旋即一下子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顿时又惊又喜，“尊驾可是跟兵部张侍郎的？我上回巡夜时见过你……你忘了，你还给我看过张大人的银章！”

    张布只是循着地方找来，看着虽只是单身一个，外头却已经预备好了十几个家丁，此时听见易正这么说，他少不得又打量了易正两眼，却已经是没什么大印象，但之前那天夜里抓“贼”的情形他却还记得，于是便笑了笑：“易总旗倒是好记性，那么黑的天瞧过一眼，居然还能记得我。”

    他原想进去说话，但瞅了一眼易正手里提的人，倒改变了主意：“你这提着的人是谁？”

    易正一认出张布心里就直犯嘀咕，须知人家是兵部侍郎家的家人，在外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巴结，上这儿寻自己做什么？然而，看了看手中的小舅子，他还是把那些话都搁在肚子里，把人往地上一扔就上前深深打了个躬。

    “张大哥，不管您是为什么事来的，都先请听我说一句。我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原是在兵部武选司当差的，因为昨日的事受了惊吓，不合逃到了我这儿。我正准备绑了人向张侍郎请罪。看在咱们有缘一面的份上，您能不能替我引见引见张侍郎……”

    张布一时半会吃不准对方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但这原本就并不重要。因此，他只是犹豫片刻便点点头说：“我家后院有家人说夜半起夜时瞧见有黑影，所以我家大人是差我来问问西城最近可有什么贼盗出没，因你们兵马司说这都是你的首尾，我这才过来一趟。你既说你小舅子是兵部当差的，我倒是可以明日去通报大人一声。不过……”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有了这么一句话，易正长舒一口气，慌忙连连点头。可一听到那最后两个字，他登时心中一凛：“张大哥难道是还有为难之处？”

    “我今天去兵部衙门时听人说，大人得知武选司的皂隶三个全都告了假，大为震怒，因为生怕其中有情弊，所以已经知会了锦衣卫和东厂……”

    锦衣卫！东厂！

    易正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从里往外透寒气，本能地瞧了一眼手中的小舅子。他原以为不过是收受贿赂传递消息，再怎么都是上官顶着，若是想想办法，顶多也就是杖刑流放，可要惊动锦衣卫东厂，那得是多大的罪名？要不是知道张布是从西城兵马司过来的，而且事情也已经遮不住，刚刚那一瞬间，他连杀人灭口的心思都有了。

    “要不这样，张大哥请屋里说话。”

    眼见张布跟随自己进了屋子，易正连忙喝了小厮关门，随手提了小舅子急匆匆进了正屋。见婆娘满脸诧异，他少不得板着脸训斥她不得多言，把手里人丢下了之后就迎上前去打帘子，满脸堆笑地把张布让进了屋子。等到人坐下，寒暄几句，他也不探问事情缘由，直截了当地站起身来：“张大哥，我这内弟虽然不成器，但也做不出怎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您既然来了，要问什么话您自便，我和婆娘先到外头避一避。等问完了该送哪送哪，我绝不含糊！”

    撂下这话，易正便二话不说拖上了婆娘出了屋子。见得这一幕，张布不禁定了定神，见地上那罗二已经是骇得上下牙齿直打架，他不禁头痛了起来。他这读书识字都是在张家里头学的，武艺他有自信，可做事却是离机敏练达还有点距离，更何况让他问话？于是，左思右想，他就索性沉下脸。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就明天上锦衣卫去说好了！”

    事到如今，罗二已经是魂不附体，哪里敢隐瞒，一五一十，就连周平安尚雍的一些阴私事都没有漏过。张布也顾不得这些，认认真真全都记在了心里，等回味一遍之后，他突然又问道：“我再问你，你当初在左军都督府中，得罪了谁，这才被赶了出来？”

    “小的得罪了……得罪的是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就是武定侯。”

    张布对于武官的熟悉远过于文官，但武定侯这三个字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常见，所以歪着头琢磨了一会，这才依稀想起仿佛是郭玹。该问的都问完了，他就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罗二就出了门去。见易正正紧裹着棉袍撑着伞在雪地里等着，他就走了上前。

    “你内弟虽说没犯大事，终究是牵连上了。这事情是锦衣卫和东厂管，我家大人也不好胡乱插手。不过，我用我家大人的名义去锦衣卫那儿打个招呼，总能让他少吃点苦头。若真是只有他说的那些，而且凭着这个又能拿到其他人，那他戴罪立功，到头来兴许能逃过。”

    易正本能地看了一眼西厢房，依稀能看到婆娘在棉帘子后头躲着，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然而，这已经是人家能给的最大保证，他也只能僵硬着脑袋点了点头，却是讷讷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你随我一块走一趟，也免得有什么挂心。”

    有这么一句话，易正自是大喜，慌忙连声谢过，等回了屋里对婆娘吩咐了一声，他就立刻跟着张布出了门。一路出了胡同，他就只见风雪地里陆陆续续有人迎了出来，顿时觉得喉咙口发干，这才庆幸先前没有一时糊涂做傻事。等到进了锦衣卫衙门，他就更是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一应画押等等都是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最后退出来的时候方才一个激灵惊醒。

    “张大哥……”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你那内弟先前没说假话，他就能戴罪立功。”

    话虽这么说，张布心里却惦记着另外一件要紧事。因此，别了易正，他便拍马往兵部衙门急赶。等站在衙门门外雪地里等的时候，他不禁在心里有些惴惴然。要不是生怕迟了来不及，怎么也得给张越送个讯息，刚刚却只有先斩后奏了。若是恩主怪罪下来，那又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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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雪中送炭

﻿    第八百三十五章 雪中送炭

    从傍晚开始，天上就下起了雪。这并不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但不过是一个时辰，原本星星点点的雪珠子就变成了一片片厚厚的鹅毛雪，地上很快就铺上了厚厚一层。张越一出屋子方才发现屋顶地面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而被火盆暖热的身子被这冷风一吹，自是极其不舒服。拢了拢身上的虎皮面子姑绒里子大氅，他连忙又戴上风帽，这才下了台阶往外走。

    衙门重地，纵使是堂官的随从，按制也只能在衙门外头等候，不得随意进入。昨天张布等人能进头进院子，也是因为事出非常以防宫中召见。此时此刻，他却是等在兵部衙门的门外。尽管刚刚下马之后已经拍了油毡斗篷上的雪，但不过须臾功夫，头上的箬笠身上的斗篷又结上了白白的一层，而铺天盖地的雪花更是让人的视线只达数步之外。好在沿胡同这一排衙门全都挂上了一溜的青色气死风灯，朦朦胧胧还能照着一些。

    等了好一阵子，他才看到里头有两人出来，前头的那人打着灯笼，后头一人带着风帽穿着大氅，看不清头脸，但瞧着身材应是张越，因而他连忙迎了上去。见外头风大，他顿时暗悔没套上骡车过来，少说也有个说话的地方。

    “大人。”

    张越摆摆手打发刘寻回去，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又回转身看了看兵部衙门，便打消了寻个地方说话的主意，于是把身上的大氅更拢紧了些：“就在这说话吧，如今多事，衙门里头缺不得人，我离不开。”

    “是。”张越既如此说，张布拍打了两下身上的雪花，也就没再管那么多，“今日各处的奏报刚刚汇总上来。大约是从前定的规矩，多数都是在主动追查昨天的事情。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一处送来的消息称，兵部衙门有一个皂隶是西城兵马司一个总旗的小舅子……据说此人昨天告假走了，但今天有人看见他进了那位总旗的家里。我亲自带着几个人去了一趟，正好那个总旗大约察觉了什么，绑上了人打算求见大人，我问了几句之后，把人送锦衣卫去了。我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赶来报一声。还有另一条消息说，宫中月前进了一批宦官。”

    仅仅是两条看着不起眼的线索，张越顿时眉头大皱。袁方起自微末，诸般消息也是来自微末，眼线之中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所有消息都是送到各种不同的地方，随即经由奇奇怪怪的渠道汇总到大德绸缎庄，所以张布只要在那里坐镇便好。此刻琢磨着这两条消息，他就发话道：“兵部武选司的三个皂隶昨日正好告假归，我觉着不对劲，正好知会了锦衣卫东厂，想不到你警醒。这事情办得好。”

    “大人不怪罪便好。”张布遂把罗二那时候的陈词一一复述了一遍，末了再说，“我那会儿一时起意问了他一句，他从前在左军都督府时，伺候的是武定侯。”

    张越心头一动，遂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绸缎庄那儿还是你继续坐镇，至于宦官的事，你注意有什么消息就行，其余的就不用管了……”

    张越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东长安街上那边有人一溜小跑地拐了过来。大约是由于从宫里出来这一路太远，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和雪地竟是一般颜色。瞧见那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到衙门口站定之后，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张越顿时多看了两眼。

    “快，快去通传，咱家是司礼监的，要见你们张大人！”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张越便轻声吩咐张布先去办事，随即就走上前去：“你倒是来得正巧。”

    听见这话，曹吉祥竟是愣了一愣才别过了脑袋，认出是张越，他顿时使劲跺了两下脚，这才走了过来。“这大冷天的，张大人怎的在外头？”

    “瞧你，连舌头都已经转不过来了，还说这大冷天的。”张越见曹吉祥嘴唇都发乌了，不禁心中生奇，“若是从司礼监过来，出北安门骑马，也不至于如此吧？”

    曹吉祥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却仍是勉强笑道：“小的是什么牌名上的人，不过是跑腿挣命罢了。是范公公差人来问，兵部有没有奏报没来得及送通政司的，就直接让小的带去左顺门。尤其是北疆军情等等，更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大冷天靠两条腿从司礼监跑到东厂值事司，又从东厂值事司去了一趟内阁，再接着则是从内阁出来由午门出了东长安门直到兵部衙门，这绝对算得上是货真价实的跑腿。因此，这会儿曹吉祥浑身上下都是僵的，喉咙口一阵阵刺痛。奈何他在司礼监全无根基，王瑾又不在京城，上头那些大佬不理会，但下头人却是有意和他作对，乐得将他差遣得团团转。

    见曹吉祥脸色不好，说话也断断续续，张越略一沉吟，便对他点了点头：“也罢，晚间散衙之后确实还有几份急递送进来，还未来得及上奏。外头冷，你进来吧，到前厅说话。”

    这是曹吉祥一整天跑腿办事下来最贴心的一句话了。他今天跑了那么多地方，不是被丢在没有炭火的屋子里干等，就是被人撂在院子外的风地里，竟是连茶水都没能喝上一口。一时间，他只觉心中百感交集，等到张越打发走了张布，他就跟在其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衙门。到了前厅，在那暖烘烘的地方一坐，他被那热气一激，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越穿得厚实，身体底子也还好，在外头站了这么一会，只觉得额头有些凉，但见曹吉祥这般光景，他就算不担心这家伙回去得躺上两天，也担心这家伙带着东西回去会在半路上经受不住，遂唤了一个皂隶进来吩咐道：“告诉伙房，送两碗红糖姜汤过来。”

    曹吉祥正慌忙拿手绢掩住鼻子，一听这话顿时吃惊，好容易止住了这阿嚏阿嚏不断的劲头，他连忙站起身道：“多谢张大人了，实在是小的这身体不争气。”

    “这是晚上，又下了雪，你这衣裳都浸湿了大半，不料理一下，回去之后兴许就得躺上两天，到时候还误了事。就是我也一样，如今正是缺不得人的时候，一点疏忽不得。”

    “是是，大人身体金贵，如今这兵部确实缺不得您。”

    闻听此言，曹吉祥忙附和了两声。他却知道，兵部人员捉襟见肘，张越要是再有点什么事，哪怕不为了圣眷其他，也得为了有人好办事，兴许就连张太后都得差人送医送药来。至于他……司礼监的奉御长随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他这等人要是病了，那就兴许会被打发到北安门那边的廊下家去，三五天之后兴许就是破苇席一卷的死人了。

    张越见曹吉祥除了感激涕零之外还有几分怨恨，知道今天这大冷天别人差遣他出来恐怕也是打压居多，但他在宫里已经人脉宽广，待人宽和不要紧，多管闲事就没必要了。于是，等到姜汤送来，他自己先喝了一碗，随即就站起身说进去准备题奏，让曹吉祥在这儿等候。他正起身要走，曹吉祥却突然赶了两步上来。

    “大人。小的今天偶尔听范公公和金公公说起，太后召了他们过去，责他们荒疏，说以后让他们每日一个去内阁一个去六部，不要耽误了政事。范公公还对金公公抱怨了一句，说是兵部出了这么大事还井井有条，偏吏部每日的题奏都交得最晚，文渊阁当值的那几个小辈都抱怨了。范公公还说怪不得杨阁老不赞成让郭琎接任吏部尚书，这资历够了人望才具不够，一样压不了场，他要当这个吏部尚书，吏部的选官权就得让出来……”

    已经走到门边的张越停了一停，随即转身说道：“我知道了，郭大人有郭大人的难处。”

    见张越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打起帘子出去，曹吉祥也不觉得有什么被怠慢的地方，坐下身来搓了两下手心，看了看那碗空空的姜汤碗，他这才感觉到肚子空空如也。从广州出发的时候，张谦就提醒过他两句，说是在宫里要出头，一个是机缘，一个便是熬字，例如跑腿，哪怕是腿断了也不能耽误事情，所以他午饭不过是囫囵吃了一个油饼，也不敢喝水，就怕遇上三急。这会儿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之前被压下去的饥饿疲劳就一块上来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随即抱着手迷迷糊糊打起了盹，没睡多久就被人推醒了。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本能地问道：“可是东西好了？”

    “还没呢，大人说让公公再等一小会。”皂隶刘寻笑吟吟地答了一句，随即把一碗面搁在旁边的小几上，又送了一个模样朴素的手炉，“公公身上衣裳湿了，不妨用这个取取暖，再吃碗面填填肚子。一会儿好了，我再把东西送出来。”

    知道这些衙门的皂隶最会看眼色，若不是张越关照了那一碗姜汤，他们也不会锦上添花送来这些，因此曹吉祥接过东西谢了一声，心里谢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等刘寻出去，他就立刻抄起筷子吃面条——由于是饥渴极了，他挑光了面条，连带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末了才把碗搁在一边，抱着手炉舒舒服服往后一靠，睡意已经是全无。

    三门内的西厢房中，张越整理好了一应题奏，也琢磨起了张太后的那番话。如今的朝会越来越变得形式化，甚至有鸿胪寺官奏称，为了让朝会时间能够一致，日后每次朝会奏事只准十件，其余细务具折送通政司。而永乐朝的便殿召见群臣议事，阁臣送奏疏于乾清宫的规矩也几乎废了。朱瞻基还算是愿意见大臣的，但阁臣随侍乾清宫随时备咨议却少了，见部堂阁臣的次数大概和见他的次数相等，政令上通下达就不得不靠太监。

    张太后是生怕内外沟通不畅，所以让司礼监的那两个大佬要勤于到部阁走动，毕竟她是女流之辈。但若要不让太监势力太过庞大，那就只有让皇帝养成多见外臣的习惯。

    心里想着这些，他又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在兵部题奏之外加了个夹片，不外乎是略提了提宫中新进宦官的事。等到整理完东西放进木匣中锁好，他这才唤了刘寻进来，让他把木匣送出去。做完这些，他到外间一瞧，发现铜壶滴漏的时辰已经是标记在了亥初二刻。

    虽说是留守，但到了亥初也就可以歇了，除非是紧急公务需要起来办理。因此，张越让人打来热水泡了泡脚，随即就到了内间的炕上。这年头各衙门的开支缩减，兵部的伙房只能够热饭热菜，而日用柴炭灯烛等等也都是有定例的。所以，屋子里那一丁点灯光绝不适合看书等等，他也不想这一世还混个近视眼，于是这会儿只躺在那儿想事。

    尽管脑袋里事情太多，但昨日晚间睡得太少，今天又忙了一整天，他很快就沉沉入睡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感到有人在耳畔轻轻叫唤。起初也没留意，直到后来有人轻轻推搡了几下，他这才睁开了眼睛。

    “大人，北边军情急报，信差坐吊篮上了城头，一个连夜进宫了，一个在前头院子等。”

    此时此刻，张越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连忙抓着一件衣裳坐了起来，这才问道：“可问过，是从行在来的？”

    “是从行在来的。”

    有了这话，张越再不迟疑，吩咐人出去把人领进来，他就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套上鞋袜便往外屋里走。外边的火盆早就熄灭了，比烧着火炕的里间冷了不少，但他还是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自觉有精神了，这才在桌案后头坐定。须臾，刘寻就引着送信的信使进来了。

    算算时间，张越知道这边京城的变故行在应该还不知晓，而他也并不知道送往宫里的那信上写着什么，但此刻在他手上的赫然是杜桢的亲笔，但全是公务往来的格式笔调，上头赫然写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阿鲁台率军与脱欢大战大败，牛马人口损失惨重。兀良哈三部闻大明天子至会州，遣使来迎，乞代大明征讨阿鲁台。

    兀良哈三卫不过是墙头草，但瓦剌脱欢仍然是不可避免地崛起了。要遏制一代枭雄的步伐，看来只靠拖后腿是不行的。只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都如同养不熟的狼崽子，扶持了这个，这个强大了便会咬你一口，扶持了那个，那个也是一样。相形之下，怪不得明廷之后几乎一直扶持兀良哈人。

    当然，最要紧的是，北巡的朱瞻基那边至少还是一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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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六章 婚事，保媒

﻿    第八百三十六章 婚事，保媒

    英国公张辅随同皇帝巡边，王夫人膝下虽有儿女，但年纪大了难免寂寞，孙氏就时常把杜绾和张菁带过去相陪，再加上李芸郑芳菲等几个小一辈的侄儿媳妇，成国公夫人沐氏和几个相熟的公侯伯夫人也常常登门，因此偌大的英国公园倒是热闹的时候居多。

    这天，由于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公公河间王张玉的祭典，因此，尽管前两天才刚出过事情，王夫人仍是把孙氏和杜绾都请了过来，张菁如今已经不再天天上学，但记挂着天赐和张恬张悦，也涎着脸一块来，只在屋子里坐坐就跑去找弟妹玩闹去了。孙氏和杜绾才坐了片刻，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外头就有人报说，成国公夫人沐氏、武安侯夫人和武定侯夫人都来了。

    “今天我又没下帖子，怎么来得这么齐全？”王夫人诧异得很，随即又看着孙氏和杜绾笑道，“说不定是因为你们来了，她们听到风声这才齐齐登门。”

    “嫂嫂偏取笑我们！”孙氏如今在王夫人面前也不似从前最初那样拘束，脸上一直挂着高兴的笑容，此时就开口说道，“三位夫人既然都来了，不如让绾儿去迎一迎？”

    “也是，我下头没有儿媳妇，便只能偏劳越哥媳妇了，横竖我看你也和看自己的媳妇差不多。”王夫人微微一笑，就冲杜绾点点头，“沐夫人你是见过多回的，该怎么相待就怎么相待，武安侯那位陈夫人虽说性子激发，但也是爽利人。武定侯李夫人倒是来的少，我对她也不太熟悉，你只要恭敬些也就过去了。碧落，你陪她一块去。”

    杜绾笑着应了，等和碧落一块出了屋子，报信的媳妇忙迎了上来，又有三四个丫头跟在后头。一行人到了二门，正好三辆马车停在门前。头一个下来的是成国公夫人沐氏，她如今尚不满四十，她是国公千金，嫁的又是国公，膝下有嫡子，生活自是优裕。此时，她在大红纻丝五彩通袖外头罩着彩蝶穿花的褙子，头上却并不着诰命常用的金梁冠，只是一支金珠牡丹，正好衬着她白皙圆润的脸。她和杜绾极其熟悉，才下车便拉着杜绾的手寒暄了一阵，随即才转身待其他人下车。

    武安侯陈夫人和武定侯李夫人先后踩着凳子下车。陈夫人已经是五十出头，由于武安侯郑亨长年在外镇守，她独个在家守着，自然更是苍老。但即便如此，她此刻的头发仍是梳得一丝不乱，用小珠庆云冠压住，但花钿珠翠却用得极少，统共就只一支翠玉簪和一支压鬓双头钗，和那身鸦青色的柿蒂窠莲花纹的长衣相得益彰。而武定侯李夫人则是不同前头三人，大红遍地金百鸟纹妆花通袖，紫红色的织锦翟纹褙子，头上闪亮亮的金宝钿花和珠翟翠牡丹翠叶，这种珠光宝气的架势竟是不多见。

    心里纳罕，杜绾面上却是笑吟吟的趋前见过，而李夫人待她却是极其熟络，又是笑问家里情形，又是问张越前日遇险的细节，竟仿佛是常来常往的亲友一般。直到众人往里走时，李夫人仍是让着另两位走在前头，硬是拉了杜绾落在后头。

    “我听说你家如今有位待嫁的小姑？”

    杜绾自回京以来，也不知道听多少人问过这话，因此自没什么可诧异的，当下就笑着答道：“三妹妹如今还小呢，不过才十一岁，老爷太太都疼她，所以要说待嫁还早了些。”

    “可不是这话，也就是再过两年就能成婚了，如今可不是得挑起来？”李夫人朝前面两位看了一眼，因笑道，“我家的聪儿今年十三了，他是家里的嫡长子，从小跟着先生启蒙读书，又跟着家里头的那几个老家将学武，却是和那些纨绔不同。他日后是必定要袭爵的，所以我家侯爷一直想给他寻一个知书达理的媳妇。”

    这便是求亲的话了。尽管从前也遇到过不少明示暗示，但如李夫人这样刚刚见面就主动提上来的却还是第一遭，因此杜绾原本的疑惑顿时更深了些。一路往里头走，她便故作不好意思地说：“三妹妹是老爷太太唯一的女儿，就是我家相公也宠着护着，这事情我这个做嫂子的真是难以做主。说句让夫人见笑的话，平日里就是太太也让着她三分，我哪敢逾矩？而且，英国公夫人也向来喜爱她，都说她的婚事要她亲自点头呢。”

    见李夫人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随即就再也不提此事，杜绾顿时松了一口气。诸勋贵家的子弟如何，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明白。为了张菁，再加上张越索性连孟昂的婚事都让她一块帮着看看，所以她往来勋贵之间，冷眼旁观也不知道瞧了多少号称名门淑媛的千金，多少号称英武之才的公子。当面觉得不错的，事后张越总能让人查出这些年轻子弟的真实秉性，所以，武定侯家的嫡长子郭聪她虽不曾见，人品才貌如何可了然得很。

    和洪武朝的其他勋贵相比，武定侯家自然还算不上败落。然而，郭英自永乐元年去世之后，武定侯的爵位整整空缺了二十年，直到仁宗皇帝朱高炽即位，方才因为郭贵妃的缘故加恩其兄，于是郭玹越过论理该是嫡长的兄长郭镇袭封了爵位。为着这个缘由，郭镇的妻子永嘉大长公主满心怨愤，其他郭家子弟也都是心有不平。若是郭贵妃还在也就罢了，但郭贵妃已经殉葬，郭家上下的家务就渐渐闹开了。毕竟，郭英当初有十二个儿子，长房不能继承爵位，凭什么就轮到了非嫡非长的郭玹？

    况且，郭聪与其说是文武双全，还不如说是两样都是半吊子，不过是吃祖上余荫罢了。

    一行人到了上房，王夫人少不得和孙氏一起到门口迎了迎。她和沐夫人是最熟识的，彼此一见面，她就打趣道：“平日总是好些天不见人影，今天是哪里来的兴致，约了这许多人上我这儿来？”

    “哪里是约好的，真是半路上可巧遇到的！”

    沐夫人向王夫人挤了挤眼睛，当先和她并肩进了屋子，趁着后头人还没上来就低声耳语道：“武安侯夫人倒是正好到家里来，说起你家的园子，她就提起，武安侯胡同那边究竟是地方小了些，想择个地方也造个园子，所以拖着我来瞧瞧。可武定侯夫人却真是半路上遇到的，就在火道半边街上。他们家并不常常和其他各家往来，她这突然上门恐怕别有名堂。刚刚进来这一路，我瞧见她和你家越哥媳妇嘀嘀咕咕老半天。”

    一听这话，王夫人心中自是明镜般透亮，遂看了一旁的孙氏一眼。待到内间暖阁中，一应人等分宾主坐了，她就让身旁的丫头去用前时张太后赏赐的六安茶泡茶。待丫头用雕漆茶盘送了六个钧窑白瓷盏上来，众人一一捧在手里，王夫人呷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后赐茶的时候还赞这茶汤香气清高，味甘鲜醇，我平日里也喝六安茶，却毕竟不如这贡茶，所以一直藏着，今天正好拿来待客。难得来这么多人，刘妈妈，去把孩子们叫来，让他们认一认长辈。”

    杜绾见王夫人开口叫人，就跟着站起身道：“大伯娘，还是我亲自去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杜绾便转身去了。她是常来常往的，出了门只叫了自己带来的丫头小伊跟着，熟门熟路地到了几个孩子读书的一心阁。这儿已经是属于外院，她在门口略站了站，立刻就有在这儿服侍的小厮过来。杜绾便说是王夫人传话让少爷小姐们去见客，让张菁现先出来，他躬身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就往里头走，不一会儿，身穿葱绿潞绸小袄的张菁就溜了出来。

    “嫂嫂，先生正讲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呢，什么要紧客人要我们去见？梁先生的规矩大伯娘和娘她们都是知道的，怎会让人打扰先生讲课？”

    “天赐和静官他们自然可以对人说是先生讲到要紧处不能出来，可人家要见的本就是你。”杜绾见张菁满面狐疑，就吩咐那小厮继续好生看着，揽着她便转身往回走，在路上就低声提醒道，“这沐夫人和陈夫人你是常见的，但武定侯李夫人你不曾见过，我听那口气就是冲你来的。记着，到了人前小心些，且看看她如何。”

    张菁年纪虽小，人却机灵，一听这话顿时轻哼了一声。等到了王夫人上房那大院，她随着杜绾一块踏进穿堂，刚刚还有的笑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公鸡似的骄傲。瞧见她这副打扮，杜绾哪里不知道她的主意，进了正屋时少不得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别太过火了，过犹不及！”

    “嫂子，你就看我的吧！”

    屋子里不是国公夫人就是侯夫人，孙氏一个二品夫人原本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然而，王夫人不会冷落了她，沐夫人和她熟了，陈夫人则是喜她说话直接爽利的性子，唯一一个很众人都没有太多往来的李夫人则是有意逢迎，到头来孙氏非但没被冷落，反而觉得那话头都是绕着自家儿子，心中自有几分窃喜。待到媳妇和女儿一同进来，女儿向别人一一行过礼后就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她愣了一愣之后就浮上了满脸笑容。

    “怎的就你一个来了，天赐和静官他们呢？”

    “他们原本是要来的，可这还是梁先生上课的时候，我当然拦在了前头。”张菁振振有词地说道，“都是拜过师长的人，又是正在学圣人的大道理，总得分个轻重，眼下丢下讲了半截的课来拜会客人，还不如等午间课上完了再来。大伯娘，我说的对不对？”

    王夫人见张菁仰着甜美的笑脸看自己，知道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是故意的，顿时苦笑道：“都是我和你娘把你宠坏了，说话做事没一点分寸！”

    “大伯娘！”

    张菁撒娇扮痴地上前缠着王夫人腻了片刻，又笑着一一上前向沐夫人和陈夫人赔礼。陈夫人也是张家的邻居，早领教过她的这般光景，当即顺着那话头没好气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今天就算你混过去了……成天就是读书听讲，莫非你打算要你将来的夫婿才高八斗？”

    “才高八斗倒未必，可不能比不上我！”张菁笑着看了看满堂顶尖的诰命，却是半点没有姑娘家的怕羞为难，“这四书五经总得会，唐诗宋词不会做可也得会用，还得有一手好书法，博览群书……还有，我三哥是进士，他总不能比我三哥差。”

    不等她说完，陈夫人就终于忍不住了，搂着她笑骂道：“小丫头不害羞，居然还真的一样样摆条件了。都和你三哥比，你怎么不看看咱大明可还能再挑出一个你三哥这样的异数？罢了罢了，我倒要看看，将来什么样的婆婆敢挑你这样的媳妇！”

    沐夫人也在旁边摇头道：“极是极是！菁丫头这脾气不做男人可惜了，要她洗手作羹汤侍奉公婆，那样子我可是想象不出来。”

    李夫人几次要插话都被别人抢在了前头，再看张菁那骄纵的言行，心里不禁对丈夫郭玹的吩咐生出了怨言，最后不禁心想，自己该说的明示暗示都已经撂出去了，别人既然并不接话茬，她这个武定侯夫人何苦纠缠不休？这满京城那么多适龄的闺秀，哪个不想当未来的侯夫人，就算张家如今炙手可热，难道自个家的侯门还要去求人？

    于是，中午王夫人留饭，她嫌自个在这儿处处显得像外人，便匆匆告辞了。她这一走，别人才舒了一口气，而杜绾顺势在孙氏耳边提醒了一声，原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孙氏忙拉着王夫人说：“差点把正事忘了，今天我带着绾儿和菁儿过来，是有件事想求嫂子你帮忙。菁丫头他爹和他哥哥替她相中了一个人，想请嫂子保媒。”

    刚刚才打趣过张菁，这会儿偏提起这事，别说王夫人，就连沐夫人陈夫人也来了兴致，纷纷问是谁。而之前还信口开河乱说一通的张菁瞧见这一幕，却是脸色微红，二话不说就溜了出去。这时候，孙氏方才把张倬张越父子商量的事抖了出来，王夫人恍然大悟之后，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其他两位甚是纳罕。

    她们家里是没有适龄的子弟，可京里适龄的勋贵子弟却是一大把，其中不乏像武定侯家这般要承袭家业的嫡长子。放着这些富贵人家不要，偏要许一个寒酸举人，这张家的心思，别人还真是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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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章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    第八百三十七章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武定侯胡同位于阜成门街南金城坊，距离京师西城墙不过百多步。由于武定侯爵位空缺了二十年方才由郭玹承袭，因此武定侯府的这块地连带宅子，还是洪熙年间朱高炽赐下的。那会儿大封后妃，郭贵妃是妃嫔里的头一份，后来追封了张皇后三代，又令张皇后兄长世袭彭城侯，同时郭玹也因为是郭贵妃的兄长而承袭了武定侯。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武定侯府算得上是京师最煊赫的勋贵之一，绝不逊于执掌五府的那几位公侯。

    郭玹也原以为自个能够振兴家业，重现洪武年间的声威——那会儿祖父郭英的妹子郭宁妃生了鲁王，两个女儿又分别嫁了辽王和郢王妃，长子郭镇尚永嘉公主，恩宠尤在国公之上——倘若仁宗皇帝朱高炽多活两年，凭借深得眷宠的郭贵妃，这也不是不可能。奈何那位让他袭了侯爵的皇帝即位数月便是驾崩了，连带郭贵妃一块殉葬而去。一时间，宫中没有奥援，他又是根基浅薄，武定侯府自然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然而，要说真是门可罗雀，那也是未必。申初时分，当武定侯郭玹带着一群随从穿过丰城胡同过桥之后，看到的就是自家门前沿墙根停着一溜车马。他策马进了西角门，立时便有门房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说：“永嘉大长公主和二老太太她们来了。”

    一听这话，原本就心情不好的郭玹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甚至有回转身立刻走人的冲动。若是郭家其他人来，他自是不怕什么，冷着一张脸也就过去了，但大伯母永嘉大长公主却毕竟不同，那是天家的金枝玉叶，论辈分还是当今天子的祖姑。他心里甚至明白，倘若不是自己的妹妹郭贵妃殉葬得痛快，天家又要脸面，他这个爵位早就保不住了！

    “侯爷……”

    尽管有心避开，但郭玹知道刚刚自己进来的时候已经给外头看见了，怎么也不能一听到两个长辈在这里就往回走，因此只得沉着脸径直往前。等到了二门下马，他就看见李夫人亲自送了两人出来，忙上前行礼。

    “大伯母，二伯母。”

    永嘉大长公主如今已经年过六旬，头发却几乎全都白了。由于朱棣在时怒郭英领过南军，于是即位没多久，郭英就一夕暴毙，虽追封了营国公，可其后郭氏子弟多有死得不明不白的，郭镇也被远远打发出了京城。她虽是公主，可和朱棣并非同母，自然是跟着一块辗转迁徙，武定侯爵位就此空缺。直到永乐五年，郭家的两个孙女分别嫁给了皇太子和汉王为庶妃，两女的兄弟郭琮和郭玹这才进了指挥佥事虚职，而那会儿她还在外苦熬。

    此时此刻，她锐利的目光在郭玹身上一扫，随即拄着紫檀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这才冷笑道：“起来吧，我受不得你的礼！嫡庶有别，长幼有分，如今郭家倒是好得很，连这嫡庶长幼一块越过去了！老婆子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只叹自己命苦罢了。二弟妹，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

    二老太太便是汉王庶妃郭氏的母亲，郭英的二儿媳。郭氏死得早，因此汉王谋反，家里也没受多大牵累，可眼看郭玹一朝袭爵，再想想自己那个只担着指挥佥事虚职的儿子，心里便恨极了。强忍住此时口出恶言的冲动，她便上前搀扶了永嘉大长公主一把，口中说道：“公主说的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如今簪缨侯门，他日轮到谁还未必可知。”

    眼见下人们已经派人去唤套车过来，两个老太太站在那里，不住用刀子般剜人的目光看他，郭玹只恨不得立刻撇下她们拂袖而去。好容易等到两人上了马车，那车轱辘一转帘幕一放下，他拔腿就往里走，可没走两步，身后又飘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世间总有公道在，嫡庶长幼的天理总越不过去！”

    有这么一句话一下子严严实实堵在心里，郭玹直到进了正房，脸还是阴得出水似的。丫头递上茶来，他捧在手里正要喝，突然冲着旁边的李夫人问道：“我让你去英国公园，你去过没有，那边怎么说？”

    “侯爷的吩咐，我哪敢怠慢。今天倒是巧的很，在外头碰到了成国公夫人和武安侯夫人，等一块到了园子，张侍郎家里的女眷正巧都在。”李夫人见丈夫心情不好，便有意把话说得和缓些，“只是我探了他夫人的口气，似乎说她小姑子的脾气很不好，而且她也管不着，后来那位菁姑娘自个出来见了客人，容貌模样倒也罢了，就是骄横，说什么非得她哥哥那样的人才嫁，哪有姑娘家这般不懂礼数的？倒是先头在路上，成国公夫人说过还有个妹妹……”

    武定侯郭玹原本就憋着满肚子的火，这会儿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了，竟是一下子把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一时间，那个还算精致的汝窑茶盏一下子砸得粉碎，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了出去，滚烫的茶水洒得到处都是，还溅了好些在郭玹的衣襟下摆和李夫人的衣裳上。

    屋子里的丫头们都知道这是主人大发雷霆的光景，慌忙一个个束手低头屏气息声，甚至没人敢上前收拾那满地的碎片狼籍。李夫人更是吓得一哆嗦，忙站起身来。

    “我怎么把事情托给你这个鼠目寸光的女人！你这是……你这是要害死我才甘休！”

    一想到这几天缇骑四出东厂横行，郭玹忍不住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又指着李夫人的鼻子骂道：“我让你多说好话，先把意向定下来，回头就派人去提亲，可你干了些什么？成国公夫人的妹妹……你也不看看黔国公是谁，我是谁！先头赵王妃是黔国公的千金，成国公夫人也是黔国公的千金，他的女儿稀罕嫁给你的儿子？”

    李夫人究竟是当家主母，平日虽说畏惧丈夫，可这会儿被如此训斥，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我家聪儿是你这个武定侯的嫡长子，哪家的千金他配不上？”

    “呸！你看看长房二房那架势，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要是嫡长子就注定能袭爵，这武定侯为什么轮不到长房，而是我！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你懂不懂！”

    郭玹一怒之下，竟是连这不该说的话都一下子倒了出来，脸色旋即变得无比阴沉。冷冷扫视了一眼这屋里的丫头，他打定主意等过了这一遭就一体处置了她们，随即沉着脸说：“明天去找个你相熟的勋贵夫人，立刻派人去张侍郎府提亲！”

    “明天？”

    纵使李夫人已经从郭玹的话中领悟到了某种深重的危机，听了这话也一下子愣在了当场。不等她追问什么，就只见郭玹轻哼一声，竟是径直拂袖而去。望着那一下子高高打起又重重垂下的松花色潞绸面子棉帘，她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寒噤，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听到的话一句都不许泄露出去！要是让我在外头听到一句闲话，别说你们，就是你们的老子娘也别想活命！”

    然而，当次日李夫人备了厚礼去求广宁伯夫人，央其去张家说合，可左等右等把人盼了回来，那位广宁伯夫人却唉声叹气地告诉他，人家姑娘早就许出去了，就是昨日英国公夫人做的大媒，许配的是自己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一听这话，李夫人虽是如释重负，可等到郭玹一回来，家里的瓶瓶碗碗则是遭了秧，李夫人一块吃了挂落，那身为做客做的精致衣裙和头面，也再也没法穿戴出去。

    只这等侯府家务事，自然不为别人道。

    尽管如今的锦衣卫远远比不上当初洪武末年胡惟庸案和蓝玉案时的风光，也比不上纪纲打理锦衣卫时的招摇，但这并不意味着锦衣卫就丧失了那种雷霆万钧的力量。张布往锦衣卫衙门送了一个人，到了第二天上午，另两个逃出京城往郊县躲避的兵部皂隶就被拿着了，其中一个被人灭了口，另一个则是因为机灵侥幸躲过一劫，没等动刑就一五一十全都招了。然而，他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只说是左军都督府的一个皂隶给他介绍的差事。

    地上一丁点，地下一大串，仅仅五天功夫，京里上下就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扫荡——顺天府的衙役，都察院的听差，京卫的军官，都督府的军官……总而言之，一个萝卜的拔起总是带着一堆烂泥，反倒是最先捅出大乱子的兵部诡异般地安静了下来。都察院倒是想弹劾来着，奈何顾佐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于是，这些最活跃的人也只能安安静静先瞧瞧风色。

    一观风色之后，心思机敏的人才发现，这会儿在朝中热议的最大话题并不是兵部的武选弊案，而是北边的军情——尽管只是狗咬狗的一仗，但打仗的双方都已经把申诉的官司打到大明朝来了。瓦剌脱欢以收复失地为由，请派使节入贡互市，而鞑靼的阿鲁台则是哭着喊着说瓦剌是侵占自己的土地，恳求南迁放牧。再加上兀良哈人也似乎有对昔日的盟友阿鲁台痛打落水狗之嫌，此次皇帝的北巡可谓是危险全无，只有一支没长眼睛的小部落因不长眼睛打劫大明天子而一下子倒了大霉，于是朵颜部捡了个现成便宜，旗下多了一批奴隶。

    在这种情形下，尽管柴车尚未去职，新任兵部武选司郎中却已经到衙门做事了。史安的上任显得异常低调，丝毫不引人注目。很少有心思狭隘的人会在史安身上打一个张系的烙印，毕竟，那是南京兵部尚书李庆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和张越共事不过短短数月，前头刚刚从南京兵部调到了京师的礼部，也是李庆的举荐。然而，史安自个知道，此次入主兵部最要紧的武选司，部推的时候是张越使了大力。

    这会儿，他与如今从职方司主事任上借调过来的陈镛一块整理那些积年案卷，趁着屋子里没人，就低声说道：“你这一借调，以后可就在这儿了？”

    “怎么可能，职方司正缺人呢，张大人怎么也不会放我走。”陈镛一边说一边拍打着那些案卷上的浮灰，这才开口说，“你得动作快一些，柴枢曹这个人向来是最认真的，只怕交割清楚了就会走，绝不会恋栈位子……他还真是时运不济，这事情原本怎么都轮不到他顶缸的。你知不知道，大人本想保下他，结果没成。”

    “张大人真的保了他？”

    史安追问了一句之后，见陈镛点头，不禁苦笑。两人收拾好东西出来，史安自往柴车那儿交割，而陈镛则是径直前去三门之内张越办事的屋子，一进门，他就看到张越正在对武库司的一个主事吩咐事情，于是便悄悄放下帘子，在外间坐着等。

    好一会儿，里头的人才出来了，史安这才进了里间，先是说了史安关领上任的事，旋即才问道：“看庄主政拿着那一个匣子，可是工部那边有新的火器出来了？”

    想起自己当初在号称又闲又富的武库司中成日除了忙还是忙，张越早就觉得如今武库司那些司官们实在是太闲了，毕竟，自他那次以后，火器再也不曾进行过大批量换装。随手翻了翻史安带过来的几份文书，他就随手撂在了桌子上。

    “没错，到时候工部会派专人过来，武库司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他们也悠闲太久了。对了，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交阯时的阮氏兄妹？安远侯派人把他们和一些精擅火器的工匠全都先护送了来，似乎是再过一些时日就要到了。这次工部主管新火器的人就是黎澄，他刚刚丧妻不久，还在期丧之中，只这回有新人来了，恐怕他也不敢丢下正事。”

    “大人的认真谁都知道，黎澄自然会打起十万分精神应对。再说，两边既是沾亲带故，到时候亲上加亲也是未必可准的事。说起这个，听说大人家里刚刚定下一门亲事，京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扼腕叹息呢。我之前去左军都督府公干，据说武定侯可是懊恼了好一阵子，就连兵部，也有两个年轻才俊在背地里嘀咕。”

    让你们惦记我家宝贝妹妹！张越心里轻哼了一声，随即一下子想到武定侯家甚至急急忙忙让人上门提亲的事。京里的勋贵想与自家联姻的并不少，其中多半是看中英国公做后援，他自己又是圣眷正好。可是，贸贸然上门直接提的，却惟独只有武定侯一家。

    看来，这郭家的情形他得多多留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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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八章 深挖不放过，冬至日的礼单

﻿    第八百三十八章 深挖不放过，冬至日的礼单

    张太后给的半个月限期很快就过去了，然而，当她看到陆丰送上来的题奏时，却是眉头紧锁。京卫这三年之中补进了世袭军官凡一百二十二人，其中冒名顶替的足足有三十二个！有的是没有子嗣不奏报上峰就以侄儿或是族侄私自承继，有的是养子承继，更有的则是丝毫没有关系的人打通关节继承了军职。当锦衣卫开始查访之后，除了少数人认罪之外，大多数人都是闻风而逃，如今已经由刑部下了海捕文书，各地锦衣卫卫所亦是得令侦缉。

    然而，相关线索的深挖却是陷入了僵局。兵部是除了已死的尚雍之外，便是下狱的周平安，而年前刚刚回转兵部任郎中的柴车却应该与此无关——张越没能保下他留任原职，但张太后对这个永乐年间就入兵部的老人还是知道的，因此并不怀疑这一点。可其余挖出来的人不是京卫的小军官就是五军都督府的经历和都事，再往下的则是皂隶衙役这些根本不入流的微末人等，仿佛所有线索再往上就都断了。

    “之前的题奏用八百里加急送到行在之后，皇帝看了之后大为震怒，如今这朱批已经回来了，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彻查！”张太后轻轻把题奏放在了一边，随即冷冷地陆丰说，“明面上这件案子暂且到此为止，但实际上却远未过关，你一定要彻底查清楚！”

    尽管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但陆丰总觉得在张太后面前会感到一种深重的压力，此时忙跪下磕头应下。待起身之后，他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有一件事如今还没个影子，小的原不敢妄报，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敢隐瞒太后。此次抓到的皂隶中间，有几个出自左军都督府，虽然严刑之下招认说和那些勋贵没什么大往来，但却有两个人先后服侍过武定侯。”

    武定侯三个字顿时牵动了张太后一些不好的回忆。洪武年间的那些年长亲藩往往是联姻勋贵，秦王朱樉、燕王朱棣、代王朱桂、辽王朱埴等一大群亲藩都是娶的勋贵之女，而等到那些年纪小的亲王和下一代的世子和郡王纳妃时，朱元璋却渐渐定下了规矩，王妃世子妃等等往往都是小门小户的良家女子。

    张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朱高炽成了太子后纳的庶妃却几乎个个名门。好在因朱棣器重她这个长媳，她父亲封了彭城伯，而洪熙年间朱高炽更是进封了她的兄长世袭彭城侯，算是酬谢她多年相助。然而，册封了彭城侯的同时，朱高炽就转手把武定侯爵位给了郭贵妃的兄长郭玹。尽管她那时候丝毫没有表示异议，心底却结下了一个疙瘩，到后来朱高炽因纵欲过度英年早逝，郭贵妃引刃自裁殉葬，虽是让她解了一口气，对郭家却没有丝毫的好感。

    但是，身在高位，却不能因个人好恶做决断，更何况卫王朱瞻埏如今还抚育宫中，这个孩子对她这个嫡母也颇多依恋。因此，细细沉吟之后，她就点点头道：“此事你留心就是，切勿捕风捉影。先头营国公的事情就曾在京师引起众多议论，此次更要审慎。”

    陆丰也只不过是一提，毕竟，贸贸然牵动勋贵，他这个东厂督公也吃罪不起。正要告退的时候，他就听到上头又传来了张太后的吩咐。

    “阿宁前些天和我提过新安王的事，倒是提醒了我。你让底下的人也多多注意亲藩的动静。他们在封地胡作非为也就罢了，若是有什么叵测之图，则不可不防。”

    陆丰退了之后，在外头等候了好一阵子的范弘便进了里头，手中捧着一个雕漆木匣子。由于外头正在下雨，他的衣裳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却知道张太后不喜奢华，因此没刻意去换衣服。见张太后取出奏本一样样翻看，或掐或勾批点，最后朱批盖印，他便在旁边说道：“杨阁老还让小的问一声，如今最要紧的是，这兵部的武选是不是该复了？”

    “停了这么久，也不能一直耽误下去，武选自然是该恢复了，皇帝也是这个意思。让张越亲自主持吧，免得再出什么纰漏。他所说的武学武举之事皇帝亦有批复，照准，但事关重大，不能撇开五府，他正好是勋旧子弟，让他去和那些勋贵商量。但武学生也不能太滥了，之前那批人因是他答应的，也就暂且收进来，但此后却要严格筛选。这是朝廷培养军官的地方，不要阿猫阿狗都收进来，耗不起那么多钱粮。”

    有了张太后这句话，张越自然是亲自主持了兵部年末的升调大选。因为刚刚出了那么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无论从前是否有这样那样的弊端，这一次上上下下无人敢动歪脑筋。只不过这不同于世袭军官的比试，原本用不着上校场，但那些个京卫之中报上来的考评优等要外放升迁的，张越仍然是一个个亲自见过。考其体格言语，又试了弓马，这才在最终的名册上签字盖印。等到这一切事情了结，便已经到了冬至大假。

    此次的冬至在大假三天之外，在京文武百官又赐假七天，在外各布政司和府州县则是五天，但各衙门仍得排班留人。毕竟，这不是腊月到正月衙门封印不理事的时候，由不得半点马虎。然而，终究这是一年到头少有的假日，尤其对于没有周末和其他假日的张越来说，这时节不但可以放松一下和家人好好团聚，也可以定心干些别的事情。

    皇帝不在京，冬至日便只是百官云集望阙叩头而已，而孙氏和杜绾却得按品大妆前往仁寿宫见张太后。所以，穿着紫貂皮大氅的张越赶回家的时候，下人却禀报说太太和少奶奶还没回来，只提前送了信来说是太后赐膳。张越早早赶回来原本是想一家人团聚好好吃顿饭，闻听此言不禁有些无可奈何，心想这一餐竟是只能挪到晚上了。当他问起父亲张倬时，那门房又嗫嚅说老爷一大早出了门，说是晚上必会回来。

    这还不算，他意兴阑珊地进了二门，却想起一大早郑芳菲就派人送来帖子，说是要请放假在家的静官三三和张菁张赴过去玩耍，方敬则是忙着准备当他的山长，这会儿家里人一个不在。于是，才走了几步路，心里着实郁闷的他就索性站住了，随即竟是回转身往外走。

    “少爷，您这是……”

    “回头等人回来了说一声，就说我去武功胡同杜家。”

    杜家的宅子原本距离皇城稍远，杜桢从翰林讲读官入了内阁，不但日日朝会不能缺席，而且更是日日晚归，于是朱瞻基即位之后不久，他和其他阁臣们一样，得了一座距离皇城极近的三进院子，就在西长安街和宣武门大街附近的武功胡同，也就是外人口中的杜学士胡同。

    张越出门没走多远，这才想起杜桢北巡，裘氏恐怕也在留下赐膳的诰命里头。但出都出来了，他就存着一份侥幸之心。等到了武功胡同瞧见门口停着一溜车马，他顿时有些奇怪，略一沉吟便没有拐进去，而是打马绕到了后门，正好瞧见一辆空空如也的大车从角门出来。

    相比后世冬至几乎淡出了人的视线，如今的冬至却是一年三大节之一，再加上过年在即，天气寒冷，百姓们往家里的地窖藏各式肉类，各家宅邸的采买也比平日增添了不少，一路上除过往车轿，更多的是那些运送瓜果菜蔬和肉类海鲜的大车。张越带着张布和牛敢扬鞭过去，到了后门口下马，在门口踢毽子的一个小女孩正好瞧见了他，立时丢下毽子就往里跑。

    “大姑爷来了，大姑爷来了！”

    这一嚷嚷，内中很快就有一个婆子出来，见果然是张越，她连忙迎上前来。见张越下马之后把缰绳丢给随从，她就笑道：“大姑爷必是看到前头胡同人多，这才走后门的吧？夫人进宫去了，人还没回来呢。谁能想到，老爷在的时候人人都不敢登门，这会儿随驾北巡，结果家里一下子就变得热闹了。如今只有二小姐在，正愁应付不过来，您既然来了，还请帮忙应付一二。”

    有那么夸张么？

    张越原想着既然没人，他只能再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听到这话倒改变了主意。随那婆子进了后门，一路又问了几句，等穿过一重门到了正堂，隔着仪门，他就发现，事实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夸张。外头的喧哗声就没有断过，杜家寥寥那几个下人脚不沾地地来回跑着，大冷天里个个都是满头大汗，正堂那边还能听到小五明显提高到有些焦躁的嗓门。

    “不是说姐夫已经来了吗，怎么人还没到？”

    小五恼怒地又问了一声，就看到前头的柳绿色帘子被高高打起，她甚至没心思等人进来就一溜烟冲了过去，瞧见张越就劈头盖脸地说：“姐夫，你看看，这全都拣着爹娘不在的时候来送礼了！幸好我过来了，前头管家他们根本拦不住，一个个都说是薄礼，可里头东西一个赛一个的贵重。我是应付不下来了，你赶紧去瞧瞧吧，指不定就是你招惹的！”

    才从寒风呼啸的外头进了这暖和的正堂就被排揎了这么一通，张越只觉得哭笑不得。见小五一副你不去我就推你出去的表情，他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好好，我去打发人。”

    “那才对吗！姐夫你可是鬼见愁，你一露面他们准就怕了！”

    带着这个小五送的鬼见愁诨号，张越一出仪门，那脸货真价实变得比锅炭还黑。也不知道是谁扯开嗓门叫了一声，前头正在那儿向人解释自家老爷绝不收礼的下人们立刻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随即一溜烟全都跑了过来。而那些原本想撂下礼物立刻就走的各府家仆，则是在听到一声大姑爷之后全都本能停住了脚步。

    “想不到岳父不在家，竟是有这许多人送礼上门。”

    张越话说得客气，但语调却绝不客气，再加上脸上寒霜一般的脸色，再结合他的名声，自然而然就带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威慑力。他缓步走上前去，拿起一份礼单子随眼一扫，旋即轻笑了一声，又用手指弹了弹：“这又是人参又是鹿茸的，我家岳父恐怕是消受不起。若是诸位硬是要留下礼物，那我也只好麻烦一些，下午一家家上门去回礼了。”

    一番话说得众家仆面面相觑，其中和张家有往来的少不得上前赔笑解释，没交情的则忖度片刻之后，悄悄带着自己的那份东西从前头溜了。不过小一刻钟功夫，原本喧闹的前院一下子走得精光，而杜家不少下人额头上的汗都还没息。

    鸣镝和墨玉跟着杜桢走了，家里虽有管家，但却是管着门房的岳山和管着书房的南伯为大。两人吩咐了其他人各去干活，这才一同上前见过，岳山就笑道：“还是大姑爷能耐，轻飘飘两句话就把人都给弄走了。只刚刚咱们没用，最初那五六份礼都没能拦下来。”

    “没关系，既然是送礼的，总还留着名帖，下午我让人一家家送回去。”张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随即疑惑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岳父的性子不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么？”

    “我最初也摸不着头脑，后来因他们露了不少口风，方才听说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哪儿传来的讯息，说是日后要任京官，吏部说了不算，必得内阁有人举荐，才可列入廷推，还说又要开荐举，还是让内阁举贤才。”南伯毕竟是久伺候杜桢的人，对于朝中人事制度也颇熟悉，说完这话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最奇怪的却是有人说，皇上喜用壮年，金学士身体不好，杨学士去了云南，我家老爷却正是年富力强。此次北巡回来之后，我家老爷极可能取杨阁老而代之……”

    “这都是哪里的鬼话，我整日在朝，怎的没有听说过？”

    张越又惊又怒，拿过留下来的那几份礼单一看，这才发现上头的名字都陌生得紧。这当口，他也顾不上什么下午，直接叫来牛敢和张布，让他们按礼单把礼物一份份送回去，又这般那般吩咐了一通。

    这风声给内阁六部的大佬听到不要紧，给心知肚明的人听到也不要紧，但风言风语传开却是可恨。他的消息渠道比寻常人都灵通，既不曾听说此事，那就是这些送礼的人在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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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 夫妻一体，何须让路

﻿    第八百三十九章 夫妻一体，何须让路

    对于京师的百姓而言，张越这个名字这些年可以说是如雷贯耳——要说才名，他虽是进士出身，但名次并不显眼，可要说事情，他折腾出来的每一件事都足以引起一阵阵沸腾的热议。于是，有人说他不过占着出身豪门世家的光，有的说他手段凌厉狠辣，有的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某某星辰转世，有的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鬼见愁……于是，冬至这天中午，张越派人将把那些送到他岳父家里的礼物全都一一掷还，这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杜桢的冷面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这位杜大学士上朝或是理事时坐的那辆半旧不新的云头车也是人人都认识，所以，杜桢落户武功胡同不到两年，杜学士胡同便是闻名遐迩，因为那大门每到年节根本送不进礼物去——事实上也没几个人敢送礼。可这一次，杜桢跟着皇帝北巡，竟然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是奇哉怪也。

    “就算小张大人再厉害，也不能越俎代庖把人送给他老岳丈的东西丢回去啊！”

    “哪有这么简单，我听人说，送礼的都是些六七品的官，甚至还有什么都督府的经历，全都是和杜学士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毕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小张大人派去把礼物送回去的家人撂下了一句话，说是杜府不收礼的规矩已有多年，这要是他们不收回去，那就休怪他伸手要打笑脸人了！”

    杜府门风严谨，虽是之前那些送礼人说的话让家仆大为奇怪，但张越只告诫了两句，这些闲话便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出去，因此次日坊间有传闻的时候，却是丝毫没有涉及到这一茬。而张越连夜写了一份题奏送入宫中，隔日曹吉祥就上了张府传话，说是此事太后已知，必不会听信谣言。可张越心中有了疙瘩，情知锦衣卫东厂顾不上这边，他就吩咐了自己人彻查。

    十日假期刚刚过半，他的案头上就已经摆上了一份节略。其中既有那留下礼物的五六户人家这些天的交游状况往来人等，又详述了家人仆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一条条倒是清楚，但一眼看上去却琐碎得紧，自然是张布做的。而且，说是节略，却也有厚厚的十几张纸。翻阅着这些，张越便抬起头看了看张布，见他脸上满是忐忑。

    “大人，这事情……我不甚上手，如果您觉得不好……”

    “你已经办得很好了。想必为了这个，下头所有的人手都盯着这一件事去了。既然撒出去的网大，捞上来的东西也多，节略能写清楚，足可说明这些年你长进不小，至于要分辨清楚事情轻重缓急，那就不是你的所能了。”

    张布这才心安了些，等他出了书房，张越看着这一系列琐碎的消息，心想袁方毕竟是年纪大了，也该享几年清福，但这位长辈这么一交权撂挑子，他自己选出接手这一摊子的人选就头痛了。父亲也年纪一大把，还得管着产业，总不能拿这些去麻烦他。

    胡七原本还算合适，可他已经过了明路得了官身，断然没有让两条线并在一个人手中的道理，张布只能汇总不能分析，连生连虎这些家仆虽是忠心，但从来不接触朝堂大事，哪里分辨得清楚轻重缓急。于是，拿着这厚厚一沓东西，他仔仔细细思量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于是把这些全都折好了放在一个大信封里，拢在袖中便出门往外走。

    一路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就听到里边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三三背诗的声音，却是白居易的一首卖炭翁。白居易的诗既有如长恨歌这般香艳凄楚皆有的艳情诗，也有琵琶行这般借人喻己的伤怀之作，但唯有一首卖炭翁曾经引起张越深深的共鸣——毕竟，前世里儿时的艰难，他至今仍难以忘怀。于是，他忍不住在门口站了一站。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这诗你既然会背了，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三三摇头，里头的杜绾便转向了静官问道：“静官，你和梁先生也已经学了几个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娘，这诗是讲的唐朝宦官主持宫中采买，常设宫市，用低价强买百姓的东西。”

    “不错，那我再问你，那卖炭翁明明是衣不蔽体，为什么要愿天寒？”

    “是为了让炭能卖个好价钱。”

    “那你可知道一车炭能卖多少钱？”里头短暂的沉寂之后，杜绾便又开口说，“不止是炭，你可知道一石米多少钱，一袋面多少钱，一车菜蔬多少钱，一匹上好的茧绸多少钱？娘说这些，并不是要让你成日里上市井打听，是想要让你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是想要你凡事多多留心。身在朱门绣户，心知天下疾苦，而这个不是你穿两件旧衣服，饮食上裁减用度就行了，这也不是一味读死书就能明白的。”

    “是，孩儿明白了。”

    在门外听着的张越虽不知道静官是否真的明白了杜绾的心思，但却对妻子这种教育方式大为认同，轻咳了一声便打起门帘进去。他这一进门，杜绾忙站起身，而刚刚还满脸谨受教模样的静官则是拉着三三一溜烟跑上来，笑嘻嘻地叫了声爹爹。

    张越向来很难在儿女面前板起脸，脱下外头大衣裳之后，他笑吟吟地揉了揉三三的头，便对静官说：“你娘说的这些话不要当耳旁风听了。这几天，除了你梁先生布置给你的窗课之外，再加上刚刚你娘的这道题——一车炭、一石米、一袋面、一车菜蔬、一匹茧绸……不要随随便便找人打听就糊弄过去，时下过年在即，这些东西都是一天一个价，你把每日里的价钱打听清楚再说！”

    静官又不是书呆子，一听这话，他就陡然醒悟到这正好是出去玩耍的借口，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见张越摆了摆手，他知道爹娘必定还有话要说，眼珠子一转就仰着脸问道：“那这道题可要让忠叔叔和我一块答了？”

    “你倒是不忘带挈上你忠叔叔！”张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小家伙，略一思忖就点点头道，“也罢，你就去英国公府，拉上他一块好了，不妨再叫上你六叔和昂表哥。但人既然多了，刚刚那题目就太简单了，这样，等到此次冬至假期结束，你给我交一份京师详细的物价单，至于都有些什么东西……那就是家里过年采买的那些，详细单子你去找高管家要。”

    原本以为只是街头逛逛，顺便完成这道很简单的作业，可没想到父亲转眼之间就让这份作业变得无比复杂。静官就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出自家过年要采办的物品有多庞杂，于是，在眼巴巴看着父亲许久，发现没有改口的意思，他只得哭丧着脸答应了下来，又拉着懵懵懂懂不知道咋回事的三三出了门。

    杜绾一直含笑站在旁边，见张越三言两语把小家伙治得服服帖帖，不禁莞尔笑道：“以前我一教训他，他就盼着你来，如今你这么来一下子，以后他见了你也得发怵了。我只是怕孩子落地享富贵，不知民生疾苦，所以提醒他一遭，还是你这法子好。”

    “要不是在门外听了你一出教子，我也不会说这些。不过，等过些日子书院那儿办好了，静官他们过去上课，就知道民间疾苦是怎么回事了。听不如看，看不如经历，你说是不是？”

    “没错，要不是当初和娘在张堰经历了世态炎凉，亲历了人情冷暖，我也不会觉得这些有多重要。不但是静官，就是三三、端武和小四，以后在读书写字学规矩之外，也得知道这些。由民间饱暖知天下兴衰，这才是咱家的孩子。”

    杜绾正说着，就感到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一只手，顿时愣了一愣，扭头一瞧才发现张越已经到了她的身边。尽管是老夫老妻，可这大白天的自不是亲密的时候，她才要瞪回去，就看到张越拿食指放在嘴唇上，再一看时，就发现刚刚还在屋子里的冯妈妈和两个丫头都已经不见了，想是已经避出了屋子。

    “屋里说话。”

    “这可是大白天！”

    “都说了是说话，我又不打算干别的事。”

    看到张越满脸无辜的模样，杜绾不禁气结，只能由着他揽着自己进了里屋。在暖炕上坐下，发现张越撇开东边的空位不坐，偏紧挨着自己，她不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直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放在炕桌上，又动手从里头抽出一沓纸笺，她这才定了定神。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丈夫卖起了关子，杜绾只得横了他一眼，接过东西一张张翻看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就停住了动作，随即惊讶地看着张越。杜家的事情张越那天回来就对她说了，她也觉得疑惑，只如今没隔几天，张越就送来了这个，她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又是欣喜他维护娘家，又是担心他这般作为惹人疑忌，她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担心爹爹，可让锦衣卫和东厂帮这种忙，若是出了事，你的名声就全都毁了。不要再查下去了，就是爹爹，也不会在意这种事。”

    “这不是锦衣卫和东厂的内部消息，是我自个的渠道。”

    张越见杜绾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便附在她耳边，将从前那些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大概。由于这是最要紧的秘事，因此他把杜绾紧紧揽在怀里，嘴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单从外头看过来自然仅仅是夫妻温存。他只觉得怀中的人从僵硬到渐渐软化，最后隔着那长长的眼睫毛，他就瞧见那双最初紧紧闭上的眼睛渐渐睁开了。

    “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杜绾把双手轻轻搭在了张越环绕自己腰肢的双手上，又低声说，“只可惜我不能和你去探望你那位长辈……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必不是为了那积年的隐秘，是有事让我帮你做？”

    “他年纪大了，这些事情总要交给我，而我手中虽有人手，却只能整理出这些琐碎的，关键时刻若有遗漏就麻烦了。夫妻是敌体，也是一体，你心思机敏又通大局，向来是我的贤内助。当初我忙于外务，那些往来信件就是你帮忙处置，这事情自然只能劳烦你了。”

    杜绾的一手字本就是跟着沈粲练出来的，而张越是临沈度的字帖，于是杜绾没费多大功夫就能模仿张越的字迹，他当广东布政使那会儿，来往京师的信几乎都是他晚上口授大意，她白天代为拟文。就是如今回到京城，那些写往外地的信也多半都是她代劳。但写信归写信，如今的事情却意义截然不同。品味着他那句夫妻是敌体，也是一体，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

    尽管只是区区一个字，但张越听出其中那种斩钉截铁毫无犹疑的意味，仍是觉得心中滚烫，忍不住更是箍紧了她。夫妻俩虽不能在这大白天真个销魂，但在温暖如春的室内，隔着那轻薄的衣衫紧贴在一起，仍是别有一番火热的感受。

    好容易彼此分开了些，杜绾哪里敢再坐在张越身边，起身坐到了他的对面，这才和他隔着一张炕桌一起仔细看起了这十几张纸笺。过了一刻钟，她才抬起头说：“当初英国公是请辞了中军都督府都督，你入兵部方才得以毫无疑义。此次张本尚书回来之后怕也是要吃挂落的，是不是有人担心你就此坐上尚书之位？你若是和爹爹一在部一在阁，则犄角之势牢不可破，有人造那声势，会不会是想让爹爹给你让路？”

    让路！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张越顿时沉下了脸，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大堂伯和爹都曾为我让过路，但他们毕竟心有退意，岳父却不一样，他胸中还有万千沟壑。人家还有父子同朝，这翁婿同朝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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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小书院

﻿    第八百四十章 小书院

    昔日京师还是北平的时候，由于要防备蒙元入侵，因此仓厂等等全都建在城内，单单西城便有阜成竹木厂、广平库、西城坊草场、王恭厂等等。而前三者都在武安侯胡同西边的河漕西坊，其中阜成厂更是紧挨着门楼胡同。但阜成厂的大门开在西边，这边一带都是高墙，门楼胡同附近倒也还安静，更没什么闲杂人等进出。这周边的房子除了几处民居之外，都是当日官府所建，但阜成厂用不了那么多房子，也就归在天财库发卖，张越自是轻松买下了。

    买下之后，他就把房契地契一同转赠了方敬。这些天里，方敬趁着顺天府学也同样放假的机会，拎着李国修芮一祥上下忙活，收拾房子印发告示延请塾师，总算成功把这一带全都连成了一片，连修葺房子带家具摆设等等，花出去的钱让他大为咂舌。而遴选学生这一关也让几个老夫子忙得倒仰，但脸上全是乐呵呵的。

    这天是冬至假期的倒数第二日，忙得每日回去倒头便睡，几乎没时间往张家跑的方敬终于兴冲冲地登门了。在书斋一见着张越，他就开口嚷嚷道：“三哥，明日书院便正式挂牌了，前几日遴选足足有六七百人，最后收了两百。对了，各家府上也都派人来问过，但还没什么准信，你真打算把静官他们几个全都送到这学里去？”

    张越见方敬大冷天一进门就脱了大衣裳，头上还往外直冒汗，连忙让人去打水服侍他洗脸，随即才笑道：“自然是真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现在还不能放他们出去行万里路，可走出家门总是可行的。虽说并不是完全和那些平民子弟在一块读书，但接触到也是好事。”

    方敬擦了一把脸，又洗过手后，这才坐了下来。接过张越亲自从紫砂壶里斟出来的茶，他就笑着点了点头：“三哥说得对，我以前以为自个很知道民生疾苦了，可还是在广州你让我多多造访各家书院，还有那些番学书籍，又管了一阵子贡院修葺，这才算真正深入了解了一些民计民生……对了，三哥那时候就吩咐我做这个，莫非是早有心造书院了？”

    面对这个问题，张越却是笑而不答，只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方敬，好一阵子才问道：“你从前都是叫我张三哥，如今省了一个张字，可是大伯娘已经对你提过了？”

    方敬在外奔走多日，刚刚一进屋子就兴奋地说个不停，这会儿便拿起小茶杯一饮而尽。可那口水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顿时一愣，随即就呛得一口水喷了出来。好在张越躲得快，那口水只是溅在了地上。

    “这……这……”方敬好容易才顺过了气来，随即讷讷言道，“我父母早逝，姨母虽是我远亲，却一直多有照应，她既然说了，我自然……自然……”

    尽管早知道方敬脸嫩，但见他这会儿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更是犹如蚊子一般，张越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张菁一个姑娘家也只是羞涩了一下就过去了，方敬却倒现在还是这般光景。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便板着脸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没错，但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意思。三妹妹你是见过的，她为人风风火火，性子外向，有时候实在是不像个女孩子……”

    “三哥！”

    方敬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打断了张越的话：“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妹妹的？风风火火性格外向也没什么不好的，要紧的是心地好……”

    他这话还没说完，立时醒悟到自己的口误，忙闭上了嘴，却发现张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脸上一红，心想倘若张越追问，他该如何回答自己怎么知道张菁心地好的？然而，心虚的他等了好一会儿，终究没等到那句戏谑，而张越已经是在桌子后头坐了下来。

    “好了，说正事。我已经和大伯娘说过了，等大堂伯回来，就让他主媒，先把婚事定下来，至于你哥哥，他倒是不太方便出面，毕竟难保京里还有人认得他。不过，你可得等上三妹妹两年，她要嫁人毕竟还太小了……”

    尽管是妹妹的婚事，但张越看着张菁落地，眼瞅着小丫头从一个腻着嫂嫂的小丫头一点点长大，倒货真价实有些嫁女儿的滋味，不知不觉就多啰嗦了几句。说了好一会儿，见方敬傻呆呆地只知道点头，他不禁轻咳了一声，把已经岔到了天边的话题又拉了回来。

    “等假期放完，我恐怕就难以抽出空来，沈学士也是一样，所以你这时间倒是赶得正好。明天这书院正式挂匾，虽说我没下什么帖子，但前来观瞻的贵客应该不少，你的人手可都备足了，屋子用具可都收拾好了？要知道，除了连虎一家我给他们出了籍，其余的人我不能再从张家拨给你，毕竟，这以后就是你的书院，和张家族学再无关系。”

    “三哥你就放心吧。”

    和刚刚的呆气不同，这会儿方敬却自信地点了点头：“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为了以防万一，那几位老夫子都已经从家里拉了人来帮忙，前头都操练过，不会出什么纰漏。这是利在千秋的好事，我怎么也不会让它在我手里办砸了！”

    大明开国之初，朱元璋就大力提倡官学，再加上那时候中原大地满目疮痍没多少识字的，所以寥寥几个读飘天文学打尽了，民间办学自然是不在提倡之列——不但不提倡不扶持，相反还有打压。所以，整个明初，私学书院凋零得很，尤其是北方更甚。所以，在顺天府这种地方开书院，官面上的背景自然重要，可即便如此，张越在集思广益给书院想名字的时候，却从众多雄浑大气的名头里，选中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书院。

    就连沈度在张越亲自登门，请他帮忙写这块书院的匾额时，也是忍俊不禁。于是，消息从宫外传到宫内，原本知道那是张家族学的人自是心知肚明背后的人是谁，原本不知道的，在得知收学生都在十五岁以下，志在启蒙，也就收起了说三道四的嘴脸。毕竟，朝中不是每个官员都是出身豪富，贫寒时为了读书所受的苦楚，人们还是记得的。

    小书院的挂匾正是选在一个黄道吉日，因是冬至假日的最后一天，哪怕没有大撒帖子，但京中朝贵毕竟都是消息灵通，一大清早，络绎不绝的马车就往来在河漕上那小小的几座桥上，很快，不但小小的门楼胡同被塞满了，就连前后两条胡同亦是如此。再加上把儿女送来上学的平民，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书院前头的大门。

    那三间五架的大门用的是硬山顶，琉璃沟头滴水，空花屋脊，枋梁却只是寻常木雕，并无丝毫彩绘，白墙青瓦间瞧着更是雍容大气。只这会儿门楼上空空荡荡，两边的立柱亦是用红纸蒙住。这会儿，那两面白墙上贴着一张张大红纸，上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却是此次小书院取中的学生，却是按照各人读书认字的进度，分作了一到六级，再加上专为勋贵子弟开办的一个班，总共是七个班。那些贵人自然不会下车挤到前头去看这些，但他们随行带来的家仆却有不少人死命在人群中挤着打听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胡同口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沈学士来了！”

    一时间，周遭好一阵喧哗，沿墙根那一溜马车上的贵人们几乎都打起了车帘。见身穿蓝色潞绸直裰的方敬骑在马上，护送着一辆朴素的青幔云头车徐徐过来，两边人全都主动让出了一条道来，于是，少不得有人往贵人们的马车边挤了挤。平日里这是极其犯禁的事，但今天却没引来什么呵斥，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瞧见方敬在大门前下马，亲自上前搀扶了沈度出来，不禁往那头发斑白胡子斑白的老人身上多瞅了几眼。

    永仁宣三朝，沈度一直深得信赖，哪怕如今不是随时在制诰房等着书写传达天下的制诰，但一有重要旨意，总会有小太监把人从翰林院请过去。今天他这么一过来，无疑是代表着翰林清贵来的，更何况还有那块由他这个金版玉书亲自写的牌匾！

    张越虽早来了，但今天是方敬的主人，他自然不会喧宾夺主在人前露面，此刻也坐在门楼西边紧挨墙根的一辆马车上。在他的身边，张菁正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盯着那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满是好奇。只不过，从她那不停转动的眼神中，张越不难看出，除却对这小书院的好奇，他这个宝贝妹妹的目光还每每停留在即将出任山长的方敬身上。

    虽说这年头大户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有八九都是盲婚哑嫁，可若没有点滴可使人心动的回忆，男女见的第一面便是洞房花烛夜，这岂不是少了很多意思？

    “三哥，快看，挂匾了！”

    “哎呀，大沈学士的字写得真好！”

    “哥，快看快看，学生们过山门了，要进去拜师敬束修呢！”

    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地传来，到了最后，张越忍不住把脑袋都要伸出去的小丫头拉了回来坐下，又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安分些，为了带你出来，娘可是念了我好一通，要是给外头人看见传出什么闲话，到头来你罚禁足可别怪我！”

    “知道了……”

    张菁闷闷不乐地坐了下来，把手中的帕子揉得一团糟，突然抬起头问张越说：“三哥，既然你都让小方哥哥开了这个小书院，又上书让朝廷办什么武学，你能不能办一个女学？这勋贵人家的姑娘也很不少呢！”

    得，儿子磨人，这妹妹也磨人！

    看到张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张越很想说好，但回答却只能是叹一口气，又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才悠悠说道：“三人成虎，为了这个小书院，我也不知道迂回了多久，方才能有如今的局面，要建女学就更难了，毕竟事关女子的闺誉。就算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敢把女学开出来，保证也只有你一个学生，你信不信？”

    提归提，张菁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幻想，因此脸上尽是怅然，倒没有多少失望，但看着车窗外的眼睛里透出了深深的羡慕。就在这时候，她忽然瞧见有几个人往这边过来，忙不迭地放下了窗帘，又规规矩矩地坐好。

    不多时，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少爷，武定侯来了。”

    张越闻言不禁眉头一皱，见一旁的张菁只是没事人似的，知道小丫头根本没把这桩没成功的婚事往心里去，略一沉吟便打起帘子下了车。到了外头，他就看见了已经下了马的郭玹。

    他没见过先头追赠营国公的郭英，自然体会不到旁人所说的郭玹肖似其父是真是假，但这会儿郭玹戴着貂皮暖帽，身披狐皮面子的大氅，手中的马鞭柄头上还镶嵌着一方翠玉，身上无一不是精美配饰，就连辔头马鞍亦是名贵，料想家中豪奢之处比洪武年间就敢私蓄家奴百五十人的郭英差不到哪去。

    “见过侯爷。”

    “贤侄不用多礼。”郭玹笑容可掬地扶了一把张越，又笑道，“今天正好路过，所以就过来瞧瞧，想不到你家里这小书院倒是热闹……”

    “侯爷，以后这里不单单收张家子弟，所以就不是张家的书院了。”

    才说了一句话就被人打断，郭玹心里自有些不悦，再想到刚刚张越掀帘下车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里头仿佛有位姑娘——联想到张越并不好色的性子，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里头是谁。自家上门求亲被拒，张越却选定了和这不知道隔着多远的英国公夫人远亲作为未来妹婿，还大张旗鼓办了这么一家书院，郭玹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对对，看我这记性！”生硬地笑了两声把这尴尬带了过去，郭玹便笑着问道，“听说这英国公长子，保定侯长孙、安远侯长孙还有你儿子等几个孩子都要到这儿来附学？我家里的小子也正好在年纪，想送过来让他收收性子。”

    “这小书院就是为了教导孩子的，侯爷乐意那便送来就是。”

    张越自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见郭玹高兴地点了点头，又寒暄几句方才离开，他这才揉了揉几乎僵硬的脸，回转身上了马车。

    希望朱宁能帮上那个忙，否则，天赐等几个知根知底的孩子还算好，其余的名门贵胄却是不好应付——但让他们吃过苦头，事情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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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一章 奉旨教训

﻿    第八百四十一章 奉旨教训

    冬至节气对于民间来说，不过是媳妇给公婆做双鞋子，并不十分隆重，但对于朝廷来说却是一年之中最要紧的三大节之一。这三日里，往日只穿公服常服的百官往往会换上正式的吉服，拿着红笺上门拜客，一如元旦。此番放假十日，拜客的时间自然延长了，但只见街头朱衣飘摇车马不断，也算是街头一大亮丽的风景线。

    从冬至开始，家家户户便挂上了九九消寒图。百姓家自是在墙上贴一张白纸，画上纵横九宫图，每过一日便在那格子里画上一个圈；至于朝贵家中就讲究得多了，多半是亲自画上素梅一支，为瓣九九八十一朵，每日染一瓣，等到花瓣尽染红，则出了九九，冬天也就到了。如今冬至十日假期到头，街头那彼此拜会车水马龙的景象就看不到了，多的则是小孩子玩耍时拍着手唱九九歌的情景。

    “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口中呬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葛蚤出。”

    百官重新进衙理事的第一天，朱宁也坐车入宫。然而，因杜绾请托，她特意饶了一个大圈子到门楼胡同那儿转了一圈。等看过之后原路返回的时候，听着路上小儿这歌声，她不禁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冯妈妈就在旁边笑道：“这民间的粗鄙话，听着倒是有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相比华衣美服的朝贵，这才是百姓们真正过的日子。所以，过着这样的日子还要伤春悲秋，那才是不知所谓！”朱宁抿紧了嘴唇，随即哂然一笑，“只可惜，就有那么多过着锦衣玉食日子的人，偏偏就不知足！”

    冯妈妈知道朱宁触动了心里头那根弦，忙劝说了两句，朱宁却摆摆手说：“不去管那些，且等老总管回来再说。说起这个，要不是那天正好在宫里，小书院开张的那一日，我倒是真想去瞧瞧。张越如此大费周章，倒真是一片苦心，须知纨绔子弟怎么来的，还不是从小丫头婆子一大堆围着宠着，等以后进了国子监，已经全都是调教不得的废物了！趁着年纪还小，让先生好好教训，哪怕未必成才，也得知道什么是约束！”

    “可那许多都是日后要承袭爵位的，多半不听管束，就算郡主你答应了张家少夫人，他们受了教训，等以后握了权柄时，安知不会报复？”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怀恨在心的人，就会一样有心怀感恩的人，毕竟这天下并不是人人不知好歹。更何况，英国公长公子性子敦厚，有他在，别人自会收敛些。张越虽把族学的名义让了出去，但这些事情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你不用担心。”

    听朱宁这么说，冯妈妈忙应了一声，再不啰嗦。车从东安门直行到东华门，这才停下。冯妈妈忙下了车，亲自搀扶着朱宁下来，见人带着两个面相稚嫩的侍女径直往里头走，她忍不住又追上前几步：“郡主，真的要放英书和珠儿出去婚配？她们都跟您那么多年了。”

    “就是因为跟了那么多年，又都是聪明剔透的，才得给她们找个好人家。知道是我的侍婢，她们的夫家也不敢慢待，而她们从我这里学的那些去教导儿女，兴许以后还能出几个人才，何必把人都留在身边为奴为婢代代使唤？她们在外头，难道就不能回来看我？”

    朱宁知道冯妈妈想再说什么，便摆了摆手，见其叹了一口气就屈了屈膝退下，她这才继续往前走。她从小就是男儿般的爽利性子，如今既然看破了，自然更不会纠结那些微末小事，她不嫁人她的心腹侍女便不能嫁人，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东华门内虽已是宫城，但由于这儿有皇帝召见臣子所用的文华殿，后头又是文渊阁，沿南面宫墙还有内阁值房和制敕房诰敕房，另一边六科的给事中等等也常来常往，所以除了来来往往的宦官之外，也有外官进出，自然，这些外官也就会不时碰见从东华门入宫的朱宁。年纪一大把的杨士奇等人对此已是司空见惯，但年轻的六科才俊们见着这位陈留郡主，总免不了多瞧上两眼，多思量一阵。

    只可惜，郡主固然是深得圣心，娶了家去固然富贵，自家的前程却是得断送了！

    只是，朱宁从来也没往这些人身上留意过——能在宫城内的这些处所当值的，没有野心也有抱负，更何况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一路走一路寻思自己要说的话，等到进了仁寿宫，早有一位女官迎上前来，亲自为朱宁解下了外头那件白狐皮披风，又轻声说道：“嘉兴公主刚刚来了，献了一幅绣图，这会儿正在东暖阁陪太后说话，郡主来了正好一块赏鉴。”

    张太后为朱高炽育有三子一女，尽管嘉兴公主是唯一的女儿，但因为性子懦弱腼腆，所以在众公主中间反而并不因为嫡长女而出挑。再加上张太后从前要维护朱高炽的太子之位，等成了皇后太后，又要一头顾着国事，所以待嘉兴公主自是严厉居多。

    不但如此，嘉兴公主和驸马的年禄和其他公主并无差别，都是从南京仓支取米麦两千石——而朱宁尽管一再坚辞，却因为张太后说是太宗皇帝早有吩咐，因此虽不得封公主，年禄却也有两千石，此外每年所得纻丝、纱、罗、绢、冬夏布、绵等更是全都倍于公主。

    而且，她虽年轻，可与张太后却是平辈，如此处置，宫中自是人人盛赞太后和皇帝处事公允，而亲王公主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嘉兴公主平日亦是执礼甚恭。因此，听说嘉兴公主来了，她微微沉吟，正踌躇着先不进去搅扰那对母女，那边却已经有一个女官出来了。

    “郡主来了？太后刚刚还提过，我正想差人出去问问，您快进去吧。”

    既有此话，朱宁便不再犹豫，跟着那女官入内。过了穿堂，早有宫人挑起松花色门帘候着，她低头跨过门槛，就看到那边嘉兴公主已经是站起身来。细细一打量，朱宁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是如此，只见嘉兴公主比前一次相见的时候又消瘦了些许，面上虽然敷着厚厚的脂粉，却仍是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来。

    见过张太后，听嘉兴公主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宁姑姑，朱宁便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一会，随即关切地说：“这已经是过了冬至，你也该好好进补。要是不想吃药，我那里还有好几个药膳方子，更有几道别人教的食谱，你回去也好让下头人依样画葫芦做一做。”

    “阿宁说得极是，你是该好好调理调理。”

    张太后也点了点头，见嘉兴公主忙不迭地站起身拜谢，她顿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她也曾召见宫中随嫁去的妈妈，问及夫妇事可和谐，那几个妈妈总是答说公主温谦，夫妇相敬如宾，她也曾以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性格和软些，夫妻之间自然能处得好。如今看来，女儿何止是和软，简直是软弱可欺。

    刚刚母女独处，嘉兴公主便是问一句答一句鲜少有话，这会儿朱宁一来，她就更加沉默了。又捱了一刻钟，她便起身告退，朱宁见她咬着嘴唇，仿佛另有话要说，便借口送一送，挽了她的手将其送将出去。到了外间时，见嘉兴公主一味沉默，她只得低声叫了一声她的小名：“长乐，可是有什么事不顺心么？”

    嘉兴公主一下子僵在了那儿，微微一看左右，她这才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说道：“宁姑姑不用担心，我没事。”

    “若是有事，不要藏着掖着，你不说出来，别人又怎么知道？”朱宁见嘉兴公主只是不吭声，也有些无可奈何，于是只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得闲了到我那儿坐坐，虽是公主，但总不能成日里枯坐在家吧？权当出来散散心。”

    “是，多谢宁姑姑。”

    面对这么一个木头似的金枝玉叶，朱宁虽有心关切，也只能目送人出去。等到回转东暖阁，她就看到张太后已经是斜倚在那具梨花榻上，正有宫女跪在一旁轻轻捶腿，便从旁边走了过去。张太后抬眼见她来了，就径直问道：“她可对你说了？”

    见朱宁摇了摇头，张太后不禁叹了一口气：“瞻基英果，瞻墉谦逊，瞻墡贤良，唯有长乐偏是这样唯唯诺诺的性子。虽说公主骄纵乃是汉唐恶习，可她也太……井源虽说是宦门之后，但据说不好读书，偏好博戏，想必她也是有苦说不出，回头我让瞻基给驸马派一个学录好好监管就是。”

    张太后恨铁不成钢，朱宁听得暗自嗟叹，但紧跟着就不禁心中嗟叹，微一沉吟便开口说道：“说起读书，太后可听说了那个小书院？”

    “就是原本的张家族学？换汤不换药，他倒是会换名头。”张太后已是听司礼监太监范弘提过，此时坐直了些，又向朱宁问道，“范弘也不曾亲自去过，不过是听底下孩子们说的，你和杜氏交好，想必应该去瞧了？”

    “今天过来的时候，我特意去那边瞧了瞧，内里自然是不好进去的，但在外头听到朗朗书声，倒是觉得欣慰。”朱宁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盖在张太后的膝上，这才娓娓说道，“这孩子都当从幼年教起，儒学经义亦然。公侯勋贵之家富贵已极，教习弓马倒是还早，但延请塾师却往往都在十来岁以后，于是常常免不了出些纨绔。如今这小书院只收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正当让他们好好养养性子，日后入国子监读书，也不会闹出笑话来。再者，和那些贫寒少年多多接触，只怕还能学到些好的习气。育才当从少儿始，这话我是极赞同的。”

    “育才当从少儿始……”张太后喃喃念了一句，随即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少年时打下根基，等人大了也就不容易走歪路。我听说，英国公长子、保定侯长孙，还有张越家里的老大，几个孩子都是隔日去小书院读书？他们几个都是家教好的，但遇着那些性情暴烈不听管束的，小书院的先生可敢教训？要知道，就是国子监的绳愆厅，也从来不敢打勋贵子弟的竹板子！”

    “这确实是一大麻烦……不过，等到这些孩子大了，有的可以参加科考入府州县学，那些勋贵子弟则是可以继续入国子监，着实是为朝廷育才的一大好事。再说了，张越又不是头一回得罪人，有英国公长子那定海神针在，大不了那些骄纵的勋贵子弟以后不收就是了。”

    朱宁说得淡然，但张太后细细一琢磨，随即很快明白了过来，由是嗔怒道：“好啊，阿宁你也学会卖关子了，有话偏拐弯抹角才说！罢了，这确实是育才的好事，我也懒得听言官一会儿弹劾这个勋贵纵子欺压百姓，那个勋贵子弟居丧饮酒……回头我给你戒尺一把，让小书院的先生好好管教那些勋贵子弟，也好让我和皇帝耳边清静清静！”

    说完这话，见朱宁已是喜笑颜开，张太后不禁有些怅然：“只可惜，井源已经十六岁，早就耽误了……他父亲的官声倒是不错，怎的儿子偏生如此……”

    这一日晚间张越一回到家里，便看到了杜绾手中那把油光可鉴的杉木戒尺，和这把戒尺摆在一块的则是一面铜牌。拿眼睛往铜牌上一扫，他就看到了上头仿佛是一枚印鉴。

    “是太后的私章。只消让他们知道是太后赐下的就行了，也免得惊动太广。”

    由于朱宁已经解释过，杜绾便又对张越解说了两句，又笑道：“宁姐姐还额外嘱咐，该打的使劲打，别疏于管教，这可是奉旨教训。只可恨天下这样的学堂太少，否则也能少出几个祸害金枝玉叶的混账。”

    张越猜测朱宁这句话是有感而发，倒是觉得纳罕，但略一思量也就过去了。挨着妻子坐下，见旁人早就知机地躲开了，他正要动手动脚，杜绾就笑着往旁边躲开了些。

    “还没到熄灯时候呢，偏不老成！还有一条，宁姐姐说，宫中又有一位娘娘诊出了身孕，太后已命人加倍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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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二章 人心不足，扯皮拉锯

﻿    第八百四十二章 人心不足，扯皮拉锯

    当今天子子息艰难，至今只有一子一女，因此，后宫事虽说理当属于内朝，可内宫的宦官们拿着外头宦官的孝敬，自然少不得透露了这个喜讯，而那些管着外头酒醋面局和草场仓房等等的宦官又嘴不紧，消息一时不胫而走。须知皇太子虽已册立，可如今尚不满周岁，以这年头小儿动辄夭折的概率来说，毕竟是保不准的。

    相传有朝中大佬在得知此事后晚上多喝了好几杯，带着醉意说句天下有幸；也有人传说五军都督府的某位勋贵已经在和人密议，正谋求把自家的两个儿子二一添作五，在两个皇子身边都做个伴读；更有人说如今那位身怀六甲的娘娘如何如何得宠……总之，一石激起千层浪，最津津乐道的不是宫里人，而是外头人。

    这一日，因武学事宜，张越与成国公朱勇一块在京城各处地方转了一圈。为着上下马匹方便，他就着了便服，然而，因之前才遭了行刺，张越随从就有好几个，再加上朱勇贵为国公，自然更是前呼后拥。于是，在酒醋局外厂北边，紧贴城墙的地方勘察地形时，他就有意让人在外头等，自己却和成国公朱勇一前一后走在那一大块荒地上。

    迁都至今尚不满十年，相较于西城公侯伯府林立的景象，东城和北城就显得荒僻了许多，有的是空地营建武学。尽管如此，却得考虑到武学生招收多少，以及进出操练事宜。若是按照张越的意思，武学建在城内实在是扰民，可朱勇却不以为然，到最后张越自然是依了他。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噪音污染之类的指标，而小民百姓的抱怨更是不作数的！

    “只是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偏被那么多人拿出来念叨，如今还不知道男女呢！”因着张辅的关系，朱勇当年又明里暗里帮过张家不少忙，此时没了外人在身边，朱勇说话自然就没什么可避讳的，又叹道，“再说了，那吴嫔和孙贵妃怎能相提并论？当日孙贵妃有了身孕，这消息尚且没传得这么快，这次真是邪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这么干。”

    “口舌之事总是难以禁绝，其实只要说者有意，听者无心，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听张越说得闲淡，朱勇不禁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小年纪老成得这般模样，你爹就不觉得无趣？这世上哪那么多无欲则刚的人，我是托了先头老爷子的福，太宗皇帝仁宗皇帝和当今圣上都特见任用，有好事必定少不了我一份，所以不用记挂那么多，可即便如此，心里也少不得寻思，更何况别人？想当年……”

    朱勇陡然之间止住了话头。尽管张越不是别人，但有些话他却不能说出口。洪武年间的武定侯家何等煊赫，在列公列侯一个个因为胡惟庸案和蓝玉案落马的时候，郭家却是蒸蒸日上，可到头来就是站错了队，差点打成万劫不复。武定侯爵位空缺二十年，若不是郭家人卑躬屈膝设法将两女分别嫁给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为庶妃，那个爵位说不定就革了。而尽管如今勋贵和皇室已经很少再联姻，可把儿子去给哪个皇子当伴读，这却是有讲究的。

    这也不能怪勋贵们……祖制是勋贵不得预国政，可如今皇帝把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大家可劲儿往里头钻的同时，又有谁没有几分掂量盘算？这要是费尽心思却走错了门路，那事情就麻烦了。况且，皇太子是册封了，可正宫皇后万一有嫡子呢？

    别人怎么盘算，张越管不着，而且他也不能拿历史上如何如何来当做将来发展的依据。自己都穿越了，蝴蝶翅膀也不知道扑腾了多少下，哪里还能拿既定的历史来对比如今的大明？既然如此，前天晚上杜绾提起此事，他就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

    一个是不满周岁的婴儿，一个是娘肚子里还没出来的娃，现在就打那个主意，还真是吃饱了撑着嫌没事干呢！

    走着走着，他就停了下来，蹲下身捡起一块土捏了捏，随即站起身拍了拍手说：“世叔，我们也走了一个大圈子，你觉得此地如何？恕我直言，北城这边除了顺天府署之外，还有国子监，而且靠近什刹海，别看如今地还荒着，但却是勋贵们喜欢用来造园子的地方。再说，这里若是辟作武学，国子监那边的太学生说不定会没事跑来看看。”

    武学一设，操练或是平日人员进出搅扰了百姓自然是无所谓；但国子监和文庙都在这儿，若是那些读书人聒噪起来，说上一些打扰圣人之类的话，却是谁都吃不消。张越是管着武事的文官，自个的身份敏感，因此绝不想一桩好事惹出什么麻烦来。

    成国公朱勇原本觉着这块地方宽敞，邻近什刹海和河漕，发放禄米也便宜，但一听张越这么说，他顿时眉头紧皱。他是顶尖的勋贵，无论走路上朝，别人都得让着他，可依旧架不住文官们的弹劾，上一次被人弹劾居国丧饮酒，就险些为之焦头烂额。于是，无可奈何的他只能点点头说：“那就去另外一块地方吧，先头宣武门那边你嫌小，这里也不合适，要是那里再不行，就只能挪去城外了。”

    几百上千个武学生放在城外，别说宫里不放心，就是部阁的其他大佬也通不过，所以张越知道朱勇也不过说说而已。一块出了这块荒地，早有随从牵马执镫簇拥上来，两人翻身上马，就沿着北面城墙缓行，等到了安定门拐上安定门大街的时候，恰好看到对面崇敬坊那边有几个人出来，为首的身穿一袭金翠辉煌的斗篷，远远望去异常显眼。

    那边几个人看到张越等一行，只一停便赶了过来。走到近前，张越方才认出为首的正是沐斌，而他身上穿的斗篷大约是孔雀金线所织，在太阳光底下熠熠生辉。两边厮见过后，沐斌便随口分说了几句，原来，其余几个都只是国子监监生，因中午休息，于是便出来用饭。张越情知国子监的定例是不许随意出监，必定是沐斌不愿吃那些大锅饭菜，所以带挈的这些人出来觅食，却也并不戳破，只看着朱勇把沐斌叫过来询问了几句。

    毕竟这郎舅俩从前见得少，朱勇略说了两句就止住了。沐斌则是顺势打听他们往哪去，待听说这是寻地方建武学，他立刻就坡打滚凑了上来，因笑道：“正好中午没事，我也随你们去瞧瞧如何？姐夫就放心好了，我只是跟去瞧瞧，下午也没什么要紧的课，再说我原本就把假请好了。”

    此话一出，沐斌身后一个身穿半旧不新蓝布直裰的监生便连连点头，自是说了些相同的话。朱勇当初也在国子监读过书，深知那些老夫子的性子，再加上沐斌是小舅子又不是儿子，也就没再啰嗦什么。话虽如此，这一趟事情尽管算不得隐秘，但也不能带上那么多不相干监生，沐斌自然大手一挥就把跟着的人都打发了，又留下一个小厮陪着他们去早就定下的饭馆。

    这一次的地方在朝阳门附近，紧挨着禄米仓。走在胡同里，张越仿佛觉得禄米仓三个字听着熟悉，走着走着才记起他前世里曾经在老北京的指引下来过这儿——禄米仓东巷，禄米仓西巷，禄米仓后巷，西巷之中还有两条南北巷，但如今却叫做油房胡同和井儿胡同。然而，更不同的是那时候这里还有一座颇具气象的智化寺，如今却完全不见踪影，只有一片荒地。

    王振还未发达就已经死了，今后也不可能在这里建什么家庙，更不可能赐名报恩智化寺，若是武学能够发展得宜，兴许还会把这儿一块地方全都圈进去。是了，不说智化寺他还想不起来，那时候这儿还有一条武学胡同，就不知道是明清哪朝在这里办过武学。

    张越看着这一块荒地想起了久久不曾浮上心头的往昔，朱勇却已经摆出了姐夫的架子训诫起了沐斌：“你看看你这招摇的样子，国子监里头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就敢穿孔雀金线织的斗篷，还带着那么多人鞍前马后地奔走？”

    “姐夫，不是我想招摇，实在是这国子监比我招摇的人多了，父亲远镇云南，我要是太过简朴，别人反说我矫揉造作，再说，这孔雀金线的斗篷是宫里冬至赏赐出来的东西，我穿着并不为过。至于呼朋唤友，他们是监生，如今朝廷日益重科举，他们这些家里没背景的，出去就是小吏，连一县正印官都做不得，我一入监，他们就主动靠过来了。虽说风骨差些，但我也不会谁靠过来都收下，这都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就算我用不上，父亲那里也等着用人。”

    之前张越和沐斌一路从云南到京城，早就知道这位样样讲究最好奢华的豪门贵胄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因此听到这一席侃侃而谈，他并不感到惊讶。此时此刻，他也没理会正和朱勇说话的沐斌，走远几步随手招了个顺天府署派的小吏过来，询问之后，知道这附近一大片地都是官府所属，并无其他房契地契之类的麻烦，心里就已经决定了。

    “回去之后，让工部的人派工匠来营造吧。”

    朱勇正对沐斌说京师水深，不要一味强干，看到张越走过来，随即又说了这么一句，他就把其他的心思暂且丢开了去，上前说道：“那好，地方就选在这里。我和其他几个都督商量过了，这武学由五军都督府各掌府都督每月朔日巡视一次，以便奖优汰劣。”

    听着是好事，但如今张越人在兵部，就不得不顾忌同僚的想法，因此略一思忖就摇摇头道：“奖优汰劣是应当的，但也不能全由五府。这样，五府都督每月朔日巡视，兵部部堂每月望日考选，若有被武学斥退的，即行革除所要承袭的军职。”

    虽张越只肯答应由五府都督巡视，兵部还要派人考选，但只能管带兵不能管升调世袭事宜的五府能够争取到这样的职权，朱勇思忖回去也能应付得了，就答应了。但听到被武学斥退就要革除军职，他立时大摇其头。

    “即行革除军职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毕竟不少是在家里娇生惯养的，要习惯这儿的教导总得需要一段时间，再说了，这惩罚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练好武艺，不是为了把人往外赶的。”见张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那些出身贫寒却学不上武艺的军官子弟有了这机会，必定会力争上游，可你也不能太一视同仁了。这样，一次犯错，一天不给吃饭，二次犯错，军棍二十，三次……三次就革退吧。”

    初犯不给吃饭？

    张越不禁想起了清朝似乎有把生病阿哥关空屋子败火的习俗，顿时哂然一笑：“这武学之中罚不许吃饭，未免太过儿戏了些。初犯军棍十，再犯军棍二十，三次军棍三十而后革退。须知国子监的绳愆厅教训儒生都用的是小竹板，这武学生自然没有经受不起军棍的道理。”

    沐斌刚刚还和朱勇侃侃而谈，这会儿两人这个摇头之后那个又紧跟着摇头，来回扯皮拉锯，他就立时站在那里不做声了，心中却有些羡慕。毕竟，父亲沐晟虽然镇守云南，军中上下的升调却并不能完全一语决之，要紧的任命也得兵部和五府点头。如今朱勇掌中军都督府，张越几乎权握兵部，他虽贵为黔国公世子，但还插不进这两人之中去。

    除非他日后继承黔国公爵位，或是在这京中打出一片天地来，否则他这个世子在别人眼中就不过是可以攀附的贵人，而不是权贵！

    “那就说定了，都督以下的武官，要承袭武职，必得在武学中考核合格，而后通过兵部比试。我回去就让武选司拟定出相应规程来，一样一样都定下考核标准，如今试行的时候可以稍稍放宽，但日后会恢复到洪武年时的标准。至于都督以上，还请世叔和诸位老大人们商量商量，看看我的意见可行不可行。勋贵要想如永乐朝那样说一句算一句，便得在子弟身上下功夫。”

    朱勇看着张越，心头不禁一凛。勋贵子弟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悉入武学操练武艺，待年满二十方才入国子监，这是一条锻炼人的坦途，但同样也是一条刷下人的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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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三章 秋风不是那么好打的

﻿    第八百四十三章 秋风不是那么好打的

    自从顾氏听张辅之词，举家从开封老家搬迁到了京师，开封的张氏族人陆陆续续也有不少迁到京师居住。一来族中两家显贵都在这儿，也能有个照应，为儿女求出身更方便，二来也怕开封换了地方官，瞅着张氏一族最显贵的一支迁走，未必会看顾其余人。所以，仍然留在开封的张氏族人大多是旁支偏房，不是靠几亩薄田过活，就是做点小本生意。

    张家如此，顾家就更加不堪了。自从顾氏的兄弟，也就是顾家那位老太爷过世之后，顾家人为了争夺土地房产，差点没打破了头，到最后一家人四分五裂，财产田地铺子全都给一群犹如恶狼般的儿孙瓜分了一个干净。自然，顾彬的父亲只拿到了二十亩贫瘠的坡地，就连这么一丁点财产，也在他们一家迁到京城之后给族人侵吞了去。只如今数年过去，坐吃山空的顾家长房渐渐难以为继，于是就想到了京里的顾彬和那家显贵的姻亲。

    于是，顾家长房长孙顾林带了两个小厮，装了一船不值钱的土产，打着送年礼的名义进了京城。毕竟是顾家人，他自然先打听了顾彬的宅子，一大早就找了过去。站在外头一看，他心里就直犯嘀咕。清水起脊的硬山顶门楼，青瓦青墙，看上去并不是什么新盖的房子，仿佛是有些年头了。等通报之后人家将他请了进去，看到那统共一个巴掌能数出来的仆人，他热炭团似的心思一下子凉了半截。

    坐在正房屋里，顾林打量着那家里那简朴的清水杉木家具和寻常的摆设，家下人的衣裳穿戴，心想一个穷翰林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于是，他心不在焉地在那里略坐了坐吃了杯茶，说了几句家里情形，就拿着顾彬父亲送的一百贯宝钞程仪走了，一出门就随小厮上了之前雇来的车，拉着还剩大半车的土产前往武安侯胡同。

    然而，他怎么也没料到，这里对他竟是更加冷淡。

    张信夫妻不在，张赳人在翰林院，郑芳菲根本没听说过这门亲戚，听家人报说来人自陈是开封来的，是张赳的表哥，死赖在门房不走，她心里恼火，旁边的妈妈一撺掇，她就索性吩咐了人出去，让自己从武安侯府带来的两个家丁下了逐客令。

    阳武伯府则更不消说了，东方氏当日在开封老家管家的时候就是个厉害角色，如今虽吃斋念佛，骨子里的性子却没变，一听长媳来问就知道这是来打秋风的，使唤了一个丫头去外头送了两支半旧不新的银镏金钗子，撂下一句话就关上了角门。

    “顾家大少爷，老太太在的时候就不许咱家和顾家再有什么往来，如今老太太虽不在了，但家训总还在，我家太太也不敢违了这意思。您送的这些咱们心领了，代向各位亲戚问安。”

    这关上大门让自个回去代为问安？顾林气了个半死，把两支银镏金簪子随手丢给了小厮，心想别家本就是顺带的，他今次特意上京城来，原就是为了张家实际上最显赫最有权的那一房。想到这里，他按了按前襟，随即赶了几步又到了小张府门前。

    刚刚这一番闹腾早惊动了这里，只长房的当家媳妇是侯门千金，摆架子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二房做主的东方氏也是族里有名的悍妇；正巧在家的孙氏虽有心不见，可寻思着儿子仕途正好，别叫小人诋毁了，因此使人告诉了儿媳一声，便让门上请人进来在花厅稍候。可等到亲自要出门去见时，她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这一松口，顾林自是喜出望外。他行前就得了父亲嘱咐，情知张家如今虽又出了一位伯爵，却属三房最为得意，进门之后认出这儿的管家竟是老姑奶奶在的时候最受信赖的管家高泉，他更是打叠了满脸笑意，满心盘算着说辞。

    因张越当初出任布政使时便有二品衔，张倬又是以二品致仕，因此家中一应规制都是二品。路过那五间九架的厅堂，眼望着中间的黑地金字牌匾，还有大案香炉等等陈设，顾林就忍不住眼睛发光，待到小花厅坐下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拿眼睛四处打量，又摩挲着扶手，心想这大约就是人说的从西洋带回来的红木了。没等多久，自有人奉上茶来，却不是什么汝窑钧窑，而是他没见过的花样，只看釉面光洁，他就知道应是新制官瓷。

    “表少爷，六少爷来了。”

    顾林只知道三少爷，此时听说是六少爷，不禁皱了皱眉。此前倒是听说过张倬还有位庶子，此时闻声抬头，见来的是一位八九岁的少年，身量既高且魁梧，瞧着颇为沉稳，他就随着站起身。虽是男女有别，但自己是晚辈，若是孙氏亲厚，自然应当亲自见见自个，若不能也总应该让长孙张烨来见，怎有打发一个庶子见客的道理？心里虽不痛快，但见人行礼叫了一声表哥，他只能挤出了一个笑容。

    张赴性子敦厚，年纪又小，平日里就是见客也都是静官的事，再加上和顾林原本就不认识，他哪里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干巴巴交谈了两句，他就没词了，干坐在那里，心中渐渐不安了起来。而顾林就更加难受了，这起身要走，此来京城一路花销不小，要就这么回去必招人笑话，父亲那里也过不去。可不回去……不回去难道就在这儿坐等着浓茶变成淡而无味的白水，陪着这个黄口小儿比坐功？

    幸好这让人心烦意乱的等待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顾林就听到花厅外头院门那边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连忙站起身疾步跨过门槛出去，就只见一个媳妇头前侧着身子带路，后头是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青年。尽管只瞧见一个侧脸，但他还是撩起衣襟下摆，一溜小跑上了前去。

    “可是越表弟么？”

    张越今天和朱勇确定了武学所在，难得回来的早，在门上听说有开封顾家来的亲戚，母亲孙氏叫了张赴相陪，他也没往心里去。要知道，他步步高升这些年，张家那些族亲已经有不少人越过长房二房上门打秋风，尽管顾家人是第一次，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路过这儿时也没想着往里头看一眼。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里头竟然有人突然跑了出来。

    当初在开封的时候，顾氏和顾家人的往来就不算多，顶多是逢年过节送礼不落下，平日就是上张家来探望顾氏的小辈都少。因此，十几年下来，张越早已是不记得顾家人的模样，此刻见眼前人穿着酱紫色暗花漳绒外衫，头上是马纬纱唐巾，人倒是相貌堂堂，只那眼神和平日里上门求办事的人别无二致，他自是不动声色往后头退了一步。

    顾林虽不成器，但在外头却厮混了好些年，看到张越退后，他也不敢再往前上去，满脸堆笑地拱手行了礼：“这一别就是十几年没见了，上次越表弟回去葬老姑奶奶，我正好不在家，也就错过了。想当初老姑奶奶六十大寿时，你在寿宴上大放异彩的一幕，我到现在还记得。越表弟是不知道，如今开封城里的读书人，可都是以你为榜样……”

    他这一张口就是滔滔不绝一大堆，奈何张越今天早回来原是有事情要和杜绾商量，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因此，不等人说完，他就轻轻咳嗽了一声，点了点头说：“表兄远来是客，只我如今事务繁忙，也抽不出空来陪你在京师走走，赶明儿让高管家找几个人带你逛逛。我眼下还有事，就少陪了。”

    眼看张越点点头就要走，顾林顿时急了，几乎是想都不想就伸手拦了一拦，眼见张越面色冷淡地看了过来，他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虽有些发怵，但还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只锦囊来，因笑道：“表弟，我此来京城，其实除了代家父探望亲友，还有别的事。这是老姑奶奶当初还在的时候给家父写过的一封信，说是张顾两家世家通好多年，希望子孙亦能结秦晋之好，相互扶持。”

    他把话点透，也不敢再多说，双手把那个锦囊递了过去。张越沉着脸接过来，拉开头里明显褪色的红绳，便从那牡丹花纹样的妆花锦囊中取出了一张细细折叠的纸笺来。大约是有些年头了，那纸的颜色发黄，四角发脆，折痕处也已经有些断裂，但墨色还鲜亮，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尽管和顾氏老来笔迹有些许不同，但断笔处的习惯却一样，确实是祖母亲笔。

    通篇都是训诫教导兄弟的言辞，从读书到持家无所不包，透过那端正的字迹，他仿佛又看到了祖母向来严正的神情。而所谓的秦晋之好，信上也只是在末尾附带提了一句，而意思也只是说，若兄弟能治家严正，则张顾两家永结秦晋之好，世世代代互相扶持。看到落款处的日期没了踪影，张越就是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这少说也是二三十年前的老东西了。

    “令尊有心，祖母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必会安心的。”

    张越一边说一边将东西珍而重之地折好放进锦囊，却只是拿在手中不曾递回去，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这相互扶持自然是应当的，如果我没记错，祖母举家搬出开封之前，似乎那些留下的田地除了族长和一些族亲看管，还用了不少顾家子侄看管？再要是顾家子侄肯用心读书的，家里也没少提携，顾家七表哥便是如此，如今他已经成了翰林，不正是可喜的事？要说秦晋之好，这却是得看日后的缘分了，家里头的孩子如今都还小。”

    张越一句句话把各条途径都堵上了，顾林不禁心里发急，竟是乍着胆子插言道：“我家六弟如今刚好十五岁，听说三表妹……”

    “三妹妹已经许配人家了，是英国公夫人为她的一个远房外甥定下的。”张越冷冷看了顾林一眼，见其大吃一惊，不禁哂然一笑道，“就是月前的事，虽说这事情让京里好些公侯伯懊恼了一阵，但既然定了，旁人也无话可说。结亲彼此扶持固然是好的，可张家如今也不需要用女儿来向别人求取好处。再说了，不管她嫁到哪家，难道凭我还能护不得她？”

    此时此刻，恰好一阵寒风袭来，顾林不禁觉得双手发冷，脚下更有些僵了。虽说是亲戚，可多年没往来，他怎么就忘了，外头怎么传扬的张越？这可是心狠手辣的主，既是宁可嫁英国公夫人的远房亲戚，也不肯卖勋贵的面子，他这个亲戚算什么？想到这里，他立时存了要点好处便脱身的心思，忙连连点头。

    “是是是，表弟如今名满天下，自然不用管那许多有的没的。只是咱们顾家这些年实在是不成体统，家下叔叔伯伯们闹家务，夏天黄河又发了水灾，不少水田给淹了……”

    “来人，去请高管家过来。”张越不等他说完就对身后那个媳妇吩咐了一声，旋即就对顾林摆了摆手，“你不用说了，既是亲戚，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听张越叫高泉，顾林的一颗心顿时放进了肚子里，知道这一回至少做成了一件事。因见张越抬脚往小花厅去，他连忙疾步跟上，只这一回不能像刚刚那样不知轻重，他便有意只拣些开封发生的大小事情说。进屋坐下的张越冲张赴使了个眼色，让人先走，原只是漫不经心听顾林说话，但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顾林别的本事没有，口才却是相当不错，“周王妃是继娶，又是宫人出身，微贱得很，所以这其余诸位郡王的王妃都瞧不起她。虽说新安王汝南王都夺爵禁锢了，可还有好些个郡王觊觎那亲王王位，据说还有为这个和其他亲藩联络的。对了，据说上一回周王府打死了两个婢女，竟是说她们行巫咒害王妃……”

    “巫咒？这事情怎么说？”

    既然张越感兴趣，顾林哪里藏私，忙把此事原委一一道来，又添油加醋说了不少坊间传言，待到高泉随人进来之后，他见张越不曾叫停，便继续把这桩轰动开封一时的事情给说完整了。这时候，张越才冲高泉招了招手。

    “当初祖母留给我的那些田地里，你记得有多少开封附近的？”

    张家田土事再没人比高泉更熟悉，他觑了一眼顾林，心里顿时敞亮，略一思忖就答道：“祥符县东头，还有四百亩旱地，两百亩坡地。”

    “那好，你把地契找出来，送给顾家大表兄。”

    张越见顾林喜形于色，便露了露手中那个锦囊，“只是还有一件事我要求表哥帮忙，如今祖母故去，你这个锦囊可能留下给我？”

    六百亩地换一个不值钱的锦囊，顾林哪有不愿意的，忙站起身长揖到地：“既然是老姑奶奶的东西，表弟就收着好了。我代家里上下多谢表弟援手了！”

    直到高泉把人送出去，张越方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顾家既然把几十年前的老物件都翻出来，足可见手中并没什么祖母当年的遗物——睹物思人，这东西留在那些败家子手中，还不如自己珍而重之地藏好。至少，那些劝善劝俭劝家和的字句，是可以留给子孙后人的。

    六百亩地换这个家训，自是值得。而且，顾林的那些消息，好歹还有些用处。当然，他会让人知道，秋风不是那么好打的，他张越的田地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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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四章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    第八百四十四章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通州张家湾码头乃是河漕水路的终点，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运河封冻的那段时日，其余时间这里都是车水马龙人流不绝。码头上扛粮袋的苦力，运河上拉纤的船夫，张家湾码头附近开车马店的掌柜，卖粗细馒头点心吃食的小铺……虽比不上通州城内商旅云集的场面，却也是附近有名的繁华地。只不过，如今运河冻得结结实实，这里也就显得冷清萧条。

    但昨天，那些靠出卖力气过活的苦力们却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张家湾通济仓要运粮去京城，要雇人装车。尽管官府出的钱比不上平日那些往京城做买卖的商人，可在这寒冬腊月坐吃山空的时候，有钱总比没钱的好，于是，几十个人一大早就守在了通济仓，这一等就一直等到日上三竿。

    直到粮仓大使副大使出来，一群苦力方才一拥而上，场面一下子有些混乱。两个肥头大耳的大使副大使本能地往后头退了一步，让属下的杂役大声呵斥了几句，随即说好一日工钱十五文，便分派起了活计。

    十五文的工钱自然是极其微薄，但在冬天没多少活计的情况下，哪怕人人都知道大头必定是被这些蠹虫克扣了去，也不敢有什么异议，乱哄哄答应之后便开始忙着干活。

    此次的运粮是年前的最后一回，和卫仓不同，这是从南京各仓转运而来存放在此的粮食，此次运到京城是为了发放朝廷大多数官员的禄米——毕竟，能和英国公张辅这样从北京仓直接支米的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是从南京仓支米，若要运到北京使用，还得支付每石米的车马钱——当然，按例这一路全都是免检的。此时此刻，一个个苦力扛着那重重的一个个袋子往大车上放，又有人去打探赶车往京师的活计，待得知人早就够了，他们方才怏怏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一趟活少说也得干三天，四十五文钱也够过年多买几斤白面了。

    只是，都是做老了这营生的苦力，扛着那一个个大麻袋的时候，就有人觉察出了几分不对来。这些装着粮食的口袋，平日就是死沉死沉，但今天在那沉甸甸之外更加了几分分量，若是那力气小的，走在地上竟禁不住脚下直打颤。只扛了几包粮，就有人受不住了，当即找到管事理论，却被对方轻蔑地打量了一眼，一句轻飘飘的话打发了回来。

    “这可是包日的工钱，既然是卖力气的，还计较多分量？”

    吃这话一排揎，谁也不敢言声，只是一个个默不作声地继续做事，须臾便装了一百辆大车。这边的人忙着套骡子，几个相熟的苦力在干活之余少不得窃窃私语。这漕船可以夹带，海船也可以夹带，这陆路运粮到京师又哪里不是如此？这不少粮袋里头鼓鼓囊囊，准是来自南边的各色物件，平日里囤积着，赶在大过年前送到京城，正好卖个好价钱。

    “这些天杀的，克扣咱们的钱却知道赚别人的，小心遭天火！”

    粮仓最怕的就是火，因此这话他们也只敢小声嘀咕，绝不敢在那些管事杂役面前露出一星半点来。好容易干完了上午的伙计，一群人虽饥肠辘辘，要领工钱却得等到黄昏，于是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去，打算去光顾西边一家馒头铺的生意。

    馒头铺前，三个刚刚才窃窃私语过的难兄难弟每人要了三个馒头，随即便找了个避风的地，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果然，和从前一样，只咬了一口，那薄薄的白面皮底下就露出了青色和白色，在冬天没多少暖气的日头底下显得格外寒碜。

    虽说谁都知道那边的白面馒头只是卖相好看，一层薄薄的白面皮里头全都是填的白菜帮子，可谁让它便宜？这要是实心的白面大馒头，两文钱还打不下来，更不用说两文钱三个了。

    “他娘的，这黑心的臭老柴，都快过年了，他就不能在里头多搁点白面？”

    “少抱怨了，哪怕是菜帮子，总比那肉包子里头填死鼠肉来得强……话说回来，早上那活计真是累死人，他们究竟在里头夹带了多少东西，那一包粮决计不止一石，至少多两成！”

    那个说话的苦力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身材矮小的那个使劲啃了一口淡而无味的白菜帮子馅，就含含糊糊地说：“我趁人不注意特意用手指探进去抠了抠，除了米，没瞧出有别的，兴许是咱们这些天歇多了，没力气……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张口呸了一声，将混在白菜帮子中的一截草根吐在了地上，这才冷笑道：“除了米没别的？那是你没找对路子！老子可比你胆大多了，趁着快收工的混乱时候，割开了一个袋子瞧了瞧，你猜老子发现里头是什么？嘿，似乎是棉甲！”

    瞧见两个同伴先是大吃一惊，继而面如土色，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随即叹了一口气说：“老子那时候吓得什么似的。幸好家里没婆娘，小子丫头的衣裳都得我补，针线包随身带着，所以费了点事缝了几针，撂在车上人也没注意，就这么过关了。不是我说，平日不是没看到过夹带的，可夹带这种货色，这是什么心思？”

    胆小的那个忙说道：“这怎么成，万一出了事连累到咱们怎么办？不如去官府出首？”

    另一个大汉却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出首？出个屁，那通济仓的一正一副和定边卫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你能担保他们不寻个由头把咱们打死？装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

    “装不知道？你那是说笑吧，这上头有事，什么时候不是底下人顶？衙门是肯定不能告的，那些官都是彼此庇护着。定边卫管的是押送，未必就揣着好心，找上门指不定真是乱棍打死。哼哼，横竖老子烂命一条，不在乎这些，回头把小子丫头送得远远的，到京里寻个大衙门捅穿了这层窗户纸。富贵也需险中求，要真是对了，老子和小子丫头下半辈子就不用这么辛苦。要是错了，大不了就豁出这条命罢了！”

    瞧见同伴眼睛里那种狂热的精光，另两个苦力忙低下头去啃馒头，心里却都是打起了鼓。告密兴许会有些赏赐，但谁知道会不会把一条命一块赔进去？想了又想，其中一个就小心翼翼地说：“老五哥，你真下决心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连累了……”

    “怕什么，只要你们两个别露口风就是！这样，下午你们和我打一架，回头破口大骂我一顿，这就算是闹崩了，有事也找不到你们头上。穷死饿死打死都是一个死，有什么怕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咱没那个本事，但就不信舍了这条命拉不下那几个狗才！”

    情知这绰号老五的汉子本就是滚刀肉，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再也不做声了。三个馒头吃完，下午再上工的时候，他们心里搁着这么一件事，干活难免是有些懈怠，之后又货真价实打了一架，结果三个都是鼻青脸肿，于是又招来了好一顿呵斥和痛骂，就差没挨鞭子了。待到傍晚散工，那两人卸下最后一包粮袋环目四顾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既是为被赶出去的老五，也是为了自个。

    一辈子受穷，好容易有这么一个兴许能翻身的机会，也难怪老五会横下一条心。可是，要换成他俩，他们敢做吗？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阵，谁也没有开腔说话。

    老五本就是一时起意，被人赶出通济仓之后就急急忙忙回了家，对一双尚在总角的儿女嘱咐了一番，把家中最后一丁点值钱的细软都塞给了两个小孩子，把他们送上了回乡下的车，自己就袖着最后一点钱出发了。他那点钱不够雇车前往京师，再加上他不知道这一趟去究竟会耽搁多久，也就不敢乱花钱，只花几文钱搭了一辆柴车，紧赶慢赶地往京里去。

    谁能想到，就在他在昏暗的天色下好容易看见那高大的城墙时，却因为只差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城门在自己的面前严丝合缝地关在了一起。这大晚上，那运柴的车老板骂骂咧咧发泄了一番，却是不愿意在这儿干等，便说要回去。老五一听说载他回去还要花十文，于是便发了狠，决定在城门口的门洞里等上一夜。

    然而，发狠容易受苦难。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对于穷人来说，自然是宁可度夏，不愿入冬。这腊月里的晚上，若是在晚上没有炭火又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就已经是冷得手足如僵，更不用说入夜之后天上开始飘雪，一个时辰之后便化作漫天鹅毛，在这大雪天里身穿破烂袄子在外受冻，那份冷更是可想而知。他起初抱着双手来回走动，后来干脆到雪地里跑步取暖，到最后实在受不了雪花落在头上身上的冰冷，又回到门洞里蜷缩成一团。

    从上半夜到下半夜，他起初还能感觉到冷，渐渐地便失去了知觉，只感到这手脚都已经不是自个的。若不是心里还憋着那么一口气，脑海中还有那么一缕念头，他几次都要彻底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只听见一阵机括的响声，勉力睁开眼睛时，就看见大门已经开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不料手足完全不听使唤，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他娘的晦气，大清早的就看见一个死人！”

    “咳，别抱怨了，让上头看见又是一顿好骂，送西郊化人场不就完了？”

    “送化人场，大冷天还得从咱们崇文门跑一趟顺天府，我哪有那功夫！拖出去仍在草堆里得了，费那事干嘛……”

    大冷天的赶早在城门等着入城的人少了，却不代表没有，早有人发现了这边门洞里那个冻僵的人，早早都避开了。这会儿瞧见两个兵卒抬着人过来，等待入城的人齐刷刷让开了一条路。就在这时候，那个被抬着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顿时惊倒了一片人。两个兵卒手一抖，竟是直接把人摔在了雪地上。

    “竟然没死？”其中一个兵没好气地上前踢了那人一脚，又骂道，“没死就他娘的自个爬起来，别在这碍事！”

    “救救……我……通济仓……”

    那军士听到这含含糊糊的几个字，顿时更不耐烦了：“什么通济仓通草仓的，快滚！”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骑路过的人却突然勒住了马，为首的打量了一下冻得半死不活的老五，突然二话不说跃下马来。熟练地伸手在颈项上一搭，他便从马褡裢里头拿出了一个羊皮囊，就着那嘴边灌了一口。旁边那两个兵卒正暗自纳罕时，刚刚还僵在地上的人突然剧烈咳嗽了两声，随即竟是又呻吟了出来。

    “天寒地冻的，捎带上他一程。”

    听了这话，后头又有两人下马来，一前一后将身子僵硬的老五弄上了马背，随即才翻身上马。既然有人肯管闲事，那两个军士自然是没什么不乐意的，不过是嘀咕两句就算了，等他们俩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刚刚那四五个人早已进了城去。

    “大冷天的居然还有这种滥好心的人，这种穷汉哪年不冻死两三个？”

    “滥好心？人家拿的是兵部发的路引，看他气派说不定是当官的。”

    且不提这几个看守城门的军士如何啧啧称奇，那边一行人疾驰进了崇文门之后，为首的胡七略停了一停，他刚从通州回来，正想着是先回自己的地头，还是直接沿东江米巷先去兵部，就听到后头的一个属下开口叫道：“头，这家伙冻糊涂了，嘴里一直念叨着通济仓。”

    胡七救人原是念想从前的苦日子发了恻隐之心，但也是因为这家伙念叨的和他去通州查的方向一致。此时听说此人昏迷之中仍是念叨通济仓，他立时心中一动。

    胡七这一趟公差本不是上头的布置，而是他为了弥补之前的疏失，这才追着一丁点线索急急忙忙出了京，眼下虽有所得，但证据还不足，所以预备好好想想再去报张越。此时仔仔细细念了几遍通济仓，他突然调转马头过去，又打量了一眼那人，这才做了决定。

    “去个人请大夫，我们回扬州胡同。”

    待到回了地头，大夫还没请来，那发烧已经发得糊涂了的老五却是说起了胡话。尽管那些话没头没脑，但一大早正是打张家湾码头过来的胡七已经是明白了七八分，原本就肃然的脸更是紧紧绷在了一块。

    “你们留下好好看着人，要是大夫来了，告诉他不管怎样，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莫非真是有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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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五章 雪后污泥现

﻿    第八百四十五章 雪后污泥现

    一夜的大雪后，京师的天上终于又迎来了晴天。只下雪天冷，积雪天更冷，而那飘下来时瞅着洁白无瑕的雪花，在阳光照射下终于褪去了光洁的外表，和满大街的尘土煤渣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被一双双或高贵或卑贱的脚踩过，于是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本色来。

    只雪是停了，却仍有不少耽误的事情需要料理善后，比如说东城的民宅塌了，又比如说城隍庙避雪的路人冻死了，再比如说年下京营京卫又是照例要饷，各级官员的俸禄也到了要核发的时候……又不是灾年荒年，官府虽然没有一定要修房子设粥铺的义务，但却有维持一个好年节的责任，于是，户部里头那些老书吏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其余各衙门在处理日常事务之余，少不得也在盘算着今年的俸禄拿到手该怎么过年。

    天下还算太平，户部国库这两年丰盈了许多，料想应该不会再把苏木胡椒拿出来折色了，虽说折钞多少前些日子还在扯皮，但天子从大宁已经发了上谕，一切暂时照旧。也就是说，哪怕不能如内阁杜阁老的意思添加一些，也不会如礼部尚书胡濙所请的那样减去二十贯，至少和往年持平，这个年也能过得。

    京师大，居不易，不仅仅是小民百姓居不易，家境贫寒的京官也同样是如此。能不计较俸禄而维持体面的，仅仅是一小撮人而已。

    而这会儿虽还是一大清早，属于这一小撮人中的某一个，正坐在屋子里对着一样东西大皱眉头。良久，他的目光才从东西上移了开来，转向了面前一个肃手站着的人。紧跟着，他就站起身来，一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从桌子后头绕了出来，又轻轻用手指弹了弹这张东西。

    “这一次，你都查仔细了？”

    “是，大人。卑职原本只是得了内线的暗报，但他经手的事情有限，不过是知道一个大概，但回来的路上正好又遇到了这个刚刚在通济仓装过粮食的苦力，两相印证，这事情至少有九成。卑职也万不敢再犯前一次的差错。”

    “也罢，你回去之后先派人好好医治通济仓跑出来的那个人。只不过，我不能就这么拿你的消息往上送，回头我确认过之后就打发人去你那里，你就把这苦力的消息送到锦衣卫去，自然就有了发奸的功劳，至于其余的就让给别人好了，全揽在身上毕竟有害无利。对了，别忘了尽心医治那人，你先去吧。”

    胡七答应一声就出了门去，而张越看到那厚厚的门帘放下，心里忍不住直叹气。积弊积弊，要紧的是积，而究竟是什么弊反倒是不那么要紧了。长年累月堆积下来，很多事情就犹如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炸。若不是借着更大的名分，引爆火药桶而不伤身却难。就好比之前清查冒名顶替的世袭军官，以及武选舞弊，由头找准了，事情就好办许多。

    也幸好，如今只是开国六十余年，要再过一个六十年，景况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话说回来，若真是棉甲，他不但得先到武库司一趟查问清楚，也不能全等着锦衣卫去揭盖子——要是揭到最后却归在了武库司头上，那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去了一趟武库司和自他去后一直任郎中的崔范之一番交心长谈，确定军器发放并无大弊，张越就回到了屋子。正寻思着，门帘外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驿马驰报，从交阯来的那批交人今夜大约就能到通州。随行的是方都督和麾下五百余人，除了奉旨留在南京以及沿路安置的交人两千余之外，这一行还有三百多交人。方都督送来讯息，说是请大人过去一趟，毕竟之前这些人是大人找出来的，别在南京一筛再筛，却把要紧的遗漏了。方都督还说，这最后一段路上，通州定边卫会随行扈从。”

    这是张越当初在交阯最大的成果之一，因此这会儿听到毫不惊讶。若要派人接洽安排，自然是礼部的勾当，但方政既然邀他去，虽然大冷天，他也不在乎特意跑一趟，所以最初只是答应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可当听到通州定边卫的时候，他脑海间立时闪过了刚刚胡七奏报的事情。

    于是，他一瞬间就改变了主意，遂高声把那皂隶叫了进来，又特意问了几句详情。得知方政派来的亲随正在衙门外头，他这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吩咐把人请到前衙偏厅等候。通州、通济仓、定边卫……隐隐之中的线仿佛是串起来了。

    当初张家三房分府居住，自是以二房阳武伯府最为华丽壮美，张信不欲被人比下，虽不能逾越规制，便在内中布置上做文章，若不是京师每条胡同的进深都有限，而那边府邸又是夹在武安侯府和阳武伯府中间，只怕张信能把开封老宅依样画葫芦在京师复制出来。

    而数年前，因朱高炽将荣国公张玉追封河间王，并封赠祖先三代，这三位便是张信的高祖、曾祖和祖父，所以，英国公张辅在和张信张倬商议过之后，便将宗祠建在了英国公府。如今张信远赴四川上任，张家长房的府邸渐渐就显出了萧瑟来。

    阳武伯府的主人张攸由长子张超陪伴在云南养伤盘桓，家里只有夫人东方氏和两个儿媳。张攸是自交阯起家，在京城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上司同僚故旧，因此虽不能说是门前冷落，但也是少有访客。

    于是，只有张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就任兵部侍郎之后，家里人口又添了不少，在正房后头和西边又兴土木造了几间房子，恰赶在年底前完了工。平日里同僚同年往来不绝，打秋风的攀交情托人事的，管家高泉往往一个人都应付不过来，内中杜绾也离不开。

    转眼间已是腊月，盘算着就快到了祭祖的时候，孙氏自少不了常往英国公府帮忙。而杜绾这边添了要紧事，张越少不得涎着脸向孙氏和王夫人分说自己有要事交托妻子办，于是这几天也就仍然留在家里。人虽在家里，家务事她却几乎都撂给了张菁，又让琥珀和秋痕多在旁边帮着些，自己则是整日里在正房暖阁里头看那些外头送来的东西。

    情报的收集比情报的整理要容易，而情报的判断则比情报的整理要更难，更何况如今袁方不但逐渐放手，而且更让底下的年轻一代接上，老人一个个都收进了产业养老，所以成日里的节略少则几张，多则十几张，要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判断出动向，杜绾自是手忙脚乱。

    不用张越嘱咐，她也不敢用旁人，但凡看这些东西的时候，除了不识字的崔妈妈，其余人都不许进屋。这会儿她在原就画好的图上又添上了几个人名，不禁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正怔忡间，一旁的崔妈妈轻轻递上了一碗茶放在炕桌上。

    崔妈妈看着杜绾成日辛苦，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少奶奶这些天实在是太劳神了。每日里都是这么多账目，怎么看得完？不妨向老爷少爷说一声，多聘两个账房。就是少爷，如今也太辛苦了，何不寻两个僚友？我听说外头门上成日都有投递文章自荐的，仔细筛一筛，总有可靠的人。”

    如今还不是后世绍兴师爷大行其道，清客相公塞满幕厅的时代，更多的是文武不相交，肯去交接勋贵的多半都是没功名的落拓之辈，顶多就是监生，连举人都还期冀着能吏部选官授一任实职。而文官往来的友人却多些，多半是只谈风花雪月文章诗词，不提正经朝政大事。所以，听到这话，杜绾就摇了摇头。

    “真正有才能的，无不是想着自己做官，如今攀附也是为了异日的飞黄腾达；至于没有才能想附庸门下的，品行上就首先差了。而且，读书人不同于通晓各门技艺的百工，骨子里总是清高自傲，如今主从相得，异日如何则未必可知。”

    “那少爷不是还有两个学生吗？这些事情难道不能让他们磨砺磨砺？”

    杜绾只一笑，再不说话，崔妈妈也没有再劝，只是退出屋子，在外间炕上坐着做针线，屋子里一时间无比寂静。杜绾一面重新翻看那些东西，一面在心里苦笑——她能见到这些是因为她是张越信赖的妻子，除却父母妻儿这样亲近的人，这样的东西还能给谁看？要不是总得有一个人对外拦截遮掩，崔妈妈又是家里老人，又不识字，她甚至连崔妈妈都不敢留着。

    张越派人把那几家的礼物掷还之后，那几家在老实本分了几天之后，见张越似乎没有进一步反应，却是有了动静。一家是家乡老母重病乞假归省；一家是恰巧放了外任；一家是恍恍惚惚公务出了差错，被申饬降级发落去了辽东……至于那些礼物没来得及送进来的人家则是多半派了自家女眷到这里来诉情，不外乎是或明或暗说了些软话，都讲是听信外人闲言碎语，这才一时莽撞做错了事。

    张越是让她先留心这一头，但她却觉得，和自己父亲有关的送礼事，多半只是同僚倾轧的手段，兴许是还有别人指望着入阁。反倒是之前大选舞弊，张越又跟着遇刺，刺客行刺不成杀人灭口，这事情从内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用冒名顶替的法子在京卫里头安插军官，甚至有可能趁着往宫里送宦官的机会往里头塞人，若不说是谋逆，谁能相信！

    想着想着，她就在自己整理出来的那张只写着寥寥几行字的纸上圈圈点点了起来。

    武定侯郭玹是张越特意嘱咐过的，这一家人最近似乎走亲访友太多了些，郭贵妃殉葬之后，这家人在勋贵里头的位子一下子往后靠了许多，远远不及太后的兄长彭城侯。而武定侯夫人几乎是只见了张菁一面就派人上门提亲，本就蹊跷得紧。如今英国公府祭祖之际，武定侯夫人分明和张家不是世交，也非得日日去凑热闹，这巴结的意味太浓了些。

    十王府那边的几家亲藩公馆，最近据说有人看见过里头抬出来过两三次死人，都是直接送到东郊化人场。要说今年没听说过哪家亲藩或世子入京朝谒，这公馆中没有主子，何至于打死奴婢家仆，还要偷偷摸摸在大清早的时候就立刻送出朝阳门外？

    正寻思间，杜绾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声，没多久，外间崔妈妈就站了起来，仿佛是出了门去。她立刻把手中的纸笺放进旁边的匣子中，合上盖子用钥匙转了两圈，又拿出一旁的另一本账簿放在炕桌上做样子，才提起笔，外头就传来了崔妈妈的声音。

    “少奶奶，三小姐来了，问您可有空？”

    “请她进来。”

    杜绾暗自纳罕，心想自己留着崔妈妈在外屋，就是为了防着这位读书识字冰雪聪明，偏就喜欢不打招呼横冲直撞的小姑奶奶，怎生这会儿张菁如此乖巧，进来找自个还知道先请崔妈妈通报？不一会儿，门帘就掀开了一条缝，张菁探出脑袋先张望了一下，随即才溜了进来。

    “嫂嫂真有空？”

    “你人都来了，我自然有空。话说，我家菁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礼了？”

    张菁走到近前，一瞟炕桌上的账册，这才挨着杜绾坐了下来。见杜绾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她脸上一红，随即气哼哼地说：“都是三哥，前两天把我拎过去教训了一番，说什么你正在帮他做要紧事，我进进出出多打个招呼，别打扰了你办正事……不说这个，嫂嫂，刚刚四嫂从大伯娘那儿回来，过府来和我说了一会话。”

    杜绾这才得知郑芳菲来过了，忙问道：“四弟妹来了，你怎得不带她过来？”

    “谁不知道你忙，再加上她也怕家里没人有什么乱子，急急忙忙就回去了。”张菁却不理会这些，抓着杜绾的手就问道，“嫂嫂，你知不知道，武定侯夫人今天向大伯娘求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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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煞星到

﻿    第八百四十六章 煞星到

    看到杜绾满脸不可置信的惊愕，张菁就冷笑道：“上一回是我，这一回直接去寻大伯娘了。你不知道，那位武定侯夫人这回是替自个的次子求娶悦妹妹。若是恬妹妹，大伯娘必定直接就回绝了，可悦妹妹毕竟是庶出，求娶的又是侯门嫡子，她便有些犹豫，当面却不曾答应下来，只说是年纪小。等人走了之后，大伯娘和娘大嫂四嫂她们却议论了好一阵。”

    正如张菁所说，如果只是求娶张恬，杜绾自然知道王夫人绝不会轻易答允，但求娶的是张悦，情形就不一样了。就算王夫人不肯，只怕那位钟姨娘也会有些动心。如今的郭家虽说不如往昔，可毕竟那是侯门嫡子。可即便郭家没有问题，那一家现在就为了一个爵位差点打破了头，以后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还有呢，有人拐弯抹角问娘，说是我这桩婚事如何定下的，满京城的好人家，为何非要挑一个父母双亡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的。还是娘厉害，直接冷冷地就把话丢了回去，说是家世好未必人品好，现在钱财多未必将来钱财也多。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嫁女儿为的是太平，宁可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也不要图那高门虚荣。娘说得真好，要是钟姨娘能听到这话，肯定也不会答应那桩婚事，我是觉得那位武定侯夫人为人假得很，有那样的婆婆，要多腻味有多腻味！”

    “不是天下的姑娘家都有咱家那样的爹娘，也不是天下的姑娘家都有你那位哥哥！”

    杜绾笑吟吟地用手指刮了刮张菁的脸皮，随即点点头说：“就为了进来和我说这个？说完了赶紧回小议事厅，那儿的妈妈和媳妇们只怕还等着向你禀报事情。年前用度多，一样样繁琐得不得了，你可得盘查仔细。”

    “嫂嫂！”

    撒娇归撒娇，在杜绾面前磨了一阵子，张菁终究是没再多留，只狠狠地向杜绾敲诈了年后几天陪自己出去玩。得到许诺了之后，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自然，她心里知道，这嫂嫂和哥哥一说，要真是查到那武定侯家次子品行不端或是其他有的没的，这婚事就成不了。张悦总是她的堂妹，小丫头怯生生的，要真有个恶婆婆，日后可不得倒霉死？

    送走了张菁，杜绾一面做事一面思量。没多久，崔妈妈掐着时间，拿着空匣子出去到后门等着，等接到张布亲自送来的那个包袱，她就立刻双手抱着回转了去。她虽不知道是什么账本要天天送，又这么要紧，却知道张越和杜绾亲自吩咐的事必不能怠慢，因此路上哪怕是相熟的人，她也只是微一点头，并不多言，直到最后平安将东西送到了正房。

    冬至假期结束，张越一到衙门理事，就恢复了那种忙忙碌碌的日子，一旬之内几乎只有两三天能回家过。这一天他难得在戌时一刻回了家。进屋才脱了公服换家常便服，他就听到正亲自为自己穿大袄的杜绾在耳畔轻声说：“待会见过爹娘早些回来，我有事对你说。”

    “正巧，我也有话对你说。”

    话虽如此，难得回来的张越却是给母亲孙氏绊住，唠唠叨叨嘱咐了一大通，索性父亲张倬话少，即便如此，等他最终脱身回到屋子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回到正房暖阁在炕上坐下，他就看到崔妈妈把丫头们都带了下去，杜绾方才在对面坐了。

    “成国公今日休假在家，武定侯去府中拜会，送了两匹最心爱的名马和一把祖传宝剑，再加上绝版古书四部。两人在书房议的事，究竟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只知道武定侯出门的时候失魂落魄，上马的时候不幸一脚踏空，结果摔折了腿，已经去左军都督府告了假。这事你可知道？”

    五府和兵部不相统属，但相比五府，这些年来，还是兵部对天下将兵动态了解得更深。兵部有官员告假五府未必知情，可五府都督一级的人告假，兵部自然没有不知情的道理。张越略一沉吟，便开口问道：“我已经知道了，只还没来得及细想，你既然专提这个，想是有什么收获？”

    “武定侯夫人今天还对大伯娘提了次子的婚事，想把悦姑娘定下来。再加上前头这桩，足可见武定侯应当是心虚。这些天，武定侯夫人频频四处走动攀亲事，长子不成便谈次子，看上去期冀能拉上谁家，可归根结底，郭家的爵位并不稳当，要做其他的事情，郭玹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见张越不说话，杜绾又压低了声音：“今天张布那边送来的消息，有一条是说，武定侯府昨日以长子暴病为由，把人送到城外田庄上去了。武定侯田庄上究竟不比家里，消息容易打听些。据说这位大公子出马车的时候是被人抬着的，应该是挨了一顿好打。我早听说这位大公子名声不大好，只怕有些事情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这倒是有趣……对了，明天我要亲自去一趟通州，你听我说……”

    自从迁都北平以来，一条贯穿南北的运河，就成了整个大明的命脉。如今海船运粮还只是开了个小口子，大部分的漕粮仍是从运河输送，一年之中，南粮北运高达四百万石。而由于元朝所修建的通惠河早就因为元末明初的战乱而荒废，因此漕船到通州张家湾码头之后，便得由陆路转运到京城，几十里陆路便从未有停歇的时候，沿路大车络绎不绝。

    然而，如今已经是到了运河的封冻期，那漕艇如织，樯杆如林的情形自然是看不到了，就连向来热闹的通州城也比平日冷清了好些。托那条运河的福，通州城内的百姓往往都是几十上百年代代相传的营生，住在城里的有的是运河上拉船的纤夫，有的是修漕船的工匠手艺人，有的是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苦力，有的是开客栈饭馆牙行，倒是正经耕种田地的没有几个。

    而除了卫所粮仓之外，通州还有三座粮仓，其中通济仓专事漕粮转运，因此通州亦是京卫驻扎的要地，城里城外总共驻扎有通州卫、通州左卫、通州右卫、定边卫、神武卫，五卫总计两万余人。这其中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极少，有的是跟随迁都过来的南人，有的是从其他卫所迁过来的，对于这儿的日子自然有的喜欢，有的不乐意。

    这会儿，通州北边城门处，定边卫的一个百户就带着几个军士等候在那里。此时风大，尽管是等在城门的门洞里，但寒风还是可劲儿地往领口袖口钻，一行人哪怕是袖着双手使劲跺脚，可还是架不住这生冷生冷的架势，到最后还是守城营的头儿出来招呼了一声，几个人方才到了有火盆的地方取暖。

    那守城营的头儿见百户一进门便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禁好奇地问道：“这大冷天的，连南边做生意的商人都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冬了，京师那些当官的也不在衙门好好享福，跑这儿来做什么？”

    “是上官派下来的差事，说是交阯那边来的人到了，京师总得派个人过来一块安置安置。但既然只是我来，又只这么几个，料想来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大约是礼部的主事或员外郎，了不起兵部派一个人陪着来。天气这么冷，明天要往京城禄米仓押送的那一批粮草却是重中之重，为了这个几位大人还扯皮了好一阵子，拖延了几天，说不定京师来人还得催着这个。”

    “反正发火也发不到你头上……要说先头那位张侍郎遇刺，我还以为铁定会掀起大案，结果都是锦衣卫在查，他倒是没什么动静。话说回来，真要死查冒名顶替，咱们这通州……”

    “这些话也就只能私底下说说，冒名顶替……呸，要不是这次冒名顶替的极可能是图谋不轨，上头会这么查？别的不说，就说咱们定边卫，吃空额的难道还少？不过你可听说了，京师那边武学开始建了？这对于咱们这等世袭军职的是好事，要是孩子能出挑些，说不定不用窝在这儿当个小军官，要是能在禁卫当中露露脸，以后前程就都有了！”

    两个头头嘀嘀咕咕，下头的军士则是挤在火盆前头烤火。虽说比不上贵人们用的那些没有丝毫烟火气的红萝炭银骨炭，但在这大冷天里，能有柴炭取暖就已经知足了。彼此之间小声说着那些妓寮里的荤段子，他们不时发出阵阵会心的窃笑，根本没把差事放在心上。

    就在众人冰冷的身上捂热，懒洋洋的有了些睡意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嚷嚷：“头，人来了，好多人！”

    一听好多人，守城营的头儿和那百户不禁面面相觑。两人慌忙披上外头的大袄站起身来，那千户更是到火盆边上一脚踢起了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属下，厉声叱喝了几句就出了营房。到了门洞处，他们就看到了那边正在打头的几个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无心去认这几个人的脸，因为在他们后边，还有黑压压至少几十个身穿红袢袄的军士。

    不说是兵部和礼部的司官吗，怎么这么前呼后拥的？

    一时间，别说那百户唬了一跳，就连守城营上下也都是面面相觑。只不过，虽不知来的是谁，但这排场既如此，总不是寻常人物，那千户急忙迎了上前，待离着最前头的一匹马还有数步远时，眼神颇有些不好的他方才终于看清了来的人。觑着那年轻温和的面孔，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名字猛地迸上了心头。

    莫不是那个煞星？可他来通州干什么？这里没什么大事要惊动他吧？

    心生惊惧的他不敢迟延，也顾不得这城门口的青石地上又冷又硬，直接往地上跪了下去，口中说道：“卑职定边卫百户秦和，拜见大人。”

    他这一跪，后头其他人虽摸不着头脑，可只要是不傻的，全都跟在后头呼啦啦跪了一大片。而马上那人只微微一愣，随即以为对方认出了他来，便淡淡地说：“都起来吧。本司路过这里公干，与尔等无关。”

    此话一出，秦和不禁一愣。这年轻人看上去年不满三十，和传闻中的那人颇为相似，可这自称本司却又着实没有道理——须知张越已经官至兵部侍郎，这本司又是从何说起？而且，人又说是来此公干与他们无关，莫非真不是他奉命在这里等的人？

    想到这里，秦和就乍着胆子问道：“大人，卑职奉命在这儿等候京师来的大人，您真不是……”

    “本司督北镇抚司，要奉命迎接也轮不到你。让你的人和守城营移开拒马让路！”

    北镇抚司！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城门前的人却全都听清楚了，当看到来人亮出腰牌时，这边一大堆人再无怀疑，暗地里吓得一哆嗦的人不在少数。秦和也顾不得懊恼认错人也就罢了，偏生还认错了另一位煞星，连忙连声赔不是，又带着手下和守城营的人移开拒马。等到一行人过了门洞呼啸而去，秦和方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时候，守城营的头儿也挪了过来。

    “怎么来的是锦衣卫？”

    “你也听到了，人家不是我要迎的人。那是督北镇抚司的主儿，说不定就是以后的缇帅。”

    两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回到那暖和的屋子里去，突然又有军士嚷嚷了一声。他们俩齐齐回头，就看到那积雪还没化尽的路面上有十几骑人飞驰而来。这一次，秦和就不敢那么莽撞了，快步上前，等到人近前下马，他打量了一阵这一行人，这才上前厮见。

    来人除了七八个随从模样的人之外，便是两个穿戴差不多的官员——在秦和看来，六部衙门的官仿佛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说话竟都是一个样。两人和刚刚那位掌北镇抚司的主儿一样，也很年轻，口吻却客气得紧，其中一个简略问了问秦和的姓名官职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方都督他们已经到了？”

    “是，方都督一行都已经到了，随行军士和人员都已经安置。是掌印大人亲自安排的。”

    “那好，劳烦贵官带我们去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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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 亲提点，心叵测

﻿    第八百四十七章 亲提点，心叵测

    秦和答应一声，便和几个军士头前引路。走了几步，他方才想起刚刚只来得及问明两人来自兵部和礼部，验看了公文印信，其他的都来不及问。但来人既是客气，他也就没在意那么多，心想既没有大人物的傲气，料想也就是自己意想中的员外郎主事一级的官员。

    定边卫原在山西，永乐年间方才迁到通州，在此扎根已有二十余年。经过这许多年来的休养生息，年轻一辈的军士已经少有人会说乡音，而老一辈的人里头却仍然能听到那迥异于通州方言的山西话。秦和带着一行人进去，却没有带他们去见掌印指挥使，而是直接领去见方政等。刚到那边营房门口，他就看见一个少女正端着铜盆泼水，好奇地瞅了自己这一行一眼，随即立刻进屋子去了。

    尽管此来交人男女老少都有，但秦和还是认得这个少女——他三年前才承袭了百户军职，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却因为家境不好说不上亲事，年轻貌美的女人对他自然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只听说这是工部一位官员的亲戚，人家的哥哥又是上头点明要用的，因此也不敢有什么歪心思。他狠狠多瞅了那边几眼，正准备带人进去，结果就瞧见那边都督方政和那少女的哥哥一同出了门。方政只瞧了这儿一眼，就丢下人朝这边疾步过来。

    “你倒是来得早！”

    通州城虽是漕粮转运的要紧去处，五卫都在城中有驻军，但大部分军队还是驻扎在城外。毕竟，几万大军吃喝拉撒在城里，好好一个通衢大城必定是满大街都是全副武装的兵卒，看上去不成样子。但此次方政一行带的全都是特意挑出来的交人，自然不在此例，于是除了在通州城西的定边卫卫所之外，尚有二百交人住在城内驿馆，其余四百锐卒也都安排了妥当。

    既认出了张越，方政走过来之后，正要打招呼，可瞧见张越朝自己连打眼色，立时就觉得奇怪了。他虽是武将，心思倒也缜密，先头一声忘乎所以的嚷嚷之后便笑道：“我这也是白问，贤侄你吃着朝廷俸禄，总得先等上司发话，把事情料理清楚才能过来。来来来，有什么话进屋里说，总比杵在这还没化雪的地里暖和。”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瞟了一眼秦和，淡淡地吩咐道：“你回去禀报你们掌印指挥使，就说人都接到了，其余的也不用他，我自会料理。”

    方政一个眼色，早有跟出来的亲随上前，手上和秦和一碰，几张宝钞就不露痕迹地塞进了人的袖子里。有了这打赏，刚刚还奇怪这位方都督和这个司官什么交情的秦和就懒得再管这么多，人家叫的是贤侄，指不定真是世交呢？于是，他轻轻拢了拢袖子，笑容可掬地弯腰拜谢，随即带着几个属下军士转身就走。

    到了院子外头，他这才拿出东西来看看，发现是十张十贯一张的新钞，按照如今的钞钱折价算下来也有一千文钱，竟是小小发了一笔，顿时眉开眼笑，信手就递了两张给属下。

    “拿去分了喝酒，其他的少多嘴，我去报了掌印大人，就没咱们的事了。”

    有了酒钱，一群军士哪里会去管那么多，答应一声便一哄而散。而秦和把那一叠新钞全都揣进怀里，忍不住又往院子里瞅了一眼，见刚刚的少女仍不见出来，顿时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虽是交人，但女人只要是养眼，管她哪里人？可惜，也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那边张越随方政进了屋子，便对同行的那位礼部官员颔首笑道：“若是别人知道我亲自过来，难免鸡飞狗跳，所以索性低调一些。我和方都督还要核一核名单，其余事务便交由你了。”

    这位礼部司官原本没想到今天兵部并不是陈镛领衔，而是张越亲自走了一趟，但路上听说了原委，也就没往心里去。此时他也没什么二话，等到方政叫来了随行的佥书，他就二话不说跟着办事去了，压根没去揣测这边两人打算商量什么。

    这也没什么好揣测的，交阯此次解送京师的那些人，原本就是张越一个个挑出来的。

    见没了外人，方政这才招呼着张越坐下，又吩咐心腹亲随去倒上热茶来，这才问道：“瞧你刚刚这么挤眉弄眼的，怎么，难道是我们这一行里头有什么问题？”

    张辅三征交阯，每次都把大批交阯人才带回京师，因此这一回并不是什么特例。只不过既然是亡国之人，难免会有心怀怨望叵测之徒，所以在交阯筛选过一次，先头抵达南京时又由南京锦衣卫再甄选过一次。即便如此，方政也不敢担保内中就一定是全都筛干净了，所以张越明显是隐瞒身份来找自个，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个方向。

    “方都督误会了，我虽是不想人知我来了通州，却不是为了这批交人，而是有别的事情。你下午从通州启程时，是定边卫护送？”

    “没错，你也知道，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太多，就怕这最后一段路万一出事，我那些人不够用，所以早就移文通州，让他们派点人护送到京师。你问这个干吗？”

    见方政大为意外，张越便坐近了些，随即和对方低语了起来。要是大哥张超还在通州卫，他自然可以从那边打探，但张超如今人远在云南，他也来不及打探消息，自然只能往最坏的打算考虑。对方政将此前得到的消息透露了一星半点，就只见这位都督的脸色越来越白。

    等到茶水送了上来，两人的密商也已经结束了。方政挥手屏退了那个亲随，眉头皱成了一个大疙瘩。他在交阯一年，对于朝中事宜自然就没有那么多了解，虽说在南京停留之际也打听了一下消息，但南京到北京毕竟路途遥远，冬日天寒地冻又加上不时下雪，行程自然又耽搁，所以他只知道张越曾经遇刺，后来锦衣卫查探得如何却是不甚了然。此时此刻，看着面前那张异常年轻的面孔，他不禁踌躇了。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官居从一品，听着光鲜，但除了领军在外，平日在京城不过就是闲着。开国的时候每个都督府都是由左右都督总领军权，可后来封爵渐多，都督也就不再只拘每府两人，而是作为给武将的封赏，此外专设一位勋贵总领一府。他这个都督从交阯打了胜仗回来，封爵是不用指望了，赏赐的那些银钞也只是有限，在都督府的位次更难能挪动。

    要不是张越洞察先机，这次要真是出了事，他这个黑锅是背定了，这提醒可不是一般的金贵！他一瞬间捏紧了拳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朝张越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

    “多谢老弟提醒了，这一趟要真能变祸为福，老方我一辈子感念你的好处。”

    张越连忙将方政扶将起来，又安慰了两句。这要紧的事情办完了，他少不得又查阅了一下此来交人的名册，等事情都解决了，他也没空耽搁，力劝了方政不用送出门去。才挑开厚厚的棉质门帘下了台阶，他就看见那边门口阮氏的哥哥正好出来，一副要行礼又不敢凑上来的光景，倒是阮氏不见踪影。因不想让人起疑，他便没有上前，只一颔首就匆匆走了。

    通州城里，由于锦衣卫的过境，上上下下的人都吓得不轻。这年头的官员过惯了承平的日子，屁股后头不干净的居多，于是各大衙门中，少不得是一拨接一拨地派出人去打探锦衣卫的动向，听到瘟神已经送出去了，却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四面城门全都是布置了各房哨探，唯恐一个不留神被人杀了个回马枪。自然，还有人派出人去悄悄蹑在锦衣卫后头，一时间城里就连串门子的贵人也多了起来。。

    这人手都撒在四方城门，其他地方自然而然就少了人注意。比如说定边卫卫所今天刚刚住进来的那些从交阯回来的人，又比如说通济仓这天正等待起运京城的粮食，再比如说那礼部兵部之前才到的两个司官……和锦衣卫那帮煞神相比，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且延后，于是，锦衣卫设在通州那个不起眼的衙门外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午后，通济仓那边也已经装好了最后两百车粮食。尽管路上雪还没化尽，但有些事情能耽误，有些事情不能耽误，别说通州到北京的路因是陆运要道，一年也不知道要修多少回，就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要用肩扛手拉，也不能耽误半点。于是，中午时分，发了工钱遣散了那些苦力，大使和副大使就一同将十几间仓房一一落锁关门。

    因这是过年前的要紧差事，这些事情做完，粮仓大使抬头看了看天，忍不住冲自己的副手抱怨道：“定边卫那边的人是怎么回事，都这会儿了还不派人来？莫非是嫌天冷？早知道这样，我就顾不得老交情了，拿着车马费的一成，这满通州城谁会不来？”

    “再等等，毕竟他只是个千户，总得回了掌印才能行事。”

    两人正在商量，就看到那边路上有了动静。不多时，一人当先驰来，后头跟着好些军士。因是彼此最相熟的关系，粮仓大使便当先疾步上前，见那千户跳下马来，随手一丢缰绳弹了弹袍角，他就没好气地埋怨道：“怎的这么晚？你知不知道，这日落前是一定要送到京师的。”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那帮南蛮子正好住在咱们定边卫的地方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的掌印才正三品，人家可是从一品的都督，巴结都巴结不上，还敢怠慢？这会儿人家正好要走了，从掌印往下全都是紧赶着送行，我好容易才溜了出来。”

    通济仓副使听着就笑道：“既然是那么大的官，你就不想拍拍马屁，日后升迁也快？”

    “拉倒吧，这么多人围上去，那位方都督能记着谁？再说了，如今咱们的升迁又不归都督府管，却得看兵部的脸色，结果倒好，这回京师派来迎接方都督的那个兵部司官回去了，为着这事，一大早去城门口接人的百户秦和被骂了个半死。原是只以为来的是礼部官，谁知道兵部也来了人，这是正经直管上司，偏他就敢怠慢……不说这个了，我是不想着升官，只想着发财，要说利是，谁有你们给的利是多？”

    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暧昧地笑了起来。玩笑话过后便是正经事，那马千户自然是一一数清楚了粮车和上头的粮袋，叫上自己带来的那一百多号人，正要起行的时候，粮仓大使突然又上前把他拉到了一边。

    “这次夹带的东西不同往常，千万小心些。毕竟锦衣卫之前才从通州经过，不知道上哪里去办事。”

    “放心，这都好几年了，哪次出过纰漏？那些商人自然是最怕过崇文门，可咱们运的是什么东西，谁敢验看？再说了，路上还有方都督那一行，之前上头费那么大力气把人伺候好了，我跟在他们后头走，碰到有事也能抵挡抵挡，锦衣卫也不能乱咬人不是……话说回来，什么要紧东西，难不成还是刀剑甲胄？”

    粮仓大使的脸微微一变，随即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什么刀剑甲胄……这种东西运到京里值几个钱？和你说实话吧，那是人参，这过年时最值钱的东西。这一趟护送的利是我加你一倍，到了禄米仓时，自然有人先付你一半。”

    马千户也就是随口一问，听到是人参不禁直咂舌，心想必定是哪家权贵的生意，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啰嗦。等到这浩浩荡荡一行人押着那马车起行，粮仓大使方才把已经冻僵的双手拢到了袖子里，望着远方出神。

    碰到一个利欲熏心的家伙，总算是太太平平过了这七八年，但这一趟的事情非同小可，总不能就指望一个贪财货。好在定边卫原本就是打山西出来的，这许多年来固然有年轻一辈顶了上来，可总算还有几个老一辈的人。故土难离，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通州这富庶地方的。

    “干完这一票，也该享享清福了！”

    不带丝毫暖意的日头下，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这才背着手转身回了仓房，却没去瞧那个仍在望着车队，满脸期盼的副手。毕竟，这家伙虽说被他用钱塞饱了，却只知道这一趟进京夹带的东西值钱，旁的丝毫不知。只要等到事情解决，这便是一个现成的替罪羊。

    已经进了暖和屋子的他自是不会在意，他前脚刚走，粮仓那些杂役后脚就散了。可就在散了之后，仿佛是无所事事的粮仓副使就出现在了通济仓后头的一个背风角落，在那儿，一个杂役打扮的汉子正在左顾右盼。两个人一见面，就悄声嘀咕了起来。

    “事情安排妥当了？”

    “放心，那边都妥当了。锦衣卫大概过两个时辰就会从那边回来，千万瞅准时间。”

    “我理会得……大好的功劳，却得送给锦衣卫一大半，胡头还真是大方！”

    “回头弄个该死的替身，你这事情就顺理成章完结了，北边自然有油水更多的差事等着你。这功劳有什么好贪的，如今一个军职值什么，比得上让小子丫头有一个正经出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会心一笑。没错，兵部谍探司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在北边见不得光，在这边却可光明正大地过日子。当然，如今这趟事之后，他得先往北边躲避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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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八章 谋泄，应变

﻿    第八百四十八章 谋泄，应变

    通州到京师的官道素来都是整个大明朝最繁忙的官道，没有之一，毕竟昔日曾经直达元大都的水道通惠河已经淤塞了多年。如果说漕运是大明的动脉，这条便是动脉紧挨着心脏的节点。只不过，这天从通州出发前往京城的人们，却无可奈何地被堵在了后头，不管如何焦心也没法赶到前头去。

    一拨人是从交阯凯旋回来的一位都督以及麾下数百锐卒，外加大冷天被“礼送”到京师的一些交人，由定边卫的百多人护送；另一拨人则是从通济仓往京师禄米仓运粮的。办事官员往往比不上都督的品级，而行商则是不敢和运粮的正经差事交锋，只能乖乖地落在后头。

    尽管如今是承平年间，但打吃秋风的人永远是禁绝不了的。照常来说，一条官道修好了，自然得设盘查路人的巡检司，可久而久之，这巡检司和地痞流氓甚至是盗匪等等往往是串通一气，专事从路人行商身上刮油水。这等情形尽管在天子脚下也并不罕见，通州到京师的这条官道也不能免俗。人心不足，有时候甚至会在官粮上打主意，于是才有了派兵押送。

    通州到京师不到八十里地，只要赶得急一些，天黑之前自然能够到达。定边卫负责押送的那个马千户原是怕路上有什么事端，所以才打算和都督方政那浩浩荡荡一行人同行，谁知道那边拖儿带口的女眷多，沿路每每停下，算算原本宽裕的时辰竟然是有些不足了。然而，让他格外高兴的是，那边知道他们是送粮的，于是方政传下话来，让他们走在前头。

    一时间，官道上那蜿蜒的长龙绵延一两里，而且还有越拉越长的架势。然而，这慢吞吞的架势，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击得粉碎。

    这会儿后头传来动静，马千户顿时往后头看去，不多时就瞧见一个亲随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听见这个属下说，锦衣卫来了，正在喝令前头人等让路，他登时脸色一凝。

    “千户大人，咱们要不要让？”

    “当然让！”

    马千户最怕的就是让锦衣卫逮着由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耽误时间。在他想来，后头还有都督方政带着那么一大批男女老少，难道城门口还能把这些人堵在京师外头过夜？再说，紧挨着那批人一道走，通济仓那边必定是打算有事能借着方政打个掩护。于是，他一声喝令，身边顿时响起了大批骡马嘶鸣，原本是占据路当中的大车都往积雪尚未化尽的路边靠了靠，打算让出一小条道来。

    只想法是好的，但有道是忙中出错，他们骡车多，后头的护兵多，这一折腾就闹出了乱子来，最末尾的两辆大车陷进了路旁的排水沟里，还有两袋粮落了下去。

    “饭桶，怎么做事的！”

    气急败坏的马千户调转马头就驰了过去，提起马鞭冲着那摔了粮袋的两个车夫就是兜头兜脸几鞭子，随即喝道：“赶紧把东西小心收拾好，手脚放轻些，要是破了一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没看后头锦衣卫的大爷要上来了！”

    这京师够格被人称作是大爷的，也就是锦衣卫。因此，两个车夫情知这位马千户是忌惮锦衣卫生事，脸上肩头挨鞭子的地方都是火辣辣的疼痛，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下了沟里忙活。奈何下雪天路滑，东西又沉重，忙活了好一会儿愣是丝毫进展也无。

    这前头一堵，后头自然是有些焦躁了。须臾便有两个护兵上来瞧看，得知情形往回报了都督方政，立时又有三五个护兵跳进了沟里帮忙。见人家那边都动手了，马千户原还有些感激，可想到那粮仓大使的嘱咐，再加上后头锦衣卫的呵斥声渐渐近了，他一时间又惊惧了起来，当即不敢在那儿趾高气昂指手画脚，连忙下了马，又指使麾下的军士也上前。

    人一多，场面更杂乱，总而言之，当一锅粥似的忙活了一阵子之后，一声不易察觉的断裂声之后，一辆骡车突然连骡子带大车上满满当当的十几包粮食一块翻进了沟里，一时间传来了好些惊呼。当马千户排开人群上前的时候，就只见好几个大口袋已经破了，里头白花花的米全部散了一地，其中一个麻袋甚至还显露出了里头藏着的东西。脑袋发炸的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突然听到了一声扯开喉咙的嚷嚷。

    “怎么粮袋里有棉甲！”

    一时间，刚刚还喧哗一片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前来帮忙的都督府护兵一下子散了开来，有的回去报方政，有的则把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更有人一下子跳进沟里，拿起刀就捅破了另几个粮袋。这其中，大多数都是白花花的米，但也有两个内中藏着棉甲。看到这幅情景，马千户很想往后头退几步，随即夺路而逃，可腿却像生根了似的动弹不得。

    “让开，都让开！”

    就在他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后头突然响起了阵阵呵斥。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去看，就发现那一行十几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人从后头上来，为首的大红锦衣，胸前赫然是麒麟补子。这武官官服他是最熟悉的，只那一眼，他就知道这几个锦衣卫正如同掌印指挥使和几个上司所说，绝不是千户百户那么简单，于是身上都渐渐发起抖来。

    房陵今天带着人亲自出了京城，经通州直奔张家湾巡检司，很是闹腾了一番。谁知道从码头上搜到一旁镇子的几家铺子，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货卖私盐，他不动声色，属下的那帮锦衣卫却有些丧气，因此回来的路上这伙人心里自然不痛快，偏又遇上路上堵塞。一群人索性吆喝着驱赶人群前行，直到发现前头是都督方政那一行，这才放缓了速度。

    可是，房陵亲自到方政马旁刚打过招呼，就听到前头的嚷嚷，那棉甲两个字一入耳，他顾不上再寒暄，连忙带着人上前。

    几个锦衣卫都是北镇抚司干老了侦缉刑狱的老手，下马之后排开人群跳下沟去，便从粮袋中扒拉出来了三件棉甲。房陵接过来只是一扫一掂量，脸色登时寒霜密布。

    大明立国之后就定下了军袍的制度，卫所军士都着袢袄，但这袢袄却有两种，一种是平日里操练时所着，除了内衬棉花，也就是暖和厚实些而已，可另一种却是在战时所穿，上头镶有铜钉，内中衬以铁片等等，可以一定程度防护箭支火器刀枪。如今这运送到京师的官粮里头竟然多出了这种犯禁的东西，其中缘由不问可知。

    “大人……”

    看到房陵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旁几个锦衣校尉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早已上前将马千户团团围住。至于他麾下那些定边卫的军士，一时之间倒是分不出人去料理，于是没几个人注意到两个寻常军士模样的汉子悄悄往一边溜了去。然而，那两人挤出人群，还不等剥下外头的军袍溜之大吉，就看到那去路上已经是挡着十几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的人。

    “全部拿下了！”

    端坐在马上的方政一声厉喝，见麾下亲随应和一声，随即一股脑儿拥上前去，将那两个措手不及的家伙一下子擒了，他这才嘴角往上扬了扬，右手扯了扯下颌的几根胡须，又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亲卫头子吩咐了几句，心里略有些遗憾。

    原以为还得担点干系，在路上把这档子事捅破，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愁了，只可惜锦衣卫那帮人赶来得及时，总得分一半功劳出去。不过也多亏了张越提醒，首功归锦衣卫不要紧，他才一回京就帮着破了这么一桩案子，回头叙功的时候，总得加上一等，捞个伯爵是不想了，家里小的能有个好前途就成，毕竟，都督这个军职是不世袭的。

    方政此次回京带的锐卒虽称不上什么百战之师，但毕竟是上过战场打过仗，再加上他家里养的家丁亲随，定边卫这些专在押运等等事情上揩油的老兵油子哪里是对手，而紧贴护送他的那些定边卫也被几句厉声呵斥给吓住了。最初还有人敢反抗，待看到同伴被刀背打得满脸是血哭爹喊娘，就再也没人敢生出侥幸之心，一个个抱头跪在了地上。原本还担心弹压不住的房陵眼见方政相助，悬得老高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一上午从京师往通州快马加鞭赶了个来回，张越自是整个下午都没离开过屋子一步——够格升任兵部侍郎的人不少，但由于皇帝迟迟未答复人选，自然如今只能他咬咬牙一肩扛。好在他在兵部根基深厚，也有可信赖的属下，于是这些天偶尔也能偷个闲，这天早上也还走得开。傍晚时分，一个皂隶在外头通报了一声随即胡七匆匆进门，从公文堆中抬起头的他还是揉了揉太阳穴，又从旁边拿起浸了雪水的毛巾敷在眼睛上，这才仔细听着那奏报。

    “房指挥已经入宫了？”

    “是，六部衙门已经都得到了消息，全都为之哗然。房指挥这一次干得还真是漂亮，自个在张家湾巡检司闹腾，却由着东厂的人下午直扑通济仓，不但拿着了那个粮仓大使，可那个大使狗急跳墙，之前放火烧死了副使，但所幸两人狗咬狗，上上下下抄着了不少要紧东西。”

    “那好，你立刻回去扬州胡同。”

    张越知道自己今天早上出城前往通州的事情瞒不住，那个礼部司官在得知了之前的情形之后，必然会一五一十地呈报，但方政这个在军中厮混了几十年的都督就不会那么老实得说出自己的提醒，这事情尽可遮掩过去。再说，人是胡七在城门无意中遇见，随即往锦衣卫报信的，这一点崇文门有的是人可以作证，至今扬州胡同那里还有一个锦衣校尉留守。

    总而言之，锦衣卫有功，方政有功，兵部谍探司有功，事情和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晚上戌时三点也就是一更三点正是夜禁时分，由于先头五城兵马司全都得了知会，这一天晚上的盘查自然更是森严。正对着大明门的天街广场因密布要紧衙门，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连东西长安街和江米巷也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军士。就在这时分，一辆没挂什么纹饰的马车却从东长安街顺利通过，停在了兵部衙门门口。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身披大红色的连帽斗篷，抬头看了一眼那兵部衙门的牌匾，自有衙门当值的皂隶走上前来询问，他旁边的亲随正要答话，他却伸手拦了一拦。

    “咱家是司礼监范弘。”范弘见那皂隶先是一愣，随即赶紧退后两步磕头行礼，便摆了摆手说，“不用多礼了，你去请张大人出来到兵部衙门前厅来。”

    不说范弘是司礼监太监，就拿他是张太后面前第一得用的太监这一条，那皂隶也不敢得罪，可来人大喇喇地说让张越出来见他，那皂隶就有些犹豫了。范弘见他犹豫，不禁有些好笑，当即斥道：“太祖皇帝有制度，六部衙门内官不可擅入六部官署仪门，咱家就是想进去，这几步路也是走不得的。快去，不要误事！”

    自永乐年间宦官日渐得势之后，旧日条条框框就渐渐被人淡忘了，因此那皂隶听到这说法不禁异常纳罕，又磕了个头方才把范弘请到了里头，又赶紧让另一人进去通报。范弘在前厅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寻思，想到那会儿张太后满脸震怒的表情，他不禁有些心悸。

    这一回虽说不比上一回闹出人命来，但事情却更加严重。金英受命同成国公朱勇坐镇京营，又已经派兴安伯率兵弹压定边卫；这京城虽驻有重兵，可张太后却仍不放心。想想也是，之前清出了那么一群冒名顶替的军官，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天知道还是否有人不可靠。

    所以，瞧见张越进了屋子，他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两相揖礼过后，他见闲杂人等全部退下，就直截了当地说：“太后已经命人将今日之事八百里加急报行在，请皇上速归，又让咱家请张大人入宫。”

    见张越诧异之后便立刻点头，范弘方才又低声嘱咐道：“太后说，这几天无论五城兵马司或是京营京卫调兵事宜都必须加盖兵部正印，怕的是外头太乱，有人暗生不轨之心。虽说六部衙门已经加派兵员保护，但总得提防出事，张大人这几天进宫住，这样稳妥些。太后已经将御马监的侍卫亲军都调入皇城了。宫中还有这两份调兵文书等张大人盖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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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九章 夜惊心

﻿    第八百四十九章 夜惊心

    偌大的京师，中轴线上便是那座偌大的紫禁城。外为皇城，内为宫城，除却上朝之外，平日有资格进入宫城的人寥寥无几。宫城南墙的左顺门内分别有内阁治事的内阁直房及内阁直属的诰敕房和制敕房，右顺门内则有六科给事中的直房，此外再无别的衙门设有直房。

    傍晚，张越由范弘领着入宫，径直到了古今通集库的一间院子。范弘请了张越进去之后，他本是要径直回仁寿宫复命，走出院子又改了主意，转身又回了屋子。

    虽是临时的居所，但范弘出来之前就已经吩咐了掌管古今通集库的印绶监太监收拾出了地方，火盆被褥饮食等等都已经备办齐全。这里原就是印绶监太监平日办事之处，宽敞虽说不上，可倒收拾得洁净。张越用秘匣把要紧的兵部公文都带了过来，思忖总有空闲的时候，便带上了几卷常看的书，今日事务已毕，此时他便坐在桌子后头撑着头看起了《东坡志林》。

    听到门帘响动，他就抬起了头，瞧见是范弘去而复返，不禁有些意外。而范弘一进门，便冲屋子里伺候的那个小宦官摆了摆手。

    “张大人身在宫中，未免不习惯，这样，回头咱家让曹吉祥过来伺候。他当初在广州给你办过事，总比这些小孩子顶用些。”范弘在张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即脸色和缓地说，“咱家知道张大人从前就被太宗皇帝称之为识大体知进退，如今这节骨眼上，自然不应会错了意思。五府领兵，兵部调兵，眼下尚未知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太后思来想去，便只有信张大人，但张大人若在宫外，变数实在是太多。”

    既是信赖，也是防备，这宗旨张越早就想明白了，此时只是微微颔首道：“多谢范公公好意，皇上临行前便曾经托以腹心，如今事出非常，我自然省得轻重。”

    “那就好。咱家就是白嘱咐两句。”范弘实不想和张越把关系弄僵，这会儿如释重负，就站起身来，“咱家这就去仁寿宫见太后了。眼下这些天正是贼冷贼冷的时候，咱家已经吩咐过了惜薪司和膳房，柴炭一定管够，饮食尽管挑好的，若是张大人要有什么讯息送回家去，尽管吩咐底下这些奴婢。”

    张越点了点头，送走范弘便又回到原位坐了下来。照理来说，今天的事情既然是已经揭穿，张太后又是当机立断下令追查抓人，那么后续的局势自然容易收拾。只不过，自从朱瞻基走后，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异常突然，让人有应接不暇之势。可是，汉王朱高煦早已完全覆灭，还有谁会兵行险招这么一步步逼上前来？

    不得不说，蝴蝶翅膀的扇动得太猛烈也是麻烦，至少，这未来的发展已脱离了既定方向。

    皇宫之中自然没有打更的更夫和梆子声，只有皇城外红铺守军的摇铃声不绝于耳。外头的小宦官报知了铜壶滴漏的时辰，得知已经是亥正二刻，张越便吩咐他准备洗脚水，预备烫了脚上床歇息。铜盆热水软巾送来之后，他的脚才浸入了其中，外间就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紧跟着就有人打起门帘进来。

    “张大人。”

    看到是曹吉祥，张越笑道：“刚刚范公公才说，你就过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宫门都已经下钥了，只怕明天一早才有公务要办，你这么急干什么？”

    “小的横竖没事，还是早些过来的好，再说了，宫门虽下钥，要紧的消息夜里也会送进来，总不能耽误了？”

    曹吉祥虽只是从六品的司礼监长随，但总比这些在印绶监都不入流的杂役宦官高贵些，因此屋子里另一个小宦官见到他自是忙着行礼。他微微点了点头，趋前施礼之后就寻机把两人打发出了屋子，随即拿了小凳在铜盆前坐下，撩起下袍卷起袖子就亲自撩水给张越洗脚。

    不等张越开口，他就抢在前头说：“张大人是国之重臣，又对小的有提携之恩，小的做这些是应当的。再说，当初张公公在广州的时候，都是小的亲自捏脚伺候，还称赞过小的手艺。这一手活计能解乏驱寒，最适合大人这等劳心劳力的人。”

    张越这一怔的功夫，就感到一双灵巧的手在热水中轻轻按压着脚底，酸酸麻麻得很是舒服，于是就没有再说什么。不得不说，曹吉祥的这一手手艺确实极其到位，从脚底脚趾脚背再到小腿，一个个穴位按摩之后，他只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从毛孔深处被挤压了出来，整个人有一种长透一口气的感觉。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都有打发人来和曹吉祥学艺的打算。

    足足两刻钟的按摩中，曹吉祥到外头换过两次热水，最后一次用滚烫的热水伺候了张越再次烫了一回脚之后，他才用软布擦干，自己起身净手之后，又拿来了干净的棉袜服侍张越穿上。做好这些，他就扶着张越到了床前。

    “是以前学的还是进宫学的？”

    曹吉祥给张越拉上了棉被，就不以为意地笑说道：“当初憋着一口气入宫，只以为荣华富贵都是容易的，没想到初学便是给管事公公洗脚。也多亏了小的还遇着一位和善的管事公公，学了这技艺也磨了些性子。和小的同时进宫的那拨人，死的死病的病挣命的挣命，说起来小的已经是极好运的。后来跟的张公公和王公公也并不严苛，小的一直心存感念。”

    张越并没有抬头，眼角余光瞥见曹吉祥平静脸上闪过的那一丝自嘲，不禁觉得，甭管以后这是否会是一代权阉，但如今至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心念一闪，他便往后靠了靠，点点头说：“张公公老了，宫里的事情不会再管，王公公看重你，你便仔细些。踩低逢高不独宫中有，官场民间都是如此。张公公之前信上也提到过，让我照应照应你。”

    张谦在信上那些话的原意是，宫中那口大染缸，也不知道多少机灵伶俐的最后落了个没下场，曹吉祥跟着我做事立功，你能帮便帮，别让他落了个横死。要是能用则用，总比其余不知根底的人可靠。此时，张越把这话变通了些，曹吉祥听着竟是喉头哽咽。

    “张公公着实是宽厚待人，小的不会写信，请大人回头提一句，小的叩谢张公公。”

    此时天晚，曹吉祥也不敢耽搁张越休息，赔笑又说了几句之后，便蹑手蹑脚退出了屋子。而张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却觉得这宫中的枕头实在是咯得慌，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情，想着明天的事情，想着家里的父母妻儿，他更是难能有睡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合眼。迷迷糊糊之间，他突然感到有人使劲推了自己几下。

    “大人，大人！”

    强忍困倦睁开眼睛，张越就瞧见曹吉祥站在床前，满脸的焦躁，一皱眉头方才想起身在何地，于是一骨碌坐了起来：“什么事？”

    “这是内阁杨阁老拟好的诏令，太后已阅盖玺，请大人用印。”

    尽管屋子里的火盆未熄，但这不是有地龙或是火炕的屋子，半夜三更一起来仍是格外的冷。张越见曹吉祥已经拿来了他那件厚实的大氅，就立刻接过披在了身上，借着旁边那刚刚点起蜡烛的灯台，他便一目十行扫了一遍这份诏令，随即心中一惊。

    这竟是要锦衣卫一体拿下定边卫上下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同时通州其余驻军不得擅离驻军一步，同时又派出京营精锐，前往武定侯田庄捕拿武定侯长子郭聪！

    “大人。”

    张越点了点头，便快速拿起旁边椅子上的衣物穿好，待到了桌前，他方才再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篇诏令，果然发现了不少含糊其辞的地方。他知道此时不少事情尚未弄清楚，而曹吉祥无疑并不是知道内情的那个人，于是便先是盖上了那枚银记和兵部正印。曹吉祥接过东西之后小心吹了吹，随即匆匆快步出了屋子，外头须臾又传来了阵阵话语声。

    不消说，这就是要派人前往传令了。

    张越虽是常常歇在兵部，但每到傍晚家里总会派人过去，或是说住在衙门，或是说回家，总有个音信，这天也是早说了不回来。所以，晚上夜禁时分，家里东西角门都已经落锁，当一个宫里打扮的小宦官敲开了门，匆匆撂下一句张越这几天宿在宫里，一家上下全都吓了一跳，孙氏更是急得火烧火燎。

    “好好的越儿怎么会歇到宫里头去了？”

    张倬却镇定些。京里消息本就传得快，他虽是已经致仕，可还常常在外走动，傍晚发生的事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情知这等情形宫中也是防患未然，他便开口斥道：“慌什么，兵部尚书跟着皇上北巡，一个冯侍郎病得不成样子，就他一个，宣入宫以备赞襄也不奇怪。再说了，皇宫之中自有大军拱卫，你还怕他有什么危险？不要一有变故就惊慌失措，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里有鬼！”

    平素夫妻俩说话都是和和气气很少红脸，今天张倬罕有地沉脸呵斥，孙氏不禁怔了一怔，随即才满脸担忧地坐了下来，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张倬也没工夫安慰妻子，又对杜绾说：“今天晚上难免多事，你出去吩咐管家高泉，上下半夜值夜的人加倍，小心门户。二门之内也是如此，落锁之后你亲自收好钥匙，不许任何人外出。”

    杜绾一一应下，等出了上房，脸色便有些凝重。这事情虽在意料之中，可如今的发展却比意想之中更加严重——能够挑在皇帝不在京城的时候掀起这许多事，若说志不在谋逆，谁会相信？一想到这里，她便轻轻掐了掐手心，待回到屋子见琥珀和秋痕迎了出来，得知几个孩子并未惊动，她就点点头吩咐两人随自己进来。

    尽管都是自家人，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因此杜绾也只是避重就轻地说张越因军务留宿宫中，秋痕自是懵懵懂懂，琥珀脸色却是微微变了变，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就拉着秋痕走了。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杜绾想着人在宫中的张越，又想到了带着儿子在家陪母亲裘氏的小五，又不由自主想到了远在大宁的父亲。

    愿上天保佑今夜无事。

    仁寿宫东暖阁外间。

    尽管是深更半夜，但歪在贵妃榻上的朱宁身上却穿得整整齐齐，连簪环都没有取下来。只是，一旁悄悄走过的宫人宦官却能听到，这位枕着那个定窑美人瓷枕的郡主正在微微打鼾，显是累极了。张太后入夜以后至少还合了眼，朱宁却是前半夜始终未眠，一直在皇太子那儿看护着，到后来听到宫门外送进来的消息又赶了过来，为张太后写了好几封信快马送走，直到刚刚才歪在榻上休息，谁知道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此时，就有宫人抱了锦被来给朱宁盖上，谁知只是一动弹，朱宁就突然惊醒了过来，一拉锦被问道：“什么时辰了？”

    就在这时候，内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官惊恐交加的声音：“太后，您怎么了！”

    朱宁一把掀开锦被坐了起来，也顾不得穿鞋子，竟是光着脚直接冲到了里头。见床上的张太后面色不好，她一面厉声阻止了那个急急忙忙要跑出门去的小太监，一面伸出手去探了探鼻息心跳，随即把人半扶了起来。觉得仿佛是突发心疾，她就按照往日跟小五学的几招施为了起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好比一千年那么漫长，终于，张太后呻吟了一声，这才睁开了眼睛。

    “太后！”

    “阿宁，从眼下开始，不得你的令，仁寿宫不许人进出！”张太后好容易迸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又感到一阵阵心悸，直到好容易顺过气来才开口说，“这里的人若有敢把我的事透露出去半个字的，即刻打死！你挑个妥当人去御药房，记着，就说皇太子病了。恰好趁着这当口，看看有什么不安分的人上下蹦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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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 天子恩威，变起肘腋

﻿    第八百五十章 天子恩威，变起肘腋

    大宁卫城。

    永乐末年，大宁故城便逐渐开始修缮，历经数年，那座最初已经残破不堪的城池如今已经重新矗立在了大明东北面。此番天子亲率大军巡边，原本小股南下滋扰的朵颜三卫兵马自然而然退避三舍，再加上瓦剌鞑靼连番大战，胜者忙着消化胜利果实，败者不得不往更冷的北面退避，以期找到一个好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于是，大宁卫城中的三场大比和重赏彩头不但使得军中上下卯足了劲，就连兀良哈人也派出了勇士前来参加。

    朱瞻基从小就是朱棣亲自教导，习文练武，骨子里也是一个期冀开疆拓土雄心勃勃的人。这会儿，端坐在四面透风的大校场高台上，眼看军中骁勇健儿比试射艺马术刀枪棍棒，他虽是不住拉紧身上厚厚的貂皮大氅，脸上也被犹如刀子般的寒风刮得一阵阵刺痛，但眼眸中仍然满是兴奋。一旁侍立的王瑾瞧见有小太监送了手炉过来，忙冲他摆了摆手。

    天子此番巡边，正是向那些蒙古人炫耀武力，刚刚还下场亲射三箭，如今怎会摆出怯弱之态，传扬开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果然，看到大宁三卫中的锐卒和兀良哈的勇士较量射艺，竟是丝毫未落下风，朱瞻基不禁大为兴奋，临到一众名列前茅的人上前叩谢恩赏，他竟是一掀大氅站起身来。先是赞赏了一通众人的武艺，随即又大声说道：“今年的大宁盛会有这么多英武健儿献技相搏，朕很高兴。以后，朕每三年将巡边一次，期冀诸卿的武艺更有精进！今日名列榜首的两位健儿，赐锦衣卫世袭千户！”

    此话一出，底下人全都是一愣。毕竟，此前只说赐银钞御酒，并没有提到这一茬。但是，转瞬间，人们就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那三十出头的大宁中卫军士更是兴奋得脸上通红，旁边的那个朵颜卫蒙古汉子也是如此。

    一个是连小旗都没当上的寻常军汉，一直被上司死死压着不得升迁，若不是此次大比由英国公张辅亲自监督，货真价实的人人皆可参选，他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另一个是朵颜卫首领哈剌哈孙的奴隶，参加大比不过是为了给自家主人争面子，没想到竟然一步登天。当两人再次上前叩谢的时候，都已经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从今往后，每次大比名列榜首的军中健儿和兀良哈勇士，都比照此例！”

    天子再次吐出的这一句金口玉言，很快激起了更高的欢呼，一时间，万岁万万岁的声音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大宁卫城，在这能够冻死人的寒冬中引起了一波狂热的潮涌。哪怕是武艺不精永生永世都可能得不到这种机会的老弱，在别人的情绪感染下也是激动得浑身战栗，更不用说自忖武艺精熟只是运道不佳的正当年健卒了。

    受邀前来，或者说不得不前来的兀良哈三卫王公就没那么高兴了。只是，三卫势力弱小，从来就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阿鲁台太师势大，他们就只能和阿鲁台太师结成一线，为他通风报信刺探情报，甚至是配合鞑靼大军和大明交战；如今明军势强，天子又是雄心勃勃，这又是赤裸裸的施恩，他们难道还能不接受？

    自从上次败给大明之后，朵颜卫受创最重，首领哈儿兀歹又气又急重病不起，明军退兵没几天之后他就死了，部中争权，儿子哈剌哈孙不哼不哈拉拢了几个要紧人物，暴起发难，赶走两个叔父之后便夺取了部族大权。而后他又因为入贡陈情都恭顺，竟是第一个得到了大明朝廷颁赐的金印。于是，有了大明朝廷这尊靠山，尽管朵颜卫如今在三部之中已经是实力居末，但福余卫的安出和泰宁卫的脱火赤也不好过分打朵颜卫的主意。

    大比尘埃落定，三卫首领在离开大宁卫城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却聚在了一起。外头是各自的亲卫正在烤羊，里头的三个首领便是各自一碗马奶酒，脸色各不相同。前两年接纳了来投奔的科尔沁部，实力一下子跃居三卫之首的福余卫首领安出喝了一口马奶酒，看了哈剌哈孙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朵颜卫的奴隶一下子成了大明天子的千户，你那已经去了天上的阿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是高兴还是愤怒。”

    安出和脱火赤都是父亲那一辈的人，从前就是争斗不断，之后要不是哈剌哈孙动作快，朵颜卫几乎就要成为福余卫的附庸，因此，面对这刺人的话，哈剌哈孙虽然恼怒，却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低头说：“阿爸如果还在，他只会后悔不该听阿鲁台太师的蛊惑。”

    脱火赤一扬脖子将马奶酒全都灌进了嘴里，想起这次不长眼睛直接撞到了大明天子枪口上的那个小部落，原本是许了归顺自己，结果却让朵颜卫捡了个现成便宜，心里也极其恼怒。大宁卫城的重建无疑是把一颗钉子重新钉在了他们的顶门上，奈何明军势大，单单他们三卫无论如何抵挡不住。他倒是派人去联络过瓦剌的脱欢，可脱欢竟是想要他的完全归顺！

    无论是大明还是瓦剌，全都是狼！

    “别提这些丧气话了，听着心烦！”脱火赤重重地将酒碗丢在桌子上，随即问道，“说正事，这次大明天子总算开口同意继续互市，我们的马匹毡毯总算是有地方卖了，也能弄到中原的好东西。不过，鞑靼和瓦剌听到这个消息，必定要过来分一杯羹，得尽快拿个主意。”

    哈剌哈孙虽然年轻，面前又是两个父执辈，但他却是半点没有藏拙的意思：“鞑靼那边不用考虑，阿鲁台太师丢了和林，丢了忽兰忽失温，如今连再往东的几个地方都丢了，这种大冷天甚至要再往北逃，他的牛马人口会损失多少？至于瓦剌那边……却不能只敷衍脱欢，贤义王和顺义王也不能落下。只要那两边拖住他，我们就能往西进……”

    顿了一顿，哈剌哈孙就一字一句地说：“吃了阿鲁台的地盘！”

    尽管早知道朵颜部曾经向大明朝廷提过这件事，但此时见哈剌哈孙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安出和脱火赤对视一眼，心里总算满意了些。朵颜部如今实力大损，至少是没本事吃独食。至于阿鲁台和他们三卫还是儿女亲家……财富生死当前，谁在乎这些！

    “那好，等回去之后，我们在朵颜山会盟！”

    朵颜三卫在这边厢商量吞并阿鲁台的地盘，那边厢从冰天雪地回到了烧着火炕的屋子里，朱瞻基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接过了一旁王瑾递过来的手炉。他当初跟着朱棣北征，不是没有见识过北边的寒冷，但那会儿毕竟还小，身上火气旺，刚刚在人前硬撑，此时就有些吃不消了。到了中间的火炕上坐下，他已经是没了力气脱去大氅，还是王瑾亲自服侍着解开了系带，又弯腰脱去了那厚厚的牛皮靴子，又命人去倒水来。

    先用温水搓热了脚，再用热水反复烫了两回，喝下一碗老参汤，朱瞻基总算是缓过劲来，这才叹了口气说：“果然是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这人就懒了虚了，以前朕练兵府军前卫的时候，吃住都在军中，也是大冷天，天天早起晚睡，一点事情没有。”

    “皇上又拿当年来比了，当年皇上何至于要操劳天下事？”

    王瑾笑答了一句，又上前为朱瞻基揉捏肩背，见他取了炕桌上的那一叠奏章，他就收起到了嘴边的其他逢迎安慰，只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才一会儿，他就敏锐地发现，这些天一看行在转来的那些题奏就恼火心烦的朱瞻基似乎颇为高兴。

    “皇上，有喜事？”

    “吴嫔有身孕了。”朱瞻基微微一笑，把奏章往旁边递了递，让王瑾能够看到，“这下子，那些背地里说风凉话的家伙也能消停一阵子了。朕素来不信什么命中注定，朕年纪轻轻身体又好，居然会在子嗣上有什么艰难……张越比朕还文弱些，家里都已经儿女一大堆了！”

    “皇上也别太高兴了，这也有麻烦事，再过几年，宫中必定满是皇子公主，等到皇上百岁，膝下孙子重孙一堆，兴许皇上就不认得了！”

    吴嫔在妃嫔中间并不出挑，朱瞻基高兴的不是她有身孕，高兴的是除了孙贵妃之外总算又有人添了喜兆，如此一来，母后总不能再拿他不够雨露均沾说事，大臣们也不会拿出苦口婆心的架势。当然，膝下儿女多些总是好的。

    所以，对王瑾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朱瞻基不禁哈哈大笑，指着这个最信赖的大太监笑骂道：“你倒是敢调侃朕！好好好，你的养子是有了，回头朕再赐两个人给你做夫人，让你将来也好好享受一下儿孙满堂的乐子。”

    “谢皇上，不过，小的将来的儿孙还不是皇上的臣子？”

    这一主一奴笑语了一阵，外头就有人报说英国公张辅求见。朱瞻基立时收起了笑容，也不再靠着炕椅靠背，而是坐直了身子。等到张辅进来行过礼后，他就吩咐王瑾搬了椅子过来请人坐下，随即正色说道：“如今诸事已毕，回京事宜就交给英国公去安排，若有事和金杜二位学士商量就是。只阳武侯薛禄在大宁坐镇多年，也该换人了。若有人选，你不妨提出来，朕也好下内阁商议。”

    张辅随扈北巡，平日里见皇帝的机会不比内阁少，但素来却谨慎得很，并不轻易献言。此时此刻，皇帝问及这样一项人事任命，他却有些踌躇。这不是什么翻夹袋就能翻出来的人选，镇守总兵从永乐年间开始，就素来用勋贵，但如今第一代勋贵已经几乎一个不剩，多的是第二代乃至第三代。阳武侯薛禄虽得封晚，可毕竟是亲历战阵厮杀，大宁这样要紧的地方要是换了那些武略手段都不够的，怎么应付得了？

    “以臣之见，等安远侯回京之后，换安远侯镇守开平，以武安侯镇守大宁。”

    “武安侯？武安侯的年纪毕竟大了。”当初靖难赏功的时候，郑亨是除了张辅这些功臣之后外最年轻的一个，但如今也已经是须发皆白的年纪，因此朱瞻基不禁皱起了眉头。然而，仔细把在朝的勋贵一个个梳理了一遍，他竟是发现最顶用的那些都已经派了出去，最后只得微微点了点头，“也罢，此事再议吧。武安侯镇守在外多年，按理也该回京休养休养，就连安远侯也是刚刚征战过交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张辅此时也唯有默然，等出了行在，他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如今解了中军都督府都督，除却如今随扈这种勾当，也不能离开京城，而除了宁阳侯陈懋、武安侯郑亨、安远侯柳升、阳武侯薛禄，此外还能有谁？听说张越之前力谏设立武学，如今看来，这还真是有必要，否则这么多武臣竟是挑不出大将！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他一到门口就有家将迎了上来，低声说道：“老爷，京城夫人派人送来急信。”

    张辅脚下一停，接过信就进了屋子。展开来匆匆一扫，他面无表情地将信函丢在火盆里，眼看着那纸笺在火盆中化作了飞灰，他才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如今的天子已经不再和勋贵联姻，他自己也没有那个打算，女儿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当家主母，总比送到宫里为妃强。可是，有些亲事能许，有些亲事却万不能许。只是，上回张越来信也特意提过武定侯郭家，这家人仅仅是妄想攀附，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就在他撇下此事，准备把随驾的其他几个勋贵都督招来商量回京事宜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紧跟着，一个家将就匆匆冲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旗杆，城里的旗杆突然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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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 心疾

﻿    第八百五十一章 心疾

    宫外人人都知道太医院，但相比太医院那些人，御药房方才是真正的供职大内。太医院的所有御医太医医士每年都要经过严格考核，甚至有礼部官员监考，只有一等方才能够当值御药房。每日晚间宫门下钥之后，御药房都仍然有四名御医当值，以应付内宫贵人的不时之需。只不过，御药房当家作主的却不是这四个御医，而是御药房太监。

    御药房不在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二十四衙门之内，太监自然也就只是自己人叫叫，其实远没有太监的品级，正经名头不过是奉御。但这却是御前的要紧事，若有太医前去给帝后或是后宫诊脉，则必得由御药房太监亲自引入，来来去去有不少见到贵人的机会，所以反而比外差更风光。再者药材收用都是从他手底下过，油水也并不少。

    两个月前刚刚从军器监调到这御药房的索连舟呆在烧着火炕的屋子里，笑眯眯地烫着酒。炕桌上四色小菜十分精致，此时正冒着腾腾热气。冬日长夜漫漫，外头天寒地冻，在屋子里喝杯小酒吃吃小菜，总比在外头得应付那些苦哈哈的工匠们要强多了。再说，由于兵部武库司那边的要求越来越高，工部自然把责任都压在了军器监头上，幸好他走通门路滑脚得快，否则，在那位张侍郎手下讨生活，日子却难过。

    这会儿，一个十七八的小宦官屈一腿跪在炕沿上，正在满脸堆笑地给索连舟斟酒，又笑道：“公公，听说这张侍郎这几天正住在古今通集库那边，和咱们这就是几步路。如今外头传言多极了，说什么的都有……”

    “别把那些传言捣腾到咱家这来，咱家可不感兴趣！”索连舟原本就是胖滚滚的水桶腰，到了御药房日子好过，再加上宫里这些天几乎没什么贵人身体不适，他自然又胖了一圈，此时拈起一块猪颈肉往嘴里一丢，这才没好气地说，“咱家是不耐烦军器监那边三查五查，所以才请托调到了这儿来，可不是因为和张大人有什么龃龉！再说了，把人请到宫里住着，那是为了大事，只有那些蠢货才会胡说八道……”

    索连舟心想，自个是刘永诚的干儿子，这刘永诚被打发到南京养老了，要是他还在军器监的位子上，万一被人抓着以前的把柄，连救的人都没有，于是赶紧拿出大半家财送了司礼监太监金英，谋了这品级不高却胜在轻省的职分。敲打了旁边这个专司尚药的小宦官，他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用筷子敲打着桌子，借着酒意低声唱起了几句唱词。

    “我是一颗捶不扁、炒不爆、砸不碎、煮不透响当当一颗铜豌豆……”

    这公鸭嗓子唱元曲，自然是怎么听怎么别扭，旁边那小宦官偏还不敢笑出来。就在这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嚷嚷，随即一个在外间留值的中年宦官就冲了进来：“公公，公公，仁寿宫那边来人了，说是皇太子，皇太子病了，让您赶紧带御医过去！”

    一听这话，索连舟刚刚升起的醉意顿时化作冷汗出了。挪动着肥硕的身躯下了炕，他一面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面任由那个小宦官替自己穿鞋子，忙活着这些，他又连声问道：“你可问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太子不是身体好着吗，怎么突然说病就病？还有，病势如何，可有什么症状，咱家也好去挑御医！”

    “公公，来人什么都没说，就只说把四个御医都带上！”

    此时此刻，索连舟只觉得头皮发炸，一时连哭的心思都有了。难道老天爷也看不得他一直过轻省日子，非得找出由头狠狠折腾一下？扣好最后几个扣子出了门去，又接过那一袭厚厚的青色剪绒大氅系好，他就打起门帘出去，和那不肯进屋的仁寿宫来人说了几句，又匆匆到后边亲自叫起了那四个御医。听说是皇太子病了，四个御医也都吓得不轻。

    那可是皇帝好不容易才得的子嗣，又是最心爱的孙贵妃所出，要出一点纰漏，他们可是别想捡回命来！

    收拾停当之后，索连舟就亲自带着四个御医随那仁寿宫来人匆匆出了御药房。此时已经是丑正三刻，天色自然仍是灰暗得很，前头虽有两盏灯笼，但热身子被冷风一吹，再加上他还喝过酒，刚刚一受惊吓，自然感觉脚下都是飘的。

    好容易捱到了仁寿宫，才一进门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后头有响动，趁其他人不注意往后一瞟，他就发现身后的宫门已经严严实实地合了上去，四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太监面无表情地守在了那儿。一时间，他更是感到心里一哆嗦，脑海中一下子生出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莫不是……莫不是有人诓骗了他来？可诓骗谁不好，诓骗他干什么？

    索连舟这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在进了仁寿宫正殿，得知病倒的不是皇太子，而是皇太后的时候彻底悬了起来。他差点就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看旁边那四个御医也好不到哪儿去，个个都是脸色煞白。平日皇太后病了也就病了，可如今是什么时候？从前太宗皇帝又是北巡又是北征，那是因为京里总有太子坐镇，如今皇帝一走，也是因为京中有太后在。要是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凭眼下京里的情形，那比皇太子病倒事情还大！

    尽管战战兢兢，但诊脉仍是不得不行。索连舟看到那为首的御医在那放下帘帐的床前屈膝跪下，将右手袖子稍稍挽起，随即轻轻搭在那只手腕上，闭上眼睛诊了片刻，原本煞白的脸色仿佛更白了，他的心里顿时也是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扭头去看朱宁。

    朱宁却没去理会屋子里别人打量过来的目光，双手拢在袖中，面沉如水地盯着那花梨木大床，心里却飞快地计算着。京中还留有多位重臣，哪怕傍晚那事情闹得再大，如今也已经在收网了，只要压住局面，不让人知道太后病了，那就没什么要紧。可是，太后虽是国母，年纪也五十出头了，但从来不是七灾八难的人，平素就连风寒咳嗽都是少有，怎么会突然……

    正寻思的时候，她就看见头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往后退开，又换了第二个御医上前诊脉。略一沉吟，她就冲那个诊完脉的御医招了招手，待其上前行礼，她便低声问道：“太后的病究竟如何？”

    今夜把四个御医都叫了过来，显然就是为了让四个人集合在一起做个判断，因此那御医最初还有些犹犹豫豫不敢说，待到眼看着朱宁面色越来越冷，他才把心一横，低下头说：“太后的情形不太好，应当是心疾……”

    “那怎么平日里从来就没有诊出来？”

    “这……这是猝然发作，平日太后身体好，自然都盖住了……”

    听他说得期期艾艾，朱宁自是大为恼怒，遂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待到四人挨个诊完了脉，她见索连舟那大胖个头杵在一旁，便吩咐他们先到外间商议结果，而自己就在里头等。须臾，那门帘外头又传来了压低声音的通报。

    “郡主，范公公和金公公都来了。”

    虽说张太后托以腹心，但朱宁也不敢真把自个当成这仁寿宫主事的人，之前派人以皇太子病倒为由去请御医，随即又请示了张太后，打发心腹去宣范弘和金英，同时又指示钟怀坐镇御马监不得擅离。这会儿见两人进来，她便微微一点头，也不多说，径直把人带到了张太后床前。

    范弘金英都不是没经历过事的，见了仁寿宫院子就已经觉察到不对，这会儿见暖阁中如此光景，双双都是面如土色。跪在床前行过礼后，他们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仁寿宫一应事宜，都由阿宁做主。外间内臣的事，你们两个掌总，内阁送进拟好的题奏之后，你们仍是送仁寿宫，一应如常，明白了吗？”

    “是，老奴明白。”

    “对外就说，皇太子身染重疾，为防别人再带进什么不好的气息来，不许人进仁寿宫探望。还有，东西六宫先封了。”

    当初朱高炽突然驾崩，张太后坐镇京城的时候，就曾经封过东西六宫，因此，范弘金英虽则同时心中一凛，但全都不敢有违逆，齐齐叩下头去。他们都知道，要是皇太子患疾的消息散布出去，很可能东西六宫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反应，于是范弘犹豫片刻就问道：“太后，那东西六宫要不要加派人手……”

    床上的张太后已经由一个宫人搀扶着半坐起身，但脸色仍是极其不好看，张了张口没能出身，遂掐了掐那宫人的手。那心腹宫人忙出声唤道：“郡主，郡主！”

    朱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快步上前。掀起帐子入内，见张太后还好，只是仿佛想要说话，她连忙在床沿上坐了，把耳朵凑了上去，听了片刻便回过头来看着外头的范弘和金英。

    “太后说了，东西六宫由得他们去，只要外头严加看守，内中她们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东厂的人手有限，与其摆在这里，还不如把外头的事情好好收拾干净，不要让皇上回来烦心。司礼监也是，内阁题奏不许耽误，务必不能让外头起疑心。”

    “那……孙贵妃和吴嫔……”

    金英这一问，朱宁也是脸色微变，忙去看张太后，却发现这时候张太后的脸色陡然一变，顿时顾不上那许多，高声把御医又叫了进来。须臾，四个御医一溜烟地冲了进来，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内外分别，为首的那个匆匆诊过脉，立时道了声罪，要来医箱之后打开盖子，一针便从张太后手上刺入，随即又是一针，待到又要动手时，他却有些犹豫了。

    刚刚要不是事急从权，他也不会有胆子刺下这头一针，可剩下就麻烦了。而汤药的作用毕竟不如针灸迅速，要真是他们诊断得那样是突发心疾，再不赶紧兴许就来不及了。他正想得满头大汗，一旁的朱宁见张太后竟是昏了过去，咬咬牙突然抢过了他手中的那一包针。

    “你报穴位，我来！”

    “郡主！”

    “少说废话！”

    “是，针灸手上内关、合谷，足底涌泉。轮流针灸这三个穴位，等太后苏醒之后才能服药……”

    指使两个宫人把那御医带到外头去开药方煎药，又让范弘和金英先出去，朱宁就又放下了那一层厚厚的漳绒帐子，随即返回张太后身边坐下，咬咬牙说道：“太后，你千万挺住！”

    用锦被严严实实包裹住了张太后的身子，朱宁就掀开下半截被子，随即轻轻褪去了那脚上的袜子。把针包打开放在一旁，她就拈起了其中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就一下子扎入了张太后的脚底。轻轻捻动着银针，见张太后依旧未醒，她少不得继续施为，又在。虽说她和小五学过，父亲周王朱橚在世的时候她也多次给他针灸过风湿关节，可毕竟不像此次那么凶险。

    室内烧着地龙火盆，原本就温暖如春，因此不过一会儿，她就感到满头大汗，不一会儿就连后背心的衣衫也湿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方才听到了一个低低的声音，扭头瞧见张太后已醒，她顿时长出一口气，一下子跌坐在了床沿上，半晌才开口唤了一声。

    “太后醒了！”

    虽则胸口仍是闷恶难当，但张太后毕竟是清醒了过来，等看到朱宁取下自己涌泉和内关合谷穴上的银针包好，又重新盖好了下头半截锦被，她立时明白了过来，看着朱宁的眼神便多了深深的感激。等到外间御医又上前叩头报了药方，奉上以前合好的丸药让她送水服下，她便微一点头，示意其出去抓药煎药。等到人全都出去，朱宁才在床沿再次坐了下来。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御医不敢用针，所以我斗胆……”

    “阿宁，你很好……”张太后已经是没了多少说话的力气，只是轻轻握着朱宁的那只手，“你务必要看好皇太子，以免有人趁机生事……还有，明天一早，让张越出宫去，吩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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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二章 惊讯

﻿    第八百五十二章 惊讯

    半夜三更被闹醒了一次，下半夜张越倒是睡了个香甜觉，等人把他叫醒的时候不禁觉得神清气爽。只他虽向来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天南地北到过无数地方，只要放下心事就能倒头就睡，在宫里住却还是第一次。于是起床之后看到是一个小宦官来服侍洗漱，顿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吃早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神了。

    “曹公公。”

    筷子正夹着一根酱乳瓜出神，他就听到这么一个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曹吉祥和一个老太监已经是打起门帘进来了。老太监戴着乌纱描金曲脚帽，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背花盘领窄袖衫，脸上皱纹左一道右一道，乍一看竟是很难分辨出年龄来。

    昨晚上范弘带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不早了，他也不曾见过那位印绶监太监，此时只一思忖，他就知道这老太监必定是掌管古今通集库的正主了。

    印绶监掌管古今通集库，以及铁券、诰敕、贴黄、印信、勘合、符验、信符等事，原本在十二监四司八局之中极其清贵，但随着司礼监的地位日渐拔高，御马监又掌了兵权，这印绶监在二十四衙门中的地位便不尴不尬了起来。老太监又是生就了一幅凄苦脸，不得贵人欢心，自是知趣地不求那些露脸的事，此时此刻，他依旧是那副面孔相见，坐了一会儿略说了两句话，不外乎是有事您说话，没事我不来，随即就借口有事走人了。

    在这宫里，也不是人人都有心攀交情往上爬的。

    曹吉祥好容易把这老太监给盼走了，但仍是亲自把人送到了外头，随即才打起帘子进来，也顾不上叫人来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剩饭，就上前几步到了张越身边：“张大人，昨晚上小的从这儿把诏令送出去后，听说仁寿宫来人去御药房传了御医。那会儿一直没打听到消息，等到了今天早上才得了信，是皇太子病了！”

    一听传御医竟是说皇太子病了，张越顿时愣了一愣，心里颇有些意外。皇太子还小，他虽然是没有见过，但杜绾和朱宁交好，常回来说皇太子毕竟是有福气的人，落地之后就一直平平安安的，很少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时候，几个月下来就看着个头重量都见长。如今正在外头多事的时候，怎么突然这个朱祁镇就病了？

    仿佛是仍嫌刚刚那个消息不够惊悚，曹吉祥又压低了声音说：“还有，因为小的认得的一个奉御往仁寿宫去，结果还没到门前就被拦了下来。人说是太后有命，即日起闲杂人等不得后宫。他回来之后还悄悄对小的说，东西六宫全给封了。”

    这下子，张越不禁更加惊讶。若只是寻常小病，断然不至于如此，太后一下子摆出了如此警戒的架势，无疑是在防备什么，除非是有人暗害……可若是如此，一直帮忙照管皇太子的朱宁岂不是说不清楚？想到这里，他眉头一时紧锁，可如今他自己也是被困在这古今通集库，要想做些什么却是难能，须知天下事中，皇家内务是最说不清的！

    曹吉祥把这些消息说了，见张越踌躇，忍不住又诉苦道：“张大人，从今早开始，宫城外那些红铺的禁卫就一下子守备森严了起来，以前能随便出宫的宦官也一概拿不到出宫的牌子，小的几次去司礼监，都被打发了回来，说是范公公金公公说了，让好好伺候古今通集库这边的差事。小的实在是有些心惊胆战，会不会是司礼监有什么……”

    张越瞬息间也想过了范弘和金英会不会和朱祁镇突然发病的事情有涉，但只是心念一转就丢掉了这个念头。那两人是昔日东宫老人，就是王瑾在宫里的时候也得让他们三分，更何况能得帝后信赖不易，不管用什么法子威逼利诱，应该都是难能说动两人。因而他便干脆打断了曹吉祥的话：“这种事情不要瞎猜。”

    能因为过不下了宫外的贫贱日子想当人上人而入宫，又在宫中熬了这许多年，曹吉祥自然是有着自己的聪明和计算，因此张越一沉下脸，他就立刻不说话了。见人又回到桌案前坐下，自顾自地处理起那些带进宫的兵部文书，他伫立片刻就静悄悄地退到了外屋。

    古今通集库靠近皇宫南墙，又只是收藏典籍，平日里自然是极其清净的地方，但如今坐在书桌前，张越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宫墙外传来的整齐脚步，甚至还能听到摇铃声。他在兵部多年，于皇城守备制度也颇为熟悉，内皇城四十红铺，外皇城七十二红铺，每日夜间传铃值守，只除非有要紧关口，方才会白日摇铃。刚刚过去的这些官军明显是穿着靴子，听那响声便可断定兵员数目绝对不止每铺十名守军那么一丁点，由此可见极有可能是添人了。

    可是，张太后素来是手段老成，不显山不露水，这次为何会突然如此大动干戈？

    一连两三次整整齐齐的靴子踏地声过去之后，外头刚刚寂静下来没多久，就突然又有了一阵骚动，仿佛在吵吵嚷嚷什么。听那情景杂乱，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放下手中的笔，随即站起身出门，到了外间就只见那儿已经是空了，就连曹吉祥也不见踪影。心觉奇怪，他便到一旁取了大氅披在身上，又掀开最外头那一层厚厚的蓝绸夹棉帘子，这才看清院子里的情景。

    只见五六个印绶监的宦官正围着一个身穿连帽斗篷的人推推搡搡，嘴里冷嘲热讽不断。

    “这古今通集库是什么地方，岂是你吆五喝六的！”

    “司礼监正五品监丞？老子还是印绶监的少监呢，跑到这里论什么品级！谁不知道，要不是你跟着万郎中出使了一趟瓦剌，早就不知道死到那个犄角旮旯来了，眼下这时辰还跑来添乱，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还以为你是陆公公心腹那会儿？陆公公自个都没挣上一个太监，更何况你？”

    这些声音虽不高，但却极其刺耳。一旁站在台阶下头的曹吉祥没有回头，可听见了门帘响动和脚步声，就知道里头的张越出来了，遂突然走上前去喝道：“程公公兴许是奉命来见张大人，你们别只顾着拦人，也问问清楚再说！”

    “你也是司礼监的人，范公公有什么话不对你说，还打发这么个坐冷板凳的人过来？”

    那印绶监少监是个高瘦的中年人，昨夜不在这儿当值，今早一来才知道自个做主的古今通集库竟然给一个外官给占了。他不敢向张越发脾气，但多年也见不上一趟帝后，此时这心里憋的火自然得冲人发，因此越发尖酸刻薄，“还有，你小小一个长随，凭什么和咱家你你我我的，连尊称一声公公都不会？”

    曹吉祥被这尖酸的话顶得心里一噎，正要说话，刚刚被人围在当中的那人也不知道是被谁一把扯下了风帽，露出了头脸来。这下子，不但张越看清了他，他也终于是看到了张越，忙扯开嗓门叫了一声：“张大人，小的真是有急事！小的是从宫外来的！”

    此时此刻，虎着脸还要嘲讽的高瘦少监一下子回过头来，见张越果真是已经出了屋子，他立时闭上了嘴。作为内官，哪怕并不是常见天颜的，总有几分说不出的骄矜，可在张越面前他却未免摆不上来，见那冷目如电一般扫了过来，他禁不住后背心一凉，一时扯动嘴角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张大人。咱家是怕有人搅扰了你……”

    张越却没有看他，而是对程九问道：“你说你是从宫外来的，你不在宫里？”

    程九见张越径直对自己说话，松了一口大气，忙快步走上前来，施礼过后便急急忙忙地说：“小的是被范公公派去出京办事，今天才赶回来复命，不想司礼监却进不去了。因宫中办事的腰牌尚未回缴，所以才得以进了东华门，可却进不了仁寿宫。小的在宫中没什么可说得上话的人，又怕耽误大事，听说张大人在古今通集库，只能来寻您想个办法。张大人，小的刚刚从山西回来，是太后让范公公吩咐的差事……”

    一听到山西这两个字，张越心头一凛，注视了程九片刻便点点头说：“你随我进屋说话。”

    他既应允了，程九顿时如释重负，毕竟，这大冷天跑一趟太原，来来回回冻了个半死，若是到头来耽误了事情，那责任最后全都是他背。跟着张越上了台阶，他正等着张越先进门，谁知道前头的人竟是突然转过身来招手叫人。

    张越见曹吉祥动作敏捷地窜了过来，便压低了嗓子吩咐道：“你去一趟仁寿宫，把他从山西回来的事情通报进去！务必隐秘些，可以用我的名义，兴许太后会见你。”

    要说同在司礼监便是同仇敌忾，那无疑是天大的笑话，再说曹吉祥又怎会不知道程九名为司礼监监丞，实则是比自己这个长随好不到哪去，所以，刚刚跳出来说话，也不过是瞧着人被人欺负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而张越又正好就在背后的缘故。此时听张越这么说，他立时警醒到兴许是真有大事，立马不敢含糊，连忙答应一声就一溜小跑往外头去了。

    张越既是一瞬间打消了亲自询问程九的打算，自然不会和人单独在一块，见曹吉祥刚刚跑出门不多久，那边早上出现过的印绶监老太监就慢慢吞吞地进了门来，于是不等他开腔就抢在了前头。那老太监听张越说程九是身负要命出宫，今天刚刚回来，立刻把打官腔打圆场的心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哪怕是嫌麻烦，也只能吩咐人收拾出西厢把人安置了进去等着。眼见张越回房，他便冷冷瞅着那个惹是生非的少监，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滚！”

    仍是那张皱纹密布凄苦无边的脸，但随着这一个轻飘飘的字，院子里刚刚还骄横神气的大大小小顿时作鸟兽散，而想着日后的结局，一众人都有想哭的冲动——这宫中一个萝卜一个坑，古今通集库虽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好地方，却也不坏。早知这个少监如此不顶用，他们何苦在旁边帮腔，这不合时宜的看热闹，还真是要害死人的！

    通往仁寿宫的履顺门、蹈和门以及正中的仁寿门都已经封了，曹吉祥虽是司礼监长随，但这等牌名上的人自然不入贵人们的眼，若不是他说自己是打古今通集库那儿来，是兵部侍郎张越的差遣，根本就不会有人搭理他。饶是如此，层层通报进去，也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有人出来，冲他一点头就摆手示意他跟着。

    从蓝底金字的仁寿门进去。来人却没有把他往正殿带，只是领到西边配殿的一间屋子门口，随即在门边上轻声说道：“郡主，人带来了。”

    情知里头是陈留郡主，曹吉祥大吃一惊，也不敢啰嗦，忙在台阶前跪下。本以为必定是在外头答话，谁知道里面竟是吩咐他进去。尽管心下不明，他仍是收敛了心神，上前跨过门槛后就连忙跪了，也不敢抬头，只把张越吩咐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将程九闯古今通集库的事情也不敢隐瞒。

    “原来如此……既如此，你回去把人带来……”刚撂下此话，朱宁突然想起之前张太后清醒时的吩咐，沉吟片刻就立刻改变了主意，“等等，你拿着这牌子去司礼监，让范公公立刻到仁寿宫来。办完这一趟之后，你回古今通集库让张越和那个程九先等等，我随后就过去。我派个人随你过去，行止妥当些，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

    曹吉祥慌忙叩头答应，等带着一个中年宦官战战兢兢退出仁寿门之后，他看了看手中的牌子，既是高兴，又是糊涂。高兴的是总算在一位要紧的贵人面前挂了号，糊涂的是倘若皇太子病了，朱宁怎会不受丝毫影响，只这质疑的念头在他心里转了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后眼里揉不得沙子，既然陈留郡主依旧得宠，他只听吩咐就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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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三章 暗示，明悟

﻿    第八百五十三章 暗示，明悟

    古今通集库院内的南屋内，程九已经坐等了一个时辰，虽心中记得火烧火燎，可看到外间守着的人，便只能按捺下了那焦躁。原本张越之前叫他进屋的时候，他还考虑问话的时候该怎么避重就轻，但之后张越醒悟过来另寻地方安置他，他就知道这心思是白担了，能把官当到这份上的，自然不会那么莽撞。可等了这么久却依旧没有消息，莫非是太后并不觉得他去太原是多大的事情，没时间搭理这些？

    可他这一趟是真有了莫大的收获！

    想到这里，程九忍不住捏紧了拳头，随即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水，也顾不得这茶已经是冰凉，仰头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待要再倒的时候，他方才发现，不知不觉这一壶茶已经全都喝完了，小腹竟是有些胀意。

    就在他站起身的时候，只听外头有了些动静，不多时，那厚厚的门帘就被人高高挑了起来，他一下子看到了打头那个身穿秋香色刻丝褙子的女子，一愣神就慌忙站起身跪了下去。

    北边小书房中，张越正挽着袖子亲自在那儿慢吞吞地磨墨。曹吉祥办完事就匆匆赶了回来，因此他也知道了朱宁会亲自过来见人。

    程九究竟是为了什么特地跑去了一趟山西他还不得而知，但心里已经是有了些猜测。想当初汉王朱高煦被他使计毒死，属下的其他人却死得相当悲壮，之后虽然他在山东穷究附逆之人，但汉王府书房中只余那些和山东本地武官往来的信件，所以要说腥风血雨，也就是山东一省。至于那些绝对应该存在的亲藩往来信件，却是一封都不剩，仿佛有人未卜先知全都藏匿或是销毁了。晋藩残暴是有名的，而且，须知定边卫就是从山西迁过来的！

    他又想起了外头的朱宁，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还以为朱宁会因为皇太子病倒而遭到什么牵连，如今看来张太后的确是明理人，并没有因故迁怒。只为什么不是派人把程九带到仁寿宫隐秘问话，而是朱宁亲自走一趟？

    曹吉祥本想上前帮忙，可张越执意自己来，他也只能在旁边束手站着。眼见那端砚中已经是蓄满了浓浓的墨汁，隐隐之间还能闻到那股徽墨的特别香味，张越却仍是没停手，他不禁想上前提醒一声，却不防身后门帘一响，一扭头认出来人，他慌忙二话不说往旁边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地跪下了。

    “郡主？”

    张越倒没想到朱宁不过这么一小会就问完了话，而且还到了他这里来，忙丢下那块徽墨，擦了擦手就迎上前去：“郡主怎的来了？”

    “你出去到外头守着。”

    这话连张越听了都是一愣，曹吉祥不敢违逆，慌忙蹑手蹑脚出了屋子，而朱宁身后那个四十出头的年长女官却是纹丝不动。看着张越，朱宁沉默了一会，随即用极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太后口谕，如今外间多事，兵部侍郎张越不必长留宫中，仍回兵部办事，一应兵部事务悉节略呈送内阁，并会同吏部侍郎郭琎，同大学士杨士奇杨溥办理皇帝回京事宜。”

    没料到一夜之间张太后竟是改了主意，张越不禁心中大为诧异，但见朱宁这严肃的架势，他自是知道这并非开玩笑。只一进一出都是口谕，他心里未免觉得不自在，拜领之后表情便有些微妙。就在这时候，朱宁看着他，又添了两句话。

    “出宫之后，请张大人前往武定侯府传太后口谕，宣武定侯郭玹入宫。那个程九我会带回仁寿宫去，此事亦是多亏了张大人，否则未免就要耽误了。”

    尽管朱宁有心提醒张越一句，但身后有人，况且如今多说多错，张越多做亦是多错，她便没有再停留，只是一点头便带着那女官往外走，临到门边上却突然转过了身子。

    “这几天我不得空，也没工夫去见绾儿和小五，倒是怪想她们的。绾儿要忙着河间王的大祭，未免脱不开身，小五却是还闲着。若是她有空，让她去我那家里逛逛，她不是喜欢那一对龙凤胎么？忙归忙，但说不定哪天我能抽空出宫和她说说话。”

    若是平日朱宁上家里来的时候说这些，张越自然会觉得份属平常，但眼下旁边还有个端着平板脸的女官，偏朱宁竟是在她面前笑得亲切说起这些，因此张越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但仍是只能答应着，眼角余光却落在了那女官身上。见她表情丝毫未变，仿佛真是不会笑不会哭的木头人，他只得气馁地收回了目光，又亲自把两人送到了门口。

    宫中除却帝后和孙贵妃，都不得乘肩舆，朱宁往日也是如此，并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众目所视的焦点，但今天，那一乘双人抬的红木肩舆却就停在古今通集库的院子里。张越眼看着她上去之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宦官扛起那肩舆快速起行，程九也被两个宦官夹在当中，一行人须臾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心里不禁更是琢磨起了朱宁那几句看似无心的话。

    朱宁亲自过来，印绶监那位老态龙钟的太监少不得也是亲自出来候着，此刻把人送走了，他才转身上前来。得了朱宁的嘱咐，他知道这位占了自己屋子的兵部堂官就要出宫了，凄苦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寒暄了几句就让人去打点张越那些东西，那副架势仿佛是送瘟神似的。而张越也不乐意在皇宫这种威压过重的地方呆着，等司礼监太监金英一来，他就立刻把自己不多的东西装上一个藤箱，离开了自己只住了一夜的古今通集库。

    而张越前脚一走，后脚司礼监太监金英就带着人过来，他却也不进院子，只是在门口和迎出来的老太监说了几句，又招手叫来了曹吉祥，斜了他一眼，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天你可是立了一桩大功，郡主一句话，可是比别人说上一百句更有作用。”

    说完这话，他也不理会曹吉祥，径直又对那凄苦脸的印绶监太监说：“老黄，不是咱家说你，这下头也该用些得力的人，今天要不是有吉祥，这要紧的人被拦在外头，事情就真给耽误了。司礼监那些人咱家已经罚过，就连那些卫士也革了半个月的钱粮，你手底下的那个谁……这印绶监少监的位子也该腾挪出来了，去宝钞司当个佥书吧！”

    印绶监并不是什么好地方。然而，从印绶监一下子被赶到了掌管皇宫粗细草纸的宝钞司，那简直比得上民间的流三千里发配边疆，那个少监一听这话就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凄苦脸的老太监脸上更加多了几分悲苦，嘴里却是连连称是。至于其他人，则是多半把又恨又惧的目光投在曹吉祥身上，就连已经给朱宁带走的程九都给恨上了。

    印绶监当初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如今一个少监连司礼监的监丞和长随都斗不过！

    年关将近，虽说运河封冻商船难以北上，但各家商号早从秋天就开始囤积年货，就是为了趁着各家办年货的时候能够捞一笔。达官显贵之家往往都有家奴管事出去开铺子，可过年要采办的东西太多，不少货还是得往外头办的。于是，从月初开始，香料、果子酒水、绸缎布匹、新样瓷器……林林总总的铺子便不断有人游走于各家豪宅，以满足各家的采买需要。这其中有层层揩油上下其手的环节，则是只有天知道了。

    那些大铺子逢迎的是达官显贵，那些中等店铺或是只有一个人经营的小铺子则是面对寻常百姓家。要过年了，小民百姓买不起大物件，但手头宽松的，给婆娘孩子裁件新衣裳，向屠户那儿订上几斤猪肉预备过年时包饺子打牙祭；手头不宽松的，也总得弄些边角余料做鞋面，弄点柴炭好在大年夜那天生点火。

    至于再穷的，则是只能裹着破衣烂衫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瑟瑟发抖，只咒骂着为何要有腊月正月，为何要过年。而每日里五城兵马司巡城的时候，总免不了在一些地方看到冻殍——毕竟，尽管京师之内从来都是严禁乞丐入城，却不能避免本地人因种种原因沦为乞丐，至于混入城的则更禁绝不了，只有随时巡视随时收拾，一看到就立刻用大车送化人场而已。

    然而，这天上午，蒙着盖布从朝阳门送出城的大车却比平日多了几倍不止。纵使是路旁预备出城的人中，不少都听到了昨夜满京城跑马那些动静，可这会儿在道旁看着那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锐卒押着一辆辆大车出城，也忍不住一阵阵心悸。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彼此熟识的，也没有人交头接耳。直到那一行人都过去了，城门口开始继续放行入城的人，人们又开始能走动了，人们方才彼此靠近了一些，嘀嘀咕咕互相问些话。

    而京师的那些豪宅门口，一夜之间也多出了不少全副武装的军士。在五府任职的勋贵每户门前八人，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都御使每家门前六人，一条条常常门前车水马龙的胡同一下子变得肃杀而冷清，虽并不禁止里头人进出，但只要是家里的主人还有些眼色，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放任了家人往外跑。

    相形之下，武定侯胡同的武定侯府就是完全禁人出入了。还算宽敞的胡同里每隔三步便有一个跨刀锦衣卫，大门口更是站着整整齐齐的八个军士，就连侯府的后门亦是如此。与这儿只隔着一座桥的丰城胡同亦是遭了池鱼之殃，不时有一路小跑的军士路过，丰城侯李贤一大早干脆就往前军都督府送信请假，自己呆在家里约束家人不许外出，更不许人到旁边那座衰败已久的大宅打探，尽管那里一下子又多出了好多锦衣卫，让人一看就觉得风声鹤唳。

    除此之外，李贤就只能在心里哀叹——当初父亲就不该选了这条胡同安居，和永平公主做了邻居。如今那位公主一家人接二连三地倒霉，这条胡同在京城的名声不胫而走，如今更是连累了对面那座桥的武定侯府。尽管不知道武定侯究竟是犯了什么事，但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这一阵风声过去之后立刻搬走，这不吉利的地方就是白送人也顾不得了。

    于是，当张越和几个随行护卫的锦衣卫从丰城胡同疾驰过桥的时候，那座理当住着上百号人极其热闹的丰城侯府，简直是和旁边的荒宅没什么两样，一丝一毫的存在感也没有。直到过桥的时候，张越才突然记起那儿住的是丰城侯一家，回头看了一眼，但见东西角门和大门紧闭，也就收回了目光。

    富不过三代，贵甚至不过两代。毕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闲勋贵过了第二代也就得靠边站了。若要不服这种既定的规律，除却父辈功劳太大战死沙场，皇帝一心惦记着，便只有如当初张辅那般，靠着四下交阯三定交南，用军功给自己一家再带来几十年的显赫。

    一过桥驰入了武定侯胡同，张越就看见了这座偌大豪宅四周围着的军士。这样大的阵仗摆出来，别说武定侯一家，只怕就是附近住着的其他人也知道这儿出事了，哪怕最终查出来并非武定侯郭玹之错，这座侯府也会冷清上好一阵子。然而，这么想着的他却在武定侯府大门口看到了一辆停在那里的马车。

    尽管马车的车厢已经是斑驳掉漆，拉车的马也远远称不上神骏，但仍能看得出那并非寻常女眷坐的车。驾车的老车夫也是腰杆笔直，哪怕看到旁人扫视过来的目光，仍是不动如山。张越在门前下马的时候，门前值守的锦衣卫听到他说明来意，又看到他亮出了印信关防，这才解释了一句。

    “那是永嘉大长公主，一大早就来了，谁也不敢拦着。”

    这一家人的恩怨张越也曾经听说过，此时明白过来，自也不打算去管。进门之后，他就看到前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直到一个锦衣卫扯开嗓门大叫了一声，方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仆人急急忙忙冲了出来，一听说张越的名头，他那原本就雪白的脸色更是一下子犹如白纸似的，整个人直打哆嗦。

    “张……张大人稍待，老……老爷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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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侯门盛衰，洞悉真相

﻿    第八百五十四章 侯门盛衰，洞悉真相

    由于洪熙年间郭贵妃盛宠，武定侯府乃是工部奉敕营造，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三间五架的金漆兽面锡环大门，中堂七间九架，歇山顶黑板瓦，屋脊上装饰着各种精致的瓦兽，梁栋栱檐皆是绘彩，门窗枋柱则饰着金漆，尽显富贵豪奢的气象。

    张越被武定侯郭玹迎入这中堂之后，就一眼看到了中央的那块黑地金字的大匾，上书宣忠堂，下头写着洪熙元年正月，书赐武定侯郭玹，那一方御印格外醒目。因是洪熙皇帝朱高炽御书，不但张越见着立刻施礼，就是郭玹和其他人也纷纷施礼。这一番礼数之后，武定侯郭玹方才诚惶诚恐地把下人都遣开了去，只拿眼睛去睨张越。

    “我只是顺道来替太后宣召武定侯入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郭玹又是一阵惊恐，额头上竟是有些汗迹。这正堂既供着御宝，平日里他自是从来不在此起居宴坐，地龙也很少用，再加上昨日傍晚到眼下，家里已经是一团糟，哪里顾不得这边，因此，这儿几乎和外头差不多，几近滴水成冰的天气，可他的脚是冻僵了，背心却是一阵冷一阵热，有心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堵住，好一阵子方才把心一横，竟是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贤侄……不不，张大人万请替我一家转圜一二，都是我那逆子不守家训，我问明之后已经将他打了个半死禁锢到了城外田庄。若是不信，我可以……”

    面对郭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张越先是一愣，随即不等他说完就立刻双手托了一把。虽说他是文官，郭玹是武将，但郭玹只不过是祖上余荫，连一天仗都没打过，此时又是惶急交加，竟是抗不过他的大力，被他一把拽了起来。只是，张越的手腕也被郭玹紧紧钳住。

    尽管此时此刻，张越大可叫外头的锦衣卫出马把人拉开，但郭家的罪责如何还说不清楚，张太后只是让锦衣卫把这座宅子围住，既没有派人抄检，也没有派人拿问，只是去田庄上抓了一个郭聪，足可见本就想把局面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至少是暂时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于是，他也没有甩脱郭玹的手，而是就势将其扶到了一边的檀木交椅上。

    “侯爷，且不说令郎是令郎，你是你，太后如今也不过是宣召你入宫，并没有下别的旨意。侯爷也是将门虎子，如今情势如何尚且不得而知，怎么就胡乱求人？”

    屁股一挨着椅子，郭玹就回过了神来。他刚刚是被太后派张越传谕的消息给吓懵了，以为接下来就是不测之祸，可这会儿再品品张越这话，想到来的是张越而不是东厂或锦衣卫的头头，他就一下子醒过神来，知道此次还有转机。只刚刚的举动却是收不回来了，于是，他忍不住偷瞟了一眼张越，心想自己幸好把下人遣开了，否则要是让人看见就更说不清了。

    有了这一层体悟，他刚刚那雪白的脸上便多了几分血色，竭力把自个下跪的那一遭忘到了脑后，仍是感激涕零状地抓着张越的双手：“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还是看不透参不透，还多亏了贤侄你提醒。你说得没错，太后仁慈，必定会明察秋毫……”

    郭玹的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张越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倒是不在乎听人啰嗦，但问题这家伙死抓着他的手算怎么回事？好容易等到那一番唠叨到了头，他就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这才背着手说道：“侯爷既然明白太后的苦心，那就尽快备马入宫吧。”

    “是是是……”郭玹连连点头，突然想起另外一桩事，便试探着问道，“怎么，张大人不随我一道入宫？我家门前屋后的那些锦衣卫……”

    张越被郭玹一会儿贤侄一会儿大人叫得脑袋疼，此时便打断了郭玹的话：“我都说了，太后只是顺道让我宣谕，随行再带上几个锦衣卫就行了。至于这宅子四周的守卫……京师各家公侯伯府以及六部都察院堂官都是如此，不过人数多寡而已。还请侯爷好好约束家里人，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切勿在这当口再做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事。”

    听着听着，起初还为张越不随自己入宫而再次惊惧了起来的郭玹渐渐信了。这顺道宣召和领特旨宣召原本就是不同的意思，如此看来，兴许还真的有那侥幸。于是，他更是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等到把张越送出了正堂，他方才醒悟到刚刚只顾着惶急害怕，把下人都屏退了，竟是连口茶都没上。再联想到一开始的出丑，一向最注重礼仪的他脸上更是挂不住。

    “张大人，刚刚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请包涵。”

    已经下了台阶的张越听到这句话，便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又客套了两句，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那正堂上斗大的三个金漆大字上。朱高炽登基满打满算不过数月，群臣之中能得墨宝的，也就是执掌五府的几个顶尖勋贵和杨士奇蹇义等部阁重臣，而郭玹这儿却有一块御赐的正堂匾额，只要不是真的谋逆，张太后怕还是会网开一面。

    朱高炽于他张越并没有多大赏识，对张家更多的是借重而非真正的信赖。倘若朱高炽多活几年，郭家自会凭借郭贵妃之力蒸蒸日上，如红楼梦中的贾家那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要是还能出个争气的儿孙，未必就不会是第二个张家。

    这种体悟在出了郭家大门，看到那辆还停在门前的马车时，更是攀升到了顶点。一门两侯，太祖宁妃，两位王妃，一位驸马……衰败二十多年之后迎来了短暂的复兴，却让一家人四分五裂，再加上出了这次的事，如今的郭家却彻底没机会了，纵使不败落，也会大伤元气。

    伤春悲秋素来不是张越做人的习惯，所以，当过了桥驰出了丰城胡同，他就把在郭家沾染的那一丝暮气丢到了九霄云外。勒马看了看还算晴朗的天，又瞟了一眼四周已经正在化冻的积雪，他忍不住就在马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因出宫的时候走得急，跟来的两个随从又是宫里人，这会儿丢在武定侯府陪着郭玹入宫，他自是只剩下了孤零零一个人。即便如此，他这一人一马此时此刻往胡同口的大街上一站，不但引来了众多好奇的目光，更多的人却绕道而走。

    原因很简单，武人骑马，士人坐车，张越虽没穿官服，却是儒巾直裰外罩大氅，在这种举城草木皆兵的时候孤单单停在宣武门大街上，谁知道是什么名堂？这种诡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众多视线。

    那马车的方格车帘被人一下子拉开了一半，探出了一张嗔怒的脸：“喂，你一个人呆站在这里干什么，知不知道姐姐和你家里人都快急死了！”

    “小五？”张越刚刚正在思忖朱宁特意提到小五是什么意思，这会儿见到了正主，就笑着一抖缰绳把马横了过来，这才笑道，“刚从宫里出来，办了一趟事情，所以站在这儿透口气。听你这么说，是去过我家里了？”

    “大冷天的，这里正是风口，你站在这里吹风，还管这叫透气？”小五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越，几乎想跳下车来试试这位姐夫有没有发烧，“哎，你也不瞧瞧多少人在看着你……你回不回衙门？你要是不回衙门找个地方停一停，我还有的是话要问你，你还真比我家老万还要让人不省心，娘、姐姐，还有你家里一大堆人可都记着你。”

    “那正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尽管再往北走，过了西四牌楼和几条胡同，就是自家的武安侯大街，但张越知道张太后让自己出宫，不是为了让他回家和家人报平安的，于是就直接把马头转向了南面，又对车上的小五说：“就去玉河中桥你家的那馆子，怎么样？”

    小五听张越竟是直接说出了你家的馆子这几个字，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不禁有些脸红，待放下车帘，她突然又不甘心地拉开了一条缝，心虚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家的馆子？”

    “你家里老万都说了，我还会不知道？”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小五顿时无话可说，只得放下车帘恶狠狠地磨了磨牙，随手拿起旁边的坐垫使劲揉搓了两下，仿佛是泄恨似的嘀咕说：“死家伙，什么事都对别人说，就不能给我留些隐秘，开两个小饭馆也要张扬得人尽皆知，就是个大嘴巴！要是让姐知道了，又该说我成天不肯消停！”

    埋怨归埋怨，但到了玉河中桥那家成记饭庄，由得伙计出来照看马车和马，张越和小五就上了后院。因这里是专给五府六部的高官们送盒饭，为了安全起见，并不留地方给人堂吃，所以后院倒是极其安静。小五是掌柜的恩人，又是货真价实的东主，自然也没人来打扰他们，两人在后头房中一坐下，小五就按捺不住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天夜里听了一夜的跑马声，一大早起来还发现家门口多了两个守着的禁卫，岳伯和南叔他们都吓了一大跳。”

    “这事情你姐姐都知道，回头你问她，眼下我还另有要事问你。”见小五面色不善地瞪着他，张越只得又添了一句，“是郡主让我带话给你。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宁姐姐？”小五这才收起了那气鼓鼓的模样，疑惑地问道，“宁姐姐上次还和我说，宫中事情太多，她忙得很，都没空找我和姐姐一起出去玩。别说是我，就连她那一对宝宝都见不着她的人。就是忙，也总不能丢着两个孩子不管啊！”

    “你常去郡主府？”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越愈发断定朱宁之前是话中有话，就把朱宁托自己转告小五的话复述了一遍。见小五坐在那儿托腮沉吟，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却仿佛没什么心得，他暗叹一口气，又站起了身来：“想不通就算了，横竖这是郡主让我转告你的话，我也带到了。待会你也帮忙带个信回去，告诉家里人我这几天还是住衙门，未必能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小五头也不抬地应了两声，可就在外头那门帘落下来的一刹那，她突然以异乎寻常的敏捷一下子窜了起来，疾步撞开门帘冲出了门去，“姐夫！”

    张越才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这么一声，转身一瞧，只见小五拎着裙子一溜烟似的冲了过来，连忙出声提醒：“脚下慢些！”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五大约是踩到了院子里某处积冰的地方，绣鞋底下竟是一溜。还不等他回过神，小五竟是奇迹一般地伸手稳住了身子，跌跌撞撞滑行了一段就停了下来。人还没站稳，她就急急忙忙地说：“我想起来了，宁姐姐从前和我学过认穴和施针，在周王身上也用过。上次她又对我说，太后整日操劳，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支撑不下来，所以让我在药膳之外再教她几手，还说只要她出宫就会派人往娘那儿送信……”

    “郡主要向你学几手，说的是为了太后？”

    再次追问了一遍，见小五肯定地点了点头，张越隐隐之中生出了一种猜测。兴许，昨夜突然病倒的并不是皇太子，而是张太后，放出那样的消息只是为了隐瞒更要命的事实。可要真是如此，身在内廷的朱宁便不是一般的肩负重担，倘若张太后真有个什么好歹，她就是从前再得宠信，到头来也捱不过去。

    “姐夫，姐夫？”小五看见张越面色阴晴不定，忍不住连连叫唤了两声，见其不声不响，她只得没好气地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待他回过神就问道，“怎么了，可是这消息很要紧？”

    “是很要紧。等见着你姐姐之后，把这些也对她说说，再替我传一句话，让她注意一些山西那边的动静。如果她这边的人不够用，让她去见我爹。”

    尽管不明白张越这是什么意思，但小五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就重重点了点头。反正她的脑袋不是想这些的料子，就让姐姐去操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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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腊八节上腊八粥，部衙之内军令状

﻿    第八百五十五章 腊八节上腊八粥，部衙之内军令状

    腊月初八对民间来说原本是一个颇为重要的节日，只不过，这一年的腊月初八却因为昨日一整夜的跑马不断，今日一清早的满街锦衣卫而显得格外不同。

    京师之中的各家佛寺是早早就做了预备的，知道外头不太平，知客主事少不得层层报上了主持，最后还是决定一如往日向民间舍腊八粥。于是，在冬天那清寒的冷风中，一个个粥铺便在佛寺的山门前摆放了开来。

    崇国寺、大庆寿寺、护国寺、报国寺……不到中午，满京师的所有佛寺前就全都飘起了豆子的清香。捧着碗前来领粥的不但有衣衫褴褛的穷苦人、苦力、亦或是侥幸躲在城中各处破屋栖身的乞丐，也有不少衣冠楚楚家境殷实的人。原因很简单，这腊八粥又叫做佛粥，民间甚至还称作是福寿粥福德粥，据说是吃了之后可得福报，因此自是人人趋之若鹜。

    这情势越是莫测，人们越是期望太平和福报，否则又怎会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佛寺之前如此，官衙之中亦是如此。虽则如今宫中尚无赏赐腊八粥的习惯，但平日里乏人问津的部衙伙房这一天却是热热闹闹。一口大锅底下烧着极旺的柴火，锅里除了米之外，还有各式干果，可究竟放什么样的货色，该放多少，这就得看各部堂官的手头松紧了。

    手松的自是不会吝啬这么一丁点小钱，手紧严苛的却是随便凑八样豆子就算数了。况且，各部本就是贫富不均，钱财不匀。

    就比如兵部如今主事的是张越。之前整风抓人归整风抓人，但对于那些真正用心办事干活的人，他却也不小气。腊八粥上在比照往年的那些开销之外，他又早几天就已经让人采买了干果送来，什么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一大堆东西在大锅中翻滚，在加上如今京城权贵中最时兴的雪花白糖，整个衙门都弥漫着一股豆香和甜香。

    兵部的伙房是在最外头一进院子的西厢，由于平素只热饭不供应饮食，所谓的厨子也是由一个皂隶充当，这会儿他正和两个帮手挽着袖子挥汗如雨地照看着那口大锅，眼看锅中翻滚得喷香，他就拿起大勺先盛出了三碗，随即又递给了旁边两人。

    “来，趁热先尝尝！”

    两个帮手忙接了，喝了一口便连连呼烫，随即便咂吧着豆子，一样样咀嚼分辨里头的东西。一碗滚烫的粥喝完，他们全都觉得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少不得也预备装食盒往里头送。一面忙活，那个掌勺的皂隶便叹了一口气：“哎，这腊八粥是熬好了，里头的料比往年的丰富多了，可惜少司马却被召进宫去了，竟是尝不到。”

    “你这是什么话，少司马的家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尊贵……什么好东西吃不着？再说，人在宫里，难道还会亏待他不成？”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宫中的御膳房是专供皇上太后和贵人娘娘的，少司马就算是大员也轮不上，听说宫里的东西常常是半温不火，就算有腊八粥，送到他那儿，哪比得上咱们这热乎乎的一大碗？要说少司马不好伺候是真的，但人也大方，要不是他打擂台，柴炭还得照往年的折算，别说给咱们余上些捎回家，就是这衙门里也简直没法过冬了！”

    三人窃窃私语了一阵，其中两个便拎着重重的食盒出了门，又大声吆喝人往各间司房里头送。才正叫唤着，外头突然有人探进脑袋，笑呵呵地嚷嚷了一声：“少司马已经回来了，特意吩咐，别忘了多送一份去三门里头！”

    “好嘞，忘不了！”

    正在掌勺的皂隶也听到了这一声，人没出去声音却出去了。这时候，提到门口的一个个食盒也已经被各房皂隶拿走，那两个帮手就转了回来，一个去柜子里拿了那口张越平日用来热饭菜的瓷缸，另一个则是到了锅前探着脑袋张望了一下。

    “多加点好料！”

    “这还用你说？上回少司马还说过，这腊八粥里头用不上的那些干果，让咱们捎带回家给婆娘孩子吃……喂，那也用不着那么大瓷缸吧，你还真把少司马当成饭桶了？”

    “好啊，你这胆子可不小，小心我把你这话传到里头去，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小鞋穿！”

    伙房中这三个人嘻嘻哈哈吵吵嚷嚷了一阵，很快就有人提着一个深深的红漆食盒出来，急急忙忙地亲自往里头送。到了三门口，自又有另外的皂隶上来接过。他却是照例打开盖子瞅了一眼，旋即就冲着人笑道：“好啊，这好东西全都到这里来了，最多的就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莫不是你们想让大人再多几个贵子？”

    “少司马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哪会不乐意再多几个儿子？”

    对于这个回答，那接过食盒的皂隶不禁嘿嘿一笑，随即就把东西提了进去。在门外先禀报了一声，他这才打帘子跨过了门槛，见张越坐在桌案后头，胡七则是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他就笑呵呵地拎着食盒上前：“大人，他们大约是以为您在宫里饿着了，竟是满满装了一瓷缸。正好胡千户也在，一块喝一碗咱们衙门的腊八粥吧！”

    今早在宫里本就是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又是遇着小五分说了一通，张越回衙门之前还特意在大街上转了一圈看看情形，因此这会儿确实是饥肠辘辘，刚进大门闻着豆香的时候才会有那吩咐。而胡七也不推辞，在旁边点点头道：“一碗怎么够，我这会儿正好饿了。要是不够，你可得上外头再催催要要！”

    张越顿时也笑了：“得，这兵部衙门其他东西未必充足，今天的腊八粥却是管够，你想吃多少尽管张口就是！对了，回去的时候再捎带一点，虽说你们不在衙门，却也是兵部的人。”

    几句玩笑话之后，两碗腊八粥就盛了上来。胡七却不像张越那般还用勺子，直接就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须臾见了底，他便爽利地一抹嘴道：“不错，用料多，又香甜，比那些佛寺门前的佛粥讲究多了。大人你可是说了，回头我得多捎带点回去，这可是难得的兵部福利，不蹭白不蹭，再说，这两天底下人忙得也没空熬腊八粥！”

    尽管闻言气结，但张越不过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六部之中，工部居末，刑部繁琐，礼部清贵，唯有吏部户部兵部是真真正正的大权。只不过，要说开销，户部是自家开销自家审核，要不是夏原吉之前手头很紧，那边是什么都不缺的；吏部则更不用说了，官员上任打点，怎么也不会缺了钱；唯有兵部因为武选舞弊这样的大案，落马的人暂且不说，就是内部开销也会紧上那么一阵。幸好他用银章封口八百里加急给皇帝送去了奏折，奏请将谍探司每年往北边走私货获利除划拨内库八成之外，其余两成划到兵部支应。

    当然，就为了这个，他还打了好一阵子擂台。毕竟，在他的计划中，谍探司除了北疆的蒙古，还得渐渐扩张到东北的女真，至于西南的缅甸以及交阯布政司以南的那些小国，都可以逐渐渗透进去。毕竟，宝船代表的是大明天朝，每次浩浩荡荡几百艘下去开销也未免太大，不如商船能够遮掩目的。

    而所幸的是，在他保证那八成不会比往年少的情况下，朱瞻基总算是答应了。于是，如今他虽不能明目张胆给属官皂隶书吏发钱，但还能发点柴炭做点腊八粥，等过年还能发些肉食菜蔬。被他挡住财路的人已经都给收拾清理出去了，如今剩下的本就是胆小本分的，有这点年终福利自然知足常乐。

    一瓷缸的腊八粥分食完了，两人顿时感到身上更热了些，于是等那皂隶收拾好了食盒碗勺退出，张越就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又去洗了一把脸，这才说道：“你那边情形如何？”

    “还好，锦衣卫去过两回，问了那个老五好几次，再加上大概在城门得了佐证，便没有再怀疑，如今因为事情发了，别的物证人证也够，就没再管他，连原先在扬州胡同的那个校尉都回去了。只是那人之前冻得狠了，一只脚有些不便，正在由大夫调治。”

    “那好，你对他尽心些。若不是他出首，事情也不会这么容易揭开盖子。若是他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的，答应他就是。”

    “是，属下正想向大人说……”胡七犹豫了一阵子，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他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想给自己求个出身，只这事情不是我能做主，我不敢答应他，毕竟，因告密得赏，外人兴许会有议论。”

    “没什么不敢答应的，我在今天一早发往行在的题奏上已经提过他。这等关系重大的事情，若出首人不得重赏，以后未免人人都是明哲保身。且不论若是事涉谋逆，告密也是救全家性命，况且他这和告密又不同，只是偶尔得知，因而冒险出首。”张越说着就想到了王瑜，不禁微微一笑，“当然，这次的事情你就得不到上赏了，顶多往上挪一级，亦或是赏一个世袭军职，你不妨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需要什么。对了，郭玹的儿子郭聪怎么样？”

    一说起这事，胡七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大人，郭聪上吊死了。”

    又是自缢！

    张越并没有问胡七是如何得知的情形，尽管谍探司和张布手下那些眼线不是一条路子，但要侦知这些自然有办法。只是，他却不得不黑着脸。他想起了自缢的永平公主，想起了自缢的李茂青，再想起如今又一个自缢的郭聪，他忍不住用手指甲重重掐着掌心。尽管第一个自杀的人看似是死得有道理，但他却一直觉得，永平公主并不是那种会因绝望自杀的人物，要说她因绝望而疯狂还差不多。

    而今天早上程九尽管只是露出了一丁点口风，但他能断定那必然是指向山西太原的晋藩。只不过，他也听说过如今的晋王朱济熿骄横跋扈，可看看那些举动，不过是一个连朱高煦都及不上的人物，他能用计谋不无可能，可要说能如此一环扣一环，这就高出他的能耐了。

    莫非真的是扮猪吃老虎？

    “大人，因为那个田庄上全都是武定侯府的老人，所以属下没法使人混进去，但因为之前就盯过，所以倒是还抓着了一个从那田庄里头溜出来的庄户……”

    张越倏地转过身来，恼怒地看着胡七：“怎么不早说？”

    “没有任何收获，属下本不想贸然告诉大人。这人嘴硬，难审得很，兄弟们用了各种绝艺，可他就是不招，嘴里只是喃喃自语便挺过去了。听那念叨的玩意，很像是什么邪教，之前属下甚至想到了……”

    “想到了白莲教？”

    张越直接问了出来，见胡七不说话，仿佛是默认了，他顿时眉头紧皱。然而，左思右想，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唐赛儿姐妹已经销声匿迹多年，连他也不知道两人的行踪，当是浪迹天涯去了。而且，这一对姐妹并不是野心勃勃图谋天下之辈，理当不会在白莲覆灭多年之后死灰复燃。然而，三木之下无有勇夫，若不是信奉邪教的人，亦或是心志极坚，又怎么可能熬刑？

    “三天之内一定要撬开此人的嘴。他是如今最大的一条线索，撬开了兴许就能有收获。硬的不行就用软的，是人就必定有弱点。”

    尽管这个三天期限实在是有些紧，但张越知道，胡七刚刚既然还是没有藏着掖着，总还是有办法的。果然，胡七只一沉吟，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大人放心，属下愿立军令状！”

    武安侯胡同张家大院西院上房。

    当听到小五叽叽喳喳把事情说完之后，杜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见小五满脸的疑惑，她就勉强笑道：“没事，郡主逗你玩呢。如今内廷事情那么多，她哪来的空见你？这几天外头多事，在家里好好陪着娘，少往外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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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 好人恶人，幕后黑手

﻿    第八百五十六章 好人恶人，幕后黑手

    扬州胡同西边尽头就是东长安街，又紧挨着南北向的崇文门大街，周围没有什么达官显贵衙门官署，因此原本是过往商旅聚居之地。兵部谍探司在这儿挑了个院子办公，除了几个知情的大佬，别人并没有留意，毕竟，这儿是一等一的闹市去处，和锦衣卫东厂那等地方不同。再说，兵部谍探司是专司往北边打探军情的，和京中事无干。

    所以，那一座三进的小院子门口，也没有挂什么牌子，更没有门楼匾额，从外头看就是寻寻常常的民宅。从大门进进出出的多半是身着绫罗绸缎肥头大耳的商人管事，怎么看也不像是从事秘密勾当的。若是有外人进了院子，便能看见四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里头人说话也从不用交头接耳，都是扯开嗓门的嚷嚷吆喝，从内往外透出一股子市侩气息。

    三门内西厢房，躺在炕上的老五便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外头的那不绝于耳的声音。虽说喧哗，但这一阵阵嚷嚷声脚步声大笑声入耳，最初忐忑不安的他却渐渐心定了。他多年都在张家湾码头上扛粮袋卸货物挣日子，早就习惯了这种喧闹，反倒是那个整日里阴森森寂静无声的锦衣卫校尉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幸好人已经走了。

    这会儿，就着那年轻人送上嘴边的药碗喝了药，临到最后一口，他忍不住呛了出来，见人手忙脚乱地送了软巾上来，他不禁赧然，连声赔不是。等到擦干净那些喷出来的药汁，见人拿起药碗转身要走，他方才张口问道：“这位大人……”

    话还没说完，那年轻人就转过身来，冲他连连摇手道：“可别叫我大人，我就是个打杂的！你要问什么，我是不知道，顶多等七爷回来我帮你转达一声。咳，你这病还没好，别想那么多，大夫都说了，要是再晚些，说不定你就真给冻死了，还是先养着！”

    “大……这位兄弟，我哪有那么金贵，以前就是病了，两三天也能干活，如今都两天了，怎么也不用还窝在床上？”

    老五用手用力地撑着想要下地，可不过是一弯腰穿鞋的功夫，他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按在了炕上，那厚厚的蓝底小碎花缎面子的大棉被又盖了上来。他挣扎着还想说话，却扛不过那年轻人的大力，只得无可奈何地顺从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要不是七爷救你，你都是差点进鬼门关的人了，还逞强！”

    这话说得老五心里一阵翻腾。他并不知道这儿究竟是什么衙门，只知道救自个回来的是这里最大的那个官。这世道艰难，多数人都是看着事便躲开，能救自己一命，自然是恩人。可他千辛万苦方才弄到的机会，只想儿女能过上好日子，自己不用受穷，所以人家来看他的时候，他一张口就说出了那么个要求。如今他是想想就后怕，小民百姓怎么能和官府犯拧？

    “放心吧，七爷说了，哪怕你不说，他也一定会帮你向上头求恳。七爷当初能把你从雪地里头捡回来，总不会抹了你这点功劳。”

    撂下这话，年轻人便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顿时嘟囔了一声：“哎呀，这两天忙活得丢三落四，今天都腊八节了，豆子都没买，腊八粥也喝不上了！”

    腊八节！

    一听到这三个字，老五顿时愣住了，掰着手指头算算，他方才想起今天真是腊八节。躺在热乎乎的炕上，他忍不住想起了往年。

    因为缺煤少炭，每到冬天，家里他自己亲手盘的火炕多半时间都是凉的，只少有几天能烧得火热，其中腊八节这天自然一定要烧炕。那一天，他会和两个孩子一块换上唯一像样的衣服在家里头祭祖，同时熬上一大锅腊八粥，但那些豆子常常是左邻右舍拼凑着一把把给的，毕竟，他总得留着钱在过年的时候烧几顿白米饭给孩子吃。即便如此，那两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下肚，孩子们还是高兴得很。只不知道他们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事情，到乡下会不会遭了亲戚冷眼，可能吃饱穿暖……想着想着，他的心里就渐渐刺痛了起来，眼睛也有些迷了。

    就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禁不住流露出了水光的时候，他突然听到门外似有说话声，连忙侧转身往里，用手死命揉了揉眼睛。不一会儿，他就听到有人进屋，忙翻身转了过来，认出是曾经来问过自己几次的七爷，忙要翻身坐起，却被人一把按了下去。

    “不用忙活了，安心养病要紧。”胡七进屋时没带随从，此时从旁边抽了杉木椅子，撩起袍子下摆在炕前坐下，见炕上的人脸色比前日昨日都好多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幸好你身子结实，换个娇弱的，那一晚上冻下来就真没命了。你求我的那件事就放心吧，我已经报了大人，他说是已经写在了题奏里头。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授你个百户总是有的。”

    闻听此言，老五顿时再也躺不住了，掀开被子就猛地挣了起来，就着炕沿砰砰砰地磕起了头，语调里头已经是带出了颤音：“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胡七赶忙把人拖起，又扯过被子把人捂住了，这才笑道：“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往上峰递一句话，成不成还看你的运气，既然大人这么说了，事情至少有九分准，要是顺利兴许还能有个世袭。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养病。你该说的都已经对锦衣卫说了，那边也不会再过来盘问。还有，我昨天就已经派人去乡里接你家那两个孩子了，回头正好在京里好好过年。”

    刚刚才得了这样一个喜讯，继而胡七又说起已经派人去接两个孩子，老五自是喜出望外，习惯性地又要起来磕头，不合被那只大手按在了肩膀上，这才赧然躺下，低声说道：“七爷这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还……”

    “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怎么说我这次在城门口做了一回好人也不亏，功劳还分匀了我一份。不过，我也有句话提醒你，你原本毕竟不是军户，就算赏了个军职衔头，也最好只是领俸禄，不要贸贸然真的去军中，毕竟，那些地方都是根深蒂固的关系，你一个不好容易被排挤不说，就是你之前这一告被牵连的人，少不得也有故旧替他们出气……”

    老五哪里懂这些，但多年在码头上，苦力之中也有相好相恶，人情世故总通那么一点，因此他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大半，脸上渐渐露出了深重的感激之色。到最后胡七说完，他忍不住讷讷问道：“七爷，我就是普通穷汉，多亏您提醒这些。可容我问一句，您为啥这么关照？”

    被这么一问，胡七顿时愣了一愣，隔了老半天方才露出了一个苦笑，轻轻在那肩头拍了拍方才站起身来：“我从前也吃过苦受过穷，比你的情形好不了多少。我若不是蒙人器重提拔，也没有今天，自然也不想让你用命挣来的前程就这么废了。”

    说话间，外头又传来了嚷嚷：“七爷，七爷，两个孩子接来了！”

    胡七闻声把那一丝莫名情绪压在了心底，随即大步出了门去，见院子里一个灰衣汉子正一手一个牵着两个衣衫破旧的孩子，便颔首笑道：“把人带进屋去见见他们的老子，再把我带回来的那些豆子材料煮粥……我还打算从大人那儿顺点粥回来，结果大人爽快是爽快，竟直接使人给了这些。这一年就一个腊八节，总不能如此含含糊糊过了！再发话下去，回头每人发两斤红枣一斤莲子两斤糖，立刻去采买！”

    “好嘞！”

    有了这么一句话，下头自是人人高兴，那个灰衣汉子牵着两个孩子进了屋，不一会儿就转了出来，又摸着鼻子笑道：“原还想着七爷没事偏做什么好人，刚刚这父子相见，看着还真是心里酸得很。两个孩子还上来磕头，那满脸是泪的样子，我都想起了家里头的婆娘孩子。”

    “天底下不平事是管不完的，但有时候顺手帮上一把，救的却是一家人。”胡七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就做了个手势，见院子外头的两个随从和这边两个人都到了近前，他便低声说道，“那件事已经禀告了大人，大人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撬开那个人的嘴！好人做过了，这会儿咱们就得去做穷凶极恶的恶人了！”

    头子既然这么说，其余人齐齐答应一声，随即有的配合地捋起了袖子，有的咧嘴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也有人在那儿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只一群人到了三门的时候，方才有人轻声嘟囔道：“七爷，您刚刚从那儿带了豆子回来，这下咱们连一口福寿粥都喝不上了。”

    “干我们这种勾当的人，还指望喝口粥就能有福寿？”胡七头也不回，等到出了大门上马的时候，他方才转过头对众人微微一笑，“办好了这件事情，我请大伙在勾阑胡同好好乐呵乐呵！再说，就是到了那边地头，要吃别的难，要喝一碗粥还不容易？”

    一夜之间整个京师突然就呈现出了防备森严的架势，部阁勋贵官员府邸前都派了人守护，十王府自然也不例外。毕竟，皇帝的一干弟弟大的大小的小，虽封了亲王，但至今尚未就藩，郑王、越王、襄王、荆王、淮王、梁王、卫王全都住在这里。再加上从前那些亲王的公馆，这一大块地方豪宅林立，如今的守卫却不算多。毕竟，尊贵敌不过权势。

    东边一处公馆中，此时也正和其他的公馆一样安静。因是公馆，自然不如藩国王府那般规制宏大，但正房大屋仍然是极近轩敞。正值严冬，东屋暖阁之中烧着地龙，居中铺着厚厚的羊皮褥子，两个身穿轻薄衣裳的美人一左一右坐着，中间的男子则是斜倚在左边美人赤裸的大腿上，懒洋洋地吃着那玉手喂来的葡萄干，却看也不看面前不远处跪坐着的那个人。

    “你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烦我，死几个婢女算个屁事，更何况那是你请了我去玩的！锦衣卫要查，就让他们去查好了，横竖就是拼着受几句呵斥，有什么大不了！这当口外头闹腾得这么凶，我进宫去做什么？”

    男子突然推开旁边的赤身美人坐了起来，肖似朱瞻基的脸上露出了深重的戾色：“别以为你捏着我什么把柄，我告诉你，我要是这会儿翻脸去宫中一告，说你威胁亲藩，你是死是活？”

    “殿下说笑了，小的怎么敢？”那人慌忙把头伏了下去，声音里头却没多少害怕，“小的自然不敢威胁亲藩，不过是几个婢女，哪能值什么？可是殿下您别忘了，皇上在外头，宫中皇太子再一病，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须知殿下不但孝顺贤德，而且在名分上……”

    被他这么一说，男子顿时脸色一凝。想想宫中的情形，他忍不住想到了洪熙元年时的情形，脸色不知不觉就变了。虽说皇太子病了，和太后应当是无干，但谁知道会不会出些别的事，况且在那上头，太后说话本就是最有效的。思来想去，他方才上前狠狠一脚把那人踹翻在地，随即又重重地在那人头上脸上肩上踩了几脚，最后才解气地冷哼了一声。

    “回头我设法进宫一趟……不过要是你以后再敢这么大胆，我直接活剐了你！”

    那人却是硬气地哼都不哼一声，直到那男子泄愤完了，他才勉强挣扎起来，含含糊糊说了声“小的不敢”，见他无话方才悄悄退了下去。而等到他走后，男子便愤恨地劈手砸了一个花瓶，其中一块碎瓷片擦过一个美人的右颊，带起一片血花，可当事人却只是慌乱地用绢帕捂住，而正在砸东西的人也丝毫没有看顾之意。

    “滚，今天的事要是敢泄露一句，别怪我拿你们填了塘！”

    后门处，一个头戴帽子的汉子顺利通过了锦衣卫的盘查，匆匆出了胡同上了一辆马车，沿着大街小巷兜了老大一个圈子，方才在另一处地方下了车，但衣裳帽子全都换了另一个样，只脸上还留着几处青肿。不一会儿，他就拐进了十王府前边的那条胡同，这一回面对禁卫盘查却是另一番脸孔。直到进了自家公馆，一路沿穿堂到了暖阁，他方才摘下了帽子，毕恭毕敬向内中端坐的人行了个礼。

    “事情已经办好了，他答应进宫一探。”

    “有人起头就好……”

    那人头也不抬，目光却扫向了案桌上的一个匣子。这是一个直接连在案桌上的匣子，说是装饰好看，却能防止人掉包拿走。再者，放在明处的东西，别人也不会太留意，只有他自个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此时此刻，他不知不觉伸手出去摩挲了一下，嘴里低声呢喃了一句。

    “早先父皇和汉王交恶，可皇爷爷对你却一直爱重，想不到你这么早就去了，只留下了这么些东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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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七章 拖延时间，三王求见

﻿    第八百五十七章 拖延时间，三王求见

    从古至今，居上位者必是顺天命而为，于是历代帝王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环。远至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武则天弥勒佛转世，近至朱棣梦太祖授玉圭而朱瞻基降生，不计其数。但祥瑞之说还有人面上相信心里不以为然，可灾异之说却是不然。史书话本上言之凿凿，为了一句女主武王天下，唐太宗杀了李君羡；一句点检做天子，柴荣免了张永德；虽说事情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一个预兆，确实能引来莫大的震动。

    冰天雪地之中突然倒下的旗杆四周早在昨天就被众多军士警戒了起来。此时此刻，张辅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番旗杆，还伸出手在断口处摸了摸，这才转头看着旁边的金幼孜和杜桢。

    “工匠查验过之后，说应该不是自然断折，二位大学士怎么看？”

    几位内阁大学士之中，金幼孜的身体最不好，而且毕竟是年过六十的人了，哪怕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寒冷天气，可大宁比京城更冷，平日取暖用黑煤多过用白炭，被那种烟火气天天熏着，这会儿又在风地里站了好一会儿，他虽然穿得极其厚实，却也有些受不住。只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冷了，又不能使劲跺脚，只能拢着双手皱起了眉头。

    “既然是被人有意动过手脚，彻查吧，皇上昨日不是也动了肝火吗？”

    “旗杆断折的消息必然会飞速传遍大宁全城，要紧的是有人趁机散布什么消息。须知朵颜三卫的大首领如今都还在城中尚未起行，须提防有人想要借他们之力做文章。”

    杜桢刚刚来之前特意往朵颜三卫的营地转了一圈，此时一开口就点醒了这一条，旋即又说道：“三卫此次为表恭顺，都没有带多少人入城，大宁城中加在一块也就五百人而已，但城外总会有大军接应。倘若这真是有意，接下来极可能便是他们那一头。对了，昨天到今天都一天过去了，还没有结果？”

    张辅刚刚既然这么问，心里就自然是已经有了判断，此时见金幼孜也冲着自己露出了征询之色，他便摇了摇头，合拢双手想了想，又开口说：“这旗杆周围都是有人巡视的，白天巡视的那几个军士赌咒发誓似的说绝对没人靠近过，前天晚上又下过雪，暂时还没什么进展。这样，二位大学士去见皇上，我和阳武侯领亲卫继续巡视，然后去见朵颜三卫的大首领。此次随行的都是忠心耿耿的骁勇之士，只要镇压住了大局，一小撮人翻不起多大风浪来！”

    昔日宁王朱权镇守大宁时，这里曾经是大明和兀良哈三卫边境交易的重镇。每年互市的时候，来自朵颜三卫的马匹牛羊以及其余各种毡毛特产堆积如山，换回各种急需的货物。由于朱权治边也算是颇有方略，那时候的大宁自然是颇为富庶。如今阳武侯薛禄在此镇守，大宁之前又并未开互市，这儿自然是一等一的苦地方，所以他早就起了调回去的心思。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皇帝临走的时候，出了这么一档事！

    落后张辅几步纵马而行，巡视了几处地方，从一处营房出来的时候，他忽然一抖缰绳加快两步追上了张辅，开口问道：“英国公，我在这儿镇守好几年了，底下的将士虽不能说如臂使指，但也颇明白一些，毕竟都是想过太平日子的。这次会不会只是个巧合？那旗杆也用好几年了，未必就一定是人动手脚吧，兴许是那查验的人想太多瞧错了？再说了，皇上就要回京，突然满城戒严，只怕更容易让人心里嘀咕。”

    张辅一下子勒住了马，转头看了薛禄一眼，见他一本正经，知道这位素来直爽，并不是心机深沉之辈，顿时沉吟了起来。思虑良久，他才摇了摇头说：“我已经让一个家将瞧过，他家里做过木匠，也说是有人动手脚。杜学士说得对，不论是否有巧合，这一根高高的旗杆倒了总是瞒不了人，万一有人煽动兀良哈三卫或者是城中其他军队，那才是最要紧的。”

    听到这话，薛禄不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从大宁回京，至少得半个月，这半个月中不少日子都是露宿野外，其中前头几天都是在会州宽河一带，紧挨着蒙古，若是军中稍有不稳，就会出大乱子！既然如此，兀良哈三卫那边拜托英国公，大宁三卫我去整饬！宁可晚几天上路，总比在路上出乱子好！”

    看到薛禄一点头便招呼了亲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张辅引马而立，脸上表情颇有些肃重。晚出发几天，他便赶不上腊月二十五的父亲忌日，但孝不孝的不在这些上头，为了朝堂大事，父亲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可是，他怎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可思来想去，张辅把能想到的那些方面全都想了个周全，最后跃上脑海的只有两个字——京师。原本是定在两日后出发回京，若是这么一拖延，五六日七八日都是说不好的事。可是，京中有皇太后坐镇，文有杨士奇杨溥，武有朱勇等勋贵，张越也留着，会出什么事？

    赶到兀良哈三卫首领的住处，他就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使人通报进去，那边三位大首领就齐刷刷地一起迎了出去。彼此厮见之后，朵颜卫首领哈剌哈孙便笑道：“英国公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按照中原的习俗过腊八节呢，你也来喝一碗佛粥？”

    腊八节？今天是腊八？

    张辅先是一愣，倒是没往心里去，而是若有所思地瞧了哈剌哈孙一会。早知道这位和元朝某位名相同名的朵颜卫大首领仰慕天朝，只不过连汉人的节日都过，还拉上其他两个大首领，这就有些奇怪了。只不过，他也不介意和这三人热闹热闹，点点头便随他们入了屋子。

    京师，东安门。

    午门直通承天门大明门以及前头的棋盘街四牌楼广场，西安门内乃是西苑，平日太监采买等等多从这儿进出，而东安门因直通十王府，自从永乐十八年建成之后，多半就是亲藩公主进出——自然，还得加上陈留郡主朱宁这个特例。既都是有亲亲之情的宗室，这儿值守的禁卫等等自然是格外小心翼翼，毕竟能到这儿来的全都是惹不起的主儿。

    这会儿，面对那辆停在东安门前的象辂大车，几个禁卫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原因很简单，车只有一辆，人却有三位，分别是郑王、越王和襄王。这三位同坐着郑王的那辆象辂过来，守门的禁卫瞧见人下车时就全都呆住了。

    这其中，郑王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二弟，因为年长，平素颇受信赖，越王襄王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最年长的郑王已经有二十三岁，最年轻的襄王也有二十一岁，平日都只是奉宣召入宫，并不会把宫中当自家后花园那般没事来串门子。所以，今天他们特意前来，在门前等就撂下了明话，昨夜京中彻夜不宁，他们此来只是为了谒见皇太后，顺带探望皇太子。

    禁卫见三人并无硬闯的意思，自是立即派人去宫里报信，只这一来一去未免长久，这又是大冷天，三位金尊玉贵的亲王在东安门前等着等着就渐渐不耐烦了。就在越王没好气地使劲一跺脚，一甩袖子发怒说总不该拦着自己尽孝道的时候，东安门里总算有一行人疾步出来。

    “都是底下人不懂事，竟然在这大冷天让三位殿下等在这里！”

    瞧见联袂出来的是范弘金英和陆丰，郑王不禁挑了挑眉，仍是把已经冷得发僵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是什么风把你们司礼监这三位全都吹来了？咱们仨不过是无权无势的亲藩，想要探望一下母后和太子侄儿，都会被人拦在外头。怎么，这是要拦着我们不让进去？”

    郑王这一开口，越王便跟着嘿嘿冷笑了一声：“二哥说的是，平常的时候咱们深居简出，这当口进宫，只怕三位公公都嫌咱们麻烦呢！”

    见两位兄长一个冷嘲一个热讽，对面三个司礼监大佬行过礼后就尴尬得满脸通红，襄王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可是母后说了什么？”

    范弘金英陆丰三个人里头，前两个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此时脸上不会露出什么端倪，心里却都在想着让对方答话。而陆丰是正巧急着出宫去办事，不过和他们同路就吃了这么一顿排揎，自然是心里很不痛快，但两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上司顶在前头，他索性装了哑巴。于是，三人你眼望我眼，竟是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这下子，越王顿时火了。

    “怎么，还打算撂着咱们在这等？”

    瞧见这一情景，陆丰忙露出了一个笑脸：“这是哪儿的话，范公公和金公公有几个胆子，敢撂着三位殿下在这儿干等？小的还有事情得即刻赶去东厂，又要去五府和六部衙门和几位大人打擂台，二位公公既然都来了，自然是要陪着三位殿下的。”

    笑呵呵向三位亲王又行了礼，见越王不耐烦地冲自己挥了挥手，他便带着两个东厂的管事宦官上了马，一甩鞭子就扬长而去。等到进了东厂胡同，他这才阴阴地一笑。陪着这三个说又说不得拦又拦不得的主，让那两个八面玲珑的司礼监太监去头痛吧，要是能因此犯什么错，这边焦头烂额的他也能松一口气。

    “干爹……”

    “别他娘的哭丧着脸，究竟查得怎么样了？那田庄上这么多人，一体拿回来审了半天，难道还一个都审不出来？”

    “那些人熬不住，就差没把郭聪屁大的小事全都招了，可就是没线索。不过也查到田庄上莫名其妙有两个人失踪，如今已经发下令去追查，但一时半会……”

    啪——

    随着这响亮的一声，满心焦躁的陆丰这才收回了巴掌，又恶狠狠地看着留在外东厂管事的那个中年太监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咱家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总而言之，下死力查！东厂和锦衣卫那么多人手眼线，这次的消息要不是人家漏出来，真的出了大事是你担还是谁担？老沐！”

    一招手把沐宁叫了过来，他又吩咐道：“你这个掌刑千户这回给我仔细盯着，以往办案子是三日一限，如今是一日一限，要是一天找不到什么要紧的线索，从上到下，二十杖！眼下挨棍子，总比太后皇上震怒下来要杀头的强！”

    沐宁虽不是陆丰亲手提拔起来的，却是最初投靠的亲信，信赖尤在几个内官之上，于是虽然听了这话，一应人等不是面如土色就是耷拉着脑袋，但谁都不敢吭声再反抗一句，就连起初挨巴掌的某干儿子也不在话下。而看到沐宁满口答应，陆丰也不耐烦在这衙门里头多呆，又挑了几个精干人跟着便往胡同另一头走了。

    从安定门大街飞驰而过的时候，他特意隔着那条巷子往东安门前张望了一下，见那边只停着象辂不见人，便知道那三位千岁爷必定是已经进了宫，心里少不得嗤笑了一声，随即就径直来到了兵部。

    因东厂的眼线把昨天范弘到这里寻人时只在前厅等着不进仪门的事情报了他，陆丰虽恨范弘只知道做这些表面文章，但究竟不肯落人话柄，于是也让人进去通报，自己只在前厅等候。于是，下头皂隶凑趣地送上一碗腊八粥，在这会儿的他看来自是比什么都强。当张越进来的时候，他正头也不抬，一口气把那个大碗喝得见了底。

    “总算缓过神来了，还是你这兵部衙门的人最有眼色，也最会过日子！”

    放下碗，陆丰见张越把那皂隶遣退了，就站起身来袖着手说道，“张大人，咱家今天过来是谢你的，要不是你的人多长一个心眼，这回就要出大纰漏了。为着这一点，东厂和锦衣卫上下这么多人，连带咱家也必然会永生永世记着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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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 再进宫

﻿    第八百五十八章 再进宫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是古今通用的至理。但阎王是人，小鬼也是人，只要不存着居高临下的心思，和小鬼打交道也并不那么难。金钱开路是一条，人情开路又是另一条，所以，相比那些常常睨视内官的大佬们，在宫里那些大小太监看来，无论是从前的小张大人，还是现在的张侍郎，待人都是一如既往的和气，从来不曾瞧不起他们。

    所以，见陆丰这样低姿态，张越也未有自矜之色，只是莞尔一笑道：“你来谢我那是谢错人了，救下人的不是我，往你们两个衙门通报的也不是我。不过谍探司那些人确实晓事，这话我替你捎带过去。东厂锦衣卫要还情容易得很，叙功的时候多说两句好话，分润他们一些，还有那个首告的人别忘了就成。再有就是谍探司那边若有事，你们可得多关照一下。”

    “关照的事情容易得很，可叙功……呸，前头棉甲的事倒是查得容易，可谁知道顺藤摸瓜下去竟会出了那么大纰漏！”陆丰气咻咻地拍了一下扶手，这才突然想起这儿是兵部衙门，不是自己当家作主的东厂，顿时尴尬得笑了笑，又叹了一口气，“不管能否捱到叙功，你手底下那些人的功劳咱家不会忘，那个首告的人也好安排。只要是有什么万一，咱家也不得不求张大人你拉扯一把。”

    张越这下子倒是一愣：“我？”

    “这次把棉甲的事情揭开来，是你兵部谍探司的那位一时好心，这本不是他的职责，自然是有功无过。而锦衣卫和东厂得信之后倒是配合得不错，一个直接抄了通济仓那些个龌龊官员的老巢，一个直接在路上截下了要运往京城的东西，这本是至少将功折罪。可顺藤摸瓜下去，李茂青自缢的事情原本已经有了线索，是武定侯长子郭聪交接了居心叵测的人，又向兵部武选司司官关说人情，只要拿着人就好，谁知道到头来还是让人死了！”

    这些原本不应该在张越面前说的，但眼下陆丰压力太大，再加上他又觉得张越不是外人，一口气倒了出来，这才使劲抓着扶手深深叹了一口气：“锦衣卫眼下没有指挥使，是房陵掌总，咱家知道从前他和你交情不错，后来才疏远了。他平日里瞧着人也着实不错，但有一点咱家得提醒你……他是太后的人！”

    自从房陵当日从东宫被罢斥的时候见过一面，张越便依他之言和他渐渐疏远，只在他成婚得子的时候送过礼，仅此而已。但眼看人家之后风生水起，朱高炽登基之后立时重用，等到汉王造反的时候亦是当起了先锋，他哪里不明白当初房陵所说的话究竟有什么深意。所以，陆丰说得神秘，其实却只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此时此刻，他自然不能表露这些，于是少不得露出了讶异之色，旋即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了，多谢陆公公提醒。”

    陆丰尽管欠过张越不少人情，但也不想一直这么积欠下去，此时听张越谢了一声，心下便松快了许多。随口扯了两句，他突然想起之前在东安门那一遭，不禁笑道：“对了，刚刚郑王越王襄王全都到了东安门，正要进宫呢。幸好咱家溜得快，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不过范公公金公公两个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么着，咱家先走了。”

    张越面上带笑送了人出去，心里却是沉甸甸的。郑王等三位亲王在这当口入宫，说是探望太后，其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要真是他的猜测没错，张太后重病之下见不了人，朱宁怎么挡得住这些虎狼？

    要说这也是朱瞻基和张太后惹出的麻烦。都已经是成年的亲王，偏偏一个个都留在京中不放出去就藩。可那几个天子手足一直都形同隐形，怎么会偏生在这当口跳出来，还一次都是三个人……必定是有人撺掇了其他人，把这声势闹腾大发了，真相也就盖不住了！

    如今要是他还在宫里兴许还能设法，可偏偏他一早就出来了，要再进去却是不容易。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在围城之中的时候想出来，一出来却又没法进去，想进去也没借口！

    尽管心下焦躁，但他这个兵部堂官要是也露出一副火烧火燎的架势，只怕原本就有各式各样猜想的司官更会平生揣测，所以，他只是端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进了仪门。一直等到了三门内，回到自己办事的屋子坐下，他这才立刻消去了早就不耐烦硬装的笑容。

    之前朱宁说话那般隐晦，是有意暗示，还是奉命暗示？还有，杨士奇这个内阁第一人也还坐镇宫中，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了，闻听三王入宫，可会去拦一拦？是了，此次三王突然闯进宫里，应该确实是张太后那儿出了问题。想当初这位在朱高炽驾崩朱瞻基未归的时候，就是连东宫也封了，所有皇子一概不许外出，这一次怎会偏偏漏过了十王府！

    他想着想着，随手抽出纸来正要写字，却发现砚台里头的墨早就干了，不禁恼怒地丢下了笔。

    “来……”

    “大人！”

    张越话音未落，便有一个皂隶在门外唤了一声。他一迟疑便吩咐人进来，只见门帘一动，那三十出头的皂隶就匆匆进来：“大人，有信使从大宁行在来，说是皇上的密函回复。”

    “快让他进来！”

    所谓的密函便是密揭，在外人看来，在此之前，如今的满朝文官中也就是内阁众人以及蹇义夏原吉有此殊荣，此次皇帝离京，方才添了他张越。但早在多年之前，张越的札记就曾出现在永乐皇帝朱棣的案头，只那会儿皇帝是只看不答而已。

    这次前来的信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紫红脸膛上却透着一股精悍气。递送了秘匣之后，他便立时退出到外头等候，竟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而张越打开秘匣，核对信封上的银记无误，便拆开印泥封口。

    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两张纸笺，起头就是淡淡的“前事已览”——张越自然不可能会错了意，昨天发生的事情，纵使信使动作再快，恐怕也得是四五天之后才能折返回来，这自然是说的他提及从小教养勋贵子弟的事——而之后紧随的东西就简单了，皇帝提及了东胜，提及了开平，提及了兴和以及哈密，在军言军，皇帝亲率大军巡边，他又是如今兵部最大的主官，自然三句离不了本行，只是临到末了才蜻蜓点水提了提武选司的舞弊案，又提到了另一个人。

    兵部尚书张本因为自己直管的武选司出了这么一件事，已经再三请辞！

    张越已经是来不及去想皇帝提到此事的深意是准还是不准，是让他出面也揽一些责任，还是纯粹暗示张本老迈不堪使用。他只知道，眼下这一封皇帝亲笔的书信至少让他有了入宫的借口。于是，他用最迅速的动作把信函装入了信封里头，随即就把那信使叫了进来。

    “你先去喝一碗腊八粥填填肚子，然后立刻随我入宫一趟！”

    能被选为信使的虽说都是缄默妥当的性子，但这会儿听张越如此突兀冒出这么一句，紫红脸汉子还是大吃一惊。即便如此，他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刚刚这么一停顿，此时已经是疲倦欲死，他仍是一口应了，只是就着皂隶端来的热水洗了洗脸和手，又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也来不及换衣裳，就跟着张越出了门。上马时，因动作迟缓，马鞍又蹭着了双股间磨破的去处，他不禁皱了皱眉。

    张越虽瞧见了，也知道人家昼夜疾行的危险劳累，但此时他已经没什么办法，又不知道仁寿宫情形如何，只能略一点头便用力一甩马鞭疾驰了出去。尽管兵部衙门距离长安左门极近，但为了省路程，他仍是沿东长安街转半边街夹道，盏茶功夫就在东安门前停了下来。

    一到这里，他就发现一应守军都有些神不守舍，于是跳下马之后就冲那信使要过了秘匣，又对迎上前来的禁卫说道：“这是皇上命人打行在送来的，我要入宫面见太后。”

    尽管东安门的守卫并不常见张越，他也来不及报名，但这么多禁卫当中自然有一两个认识他的人，所以窃窃私语了一阵，从上到下就都知道这位是谁了。尽管为难，但看着那个秘匣，当信使又上前亮出了过关牙牌之后，再没有人怀疑，立时有人飞快地往里头通报。

    平日里在宫门前等上这么一阵子自然是不要紧，但此时此刻，张越强忍住踱步的冲动，只是牵着缰绳站在那儿，心里却已经是极其不耐烦了。这大冷天的，他裹着大氅穿着皮靴还觉得冷，见那信使站得笔直，紫红的脸却仿佛越来越红了，他就叫来一个禁卫说：“他一路疾驰刚从大宁回来就来了这里，寻件厚实衣服给他。”

    有他这句话，禁卫们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有人拿了一件极其厚实的长袢袄来给了那个紫红脸信使，若不是东安门前当值都是有定例的，只怕还能有人寻出炭炉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总算是有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却是曹吉祥。

    “您怎么突然来了？”曹吉祥除了气喘吁吁，瞧着也有些狼狈，素来整洁的袍子下摆还有两个脚印。施礼过后，见张越反复打量着自己，他脸上一红，随即低声说，“三位千岁爷在仁寿宫前头大闹了一阵，要不是襄王拦着郑王和越王，恐怕谁都弹压不住，偏偏武定侯还正巧跪在仁寿宫前头……”

    果然已经是一团糟！

    张越心里一沉，随即又问道：“那杨阁老呢？”

    “两位杨大学士来了，但郑王和越王闹得太凶。”曹吉祥想起那边的情形就觉得心有余悸，暗幸自己位卑职小，正好被范弘金英打发回司礼监，否则也不会知道张越正好要进宫。觑了觑张越脸色，他便又劝道，“大人，仁寿宫之前出来女官传太后口谕让三位千岁爷回去，今天不见人，又训斥了他们几句，结果竟是被气急败坏的越王骂了回去，这会儿三位千岁爷正要往里头闯呢。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您还是暂缓一些入宫吧！”

    天家的这些嫡亲宗室是什么德行，张越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这会儿在心里沉吟了一会，他还是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秘匣：“这是刚刚从大宁送来的皇上亲笔信，不管里头有什么事情，我总得送给太后瞧瞧。你不用多说了，头前带路吧。”

    有心再劝，但见张越脸已经沉下来，曹吉祥也不敢再多啰嗦，只得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司礼监长随在司礼监不算什么，但在外头却人人都敬上三分，再加上张越又不是平常人，竟是轻轻巧巧就放了人。而那个紫红脸汉子的牙牌既然已经派过一次用场，张越自然不会把人再带进宫里，吩咐几句就让人先回兵部衙门了。

    曹吉祥捧着秘匣在前头引路，从御药房后头绕慈庆宫西宫墙往北行，从隆祀门进去，这便是仁寿宫地界。离着正经地头还有一堵墙的时候，张越就听到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那声音并不算太高，但一字一句骂得却极狠，听得他大为恼怒。

    “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姑姑，你就真拿腔拿调了！不过是藩王郡主，母后当养小猫小狗似的养着你，你就横了起来，自以为是仁寿宫的主人！母后见不见我要你来说，那是我的嫡亲母后，和你有什么相干！”

    随曹吉祥跨过了门槛，张越就看见正殿前偌大的广场上，两个身穿青色织金盘龙袍子的人正在死命地拦着一个和他们衣着仿佛的人。而在他们面前，朱宁站得笔直，脸色却有些苍白，一旁的杨士奇和杨溥都在，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阴沉。范弘金英只是站在朱宁身后。

    正拦着越王的襄王正巧一转头，瞧见是张越，手顿时一松，这下郑王更是拦不住越王，竟是被他一起拖到了朱宁跟前。眼见越王扑上前来抬起巴掌似乎要动手，范弘金英已经齐齐拦了上来，朱宁眼中厉芒一闪，却是丝毫不退。

    而就在这时候，她一下子看到了跟在曹吉祥身后进来的张越，随即就看到张越旁边的曹吉祥仿佛是一失手，手中抱着的那个匣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重重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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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虚张声势

﻿    第八百五十九章 虚张声势

    仁寿宫既为仁寿之名，当初建造时便是给前朝后妃养老所用。前半部为仁寿宫，中间半截是花园，后半部则是哕鸾宫和喈凤宫。朱棣驾崩之后大批嫔妃为之殉葬，朱高炽亦是如此，如今哕鸾宫和喈凤宫住着的便只有李贤妃、张顺妃和李丽妃。尽管和张太后同在东宫多年，但三人都惧张太后严正，平素也不常到前头仁寿宫来，这会儿动静再大亦是如此。

    “三弟，住手！”

    越王虽是张太后的嫡亲儿子，朱瞻基的嫡亲弟弟，所以性子虽莽撞了些，他却也知道朱宁深得自己母亲和哥哥的信赖，此时听到那动静，再加上郑王这一声厉喝，气急败坏的他陡然之间清醒了过来，立刻放下了手。可反应过来之后，他仿佛忘了自己是堂堂亲藩，竟是一下子大声嚷嚷了起来。

    “母后，母后，您不要儿子了吗！等儿子就藩去了，您就更瞧不见了！儿子还带来了最好的药，看小儿的好大夫，全都在宫外候着，就等着给皇太子治病！”

    张越先头用眼神示意曹吉祥摔了那秘匣，因这是精铁所铸之物，自然是声响颇大，再加上郑王的喝止，总算是把这几乎要暴走的越王拖了回来。如今瞧见这位突然坐地大嚷了几句，随即竟是泪流满面，他只觉心头咯噔一下，越发觉得此次根子不在晋藩，而在京师。

    朱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越王，又扫了一眼有些举止无措上前劝越王的襄王，还有直跺脚的郑王，再见郭玹跪在大殿的台阶下一动不动，心里冷笑了一声，拢在袖子中的双手却紧紧绞在了一起。她倒不在乎别人骂自己什么，问题是事情闹腾得这般大了，单靠阻拦已经不成了。

    倘若连建文朝也一块算上，杨士奇可说得上是五朝元老，但刚刚面对暴怒的越王，他却着实应付不过来。如今诸王不再领亲卫数万，但相见之时仍是公侯伯伏地拜谒不敢钧礼，他这个内阁大学士也是一样拦不住。在此次仁寿宫相召之前，他就来过一回，已是知道太后突发心疾病势危险，因此面上不显，刚刚这一路却赶得迅速，结果两拨正好撞见。

    可是，就因为先见后见的问题，郑王冷嘲热讽，越王就险些冲将上来，等朱宁出现，这情形就更失控了。此时此刻，看着张越弯腰拾起那个秘匣，对曹吉祥厉声呵斥了几句，他不禁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面心想张越来得竟是这般巧，一面走上前去。

    “张侍郎怎么来了？”

    这是宫中，自然不复往日家宅相见长辈晚辈间的那一套，张越就捧过那个匣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从大宁行在送过来的皇上密函，正要呈送皇太后。”

    朱宁听着已是眼睛一亮。她刚刚宣召杨士奇杨溥，用的便是太后请两人议武定侯郭玹罪的名头，但被郑王越王襄王这三王一拦，这个理由便有些招架不住。如今张越用的这个借口倒是妥当，有皇帝亲笔书信，自然该先呈递太后。如此就可以把这边三王先撂下。

    然而，张越话音刚落，一旁就窜出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皇上密函？皇上密函为何不直接送进宫里给母后，反倒让你一个臣子转递？”

    开口的是郑王，尽管他一手还拦在越王面前，脸却已经是冲着张越。一旁年纪最轻的襄王忙低声提醒道：“二哥，别冲动！祖宗家法，藩王不问朝政，再说张越是皇兄最器重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可眼下是什么时候？”郑王转头瞪着襄王，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恼色，“京师里头事情一桩接一桩，而且不少都和兵部有涉，我替皇兄提防一把不行么？再说了，难道你忘了今天咱们是为什么入宫的？”

    张越和藩王们打过不少交道，但眼前这三位还真是没怎么相处过，此时见三人说着说着就自己争吵了起来，不禁更平添几分狐疑和猜测。正当他轻咳一声，打算想办法打打太极的时候，殿前突然传来了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

    “太后有旨，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翰林学士杨溥，前事之后再议，且先回文渊阁理事。郑王越王襄王暂且在这里候着，传兵部侍郎张越入见！”

    这一番宣召吩咐顿时让广场上的吵嚷声戛然而止。无论是已经脸红脖子粗的三位亲王，还是低声窃窃私语的杨士奇杨溥，亦或是正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沉思的张越，一时全都大吃一惊。然而，脸色最苍白的无过于武定侯郭玹。

    在这么一大串人中，竟然根本没有提到自己，莫非是张太后把他忘了？有了这个体悟，本来就已经是冻得浑身发僵的郭玹只觉得从头冷到脚。儿子的死活他至今还不知道，可一进仁寿宫就被晾在了这里，再往下如何他简直不敢想象。不说别的，他已经是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倘若再这么下去，就是里头不召见他，他只怕也会在这里跪死冻死！

    杨士奇和杨溥自然是没有多话，依言便告退了。而金英范弘瞧着张越上台阶入内，却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见朱宁冷冷瞧了那三王一眼，随即转身沿台阶稳步而上，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瞧见那三王不服气的脸色，他们谁都知道这缓兵之计拖不了多久，顿时是心里七上八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三位亲王已经又不耐烦了，范弘金英提心吊胆，郭玹不由自主向上提了提僵硬的肩膀，想把露在外头的手缩进袖子中时，就只听当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武定侯郭玹！”

    郭玹脑子一炸，随即慌忙低头俯首：“臣在。”

    从殿内出来的竟是司礼监监丞程九。见郭玹答应了，他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太后问你，郭聪往武选司尚雍处关说人情，前后往羽林前卫、金吾左卫、神策卫等上番京卫中安插军官九人，其中七人系冒名顶替，你可知情？”

    此时此刻，旁边还有三位藩王，外加两个司礼监太监，郭玹已经是来不及去想这事情传开之后对家里会是怎样毁灭性的结果了，重重叩了三个头便带着哭腔说：“逆子无端，臣绝不知情！要是臣早知道，早就大棍子把他打死了！”

    程九却没有答应，而是顿了一顿方才继续问道：“通济仓大使昨日往京师禄米仓送粮时，于粮包中暗藏棉甲两百副，经查接手的是左军都督府经历黄宏，亦是你的连襟。此人已经潜逃，你可有说辞？”

    这事情郭玹却是货真价实什么都不知道，此时顿感脑际轰然巨响，要不是两只手正按在地上支撑着，他怕是会直接栽倒在地。眼睛看着地上那一条条线条清楚的砖缝，他甚至能觉察到背后的冷汗一点点往外渗透，挣扎了好半晌才艰难答道：“黄宏确是臣的连襟，但平素公事往来并不带私谊。臣长子郭聪与其往来甚密，常常夜宿黄家不回，臣确是教子无方！”

    尽管知道教子无方这四个字决计无法搪塞过去，可郭玹实在不知道还能用其他解释，只是瘫软在地等待着。最坏的结果便是下狱抄家，等皇帝回来再进一步处置，最好的结果他却根本想不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当他甚至以为身后那些人已经进了仁寿宫的时候，上首才传来了一个仿佛在咬文嚼字的声音。

    “太后只问了这两件事，余下的便是口谕。”程九看也不看郭玹后头呆若木鸡的那三位亲王，只是沉着地说，“武定侯郭玹有失职责，兼且教子无方，着暂卸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之职，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其子郭聪念已自缢，暂且不论。”

    郭聪已经自缢！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郭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是悲痛欲绝还是如释重负。世家皆重嫡长，为的就是嫡长才能继承爵位和家业，只他自己的爵位到手才不过四年，对儿子要说真有多下死力却是未必。况且，儿子也不知道受谁蛊惑闯下了这样的弥天大祸，甚至可能连他们家一块带下去，他在最初的悲恸过后，便是恨得钻心。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下，已经身心俱疲的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只觉眼前一黑，随即便重重栽倒在地。

    他这么一倒，程九往左右一使眼色，立时有小宦官上前把郭玹架了起来，程九便吩咐道：“好生护送武定侯回家！”

    吩咐过之后，他这才拎起袍角一溜烟上前，又毕恭毕敬地向郑王越王襄王行礼，随即说道：“三位千岁爷请随小的来，太后在东暖阁。”

    见程九说话之后转身就走，后头三个可说是天底下屈指可数天潢贵胄的亲王顿时有些站不住了。起初闹得最凶的越王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沫，随即瞟了一眼郑王和襄王：“二哥，六弟，看着母后仿佛是真生气了……”

    郑王也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不管真生气假生气，都传召了，咱们能不进去么？”

    襄王则是瞟了四周一眼，然后才低下了头：“我都说让你们之前别那么冲动……见了母后好好认个错就完了，我们不也是心忧宫中出事么？”

    朱高炽当了将近二十年的皇太子，这兄弟几个和朱瞻基一块，在东宫也几乎呆了二十年，彼此之间各有各的算计不假，但兄弟之间倒还有几分同进退的义气。于是，他们沿着台阶进了仁寿宫，又在打头太监的引导下往东暖阁那边去，始终是并肩走在最前头，领先后头人好几步。这一路上，他们注意到，四周的宫人宦官很少，只在暖阁前有一个站得笔直的宦官。

    “郑王、越王、襄……”

    一个襄字还没说完，里头就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紧跟着就是一个女官劝说的声音：“太后息怒，三位千岁爷也是好心来探望，并不是有意冲撞……”

    一时间，三位亲王已经是一块跪了下来。他们当然知道张太后平素有多严厉，刚刚闹出这么大，要是赶在平常也就算了，偏生如今皇帝不在，若是发落下来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可这下子悔之不及已是完了，果然，里头那个女官的声音很快就被一个重重的拍案声截断了。

    三王全是心头咯噔一下，你眼望我眼，最后还是越王仗着自己是张太后所出，打破沉寂开口叫道：“母后……”

    里头人仿佛是气着了，隔了许久方才恼怒地说，“回去临十遍王右军的黄庭经！”

    当初朱棣好书，尤其推崇二王，于是皇子皇孙全都是临着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长大的，张太后更是拿这当成罚儿子的最佳手段，这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因此，听得这话，郑王看着越王，越王看着襄王，襄王却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仿佛想把每一条砖缝数清楚。于是，郑王只得哭丧着脸第一个磕头，紧跟着就是垂头丧气的越王，最后方才是襄王。

    东暖阁中，张越站在厚厚的帷幔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三位亲王气急败坏之下直接冲进来，如今看来，太后毕竟积威深重，这一番雷霆大怒，竟是直接把人吓走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脑门上湿漉漉的有些难受，背心也有些发黏，都不知道是室内火盆太旺，还是刚刚太紧张。

    “三位殿下已经走了。”

    当张越身后传来范弘的这么一声的时候，帷幔内方才传来了一声叹息。紧跟着，就只见朱宁从里头出来，端视了张越半晌便说道：“太后说了，今次多亏了你。只刚刚那句话耗费了太后太多精神，这会儿就不见你了。”

    朱宁如此说，范弘和金英也不约而同抬起袖子擦汗，金英往帷幔那边张望了一下，就低声说：“太后情形还好？”

    “已经服药歇下了，虽说刚刚动了怒，但之后想必没人再来，总能消停养病，幸好张大人警醒，没有辜负太后让我带的暗示。”朱宁冲张越点了点头，随即又向金英问道，“郑王去瞧李贤妃了？”

    “是。”

    “那便好。这几天孙贵妃不无吵闹，只要他从李贤妃那儿知道，必然会断定是皇太子重病。”朱宁长吁一口气，又看着张越说，“此事外臣之中只有杨阁老知情，张大人是皇上托以腹心的人，所以太后才让我暗示一遭，便是知道你必然慎重。太后这一病，外头的事情再也顾不上，杨阁老必要坐镇内阁，外事便交托你了。”

    朱宁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块牙牌来，竟是系着红丝绦，上头镌刻金龙麒麟的金牌信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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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章 膳单奥妙，儿子传话

﻿    第八百六十章 膳单奥妙，儿子传话

    倘若不是亲自来了一趟仁寿宫，张越实在无法想象张太后的病势会如此沉重危险。别说是眼下这年头，就是搁在几百年之后，这心疾也是最棘手的疾病之一。那会儿仓促之间也找不到什么精擅口技能模仿张太后说话，而就是找到了，皇家也必定会杀人灭口，张太后也不会勉为其难怒吼了那么一声，于是，三位亲王是打发走了，三位御医却是忙得不可开交。

    张越毕竟是外臣，把皇帝密函里头的话念了一遍，也就悄悄出了东暖阁，一点都没瞧见御药房太监索连舟向自己投来的“哀怨”目光。因司礼监不能无人坐镇，范弘和金英也一块跟着出来。出了大殿下台阶的时候，金英瞧见曹吉祥正远远地等在仁寿门那儿，便嘿嘿笑了一声，转头对张越和范弘说道：“范公公，是你送张大人，还是咱家送张大人？”

    和王瑾一样，范弘金英也都是交人。入宫之后伺候了朱棣朱高炽父子，如今轮到朱瞻基坐天下，对他们也是颇为信赖。虽说品秩一样，但总有个先后，范弘为人更稳重些，自然就占在了前头。此时听金英相问，他就点点头说：“咱家送张大人一程，你先回司礼监坐镇，免得又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事。”

    闻听此言，金英便撩起袍角，快速下了台阶。走得步子虽快，从后头看却极为稳当，显是在宫中多年历练出来的。他一走，范弘抬手请张越先行，张越虽谦让了一番，最终范弘还是略落后了张越半步。范弘边下台阶边低声说道：“今天多亏张大人急智，吉祥那小子也还机灵，足见王公公比咱家和老金有眼光。”

    “还是太后硬撑着呵斥了一句，否则三位殿下也不会甘休。”说到这里，张越不禁顿了一顿，又问道，“郑王越王一时情急倒是寻常，可我听说襄王殿下素来贤德，今次怎么也会在这当口进宫？”

    范弘没往别处想，只以为张越是纯粹的奇怪，便笑道：“这必然是拗不过郑王和越王。郑王虽是李贤妃所出，但皇上降生没多久就是连场大战，直到六年之后方才有了郑王，所以东宫上下都很是高兴，于是太后那会儿就养在了膝下，后来不多久就有了越王。再后来襄王出世，从小就是和这两位哥哥一块长大的。别说他们，就是已故懿庄世子……咳，总之那会儿除了皇上是太宗皇帝亲自抚育，其他皇孙们都在一块厮混，最初彼此之间亲近得很。”

    张越这才知道当初还有这样的隐情，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就不再多问。毕竟，若不是看在先头自己解围的份上，范弘也不会提及这些宫闱秘辛。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张太后的病，一面走一面回忆从前听那些讲座时的情景，隐隐约约记起了突发心疾的由来。除却骤然的情绪波动之外，就是饮食以及生活习惯的问题，到最后就故作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范公公，我倒有句闲话想问问。以前在光禄寺赐宴的时候，我记得上桌是按酒五般、果子五般、茶食五般、烧煠五般、汤三品、双下馒头、马肉饭、酒五锺，酒水也就罢了，一直不设蔬菜，这又是为了什么？”

    范弘顿时愣住了，沉吟片刻才笑道：“都说张大人上马能带兵，下马能管民，端的是文武全才，这些小事不知道也不奇怪。这也没什么值得说的，打从太祖爷开始，光禄寺就上奏说是菜蔬难以保鲜，多有不便，再加上太祖爷怜百官贫苦，所以就蠲了菜蔬，多上肉食。太宗爷本来就是在北地呆习惯的，喜用肉食，所以也就不曾改这一条，不但如此，就是内宫御膳，菜蔬也少，多是调配肉食，瓜果倒是随季食用。”

    此时此刻，张越是货真价实吓了一跳。敢情不但是光禄寺赐宴如此，连宫中御膳也是如此？看来这几代皇帝都不知道，肉吃多了人不但肥胖，而且容易得心血管疾病，怪不得大明后头那些个皇帝常常是短命，一有病就是撒手人寰，反倒是成天神神鬼鬼的嘉靖皇帝活得长些。想到这里，他一路走一路琢磨，临到东华门的时候便突然停下了步子。

    “虽说是积年祖制，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范公公也知道，我那妻妹学过医术，对于药膳等等都颇有心得。这肉食吃多了，最初自然是强身健体，但长年累月地下来，却容易诱发心疾风痹等等诸多顽疾。即便宫中素有饮茶的习惯，可饮茶毕竟不能代替食菜。”

    若是别人在别的时候说这话，范弘必是嗤之以鼻，但眼下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太后突发心疾，还不知道能否熬过去，若是皇帝回来，他这个司礼监太监必受责难。而说话的是张越，他小姨子确实常常出入京中各家诰命的府邸，药膳方子甚至连仁寿宫小厨房都在用。于是，他先是含含糊糊答应了张越，等到张越一出东华门，他立刻疾步往回走。

    过了东上中门东上北门，范弘却不往北去，而是往东折进了一条小胡同。看到这情景，后头的一个小宦官顿时奇怪了起来，忙追上前去：“公公，您不回司礼监？”

    范弘看也不看他，不耐烦地说：“去尚膳监！”

    尚膳监就在光禄寺后头。前者管的是采办宫中膳食所需的各种材料，以及宫膳和节令筵席等等。而尚膳监则是掌管宫中大小贵人的膳食，其中尤以乾清宫内御膳房最为重要。只尚膳监太监平日办公的地方却在光禄寺后，为的也是往来账目管事方便。

    皇帝不在，尚膳监本也轻松，所以，听到范弘突然跑了来，尚膳监上上下下全都吓了一跳。主事的韩太监虽跟范弘一模一样的品级，却是点头哈腰地跟在后头巴结，临落座之前，他还抢着把自己平日珍藏不用的一张熊皮坐垫摆在了那张杉木交椅上，又忙不迭地吩咐人摆上脚炉，最后才把一个暖炉双手递到了范弘手里。

    “把这几个月仁寿宫的膳单拿来看看。”

    一听这话，韩太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宫中内外都知道皇太子病了，再加上东西六宫一封，如今说什么鬼话的都有。他平日只当是看热闹，如今范弘这么在面前一坐一问，他就有些架不住了，忙陪笑道：“范公公，太子殿下还小，并不常用膳房的饮食……”

    “啰嗦什么，咱家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范弘平素和蔼，这会儿脸一板发怒，那韩太监哪里还敢多言，慌忙亲自出去，不一会儿就捧了一本膳册进来，诚惶诚恐地呈了上去。范弘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一面若有所思地用左手尾指轻轻叩着扶手。

    十月的膳单上，点心多半是香油烧饼和砂馅小馒头，这是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就最喜欢的两道点心，所以太后跟着吃了多年，许是习惯，所以仍是沿用。菜品是燌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加上茶水一共八品，再加上太后不喜牛乳，所以足可见确实节俭。只不过，这一样样全都是油腻的东西，怪不得仁寿宫的茶叶素来是有多少去多少。

    他随便又翻了几页，再看了看皇太子支应的那些东西，就合上了膳册，随手搁在了一旁，又问道：“咱家记得，往常光禄寺还会供上民间时令小菜，比如苦菜根、苦菜叶、蒲公英、芦根、蒲苗等等这些，如今怎么都没了？”

    范弘是司礼监太监不是尚膳监太监，平素虽也核算二十四衙门的开销，但细账从来不查，此时突然问起这个，韩太监顿时有些措手不及，好一阵子方才讷讷说道：“光禄寺之前提过，如今这些东西不好找，再说就是加在御膳当中，也很少食用，所以之前我向太后面前的鲁尚宫提了一提，鲁尚宫传了太后的话，已经蠲了大半年了，各宫都是如此……”

    太祖皇帝喜食肉；太宗皇帝喜食肉，更喜面食；仁宗皇帝亦是如此，无鸡鸭鱼肉不欢；所以太祖皇帝定下的民间时令小菜点心依季节进呈是不假，但素来是怎样呈上去的，怎样撤下来的，很少有贵人会真的伸筷子。就是如今的张太后，也只是用些麦粥高粱粥之类的小点心，那些野菜之类的东西只是偶尔品尝。所以，暂时撤了这些，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范弘是什么人？他进宫至今也已经二十年出头了，都是在贵人身边打转，早已习惯了用审慎的目光去看待那些变化。就算是太后亲自首肯蠲免这些，怕这一遭也是有人指使。但张越不过是提个由头，到底如何，还得先去向御药房那三个御医问清楚。

    于是，他便看着韩太监说：“这事是光禄寺的谁提出来的？”

    韩太监此时已是存了十分小心：“是一个姓刘的典簿。”

    范弘闻言就冲一个随从的中年宦官打了个眼色，见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他便淡淡地说：“回头咱家再去问问鲁尚宫和仁寿宫的膳房看看。就算是好心，祖宗家法也不是能随意改动的，太后体恤，你们不能当做是成例！以后膳册若是还有什么改动，直接送司礼监！”

    这无疑是给尚膳监上下的脖子上套了一副枷锁，但瞧着范弘不容置疑的模样，那中年宦官不敢再有质疑，只得低头应了下来，又恭恭敬敬地送了范弘离开。等到人走出去老远，他方才往回走了两步，又抬起袖子擦汗，恨恨地在肚子里骂了一句。

    “安南蛮子，摆什么架子！”

    张越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所以他当然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突然想到的一个问题，范弘专程跑了一趟尚膳监，结果有了一个不小的发现。回到兵部衙门，他就被办不完的事给绊住了脚，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总算是把今天的事情给料理完了。正当他又闻到了一股豆香味，以为今天晚上还得吃腊八粥的时候，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皂隶的声音。

    “大人，贵府派人来送饭了！”

    由于三天两头要睡衙门，大伙房指望不上，张越也习惯了照顾杨稷和万世节那两个人的合伙买卖，反倒是为了不扎眼，家里送饭渐渐少了。所以，在腊八这天听到家里派人送饭，张越一愣之后就觉得甚是欢喜。还没等他说什么，外头又传来了那皂隶吞吞吐吐的声音。

    “大人，是贵府大公子和英国公长公子一块来的。”

    这时候，张越是货真价实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匆匆系上大氅出门，他没问上两句，便得知这叔侄俩是骑马带着随从一块来的，静官还振振有词说是给他送饭，天知道在经过一路盘查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这么说。要真是如此，不出明天，这六部五府的官员都会知道，他张越家里有个顶孝顺的儿子。

    到了大门口，他就看见静官和天赐正双双站在那棵已经光秃秃的大树下。两人是一模一样的茧绸大袄，一模一样的头巾鞋子，若不仔细看，还能以为是兄弟俩。见静官一个箭步抢在天赐前头上前行礼，他少不得一把拉了起来，又扶起了后头的天赐，然后才瞪着静官。

    “送饭就送饭，怎么把你忠叔叔一块拉来了？”

    “忠叔叔上完了课正要回家，这不是正好顺路？再说，前头那么多兵，有忠叔叔在，自然没有那么多盘问。”

    见儿子眼神无辜地看着自己，要不是旁边还有好些衙门，这会儿散衙回家的官员也多，张越恨不得在那小脑瓜上狠狠来上一下。这从门楼胡同回英国公园，打江米巷走自然是可以，但那完全是绕远路，好好的皇墙北大街不走却绕到这里来，小家伙还敢说是顺路？

    果然，静官见张越脸一板，立时就耷拉下了脑袋，老老实实地说：“是娘让我和忠叔叔一块过来的。一来是前头迟交的作业，二来是娘让我捎带一句话给您。”

    说到这里，小家伙还不忘东张西望瞅了瞅，随即才压低了声音说：“娘说，之前和您提到的死了婢女的那地方，听说排行第二的那位常往那里去。还有，杨阁老家里恶客登门，那位长公子还没回去，也似乎不知道自己给人骗了，您最好提醒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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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爱子，要挟

﻿    第八百六十一章 爱子，要挟

    端详着眼前的儿子，张越忍不住伸出手去狠狠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他常常天南地北的跑，如今就是安定了下来，家中事务也多半时候都是撒手不管的，子女更几乎都是杜绾在教导。眼看儿子日日长大，虽也有调皮捣蛋自作主张的时候，但多半时候还是懂事上进，他心里自然是觉得异常欣慰。只不过，这一回，妻子让儿子带这种口信，他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你娘怎么会让你捎带这讯息来？”

    “是我中午下学偷跑回家的时候，看见娘在写信，写了一张纸便揉成团放在火盆里烧了，又写一张还是这样。我就上前对娘说，平日您教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粒米一根柴都是不能糟蹋的，如今家里用的小笺纸是每刀一千三百文，要是大笺纸，得一千六百文，怎么娘如今却糟蹋起了这些纸？”

    看到旁边的天赐瞪大眼睛满脸惊叹地看着静官，张越不禁是头痛了起来。之前他也听说，冬至假期中，静官和天赐拉着孟昂等几个差不多年纪又玩得好的小家伙忙活得不停，最终作业还是没完全做好，却又不肯让下人帮忙打探，于是愣是申请把时间延长到了一个月。他想着让儿子关心一下民计民生是好事，谁能想到，作业还没交上，这会儿静官竟是振振有词数落起了母亲浪费。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你呀，也不知道给你娘省省心……”想了想杜绾听了小五捎回去的话，正应该是怎样的震惊，再想想被小家伙那话一噎的表情，张越感到那时候换做自己，大概也该是瞠目结舌的，于是又弹了弹儿子的额头，这才问道，“那你娘后来可是教训了你一顿？”

    静官委屈地伸手捂着脑袋，随即才轻轻哼了一声：“娘才没有呢。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还夸我懂事了，知道爱惜东西！”说到这里，小家伙的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只不过，我看娘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说我不小了，可以帮娘的忙，所以娘就让我晚上给爹送饭来，又让我给爹带了这话。我向娘保证过的，绝对守口如瓶！”

    张越素来就不是严父，此时此刻，眼瞅儿子仰着脑袋，一副夸我吧夸我吧的可爱表情，他这一天一夜来不见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仿佛都淡了少许，最后竟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来：“好，不愧是家里的长子，爹不在家，你也能当得起顶梁柱！”

    天赐在旁边看看张越，再瞧瞧心花怒放的静官，小脑袋已经是有些糊涂了。平日母亲王夫人虽然爱他，但只要是教训教导，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听着，更不用说父亲张辅在，更是从不会给他一个笑脸了，可静官也是顶撞了母亲，为啥张越还夸他？

    张越一转头瞧见了满脸迷糊状的天赐，心中顿时想起了张辅那张严肃的脸。此王夫人非彼王夫人，疼爱天赐，却也不曾宠坏了他，但张辅和贾政倒是没有太大差别，看着儿子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所以天赐竟是天生的怕父亲。于是，他少不得走上前，轻轻按着这位未来英国公府当家人的肩膀。

    “天赐，不明白我为什么夸静官？”

    天赐立刻摇了摇头，随即嗫嚅道：“要是换成我娘，我那样顶撞，她一定会罚我不守规矩。”

    “他顶撞母亲自然不对。”张越警告地看了一眼要辩解的静官，成功让小家伙乖乖地闭嘴站到了他后头，这才温言说道，“只不过，他的话却是没错，所以你嫂子就是为了这个，方才说他懂事了，知道爱惜东西。”

    “一张纸一根线一粒米，自然不值什么，但因小及大，如今知道爱惜这些，以后就知道爱惜百姓，所以，这才是我和你嫂子让你们去打探物价的缘由。就好比一刀纸，若是涨了十文，你们自然是无所谓，但却会有寒门士子买不起，因而黯然断了学业，因而废了文；一斤肉若是涨了十文，那么就有更多的人买不起，因而肚子里没油水，多病体弱甚至短命；至于一斤米若是涨了十文，那就会是天下动荡的大事。所以，平日不要养成用东西撒气的习惯，倘若遇到尊长生气时也是一样，需得多劝劝。当然，别像你静官侄儿这样直来直去！”

    张越说着又横了静官一眼。那也就是他的这个儿子，要不是杜绾而是别个尊长，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儿子振振有词说这些，不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就是轻的——至少，换成是他，那会儿决计是没那心情。拉着两个孩子又说了一阵话，他这才招来了跟着的随从，吩咐好生把天赐送回家，随即又先发制人地盯着静官。

    “这么晚了，别再跟着你忠叔叔上英国公园逛，要看你小姑姑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家去，别让你娘担心了！”

    静官没想到小心思被一眼看穿——他特意拉着天赐一块过来，一是为了走路方便，第二却是因为想上英国公园看看在那儿暂住的张菁，于是只得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是，爹爹。”

    目送着两个小家伙和十几个随从上了马分道扬镳，张越又站了一会，随即转身进了衙门，才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不禁抬起头看了看天。时值冬日，天黑得早，尽管不过是戌时，天空却已经昏暗得不成样子，此时此刻，零零星星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再次飘了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滚，从各个方向往人的头上脸上扑。

    他随手用手接了一片，就只见那雪花不过是温温柔柔的一丁点，在已经有些发僵的手上须臾就化成了一滴温水，随即便很快没了影踪。青石地上，黑瓦片上，光秃秃的大树上仍然被前几天大雪化成的冰占据着，这零星的雪花仿佛丝毫没有任何作用，不过是在那冻得硬梆梆，还残留着几分雪白的冷硬上再添几许重量。只不知道一夜小雪过后，那屋顶上的冰会不会再厚几分，那青石地上是否可溜冰，那光秃秃的树枝是否会被再压断几根。

    随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张越这才几许往里走，心里转着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说春雨润物细无声，可冬日小雪也不可小觑。如今这会儿星星点点看着毫不起眼的又一场小雪，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了衙门吃过晚饭，他就换上了便服，对心腹皂隶吩咐有事上杨家寻人，他就悄悄打侧门离了兵部，牵着马隐入了小雪之中。

    尽管随从不能进兵部衙门，但张越早在玉河北桥那边寻了地方，每日都有家里的两个随从在那里待命。没事的时候自然只需要在房中歇着喝茶聊天，有事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然而，他们都没想到，这次迎来的不是皂隶的传命，而是张越亲自前来。

    自从皇帝率军北巡，杨士奇就几乎是天天值守宫中——他虽是内阁第一人，但如今的内阁毕竟还不分首辅次辅，众人有资历职位的高低，可他和杨荣金幼孜的区别并不算大，再加上后进来的杜桢和杨溥都不是高调张扬的人，所以五日轮值的排表自然应付得过来。如今杨荣前往云南参赞军务，金幼孜和杜桢随行北巡，这京中只剩下他和杨溥两个，杨溥又是谦逊得过了头的人，他自然离不开。于是，这杨府文会暂时没了，杨稷也自由了。

    杨稷和母亲上京之后不多久，杨士奇就把其他家人也一块接上了京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人，杨府大院中自然更多了几分生气。只不过杨夫人身体向来不好，长媳自是常常侍奉在前，再加上这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闺秀，又已经有了儿子，在床第事上难免就有些扭捏，妾室又一味小心怯懦，于是杨稷如今手头活络，父亲又不在，难免胆子就大了，常常晚归。

    傍晚时分，他照旧坐着那辆围着方格棉布车围子的马车回到了家。在门前踩着凳子下来，感觉到寒风呼啸，又夹杂着雪珠子，他瞟了一眼几个如同桩子一般的京卫，忍不住拉严实了自己外头那件避雪御寒的羊毛毡斗篷，又把风帽拉起来遮在了头上。迎上来的管家杨忠让自己的儿子去照料车马，又陪着杨稷入内，嘴里便低声说道：“大少爷，下午就有人上门来寻你，说是有要紧大事。我说不知道您上了哪去，他却坚持不肯走，眼下还在门房候着。”

    “来找我的？”

    杨稷顿时狐疑了起来。他在外头朋友是不少，但真正称得上好朋友的却是寥寥。他当然喜欢听人说好话，可张越提醒过，万世节更曾经带他悄悄溜达了一圈，听那些人前趋奉巴结的家伙背后讥讽他不学无术败家子，所以他很快认清了现实。那些曾经混过一阵的狐朋狗友，从此之后吃喝玩乐可以，办事结交免提。可如今万世节走了，张越忙得不可开交，他自然是在操心生意的同时，偶尔也隐瞒了身份在外头逢场作戏，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还会有谁上门找他？

    带着这满肚子的疑惑，他便到了门房门口，一看到里头那个端坐着的身穿蓝色茧绸大袄，模样还算体面的汉子，他登时大吃一惊，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那儿。

    “杨公子！”

    听到这一声，本就心中忐忑的杨稷更是魂飞魄散，竟是一下子昏了头，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么寻到了这儿来？”

    “那还用说？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阁老家的杨公子，我自然知道往这儿寻人。”那蓝袄汉子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行了一个礼，又见杨忠正站在杨稷后头，就挤了挤眼睛说，“杨公子，莫非真的要留我在这儿说话？有些事情，让别人听见……”

    “别说了！”杨稷当机立断打断了他的话，旋即头也不回地对杨忠吩咐道，“这是我的客人，我和他到花厅说话。暂时留着门，我待会还要送客。”

    杨忠虽不明白杨稷这位客人是什么来历，但瞧着这光景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因此，见那人神态自若地跟着杨稷出了门房，沿甬道往花厅那边去了，他渐渐皱起了眉头，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初张越告诉自家老爷大少爷在外头经营馆子的时候，老爷震怒之余险些动了家法，可还是被劝了下来。好歹孙少爷年纪轻轻读书却是不错，大少爷不务正业也就罢了，好歹如今再没有那些狐朋狗友找上门来。可今天来的这人，实在是有些古怪了。

    思前想后，见杨稷和那人始终不出来，杨忠终究还是多了个心眼，很快就把自己儿子叫了过来，对他缜密地吩咐了几句，让他在家里好好看着，随即就令人备马。到了大门外头，他正踩着下马石预备上马，就看到那边胡同口影影绰绰过来两骑人，略一张望就觉得前头那人有些熟悉，待来人近前，看清了那模样，他顿时又惊又喜，慌忙快步迎上。

    “张大人，这么巧，小的正要去衙门找您呢，您竟是就来了！”

    “你要来找我？”张越也不待人上前牵马执镫，利落地一跃下马，随手一丢缰绳就听到这话，再联想到杜绾让静官捎带的话，心里立时有了猜测，“是杨世兄有事？”

    “刚刚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在家里门房等了大少爷一下午，硬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大少爷回来之后，一看到人就愣住了，不由分说请到了花厅说话，小的实在是担心……”

    “这样，你让家里的人不要外出，然后带我去看看！”

    张越和两个随从会齐了之后，并没有直接来杨家，而是又去扬州胡同的兵部谍探司调了些人手安排，这才到了这里。这会儿随着杨忠沿甬道去花厅，得知杨稷还吩咐闲杂人等全部退开不许打扰，他更是心中有了数目。于是，远远地看着那亮了灯火的地方，他就冲杨忠打了个手势，随即缓步上前。随着屋子越来越近，他就听到了一个有些肆无忌惮的声音。

    “杨公子只有一子，要是韵珠真能给您再添一个一儿半女，家里更兴旺，杨阁老自然也是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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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从蒙昧到警醒

﻿    第八百六十二章 从蒙昧到警醒

    为了便于上朝，朝参官往往都是选在距离东西长安门最近的地方，其中，几个内阁大学士御赐的宅子更是一色在皇城以南和西边的大小时雍坊，此外还有好些六部司官都是在这里安居。地方既有限，宅子规制自然不可能太大，官职低的不过是赁了一进院子，官职高的也大多是两三进。如杨士奇官居一品，又是天子赐第，杨府亦只有三进，也就是东边多一个小跨院，内中是两辆府中常用的马车，还有两头骡子四匹马。

    既然是规制简朴，府中各处屋子里的摆设亦是如此。小花厅不比正堂，除却居中主位之外，便是两侧各两张杉木交椅并几案脚踏，这大冷天甚至不曾安设火盆，靠在那半旧不新的干瘪松花色夹棉椅搭上，杨稷甚至觉得屁股下头冒上来一丝丝的寒意，哪怕那厚厚的羊毛毡斗篷还穿在身上，也盖不住他那种浑身发僵的感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身穿蓝色茧绸大袄的中年汉子刚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甩出杀手锏之后见杨稷如此反应，心里顿时定了，竟是忘了这里是外人所说的相府，竟是轻轻撩起了袍角翘足而坐，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好歹也是杨公子你亲近过的人，你就不关心一下人究竟如何？说来韵珠姑娘也是福分，这要不是妈妈关照着，只怕她因着您这些天的冷落，就得寻上门来，谁知道竟然有了身子……”

    “别说了！”杨稷此时又惊又怒，竟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喝了一声，旋即又想到外头不知道是否有人，于是强耐心中恼恨坐了下来，眼珠子一转便强自镇定地冷笑道，“不过是逢场作戏，你竟敢到这里讹诈我，信不信我把你送顺天府乱棍打死？”

    “公子是尊贵人，老大人又是内阁第一人，天子信臣，我哪敢不信您的话？”那中年汉子却是丝毫不惧，脸上反而更露出了无赖的笑容，“不过公子别忘了，老大人的位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指着，要是言官弹劾出来，那可不是玩笑。别说是顺天府，就是公子在这把我打死了，这消息可是一样会走漏出去的。”

    “你……”

    见杨稷一下子脸色雪白，捏着扶手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中年汉子知道对方终于是怕了，接下来必然要服软，便放软了口气说：“公子也别误会了，我并不是来讹钱，韵珠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可也不是那般无情之人，到时候就给您送到地方。孩子她必定会生出来，以后或是自个养着，或是您找个名头自个带回家，这都是一句话的事。咱既不求您的钱，也不求您的势，只求您一件极简单的事。”

    人都已经找上了门来，甚至语出威胁，杨稷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对方所求非小。只他已经渐渐修复了和父亲的关系，更知道这一大家子人，连带老家的宗族靠的也全都是父亲杨士奇，因而一时咬紧了牙关，好一阵子方才一字一句地问道：“什么事？”

    “请杨公子设法，让令尊老大人在家里病休几天。”

    “什么！”

    杨稷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那中年汉子的鼻子骂道：“你竟敢让我谋害父亲！”

    “公子说笑了，我哪有那胆子？不过是让老大人有那么点症状，在家歇息几天。杨公子算算，老大人在宫中多久了？老大人是什么年纪，要是因劳累落下什么病，到头来又如何？杨家的荣宠都是因阁老而来，如今您的长子年纪还小，您就是恩荫授官，能有几品？不过是举手之劳，又是为了老大人好的事，您何必那么执拗？”

    中年汉子说着就将一个药包拿了出来，站起身上前，举重若轻地将其搁在杨稷旁边的几案上，满面笑容地说：“公子要是不信，尽可拿去药房医馆当中让人看看……这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常用来装病的，等闲查不出什么根底来，对身体决计是无害的。让老大人休息上几天，您的事情就此过去，韵珠姑娘就送给了您，您看怎样？”

    听说还可以让自己拿去药房医馆查证，杨稷顿时有几分心动。那个韵珠确实是生得妖娆多姿，又会奉承，若是真有了身孕，放在外头也确实不妥，当然也不能真带回家来。若不是真的谋害父亲，这事情不是做不得……等等，万世节曾经说过，这世上没有便宜事，听说宫中皇太子病了，要是父亲不能留在宫中坐镇文渊阁……

    他正心烦意乱没了主意，那中年汉子已是笑呵呵地抱了抱拳：“公子，两日之内，我等您的回复就是，这便回去了。顺带说一声，韵珠姑娘已经迁了地方，公子上老地方可是找不到人的。杨公子只有一子，要是韵珠真能给您再添一个一儿半女，家里更兴旺，杨阁老自然也是会高兴的！”

    等到杨稷回过神来时，就觉得一阵寒风铺面袭来，竟是冷得打了个哆嗦。再一看，花厅那棉帘子已经是落了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奔上前去，高高打起帘子一看，就只见人已经消失在了院门。想到这一回自己闯出的祸事，他不觉牙齿咯咯作响，直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叫唤，这才陡然惊觉过来。

    “杨世兄。”

    “张……张……”杨稷连着开口了两回，都没能把名字叫全，到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你怎么来了？”

    “我得到了一点消息，所以过来看看。”

    张越并没有说得到了什么消息，但杨稷见张越神出鬼没地出现，他立时想到对方极可能是知道了自己在外头的胡闹勾当，一时更觉得不知所措。看到月亮门那边露出了杨忠的身影，他本想喝了人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颓然长叹了一声就打起门帘把张越请进了花厅。

    “我来得巧，刚刚里头的话我都听到了。”

    见杨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越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挑明了事实，又说道：“事情对错等等暂且不论，我只想问杨世兄，你预备怎么做？”

    “我……”

    要是张越不来，杨稷病急乱投医，必定是举棋不定，但面对那张丝毫不动容的脸，他不知不觉也冷静了下来。他也不是初入京师的那个杨稷了，这些年也见识了不少，待到想明白了，就恶狠狠地说：“要是好好说也就罢了，他偏生这样威胁我，以为我真是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为了一个不明根底的女人就去害了父亲，我岂不是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这就去对娘和庆娘说！我又不是官员，不犯禁例，要是人弹劾杨家家门不谨，我一个人揽下就是！”

    “杨世兄！”

    眼见杨稷站起身就气急败坏地往外走，张越只得开口唤住了他，见人还是不停，他只得站起身追上前去，在门口处把人拦了下来。眼见杨稷一只手拽着门帘死活不放，寒风夹着片片雪花往本就冷清清的屋子里钻，他只得硬是把人扳了回来，又轻轻放下了门帘。

    “老夫人身体素来不好，不要再用这种事情去惊扰了她。至于嫂夫人，她是温恭贤良的人，却不善决断，反而平添忧心。我只问杨世兄你，那人所说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泰安多读书仕宦的世家，家教严格，正妻往往出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所以对侧室小星虽不禁绝，管束却是严厉。杨士奇此前孤身在京，也有人送过人在他身边伺候，却是早就报过家乡妻室，一直等到杨夫人入京之后才正式定了名分。杨稷除了正室妻子之外也有两房妾室，虽不十分如意，但好歹还美满，可那天因一笔送上门来的绸缎生意而动了心，在酒馆招来歌姬唱曲，喝得醉醺醺之后，就不知道是怎的昏了头。

    张越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又做了绸缎生意？”

    “张世兄不知道，如今父亲的官职是高了，但开销也大了，上个月我问杨忠要来了账本一看，就发现账面竟是亏空了许多。母亲我是不敢让她知道，内子也是理会不清这些的，所以我少不得拿出了两家馆子的红利盈余填进去，可还是时有不足！父亲不收别人的礼，可门生弟子不少，每月还要文会，又是资助这个资助那个，一下子停了，又哪里说得过去，指不定还会有人在背后诽谤！所以，我打听到了南边那些绸缎利钱高，就想从这上头下手。”

    杨稷说得坦然，张越听着也知道在理。杨家和杜家的情形差不多，还多了泰安老家的几百亩良田，此外就是官俸进项。杜桢的性子比杨士奇冷，交接的人极少，开销就少了三分之二都不止，再加上他时常让杜绾变着法子贴补，又有活络的万世节和小五，自然还稳当，杨家就不一样了。因此，他撇开这话不再提，详详细细问明了那女人的情形，最后便往后头靠了靠，嘴角上挑冷笑了一声。

    “简简单单一个美人局，就设计让你跳了进去，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美人局！

    张越看见杨稷一下子僵了，随即一只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不问可知是明白了过来，就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站起身来：“杨阁老如今离不开文渊阁，这事情你也不要拿去麻烦别人，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自然会设法请人料理。只有一条，杨世兄，这世人都难免有家花不比野花香的念头，可外头的人往往居心叵测，怎比得上家里人的一心为你？杨阁老居高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那个位子。你既然知道替家里留意开支，这些事情也该更审慎些。我想老万应该对你说了，若不是凭家世，在京里经营产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商乃贱业，虽说朝廷禁绝官员经商，但这明面上的禁令早在永乐初年就已经被人丢在了脑后，再加上张越自家的老大人也在干这行当，所以他自然并没有瞧不起杨稷的意思。然而，杨稷自己却由于收入丰厚而有些洋洋得意，直到听见张越最后一句话，这才仿若当头一棒，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没错，他是有本事不假，但能这样安安稳稳做生意，最大的依靠就是父亲这个内阁重臣！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两步上前，冲着张越就是深深一揖，却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知道张越身负要务离不开，他少不得一路将其送了出去，走在路上，他想到在坊间听到的那些议论，思前想后就决定还是对张越提一提。

    “张世兄，之前皇上在东宫时的教授过书的大学士陈山和张瑛不是退出了内阁吗？此前内书堂裁了人，陈大学士虽还管着那里，可一直都不得志，据说对父亲更是颇多诋毁。我是有一回碰到过陈山的儿子，两相争执之下他放了狠话，因为父亲一向不许我理会这些，只能一直憋在心里。要我看，算计我的少不了他一份！还有，我听说他对杜学士也有不满。”

    “你说的这事我会留意，你放心。”

    出了杨府，张越和两个随从会合，上马之后就一路疾驰出了胡同。此时已经是宵禁时分，大时雍坊因为大多是重臣，除却门前的禁卫之外，四处还可见不少巡逻的卫士，再加上此前已经交班，张越这一路回去，却是查验重重，等拐进了江米巷前头的碾子胡同，这里的巡行人方才少了。他勒住马，等身后随从上来，这才问道：“人已经跟上去了？”

    “是，已经跟上去了。”

    “那就好，顺藤摸瓜抓到底。”

    张越点了点头，又正了正头上的斗笠。不论策划了这一场场的人究竟是谁，如今既然棉甲被搜了出来，对方又匆匆忙忙杀了郭聪灭口，宫中那一幕又最终落空，能做的唯一一项就是拖延时间。只要能够一条条抽丝剥茧，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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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 断腕求退，再进一步

﻿    第八百六十三章 断腕求退，再进一步

    夜晚的京城四处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这种时候，无论是第二天有忙不完活计的平民百姓，开店做买卖的生意人，亦或是卖力气的轿夫马夫车夫，还是起居八座一呼百诺的朝廷官员，大多都已经是睡下了。一来是因为上头压着的夜禁令，二来是因为人们明天还得早起。

    只有极其少数的一小撮人，或者因为手头有急着处理的事务，或者因为上头催逼得紧，或者因为一事不成不得不另想他法，方才会秉烛密议，秉烛苦想，秉烛用刑。当然，还有一类就是趁着夜半时分静悄悄，破门而入势汹汹的。

    虽说密议是三四个人，苦想却往往是只得一个，用刑的更不消说，破门而入的只见黑影憧憧，但几桩事之间却有紧密的联系。所以，当清晨太阳还未从东边发散出一天之中的第一丝光亮，一夜小雪却已经在还未融化的积雪上又添了薄薄的一层负担时，被黑夜和小雪耽搁的消息传入了各处相关人士的耳中，于是自然各有欣慰，各有忧虑，各有惶恐。

    天光还未亮，大时雍坊绒线胡同的陈学士府门前已是备好了马车，府中上上下下的值事下人都已经早早起来了，两个门房更是在门口分两边站得整整齐齐，当一个身穿大红纻丝官袍的老者从里头走出来时，等候在马车旁边的车夫和门房全都矮了半截身子下跪磕头。

    紧绷着脸的陈山却并没有去看那些下人，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当厚厚的棉帘子放下的时候，他方才长叹了一声，无力地靠在了厚实暖和绣着仙鹤戏水纹样的石青缎面靠枕上。

    当年朱瞻基还是皇太孙时，他就奉旨侍读书，也算是东宫老人，所以朱瞻基一登基，他便以东宫旧人一举跃升户部侍郎，朱高煦叛乱平定之后没多久就入了阁，以谨身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

    本以为凭着圣眷就能坐稳位子，可杨士奇杨荣金幼孜侍内阁二十多年，杜桢后进，却与杨士奇交好，终究是有倚靠，杨溥是缄默得犹如闷葫芦一般的人，他和张瑛虽说彼此援助，可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因办事不利而退出了内阁。如今张瑛黯然被调到了南京任礼部尚书养老，他堂堂大学士，能管的竟只有一个内书堂，而如今连内书堂也已经式微了！

    可就算是内书堂，也因为之前闹腾大发的那桩事情，而远不如从前！

    想到这里，闭目养神双手合拢缩在袖子里的陈山忍不住把两只手狠狠绞在了一块。杨士奇在永乐年间虽说得宠，但因为是东宫的人，宠信上头就不如杨荣金幼孜。两进两出锦衣卫狱说得好听是传奇，说得不好听，那便是天子依旧见疑。可就因为是东宫旧人，仁宗皇帝一登基，杨士奇便一跃而成内阁之首。他也是当今天子的东宫旧人，为着这一天，当初在东宫侍奉的时候，他赔足了小心，终于是博取了信赖，可现下竟是被踢开在了一边！

    “老爷，北安门到了。”

    低声的叫唤总算是把陈山从咬牙切齿的沉思中拉回了现实。整理了一下衣裳，从高高打起的棉帘子中探出了身，又踩着小凳下了马车，他就看见了头前的北安门。

    外皇城东南西北四门之中，正南的大明门并不常启，百官打长安左右门入宫朝见，亲藩往往从东安门走，这北安门则是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内官常常出入之路。陈山因管着内书堂，和其他官员不同，平日里常常打这儿走，因而守卫的上番京卫自然都认得他，此时见这位大学士缓缓走来，自然是忙不迭地行礼，直到两个小宦官迎上陈山往里走，众人方才重新值戍。

    从北安门往里，走上一箭之地，街东便是黄瓦东门。司礼监、尚衣监、都知监、酒醋面局等等二十四衙门当中的大多数就在里头。司礼监位于南边第二，占地算不得最大，历经永乐洪熙，到了宣德初，由于掌事的两位异常得宠信，司礼监地位自然而然就更稳固了。

    外头的官衙大多是坐北朝南衙门往南开，而宫中的内官衙门却是依循旧制。司礼监正门西开，门内朝南的一进院子种植着好些松树柏树，这便是内书堂了，门前的楹联上头是苍劲有力的两列大字。

    “学未到孔圣门墙，须努力趱行几步；做不尽家庭事业，且开怀丢在一边。”

    陈山站在那里端详了一会，方才一声不吭地往里头走，径直入了北边正房。虽只是些阉宦读书的地方，这里仍然供着圣人牌位，他一丝不苟地行过礼，随即才入了一侧的屋子。

    自从张太后给内书堂再次定下制度，废了在此讲习的四位翰林学士，只由习文断字的宫奴讲习之后，他这个专管内书堂的大学士地位就尴尬了起来。尽管他原本就不是愿意干此事的，可那些宫奴虽然低贱，异日学成之后承了他恩德，便是天然一股势力，可现在连这一条都是妄想。

    “大人，这是新来的六安贡茶，您尝尝？”

    抬起头的陈山看到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宦官满脸巴结讨好的笑容，从丹漆茶盘上捧了一个钧窑小茶盅放在炕桌上，便略略颔首，也没有答话。直到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门口，他才开口叫住了他：“如今内书堂还有多少人？”

    那年轻宦官闻言一愣，随即停下步子，又转身低下了头：“回禀陈大人，总共六十人。”

    六十个人是内书堂设立的时候就定下的数字，但这六十个人从前往往是那些太监少监的干儿子，现在却由于太后一句话，内书堂出身的不得为二十四衙门的首脑，无疑便断了这些人将来出任太监少监的可能，再加上读书之外，这些人各有各的职司，所以，如今这些人和最初比起来，已经是少了好些熟面孔，添了好些生面孔。再加上选出来的讲习本身也只是司礼监的一个奉御，于孔孟之道上头的功底有限，又教的出什么好名堂？

    “你在这伺候有两年了吧？”

    “回禀大人，小的在这伺候已经两年零七个月了。”

    陈山哑然失笑，心想这内书堂教习的头四个翰林都被打发了回去，新的四个上任没多久就遇上太后整饬内书堂，于是也打道回府，而他是去年中才管了这么一摊子，算起来也就是一年多，如此看来，对面这个年轻宦官竟算得上是元老了。

    “你在这伺候了这么久，也没个品级，就没在内书堂那儿听讲，认认字？要知道，当初就连司礼监东厂的几个太监少监，都在悄悄认字读书。”

    那年轻宦官依旧是双手垂在身前，满脸的恭谨：“大人说的是，但上头公公们忙着认几个字，也不过是为了不做睁眼瞎，以后被下头糊弄，小的蠢笨，年纪又不小了，就算多认几个字，难道还能盖过内书堂那些孩子们？还不如老实本分一些，不求出挑，但求无过。这两年多下来也算在几位公公那儿混了个眼熟，再过几天，小的就要跟着范公公做事了。”

    陈山原本伸手去拿茶盏，听着听着手就僵住了，最后还因为心不在焉被滚烫的茶盅给烫了一下。不自然地缩回了手，他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素来在这儿伺候，小意殷勤却不显得话多的阉奴，渐渐有些恍惚。

    那会儿因为内书堂就设在司礼监内，奉御长随有事没事也会过来逛逛，杂役之类悄悄在门外听讲的也不在少数。唯有这个在他房里伺候茶水笔墨的从来不去，偏生总是有做不完的事，从茶水到针线，再到跑腿找人，总是端着一张殷勤的笑脸，鞋子没几天就能磨破一双。他还暗笑这人没出息，如今看来，这殷勤却又知分寸的阉奴竟是最聪明不过的！

    “大人，大人？”

    “没事了，你退下吧。”

    眼看着那熟悉的笑脸消失在了门外，陈山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从脚底升了起来。素来最重风仪的他端起茶盏犹如牛饮一般痛喝了一气，随即就下了炕来到书桌旁，拿起那块墨，又倒了些水在砚台里，卷起袖子缓缓磨了起来。眼看渐渐蓄了大半砚台的墨，他方才放下墨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过一张大笺纸铺平，又从笔架上摘下了笔。

    然而，尽管一大早得知消息之后就已经想好，刚刚听到那年轻宦官说的话，又真正下了决心，可临到下笔时，他却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切。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入侍皇太孙的时候他就想象过将来执掌权柄，如杨士奇等人一般深得天子信赖，如今看来，那却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已。悔不该听人蛊惑，如今那清客无影无踪，他却得承担后果！

    杨士奇啊杨士奇，你倒是油盐不入，可我就不信你那个儿子不会再闯祸！杜桢，你别以为翁婿同朝很风光，那是迟早要招人忌的！至于杨溥……莫不成你准备熬到别人都死了？

    此时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指间，又因为他的过度紧张而轻轻颤抖的狼毫笔尖上，终于落下了一滴黑墨，那漆黑如夜的颜色趁着雪白的大笺纸，越发显得刺人夺目。

    上午的兵部衙门自然也是一片忙碌。打云南八百里加急的紧急公文刚刚送到，就在杨荣抵达昆明的时候，黔国公沐晟和麓川思氏的军队又是大战一场。说是大战，彼此都不过是千多人，战果仍是僵持不下，说不上谁胜谁败，但好在遏制了麓川东进的势头，也算是好事一桩。此外，就是每日常例往来行在的信使送来了公文，例行消息的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

    东边的蓟州平谷等地都下了大雪！

    “看来就算消息送到大宁也要延迟一段时间，到时候大军整饬又要几天，就算和从前一样轻车简从赶回来，路上大雪不好走……幸好昨夜帮着杨稷把人给找了出来，只不知道这是陈山自己的主意，还是为人所惑，亦或是根本就和人沆瀣一气……照这么看，之前撺掇给杜家送礼的，倒像是这家伙的主意。”

    张越喃喃自语地计算着，越想越觉得如是种种因素都是一环扣一环。正在一个个寻思着昨日闯宫的三位亲王，外间就有人报说胡七来了。他闻言一振，立刻吩咐人进来。果然，披风上还能看见白色雪花的胡七一进门就高兴地挥了挥拳头。

    “大人，问出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靠着圈椅做得舒舒服服的张越一下子挺直了腰，直截了当地追问道：“他知道些什么？”

    胡七兴奋归兴奋，却知道有些事不能就这么嚷嚷出来，行过礼后就走到了张越的椅子旁边，附耳低声言语了几句。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越的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但最后全都舒展了开来，又赞许地冲胡七点了点头。

    “做得好！尤其是此人失足落水的假象造得不错，有了这个，应该能让那边慌乱一段时间。就是知道了，兴许也会以为那家伙是自个怕灭口所以跑了。”

    “只是，事涉晋藩，而且只知道是郑王越王襄王，还得加上一个梁王，总脱不了这四位亲王之中的某人，接下来是不是还悄悄地查？”

    这种顾虑张越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让胡七把发现通济仓那边猫腻的最大功劳让给了锦衣卫和东厂，但这一次，他一反手，亮出了手中的那枚金牌信符，又笑道：“昨天赶着进了一趟宫，结果得了这么一件好东西。宫中事多，锦衣卫东厂都忙，我凭这个支使一下你们，也就不会有人再说闲话了。给我盯紧了那四座公馆，一有事立刻来报。”

    十王府胡同深处的郑王公馆从昨天下午起就关上了门禁止人外出。当然，就算不关门，这一带突然出现的大批禁卫，也会让这些本就最警醒的王府中人变成缩头乌龟。而这座公馆的主人郑王整个晚上都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但究竟是不是在奉太后的旨意临黄庭经，府中的寻常下人自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整个晚上，书房里乒乒乓乓没少摔破东西。

    “闯出这样的祸事，他就袖手不管了，哪有那么便宜！”

    此时此刻，郑王终于气急败坏地重重丢下了手中的笔，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晋藩的一个家奴敢凭着几个奴婢要挟我，出了事就躲得没影子，没那么便宜！你出去，把李怀恩叫来，这擂台我打定了！要我背黑锅，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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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真正的缘由

﻿    第八百六十四章 真正的缘由

    仁寿宫东暖阁。

    服侍张太后喝完了药，又等着人睡下，朱宁在旁边绣墩上又做了一会针线，看到床前服侍的宫女朝自己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太后已经睡着了，这才放下了那才起了一个头的绷架，示意房中四个宫人都警醒些，这才蹑手蹑脚到了外间。

    虽说不过是一日一夜的功夫，但她却觉得好似过了漫长的一段时光，四肢酸胀脑袋隐隐作痛也就罢了，最难抵挡的还是那种骨子里的疲累。在那张御用监前些日子刚刚送来的酸枝木花卉纹藤心圈椅上坐下，让那弧度得当的靠背托着腰背，她便一手支着脑袋，眼睛半开半闭地沉吟着。

    她也是出身王室的郡主，看惯了那些兄弟的争权夺势，对于今天郑王越王襄王的突然来临自然警醒得很。可是，三个一起来并不代表三个都是怀有异心，更何况朱瞻基的弟弟又不止那么三个，揪出挑事的人却不容易。天家亲情淡薄，即便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也未必能摸透彼此的心思，就算太后和皇帝都下了决心死查，又有几个人敢真的讯问亲藩？

    “郡主，范公公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听说来的是范弘，朱宁立刻睁开眼睛，望了一眼里头的帘子就起身出了门去。由于天冷，再加上太后正病着，东暖阁的地龙火盆烧得极旺，于是一出外间，只穿着贴身小袄的她顿时觉得一阵寒气逼来，这才想起走得匆忙，忘了那件狐皮披风。好在后头早有宫女追了出来，服侍她穿好了大衣裳。

    从穿堂出去也就几步路，到了正殿后堂，她就看到范弘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脸色瞧着很不好看。见他还要行礼，她便摆了摆手，又问道：“什么要紧事？”

    范弘拿眼睛瞟了瞟两个宫人，等到朱宁挥手屏退了她们，他这才低声说：“郡主，昨日送了张大人出去的时候，因说起了宫中膳单的事，小的一时留心，便去了一趟尚膳监。张大人说，多食荤腥易心血不通，而看了膳单，小的便发现这几个月来，不论是太后还是皇上，时令小菜都撤了，而往日宫中蔬菜就少，再加上入冬，荤腥就更多了。小的昨天晚上先去问了御医，御医倒是赞同张大人的提法，所以小的又派人去了一趟彭城侯府，借着慰问太夫人的机会打探了一下。彭城侯太夫人说，已故彭城侯也是因突发心疾故世的。”

    “你的意思是，太后的病兴许不是偶然？”

    朱宁一时眉头紧皱，思量片刻便说道：“仁寿宫有小厨房，我以前就觉得这些膳食太过油腻了些，因太后喜好，也只是偶尔进些药膳。你说时令小菜撤了，这又是何意？”

    “是鲁尚宫传的太后口谕，因不知道事情原委，小的只能寻了个由头，把鲁尚宫绊在了尚宫局，又让人严密盯着。尚膳监那边也使了人过去，一时半会不会走漏风声。”

    “这事情倒是越来越奇了！”

    朱宁一个月倒有二十天是住在宫中的，闻听此言自是柳眉倒竖，真正愤怒了起来。女官六局是洪武旧制，甚至一度凌驾于宦官之上，但随着永乐年间重用宦官，尚宫局等等就渐渐式微了，若非如今张太后用了不少女官，这些人不过是比寻常宫女略高一等罢了，等闲不能出内宫。就是鲁尚宫，在太后面前也不过是奴婢一般，怎会突然去外宫传口谕？

    “去查吧，不用东厂，你亲自领衔。”电光火石之间，朱宁已经是做了决断，紧跟着又吩咐道，“若她叫起撞天屈，你就说太后已然知晓，若她不吐实言，即刻乱棍打死，家人亦是难逃！还有，鲁尚宫往来好的那几个人，都叫来仁寿宫细细查问，不要闹到外头去。”

    如今知道太后正病着的，除了仁寿宫里头的人，便是范弘金英杨士奇张越，满打满算尚不到一只巴掌的人。所以，朱宁自然不愿意张扬这一点，而范弘心中了然，忙答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却在门口和急急忙忙跑进来的曹吉祥撞了个正着。曹吉祥毕竟年轻些，瞧见范弘往后头倒，忙搀扶了一把，眼睛却看向了朱宁。

    “郡主！郡主不好了，孙贵妃吵着要见太子！”

    这才一天两夜，终于闹将起来了？

    朱宁早算着这一条，闻言倒并不惊诧，径直问道：“孙贵妃人在哪儿？”

    由于东西六宫全都封了，曹吉祥自然进不去。张越出了宫，他也就没了事情，由于先头报信及时，再加上范弘金英脱不开身，他就和程九一块在仁寿宫听支应。一人看着东六宫，一人看着西六宫。此时此刻，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好些：“就在永宁宫……孙贵妃在永宁门内的那一重院子跪着……”

    一哭二闹三上吊，哭闹在皇家来说自然是下乘，上吊闹开了更是不好看，可孙贵妃这么不声不响一跪，却是格外不同。就是平素和孙贵妃颇有往来的朱宁，听到这话也不禁眉头一皱。当初吴嫔有身孕那几天，她就听到永宁宫那边传来了不少风声，可动静却是全无，足可见孙贵妃这回倒是真聪明了。可这一次毕竟是自己儿子，哪能一直耐住性子？

    望了望里间，她便点了点头道：“范公公先回司礼监吧。吉祥且在这里等着，我安排好了就去永宁宫。”

    范弘原本也吓了一跳，但朱宁既如此镇定，他自然而然就心安了，又行了礼之后便悄悄走了。曹吉祥自然没有二话，眼看朱宁带着两个侍女走了，他方才悄悄搓搓手跺跺脚，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高兴。后怕的是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太后有疾；高兴的是这一回终于入了贵人法眼，日后定能站住脚跟。等了一小会，他就看到一个胖太监点头哈腰跟着朱宁出来。

    “你是御药房太监，那三个御医处你好生监管，试药等等务必仔细。一旦有什么决不下的，立刻让人报我。”朱宁瞥了索连舟一眼，见其脑门泛着油光，口气又严峻了些，“仔细做事，不要存着什么畏怯之心。”

    眼看朱宁带着曹吉祥走了，满脸殷勤的索连舟不禁狠狠在肥滚滚的颊肉上掐了一把，这才勉强让僵硬的肌肉复了原。别说是他，就连那三个负责在这儿照料的御医又何尝不是忧谗畏讥，忧生畏死？要是太后这病能稳稳当当拖着便罢，要是不能……他这御药房太监恐怕就能变成御膳房死鱼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压根就不该为了兵仗局差事难当而调到这儿来，小张大人再不好糊弄，总比如今掉脑袋的强！

    永宁宫在西二长街中部的西边，因皇帝平日里常常上这儿来，这附近的长宁宫和景阳宫自然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时候皇帝路过这里，总会进里头坐坐。所以，住在这两宫的两位妃嫔自是对孙贵妃毕恭毕敬，只几年间也分沾了好些雨露，肚子却是丝毫动静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吴嫔只几次就怀上了身孕，等有了孩子便要再升一等。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生就在这当口，传来了皇太子突然病倒的消息。身在内宫，外头闹得如何与她们并不相干，朱瞻基登基之后，除了皇后和孙贵妃之外，东宫旧人就只册封了刘淑妃和何惠妃，但那两人却早就无宠，一向在西六宫里头安安分分住着，这一回吴嫔有孕，自然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负责照料。可她们却都指着巴结好了孙贵妃，日后有个万一能免殉，又是交好了太子之母，再加上孙贵妃有册宝，将来就是废后代之也未必可知。

    于是，这孙贵妃在雪地里这么一跪，两人全都急急忙忙地赶了来，在雪地里一个劝一个拉，也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流了多少的汗，孙贵妃却只是纹丝不动，仿佛是咬紧了牙关打算跪死在了这里。瞧见这情景，焦嫔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悲从心来。

    “娘娘，你就是不为了自个想想，也得为了太子殿下着想，这天寒地冻的日子，万一跪出个好歹来，您让殿下可怎么办！”

    眼下雪已经停了，但由于东西六宫进出的东一长街东二长街和西一长街西二长街全都封了，因而各宫里的杂役宦官等等也无暇顾着扫雪，孙贵妃不过是才跪了两刻多钟，最初犹如针刺一般的膝盖就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而那些被人体的温度融化的积雪也濡湿了她的衣裙，更是冷得彻骨。此时此刻，听着焦嫔这叫声，她忍不住身子一抖，却是真有些撑不住了。

    “娘娘，娘娘，螽斯门开了，西二长街上的螽斯门开了！”

    一阵风似跑来的小宦官狂喜地跪了下来，却由于冲劲，人一下子顺着化雪成冰的地面往前头溜了老远，只离着孙贵妃身前四五步方才好容易停下，险些撞着了焦嫔。他也来不及告罪，急急忙忙地说：“来的是郡主，是陈留郡主！”

    闻听此言，孙贵妃终于是感觉到身上的力气一下子给抽干了。郑王来探望过李贤妃之后，便透露了之前被太后申饬的事，她也确定了真是皇太子重病。若是宫中只有皇后，她自然敢豁出来闹，但她进宫之初便是养在张太后宫中，深知这位婆婆的严厉和冷淡，也只能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惊动对方。太后亲自来自然不可能，但只要朱宁过来，她至少能知道太子的病如何，至少能刺上一两句重话打探打探。

    幸好旁边还有个曹嫔托了一把，孙贵妃这才勉强还挺直着腰：“除了郡主，还有谁？”

    “回禀娘娘，没别人了，就是几个小宦官跟着。”

    说话间，外头已经传来了阵阵喧哗。孙贵妃才一抬头，就看见朱宁已经是迈过了前头的永宁门。她从前跟朱宁还算交情不错，虽彼此年纪相仿，可也总跟着朱瞻基叫一声宁姑姑，然而，如今唯一的儿子病得不知情形，偏生照料的又是朱宁，她心中难免怨恨，面上不由自主地露了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张清秀匀净的脸不出声。

    瞧见孙贵妃正是什么都没垫就跪在这露天底下，朱宁心中嗟叹，不禁加快了两步，待到前头他，她也不管旁边那两个嫔，一手就拽住了孙贵妃的胳膊。一个是跪得僵了的，一个是熬夜累得狠了的，于是谁的力气也没扛过谁，朱宁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好焦嫔和曹嫔都已经品出了滋味来，慌忙一边一个搀了。

    “起来，皇太子的病还没到那个地步，你是想折他的福？”

    孙贵妃盼星星盼月亮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此时朱宁说什么都不如这一声儿子来得要紧，因此，她在一愣之后，终于是被人搀扶了起来，但腿却是直不起来了。朱宁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吩咐人把孙贵妃架进了正殿。

    从朱瞻基亲笔题写的“恭肃德懿”正殿进了暖阁，朱宁把宦官都屏退了去，一面指挥着宫人打来温水热水，一面让另几个人给孙贵妃解下衣裙。待温水热水送上来，见孙贵妃的小腿膝盖大腿都已经是冻得发青发紫，几个年长宫女先用温水一遍遍擦洗，随即又换上了热水。如是一番折腾下来，孙贵妃只是咬着嘴唇攥着锦被不做声，眼睛却始终盯着朱宁。直到一番忙活过后，人躺在那张黑酸枝木大床上，又盖了锦被，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挪过窝。

    吩咐人去御药房叫太医，朱宁又屏退了所有人，这才在床沿上坐下，随即叹了一口气说：“贵妃娘娘，你这又是何必！”

    “我的孩儿若是死了，吴嫔的孩子便能养在皇后膝下，将来便是当然的太子，别人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孙贵妃用尽浑身力气吐出这么一句话，随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吴嫔那边的消息还没露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好歹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她就这么不喜欢我，就那么恨我，连带孙子……”

    “贵妃娘娘！”朱宁实在忍不住了，一口喝止了她，见孙贵妃的脸上又是痛心又是迷茫又是惊惶，这才摇摇头说，“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太子没事。就算暂时病了，谁敢不尽心？谁不知道那是皇上最心爱的儿子？”

    太子没事！

    孙贵妃一下子僵了，想到得知消息之后自己的痛彻心扉不眠不休，想到自己暗地里发狂的诅咒，想到自己曾经悄悄做的那几件事，她简直不知道眼下该说什么，该露出什么表情。半晌，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终于禁受不住这刺激，一下子昏厥了过去。

    朱宁正要叫人，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曹吉祥的声音：“郡主，郑王派了人来，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郡主，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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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五章 又到夜深人静时

﻿    第八百六十五章 又到夜深人静时

    又到夜深人静时。

    相比前天夜里的跑马不断，昨天夜里的诡谲宁静，这天的深夜自然也是夜深人不静。已经忙碌了好几天的锦衣卫再一次在万籁俱寂的时候闯入了一处处民宅，只不过这一回却是有针对性的多了，破门而入之后便熟练地赶人抓人，正主儿往往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随即就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堵上嘴带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连十王府的晋王公馆亦是如此。当紧闭的东西角门突然被人叫开，随即大批锦衣卫冲进来的时候，公馆上下的下人全都是惊慌失措。从永乐到洪熙宣德初年，晋藩虽说从未上京朝见，但屡屡却有世子郡王奉诏入京，这里几年间也有不少人住过，婢仆等等自然是不少。油水不多是不假，可终究没有主子，平日也自由得很，谁能想到会引来这般如狼似虎的缇骑？

    房陵大步走上前来，眼见所有婢仆都已经被手下驱赶到了院子里。由于是深夜，不少人是从被窝里被人强行拉出来的，一个个都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瑟瑟发抖。此时此刻，他很快压下了心中那一缕不快，沉声问道：“那个总管呢？”

    “回禀大人，四下里出口都已经守住，不曾见有人进出，但总管却不见了！”

    想到此前李茂青是自缢，郭聪也是自缢，房陵不禁觉得心头一股寒气油然而生，立时厉喝道：“再搜，尤其是池塘水井等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尽管是公馆而不是王府，但既然是供晋藩诸王上京时居住，这偌大的公馆自然是富丽堂皇——正堂的墙上挂着唐宋名家的字画，厨房的柜子里摆着整套的宋代名窑瓷碗碟，库房的箱子里是琉璃烧制的大插屏，至于上房的箱笼里，则少不了四季用的绸缎衣服，大小摆设玩意……总而言之，在抄家能手锦衣卫的眼中，什么都是值钱货。

    不过，由于这一回是办不好就要挨限棍的勾当，所以众人不过是顺手牵羊往怀里捣鼓那么一两件，大半的心思还是放在正经事情上。然而，几乎把整个公馆翻了个底朝天，水井用长竹竿捅过，池塘里头冰都冻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见有人的踪影。

    于是，忙活了大半夜，各处的消息汇总上来，房陵的脸终于完全沉了下来——那个郑王所说用婢女之死要挟他的总管，竟是真的不见了！而审问了几个家仆的结果却是，晚上夜禁诸门落锁之前，便是二总管前来传话，打从下午开始就没有人见过那位真正的总管。

    “难不成又让人跑了？”

    一旁的千户恨得牙痒痒的，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当口，另一边去搜书房的百户却是拿着一大把书信一溜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大人，书房里的东西都在，不少都是晋王亲笔，还盖了金印！每封信上头都有大逆不道的言语，甚至还写着让这儿寻访懂得巫咒的人送往太原！”

    “大人，单凭这些物证，这回的事情也能漂漂亮亮收场！”

    房陵听了这话却只是皱了皱眉，人跑了却证据都在，这本就是极其反常的，然而，接过这些书信，随便看了几封，他的眉头就渐渐舒展了开来。凭他的经验，自然能断定这些并非伪造，无论口吻亦是笔迹金印，应该都确实属于如今那位以跋扈残暴著称的晋王。于是，尽管心底的那个谜团尚未解开，他仍然点了点头。

    虽说他是打宫里直接领的命令，但既然东厂督锦衣卫，他总不能越过了那一层。于是，见众人神色振奋，他就吩咐道：“把书房的东西全部都查点清楚，随后造册封存，派人去知会陆公公，让他尽快带人过来！”

    与此同时，深夜的文渊阁内阁直房中亦是亮着灯。杨士奇捏着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笺，良久方才放下，又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是傍晚就从左顺门那边封口送上来的，起初混在其他文书当中，他并没有在意，后来还是发现那署名方才挑出来看。可是，当他通篇看完之后，却是心中一惊，继而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如今也不知道是第几遍了。

    陈山竟然上书说自己老迈昏庸，不堪使用，请求致仕！

    要说资格，京师的满朝文武里头，可以和杨士奇比资格的，唯有蹇义和夏原吉，但两人已经是形同荣养了，因此别人不知道，他对陈山的履历自然是知之甚深。

    陈山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后来招入修永乐大典，又为皇太孙讲经史，到了永乐十八年，方才正式从吏科给事中任上转至东宫，专侍当时还是皇太孙的朱瞻基。等到了宣德初，陈山因为是东宫旧人，自然备受任用，从侍郎一路升迁至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奈何没能在内阁之争中站稳脚跟。

    不同于出身豪富的杨荣，书香门第的金幼孜，满世界游历过的杜桢，杨士奇自幼贫寒，又蒙继父养活了多年，仕途虽不跌宕，但也总有高潮低谷，因此，算得上五朝元老的他一向是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含糊。此前杜府送礼风波，以及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他自然知道，心里也隐约有所感，而这时捏着这样一份告老致仕的陈情表，他不禁叹了一声。

    尽管可以回家，但这几天多事，哪怕是凡事缄默不出头的杨溥也留在了宫里，这时候免不了抬起头来：“士奇公，陈大学士上了什么题奏？”

    “陈汝静和我同年，他居然要告老致仕。”杨士奇轻轻弹了弹手中那份奏表，轻轻摇了摇头，“他于皇上有师长之谊，为官也很是清廉，如果不是这份抛不去的心思，再度入阁也不是难事。有些事情做得过头了，就算大部分人不知道，也总有人会看见的。”

    杨溥素来话少，闻听此言只是面上微微一动，随即就埋头下去干自己的活。内阁众人当中，他的资历最浅，想当初他和陈山张瑛入阁的时候，张瑛甚至在背后讽刺他这个阁老是坐牢坐出来的，可消息传到他面前，他却仍是一如从前的谦逊。结果陈山张瑛因“不熟机务”而退出内阁，相反他这个看似没存在感的人反而仍旧稳稳地占着位子。

    对于杨士奇来说，为了陈山感慨一句也就罢了，漫漫长夜中还有的是其他事务要做。杨溥也是一样，一个注定要退场的人，自然是无需再关切。两人重新埋下头来，从案头上堆积如山的事务中挑选出轻重缓急，一一上拟出节略和答复要点。

    室内的几盏油灯之前已经注入了灯油，这会儿跳得格外强劲，哪怕在偶尔悄悄进入室内续茶的杂役宦官掀起门帘带起一阵微风的时候，那火苗仍旧是稳稳当当，一如两张案头后稳坐如泰山的两位老者，一如他们虽出现皱纹，却依旧稳当毫不颤抖的手。

    十王府，卫王公馆西院暖阁。

    仁宗朱高炽十子，卫王瞻埏最小，自幼便是体弱多病，因此朱瞻基也对其颇为怜惜。只是，任凭是太医几乎日日出入这座公馆，又是药罐子似的一剂剂药地下去，他的身体却仍是没有多大起色。这天半夜三更也是如此，眼见留守公馆的那太医摇摇头满脸沉重，总管几乎毫不犹豫地去敲了隔壁两家的门，在虎视眈眈的禁卫眼皮底下把襄王和梁王死活请了过来。

    此时此刻，又是灌药又是扎针，卫王终于是缓过了气来，瞧见两个兄长都赶了过来，他自是异常欢喜。只不过，欢喜过后，躺在宽大的五福齐来纹样檀木拔步床上的他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送上来的药碗，随即委委屈屈地说：“九哥，还要喝药？”

    “那是当然，乖，喝下去就好了。”

    见梁王一副哄小孩的模样，他又可怜巴巴地转头看着襄王，讨好地叫道：“五哥……”

    “要是皇兄在，也得死按着你喝药，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撒娇！喝了，赶明儿我带你去集市上头玩。”

    看到襄王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梁王便坐了下去，不由分说地扶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一大碗药汁子灌了进去，继而又给他塞了一块山楂糖在嘴里，这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等到把人安顿了躺下，又盖上了被子，梁王刚朝襄王做了个手势，偏生卫王一把抓住了他，嘴里低声哀求道：“九哥，你和五哥再陪我一会，陪我一会再走……”

    瞧见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样子，梁王想到之前病故的一母同胞的兄长滕王，眼睛顿时微微一红，也就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襄王无奈，也只得陪着坐了。好容易把人哄得睡着了，听到那均匀的呼吸声，两人方才悄悄地退出了屋子，襄王又嘱咐宦官和侍女好生看着。

    出了屋子，梁王便轻轻叹了一声：“五哥，要是就藩，十弟这身体恐怕是撑不住的。要不是担心他，也不会半夜惊动你。”

    襄王是太后诸子当中最小的，因历来笑呵呵，从不摆嫡子的架子，因而和兄弟们都相处得好，谁有疑难都来找他，再加上和梁王感情不错，连带着也更看顾卫王。这会儿，他丝毫没有从被人从暖被窝里叫出来的气恼，相反带了几分黯然之色。

    “十弟身子不好，自然该来叫我。藩王不得居京师毕竟是祖宗家法。就算皇兄怜惜十弟，留着十弟不让就藩，我们却都免不了。到时候那一别，兄弟之间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眼下能多聚就多聚聚。之前八弟去了的时候，十弟哭得和泪人似的，又大病了一场，我真是怕那时候有什么万一……可眼下又如何，十弟每到冬天就病，太医说，他这不过是吊着罢了。”

    “能吊着，也比八弟年纪轻轻就撒手去了的好。”

    兄弟俩你眼看我眼，最后襄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梁王的手。此时毕竟是半夜，襄王也不好停留太久，又闲话几句就披上大氅离开了，而梁王却目送了人离开，就匆匆转回来，又进屋到了卫王床前坐下了。望着瘦弱的弟弟，他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母亲还在的情景。

    父皇共有十子，最小的三个儿子便是母亲郭贵妃所出的八哥滕王、他和卫王。那时候东宫虽然常常难安，可兄弟几个却还要好得很——毕竟，太孙之位早定，没人能够撼动比他们这些弟弟至少年长六岁的朱瞻基——而因为嫡母极得他的祖父和父亲信赖，东宫妃嫔之间自也融洽。可这一切都在父皇登基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结果，他没了父皇，母亲跟着去了，就连八哥滕王也因为惊怒和悲痛交加病故了。

    “十弟，你知不知道，就连舅舅，这次也兴许保不住了。没想到表兄也死了，他都是为了我……”

    喃喃自语的梁王轻轻抚摸着卫王的鬓角，随即往床板上靠了靠，脸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悲苦之色。母亲堂堂侯门千金，那会儿却嫁给了父亲为庶妃，熬了多年终于多了个袭封武定侯的兄长，可到最后仍是什么都没了，只余下他们三兄弟。如今他虽加冠，却尚未纳妃，还不知道就藩将往何处，也不知道就藩之后能否再见到这唯一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

    “瞻埏，别怪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可如今已经下不来了。五哥教导过我很多东西，但有些事情，他可以不想，我却不能，我们终究不是一个娘养的……你放心，我都预备好了。横竖我没娶王妃，也没有子女，不过就是一个人……想来，为了皇家的体面，也没人会苛待你这个孩子……”

    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见睡梦中的卫王仿佛是做了什么好梦，唇角露出了一丝温馨的笑意，梁王又给他掖了掖被子，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去放帘帐，手一碰到帐钩时却愣了一愣，原来，那象牙帐钩赫然是长宜子孙的式样。略一怔忡，他就把厚厚的两层帘帐都放了下来，又一一卷好掖好，这才朝外走去。只背转身去的他完全没看到，原本已经合拢的帘帐却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只手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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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章 又进神机营

﻿    第八百六十六章 又进神机营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哪怕是这大冬天的早晨，亦是一天之中最要紧的时候。所以，清晨的城门口聚了一大批等待入城的百姓，有挑着柴担的樵夫，有推着大车的菜贩，也有进城打算采买年货的普通庄户人。而一条条胡同中，除了那些颠倒日夜笙歌慢曲到天明才歇了的人家，做生意的铺子也卸下门板挂上了招牌，打算全副精神迎接一天之中的头一笔生意，也好赚个开门红。于是，门前路上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种种声音汇聚在一起，自是让人们精神抖擞身心振奋，精神奕奕地迎接着这新的一天来临。

    毕竟，因为昨夜之事而看不到今天太阳升起的人，只是极少数的一撮人而已。

    一大清早，张越也是一如既往地准时起来。漱口刷牙之后用冷水擦了脸，皂隶便送来了用小火炉热好的粥来。

    用勺舀着那百合红豆排骨粥，昨晚家里又派人特意跑的这么一趟，不但送来了晚饭，就连早饭也备办了齐全，他自然是觉得心里熨帖。毕竟，能吃到家常饭菜，谁愿意动馆子里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小花卷、水晶蒸饺、芝麻烧饼、豌豆黄，四样点心加上一大碗粥，他吃得浑身暖烘烘的，风卷残云扫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放下了碗。

    他这个不得不把衙门当成家里的堂官吃完早饭，裹着大氅到院子里走了几步权当早饭后的锻炼消食，隔着三门却能看见司官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来上班了——如今皇帝不在不用上朝，自然只剩下了上班。而尚书不在，每日点卯参见也被张越给免了，他们自然更自在，这前来衙门的时间就不敢耽误了。

    只是，张越还没走上两圈，就瞥见有人在三门外探头探脑，却是武库司的郎中崔范之。

    “什么事这么躲躲闪闪的。”

    “大人，外头……衙门外头又多了好多锦衣卫。”

    “是单单咱们兵部，还是其他衙门都一样？”

    “是四处衙门都是，连翰林院门口都多了一倍的人！”

    听到这话，张越不禁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那就结了，既然不是咱们衙门这一处地方，有什么好惊慌失措的，自己干自己的事，别胡思乱想。”

    “是是是，有您这句话，咱们下头人就心定了，谁不知道您是定海神针？”

    崔范之自持是张越的老部下了，再加上和万世节厮混的时间不短，自然而然就染上了一些万某人油嘴滑舌的脾气，笑嘻嘻说了一句就扭头冲不知道哪里打了个手势，随即竟是又径直走进了三门。见张越皱眉头，他就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道：“大人，不是我有意要这么早就说烦心事，是这些天我偷空仔细翻了些旧账，结果真是看出了一些名堂来。”

    张越如今最怕的就是名堂这两个字，原本就已经成了川字眉的额头差点没拧起结来。好在他还不想让自个变成未老先衰的小老头，赶紧伸出手指在眉心按捏了几下，这才问道：“什么名堂？最近兵部事情已经不少了，你可别再突然给我一棒子。”

    崔范之也就三十出头，比张越只年长五六岁，所以对于两人私底下攀谈时这种熟络的口气，他自是早就惯了，可一想到要说的事情，他的脸就有些发苦：“是关于神机营的。”

    看了看有些小心翼翼的崔范之，张越略一思忖，便招了招手说：“屋里说话。”

    只一刻钟多些功夫，崔范之就出了屋子，匆匆从三门出去，但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包袱又回转了来，在屋子里又耽搁了好些功夫，他才神色如常地离去。而张越则是召了皂隶进屋，使人去通传工部主事黎澄，让他来兵部。

    神机营大校场。

    五军营和神机营都设中军和左右哨左右掖，均由勋臣统帅；而三千营由于是骑兵，人数多有增补，因此养马日多，尤其是朝阳门外旧木厂改作养马之后，人员更是陡增两千。相比京城附近安置的几十个京卫，这三大营才是真正的精锐。而这其中，神机营尽管是后建，但由于如今的火器逐渐完备，屡次大战屡建奇功，所以但凡拨马匹人员甚至是月给米钞，神机营都是头一份，就连军器等等亦是优先替换。

    张辅解中军都督府都督之后，成国公朱勇便奉诏接掌中军都督府。他虽年轻，但毕竟是元勋之后，较之魏国公和定国公徐氏更受信赖。此次京中事急，他亦是在第一时间出镇京营整饬武备，也已经两天三夜没回家了。

    只有三十出头的他在武臣勋贵当中自然是极其年轻，然而，由于他赪面虬须，状貌伟岸，在将士当中也颇有威严。如今督京营，掌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的勋臣们至少在表面上颇为服膺，营务亦是井井有条。和从前的柳升等人一样，他对神机营也是最为重视，这天眼见底下士卒操练，站在一旁木质瞭望台上的他不时微微颔首。

    “国公爷，兵部张侍郎和工部黎主事来了。”

    朱勇这才从校场上收回了目光。他人在京师之外，消息却是灵通，每日里家中定时有人送消息过来，而小舅子沐斌亦是定时送信，所以京师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他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于是一大早操练神机营军士，也是想着是否需要上晋藩平叛。这时候听说张越来了，他本以为是前来宣旨亦或是传命，但待到后头那个人名入耳，他就愣了一愣。

    “黎主事？是那个黎澄？”

    得到肯定的答复，朱勇顺着木梯下了瞭望台的时候，一张赤红脸自是绷得紧紧的。对于安南，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若不是父亲劳师远征，也不会英年早逝。所以，对于那些安南降臣降人，他素来敬而远之。黎澄虽说是管造办火器事，但平日他都是让旁人去打交道。于是，等到见着张越，他照旧是对黎澄视而不见，只对张越点了点头。

    “什么事劳动你这个小忙人亲自来了？”

    朱勇语带亲近戏谑，张越也免了参见那一套，便笑道：“昨晚上查阅了神机营送给武库司的文书，正好能抽出空，就特意叫上黎主事一同跑一趟。毕竟，火器的勾当他熟。”

    张越在武库司的时候，黎澄被派去了外头公干，等张越回来的时候，他又因为居妻丧而暂时请了假，所以除了上朝时曾经碰上，两人这样一块办事却还是第一次。倒是神机营黎澄常常过来，他人在工部，在制造火器的技术上哪怕算不上天下第一，前三却能稳当当排进去的，所以武将虽不好伺候，对他也还客气，但这一点在朱勇面前就吃不开了。

    毕竟，倘若不是他老子在安南称王，朱能也不会率军远征因而客死异乡。

    所以，对于朱勇的旁若无人，他也没往心里去，仍然是毕恭毕敬，心里更疑惑的是张越说什么试验新制的火器，硬是让他过来。可这几天京师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这位暂时署理兵部的少司马大人怎生会有这样的兴致？

    然而，张越一路和朱勇往营房那儿去，两人说话也并不避着他，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渐渐更加心定了。直到前头的张越突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话时，他那颗已经放下的心方才陡然之间提了起来。

    “黎主事，你也知道，我在武库司呆过一段时间，曾经主持过汰换军器。之前在神机营都换上永乐手铳的时候，曾经换下一批老货色。有件事我想要请教，军中火铳使用的年限大约是多少，这批换下来的老货色，可还能使用？”

    此话一出，不但黎澄吃了一惊，就连朱勇也想起了近几天发生的事，一时皱起了眉头：“怎么，是不是神机营汰换下来的那批火铳不曾销毁？是军器监的责任，还是兵仗局的问题，或者是武库司神机营？”

    朱勇一开口就想到了要紧地方，又问及了涉及此事的方方面面，张越也不禁佩服他的老到。见朱勇的亲随都只是远远跟着，一旁只有明显吃了一惊的黎澄，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之前棉甲的事，武库司虽然打了保票，但之后几个司官还是调来卷册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结果棉甲的事倒没查出来，可这火铳的事却是发现了端倪。神机营汰换下来的火铳发往了军器监回炉，但回执不知怎的竟是模糊得很。”

    六部之中，工部最杂最卑，可油水也最多。不说别的，哪怕是军器监的一个小小大使，也能从匠户和朝廷拨的原料上头抠下一大块肉来。只不过，一旦和其余各部打起交道来，这腰就得弯得低了。黎澄家里前几天多了两个来自安南的远房亲戚，家事原本就够头痛了，这会儿张越一句回执模糊，他这个专门负责军器监的小小主事，只觉得后背心冷汗直流。

    “张大人，处理那批东西的时候虽然我不在，但册子却是登记过的，都已经发往了兵仗局回炉。若是大人不信，我可以立刻回工部取兵仗局的回文。”

    “是兵仗局的首尾？”朱勇紧皱的眉头顿时更加拧成了一个结，“若真是如此，那掌事的宦官真要好好查查了。对了此前不是说还有一批送进宫的宦官有问题吗？”

    “兵仗局……”张越倒不是偏听偏信之人，见黎澄已经是紧张得满头大汗，他便微微颔首道，“先不用急，那些毕竟是换下来的东西，射程威力等等应该不如神机营现在的那一批手铳。但我还在武库司的账册上发现，神机营年前曾经报废过一批二十把永乐手铳，因为数量少，武库司验过之后就拉了回来送去军器监，又知会送了新的，黎主事，可有这回事？”

    “有，那批东西是军器监回炉的，不过送新乃是兵仗局的首尾，我记得不是二十……而是……”黎澄本就是满头大汗，这会儿上下牙齿竟是有些打起了架，“我记得，军器监存档的签票上，写的是四十！”

    也亏得他记性极好，对这些要紧地方的大事都异常留心，数字竟是记得分毫不差，因此张越微微一愣之后，就哂然笑道：“不查不知道，武库司查的粗略，倘若还有更多，那就不单单是如此了。比如说，火药报损耗的时候稍微夸大一点，亦或是其他……”

    “你先别说了！”

    朱勇一下子打断了张越的话，不是他不想听，而是他得好好计算一下这事情的后果。他接掌京营的时间并不长，要推诿责任也不是不行，更何况，以中军都督府都督掌京营，原本就是忌讳的，所以他不过是做一个形式，其余的还是由管各哨各掖的勋贵做主。两只手紧紧捏着想了老半天，他就侧头看向了张越。

    “这事情你可奏过太后？或者知会了锦衣卫和东厂？”

    “尚未。不过，我有太后钦赐的金牌信符。”

    张越这才从袖子中慢吞吞地拿出了一样东西。黎澄也就罢了，朱勇毕竟是带兵的武将，不止一次看到过这金牌信符。长五寸，阔二寸五分，上首的窍穴穿着红丝绦，上下则是镌刻着飞龙和麒麟。只和平日调发军队所用的信符有所不同，那背面少了一行字，只刻着“不信者斩”。朱勇原本要行礼，见张越微微摇头，便往下卷了卷袖子，双手接了过来。反复核对无误，他心里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惊悸，但却不敢宣之于口，又谨慎地交还了回去。

    “今天我带黎主事来，不是为了清查什么，而是因为兵仗局和军器监不久之前又进呈了几件新鲜式样的兵器。”张越就是用这个借口把黎澄叫了过来，见他仍是满脸的惶恐，他又意味深长地笑道，“阮氏兄妹不是住到了你那儿吗？派个人把他们也叫来，在火器上头，他们的见解颇为不凡，所以我此前在交阯时方才把人列在第一等。神威箭等等那几样东西你既然带了过来，正好和成国公一同试验，倘若威力不凡，我回去也好写题奏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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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 讯问和决断

﻿    第八百六十七章 讯问和决断

    黎澄虽然是安南人，可当初曾是黎季犁长子的他却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入了弟弟手中，更做出一副毫不介怀的模样，对于那些争权夺利的勾当自然不陌生，此时哪里不知道张越把他留在神机营，多半是为了遮掩目的，同时也是把他扣下了。毕竟，他说是事情在兵仗局，谁知道真的是不是？

    而张越特意提到阮氏兄妹，他更认为这是警告他不要玩花样，须知安南既然有精通火器的年轻一代接班上来，他如今的位子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因而，在朱勇的炯炯目光下，他只有唯唯诺诺，丝毫不敢有任何异议，就被几个亲随簇拥了退下。

    等他一走，张越方才跟着朱勇进了营房。由于京营乃是从京卫之中抽出精锐特别组建的，编制虽还在以前的地方，但人却从来不回原部操练，久而久之，这营房自然是新造了一座又一座，比其他京卫的营房要完善许多。朱勇身为主帅，这营房自然更是完备，三间正屋之外还有供亲随歇息的东屋西屋，整整占去了一排屋子。

    这时候没了外人，张越说话自然不再左右试探拐弯抹角：“成国公，神机营这些天可有安排上番在宫城外值守？”

    对于京卫来说，守卫皇城是一件一等一的苦差事，每夜摇铃于红铺之间往来，不能有丝毫懈怠，所以素来是更番值守。按照规矩来说，神机营也是京卫亲军，因此，一样要轮值上番，所以张越方才有此问。

    朱勇闻言自是联想到先前火铳等诸事，不免更是谨慎地问道：“你是怀疑，有人把火铳等物夹带进去？可需得知晓，他们只不过是在外皇城值守，东华门西华门午门和玄武门一关，就凭那么一丁点人根本无法掀起什么风浪来……”

    “成国公说得没错，若不是野战，火铳的效果有限，但这东西的动静却最大！而且，您别忘了，宫城四门一关，但还有内侍宦官。”

    “这……这也太荒谬了，就算皇上不在京师，却还有大军坐镇，他又能做什么！”

    “不怕荒谬，就怕人发疯！”

    张越想了好几个晚上，如今能断定的只有一条，那便是不论谁想的这一连串招法，在事情进行到这个地步上，一条条阴谋都已经败露的时候，对方却似乎还在动作，那么那个人就只可能是一个疯子，比朱高煦还疯的疯子。而这个疯子，自然不可能是远在太原的晋王朱济璜。朱济璜那是横暴愚蠢，比起眼下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疯子来，还算不上什么。

    发疯两个字明显把朱勇给噎着了。虽则还有些犯嘀咕，但张越能拿到金牌信符，他便不得不信，立时出屋叫了一个亲随来吩咐了一番，又等了好一会儿方才拿着名册进来。两个人就在屋子里指着名册商议了好一阵，直到午后在大营中用过午饭，张越方才匆匆离去。

    傍晚，大约是由于前时摇铃惊动太广，皇城内这会儿虽四处巡行森严，但动静却小了许多。而往日办事忙忙碌碌的二十四衙门，如今也少了几分声息。那些个已经资格老得不用在贵人面前奉承的头头脑脑们，眼下也打起了十足精神在各自的衙门里头待命。至于范弘金英这两个司礼监一二号人物，更是恨不得一身分作两半。

    范弘刚刚跑了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和东厂，此时进了仁寿宫东暖阁那温暖的屋子，他身上还没缓过劲来，仍是双手拢在袖子里。这会儿，他忧心忡忡地站在张太后床前，眼看两个御医忙碌得满头大汗，他不由得求助地看着旁边的朱宁。

    直到朱宁从御医那儿得知太后暂时还没事，这才向范弘招了招手。两人到了外间，范弘见闲杂人等都已经识相地退避，这才低声说道：“晋王公馆那儿搜到了不少犯禁的东西，陆丰说是要面呈太后。还有，郑王痛陈自个受人蒙蔽，也是一再请见太后。见不见他们倒是无所谓，可眼下……郡主，眼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朱宁想冷笑一声，嘴角却只是微微一挑。她使人去搜查晋王公馆就已经算是越权了，这还好歹能说是太后临危授命，但她怎么还能干别的？难不成还能调令军队去晋藩直接拿下晋王不成？饶是她很想这么做，此时此刻也只能压下这心思。

    “能怎么做？只希望皇上早点回来，太后早点转危为安！”

    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可范弘更担心的是皇帝回来之后，到时候他和金英都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老一辈的中官郑和王景弘张谦刘永诚侯显等人都已经退了，而烙着老一辈印记的海寿和陆丰这样的，有的调离，有的暂时原地不动，也不足为患。虽说王瑾对他素来恭敬，他也不会和皇帝的心腹过不去，可要是因为现在这不着调的谋逆事被秋风扫落叶一般扫得无影无踪，那却是他绝对不想的。

    两人全都一片沉默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声轻咳，随即就是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门：“郡主可在？小的回来了。”

    听出是金英的声音，朱宁就向范弘点了点头。范弘连忙疾步走到门边上，打起帘子请了金英进来，又冲那边守着的一个心腹小宦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放了外人进来。

    金英在外头就已经脱下了那一袭红色姑绒大氅，此时向朱宁行了礼，这才急急忙忙地说：“小的刚去六部衙门转了一圈，张侍郎对小的提了一件事情。虽说还是没影的事，但小的怕真的捅娄子，所以急急忙忙就回来了。事情是这样……”

    极低的声音保证了这一番话只有屋内这三个人能够听到，所以，在听完之后，屋内顿时呈现出一片难言的静寂。见朱宁秀眉倒竖，范弘忙说道：“这事情简直是耸人听闻！不过，倒真的不用惊动太广就能弄明白。小的记得清清楚楚，御药房太监索连舟是刘永诚的干儿子，当初原本就是管着兵仗局，调到御药房不过几个月，叫了他来一盘问就清楚了。”

    虽说是御药房太监，可三个御医好歹还能轮一下班，索连舟就惨了，几乎是一直瞪着眼睛看着开药合药服药，困到极致的时候才闭上眼睛眯瞪上一会。这会儿，他亲自守着药炉谁都不让靠近，可即便再小心翼翼看着，坐在小木凳上的他却仍是不免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直到肩头上突然搭了一只手，他才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什么人……啊，是范公公。”

    索连舟几乎是一瞬间调整好了表情，忙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觑着人脸色微妙，他心中愈发没底，只得忐忑不安地解释道：“公公恕罪，小的实在是有些困了……”

    范弘在索连舟身后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见人低下头去打一会瞌睡，随即一个激灵挺直腰看看火，如此往复多回，哪里不知道这家伙是在硬挺着，心里倒是打消了些许怀疑。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也不会轻易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你们御药房又不止你一个，这种事就不用你这个太监亲自守着，交给他们就好。你随咱家过来，咱家有话问你。”

    尽管不知道范弘这会儿来找自个有什么事，但眼看两个属下的年轻宦官已经上来接替自己的活，索连舟也不敢推辞，忙跟着范弘往外走。从穿堂到了西边一座屋子门前，跟着范弘后头的他眼见门前两个人高马大的精壮人杵在那里，心头难免发怵，定了定神才跨过了门槛。

    “郡主，人带来了。”

    看到居中的楠木交椅上坐着的是朱宁，又听到这么一句话，索连舟哪里不明白叫自己过来的根本不是范弘，而是这位眼下仁寿宫中掌握话事大权的陈留郡主，立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本就是最会看眼色的人，这会儿本能觉着多半是坏事，自是连抬头也不敢。

    要是换在平时，朱宁总得旁敲侧击试探两句再说，可眼下根本没那时间没那心思，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从前在兵仗局管事？”

    索连舟原以为是自己在御药房偷偷摸摸昧下几根人参孝敬干爹刘永诚的事发了，亦或是被人在背后告了什么刁状，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兵仗局的事。于是，原本额头紧贴地面的他不知不觉抬起了头来，满脸的茫然。直到发现朱宁神情不悦，范弘金英一左一右站着，仿佛是护法金刚似的瞪着自己，他才一下子回过神。

    “是，小的确实在兵仗局呆了多年。”他趴在地上又磕了个头，老老实实地说，“小的是永乐十九年的时候，因御马监刘公公的举荐，这才掌了兵仗局。”

    朱宁见他说得仔细，脸色稍霁，就冲金英点了点头。金英便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沉着脸问道：“那咱家问你，永乐十八年京营京卫汰换火器时，神机营裁汰下来的那一批火器应当是交给了兵仗局回炉，结果却没有回执，那批东西究竟上哪去了？还有，年前神机营报废了二十只火铳，结果兵仗局送去的怎么是四十？”

    俗话说心宽体胖，索连舟在宫中并不是头等体面的人，刘永诚走后更是失却了一尊靠山，他却不但没瘦，腰围反倒肥了一圈，由此可见他这人的性子，最是怕招惹麻烦。所以，放着兵仗局两千多号人的工匠他不管，反而钻营到了御药房这轻省地方。但怕事归怕事，他能被刘永诚派到兵仗局那样的要紧地方，自然有两把刷子，记性好之外，还有一桩好处是机敏。

    “回禀金公公，小的汰换下来的那批火器，是交给兵仗局下头专门处理破损火器的郑永处置的，他当时掌的是处理废旧火器，手下工匠都是这方面的行家。至于回执，这事情小的记不清了，只知道后头事忙，确实没再过问，小的该死！”规规矩矩认过错之后，他才又接着说，“至于年前汰换火器的行当，也是他管的，他如今已是提领兵仗局了。”

    “这小猴儿，三下五除二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是他，当初要你这个兵仗局太监有什么用！”金英说着就没好气地在索连舟身上踢了一脚，劲却不大，因此那肥胖的大块头在地上纹丝不动，看得范弘也忍不住嘴角一挑，继而就脸沉了下来。

    “是，小的该死，小的就是因为自知无能，再加上又怕了张侍郎掌管兵部，以后在兵器火器造办上要求严苛，这才钻营到了御药房来……哎哟！”

    索连舟这一番言语自然是惹来了金英的又一脚踹。只是，这一次的一脚虽然重了些，却是让上头的朱宁和范弘都笑了起来——自从张太后这一病，两人几乎就没有露出过笑容，今天却硬生生被这个活宝给逗乐了。

    笑过之后，朱宁就命人把索连舟带了出去，又冲金英点了点头道：“你去知会御马监钟怀，事急从权，从他手底下拨几十个懂武的宦官来守备仁寿宫。至于兵仗局，先封了再说。另外，多派几个人去守着内阁，免得那里有什么闪失。

    张越的提法照准，内皇城四十红铺全都换上御马监的人，外皇城七十二红铺由成国公派京营兵接手，但内皇城四十红铺除了成国公主持之外，再添上兴安伯徐亨、隆平侯张信、泰宁侯陈钟辅佐，今夜值守的那个都督，找个法子把人扣在司礼监，等事情过去再说。换人的时候，一概赏一个月禄米，就说是年关将至，太后体恤将士分守皇城的辛苦，日后值宿皇城，以此为常例。”

    说完这一番话，朱宁长长吐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自从张太后突然发病之后，这处理章疏题奏的效率就比从前慢了一倍不止，送往行在的重要军国大事也就罢了，其余的却都是内阁拟出条文来，她盖印，金英和范弘两人临摹太后笔迹照票拟批红。虽然是从不驳回一概批可，可毕竟如今乃是朱批权尽归于上的年头，哪怕事急从权，三人也是异常谨慎小心。

    金英答应一声便连忙走了，范弘却是在朱宁身边低声问道：“郡主让人守备仁寿宫，是担心有人想趁这机会，在宫里头闹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预备着再说。”

    此时此刻，朱宁第一次觉得，身为女儿身也有女儿身的便利。否则，她怎么可能在这紧要关口正好呆在这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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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八章 磨刀霍霍

﻿    第八百六十八章 磨刀霍霍

    皇城以内皆是禁地，因此，所谓亲军上番轮值的四十红铺，也是按照四方分位安排。由于是守卫宫禁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里素来只有上二十二卫的侍卫亲军轮流调入轮值，往常是每铺十人。但如今既然是要紧关口，侍卫亲军陡增数倍，而御马监亲军也有一部分在里草栏场北边的御马监直接驻扎待命，守卫绝非普通的严密。

    午门、阙左门、承天门、阙右门、长安左右门之间的区域，由旗手卫、济阳卫、济州卫、府军卫、虎贲左卫、金吾前卫、燕山前卫、羽林前卫官军分守；东华门、东上北门、东上南门、东安门、东上中门之间的区域，由金吾左卫、羽林左卫、府军左卫、燕山左卫官军分守；西华门、西上北门、西上南门、乾明门、西安门之间的区域，由金吾右卫、羽林右卫、府军右卫、燕山右卫官军分守；而玄武门、北上西门、北上东门、北上门和北安门之间的区域，由金吾后卫、府军后卫、通州卫、大兴左卫官军分守。

    如此一来，京卫二十卫亲军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只每日由五军都督府派出一位都督领衔，再加上一个带刀千户，一个带刀百户，在大内值宿，同时也管着清点各卫军士。毕竟，如今去开国已久，军户逃亡空额极多，说是依次轮换，但不少在内皇城当值的兵丁都是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没有轮换了。洪熙元年的时候，朱高炽曾经体恤将士连月不得回家，以散卫军和亲军一同轮值，但终究在群臣劝谏下不了了之。

    由于不上朝，六科近臣多半是跟着皇帝北巡，内阁的人也少了，经由午门进出的官员自然是少之又少，再加上一圈圈轮班巡行的军士，皇城之中弥漫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中。纵使偶尔路过送文书的通政司官员，也会被那整齐划一的脚步感染，不知不觉就迈出了一模一样的步子去，一只只脚一起一落那奇特的节奏感，竟是感染得守着午门的军士有些犯瞌睡。

    “呵……”

    一个呵欠只打了一半，那军士就猛地一个激灵警醒过来，待发现没有贵人没有上司也没有闲杂人等经过，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旁边就飘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大牛，小心点，这几天上头的脾气都不好，抓着打军棍就没意思了！”

    同伴的好心提醒这军士自然晓得，连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好容易熬过去这一阵子困倦，他终于看到了来接替轮班的人。两边默然无语地交过了班，被换下来的这些亲军们也不敢活动一下脑袋和胳膊腿，只是迈着和那些巡行者差不多节奏的步子，回到了自个的红铺。

    所谓红铺，也就是守卫直房，其实不过是形如鸽子笼似的不起眼的房间，分散在外皇城各个内外官衙门当中。苦是苦了些，但身为亲军的总比在地方卫所上强，而且每月除了常例米钞之外，还有额外的赏赐，折算下来养家糊口总是够了。

    只冬天轮值却是一等一的苦差事，风里来雪里去，这会儿回到只有一个火盆的直房里，又已经是太阳落山的傍晚，为了一个最暖和的位子，彼此少不得又是一阵闹腾争吵。

    把几乎冻僵的手放在火盆上烤着，一个中年军士也没在意干裂得开了口子的手背，只是心满意足地吁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问道：“你们说，这一回真会是晋王倒霉？”

    “那还有假，是罗公公那里说的，晋王公馆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抄检了一通，只关键的人没抓到，可就算如此，书证物证却还是到手一大摞。瞧着吧，要真是这样，晋王那就是第二个汉王！”

    “汉王？汉王好歹是曾经打过仗的，手底下精兵强将不少，还有人愿意为他效死，可晋王是什么玩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就是一二世祖罢了！朝廷派上一个钦差大臣过去，指不定立刻就屁滚尿流痛哭流涕地投降了！”

    火盆边上的几个军士全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还有人暧昧不明地笑了起来。在宫里值宿，平日里别说那些个达官显贵，就是二十四衙门地位高一点的宦官也能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如今听说有一个藩王要倒霉，谁不是乐得看笑话？笑语了一阵之后，便有人脱下了已经冻得硬梆梆的靴子，虽则是旁人立刻嚷嚷着抗议，但很快，一个个人就全都把靴子脱了下来，靠着火盆暖和已经僵硬的脚，室内顿时飘荡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大牛，赵大牛！”

    听到外头的一阵嚷嚷，屋子里正在烤火的一个粗壮军士不禁回过了头，随即立刻穿上靴子站起身出去。他素来是性子沉闷不做声的人，因此他一走，别人倒是浑然不在意，甚至立刻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那个火盆边位置。而走出屋子的他看到了来人之后，见人冲自己点了点头，快速地打了一个手势，随即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他也立刻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过了相邻的好几处红铺，赵大牛方才来到了宝钞司后头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内官二十四衙门，要说最卑微最不起眼的，除了只管打扫等粗重活计的都知监之外，就是这掌管粗细草纸的宝钞司了。所以，但凡等阶高的内官军官都不会往这里来，本职的宦官也攀不上高枝，等闲不会出去，竟是一个顶顶冷清少人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中的东厢房，见这里已经有了十来个人，当下也不做声，默默地选了个角落坐下。不多时，又有三四个人陆续到来，棉帘子一次次打起落下，已经老旧的大门一次次开合，不免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昏暗的屋子里只燃着一盏油灯，火苗因为大门开合带进来的风而上下跳动，仿佛随时随地都会熄灭。又是好一会儿，大门再次嘎吱一声，一个浑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打起门帘跨过门槛进来，又反手关上了门，最后顺手把门栓上了。

    默然数了一下人，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十几个人中穿过，到了最前头。虽则是到了屋子里，但他也没有取下头上的风帽，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人都到齐了，那我也不说什么废话。这两年间大伙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站住了脚跟，成败就看眼下了！自从圣教覆灭，佛母失踪之后，咱们就好似老鼠一般被人四处驱赶，这都是谁害的？”

    他那又尖又细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更加尖锐了起来：“是那个张越！但是，还有那个狗皇帝！要不是那时候还是皇太孙的他一直在后头挺着，张越哪有可能把我们的兄弟姊妹斩尽杀绝！眼下狗皇帝在外头，有的是人对付他，京师中都是些软脚虾，正是我们起事的时候！杀进宫去，重定日月！佛母不在了，但我们还有佛子！”

    “明皇覆灭，佛子重生！”

    屋子里的人低低念诵着这八个字，随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原本木讷呆板的脸渐渐露出了狂热和坚信不疑的色彩，而过了好一阵子，那个背对油灯，脸孔完全被风帽遮住，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的人方才伸出手来轻轻压了压，又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没错，只要大伙能够一直念诵这八个字，就能得天庇佑，刀枪不入！”

    看着满脸坚信不疑的众人，他手上一挥，突然，一团火奇迹般地跃到了他的手中，陡然之间光芒大盛，完全盖过了那油灯的昏暗光芒。周遭众人呆呆地瞅着那火苗，不由自主地齐齐俯伏了下去，口中念叨着奇异的经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火方才一下子湮灭了，就连室内的油灯也仿佛被无形的风吹了一记，一下子失去了光亮。等到有人窸窸窣窣爬起来点燃了火折子，这才发现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下墙上的一条黄色揭帖，上头是用朱砂绘的奇异符记。

    酉正三刻早就该过了用哺食的时候，但张越下午从京营回来就去了一趟五军都督府，和几位都督好一阵唇枪舌剑，随即随着其中一位上了户部就钱粮的事又是一通扯皮，这才最终恢复了皇城上番禁卫以后每半月轮值一次的常例——离开国五十多年过去，人们虽然口必称祖宗法制，但这些本该是死例的规矩却早就成为了废文。只不过在一小撮有心人看来，张越这一天从京营到五军都督府再到户部，连轴转的奔波也算有了缘由，不管如何就松了一口气，也没在意张越在兵部衙门的门口撞见了司礼监太监金英，两人仿佛闲聊似的谈了两句。

    只是当跨过兵部衙门的三门，进入自己那三间屋子，闻到了扑面而来的百合香气息时，他刚刚沿途过来板着脸冲着那些皂隶书吏发火，仿佛是泄愤似的阴沉表情立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不管怎么说，和那些年纪比自己动辄大一倍的老大人们扯皮，哪怕是有心做给别人看的扮样子扯皮，也绝不是什么轻松的经历。

    所以，看到胡七站起身行礼，他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罢了，有什么收获直接说。”

    因为辽东和北边的军情如今没什么要紧的，而且也有了书面题奏，所以胡七径直说道：“十王府的守卫比从前森严了许多，所以再往那里派人多有不便，属下只让人盯了外围。许是事情闹大了，白天没人进出，就连采买也停了，毕竟，那些公馆里头的菜蔬肉食都至少够十几天用的。但是，晚上换防之后，梁王府就有人出来，换防的燕山前卫仿佛没看见似的，竟是放了他们出来。”

    “是梁王？”

    张越听了一愣，但也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反而觉得这人选实在是太顺当了。郑王为人暴戾，是朱高炽庶出的次子，身份上差了不止半截；越王襄王倒是嫡子，可朱瞻基领着大军在外，一声号令就会有无数大军勤王，京师便会变成孤城，事实上也没指望；而只有梁王，前有丧母之恨，后有亡兄之痛，若是发了疯也不奇怪。再加上武定侯郭玹原本就是他的舅舅，他能指使郭聪也就很自然了。但是，梁王如今才几岁？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又不像当年的朱棣那种亲藩一样有智近乎妖的道衍和尚相助，又不可能到处散发王霸之气，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大人，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他，寻到了他们落脚的地方。”

    “事不宜迟，想个法子截住他，或者是通知兵马司，或者是知会其他人……”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又传来了一个皂隶的声音：“大人，您家里来送饭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杜绾怎么还让静官四处乱跑，就不怕出事？张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见胡七跟着起身，他也不再多说，只又嘱咐他先留下，便出了屋子。待到了外头，他还没来得及问来人是谁，那皂隶就期期艾艾地说：“大人，贵府家人说，来的是老大人……”

    老大人？来的是父亲？

    张越不敢耽搁，立时疾步往外走。待出了大门，他果然看到了贴墙根停着一辆马车，一旁的随从和车夫确是自家人。走到车前，车夫便赶紧摆上小凳子，又把车帘打了少许。张越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后头帘子放下，他这才发现车厢里点起了一盏防风的琉璃灯。

    “爹……”

    “这是绾儿给你的信，你先收着，原本她打算自己来，想着扎眼，只能我代她送一趟。”张倬把一封信塞在了张越手中，顿了一顿，又说道，“你袁伯伯让我再提醒你一声，亲藩的事你经手过赵王汉王那会儿就够了，这一次不要再自己做恶人。须知宗室们同气连枝，要是一次次都是你动手，藩王宗室难免忌惮，若以后逮着机会反弹，却不是你消受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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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喜讯，换防

﻿    第八百六十九章 喜讯，换防

    里屋正烧着暖炕，外头屋子中摆着火盆，再加上双层的墙，门后头厚厚的棉帘子，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全都被挡在了门外，只余下一室暖意。张越回屋之后就叮嘱胡七亲自去那边守着，若有人经过先截下再说。等到皇宫这边换防之前再暗地通知兵马司，让兵马司的那些人去动手，如此既稳妥也不露痕迹。

    此时，他脱了外头的大袄，只穿着家常青衣坐在书案后头，一手支着脑袋看信。

    端详着那熟悉的娟秀小楷，张越紧绷的脸渐渐轻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尽管那信上前头的内容和轻松完全搭不上边，但后头半截里头却透露着一种欢快和雀跃。那是儿子静官的字，也不知道杜绾是如何同意儿子在这么要紧的信里头加上一张的，但他可以确信，杜绾这个当母亲的确实是外紧内松，否则静官这张信笺不但送不出来，恐怕还得挨上一顿训斥。

    “爹，我又要有弟弟妹妹了！娘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欢喜得了不得，却再三让小姨和我不许告诉别人，连祖父祖母都是！我当然不敢告诉别人，可总得告诉爹你。爹，我现在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了。这次不知道还能多几个，等下头的弟弟妹妹再多些，我给他们当先生！”

    当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张越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是顾忌到外间还有皂隶守着，他这会儿就能大笑起来。按着桌子使劲咳嗽了两声，他好歹把肚子里的笑意压了下去，心里却不怀好意地想，等回到家再教训这个越来越没规矩的儿子。当然，只要让杜绾知道了，只怕她会抢在自己前头，让那好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叫做这次不知道还能多几个，难不成这傻小子还想让他娘一次生上两三个？这年头民间妇人能平安诞下一胎双生就已经很难得了，要是三胞胎四胞胎更是能得到官府褒奖，可这是过鬼门关的事，他可不想让妻子在这种没有剖腹产手术的年头一生好几个！

    再次浏览了妻子的那几张信笺，张越便走到火盆边，蹲下来把信纸撂在了里头，眼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娟秀的字迹。直到烧得差不多了，他还拿着小棍拨拉了几下，眼看完全烧成了灰烬方才站起身，又把儿子静官那张可以当做是“陈堂证供”的信笺塞进了信封里，放在了书架上一个专门收拢私信的匣子里头。

    梁王与郭聪因年纪相仿，往来甚密；梁王曾经多次去晋王公馆，不时带着来自太原的各色礼物回府；李茂青落拓的时候，是走通了梁王府总管的门路，随即那总管去求襄王在太后面前说道了一句，这才得了一个军职……如是种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梁王！

    可杜绾在信上却不无忧虑地说，梁王不应该有那样的能耐，他还年轻，手下应当没人可以说动曾经的内阁大学士陈山。尽管户部尚书只是兼职，并不管事；尽管谨身殿大学士的头衔仍在，并不曾与了别人；尽管内书堂只是刚刚蓬勃就已经式微；但是，这样一个人物本应该审时度势，如今突然出手，兴许还有别的原因。杜绾甚至还在信上说，前几个月被杖毙的王振等几个人，指不定也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就如同这次的梁王。

    不管怎的，先了结了此次的事情再说！

    定了定神的他到了外间，只朝那皂隶略一点头，就打起帘子，又推开了房门。一时间，一股强劲的寒风陡然之间吹了进来，除了带进了冰冷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宫墙那边的一阵阵高喝。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兵器的撞击声，还有不时传来的人声，都预兆着一个事实。

    皇城值宿的侍卫亲军换防了！

    外皇城阙左门东第五红铺。

    在这儿分守的原本只有金吾左卫的十名军士，但皇帝北巡之后，这里就换了一批人，虽说也是号称金吾左卫，却是老早就调入神机营的三十个人。这三十个人本就是一个小旗统率，一块操练了一年，彼此之间感情很是不错。

    一更时分，阙右门第一铺照例发铃，因那铜铃至少得等到下半夜才能发到这边，天又冷，众人虽是号称昼夜轮值，却还能偶尔进屋烤烤火。这会儿一个小旗撞开门帘进了这间守卫直房，也没顾得上带进来的寒风，冷得连连跺了几下脚，又把手放到嘴边呵气。

    “他娘的，今天晚上没下雪，可比前几天下雪还冷！大牛，该你去当值了！”

    他说完这一句，这才抬了抬眼睛，却发现原本该接替自己的赵大牛根本不见人影。颇感意外的他在屋子里四下里一扫，连忙快步走到东屋，一把掀起了那补丁叠补丁的棉帘子，却发现里头也没人，到了西屋一看也是如此。这时候，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加上赵大牛，屋子里至少还应该有两个人，可这会儿偏生一个不见，倘若不是他们有意和自己闹着玩，那是怎么回事？须知这红铺不比那些设在皇城内的衙门等等，不过是让他们在值宿间隙歇一歇的地方，冬天冷夏天热，而且就这么一大两小三间屋子，全都是大通铺，仅有的家具也就是两个柜子一张桌子和几个破破烂烂的箱笼，根本就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

    “大牛，老虎，黑子！”

    连着几个诨号叫下来，没一个人答应，那小旗越发嘀咕了起来。突然，他使劲抽了抽鼻子，果然，这一吸气，他就闻到了一股诡异的腥臭气息，倒是仿佛谁在这屋子里拉了屎尿。东看看西看看，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又冲进西屋一把。出乎意料的是，他才拉开那柜子的门，里头一个人就陡然之间掉了出来。吓了一跳的他失声惊呼了一声，拿手上去推搡了两下，又试了试鼻息，发现人只是昏厥了过去，裤裆里还湿湿的，他顿时异常茫然。

    这算怎么回事？就算姚黑子是最胆小的一个，可怎么会好端端被人丢在柜子里，还吓得尿了裤子，这总不能是单纯的恶作剧吧？

    思来想去，他二话不说便去拿了大茶壶来，往手里倒了一捧凉水，二话不说全都洒在那姚黑子的脸上。见人还不醒，他一发狠，索性兜头兜脸又倒了不少。这一番折腾之下，姚黑子终于是挣扎着动了两下，可眼睛还没睁开就嚷嚷了一声。

    “别杀我！”

    “喂，你醒醒，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听到这叫声，又被使劲推了两下，那姚黑子这才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认出面前的人，他突然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也顾不上身上那股味，一下子抱住了那军士的双腿。

    “李老大，李老大，他们、他们出去了，拿着火铳，他们、他们还要杀我……”

    尽管姚黑子说得语无伦次，但刚刚就已经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老大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脑袋顿时轰地一声响。一时间，他也顾不上抱着自己大腿哇哇乱叫的姚黑子，一脚把人踹开就冲了出去。撞开门到了大道上，顺路往北跑了一盏茶功夫，他就看到对面过来了几个人。他正惊惶间，对面就认出了他来。

    “李老大，你还耽搁什么，皇城换防了，一应人等按照各自的分守范围，分别到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东安门、北安门和西安门集合，按照规矩，咱们这阙左门外的五铺先撤，到长安左门，立时就会有人来接替咱们！还以为连过年都得呆在宫里，想不到这一次太后竟然给了恩典，每个人还额外赏一个月的禄米，不是给钞，全都是实打实的白米！”

    尽管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李老大也已经足足两个多月没见家里人了，心里不知道有多想念婆娘和孩子，可这会儿听见了，他却觉得更不对劲。他在神机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作为侍卫亲军上番值宿也不是一两次了，往日换防的时候全都在白天，哪有起更的时候折腾这些的？然而，对面那几个军士只是起劲地念叨，上头说了，京卫这些侍卫亲军向来辛苦，以后发放禄米的时候，过年一概额外多赏一个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诸如此类云云。

    “你们……你们看到咱们第五铺的其他人没有？”

    “怎么，你这个当小旗的居然连底下的兵都丢了？”

    要是平常，一向信奉拳头就是道理的李老大二话不说挥拳就上了，可这会儿他实在是没工夫理会这些戏谑，一跺脚就撂下这几个人匆匆往前走。然而，顺着直道过了东上南门，再往前就是东华门，以及诸多宦官的衙门。

    因是夜晚，东华门北面的河边直房以及一应衙门等等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沿路的灯台都已经点亮了。都是防风防雨的设计，放眼望去，这一片金黄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夜间忽闪忽闪，倒是让这个料峭寒夜多了几分暖色调。但看着这情形，李老大反而更不敢往前走了，只是转头往左面看了看东华门的方向。

    东华门早已下钥，白色须弥座上的三座券门都是紧紧关闭着。相比白天，门前的守卫稍少了一些，毕竟，这禁宫的东大门在营造时就煞费苦心，只要大门一关，除非有内应，别说几百人，就是上千，没有攻城云梯等等，仓促之中也是难攻进去。城楼上也是不分昼夜，都有带刀禁卫值守，这几天因为特殊情况，甚至有锦衣卫高官依次坐守。

    “这帮天杀的，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

    李老大使劲跺了跺脚，把心一横立刻往回跑。他一个人就是找到那四个家伙也没用，别看平日大多是不哼不哈的，可手底下却有两下子。他们连姚黑子都能打昏，天知道会不会连碍事的自个也一起杀了？他真是失心疯了，出这么大事是铁定摁不住的，赶紧往上头报正经！

    分配在东华门值哨的十名士卒也已经得到了换防的指令，这时候虽是看着严谨，心底却多半松弛得很。再加上风声大，两个人一组的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彼此小声交谈上两句。讨论宫中朝中事自然是犯禁例的，于是，话题多半是往那各处胡同中的瓦舍勾栏赌场中引，可也只是艳羡上一回，真正说到肉眼的却都是那些私窝子。

    “等换了班之后，咱们哥几个去小石桥那边的私窝子好好试手气，兴许过年前还能捞上一把过年。”

    “拉倒吧，过把瘾还差不多，赢钱却是休想，你可悠着点，别又把你家几口子等着下锅的米给输光了！”

    就在他们嘿嘿干笑的时候，一个军汉却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一行人朝这边走来，连忙鼓起嘴唇打了个呼哨，一时间，刚刚还有些懒散的众人一下子全都打起了精神。等见着人过来，他们更是吓了一跳。原来，为首一共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这些日子在皇城值宿时，偶尔遇见过的兴安伯徐亨——须知如今仍有勋臣轮番领宿卫的规矩——另一个则是司礼监太监范弘，而身后的其他人无论是走路的样子还是按刀的姿势，都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彪悍气息。足足数百人，只脚下的步子却都好似猫儿一般轻盈。。

    直到来的这一行人在警戒范围之外停步，随即又有人拿着符牌上前，仔细核对券符查验过之后，原本分守东华门的这批军士方才确定，这些真真切切就是来换防的。既然徐亨都陪着来了，谁也不敢有什么二话，很快便在总旗的带领下往东边离开。

    东边是范弘伴着兴安伯徐亨，西边是金英伴着成国公朱勇，两条线上的数百人由北至南，有条不紊地换班，而与此同时，一个个燃着松脂的火炬也从北安门那边逐渐转递了过来，把东西两条入夜后原本有些昏暗的大道照得敞亮了许多。虽不能说照得所有地方分毫毕现，却也是驱散了原本大大占据了上风的黑暗。

    不但如此，那摇铃巡逻的清脆声音自始至终就没有停过，仿佛高高的宫墙旁边不曾发生什么连夜换防，而陆续从四边宫门退出来的军士们，则是在禄米和警告的恩威并施下，谨慎地闭口不言。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确实还能称得上精锐。

    然而，就在军士们想着恩赏正欣喜的时候，皇城内的某两个地方却已经是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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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火光迷影

﻿    第八百七十章 火光迷影

    没找到自个属下失踪的那几个人，李老大自是匆匆往回赶，可眼瞅着快到低头时，对面路上却来了一行人。眼看对面足足有十几二十个，为首的那人身穿大红缎绣官服，显见至少也是个指挥使，他只觉得心里一哆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头。

    “大人，卑职有下情禀报！”

    上下参见原本是军中极其平常的事，因此瞧见前头过来一个小旗，那大红袍子的年轻军官也没往心里去，只径直往前走。可对方非但没让路，而且当头就跪下说了这么一句话，他想到之前成国公朱勇亲自主持调防时的那表情，哪里敢怠慢，又朝左右军士使了个眼色，立时就有两人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李老大架了过来。

    “你要禀报什么？”

    李老大没料到这一开口竟是惹来这般谨慎的对待。此时此刻，两边人一左一右牢牢把持着他的胳膊，让他几乎不能动弹，就连扭动脖子也不自由。而面前这个他并不认得的军官也是满脸寒霜，他不觉更是惊惶。

    “小的是阙左门东第五铺的小旗李大海，刚刚小的值守完回去的时候，发现麾下军士姚黑子被人击昏塞在了柜子里，其他几个应该留守的人则是不见了……”

    “别说废话，究竟是几个人不见了？你说的刚刚是多久？”

    话没说完就遭人打断，李老大却不敢有违逆，忙老老实实地说：“有赵大牛、江老虎、钱永三。大约就是在一刻多钟之前，小的四处找了，就是没见人。”

    此时此刻，原本还闹不清这连夜换防究竟是何缘由的军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召来一名随从军士，令其速去禀报成国公朱勇和兴安伯徐亨，随即才看着李老大说：“如此大的事情，你竟然自行寻找，却忘了及早禀告！他们既是你的属下，平素经常上哪里去你应该有数，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找到了将功赎罪，要是找不到……”

    这后头的话不用说李老大也心里有数，因此连忙哭丧着脸点点头应了。好在他跪下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这心理准备，此时好歹还不算无头的苍蝇，他这个小旗对下头的军士虽不摆架子，可却有一点常人不太在意的好处，那就是管闲事。平日里只要是他不经意间瞅见了自己的属下，总会跟着去瞧一个究竟，于是此时只略想了一想就说出了几处地方。

    混堂司、白石桥、宝钞司、洗帛厂，当这四个地名确定了之后，军官立时打发了四个军士再去知会通报，随即就喝令剩下的人架起李老大，匆匆忙忙先往宝钞司赶了过去——毕竟，这几个地方中，距离眼下他们所在的这地方最近的，除了混堂司也就是宝钞司了。可混堂司紧贴着东厂值事司，除非是不要命了，才会到东厂的地儿去胡闹。

    再次沿他刚刚找人的地方一路找去，李老大方才发现这儿已经是另一番景象。守备比之前森严不说，只看袢袄就能瞧出，不过这么一小会，这边的换防竟然已经完成了。相比那些如同钉子一般扎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军士，自己这正在行进的一众人自然显得扎眼无比。然而，凭着前头那个指挥使手中的令牌信符，沿东华门前的护城河往北再往西，一路畅通无阻。

    “小侯爷！”

    前后左右都被人严密地看着，李老大只是浑浑噩噩前进，只当耳畔传来了这一声称呼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东看看西看看，见旁边人全都面色如常，他连忙伸长脖子探了探，发觉前头又来了一行十几个人，为首的人正态度恭谨地对刚刚那个军官说话。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对旁边挟着自己胳膊的一个军士陪笑道：“这位大哥，请问，前头说的小侯爷是……”

    “是保定侯长公子……要是遇上别人，你哪有那么顺当戴罪立功？”

    说话的那亲兵是孟俊从都督府带出来的亲兵，顾忌少些，见李老大满脸的震惊，他不禁哂然一笑。相比今天晚上值宿皇城的人来，孟俊这个保定侯长子还算不得什么。成国公朱勇、隆平侯张信、泰宁侯陈钟、兴安伯徐亨分守皇城四门，其余巡视的都督不计其数，只兵都是从御马监征调，并非众人惯使的那些，每人只亲随两名，自然也就不虞有谁动歪脑筋。

    宦官四司之中，惜薪司因为掌薪炭等事，往往可达贵人跟前，因此素来是人挤破了头也要进去的地方，至于后头的混堂司钟鼓司宝钞司，则是无人问津之地了。宝钞司位于金水河西岸，周遭没什么其他衙门，再加上隔着一条金水河，闲杂人等更是很少来，就连之前换防也没惊动到这里。毕竟，这儿什么要紧的东西都没有，有的只是粗细草纸。

    然而，只有粗细草纸的这个安静地方，此时此刻却是围了三十几个人。尽管如此，孟俊也没有贸贸然下令让人围攻。一直等到闻讯而来的又一拨增援到了，其中还有两个司礼监的人，他这才下了指令，一时间，头一拨十几条人影分几个方向包抄了过去。

    就当里头第一声撞破房门声以及呵斥声响起的同时，一声愤怒的叫嚷也传了出来。一时间，踢翻桌椅板凳的声音，愤怒的叱喝声，刀剑交击声，浑身浴血的惨叫声……这一连串的声音紧随他们的前辈之后，不管不顾地钻入了外头众人的耳朵。

    司礼监过来的两个人没料到这里竟然是正地儿，刚刚还微微带着矜持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孟俊则是一把抓住了随身佩剑，随即对身边剩余的十几个人吩咐道：“守住四边出口，别让一个人跑了！豹子，去调激桶过来，防着有人纵火！”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的心里却闪过了一个念头。瞧里头应该是聚着不少人，但是，外头换防虽有条不紊，也预备了不少应急方案，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只要有人来通风报信，这里的人总应该有个应变才是，怎么会显得这般措手不及？

    想归这么想，可是，没等多久，当里头陡然之间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就只见火光浓烟乍起，他也就顾不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头，只急急忙忙地指挥人灭火。

    虽说这里隔着金水河，就算烧着了也影响不到其他地方，但皇城起火总是大事！

    入夜之后的宫城也并不寂静。尽管皇帝不在，仁寿宫又出了事，宫城自然不会再有贵人惩罚宫女，少了那提铃高呼天下太平的声音，但宫城和皇城两道墙外红铺的守卫却比从前严密了许多，传铃的声音仿佛是一颗小石子，在如水的夜色中激起了一团团涟漪。两天不曾下雪，天上积起了厚厚的阴云，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倘若不是那一个个会动的灯笼，甚至很难看清有人走过去。

    西六宫那一条南北向的西二长街沿路的灯已经点了起来。按照宫规，各宫除了本职的宦官宫人之外，其余归于二十四衙门的内官都已经回了各自的地方，而杂役长随等则是各回顺贞门左右更鼓房附近的廊下家。所以，一整条西二长街但可见宫门紧闭，除了巡行打更的宦官之外再没有别人，一盏盏灯把那个孤单单的人影拉得老长。

    突然，一座宫院的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随即闪到了角落中。不多久，各处宫院隐隐约约也有一个人闪了出来，等会齐的时候，却是一共七个人。这些人都穿着宦官的服饰，头碰头地在那儿密议，而正好走过来的打更人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反而还手遮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走！”

    一群人二话不说便沿着西二长街往南边跑去。尽管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这夜里，也不知道无心还是有心，脚步声仍是突然整齐了起来。好在宫中素来不许养狗，倒不曾惊起什么狗吠来。等到了螽斯门，守门的宦官瞧见这来了一大帮子人，却是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两边见面，也没打什么招呼，只是沉闷地点点头对了手势，随即那两扇本应下钥紧闭就缓缓挪开了一条缝。大约是因为大门平日常有上油保养，这一整个过程竟是一丝动静也无。

    从螽斯门出来，几个人便一溜烟地沿着前头的东西向长街往东边跑，待到了蹈和门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全都是一色的杂色圆领衫。虽说人多，但一众人却是谁都不敢有什么声响，只安安静静在那儿等，哪怕夜里料峭寒风把一张张脸冻得青紫，一双双手脚冻得麻木，谁也没哼上一声。不多时，在隐隐约约听到宫墙外某处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响时，他们面前一直紧闭的蹈和门，突然一下子完全敞开了。

    尽管这里的宦官们都很年轻，资历最老的在这座犹如牢笼一般的深宫里也只是呆了三年，尽管他们平日在伺候人做杂役之外很少外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死死记住这宫城内的各条通路，尤其是履顺门和蹈和门两道大门。从这边往里头，就是哕鸾宫和喈凤宫，再过一道门就是仁寿宫。那里住的就是如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一个女人，如今更手握大权，而今天，那个女人就是他们的目标。只要挟持了她，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群人鱼贯入了蹈和门，见门口只有四个和自己等人差不多打扮的宦官，料想是内应，也没往深处想，彼此打了个手势就顺着直道往北边跑去。可没走上多远，就有人突然停下脚步往回看。当看见只开了一条缝的蹈和门在身后逐渐关闭时，他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别跑了，出事了！”

    这一声刻意压低的嚷嚷在寂静的夜色中仍是显得格外清楚，一时间，前面的好些人都回过了头来。他们平日里并不联络，甚至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会儿拥过来之后，不少人都用谨慎甚至于警惕的目光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直到那人又开口说了下一句话。

    “就算把人调开了，这巷子可就在仁寿宫隔壁，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还有，北边本该开着的宝善门也关了，接应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全都是一惊。这条长巷本就是仁寿宫通往后头哕鸾宫喈凤宫的必经之路，宫中宦官俗称的狗儿湾时，十几个人却突然发现，情形有些不对。这本该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巷子，除了背后的蹈和门以及履顺门之外，还有北边的宝善门，另一边的元武门莲花门，可如今这些应该有人出来接应的大门却是一片死寂，仿佛里头的人都死绝了。

    一个机灵的年轻宦官三步并两步回到蹈和门查看了一番，又轻轻拍打了两下门，对了一下暗号。可大门却依旧紧闭，连一丝动静也没有，仿佛刚刚放他们进来的人只是幻觉。就在众人一下子全都警觉了起来的时候，一连串声音传入了他们的耳朵。旁边的几个人环目四顾，可怎么看四边门都是原样不动，终于，有人抬起了头来，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就在其他人纷纷抬头之际，一张大网陡然从天而降。还不等有反应快的掣出早就预备好的利刃等物，更多的人就看到了两边高墙上的人影憧憧，那数目竟是比他们多几倍不止。当有人持刀狠狠朝网上砍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大网的绳结异常难砍，一时间更是惶急。

    “不跪者死！”

    尽管这些都是裤裆里挨了一刀的人，来干这要命勾当之前，也都有了豁出去的心理准备，但是，当一下子发现前路上非但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砍刀利刃时，顿时有人禁受不住了。那声音不过是刚刚落地，人群中就突然有人扑通一声跪了。有一个打头的，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间中倒是有人顽抗，但随着蹈和门再次打开，一个个人影手持木棍冲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阵打，只一盏茶功夫，大网下的十几个人不是跪趴就是瘫倒，一个个动都不动。

    看到这情形，站在梯子上老态龙钟的御马监太监钟怀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让仁寿宫染血，否则别说皇帝回来，就是眼下也是不可收拾的乱局！然而，当他下梯子时，一声巨响陡地传来，吓了一大跳的他望见西南角那边的一道火光时，脸色立时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那边是宝钞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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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一章 弃子

﻿    第八百七十一章 弃子

    什刹海西岸的堂子胡同在定府胡同后头，前头就是定国公府。只不过，如今京师的权贵们相继在城里造了园子，如英国公园、成国公适景园等相继落成，定国公徐景昌一家也就搬到了德胜门大街西侧积水潭附近的定园去了，这偌大的宅邸顿时少了许多人，就连访客也都上那边去了。久而久之，为了防贼，连定国公府的后门都关了，紧贴后门的堂子胡同自然也就冷清了下来，往日充斥其间的小贩都改换了地方做生意。

    因在国公府后头，堂子胡同从前也没其他像样的官员府邸，大多是国公府中放出来的下人三三两两在这一带置了院子，如今就连这些院子也多半赁给货卖给了外人。正对着公府后门的那座院子最大，里外三进颇为齐整，最初是公府一位管家的私产，三年前就赁给了一位商人，往日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这几日也不知道是因为京城四处警戒，还是因为没有生意，大门一向关得紧紧的，只在这天傍晚开了一趟，迎进了一行七八个人。

    这会儿夜禁已到，外头一更天的梆子声已经响了好一会儿，正房那轩敞的大屋里，几个人分左右坐着，脸上却都很沉默。而东边屋子里，早就送去的饭菜仍是原样不动地搁在那张黄花梨雕漆小几上，早已经失去了最初那热腾腾的气息。

    “要不，派人到外头打听打听？”

    “不要多事，就是打听到消息不好，又能怎么样？”

    梁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在桌案后头坐了下来，心里却是火烧火燎的。良久，他突然抬起头问道：“要是两更没有动静，那就立刻从德胜门出城，外头有人接应。好歹我也不动声色准备了那么久，又有人在那边盯着，后路总是必定妥当的。只要宫中能成功……不，是宫中一定会成功！我原本还以为孙贵妃打点了尚膳监，再加上我敬献的香料，这次突发重病的必定是太后，谁知道竟然是皇太子，女人真是不可靠！不过，我送进去了那么多宦官，再加上红铺的人闹将起来，成事总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桌子旁边那个原本当着晋王公馆总管的中年人却知道，这位天潢贵胄根本没那么大把我，甚至说已经是怕了。想想也是，李茂青那儿就相当于是银钱的中转站，结果那个联络的人莫名其妙撞在张越手里，给拿住了；而通州通济仓和定边卫则是栽在一个首告的小人物手中，硬生生撕开了最大的一个缺口；梁王对襄王略提了两句，郑王越王襄王果然就兴冲冲直奔皇宫，结果仍是被堵了回来，唯一的好处就是摘清了自个。

    可是，这一切都是那几封信上出的主意，这位十六岁的亲王不过是提线木偶，能起到的作用就是那个身份，和因为仇恨下的决心，其他的就什么都没了。但事情到了眼下的份上，等宫中的消息只怕是悬了，还是得考虑那最后一步。那个黑锅太大，一个晋王背还不够，再添上一个梁王总是够了，想必以梁王的傲气，是不会把什么都推到别人身上来的，因为他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更不会把背后的勾当捅出来。

    想到这里，那中年总管便露出了些许笑容，温言说道：“殿下也不必太担心，就算事有不成，那也是晋王大逆不道，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殿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面。”

    “不要说什么事有不成！”梁王恼怒地一拍桌子，但想到这里的不是别人，是他以师礼待的宾友，脸色就放缓了些，“预备了这么久，若是再不成功，我就只能凄凄惨惨地依令前往就藩，从此再也难亲自祭拜母亲，再也见不到嫡亲弟弟……凭什么害死我母亲的人就能够那么安安生生地在仁寿宫母仪天下！要是他在这里……要是他在这里……”

    一想到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因为父亲的位子本就不稳，母家的武定侯爵位又相当于丢了，他们兄弟几个在一块的时候，他这个年纪小的庶子总免不了被排斥在外头，除了襄王还理会一下他之外，就只有偶尔过来的汉王世子朱瞻坦对他最为亲热，送他的东西甚至比其他兄长更丰厚些。久而久之，他自然是对其信赖尊敬，直到那死讯传来的一天。

    倘若说那是第一次悲恸，那么，父皇和母亲的相继辞世就是第二次，而兄长滕王的去世则是第三次。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体弱多病的弟弟卫王也步了父母兄长的后尘，所以才决定搏一把。哪怕就算做到了也不是他坐龙庭，但他不做就会一辈子后悔！

    他嫉妒朱瞻基，可也敬重他这个长兄，所以他自然不会向那边下手，但是，母仇不共戴天，他不会放过狠心的嫡母。更何况，据他一层层查下来，八哥滕王的死很可能有问题。滕王又不是体弱多病的卫王，就算是悲痛过度，怎么会一场风寒就要了命？

    中年总管见梁王面色变幻不定，就悄悄退了出去。外间的都是被梁王用无数金钱喂饱了的死士，此时用过饭之后，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神，看见他的时候都是一丝表情变化也没有。他也没说话，直接打起帘子到了外间。

    这里是他安排的地方，自然，也就是挂在晋王府名下，因为他是晋王公馆的总管，和梁王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须知他孤身在京城多年，要是指望那位只知道吃喝玩乐却又极度苛刻残暴的晋王，他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所以，他缓步走到这一进院子门口，又回头望了望那一动不动的帘子，随即就从台阶走了下去。一路沿夹道匆匆到了后门口，他打开门往外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这才放下心来。

    出门走了一箭之地，他就将身上这件上好的大绒外袍脱了下来，又反穿在了身上，头上帽子也下来放进了怀中，又伸手在头上脸上揉了揉，不一会儿就成了另一番模样。即便如此，他仍是一面走一面往后瞧，发现确实没人，这才拐进了一边某条漆黑的小巷里。又走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在一户人家前头急停了下来，有规律地轻轻叩了好一会儿。

    两扇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里头探出一个脑袋瞅了瞅，随即一把将中年总管拉了进来，又迅速关上了院门。站在院中，这总管就急切地问道：“明天真能从德胜门走？”

    “放心，每日送粪车出城门都是定时定例的，要检查也不会检查这一辆，纵使出了再大的事，也不可能把城门都关了。”答话的那人把握满满地笑了笑，见总管松了一口大气，竟是使劲用手搓了搓脸，他这才开口试探道，“李老弟，这一回的事情就算完蛋了？”

    “当然是完了！筹划了这么多年，竟是架不住一个接一个的巧合，硬生生地给毁了，还不得已搭进去两位亲藩。晋王就算了，只知道横暴，其实就是愚蠢，连煽动都不用，他就会自个闹腾起来，但梁王……他要是没了，以后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人选？”

    “他没了，不是还有卫王在？”

    “卫王？靠那个病秧子似的卫王有什么用，他只要能正常走路，别人就该高兴了！再说了，这回已经把武定侯家一块赔了进去，没了外家的援助，他还能干什么？就算武定侯能保住，这爵位也会换了别人，还有谁会帮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见对面的人满脸钦服地看着自个，那总管又叹了一口气，“别瞧着我，这些都是主人的筹划，我只是个跑腿的，依样画葫芦说说而已。你也收拾收拾尽早出城，等过了风声再说。”

    那人自然知道总管不过是谦虚，别看他在晋王公馆当总管，可真真却是位谋士，只是不在主人身边而已。所以，把人送进了房去，他张罗着热水饭食等等，又陪着一块用了，一直等人睡下，他才出了房门，旋即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

    甭管从前是多要紧的人物，在这一夜都是一文不值。贵如梁王都是弃子，更何况一个谋士？主人倒是给过机会的，只要刚刚那家伙在他面前守口如瓶不卖弄，只可惜，这最后的机会他却不领会，那就别怪他无情了。饮食里头他当然不会动手脚，可其他的还不容易？

    然而，就在他伸手到怀中摸火折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紧跟着就发现那个方向一下子亮了许多。心中一紧的他慌忙走到院子门口，正打算把耳朵贴上去，那两扇分明关得好好的院门陡然之间被人推开，他一个提防不及，竟是被打开的门猛地一撞，踉跄退后几步方才保持住了平衡。

    可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门外两条人影已经是扑了上来。慌乱之间，他本能地扯开喉咙想叫人，但一想到不远处那动静，立时把到了嘴边的声音吞了回去，只是强打精神应敌。然而，他本是仓促应战，趁手的兵器都不在手边，来人却是有备而来，寒光利刃全不离他左右，只是数个回合，他身上就添了数道伤口，只咬牙不做声，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退到了正屋门口。

    还不等他设法闪身进屋，就只听嗖地一声厉响，他就感到脚上一阵剧痛，竟是一下子重重跌倒，紧跟着脖子上就被架上了一把锋锐的利刃。低低轻呼一声，忍痛再一看大腿上的伤，他立时不顾一切咬下牙关，却不料被人猛地捏住了下颌，紧跟着就是下颌脱臼的声音。

    当自己被人利索地捆绑了起来，又看到几个人从那边厢房把死活不知的总管拖出来时，他更是不禁又恼又恨。这等文弱的人就是没骨气，听到外头动静，竟然还不知道了断！

    然而，眼看来人全是蒙着面巾，有条不紊地挨个房间搜查，又是有人打扫打斗痕迹，又是有人给他包扎伤口，紧跟着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水冲洗了几遍，旋即又撒上了某种不知名药粉的时候，他一下子警醒了过来，心里顿时又悔又恨。

    这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东厂那些番子！手法虽说差不多，可若是那些公门中人，又怎么会蒙面行事？早知道如此，他就是拼了命也会喊叫出声，落在朝廷手中只要供出梁王就能过关，可要是落在这些人手中，他还不知道要脱几层皮！

    办成了事情，打头的人轻轻一摆手，几个人立时挟持着这两个俘虏往外头走去，只没走多远，就进了同一条巷子的另一座院子。进门之后，把捆结实了的人堵上嘴往一间屋子一扔，留下四个看守的，为首的人便和剩余的人出了屋子，径直进了正房说话，而院子里仍然留着两个望风听动静的人。

    这当口，不远处的动静越发大了。

    正房之中，摘下蒙脸布的几个人拧了毛巾擦脸，正当中的胡七就笑道：“这次的活计干得漂亮，等回去之后，我报上去，大人必定会记功。钱粮的贴补我们比哪都强，这职分上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今晚暂时在这儿安置一下，明天就把人拉回扬州胡同。好生养着他们两个，防着自杀，什么都不要问，等明天回去再说，这里不是地方，东西也不趁手。”

    见众人都点了点头，胡七就看了看一旁的铜壶滴漏。算着时辰，那边的动静应该是兵马司堵了堂子胡同，既然如此，从眼线那里得到消息的锦衣卫和东厂应该也已经直扑十王府那边的梁王公馆了。抓人他们自然是不敢，但只要发现人不在，那就足够了。

    三更时分，街头跑马和军士跑过的声音越发响亮了。一家早已下了门板的临街小茶楼二楼，两个身影正站在只支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跟前，看着大街上那一行又一行人。伫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方才低声问道：“三姐，我们往宫里送的讯息能有效吗？”

    “我虽不想再当什么佛母，可也不想随便冒出来一个人就能妄称佛子！天家争斗关白莲教什么事，少几个人送命也是好的，总有几个人会认识那信物！”说话间，一只玉手轻轻放下了窗户的支架，那人又淡淡地说，“这几年总算天下太平，他也算是没骗我。这次要不是正巧回来看看，我也不知道居然还有人看上早就偃旗息鼓的白莲教，还用白莲教的名义挑着那几个蠢货作乱。要是让我知道那是谁……他最好洗干净脖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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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二章 大变之后的廷议

﻿    第八百七十二章 大变之后的廷议

    一夜之间，风起云涌，天翻地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朝廷只说是宫中火药局起火，因而才有爆炸，满城的兵马不过是为了捕拿刑部要犯，但街头巷尾的人们在彼此见面的时候，除了问吃问喝问家里近况，还会彼此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脸色。皇城内的情形历来是朝廷讳莫如深的，但本朝宦官并不绝进出，有头有脸的更是常常遣了下头的徒子徒孙到外头走动采买置房子，所以，外皇城那些衙门在什么位置，京城老人们还真没几个是不知道的。

    火药局在外皇城东北角，起火爆炸的地方分明在外皇城西南角，这可是天差地别！再说了，捕拿刑部要犯只要五城兵马司就够了，哪里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京卫上二十二卫调动不经五军都督府，御马监调兵不走兵部，原本兵部只要管前头，不需要管后头，但如今文渊阁印之外却需钤盖兵部大印，所以张越办事的那间屋子时时有人进出，从兵部衙门的大门到仪门，仪门到三门，三门到屋子，这一路配备三个皂隶都来不及，走路都是火烧火燎用跑的。虽说老天作美，其他地方大雪不断，京城只零星飘几粒雪珠子，可路上却滴水成冰，不得已每日都往青石地上撒煤渣子，即便这样仍有皂隶摔跤。

    从一大早开始，张越便是不停地审阅文书，加盖大印，哪怕从职方司调了个人过来帮忙，仍是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幸好腊八节那天的各色豆子和米还有剩，就有机灵的人熬了出来权当点心垫饥，就靠着这些东西，张越一直忙到了午后辰时，方才有机会歇口气。

    他小时候身体糟糕，后来习文练武，又注意养身之道，素来是打熬的好筋骨，但这时候站起身却觉得身上酸痛，哪里不知道是几天一颗心始终提着，也不曾真正活络过筋骨的缘故。奈何他总不能拎着把剑在这三门大院里头施展，也不可能这当口跑到外头打太极，趁着饭没送来，干脆径直到了里屋，在这没人的地方踢踢腿弯弯腰扭扭脖子。

    一整套他百试不爽的广播体操坐下来，他总算浑身上下都活动开了，再出屋子时，脸上就没了之前的疲色。正揉着手腕的职方司主事陈镛瞧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了，一转眼功夫这么精神？”

    “什么灵丹妙药，活动开了筋骨就好。”张越闻言气结，见陈镛揉完了手腕，又去揉太阳穴，他就咳嗽一声说，“这么光揉没作用。我那妻妹教过我一套养生的戏法，待会我教给你。整天伏案写字动脑子，眼睛身体都得好好留心……”

    两人正说着，外头厚门帘就被人高高挑起，冷风吹进来的同时，一个提着三层食盒的皂隶也急匆匆地进了来。搓着双手打开盖子，摆好了四个碗菜，又端上了一大碗排骨汤，再放上了米饭筷子和汤碗调羹，这就算是齐了。张越虑着有事，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饭，又喝了一大碗汤，洗手漱口之后正吩咐陈镛慢用，他到各司房去看看，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大人，司礼监范公公来了！”

    在东宫多年，大起大落危机重重的局面范弘没少经历过，但昨晚上那种情形他还是第一次得见。宝钞司起火爆炸的时候，他的心差点蹦出喉咙口。后来虽说事情终究水落石出，可那个结果实在太出人意料了。皇帝临走的时候是把大权交给了太后，可如今太后时昏时醒，谁敢再去拿这种消息刺激着，要真是出事了谁负责？可是太后不做决断，那么一个贵人便是谁也没办法，眼下只能拘管在公馆中使人牢牢看着。

    事情到了这一步，别人看着就已经算完了，不过是梁王怀恨在心于是图谋不轨，可他却不这么看。皇族的人，做事总不会无的放矢，就算梁王暴乱成功，只要皇帝还在外头，大明朝顶多就是乱上那么一会儿，很快就能重新安稳下来。若情况再糟糕一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后皇帝哪怕都不在了，梁王也坐不了江山，名不正则言不顺，到那时候又如何？

    直到听见一声轻咳，正在沉思的范弘才惊觉回神，一抬眼就看到张越正进门，忙站起身来。只如今是露出笑脸也不妥，一味苦着脸也不妥，所以他唯有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请张侍郎预备一下，奉太后旨意，召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翰林学士杨溥、吏部侍郎郭琎、兵部侍郎张越，并成国公朱勇、隆平侯张信，廷议皇上班师接驾事宜。”

    昨夜京师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会儿召开廷议，商量的却是什么班师接驾事宜，这个借口实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范弘瞧见张越那古怪的脸色，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拙劣得紧，只得再次叹了第二口气。

    “咱家知道张侍郎在想什么，可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咱家还要去吏部，事出紧急，张大人还是走东华门，也好节省一点时间，地方是在文华殿前头的精一堂。”

    张越点了点头，见范弘起身要走，他突然问道：“范公公，成国公和隆平侯可知道了？”

    这一句可知道，直指的问题自然只有一个，范弘立时站住了，也没什么犹豫，却是叹出了他在这屋子里的第三口气：“成国公如今值宿古今通集库，也就是张侍郎之前住过的地方，所以是知道了。至于隆平侯，他早上协同锦衣卫东厂肃清京城里的状况，所以也已经知道了。昨夜过后，兴安伯代替成国公坐镇京营，这事没告诉他，今天也没法叫他一块来。五府原本不管政事，但这回不一样，所以议一议也好。”

    “那翰林杨学士和吏部郭侍郎呢？”

    杨溥是内阁众人中最晚入阁的，也最没有存在感，所以，如今后世通用的东杨西杨南杨自然尚未在无论官场民间流传开来。官场中人仍是习惯性地用杨阁老指代杨士奇，杨学士指代杨荣，只那个小字却已经摘了；至于杨溥，则是加上翰林二字。毕竟，哪怕是入阁又退出内阁的陈山张瑛，也曾经得到过殿阁大学士的衔头，唯一的例外就是杨溥了。

    “翰林杨学士那儿，自有杨阁老费心，咱家就不去越俎代庖了。郭侍郎嘛，今天他就会知道，早说了也没什么好处。”

    交代完这些，范弘一拱手就出了屋子。他这一走，张越也不耽搁，回房去整理了一番公服，又叫来兵部四司主官吩咐了一番，做好完全准备之后方才上马出发。毕竟，眼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番所谓的廷议得议到什么时候。

    他前脚刚走，后脚三骑人就在兵部衙门前停了下来，为首的胡七一跃下马，疾步进门，正要使门子通报时，那门子就乖觉地说道：“少司马刚刚才走，是司礼监范公公来召少司马入宫廷议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若是耐烦，小的这就找个地方让您等等，若还有其他事务，不若先回去处置一下，过上一两个时辰再来也应该来得及。”

    正上台阶的胡七顿时停住了脚步，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结。本能地退后两步想要去追，可想到兵部距离皇宫的路程，这错过一会儿，张越兴许就已经入宫了，他又打消了这个主意。然而，今早用刑审讯已经问出了一些要紧东西，他不得不第一时间通知张越，可这会儿人是决计见不到了，那么他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只得强打精神谢了那门子一声，随手又是几张宝钞递了出去。这丰厚的门包顿时让那门子眉开眼笑，殷勤地出去帮着牵马，又笑呵呵地说道：“您老走好，少司马若是回来小的立时禀报，绝不会耽误事情。”

    且不提胡七在这满京城戒严的时候往哪儿去截人禀报，单说张越这匆匆从东华门入宫，到了文华殿前头的精一堂，他就发现几位大佬都在自己之前到了。左一左二是杨士奇杨溥，右一右二是成国公朱勇和隆平侯张信，他自然在左四的交椅上坐了。

    杨士奇杨溥原本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内阁直房，朱勇就在古今通集库，动作快也就算了，原本应该在满京城奔波的张信竟然也这么快，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此时已有一个宦官送上茶来，张越随手接了，就发现屋子中除了这些大佬之外，角落中还坐着一个低品小官，应是记录这廷议之事的，另一个角落的条凳上则是两个宦官，一个是曹吉祥，另一个却面目陌生，应该也是范弘或金英的心腹。

    这样的要紧时候，范弘金英哪怕不好亲自来，也总得有个传达的人。

    等了一刻钟功夫，吏部侍郎郭琎终于是进了屋子。眼见满屋子人就等自己一个，他不免有些赧然，可兵部就在东长安街的边上，吏部却得拐好几个弯，所以他自然是最后一个得信的，告罪过后，他见左三的交椅空着，不禁略一迟疑，随即才有些不自然地落座。这时候，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声响，尽管隔着一层门帘看不见，但谁都知道，大门已经关了。

    朱勇和张信都是超品，但朱勇一向敬礼士大夫，眼下这种时刻更是如此，当即谦让了杨士奇主持。既是如此，杨士奇轻咳一声，便直截了当地说：“昨夜的事情各位都知道了。对外说是火药局起火爆炸，但其实却是宝钞司。所幸那地方紧挨城墙，又有金水桥隔断，处置也还得当，所以不曾闹大。”

    杨士奇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没说出仁寿宫那场更大的乱子，又语气平平地介绍了一番昨夜的事，最后才说道：“锦衣卫和东厂全力侦缉，如今梁王已经禁锢府中，各种书信等等亦搜出了不少。”

    此时此刻，昨晚就在禁中的朱勇和张信面色如常，杨溥低头叹气，郭琎和张越却是全都露出了惊容，只前头那是货真价实，后者却是故作惊异。杨士奇也没在意这些，摆手阻止了郭琎的发问，又说道：“如今路上大雪，又因为诸部投顺和射猎比武等等，皇上在大宁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些，好在随行军队不少都是要充实大宁防戍，粮草军备上齐全。但可虑的是路上大雪，若是皇上轻车简从赶回来，我们在接驾事宜上就得做好万全准备。”

    郭琎终于忍不住了：“杨阁老，京师乱象既平，皇上自然是大军扈从回来，为何非得轻车简从？尽管京师到大宁的路途这几年屡次修缮，但大雪天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因为太后病了！”

    杨士奇的嘴里迸出了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一时间，屋内一片死寂。郭琎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指甲掐了掐左手手心，至于已经从范弘金英那儿得知此事，这会儿再次确认了这消息的曹吉祥和那个年轻宦官则是强装镇定，心里全都是扑通扑通乱跳。在此前先后得知讯息的五个人都是面沉如水，一想到此前的惊险，朱勇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口气。

    郭琎总算是没有问太后病势如何之类的傻话，料想倘若是风寒小症，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召开廷议。于是，自知资历浅薄人望不能服众的他就闭紧了嘴巴，决定先把这杂乱的头绪理清楚再说。而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张越方才开口问道：“杨阁老，如今的当务之急可是要派人去喜峰口迎驾？”

    “皇上亲自巡边在外，接驾事本就不可轻忽。原本是应该由我亲自过去，但如今这情势，我是离不开了，只能请弘静代为辛苦走一趟。成国公也是一样，京营和宫里都还得你看着，恐怕得偏劳隆平侯了。至于张侍郎和郭侍郎……”

    杨士奇再次停顿了一下，这才看着郭琎和张越说：“总得有一个去喜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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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三章 推诿苦差，医匠难为

﻿    第八百七十三章 推诿苦差，医匠难为

    郭琎为人谨慎，于是熬资历似的熬到了吏部侍郎，人望却还不如比他小一倍的张越，但他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要挑出前去接驾的人选，杨士奇提出的杨溥和张信两个人，一个是不哼不哈的透明人，另一个是该缩头时就缩头的老滑头，可以说，这两人就是留在京城，也派不上太大用场。想到自己已经双手把吏部选官的大权送了出去，留不留下其实就是一个样，因此便迅速有了决断。

    抢在张越前头，他毫不犹豫地说：“如今兵部事多，张侍郎只怕也脱不开身，还是我去吧。只不过，吏部的事务也不能完全耽误，还得有个妥当人署理。”

    张越知道这当口自己离不开京城，所以压根没有和郭琎争抢的意思，可是，听郭琎说完这话之后便停住了，他便一侧头，谁知竟发现郭琎正看着自己。一愣之后，他立时恍然大悟，不用装就是满脸苦色：“郭侍郎，兵部冯侍郎如今还病着，内中多有缺人，我一个兵部就忙不过来了，如何还能署理吏部？”

    “原本署理吏部，是刑部金尚书最合适，但金尚书前几天突然病倒，刑部那里也抽不出人，至于户部就更不用说了。如今暂停选官，也就是些平常的升调事，张侍郎只要把机务及时呈报也就够了，并不用事无巨细过问。”

    杨溥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此时说完了，他就捧起了茶来，再也不发一言。而朱勇从来不干政事，自然只是坐着不言语，隆平侯张信更是眼睛半开半闭犹如睡梦中一般。张越看来看去，最后只得看向了杨士奇，岂料杨士奇也朝他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去吏部视事，每日让吏部文选司郎中把一应机务节略送到你那里去，你过目一下就送文渊阁。如今不求其他，只求不积压就好。”

    能够让一直勤政奉公的杨士奇说出不积压就好这样的话，张越自然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众人又商议了随行护军，动身时间，沿途州县安排等等事宜，大体都商议妥当了，杨士奇这才站起身来，冲着张信等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事出非常，我等于京中必当尽心竭力，还请三位好好预备，路上小心。”

    见杨士奇如此说，朱勇和张越少不得亦是行礼。而那边的两文一武自是明白其中轻重，亦是郑重答应。因朱勇和张信还要安排军中事，就一块走了，杨溥亦是先回了内阁，郭琎见此情形哪里还不明白，慌忙匆匆告退，杨士奇看到张越只站着不动，就冲他笑了笑。

    “你且再等一等，司礼监范金二位都要过来。”

    经过之前内书堂一事，内官已经不比永乐朝风光，但这并不意味着范弘金英王瑾这样的大太监就由此少了宠信，更何况外臣入内宫毕竟不方便，因而这等关键时刻，自然少不了司礼监的这两人。因而，刚刚看到曹吉祥和另外一个年轻宦官匆匆走了，张越就知道他们是急急忙忙去报信的，这会儿也就顺着杨士奇的意思，安心坐下来等。

    终于，范弘和金英双双赶了过来，却把曹吉祥和那个宦官留在了外头看守。范弘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仍在记录的左春坊司直郎，这才轻咳一声说：“如今满城风雨，京师留守亦是大任，所以得偏重杨阁老和张侍郎了。尤其是张侍郎，除却军务诸事之外，兵仗局那边的事咱家也想提一提。军器监和火药厂等等地方都有中官提督，如今看来，兵仗局这样的要紧地方，也不能全由内官，得由兵部工部派出得力人巡视。”

    自永乐皇帝朱棣开始，就因为不放心文官武官，所以渐渐在各个要紧位子上安设了提督太监作为监视，然而，先是有黄俨等人勾连赵王，后是有王振在内书堂生事，如今兵仗局虽还未查明，内中贪赃舞弊事却是触目惊心，哪怕范金两人自然是向着内官，也是有些怕了。

    “范公公既提了，那么我也想说两句。工部军器监役使工匠远低于兵仗局，但如今无论是火器还是其他兵器，无论是造办的效率还是新式兵器的威力，都已经远远高于兵仗局，这是为什么？不过是因为军器监有奖惩，盘剥也少，工匠们有盼头，有什么问题也能往上禀报。这次兵仗局之所以出了这么大纰漏却到现在才闹出来，自然是下头压得太狠，于是上头就被完全蒙蔽住了。都说是欺上瞒下，怕的就是嚣张到连下头都不瞒，上头却什么都不知道。”

    张越之前和工部主事黎澄一块前往神机营时就探过口风，得知兵仗局克扣工匠禄米极其厉害，又对此前的奖惩制度置若罔闻，心里早就是异常火大，此时范弘既提起，他自然就不客气了。见范弘和金英都有些面色不自然，他便加重了语气。

    “军器武备不比寻常，更何况自从立国时开始，军中就最重火器，及至太宗皇帝设立神机营之后更甚。无论是刀剑还是火器，都是工匠所造，稍微马虎一些，刀剑就变成了废铁，火器极可能就会炸膛，更何况还会出现昨晚那样的事。”

    杨士奇乃是传统士大夫，对于张越将武备军器提到了这样的高度，倒是有些诧异，但两人同为文臣，在范弘金英面前，他自然要维护一二，也就附和了两句。果然，金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杨阁老张侍郎说的是，咱家和范公公也会担起责任来。另外，就是梁王的事。太后早上虽醒了，精神却很不好，所以昨夜的动静也不敢禀报，可瞒是瞒不过去的。咱家只想问问张侍郎，你家妻妹不是在治病上头……”

    话还没说完，张越就大摇其头，随即苦笑道：“这事情不妥，医术原本就是长年累积的功夫。她在京城女眷当中有些名声，其实不过是因为她比那些大夫太医方便登堂入室，望闻问切都不用回避什么，自然比大夫隔着一层墙，但真要说施针用药，哪里及得上太医院这些资历深的御医？再者，太后是金尊玉贵的人，她这心里一发怵，难免有什么差错。”

    金英原是打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主意，听张越这一说就打了退堂鼓。而范弘则是直接摇了摇头：“她毕竟是半路出家，若是她师傅在，那还差不多……”

    张越心里一紧，再没有去接这话茬。而杨士奇自然更不会冒这个风险，只瞧着金范两人的模样，越发忧心忡忡——哪怕是这次的事情平息了下来，倘若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皇帝回来之后必定大发雷霆，自己身为留守大臣难辞其咎就算了，最糟糕的是怕到时候问罪下来满城风雨。可这只是心照不宣的勾当，只能三缄其口。

    范弘金英特意一块来一趟，要旨自然不单单是内廷所管的兵仗局。须知如今梁王已经被软禁公馆，锦衣卫东厂虽不能对堂堂亲王动手，但下头的人却已经拿住了不少，一晚上用刑下来，已经撬开了很多张并不那么坚贞不屈的嘴。于是，解说了一番审案进展，两位司礼监大佬的眉头尽管仍旧紧皱，可却有那么几分如释重负的意思。

    “无论是兵部武选司的弊案也好，夹带棉甲入城的阴谋也罢，亦或是皇城内夹带火药以及诸如此类等等事，甚至连之前内书堂那档子麻烦事，眼下也都有了真正的缘由。只这事情……唉，不多说了。只有一条，梁王竟是绝了食，从昨晚上被押回公馆之后就是不饮水不进食，这会儿谁劝都没办法。皇上回来之前，断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折腾自个，所以咱两个只能来讨个主意。杨阁老是最老成持重的人，张大人则是最智计百出，千万帮忙想个法子。”

    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这种事情怎么想法子！

    张越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可是，范弘金英两个年纪不小的大太监却做得出来，竟是对着他和杨士奇一躬到地，弯着腰就那么不起来了！而杨士奇则是使劲捏了捏眉心，用某种很不确定的语气说：“要不，元节你去看看？能行则最好，不行也不关你的事。”

    别说袁方特意让父亲带了口信来，就是没有这口信，他这次好容易把自个摘出来，也不会轻易又跳进去。毕竟，偶尔发现和亲自查处参与，那是两回事。于是，他迅速在脑海里一思量，随即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条阴损的法子来。

    “不如这样，让武定侯郭玹去，由他出面去劝，戴罪立功。毕竟是舅甥，要是他能够让梁王打消必死之意，回头郭家自然能容情一二。”

    张越话还没说完，金英突然直起腰来，两眼直放光，竟是狠狠用右拳一敲左手：“要是不能，这回事情闹大发了，郭家的爵位撇开不提，他自己和其他儿女呢？”

    “好是好，可还不知道郭聪是不是梁王逼死的。”范弘冷不丁提醒了一句。

    “是又怎么样？人都死了，为着自个和余下的人，怎么也得试一试！”

    金英说着就冲张越竖起了大拇指，也没工夫再耽搁，施礼过后就拉着范弘匆匆走了。如释重负的杨士奇生怕这两人又出什么幺蛾子去而复返，勉励了张越两句诸如能者多劳之类的话，也立刻走得飞快，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于是，张越就成了落在最后头的那一个。

    从文华殿精一堂到东华门近得很，不过是盏茶功夫就到了那高大的城楼处。临出门前，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北边不远处异常显眼的仁寿宫，心想这些天真是着实苦了朱宁。金英所提的事，要是他去和小五说，小五多半是会满口答应的——那个小丫头只怕早就想自个的宁姐姐了——可他不能冒这个风险，料想朱宁也绝不想让小五搅和进来。

    给皇家治病，一个不好是要治死人的！医者匠者都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人才，可前者还算是地位高些，可也不免被权贵呼来喝去，至于后者，则干脆形同贱役，怪不得后期民间技艺倒是不断提高，各种军用技术却一蹶不振。

    沿东华门东上中门和东安门出来，张越和随从会合，上马沿火道半边街才走了一箭之地就被人截住了。瞧见打头满脸焦急的胡七，张越顿感心里咯噔一下，忙策马上前去。两马恰好错身之后，胡七就压低了声音说：“大人，昨夜的活口已经审问出来了。属下不敢耽误，径直去了衙门，发现您不在就一直等在这附近。”

    “不用说了，回衙门！”

    宫中大火的消息让京城上下的达官显贵为之大震，原本在什刹海东西岸那些新建的园子中住得乐不思蜀的勋贵几乎在第一时间搬回了旧府邸，只除了王夫人和儿女以及一应妻妾等在英国公园岿然不动。原来的宅子太小，祠堂等等都建在这里，她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动静就风声鹤唳，更何况祭祖事就在半个月后，还有个怀孕的姨娘正待产。

    人虽不曾挪窝，但家里的消息仍然灵通，这日一早，荣善就带来了昨夜北城兵马司夜袭定国公府后头堂子胡同一座宅子的消息，而到了中午，更准确的消息再次传来，说是兵马司得到讯息说是贼人，兵马指挥贪功出动，结果却发现是梁王。如今人虽送回去了，可兵马司上下已经禁口，而兵马指挥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只不过，无论是禀报的荣善还是听事的王夫人，在一问一答了一阵之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正当门外的荣善打算开口告退的时候，外头一个媳妇匆匆跑了来，见这边仍在奏事，犹豫片刻方才上前，笑着说道：“启禀夫人，张侍郎府派人来报讯，三少奶奶又有喜了。”

    里头闭着眼睛正在沉思的王夫人一下子睁开了双目，略一思忖就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欢喜：“越哥媳妇倒真是有福的，去库里挑几样礼，尤其是刚得的上等燕窝……等等，把东西备好，然后去备车，我亲自去瞧瞧她。”

    家里人都知道王夫人喜爱杜绾，因此自是不以为意，而荣善听了之后虽立时告退，心里却明白张家这当口派人报喜虽不会有假，可却应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尊卑长幼摆在那儿，要王夫人亲自去，总得有一个好借口。

    话说回来，那位少奶奶确实是有福的人，而更可贵的是治家有道，教子有方。此次不管是生男生女，张家三房的人丁都越发兴旺了，还真是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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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 不能遗祸子孙（含通告）

﻿    第八百七十四章 不能遗祸子孙（含通告）

    PS：看到这一卷儿孙福的卷名。很多人估计已经预计到了，本书正在倒计时阶段。根据计划，这本书大概在过年前结束，过年后将上传新书，现在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新书的背景人设资料等等，忙的要死，所以这本书还是将每天四千字上传到最后。希望过年后能准时和大家见面。

    在此之前，我还准备了一本新书《冠盖满京华》，今天已经上传，本来开了马甲，可没两天就被编辑戳穿了，只好重新搬回来，以供大家元旦过年时消遣。哇咔咔，附带提一句，没收推荐票了，哪怕在朱门投过票，在哪里还是能投票的，因为两个票分别计算。请点击首页作者名进去收藏，或者是最新更新章节下头的隆重推荐，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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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兵部谍探司正式落户扬州胡同之后，张越就一次都没去过。原因很简单。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实在太扎眼。与其让那个异常低调的衙门引起无数人的关注，他宁可让胡七时常上衙门禀报事情，至少，谍探司虽说不属于兵部四司，可公务往来终究是谁都挑不出理来。所以，这会儿他硬—无—错— Ｍ.{qul}{edＵ}.com生生忍住了直接往扬州胡同去的冲动，径直带着胡七打马回了兵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三门，张越就直接吩咐皂隶守在外头，带着人进了屋子。一屁股在交椅上坐下，他就颔首道：“你直接说吧。”

    “属下怕耽误事情，因此审讯时，特意留着一个人在旁边记录，还是大人一边看，属下一边解说。”

    胡七既然这么说，张越就接过了他从怀中取出来呈上的那个油纸包，拿在手中却还有些温热。打开油纸包，取出那一沓小笺纸和几封信，他就一张张仔细看了起来，间或有词不达意和前后不一的地方，胡七就会在一旁解释几句，从头到尾看下来，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到最后甚至拧成了一个结。

    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起了那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是不是没死，于是还能兴风作浪。

    打开其中一个信封，抽出那几张已经发黄了的信笺。他一目十行扫了一遍。随即放下又去看第二封，一封封信如是看了下来，他不禁站起身，随手把这些重重往桌子上一扔，又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问道：“这些事情不少是你经历过的，你怎么看？”

    “朱瞻坦当初死的时候，礼部派人治丧，太宗皇帝钦赐谥号，断然不可能有什么蹊跷。”

    张越刚刚也只不过那么一想，要知道，唐赛儿曾经在他面前露过口风，朱瞻坦既然找上了这么一位治病，不给治死反倒奇怪——须知汉王朱高煦就是死在了唐赛儿的手里，更何况那个做儿子的？因此，他轻轻指了指桌上那些旧信，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把这些信拿过去仔细查验，设法找朱瞻坦的旧笔迹比对一下。”

    胡七点了点头，上前仔细地把东西收拾了起来，正预备告退的时候，张越又叫住了他：“你刚刚说。那两个人严刑拷打，那个会功夫的能熬刑，问不出什么，那个原晋王公馆的总管却是有问必答，却只知道是奉令行事，其实没真正见过主人？”

    “是，属下反反复复拷问过他，决计不会有错。至于那个会功夫的，能熬一晚上不见得能熬三晚上，更何况根本没人知道是咱们的人截走了他，他开口也只是时间问题。属下觉得他知道的事情更多些，而且昨天晚上瞧那情形，他应该是打算灭口的。”

    “很好，用这个去逼那个晋王公馆的总管说更多的事情，别忘了问出他家人的下落。要知道，到了这关口，人家兴许会杀了他的家人灭口。还有，梁王……梁王虽是咎由自取，但这信着实可恶，给锦衣卫和东厂留一点线索，也让他们去查。”

    看到胡七大步出了门去，隔了许久，张越突然砰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那股力量震得笔架一跳，亏得他用手接住，否则便得滚落一地。尽管胸中的郁气很快就给他硬压了下去，但不做些什么，他还真是不甘心。

    这帮天家的子弟一个个全都不是省油的灯！说来说去，还不是看着永乐皇帝朱棣凭借北平那一支偏师席卷天下。于是人人都想着能够凭阳谋阴谋夺取大位，也不想想上下历史五千年，这种事成功了几回！明朝的江山本来就有一多半是毁在了那一批庞大的宗室手上，若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一番，等再过上三五十年就不可救药了！袁方是提醒过不要当那只向宗室操刀的手，但是，有些事情不能撂下不管！

    总不成把一帮惹祸的藩王留给自个的子孙，指望以后的皇帝收拾那些人吧！

    整理了心神过后，他就想起了昨天杜绾送来的信，还有静官的夹片……那会儿京师正乱着，他没工夫让人回去看看，眼下既然暂时消停了，总不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天，京师上下惶惶难安，可武安侯胡同张侍郎府却是笼罩在一片欢快喜庆的气氛中。一大早杜绾向张倬和孙氏问安时突然出现了症状，被孙氏一逼问，顿时隐瞒不住了。尽管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祖母了，但孙氏一高兴，还是立刻派人往隔壁的两家府邸报信。原本是打算等太平下来再去英国公府报喜的，可趁着孙氏喜滋滋地亲自去厨房吩咐饮食，张倬和杜绾只交谈了两句，便派了人去英国公园。而只过了一个时辰，王夫人就坐了车亲自过了府来。

    尽管张倬暗示过两句。但孙氏还是有些措手不及，亲自在二门迎接了王夫人下车，嘴里忍不住说道：“外头这么乱，嫂子怎么亲自过来了？我就是一会儿不在，老爷就瞒着我打发人去报信，绾儿也不劝着他些。”

    “这几天在家里也闷得烦了，所以就过来瞧瞧，再说，外头满大街都是兵，反而比平日更安全，难道打着我家老爷的旗号。还有谁敢冒犯不成？”

    孙氏听着也觉得有理，可看着王夫人从车上下来，紧跟着又是天赐张恬张悦，甚至还有之前被接过去的张菁，她不禁瞪大了眼睛。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视杜绾，倒像是来举家做客的！只不过，她虽说不管外事，可好歹还不糊涂，连忙笑着把人往里头迎。走在路上时，趁着妈妈丫头们都离得远远的，她方才忍不住问道：“嫂子，你今天这是……”

    王夫人微微一笑，松开了拉着天赐的手：“孩子们被关在家里关烦了，天赐更是成天想着你家静官，菁丫头更是想你们，所以我索性一块带来了，也趁着这当口在你这儿好好住几天，上学也便宜。你不知道吧，因为之前勋贵子弟们在小书院里头都呆得开心愉快，这几天被禁足了都闹腾得厉害，大约明天就要复课了。”

    此时此刻，孙氏满心都在想英国公府的这些个孩子全都得呆在自己家里，这接下来的屋子铺盖人手等等该怎么安排，倒是压根没想到什么防戍问题，因此一直等到进了屋子都一直是晕乎乎的，压根不明白这其中的名堂。而王夫人也没有细细解释，看过杜绾问了两句，又送上一份礼，便聊起了家常。孙氏原本还陪着，可不多时就被张倬打发人叫了过去，临走时不禁恨得牙痒痒的。

    平日里张倬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今天算怎么回事，竟是把她支使得团团转！

    须臾，屋里就只余下了王夫人和杜绾两个。王夫人瞥了一眼杜绾还不显怀的小腹，脸上笑意更显：“绾儿，你还真是有福气，上头公公婆婆都爱惜。夫妻又和睦，这些还不算，子女上头更是如意，就是越哥，也离不开你这个贤妻。”

    尽管不是新嫁的媳妇，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人说这些，但此时此刻王夫人说得情真意切，杜绾脸上自是也露出了温暖的笑意，随即又谦逊了几句。王夫人又问她可报知了张越，杜绾正摇头说等外头消停，他回家之后也不迟，外头就传来了崔妈**声音。

    “少奶奶，夫人，外头少爷打发人送了信来。老爷不放心，先瞧了瞧，这才让咱们送进来。”

    一听这话，别说是杜绾，就连王夫人也吓了一跳，以为是张越那边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于是，等到崔妈妈进来送上那封信，杜绾便毫不避讳地将信隔着炕桌朝王夫人那儿让了让，可一展开那张信笺，看清楚那上头仿佛是力透纸背的几行字，饶是她已经久经沧海，脸上也一下子好似发了烧一般。

    “绾妹吾妻，昨晚闻之静官所告讯息，喜不自胜，奈何斯时事急，唯有坐衙待命。如今诸事已毕，暂不得归家，唯有寄青鸟传书，望妻好自珍重，诸事付之家翁即可。又，家中青梅未熟，随信附八珍坊特制盐渍梅，请君品尝。”

    倘若不是旁边还有王夫人在，杜绾只怕会笑出声来，可这会儿却是尴尬不已，心里大是悔恨自己看都没看就请王夫人一块瞧着，还以为是什么外头了不得的大事，当即竟是连头也不敢抬。让她没想到的是，王夫人看完之后却不曾取笑她，而是径直对崔妈妈说道：“越哥的信上说还捎带了其他东西，怎的不一块取来？”

    “那东西太重，几个粗使婆子正搬着，可是好大一口箱子……”

    听到这话，杜绾再也没心思听崔妈妈说下去了，连忙含含糊糊打发了人出去，唯恐她一个不好说出什么更吓人的来——送盐渍梅还有不用罐子用箱子的？等崔妈妈一走，她就抢先对王夫人说：“大伯娘，他虽是官当得这么大，有时候偏会胡闹，家里人都习惯了……肯定是静官昨天在信上对他爹说了些什么，都怪我不曾仔细看着。”

    “这算什么胡闹，他还年轻呢，夫妻之间总不能时时刻刻如对大宾不是？好了好了，我又不笑话你，别耷拉着脑袋，你公公都已经瞧见了。”

    王夫人面上说笑，心里却有些怅惘。张辅年轻时正逢靖难，也会从战场上捎信回来，可都是说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立了多少战功，从来避开自己受伤的事不提，但那些信她现在还压在箱子底下。想来情不同理同，世上夫妻本就是一样的。

    戏谑了一番，两人自然而然就说起了正事。王夫人本就不是只为了探视怀孕的杜绾而来的，先是说起小书院复课之后，朱勇会暂时派兵保护武安侯胡同和隔壁的门楼胡同所在的明玉坊和漕西坊，随即就说道：“我知道你们大约有事和我商量，我也是想着这几天家里多事，大祭又只有半个月不到了，所以把孩子们都送来，免得照顾不到。你既然怀孕了，我就不得不偏劳你母亲了，正好让菁丫头管家。之前要不是为了防出事，也不会让她到我那里住着，毕竟，你们这儿不好养那么多家将家丁，比不上英国公园防卫森严。”

    杜绾这才明白王夫人仿佛是搬家的这么一遭从何而来，一笑过后就正色道：“今天找借口请大伯娘过来，是我有件事想问。我听说府里那位身怀六甲的吴姨娘有心疾，可有此事？”

    王夫人如今有儿有女，但知道子孙满堂素来是张辅的愿望，因而那位吴姨娘一诊出身孕，她便立时派了妥当妈妈看着，谁料半个月前竟诊出了严重的心疾。心中不安的她自是立时寻访名医，就在棉甲风波的那一日总算是请到了，人在府中住了几日，如今吴姨娘的心疾大有好转。因这事并不是秘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即点了点头。

    “是有这事，还是成国公夫人荐的，听说是早些时候心口疼，被他治好了，京城王公贵戚也有不少请他看过病的，所以才下帖子请着了他。如今何大夫已经把人调治得差不多了，结果今天一大早的时候，成国公竟是亲自来请，说是家里有人犯病，我寻思人好了，药方也留下了，就重谢了那位何大夫。”

    张布前天晚上就捎回了太后心疾的消息——自然，那是张越用蜡印封口的秘书——所以，杜绾在昨晚上又得了新一轮的节略之后，不免注意到了这一条。如今王夫人这么说，她却并没有释然，而是觉得更加狐疑。

    算算时间，成国公朱勇应当是知道了太后病倒，于是既然有这么个善于调治心疾的大夫，自然要往上头推荐的。可这么巧太后突发心疾之前不久，这样一个善于此类疾病的大夫就突然冒了出来，实在是殊为可疑。想到这里，她就往前坐了坐，又问道：“大伯娘，劳你再仔细想一想，他治好的病人还有哪几个？或者说，最早说他治心疾拿手的是哪一个？”

    “这……”尽管王夫人素来是精明人，这个问题却是难为煞了她，思来想去，她方才不太确定地说，“最初我仿佛听武定侯夫人提过……对了，成国公夫人还说过，越王妃襄王妃也请这位何大夫瞧过病，端的是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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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京师无大事

﻿    第八百七十五章 京师无大事

    尽管太医院号称是云集天下名医，但民间自有隐逸国手，却是未必人人都看得上那个太医院的御医头衔。于是，当三个御医在仁寿宫一再用药，张太后的病却仍然没有什么起色之后，无论是朱宁和范弘金英都捱不住了。最后一个得知此事的御马监太监钟怀更是急得火烧火燎，于是成国公朱勇一提，他便立刻向朱宁范弘金英郑重其事地说了，等到了下午，这位宽袖长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何大夫就出现在了仁寿宫。

    朱宁本是在心里想着小五的师傅冯远茗，只那会儿在汉王府之事中，人就已经失踪了，所以她也唯有嗟叹，听那何大夫在几位御医的连番盘问下倒是对答如流，她便不耐烦地向范弘丢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范弘立刻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三个面红耳赤的御医。

    “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只反复诘难个不停！陪着何大夫去诊脉吧，在旁边多看着些。”

    这话赤裸裸毫无半点矫饰，自然，这位何大夫进来了，至少皇帝回来之前就别想出了这仁寿宫，所以，范弘也不怕人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只等到人进去了，他方才对朱宁说：“只盼着这人真有成国公说的那般本事，能够把太后救起来。对了，金英已经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是否真的马到功成。唉！”

    朱宁没有答话，梁王的死活自然不关她的事，太后的病情也不是操心就能治得好的，这么些天在宫里，家里头两个孩子也只得乳娘和其他人照管，她心里甭提多想念了。更棘手的是，昨晚抓到的那些太监之中，竟有两个是永宁宫中出来的，这若是真牵涉到孙贵妃，等皇帝回来之后又如何是好？太后是最强硬不过的人，皇帝也执拗，这一对母子……

    “郡主，东厂陆公公求见。”

    陆丰终于来了！

    昨夜抓到的人已经悉数下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却是东厂和锦衣卫一块审办，这会儿只来了陆丰一个，自然是因为刚刚问出些口供，房陵还得继续盯着。此时此刻，陆丰手里拿着早就预备好的折子，说上一会就往上头扫一眼，等到全部说完，见上头朱宁眉头紧锁，范弘脸色又青又白，他自己也是深为无奈。要是有一丁点办法，他也想把事情捂下来，可房陵是张太后的人，他哪里敢？

    “真是有涉……贵妃娘娘……”

    范弘的脸色最终定格在了惨白，心想这孙贵妃简直是昏头了，皇帝最宠爱的是她，儿子又册立了皇太子，可以说一切都是名正言顺，做这等愚蠢的事情做什么！这鲁尚宫当初两巴掌下去就说了换膳单的事情是孙贵妃的授意，他还不太敢相信，可眼下既是梁王府那边搜出了书证，又有证人证言，这就麻烦了。

    朱宁刚刚就有了猜测，此时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又吩咐道：“此事仍是你主持，让下头人禁口，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审讯的人需得严格筛过。这事情是非真假，且等皇上回来再说，也不要在太后那儿泄露一星半点。”

    等到陆丰离去之后，朱宁让范弘留在这儿看着，自己却是带着几个人出了正殿，匆匆到了东边皇太子所住的地方。还在门口，她就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啼哭，紧跟着就是乳娘和宫人的温言哄声，及至她进去，就只见满屋子的人忙得团团转。到了最后，总算是有人看到了她，那个乳娘就匆忙抱着明黄色的襁褓冲了过来。

    “郡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哭闹个不停！”

    望着那个哇哇大哭的男婴，朱宁本能抱了过来，哄了一会不见成效，她渐渐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就把孩子递了回去，眼看着一群人想尽了法子哄孩子。等孩子好不容易不哭闹了，满大殿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方才招手叫了一个宫人过来，待得知太子身体康健，哭闹过后吃饱了也就睡了，她方才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人出了这儿。

    自从昨夜之后，东西六宫的那四条长街比前几日守备更森严，每座宫院前的大门都有四个人高马大的健壮太监守着，而若不是朱宁有意嘱咐，永宁宫前只怕要比其他地方多一倍。即便如此，里头的宫人太监仍然是惶惶不可终日，毕竟，今天一早发现两个太监失踪，听说宫内又出了事，不能不产生糟糕的联想。所以，当螽斯门打开的消息传来，得知朱宁又来了，上上下下的人都是紧张不已。

    然而，谁都紧张了，却忘了知会暖阁中的孙贵妃。所以，这位曾经唯一拥有金印金册的贵妃仍是躺在暖阁的床上，仿佛痴了一般盯着头顶上的帐子。良久，她才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怔怔别过了目光，瞧见是朱宁，她方才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太子没事，刚刚只是哭闹了一会，所以我想着来瞧瞧你。”

    孙贵妃如释重负地放开了抓着朱宁腕子的手，长长吁了一口气，情绪变得有些低落。然而，朱宁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她吓得猛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今天来不想拐弯抹角，我只想问你，你可曾让鲁尚宫去改过太后的膳单？还有，昨夜你宫里的两个宦官想要潜入仁寿宫图谋不轨，你可知道？”

    面对朱宁丝毫不曾退缩的眼睛，孙贵妃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才使劲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她说着眼睛就红了，等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朱宁起身要走，她方才一下子慌了，忙下意识地一把伸出手去，竟是扯住了朱宁身旁系的一枚玉坠。仿佛是抓着救命稻草的她死死拉着那玉坠，直到看见朱宁回过头来，她才松开了手，恢复了一个皇妃的仪态。

    “宁姑姑，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这些事情不是我干的！之前，有一封信送到我手里，说是吴嫔有了身孕，太后一力瞒着不让人传出来，就是为了把这个孩子认在皇后名下，因为太后不喜欢我，所以也不喜欢我的儿子当太子。鲁尚宫常常往我这里走动，时而捎带些太后的话，有时甚至也说到太后提起已故郭贵妃时的恨意……我那时候昏头了。鲁尚宫让我找个借口去尚膳监要膳单，我照办了；让我去御用监打听太后常用的香料，我也做了；我只是想让太后喜欢我……我的儿子已经是太子，我怎么敢做这些！”

    看见孙贵妃说着说着，眸子里就重新焕发出了神采，脸上渐渐有了精神，朱宁何尝不知道这个儿子是她最大的希望。她固然不希望看到一个痛哭流涕的孙贵妃，可看到一个冷静得过了头的孙贵妃，她心里仍是免不了疑窦。于是，她理了理被扯乱了的玉坠流苏，又整理了一下裙子的下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再也没说什么。

    鲁尚宫已经让人严密看守了起来，那个弱质女流甚至绝不可能自杀，要从她嘴里拷问东西，比从孙贵妃这儿问简单多了。她过来看看，只是想让孙贵妃安心些，毕竟，事情究竟如何也不知道。可是，不管刚刚这话的真假，把这位贵妃拉下水的那个人，无疑是摸透了人心。

    那个该死的混账！

    从永宁宫中出来的时候，朱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了开来。兄弟阋墙的事她不是没经历过，而这不但是周藩发生过的，昔日的汉藩，还有这次必定会万劫不复的晋藩，甚至还有其余掩藏着罪恶，朝廷却被蒙在鼓里的亲藩，一个个全都是如此。归根结底，尽管朝廷早定了嫡长继承的礼法，可终究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出现过特例，一个以藩王席卷天下的特例，这怎能不叫人群起仿效夺嫡？

    既然是梁王的嫡亲舅舅，武定侯郭玹从前也不是没来过梁王公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踏入这里时那么烦躁愤怒。只不过，跟在金英的后面，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追随着那脚步，心里既悲哀又痛苦地想着，父亲早年是不是不该把妹妹送给了太子为庶妃。他已经几乎淡忘了妹妹小时候的事，唯一有记忆的就是那羞涩的笑脸。

    只是，那羞涩的笑脸终究凋谢在了宫中。如今为了那个已经凋谢的人，却得赔进去更多的人命，原因却是因为一个疯子！

    所以，在推门进了那间书房之后，郭玹甚至没注意到身后两扇门怎么关上的，眼神只是集中在梁王手中把弄的那把匕首上，那把匕首轻巧地在梁王的右手上转动着，仿佛一个不注意就会划破这个年轻少年的脖子。

    “瞻垍……九郎……”

    尽管平时尊卑有别，但郭玹仍然本能地叫了一声，等到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茫然看过来，手中的匕首砰然落地，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脸色变得异常复杂。自己的儿子就是跟着这个外甥一条道走到黑，临到末了却被杀人灭口。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该说什么？

    “不是我……”

    梁王朱瞻垍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仿佛生怕郭玹不明白似的，又使劲补了一句：“不是我逼死的表哥，绝不是我！”

    “别说了！”

    郭玹原本是存着满肚子的小心翼翼，可是，在听到梁王这接连两声之后，他终于是忍不住大吼了一声，随即大步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厚实的檀木大案上，也不管一支支笔跳得老高，也不管梁王一下子僵住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还惦记着你母亲姓郭，你要是不想让郭家灭门，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别忘了，你十弟才几岁！”

    门外的金英听着里头那怒吼，不禁吓了一跳，可听到里头许久动静全无，不多时就传来了梁王低低的啜泣声，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一头暂时算是解决了。张越的主意不错，郭玹的决心也不错。

    在一夜的骚动之后，京城逐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乃至于街头的乞丐和集市的偷儿都少了，仿佛连他们都嗅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信息，于是犹如能够预知危险的老鼠一般，悄悄缩回了自己的老巢中，以避开可能有的危险。往喜峰口接驾的大臣们冒着严寒启程了，好在天公仿佛也知道前几天的风雪过分了些，收起了那肆虐的寒风，用力扯开了铺天盖地的乌云，让冬日里最讨人喜欢的太阳给拉了出来溜达。那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自然而然就使人多了几分好心情。

    坏消息多了，好消息自然就显得尤为可贵。在杨溥等人启程五天之后，西南传来捷报，沐晟正和思氏交战的时候，缅王竟然不知道听了谁的话，从背后突袭麓川，于是思氏不得不仓皇退兵，之后又因为家底被抄而陷入了穷途末路，竟是在不得已之下，重新派人卑辞请见沐晟，又是说自己受命世代为大明守西南，又是说自己之前受人蛊惑，又是献金银大象，归根结底就只有求和两个字。

    西南战事暂趋明朗，而之前北上日本的神威舰竟是也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有王景弘带队的神威舰挟坚船利炮之威再临日本岛，上上下下吓了个半死，再加上之前先后把持日本多年的足利义持刚好去世不到数月，幕府将军足利义教上任未久，而且天皇也刚刚才换上伏见宫彦仁亲王，如此一来，日本的局势本就是风雨飘摇。夏季大明朝的使节带着庞大的船队降临，旧南朝势力就立即带着人前来请求天朝主持公道，如今南边的口岸又新开了几个。

    因此，六部衙门的长官尽管少了不止一半，司官也不齐全，但仍是维持着正常的运转，而只留着杨士奇一个的内阁也依旧是井井有条，发往行在的奏章仍旧是一日一送，不曾有丝毫停歇。这是年前的最后时光，盖着内廷一个个可字的朱批，顺理成章行发天下。

    一连近十日，京师无大事。直到一天下午，那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踏碎一路积雪，以雷霆万钧之势驰进了朝阳门的时候，这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宁静方才被一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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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 天子归来，小年溜号

﻿    第八百七十六章 天子归来，小年溜号

    东华门的三座券洞如今成了张越入宫的必经之道。毕竟，他可没工夫经过长安左门再走过那长长的一段甬道经午门入宫。事急从权，他如今的责任非同小可，这么一点小要求自然是轻而易举地给通过了，于是值守禁卫那儿早就熟悉了进进出出的他。

    这会儿，他刚刚从内阁直房出来，一面走一面还在心里盘算着吏部那儿的事务。不得不说，他对于吏部的活计实在是不怎么熟，哪怕只是当一个中转站和签押人，可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上头盖印转发，所以少不得趁着闲工夫瞅上一眼，于是每天本就少得可怜的时间又被压缩了一大截。所以，他不禁无可奈何地腹谤起了杨士奇，心想这大明朝对于官员的压榨真是令人发指，让他署理吏部，怎么就不知道给他发一份吏部的薪水？

    当然，他现在的心情勉强还算不错，因为仁寿宫那儿总算是有了好消息。张太后如今终于是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而皇帝行在也是天天有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直到听见耳畔传来了一阵马蹄疾响，他这才抬起头来，一看就发现了从东安门处疾驰而来的一行人。尽管人还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几十袭高扬的红色大氅却清清楚楚。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心里迸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莫非是皇帝先回来了？他怎么能这样入城？

    他正想着，那一行几十骑离着宫门渐近，尽管如此，可这一行人丝毫没有勒马的意思，瞧那劲头仿佛是准备直接冲进宫去。这下子，哪怕是知道对面这拨人能够在东安门被放行，身份必定没有什么可疑，东华门前头的侍卫亲军仍是第一时间提高了戒备。一时间，门券洞里的拒马摆设到位，城门前城楼上头都出现了憧憧黑影，直到前头传来了一声高喝。

    眼瞅着一行人齐刷刷地勒马，随即前头就有人跳将下来，不知道是谁认出了人来，径直喊了一声是英国公。得知是张辅，正在东华门里头的张越少不得加快了脚步，验证了出入令牌之外就紧赶着往那边走去。果然，早有定见的他只瞧了一眼，就认出了掩在张辅亲卫之中的朱瞻基。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朱瞻基也看见了他。

    朱瞻基已经不是头一次这么急匆匆赶路了。当初彻夜疾驰赶到大宁，为祖父朱棣发丧是一次；后来父亲暴毙宫中，他从南京赶回北京即位又是第二次。相形之下，这一路有大批精锐随行保护，有名将贤臣跟随，应当是最安全的，可他的心情却和前两次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更焦急。尽管杨溥他们不过是说了只言片语，呈递上来的题奏中间也多有含糊其辞，但他却从其中嗅出了某些意味。所以，他在喜峰口遇上了接驾人等之后，就不顾一切甩下了大队人马，轻车简从和英国公张辅一同赶了回来。

    这会儿和张越四目交击，见张越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他忖度片刻就朝张辅后头靠近了些。果然，张越上前向张辅行过礼之后，就字斟句酌地说：“英国公可是受皇上派遣先回来的？太后中午在仁寿宫召见过杨阁老，这会儿赶过去，太后应该还没歇午觉。”

    张辅自然知道张太后突发心疾，此时听张越这么说，无疑表明太后的病已经有了起色，他自是如释重负，而朱瞻基紧绷的脸色也松弛了少许。只这会儿来不及多说什么，张越自然不会急急忙忙禀报个中详情，于是，核对了通行腰牌，张辅竟破天荒带了包括朱瞻基在内的四名亲卫匆匆入宫，其余人则是在东华门前等候，让守门的禁卫们好一阵奇怪。

    皇帝既然回来了，张越也就不用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回了兵部衙门便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了各样公事。有道是人被逼上梁山的时候就会发挥出全副能力，他如今也是一样，分心二用一面听报告一面写题奏，脑子里还时不时猜测一番宫中情形。等到陈镛说完，他也正好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你回头把这些天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以备询问。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只不过冬至已经赐假，朝廷又多事，正月元宵额外赐假恐怕是难了。还有，今天晚上我告假，兵部这儿你代替当值一下。我之前已经对杨阁老提过此事，他也已经答应了。”

    陈镛看到张越递过来的那张墨迹淋漓的大笺纸，脑袋有些转不过来。须知刚才张越就已经对他明说皇帝已经跟随英国公张辅一同回来，他虽不知道宫中的太后有什么不妥当，可也知道张越如今既是主理兵部，总得留着备召见，哪里有急急忙忙回家的道理？然而，张越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不容置疑地吩咐过后，就把人赶了出去。

    冬天的太阳落山格外早，张越进衙门的时候，天光还亮，出衙门的时候，这外头就全都昏暗了下来。平常这是散衙时分，沿江米巷到东江米巷，四处都可见往东城西城的马车和马匹，但如今却显得人影寥落冷冷清清。这种情形自从皇帝北巡离开就开始了，从上到下的文臣武将们，不论品级高低，都习惯了超负荷加班，哪怕不加班也得顾虑到同僚上司下属的眼光，于是哪怕没事做，也只得呆在衙门里。

    至于十数日前的事情出了之后，这情形就越发变本加厉了。六部五府乃至于都察院的主官一个个全都歇宿在衙门中，下头的办事官有样学样，自然是只能委委屈屈在衙门里头搭起了铺盖，只可怜这大冷天的柴炭供应实在是不太齐全，如刑部这样油水少的衙门更是如此，一间间屋子到了晚上简直能冻死人。所以，各级衙门这些天最招牌的声音，便是响亮的打喷嚏声和擤鼻涕声，就连最是温暖的兵部衙门，红鼻头也比平日多。

    所以，这会儿张越在大门口和得信前来会合的两个随从见面时，冷不丁就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随手用细纸一擦，什么也没说就翻身上了马。这一路疾驰出了江米巷，他愣是连一个官员都没遇上，直到上了宣武门大街，行人才比刚刚那地儿多了起来，偶尔还能听到一阵鞭炮声。他本能地侧耳听了听，突然引马而立，结果身后的牛敢一下子跑过了头。

    “大人，有情况？”

    “有个屁情况！”张越没好气地骂出了一个脏字，见牛敢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他这才问道，“我只是想着今天果然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竟然已经都开始放爆竹了。”

    牛敢这才恍然大悟，因笑道：“这算什么，大人，咱家里也有爆竹，保管比这些爆竹响亮。别说爆竹，就是其他年货，高管家也都准备好久了，样样齐全。”

    见这个大块头兴致勃勃满脸认真地夸着自个家的过年准备，张越想要骂上一句，却又觉得和这蛮牛说理实在是多此一举，因此二话不说就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犹如离弦利箭似的往前疾奔而去。穿过西四牌楼，往前又是几条胡同，等他避让了行人拐进武安侯胡同时，这些天里总是充满着各种不安定的心，仿佛一下子落回了实处。

    为了给家人一个惊喜，张越并不曾派人提前知会自己回来，因此在自家门前下马时，他就发现东西角门并大门竟然全都关了。没奈何之下，他只得让牛敢上前敲门，乒呤乓啷敲了好一阵子，里头方才传来了懒洋洋的一个答应声。须臾，西角门上那一扇小窗就开了，探出来的那个脑袋瞅着牛敢瞧了好一会儿，就笑着打趣了一句。

    “竟然是牛大哥你回来了？怎么，是想着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还是想着家里媳妇？嫂子早上在后头厨房做了好多糖糕，少奶奶又给装了不少盒子菜给她带回去，要是她知道你回来，准高兴坏了……对了，你路上没遇上连大管事，他亲自去衙门送饭了！”

    这门房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一面拉着门闩开门，可等到真把大门打开了，看到一个黑影陡地冲了进来，越过自己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他不禁愣了一愣，正要开口喝住那人，冷不防肩膀被人重重按了一下，一侧头方才发现是牛敢。

    “别叫了，大人回来了，今天连大管事可是白跑了一趟！”

    由于门房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因此，等张越匆匆到二门的时候，那道门也是还关得紧紧的。当里头人在震天响的拍门声中埋怨不断地打开门认出张越时，这才张大了嘴巴，再想奔进去报信，却已经是给远远甩到了后头。于是，当一路走得背心直冒汗的张越直接撞开门帘搓着双手进来时，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才刚上桌，一双双筷子都伸在半空中，眼睛却全都瞟在了他这个径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身上。紧跟着，静官就大叫一声跳下了椅子。

    “爹！”

    君子抱孙不抱子这规矩在张越这儿素来不存在——或者说，因为他的父亲张倬就不信这一套，所以他这个儿子更不会矫情——眼下瞧见小家伙那满脸兴奋的模样，他索性弯下腰使劲把儿子抱了起来，结果，已经自诩为长大的静官一如从前小时候的模样，笑得格外开心。

    放下儿子，张越看见三三也一蹦一跳过来，少不得也抱了她一回，掐了掐那粉嫩的小脸，这才上前给父母问安，向红鸾问好，朝妻子眨眨眼睛，对双双惊喜地站起来的秋痕琥珀微笑，又去抱了抱乳母手中的另两个孩子。当一侧传来某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之后，他这才走上前去，却首先赞许地向张赴点了点头，夸了他的武业，这才轻轻拍了拍妹妹张菁的脑袋。

    “都是大姑娘，马上就要嫁人了，还撒娇！”

    “三哥……你故意的！”

    一番笑闹之后，这一别就是二十几天没回家，如今竟能回来过小年，孙氏自是眉开眼笑，慌忙吩咐人去添了碗筷，等到重新坐下，张越见人人都看着自己，却笑呵呵地拿起了筷子递给上首的父亲：“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别让菜凉了，我可是早就饿坏了肚子！”

    原本还带着几分狐疑紧张的气氛被他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因而张倬自然便先动了筷子。他这么一起头，桌上一众人便全都开动了起来，只谁也及不上张越的速度，就连因练武而变得胃口极大的张赴也只能瞠目结舌，眼睁睁地看着张越风卷残云一般吃了这个吃那个，好一会儿方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又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是几乎每天都让人送饭去吗？怎么还这副好些天没吃过饭的馋相？”

    见孙氏又关切又心疼又嗔怒，张越便嘿嘿笑道：“在衙门里吃家里的菜，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最初还觉得鲜香，后来就是囫囵吞枣了……不为了这个，再加上英国公回来了，我也不会今天特意赶回来，不就是为了松乏一下，好好过个小年吗？不是我说丧气话，给这么一闹，年初的大长假极可能要泡汤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睡多少天衙门。”

    张家消息灵通，但英国公回京只不过还不到一个时辰，因而家里人竟还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张倬问了两句就岔过了这个问题，而杜绾则是丢来一个征询的眼神，见张越微微点了点头，她顿时放心了些，却不得不考虑某件事该怎么说。毕竟，至今为止证据全无。

    就当孙氏笑呵呵提起了两日后英国公府的大祭总算是有了人主持，而服侍的丫头正送上了一个火锅时，就只听外头突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紧跟着就只听襁褓中的两个孩子仿佛受惊了似的，哇一声先后哭了起来。

    得知不是自个家，而是那边武安侯府传来的，张越便二话不说地一摆手说：“放爆竹，咱们家也赶紧出去放爆竹，虽说还没到除旧布新的时候，但也先去去晦气再说！”

    当然，也算是庆祝皇帝和英国公张辅平安回来，太后终于转危为安，至于他……则是即将在明年某些时候再添上一个可爱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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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七章 大醉容易，终有酒醒

﻿    第八百七十七章 大醉容易，终有酒醒

    尽管是小年夜，但张辅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不但如此，身边还跟着脸色不好的朱瞻基。朱瞻基此次回来因是微服，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大喇喇地住到乾清宫去，但留在仁寿宫也未尝不可，毕竟那里头的太监和宫女们总不会胡说八道。然而，见过张太后之后，这位皇帝就硬是跟着自己出了宫来。眼下他瞧过去一眼，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现在去哪？”

    朱瞻基沉默了一会，便淡淡地迸出了兵部两个字。张辅闻言也不奇怪，便对其余三个亲卫打了个手势，王瑾也连忙紧跟着。一行人沿火道半边街拐到东长安街，在兵部衙门前头下马之后，立时就有亲卫上前去叫了门子来。得知是英国公来找本部侍郎大人，那门子不敢怠慢，慌忙出来行礼，随即就吞吞吐吐地说：“少司马已经二十几天没回家，所以今天换了武选司的陈主政当值，他酉初过一会就回家去了。”

    回家了？

    张辅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等再确认了一回，这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回头见朱瞻基只皱了皱眉就摇了摇头，知道这位皇帝还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一行人重新上马，等上了宣武门大街时就听见了四处传来的爆竹声响，直到这一刻，马背上的张辅方才放缓了速度，掐着手指头一算，他立时恍然大悟。

    “都差点忘了，今天是小年夜，也难怪那小子竟然偷懒不在衙门！”

    朱瞻基也听到了这爆竹声，再加上张辅这一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皇宫，但思量之前在仁寿宫召见杨士奇等人时的那一番情景，他不禁觉得心烦意乱，竟是突然狠狠抽了一鞭子，快马加鞭地往前头疾驰而去。王瑾慌忙对张辅说：“英国公，皇上必定是去武安侯胡同了，咱们赶紧追上去！”

    张辅看到王瑾打马疾追，也只得吩咐身后亲随家将追上，直到武安侯胡同口子上才拉近了距离。看见人一阵风似的拐进了胡同，他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当口皇帝来找张越，实在不是什么好勾当。

    张家的东西角门和大门都已经关上了，但里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却不绝于耳，隔着墙隐约还能听到里头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下，家将敲了好一阵子的门，这才有门房出来应答，还提着灯笼认了半晌才认出张辅来，慌忙屁滚尿流地把一行人迎了进去。这一路把人送到了屏门，那门房悄悄退下的同时也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

    二十几天没回来的少爷回家过小年也就算了，可英国公不是听说今天刚刚回来，还进宫去了，怎么这当口突然就到这儿来了，也不直接回家去？

    尽管如今这年头爆竹烟花已经蔚为流行，甚至皇家也会在逢年过节时在宫内燃放烟花，但张越喜欢噼里啪啦的热闹，也深知木结构的房子容易着火，于是家里每放烟花爆竹总会在旁边做好完全的准备，而且只选在二门外那空旷的地方。这会儿眼见静官在那儿体贴地捂着妹妹三三的耳朵，而更小的一儿一女则是早抱回了屋子里去，他就亲自上前点燃了一串爆竹。他才刚刚一逃开，响亮的声音再次炸响了。

    朱瞻基跟着张辅踏进这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正好是火光乍起的一刹那。虽说往日在皇城里头也没少看过这些，可他从来没有亲手放过爆竹，这会儿见张越逃得飞快，到了一边又一把抱起了儿子女儿，笑着大声嚷嚷些什么，他不禁感到心里越发堵得难受，竟是没注意到张辅已经从旁边悄悄上了前去。

    女儿还小，儿子却毕竟已经大了，因而张越很快就放下了静官，也不理会小家伙的满脸不情愿。只不过，三三究竟胆小，很快就牛皮糖似的从他怀中挣脱了下来，一溜烟到一边寻着了张菁，结果非但没能把这位小姑姑叫到里头去，反而手里还被人塞了一个小烟花。张越正眉开眼笑地看着女儿皱着那张小脸对张菁大声嚷嚷些什么，就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唤。

    “越哥儿。”

    “咦，是大堂伯？”

    张越已经许久没听到这称呼了，一扭头便看到了张辅。想到今天这一位是跟谁一块回来的，他满心的欢快劲头立时潮水般退去，想也不想就四下里一扫找起了人。等看到了那边四个家将打扮的人，他冲张辅点了点头，随即三两步就急匆匆冲了过去。

    “您怎么来了？”

    情知朱瞻基如今身份不便，张越自然选了个最便当的称呼。而朱瞻基看到别人都没注意自个这边，还在忙着放爆竹笑闹，忍不住横了张越一眼：“为什么我一回来，你就从衙门躲了，生怕朕找你不成？还这么高兴！”

    “这是哪的话，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天日日憋在衙门里，浑身都快发慌了，再说，我总以为您会在那边陪着，所以想着小年夜就偷个闲。毕竟，这回还有大堂伯陪着您回来。最要紧的是……”张越打了个顿，见朱瞻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就索性直截了当地说，“这些天事情太多了，心里憋闷，所以趁着过小年，亲自放几个爆竹，听听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感觉郁气就少多了。要说高兴，确实是高兴的，毕竟您回来了，太后的病也有了起色，就连国内国外的军情也都稳当，总算是能过个太平年了。”

    朱瞻基明知道张越不会直接说出一番臣惶恐臣有罪之类的话，可当张越这么胡七八糟地解释一通时，他仍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毕竟，张太后不过是稍有起色，不知道是否能真的好转；孙贵妃那边是否牵涉在内也没有人能够给他保证；甚至连他去看自己最疼爱的皇太子时，那个小小的孩子第一反应便是大哭一场。那一瞬间，他甚至后悔自己是不是原本就不应该北巡。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随即看着张越说：“找间屋子，陪朕喝酒。”

    尽管在朱瞻基还是皇太孙时就与其相交，之后也彼此扶助共过患难，但张越从来就不曾自居为皇帝的朋友——那种自然的意识是很容易要人命的。所以，此时此刻，他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甚至还规劝了两句，眼见皇帝犹如五匹马拉不回来的马车一般执拗，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一面和朱瞻基往外走，他突然想起没和家人打招呼，再看垂花门那边时，许是张辅已经提醒过了，院子里的下人已经散了一多半，其余家人也都在往里头退避，他甚至还看到静官拉着杜绾的手往里头走，趁着母亲不注意向自己招了招手，是否做鬼脸就瞧不见了。

    堂堂张侍郎府什么都不缺，自然不缺空屋子和酒。尽管这是大明天子，但张越仍是没有把人往正经几间几架的正厅带，而是引到了自己的书房自省斋，关上大门放下帘子之后，他请朱瞻基在那张杉木扶手圈椅上头坐下，随即就从书架后头搬出了一坛酒，又从另一边的栏架格上取下了一套酒具，将一个白玉斗放在了这位皇帝面前，自己则是一只木樨杯。而王瑾则是知机地守在外间，没进去碍事。

    不论白玉斗还是木樨杯，既然都是酒具，分量又都不小，因此三杯下肚，两个人就都多了几分醉意。而这时候，张越就坚决把酒坛搬进了原来的地方，说什么也不肯让朱瞻基再喝了。这时候，朱瞻基终于是恼了，狠狠一拍扶手说：“张越！”

    “借酒消愁愁更愁，皇上在臣家里喝得酩酊大醉容易，可到头来总有酒醒的那一天。”

    张越见朱瞻基瞪着自己，暗叹一口气，随即就站起身来：“皇上应当已经见了杨阁老他们，该知道的必定已经知道了。连夜赶路困顿已极，只要信得过臣，不如就在臣的书斋里好好睡一觉。这里虽说简陋了些，但满屋墨香书香，也利于宁神静气。”

    “你……”朱瞻基闻言气结，一只手倏地握成了拳头，“你就不愿意陪朕说说话？”

    “皇上如果不叫臣再陪您喝酒，臣自然乐意。皇上此次去大宁，那边传来的全都是好消息。臣既然是兵部侍郎，倒是想听听那时的盛况。”

    张越怕的就是什么酒后吐真言，要知道，有些事情可谈，有些事情不可谈，要把一切控制在他想要的范围内，一个醉醺醺的皇帝自然不是好选择，因为那时候，他肯定会听见很多不该听的。因此，他收走了白玉斗和木樨杯，这才坐了下来，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朱瞻基狠狠瞪了张越一眼，渐渐起了话头。最初只是说着解解心中烦闷，但渐渐的就说开了，脸上渐渐有了些飞扬之色。

    “朕在大宁接见了兀良哈三卫的首领，还赏封了他们三个部族的勇士。只不过，朕最高兴的是，朕的勇士也不比他们差，一个平常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旗军，厮打起来竟是勇猛无比！所以，朕日后还要经常校阅大军，遴选出这样的骁勇之士。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大军哪怕没仗可打，也不能就这么闲着，否则养的就是酒囊饭袋。你可知道，此次因为前后照应得当，大军出喜峰口到大宁，直至回来这一路上，冻死的只有十几个人。”

    冻死的只有十几个人，这话听着残酷，但相比昔日数次北征冻毙的人数，实质上却已经是极其让人惊叹的成绩。亏得如今朝廷在江南等地大力推行双季稻，再加上棉花种植越来越多，军袍袢袄比从前更厚实，口粮亦是充裕，再加上大宁城用的是黑煤取暖，虽然气味大些，可总算是保着了这个冬天取暖无虞。想起大宁城在二十多年前的坚城气象，张越悠然神往，继而点了点头。

    “有了东胜、大宁、开平、兴和，再加上西北的哈密，这北边的边防就越发巩固了。后人称颂时，少不得会加上定边两个字。有了这样的布置，只要日后能一直延续这样的例子，则数十年之内，足可边防无忧。”

    “你倒是会顺杆爬，要变成制度，谈何容易！朕原本是这样打算的，这一回巡边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是以后还每年如此，休说别人，杨士奇就第一个不答应！”

    朱瞻基本意是想到张越这儿散散心，天底下他这个皇帝能纵情一醉的地方决计不多，可张越不让他喝醉，更是一句借酒消愁愁更愁撂了上来，他虽不高兴，可何尝不知道这是实情？既然这话儿没起头就给掐灭了，他也就顺着张越的话头说起。这一趟北巡虽不曾遇敌交战，但收获却是斐然。就在太后重病的消息传来之前，甚至还有阿鲁台麾下的一部分旧部冒着风雪前来谒见，又是请罪又是效忠，他自然是划定了一块草场出去给他们放牧，随行又有几个蒙古贵族子弟跟着回来。于是，感慨了一句之后，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天下人都说他是太平天子，可为什么他这个太平天子要面对眼下这个局面？

    瞧出了皇帝脸上的郁色，张越故作不知地又追问了一番大宁的情形，等到朱瞻基有些缓和了过来，他这才把话题转到了兵仗局。隶属内府的兵仗局出了这样大的漏子，范弘和金英只是对皇帝提了个大概，但这些天不时拉上黎澄前往兵仗局的张越却是亲自查出了一桩又一桩的弊病，此前只不过是对杨士奇通了个气，这时候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下来，临到末了，他就加重了语气说：“其实，臣并不是针对内官，武选司之前也是积弊重重，皇上几个月前不是才重定田亩吗？再加上此次的动乱，归根结底，其实就是制度两个字。”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张越，低头沉吟着这制度两个字，心中不禁一动。祖宗旧制并不是不可变动的，若不是如此，当初皇爷爷登基之后，也不会逐渐削藩王护卫权柄，将这些原本裂土分封权重一方的重藩全部变成了只有富贵尊荣的闲王。如今，他们既是不想安享富贵尊荣，又怎么用制度两个字把这些野心勃勃的藩王打下去？

    梁王好对付，像晋藩那样扎根外头多年的藩王，一个不好才是心腹大患！可是，他不想背负违了孝悌亲亲之谊的名头，天下藩王若群起而反对，事情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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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八章 宗藩际会

﻿    第八百七十八章 宗藩际会

    天子法驾卤簿进京，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了。在这五天当中，英国公张辅回家祭祖，风风光光让张家三代先人们享用了后辈们的香火；张太后的病大有起色，皇太子的哭闹也不知不觉比少多了；而知道皇帝已经微服先回来消息的臣子们谁也不敢泄露出去，于是，当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朝阳门进来，满城百姓沿街叩拜时，谁都不知道皇帝早就到了京里。

    崇文门大街上，招展的锦旗、雄壮的骏马、骁勇的健儿……等一切从眼前过去许久，百姓们方才从地上爬起身来，揉着僵硬的膝盖和腰腿议论起了刚刚的情形，随即就在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下渐渐散去。而干面胡同里，几个刚刚退避其中的人这会儿也一一出了来。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的锦衣人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衣袍，因笑道：“皇上总算是回来了，只不过看这随从少了许多，毕竟是紧赶慢赶。不过也好，正旦日我们也能赶上朝贺。”

    另一个人身着杭绢大袄，比同伴朴素了许多，也显得异常年轻，此时袖着双手道：“王叔，才在公馆里住了两天，你就这么急，怎么，是没见到九姑姑的缘故？这回我代父王前来，一则是奉朝廷命前来谒见，二则也想趁机到京师来逛逛，多逗留几天也好。”

    这两位就是几天前奉诏刚刚抵达京师的祥符王朱有爝和鲁王世子朱泰堪。别人不知道梁王因何见罪，但藩王公馆在京师全都是连成一片，自然是消息渠道最为方便，更何况如今梁王公馆前头还是戒备森严。鲁王世子朱泰堪和朱瞻基同辈，而祥符王朱有爝则是更年长一辈，一个是世子，一个是郡王，都是宗室中极有贤名的。更要紧的是，拐弯抹角算起来，鲁王世子朱泰堪和武定侯郭家亦是关系匪浅。毕竟，他的祖父鲁王乃是郭宁妃所出。

    但这毕竟是年代久远的事情了。鲁藩在天下亲藩中素来以贤明著称，朱泰堪年纪轻轻，却也是继承了父祖的优点，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祥符王朱有爝也是已故周定王诸子中最有名望的，再加上如今他的兄长周王虽广纳妃妾，偶尔也有喜讯，却不是生了女儿，就是儿子半途夭折，因而朱有爝早就被有心人视为周藩的当然继承者。

    两人在辈分上说是叔侄，其实甚至没见过面，只是因为鲁王公馆和周王公馆彼此毗邻，所以他们方才一块出来。这会儿热闹也看过了，也就吩咐随从牵了马来往回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个衣着寻常的汉子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行踪，直到人拐进了十王府胡同方才作罢。

    回到周王公馆，朱有爝由得那个替自己脱去了外头那件狐皮大氅，往太师椅上一坐，抱着铜手炉暖着手，就朝一边侍立的总管问道：“郡主还没消息传来？”

    “郡主在仁寿宫，这讯息实在是不好送……”总管赔笑弯了弯腰，觑着朱有爝脸色又说道，“小的这就使人再去东华门那边嘱咐一声。”

    “算了！”

    朱有爝摆了摆手阻止了他，随即把人屏退了，心里不禁细细思量了起来。他和朱宁年岁相差不小，而且他早早封王纳妃出居封地，和一直养在父亲周定王身边的朱宁算不得情分深厚，而且，朱宁一母同胞的兄长汝南王之所以会夺爵禁锢，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眼下那位周王，还有一部分便是因为他。虽说他是不得不反击，可难免朱宁心中会有些芥蒂。

    “殿下，殿下！”

    他正在沉思，门外就响起了一个急切的声音。他开口吩咐了一声，立时有一个中官打扮的中年人疾步进来，脚下还没站稳就急急忙忙地说：“稍待，晋藩那边，宁化王朱济焕只带了七八个随从到了京城，据说是告发晋藩种种不法事！还有，郡主已经回了郡主府，请殿下稍待，她下午就过来见您。”

    前头一桩事情朱有爝丝毫不在乎，管他宁化王有什么要说，横竖晋藩也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但朱宁既是已经回来了，他便立刻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预备一下，去郡主府。”

    见那年长中官有些愣神，他便不耐烦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被这么一喝，那中官也不敢说什么朱宁是妹妹，朱有爝是兄长，怎的也不应该是兄长降尊去见妹妹，一阵风似的出去准备了。而朱有爝则是起身到内间，不多时就换了一身打扮出来。刚刚和鲁王世子一块出门，虽是微服，可为了不让人误以为他是存心到外头乱逛，还是特意换了大团花的锦衣，这会儿去见自己妹妹，就不用那么费神了，只是一件家常石青色的绸袄，束着半旧不新的布腰带，除了脚下的皮靴子，瞧着就和寻常文士差不多。

    收拾停当了，一行人便出了门，因距离不远，朱有爝也不用车，就这么一路走到了郡主府。既是郡主的嫡亲兄长，门上自是不敢怠慢，一边把人往里头请，一边飞也似地通报了进去，等朱有爝到了二门时，得到讯息的朱宁已经迎了出来。

    尽管彼此年龄相差了十五岁，但细细一打量，他们的面貌确实是颇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眼睛和嘴。这会儿两相厮见之后，两人并肩往里走，朱有爝便只是信口说些兄弟姐妹之间的家常闲话，末了才突然问道：“九妹，你是真不想嫁人了？”

    “四哥是觉得，我嫁人会比现在过得更好更自在？”

    朱有爝本就知道朱宁是主意已定，但她这么直白地回了一句，他不禁脚下一滞，半晌才哑然失笑道：“是我想岔了。不错，郡主出嫁又不是公主下降，一样要侍奉公婆丈夫。再说了，就连昔日养在仁孝皇后身边的宝庆公主也禁绝不了驸马三妻四妾家伎无数，更何况郡主？你如今养着那两个孩子，确实自在得很。对了，那对小家伙在哪，也让我这个叔叔瞧瞧？”

    情知朱有爝家中有儿有女，对孩子并不那么热衷，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口气就这么一问，但朱宁仍是不觉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她也已经是很久没回家了，可一到家里就立时去看孩子，一男一女这对龙凤胎虽还不会叫人，可一看到她却好似认得似的，竟是腻在她的怀里不肯下来，刚刚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人放回床上。

    “当初应妈妈抱着他们出来的时候，四哥大约瞧过，还只是一丁点大，这次你兴许就不认得了。两个都成了胖娃娃不说，成天就是咯吱咯吱地笑，乳母丫头们都喜欢逗他们，就是上回抱进宫给太后瞧的时候，太后也喜欢得了不得，赐下了不少小玩意。至于到我这来的人，没一个不给他们带东西的，从长命锁到手镯脚镯应有尽有。”

    见朱宁笑吟吟神采奕奕的模样，朱有爝竟是觉得她比从前少女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美艳，可等到他跟着她来到那座小院子，打起门帘进了屋子，又眼看她抱起了那个小小的孩子时，他方才觉察到，这个曾经依偎在父亲旁边的妹妹，已经完全长大了。直等朱宁笑着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他才一下子回过神，忙迎上前去。

    “这是如钧，这是如筠。”

    朱有爝看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不知不觉愣住了，瞧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朱宁，面上满是古怪：“虽说是一男一女，可瞧着就是一个样，你怎么分辨得出来？”

    “看脑袋啊，一个是左边一个旋儿，一个是右边一个旋儿，还有，如钧比如筠更爱笑些。”朱宁笑着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两下，见他们咯吱咯吱笑出声来，她这才站直了身子，头也不回地说，“有这么一对小人儿陪着，我就知足了。”

    知足两个字蕴藏着的深意朱有爝自然清楚，他更知道，早先周王和巩妃也曾经动过朱宁婚事的脑筋。仅凭这两点，朱宁心中失望自是不问可知。于是，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一个个抱起孩子逗弄了好一会儿，又摸出了一对白玉环，在一对孩子怀中一人塞了一个：“小玩意儿，算是我这个叔叔送他们玩的。”

    兄妹俩在温暖的室内逗了一会孩子，朱宁见素来以严正著称的四哥哈哈大笑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松快了下来。足足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方才出了屋子，径直到了书房说话。只是有了刚刚那温馨愉快的气氛，兄妹之间多年没见面的隔阂自是也消弭了不少。

    朱有爝既被人誉为贤王，自不会直截了当问宫中事，而是巧妙转到了先前得知的宁化王抵京的消息。果然，朱宁蹙了蹙眉，就语带双关地说：“我也听说了，晋藩横暴原本就是天下皆知，此前又查出了些事情，再加上宁化王的告发，这就是确凿的事。那又是个素来色厉内荏的人，也不用担心什么。”

    “他和咱们周藩不相干，我倒是不担心他，只是近来……之前我和鲁王世子见过几面，你也是知道的。国家大事我等藩王自然是不关心，就担心朝廷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对咱们产生什么误解。我来之前，大哥也是颇为关心此事，你也知道，其实兄弟几个都是如此。”

    兄长这么直截了当，朱宁倒是踌躇了。可她为了避嫌，皇帝和太后说话的时候就一直避开了，再加上自己也生出过某些想头，因此到最后不得不叹了一口气：“四哥，不是我不给你准信，而是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周藩和鲁藩毕竟不比那些名声在外的亲藩，有些事情不用考虑太多，该独善其身的时候便独善其身好了。”

    见朱有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点到为止的朱宁自不会再多说什么。兄妹俩又交谈了一阵，定下了明日在周王公馆再一块聚聚，朱有爝便告辞离去。他前脚刚走，朱宁思量了一阵就回到了两个孩子的住处。抱着这两个小小的人儿，她渐渐觉得心平静了下来。

    她也不求两人记在宗室名下，更不求他们能出将入相建功立业，只要日后平安富贵过一辈子也就够了。只为了他们能过得安乐，她这段时日还是在府里多盘桓一阵子的好，免得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于是，见应妈妈进来，她就抬起头来吩咐道：“明天去四哥那儿吃过饭之后，你就放出风声去，说是我病了，然后请个太医过来。”

    傍晚，张越准时在长安左门接着了出宫来的杜桢，翁婿俩一块上了马车之后，就往不远处小时雍坊的武功胡同行去。因为路程极短，两人在车上也来不及交谈什么，不过是扯些寻常的闲话。杜家还是一如既往的门可罗雀，两人下车之后一路往里走，到了最里头的大上房，裘氏和杜绾就迎了出来，再加上旁边说笑的小五，自是好不热闹。尽管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九不是大年夜，五个人仍是吃出了除夕团圆饭的气氛来——如果不算小五怒瞪张越的话。

    吃完了饭，张越用最快的速度向小五保证年后不多时万世节就能回家，随即就赶紧连扶带拖地将老岳父请了走。他这一走，小五顿时没好气地一跺脚道：“算他识相！”

    至于这识相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裘氏杜绾心知肚明，而扶着杜桢前往书房的张越也心知肚明。自然，最喜欢孩子的小五瞧着杜绾又有了身子，少不得多了某些想头。因而，进了书房之后，他的脸上仍是笑嘻嘻的，直到杜桢撂下一句话来，他这才呆若木鸡。

    “今天下午皇上把内阁众人和蹇夏两位尚书，以及礼部胡尚书都召集到了一起。之前京里发生的事情确实骇人听闻，我傍晚回来的时候，交了一份路上写就的题奏，请奏改藩王袭爵法。”

    老岳父的手怎么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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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九章 翁婿，夫妻

﻿    第八百七十九章 翁婿，夫妻

    杜府书房中，翁婿两人原本是隔着一张几案坐着，但这时候，张越已经是忍不住站起身来。面对面色淡然，就好似只说了一桩微不足道之事的老岳父，他在极度的震惊之后，不禁脱口而出道：“先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我那里也有一份类似的题奏，只是几易其稿也没有下决心呈上去。这事情实在是关系太大！”

    在杜桢回来之前，张越在兵部衙门已经是草拟了几稿亲藩更袭令，可却迟迟没有定稿，更没有轻易和人商量。不论后世如何流传过明朝毁于天灾的说法，但可以说，官绅不纳粮、藩王宗室多、军户无战力这三条都是最先就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

    所以，他不得不反复斟酌反复考量。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辗转通过他人之手呈递，也不是没有耿直敢言的人选。可不是他小看天下士人，那些在大部分时候肯慷慨激昂指斥权贵弹劾重臣的人，在这种真正的时弊上，却多半会缄口不言。而肯做这事必是真汉子，他从前敬服其风骨，可是，纵使他自忖绝非好人，却终究不愿意做这种毁人前途的事，况且，若上书的人分量不够，那也是枉然。思来想去，他最后发现，除了自己，还真指望不了别人。

    可没想到老岳父又抢在了前头！

    杜桢却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你也知道，我这人虽说独，但要说强项敢言，满朝上下却轮不到我。但这样的事并非强项敢言四个字就足够的，所以，可以说满朝文武，哪怕知道这关节重大，也没人敢提这一茬，单凭祖制两个字，就能让无数人噤声。”

    他示意张越重新坐下，这才继续说道：“太祖皇帝分封亲藩，如今五六十年过去，有的亲藩已经绝封，有的亲藩下头却已经是支系众多，相差不知凡几。那些已经太过繁杂的支系，怎么也不会找不出几个犯罪的，这些自然容易削，非如此不足以震慑。虽然藩王降封乃是唐宋以来的定例，但如今要动用这一条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得定下严规，除禄米之外不得请赐庄田，单单两万石的岁禄，他们还敢左一个右一个的生？”

    张越原本以为杜桢是要动藩王降等，等听到这细细的两条，眼睛顿时一亮。先动支系，继而再限制王府的庄田，这确实是权宜之计，毕竟，如今皇帝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要说祖制，王府只有禄没有庄田也是太宗皇帝的制度。当杜桢把那一份厚厚的题奏副本给他看时，他立刻站起身到了烛光下，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第一，不在名册之宫人侍儿，所出子女不计入宗谱；第二，支系若获罪，责藩王管教不严，爵降一等；第三，藩王请禄不请田，请田不请禄；第四，将军以下，其庶子不许袭爵……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展眉，最后方才把这份厚厚的题奏放了下来。

    “先生，若并非宗谱上的诸王妃妾，所出子女不计入宗谱，这对藩王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些人来说，恐怕有些……不过，这条镇国将军以下，准出仕科举，准自行农桑，这一条却是好。我之前倒是想连工商一块加上去的。”

    “非宗谱所认的庶出不可袭爵，我自然知道确实严苛，但这却是没办法的。朝廷对宗藩的妃夫人都是有定例的，偏他们一再沾惹女色，一生百多人全都让朝廷来养，如何养得起？”杜桢对于无节制的纵欲自是深恶痛绝，此时摇了摇头便斩钉截铁地说，“如今朝廷每年支出的宗藩禄米就已经够多了，更何况以后？而且，给他们优厚的禄米，不是为了让他们心怀不轨的！须知宣德初，皇上赐给梁王的钱钞禄米，就是其他诸王的两倍！”

    张越此前在朱瞻基面前已经暗示过，而他准备的那份条陈就是准备秘密呈递给皇上看的，只没想到给岳父抢先一步，而且还变成了光明正大。只是，既然那奏折已经送了通政司，此事就已经成了不可挽回。于是，他赶紧把眉头倒竖的杜桢请着坐了下来，又把杜桢那条陈一条条剖开了仔细审视，以面对兴许明天就会到来的攻击。

    两人说着说着就已经到了晚上，到了最后，张越就轻声说道：“还有一条，我辗转通过别人向皇上暗示过，宗藩胜于帝室本支，绝不是什么好事。”

    所谓宗藩胜过帝室本支，指的就是太祖皇帝分封的二十多个亲藩，永乐皇帝朱棣三子之中，汉藩已经绝封，赵藩亦是只得一个弱子承袭，至于仁宗皇帝朱高炽这一支看着儿子不少，如今一下子又要牵连一个，而剩下的人几乎就没几个有儿子的，哪怕皇帝也是一样才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此外再加上一个有孕在身的吴嫔，这何尝不是最大的隐忧？

    杜桢见张越说着这绝非正道的勾当，脸上却是一片坦然，倒没什么排斥。平心而论，他从来就不是执着于忠于正统的儒生，凡事最看重的也是自己的本心。只不过，他仍是郑重其事地说道：“元节，你做事往往不拘偏正，有时候大开大阖，有时候却剑走偏锋。偏锋用得好未必不能奏效，只要你不忘记目的就行了。至于你之前所说陈汝静的事，按理陈汝静既然都要致仕了，追究他做的事也没有多大意义，但是，他使人放出流言我可以不究，但若是士奇兄家长公子的事是他所为，那便是歪路走多直接走下悬崖了，你可明白？”

    张越知道，这会儿陈山请求致仕的文书必定已经到了皇帝的案头。哪怕当初让陈山退出内阁，但朱瞻基的香火情分仍在，想来不会重处，杨士奇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性子，杨溥又不管事，金幼孜连日赶路又病了，这边三人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可杜桢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是极其痛恨这种卑劣的人品，因此，他苦笑一声之后，便点了点头。

    “先生教诲，我记下了。”

    咚咚咚——

    门外终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张越情知应该不会是专在杜府书房伺候的鸣镝和墨玉，忙站起身拉起门帘去开门，一看到是岳母裘氏和杜绾，他慌忙伸手接过了裘氏手中沉甸甸的托盘，又扭过头向里头叫道：“是岳母和绾妹来了。”

    杜桢和裘氏多年老夫老妻了，轻轻吸了一口气就闻到了空气中的那股甜香，因笑道：“必定是桂花小汤圆，我猜的可对？”

    “对对对，给你做夜宵这么多年了，你要是猜错那才是怪事！”裘氏对杜桢一瞪眼，见张越已是把东西搁在了角落中的小圆桌上，又去搬了锦墩，就嗔着杜桢起身，又拉着杜绾一块过去坐了，随即没好气地说，“你们翁婿俩一见面就没完没了，也不看看眼下什么时辰了！一个常在内阁昏天黑地，一个常在兵部夜不归家，在家里也是这样！赶紧的吃完东西，洗把脸去睡了，这都子初三刻了！”

    这年头不比后世夜生活丰富的时节，杜桢和张越全都是苦命得要早起上朝的人，这么晚睡就意味着囫囵睡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起来预备了。张越不得不暗叹铜壶滴漏在外间，一个不留神就忘了，看来没有手表还真是不便。于是，瞧见杜绾也剜人似的投过来嗔怒的一眼，立时意识到自己也该想到身怀六甲的妻子，于是赶紧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喝下了大半碗桂花小圆子，张越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道：“小五呢？”

    “那丫头最是贪睡不过，哪里熬得住，做着梦都过通州了。”杜绾想起刚刚去小五房中瞧看，她犹如小猫似的蜷缩在一团睡得正香的情景，不觉又笑了笑，“睡觉也不老成，还在做梦呢，又是埋怨你，又是惦记她家里那位的，回头你可少派妹夫的外差。”

    这是我派的么？

    张越唯有苦笑，被杜绾眼睛一瞪，只得举双手答应了下来。吃完了夜宵，杜桢也没有继续留张越长谈下去，嘱咐了两句就和裘氏一块离去了，张越自也是和杜绾一同回房。这座宅子虽是新赐，但也预先留着杜绾和小五的闺房，所以，夫妻俩进了那间屋子，他轻轻关上了门，随即就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刚一直使劲摁住的呵欠一个接一个打了出来。

    “你虽没学着爹的清冷，可这干事情的认真劲头还真和他一个样，就是人后惫懒。”

    张越见杜绾正眼睛闪闪地看着他，便笑着挽着妻子往里走。此时夜色已深，次间里头虽有丫头，可也已经打起了瞌睡，张越见杜绾要叫人，就冲她摇了摇头，放轻了脚步到了里间。扶着人坐下。刚刚进来之前，早有婆子送了热水在外头，他又回身去取了水来洗脸烫脚。等夫妻两人拥被坐在床上，他才舒舒服服地吁了一口气，又侧头看着杜绾。

    “看我做什么？”

    “原本以为几个老大人们回来了，我这担子总算能轻些，谁知道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却依旧生猛，明天……不对，应该说是今天的朝会了必定少不了一番闹腾。相形之下，我早就习惯了瞻前顾后，确实少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杜绾没有去问所谓的生猛究竟是什么意思，张越伸手揽过来，她也没什么抗拒。只是仰头望着顶上的帐子，随即扑哧笑了一声：“你在外头的绰号那么多，还有人叫你张大胆，可归根结底，你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能和爹爹比？别说如今我嫁了你，他没了后顾之忧，就是从前，他什么时候真正怕过？就连我，小时候不知有多埋怨爹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是真心敬重真心孺慕，他这个人，远了不觉着，可只要一近就能体会出来……所以，哪怕是你，也劝不回爹爹来。”

    “我哪敢劝他？”张越苦笑一声，心想从小到大，无论做学问或是做大事，这位恩师兼岳父都是执拗人，八头牛都别想拉回来，当初在山东如此，回朝之后稍好了些，可上的题奏常常有涉及时弊牵连众多的。所以，他不知不觉把杜绾揽得紧了些，一字一句地说，“我今日也有一份武举的题奏要送上去，再加上岳父的，到时候人家肯定要说咱们翁婿就爱折腾。”

    “外头冲锋陷阵，那是你们男人的职责所在，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料理好。只是……”杜绾想起小年夜那天最终还是保持了缄默，思量了这么几天，终究还是决定说出来给张越提个醒，“太后的病虽说好了些，但是给太后治病的那位何大夫是之前在京城突然崛起的，此前只在江南一带行医，名声倒是不小，确实在心疾上头最是拿手。”

    张越沉吟一番，便记在了心里，再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只是又嘱着杜绾在家里多养着，毕竟怀胎最初最是要紧。临到熄灯之前，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往家里送的那口箱子，因笑道：“八珍坊的盐渍梅味道如何？”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自己腰上软肉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再一看，他就发现了妻子的脸上红得发烧，瞧着异常可爱，不禁低头吻了一记，又笑道：“这可是上回衙门里头正好有人光顾过的，不但有孕妇爱吃的盐渍梅，还有对孕妇极有好处的花生板栗红枣瓜子等等，做法和别家炒货都不一样，所以我寻思过年，不知不觉就买了一箱子。”

    “你还敢说，让我在大伯娘面前丢了老大的脸！”

    “这和大伯娘有什么关系？难道给媳妇买东西也不行？”

    看着张越那张无辜的脸，杜绾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可手偏生被张越抓得紧紧的，只能眼看着他含笑吹了灯，随即在耳边低声呢喃着让她赶紧睡，她这才习惯地躺在他怀抱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许是身边总算是有了人，这一觉她睡得极其安稳，等到再次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却发现身边已经是空荡荡了，隔着窗格上的高丽纸，自能察觉到那已经大放光亮的天。

    那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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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章 不是火药桶，胜似火药桶

﻿    第八百八十章 不是火药桶，胜似火药桶

    腊月三十这天的朝会并不像人们想象中是一个仿佛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恰恰相反，原本只是口耳相传尚未证实的几个消息在朝堂上正式宣布了出来，让上上下下的心情为之一振。无论是鞑靼太师阿鲁台麾下几个小部族的归附，还是南边的麓川形势转好，广东布政司的广州府和琼州府等数个州县，一年三熟，稻米产粮比从前增加了一倍……总而言之，仿佛除却京师，整个天下正是好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原本就只差一个火星的火药桶终究是火药桶，当那个火星真正迸发出来的时候，朝廷一下子就炸开了。其一是来自南直隶的于谦上书，上头详详细细罗列了南直隶几个最大州县的田亩数目；其二是杜桢请定宗藩更替新法；其三是张越上的武举法。一时间，朝中为之大哗。本以为置身事外的文官们在得知了那本新制鱼鳞册上头的细目时，作壁上观潇洒看虎斗的心思全都化作冷汗出了。

    震惊既然过了头，这一日的朝会便草草结束了。腊月三十的朝会素来不议事，只是将各部院以及天下各处的题奏拣要紧的在朝会上宣读出来，同时也会宣布各大诏令，也就是变成了一个会发声的布告板。于是，当静鞭鸣响散朝之后，众人鱼贯走过金水桥，又出了午门，这才按照彼此的派系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窃窃私语，不时有人神态复杂地往回看去。

    今天，又要开廷议了。

    相比前时预备迎驾的那一次廷议，今日的廷议自然是人头济济异常齐全，却没有了之前从权出场的武臣，清一色都是大红官服的文官，前头的补子不是仙鹤锦鸡就是孔雀。内阁以杨士奇领衔坐在东头，六部以蹇义坐在西头，而居中的位子上则赫然坐着皇帝。只是，相比朝会上的面无表情，此时的朱瞻基明显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疲惫之色。显然，年三十还要议事，再加上仁寿宫张太后正在养病，他的心情很不好。

    所以，当廷议未久，座上部阁众人须臾就争执不下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杜桢所言宗藩之事，有人认为不合祖制，有人认为太过严苛，有人认为操之过急……可以说就连杨士奇蹇义，也不敢轻言赞同。张越所言武举和文举一样，设乡试会试，悉如文科例，罢巡按御史监考，以兵部及都督府并试武略技勇，自然又有人指斥武举制度乃是太祖皇帝所定，怎可轻言更改，更不可让武人参与其中。

    然而，大多数人真正在意的，却是于谦所呈的鱼鳞册，那上头的斑斑新墨在点着烛火却依旧幽暗的精一堂中显得格外刺眼，几个大员频频往皇帝身边捧着那本鱼鳞册的王瑾扫去，想说什么却又有些忧心忡忡。

    十几个人中，有张越这样出身豪富的，有夏原吉这样朴素贫寒的，有像杨士奇这样重振家业的，有像杜桢这样只是小康的，但大多数人都有田产，不过是多少而已。于谦的题奏当中，松江府昆山一富户拥田五百顷，多半是邻近平民投献，只因为他有一个考中了举人的儿子；太仓州一区区致仕县令，就用种种手段霸占富民田地数千亩；松江知府，在任三年，累计收受众人孝敬田地三千亩……也不知道于谦是用什么法子打探得这般清楚，但既是写在题奏当中，谁敢不信这个以刚正闻名的都察院巡按御史？

    “于侍御所奏触目惊心，扬州府一府便是如此，更何况天下其他地方？”于谦算得上是杨士奇的学生，人也是他荐给顾佐的，可他此时暗叹其人风骨，却也不得不忧心他这样锐意下去未必有好下场，但很快便打起精神说，“天下田亩厘定势在必行，但单单南直隶这一个地方，恐怕就需要众多人手。”

    “此事宜缓不宜急，于廷益这样的铁骨御史毕竟是少数，需得防着有人急功近利祸害地方，那才是最糟糕的。”一直没吭声的礼部尚书胡濙终究是开了腔，随即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情要查，但谁揽总，谁担纲，这都得分个清楚。这事情当初皇上就定过章程，并非一朝一夕能定。依我看，还是先放放，下旨褒奖于廷益就是了。”

    这褒奖两个字引来了其他人的颔首称是，张越见一个个人纷纷点头，心中不禁冷笑，心想在座的都不是年轻气盛满怀抱负的青年了，官场几十年沉浮的老油子，哪怕自己干净，也得为了交好的同僚亲戚朋友着想。因而，他瞟了一眼座上的天子，见朱瞻基只是皱眉，却没有什么异议，就知道皇帝眼下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

    然而，就当他以为接下来必定便是杜桢所提藩王之事的时候，朱瞻基却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正色道：“这几件事情暂时搁一搁。吏部蹇卿和户部夏卿此次北巡之前便解了府务，朕拟由吏部左侍郎郭琎接任尚书，由礼部尚书胡濙兼户部，等黄福来京之后，由其掌户部。此前兵部尚书张本已经请辞，朕已经准了，兵部由左侍郎张越暂署，工部还是吴中，至于刑部尚书金纯……朕给了他假休养，结果他倒是有心赴宴和人喝酒，真是好兴致！”

    如今部阁并重，内阁甚至有高于六部的架势，朱瞻基但凡大事都下部阁廷议，在这样重要的人事上已经很少有乾纲独断的时候，因而这一番话一出，众人全都是大吃一惊。然而，细细一思量这番人事安排，就连张越也诧异地发现，所有升降黜落都是有迹可循，并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好在他这个侍郎没有因此再进一步，也不算显眼。

    张本请辞在情理之中，毕竟武选司之前都是他打理，只老尚书这一下台却是有些黯然，但比起倒霉的金纯就算不得什么了。明知道皇帝是迁怒，但他随眼一扫堂上众人，竟没有一个人开口为其说话。显然，在这当口捅出这种事，没人不认为金纯是咎由自取。

    “宗藩之事，等正旦日鲁王世子、祥符王、安化王朝谒过后再议，毕竟是皇族大事，朕亦要问过太后的意思。至于武举，张越，你先别顾着这个，先把武选司职方司缺的人荐上来再说。兵部侍郎冯近既然说是病势沉重，先让他将养吧，在座诸卿推一个人选出来，元宵后把人选定下。”

    朱瞻基说着就站起身，踩着脚踏下来就徐徐说道：“今年元宵，京官一律赐假五日，夜禁解除五日，期间满城燃放花灯，天下城镇则各依惯例。三位宗藩进京的事情，让太常寺多用心。太平盛世，不能让百姓失了过节的兴致。”

    元宵节也就是上元节取消夜禁是前头各朝各代都有的，宋朝的东京城更是全年完全没有宵禁，街上的酒楼饭庄各色铺子从早到晚热闹非凡，那一张清明上河图更是道不尽的盛世繁华。相形之下，如今的大明自是要相差许多，但在信奉程朱理学的士大夫看来，上元节不分贵贱在外厮混，方才是失了体统。但皇帝一个太平盛世，就把所有可能的反对都噎了回去。

    “另外，今年户部进项如何？”

    这话是看着所有人问的，但谁都知道，这话问的只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是兼理户部的胡濙，一个是刚刚解了部务的夏原吉。然而，两个人都是刚刚从北边那天寒地冻的地方回来，彼此对视了一眼，胡濙就低头沉思了起来，而夏原吉则是若有所思地掐了掐手指头计算了一番，随即抬起头说：“回禀皇上，比往年的岁收应该能多两成。”

    “那此次随行北巡的将士，多赏一个月粮米。之前上番轮值宫中的将士多赏了一个月，也不能亏了他们。”朱瞻基不容置疑地吩咐了这么一句，随即看着众人说，“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朕就不多留各位爱卿了，早些回家吧。只衙门留人轮值不要忘了……对了，朕险些忘了，原谨身殿大学士陈山的致仕照准，再赐白金百两，绢二十匹，米一百石。”

    说完了这些话，朱瞻基就看了看旁边的王瑾，王瑾连忙用征询的目光扫了一眼站起身的众人，见大家并没有要奏的，自是轻轻一甩拂尘。等到众人下拜起身之后，皇帝一行人早已从角门离去。这时候，十几个大佬你眼看我眼，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几拨。

    新任吏部尚书的郭琎满脸恭敬地听着蹇义说话，不时点点头；礼部尚书胡濙一面和工部尚书吴中交谈，一面已经走出了精一堂；夏原吉正在对杨溥分说些什么，没顾得上别人；杨溥一如既往悄悄走了，没留下任何声息；杨士奇杜桢张越三人则是一路，等到下台阶到了外头之后，呼吸了一口冷冰冰的空气，杨士奇就扭头看了看后头的翁婿俩。

    “你们两个真是……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预先通个气！宜山，元节年轻气盛就算了，而且他也正管着兵部，你怎么非得捅这个马蜂窝？要知道，如今京里还有三位宗藩在，一个是晋藩一个是周藩一个是鲁藩，可说得上是支系最多的三个宗藩，你怎么就不把此事先往后延一延？就事论事，你的步子也迈得太大了。”

    “步子迈得小了，毒瘤就会越来越大，以后再想让皇上下决心就难了。”

    这句话却是张越代替杜桢说的，见老岳父会心一笑，他又轻声补充道：“岳父上这题奏也没和我打过招呼，直接就扔通政司了。要不是岳父先上书，我那里也有这么一份东西，只是瞻前顾后不曾送上去……”

    “你别跟着宜山胡闹，你的武举法就已经够麻烦了！”杨士奇吓了一跳，皱了皱眉就冲着张越提醒道，“皇上之所以今日不议，也就是为了明日的正旦大朝，且过了这几天再说。”

    腊月三十的早朝并没有砰的炸开，但傍晚时分，随着渐渐零星炸响的爆竹，不少原本就提心吊胆的人也为之一下子炸开了。这其中，尤以十王府的三座公馆为最。鲁王世子朱泰堪也就罢了，他是世子，再加上鲁藩与曲阜孔家毗邻，在民间颇有贤名；祥符王朱有爝也还能保持着作壁上观的势头，他这个郡王的名声很好，再加上周藩还有朱宁这么一个郡主在，料想有什么影响也会在最后；最最惶恐难安的就是宁化王朱济焕了。

    他此次是冒险离开封地，急急忙忙赶来京城告变，抵达之后朝廷倒是不曾怪罪，可也没人肯见他！他固然是在封地被自己那个该死的哥哥欺压得忍无可忍了，甚至被人借口有罪关了起来，要是再不逃兴许连命都没了。可是，他心里何尝没有那么一丝期盼，须知美圭父子都是有罪，若是万一……这晋藩的承继落到了他的头上呢？

    “殿下。”

    朱济焕永乐初年就奉诏来京城朝谒过，这个太监便是那时候赐的，此时见人唯唯诺诺满脸苦色，他不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有没有去活动过！”

    狠狠瞪着面前那个腰弯成了一张大弓似的心腹太监，他又厉声说道，“你不是和王瑾范弘他们几个一样，都是英国公从安南带回来的，怎的就没有门路去见他们？送礼都送不出去，你这个蠢货！”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看到人竟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旋即如捣蒜似的磕头不止，朱济焕怒上心头，也懒得再看这张没用的脸，回转身就打起帘子入了里间。这大年夜出门在外，孤寂寥落更是难以名状，他反反复复琢磨了一会，最后决定想个法子探探旁边鲁藩和周藩那两家的口气。

    太祖封藩时，诸多亲藩何等风光，公侯大臣伏而拜谒无敢钧礼，可如今又是削护卫又是不得擅离封地，简直和坐牢差不多。若是真的像传言中那样严限庄田，甚至还要降封，这个藩王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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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一章 虎父无犬子

﻿    第八百八十一章 虎父无犬子

    年三十这天的夜禁之前，东城西城都是爆竹烟花不断。

    这是宣德三年的最后一天，却不是太平盛世的最后一天。如今的天子曾经是皇太孙，曾经是皇太子，当他坐上皇位之后，亦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汉藩之乱，继而天下承平富庶，因而在小民百姓的心中，无疑大多深信皇帝的归来能让动荡了好一阵子的京师平定下去。

    眼下的京师也证明了这一点，入耳的都是除旧布新的欢笑，眼见的全都是家家户户的喜气。北征的将士们在往日的赐钞之外得了粮米，百官们在往日的假期之外得了赐假，工匠们虽不是所有都得了好处，却有几个杰出的得了褒奖和实实在在的粮米赏赐，农人们的收成大多优于去年，就连商人们，也从南北货的畅通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更何况还有不少机灵人在海外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这京城或许有不高兴的人，但却为数极少，而且绝对不包括张越。年三十，张家长房二房三房聚在武安侯胡同最东边那座宅子中很是热闹了一番，张越更是被张赳和张起联手灌得酩酊大醉，据说一时兴起还唱了一首不知名的歌。好在家里备的醒酒汤管用，初一一大早，他还是打起精神地穿着礼服去参加正旦大朝会，直到傍晚才回来。

    “中午是光禄寺赐宴，明天还得往各家去拜，这哪是过年，简直是比在衙门管事还累。好在元宵节能够消停几天，否则还不如呆在广东不回来，那里没这么冷，也没这么多事！”

    斜倚在炕上，张越见杜绾只是逗弄着三三，秋痕拉着静官正在说话，琥珀莞尔一笑却也没安慰自己两句，他不禁无趣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就是说我是个劳碌命吗？我也想撒手不管做个富贵闲人，可这世上终究没有两全的事……”

    他正说着，就感到袖子被人拉了两下，低头一看，却见是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眨巴眼睛瞧着他，随即又张嘴问道：“爹，娘都对我们说过，爹是为了家里头的人，所以才打起精神在外头做官。不如爹你把做官的本事也教我一些，我以后也好帮你。”

    尽管是还带着孩童稚气的话，但张越却不会当成玩笑话听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端详了静官好一会儿，这才笑道：“好小子，记着你说的话，爹爹要是有什么要你做的事，你可不许推脱偷懒。对了，前天我看了你的窗课本子，那手字倒是写得不错，竟是和我的字有些神似，显然是花了功夫的。小小年纪就能这样用心，很好！”

    “少爷，那还用说，静官的字原本就是照着您的字临的！”

    被秋痕这么一提醒，又看到杜绾似笑非笑睨着自己，张越哪里不明白这是在说自个只忙着外头的事，儿子完全是丢给家里人照管。他自是不在乎这戏谑，咳嗽了一声，就把静官抱到了炕上，认认真真地说：“既然你写得字不错，那我问你，今晚可有空，爹爹要用你帮忙。”

    “有空，当然有空！”静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爹是要我干什么？”

    “放心，让你做的事自然是你不但能做，而且能做好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不但是秋痕琥珀都糊涂了，就连杜绾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张越跳下了炕牵着儿子往外走，到了门边上还笑吟吟回过头挥了挥手，等到门帘一落下，杜绾不禁莫名其妙地看着底下的另两个女人，结果她们也是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琥珀更是轻声问道：“静官虽说聪明，可终究才七岁，少奶奶真不知道少爷预备让他干什么？”

    “看他那样子多半是临时起意，可我们刚刚都说什么了……”杜绾绞尽脑汁思量了一会，突然感觉有人从背后抱着了自己，回头一瞧是女儿，少不得把人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左思右想好一会儿，她最后觉得还是秋痕所说静官一直临的是沈氏兄弟的字帖，年纪虽小，字却已经很像样子，她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岔开话题道，“不要紧，随他胡闹去。儿子也是他的，再折腾也不能拉着人去杀人放火。今晚是初一，明天虽拜客，总不用那么早起，待会我们亲自去小厨房做些夜宵，预备着他们爷俩熬夜。”

    张越自然不知道，杜绾已经是猜中了几分自己的心思。拉着静官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自省斋，早有在旁边厢房当值的小厮迎了出来，却是连虎过年前新挑出来的两个伺候笔墨的书童。张越却摆摆手示意用不着他们，进门之后放下门帘，见里头炭火烧着还旺，屋子里也极其暖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到了书桌前，就示意静官坐上椅子去。

    别看刚刚说得起劲，这会儿静官就有些发怵了，仰着头看了父亲好一会儿，确定那绝不是在开玩笑，他这才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上了椅子。可是，当看到父亲拿过一叠小笺纸，又递给了他一支狼毫，继而则亲自倒水磨墨，他不禁小眼睛瞪得老大，竟是不知道该上去帮忙，还是该问这究竟怎么回事。直到父亲示意他提笔蘸墨，他才不安地问了一句。

    “爹，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帮爹的忙吗？既然你平日有仿着我的笔迹练字，今天正好帮我写几封信。”

    写……写信？静官差点没把小眼珠子瞪出来，结结巴巴再确认了一遍，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这才信了今晚上的任务正是写信。可临字帖是一回事，写字又是一回事，况且他认字早习字早固然没错，问题是笔力终究还稚嫩，腕力也还不够。可是，当看到父亲笑吟吟地看着他时，小家伙忍不住一咬牙，随即把袖子高高挽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做好了准备。

    “云翰尚书台鉴，南京一别，至今已数年。早闻老尚书身体欠佳，吾曾于广东荐名医名药，不知近期可有好转……”

    短短两百字的一封信，张越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极慢，静官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写，也快不到哪儿去，时而还抬起头重复一遍确认。好容易写完了，他连忙吹了吹两张小笺纸上墨迹淋漓的字，又上前去捧给父亲瞧，脸上很有些忐忑。然而，让他大为诧异的是，张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竟是赞许地冲着他点了点头。

    “不错，至少也有五分神似了。”

    看到小家伙被自己一夸，脸上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张越顿时笑得更深了，轻轻把写好的信笺放在一旁高几上晾着，又示意静官坐回去，随即又口授了另外一封信。和前头那封给南京刑部尚书赵羾的信一样，这封信是给南京兵部尚书李庆的。紧跟着，他又口授了一封给南京守备沐昕的信，眼瞅着高几上已经是晾了六张小笺纸，他这才停下了，又上前轻轻帮儿子揉着手腕，最后拍了拍那小脑袋。

    “干得好。”

    静官听得心花怒放，但好在他是饱经母亲杜绾鞭策的人，得意忘形倒还不至于，相反却有些好奇：“爹，平时不是常常娘和二姨娘代你写回信么？还有，你这信里前头说话那么直白，后头却是隐晦得很，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眼下你还小，不会明白，等过两年爹详细解释给你听。记着，今晚的事情不许到外头说，你娘她们除外。”

    张越见静官皱着小脸，最终点了点头，却仍是没有解释，而是径直上前去，把第一封写给赵羾的信笺装入信封封好，不多时又是第二封第三封。等到全部密封后盖上自己的私章，他把信收入了匣子里锁好，随即就转身过去拉着儿子往外走。才出了书房，他正要叫小厮送了静官回内院，就看见院门那边亮起了两盏灯笼，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被人簇拥在当中的杜绾和琥珀秋痕，连忙带着静官迎了上去。

    杜绾抿着嘴笑道：“哟，爷俩这是事情干完了？”

    “娘，我都快累死了！”

    静官挣脱张越的手，上前自然而然地扑进了杜绾怀里。等一看到后头人手中捧着的托盘和铜锅，他就露出了馋涎欲滴的表情，连忙又用期盼的眼神去瞧着琥珀和秋痕。果然，杜绾没说话，秋痕就挤了挤眼睛说：“放心，今儿个是过节，这夜宵你也有份，是现包的韭黄云吞，家里暖棚里头种出来的新鲜菜蔬，待会火锅烧起来，放在骨头高汤里头现下，保管鲜得你不肯放。”

    如今这时节睡觉早，张越白天随忙，晚上却向来尽量能不熬夜就不熬夜，夜宵更是吃得极少——毕竟，他还记着一些现代的养生习惯，那就是夜宵少吃。他自己都如此，儿子身上就更是如此了。只不过，今天是正月初一，早睡的静官都被他带挈得破了例，想吃一顿夜宵这种朴素请求他自然不会再泼冷水。

    于是，几个人进了书斋，在正中的厅里摆了张小方桌，支好了炭火和铜火锅之后，他就说不要服侍，让几个丫头先退了下去，只自己几个人慢慢涮着吃。静官胃口小，张越盯得紧不说，杜绾也看得严，吃了几筷子蔬菜几个云吞，羊肉还不曾下锅就被喝令不许吃了。于是，秋痕索性说先把人送回去，起身拉着静官先走了。

    秋痕带着静官一走，杜绾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越说：“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今天晚上拉着静官帮你做事，是不是看上了他那一手极像你的字？”

    张越见琥珀毫不奇怪的模样，知道这丫头必定也猜中了七八分，就摊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错，除了我的亲笔之外，如今外头都知道，我家里还有代笔写信的贤内助。你们两个的笔迹真正常接着我信的人必定都熟了，如今换一个静官，要是他们收着，自然都会留心，要不是他们……前些天的动荡是明里的，接下来的不安便是暗地的。如今于谦还在江南，他是我荐的，兴许有人会把我算在内。所以送往南京的信，我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

    南京六部五府齐备，可真正意义却不过是养老院，然而，这养老院中的人都有起复的可能性，比如说如今要调回来掌户部的黄福。再加上好几个都是张越的老上级，于是往年通信并不在少数。值此风起云涌之际，有人想站对了风头借机回朝，更有人想捏着人把柄好好谋算。因此，杜绾不禁眉头一皱，踌躇片刻就开口问道：“是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等听到风声就迟了。”张越摇了摇头，见琥珀一直没吭声，他就叹了口气说，“其他地方的信你们还是照原样回，大概意思很简单，京城的事情不用提，只安抚安抚他们。亲朋故旧那儿点到为止，至于以前的同僚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外官，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对了，听说郡主病了，绾妹你抽空去看看他，琥珀你回去对秋痕说说，让她帮着菁妹妹多管管家事，这丫头过了年又大了一岁，留不了两年了，毕竟小方也是老大不小。”

    琥珀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杜绾仔细想了想，还是没问父亲杜桢究竟和张越怎么商量的。三人在桌旁说着些闲话，直到小火锅空了一半，秋痕才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搓着双手在桌旁坐下，这才笑嘻嘻地说：“大约是累坏了，小静官一沾着床就睡着了，不一会儿还打起了呼噜，少爷你可真舍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让他这般熬着。”

    “谁让他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说了那话？”

    张越想起静官那昂首挺胸的样子，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欣慰。虽说教导这个儿子多半不是他的功劳，可是，还有什么比儿子能够主动担责任更让一个父亲觉得骄傲的吗？今晚写了那么六张小笺纸的信，又两张是写错了笔划重新写的，小家伙愣是没吭一声就趴在桌子上重写。不得不说，虎父无犬子，他的儿子很好，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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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章 终是兄弟

﻿    第八百八十二章 终是兄弟

    仁宣以来，大明朝的官员总算能在每年少之又少的假期之外得到赐假，这些假期大多是集中在冬至元宵这样的大节，尤其元宵这种难得能解除夜禁的日子更是如此。此次元宵又是解除夜禁，举城燃放花灯，再加上额外的赐假，忙碌了一年的官员们自然是喜不自胜。毕竟，如今这些当官的还没有养成凡事倚靠幕僚师爷的习惯，从内阁到部院再到府州县，当官靠帮手的不是没有，但完全靠帮手当官的却很是少见，放假自然是最让人高兴的。

    所以，大街小巷四处可见高头大马华车罗轿四处拜客的官员们。入京的藩王们需要和留在京城的藩王们攀攀辈分探探消息；勋臣贵戚们彼此结姻亲，再加上世交袍泽等等关系，往往是自成体系；部院大员们彼此之间也有各自的人脉圈子，就算没有上司需要拜访，却得笼络好前来拜见的下属；哪怕是刚入仕途的文官们，也有同年同乡等等需要往来串连……总之，整个正月里，无论是谁都会发现，原来自家还有那么多平日不太见面的亲朋故旧。

    正月十四这天傍晚，往日应当安静下来的京城却是热热闹闹，东安门外灯市上照例开了元宵灯会，满城上下但使家境还过得去的，也都挂起了花灯。就是不去看灯，不是自家团圆，就是有客人登门。门庭冷落的地方不是没有，但对于正对东安门的那条胡同来说，真正冷落的府邸就只有那么一座梁王公馆。

    可就算是那座梁王公馆，这会儿门前也是有好几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个人在臃肿的大袄外头还穿着厚实的大氅，可即便如此，仍然能看出他的矮小瘦弱来。可即便是这么一个瘦小的少年，倘若不是左右死活拦住，他便要直接往门前撞去，让守门的禁卫好不为难。如是僵持了许久，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一下子打破了这僵局。

    “这是怎么回事？”

    守卫的侍卫亲军终于看清了过来的那一行数人，听到为首的人喝了一声，那个总旗一下子认出了人来，就慌忙开口叫嚷道：“王公公！是卫王……”

    骑在马上的王瑾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卫王，慌忙一跃从上头跳了下来。见卫王挣脱左右手下的钳制，一下子朝他冲了过来，他连忙矮了半截身子跪下，却又伸出双手候着，果然，卫王才跑了几步，就一下子跌倒在他的怀里。

    “王……王……”

    “卫王殿下，是小的王瑾。”王瑾小心翼翼地把卫王扶了起来，这才站直了身子，“这大冷天的，听说殿下的病还没好齐全，怎么这就出来了？要是皇上知道了，必定是担心得了不得！瞧瞧，这风又刮得大了，您这衣裳也没系好！”

    王瑾一边唠叨，一边细心地给卫王系好了大氅的带子。瞧见卫王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还有那么一缕难以掩饰的忧心忡忡，他就知道这位年纪最小的皇弟多半是已经察觉到了。可是，皇帝这些天一直虽表现得很平静，但他怎么会不明白，天子在彻底弄清楚了京师这一连串事情之后，又如何平静的下来。所以，他此时打定主意不让这天家的长兄幼弟碰面，于是又放软了口气在旁边哄骗。然而，往日百试百灵的绝招这一回却失去了效用，卫王什么话都不说，却一个劲地摇头，那表情异常执拗。

    只没过多久，西边胡同尽头就传来了又一阵马蹄声。王瑾心道不好，可看到卫王从身边冲了过去，他想也不想，连忙伸手一捞把人抱了个正着。可这会儿的卫王就不比刚刚那么安静了，使劲蹬着双腿挣扎，到最后几乎想要张嘴咬人时，那一行人也已经停了下来。

    看到随行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房陵跳下马要上前，朱瞻基却突然出口喝止了他，随即一拉缰绳跳下马来。大步走上前时，王瑾已经是松开了抱着卫王的手，卫王趁势一溜烟跑了上来，却在离他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了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看到卫王都跪了，其余人虽说还有不曾看清来人面目的，却全都跪在了地上。

    由于卫王是兄弟姊妹当中最小的那个，甫一出世就体弱多病，所以朱瞻基尽管和其他兄弟都没空亲近，却素来心疼这个小弟弟，每每有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捎带上一份。等到仁宗皇帝朱高炽去世，郭贵妃殉葬，他对频频生病的卫王更加怜惜，多数时候都把人留在宫中养育，其他诸王部阁都已经在商议就藩的事，唯有卫王他发了明话要留在身边。

    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朱瞻基狠狠吸了一口气，上前使劲拽了人一把。发现卫王竟是用死力相抗，他不禁怒吼一声道：“起来！”

    卫王终究年纪小，再加上他在长兄身边的时间竟是比见父亲的次数还多些，哪怕梁王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也比不上朱瞻基的威严，所以被这么一吓，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了大半，不由自主地被人拉了起来。下一刻，他就感到脸上被人用绢帕使劲擦了几下，虽然被那力气弄得生疼，眼眶边直打转的泪水更是哗哗流下，但他心里却比刚刚好受多了。

    “男子汉大丈夫，别没事就学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朱瞻基随手丢了那块手绢，这才负手说道，“御医不是说你还在病着吗，大冷天跑出来干什么？是想生一场大病？你别忘了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药，难道这么大年纪还要朕哄你吃药？”

    卫王素来胆小怕苦，此时被这么一喝，头顿时更低了，好一阵子才嗫嚅说道：“皇兄，我只是想去瞧瞧九哥，我怕……”

    后头的话卫王没有继续说，朱瞻基自然听得明白。若只是为了别的小事，疼爱幼弟的他自然可以答应，但如今母亲还在仁寿宫病着，至于是否真能有起色还不知道。因而，看着卫王好一阵子，他才一字一句地说：“回去。要是你还想你九哥好好的，那就回去！”

    对于从来没受过朱瞻基半句重话的卫王朱瞻埏来说，这一句话无疑是当头一棒。往后头踉踉跄跄连退几步，他方才站稳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火炬光芒的照耀下，却是流露出了一种病态的艳丽。站了一会儿，他木然点了点头，随即就转身往自个的公馆那边走去。刚刚从卫王公馆追出来的几个宦官忙追了上去，心里却都是暗自叫苦。

    “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朕让你见你九哥！”

    卫王原本走得跌跌撞撞，听到这话一下子回过头来，哪怕是见朱瞻基再没有理睬他，而是径直走向了梁王公馆的大门，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死死盯着那背影。直至一行人都跟了进去，他什么也瞧不见了，他这才收回了目光，由着两个宦官上来架住了他，随即就急不可耐地说：“回去让御医过来诊脉，让他开药，开最好的药，哪怕多苦我都吃！”

    几个太监哪里敢违逆，自是连声应了。随着他们这些人也回去了，一整条胡同中也安静了下来。尽管毗邻就是襄王公馆越王公馆郑王公馆，但这些往日常常笙歌燕舞不断的地方，在这样大好的年节却是安静得有些过了头，仿佛连人气都没了。只有尽头处那座郡主府不时还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至于更远处灯市上的喧嚣，则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

    王瑾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朱瞻基往里走，眼睛不时往四处瞟。尽管房陵是说这里内内外外的人都换了一遍，几乎都是锦衣卫东厂抽调出来的精兵强将，可他还是免不了有些警惕，直到从仪门内仪门来到了正房门口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却不料皇帝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回头卫王府换一批人，首先是外院，然后近身内侍也另挑几个。竟然让那么身体孱弱的卫王都从府邸里跑了出来，简直是酒囊饭袋！”嘱咐了这个，朱瞻基就径直往那边大门走去，上了几级台阶之后又停了下来，“你们都不用跟着了，在外头等！”

    “皇上！”王瑾哪里放心，慌忙追上去几步，“就算您不让小的跟着，不如让房指挥……”

    “朕说过了，谁都不许进来！朕连战场都去过，难道还怕一个手无寸铁的梁王？再说屋子里难道还会没人看着？”撂下这几句生硬的话，朱瞻基就头也不回地推门进了屋子。

    尽管不比正经王府的前殿正殿后殿，但公馆的规制仍是可以和公侯伯府并肩，站在那轩敞的正厅里，朱瞻基环目四顾，立时发觉这屋子里的一应家具摆设都有些特别。果然，上去随手推了推那椅子，他就发现这些家具都是直接钉死在了地上。等进了东次间，他就看到了呆呆坐在床上的梁王。屋子里点着灯台，却是在极高根本够不着的地方，就连床上的床单被褥等等，似乎也是特制的。当瞧见梁王茫然看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眼睛甚至没看见角落中站着的两个健壮太监，径直走上前去。

    床上的梁王瞳孔收缩了一下，终于认出了面前挡着自己光亮的人。他歪着头打量了朱瞻基老半晌，最后淡淡地说：“早就知道皇上回来了，只没想到竟然这么久才到这儿来。臣弟没什么可说的，什么罪名我都认，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处置，这时候你和我说处置？”朱瞻基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抓起了梁王的衣领，把人拎得站了起来，“除了卫王，这几个年长弟弟里头，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这几年你们几个还没有就藩，郑王、越王、襄王、荆王、淮王，每个人都是每年给钞五万贯，只有你是每年十万贯！逢年过节，朕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到你和十弟，可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朱瞻基的声音越来越大，梁王愣了一愣，一个字也没有辩解。直到人被扔在了床上，他才默默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前襟，头也不抬地说：“臣弟知道对不起皇上，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只要想起母妃引刃自尽，只要想起八哥死得不明不白，我就觉得胸口好似有一团火在烧似的。臣弟刚刚说了，事情都是臣弟做的，任凭皇上处置。”

    “都是你做的？郭聪是你杀的？李茂青也是你杀的？”看到梁王一下子抬起了头，脸色勃然大变，朱瞻基越发觉得锦衣卫报说此事可疑并不是胡说八道，遂加重了语气说，“朕刚刚才见过十弟，他哭得泪人似的，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他着想！”

    梁王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了神，随即一下子把头埋在了双手中，继而使劲摇着脑袋：“李茂青我不知道，可表哥不是我杀的！”

    就在皇帝亲临梁王公馆的时候，张越几兄弟正在阳武伯府后花园看月亮。八月十五中秋节素来是赏月的好时节，而元宵虽也是十五，人们的心思却都放在了花灯和焰火上，没几个人在意天上月亮如何，更何况今天还只是正月十四。

    天上正好浮云散去，现出了一轮滚圆的月亮来，兄弟几个聚在后头的一个草亭中，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大氅。看到张赳冷得直跺脚，张赴二话不说就把手炉递了过去。张赳犹豫了一下，见这个素来交往不多的弟弟脸色真诚，就接了过来，又谢了一声。

    这时候，张越方才对张起问道：“二哥，你真想放外任？”

    “没错，一直闷在京城，没劲透顶了，我实在憋不住了，准备请缨去辽东！”

    张起见张赳眉头大皱，而张赹张赴则是不做声，他自然转头看着张越，“三弟现在掌了兵部，我还留在京卫，说闲话的就太多了。我一个武官，又不像四弟这般翰林清贵，去哪里不方便，非得在京师碍事？放出去至少是一个指挥使了，总比在京师混吃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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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章 痛饮従今有几日，上元节举家观灯

﻿    第八百八十三章 痛饮従今有几日，上元节举家观灯

    阳武伯府有的是屋子，大冷天的之所以兄弟几个在外头吹风，却是因为妯娌几个在正房陪着东方氏，而张起说男子汉大丈夫别老窝在暖阁里头，索性到外头去说话，所以，其他人终究是拗不过他，只好陪着他跑到这风地里吹西北风。此时此刻，冷硬的石凳子上虽说垫了厚厚的毛皮褥子，草亭也是在临水避风的地方，但这种消夏的去处在冬天里光临，自是别有一番冻并快乐着的滋味。

    张起亲自用炭炉热好了酒，给兄弟几个各斟了一盅，最后才递给了张越，又涎着脸笑道：“我说三弟，我知道这事情别人说了不算，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张越回头望了一眼上房的方向，心想往日张家三房还住在一起时，就只东方氏待人最苛刻，就连杜绾也没少挨那话里话外的刀子，可今天见着东方氏时，他却发现这位最是争强好胜的二伯母如今好似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慈和了许多不说，就连做派也带出了几分居士的意味，可人也实实在在地老了。因此，他沉思片刻，就扭头问道：“那你可和二伯母商量过了？”

    “我娘已经答应了。”张起很自然地答道，继而就苦笑了一声，“爹前些时候捎带回来了一封信，娘虽没给我瞧，可在佛堂里头呆的时间越发长了，以前偶尔还挑我家那口子和大嫂的理，如今根本不理会这些家事。反正我不在，家里也闹不起来，家务有大嫂呢，再不成还有你们照应。再说，我看西南边那架势，爹爹和大哥也快回来了。”

    看到张起那样子，张越自然明白张攸从云南送来的那封信会说些什么。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他就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你的本章就送上去吧。兵部眼下归我管，其他的我帮不上，你要往辽东那种别人都推脱的地方去，谁也不会有意见。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边真不是容易的地方，昔日孟家老侯爷在那儿镇守多年，回来的时候须发皆白，要是你弄成那么一副样子回来，只怕二伯母和二嫂全都不会放过我。”

    “哪能呢，你可别吓我！”

    张起吓了一大跳，当胸擂了张越一拳，随即便又取了热好的酒筛了，继而给一众兄弟都斟满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说：“咱们是生得好，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缺，可老是这么窝着啃家族余荫，实在是没意思。三弟四弟都考中了进士，五弟六弟虽然还小，你们也都在认真练武读书，可我和大哥当初练了一身本事，现在却只能窝在京师里头发霉，说起来也是咱们自己没出息，所以这次，我怎么都得试一次！”

    说到这里，张起顿了一顿，又看着张越嘿嘿一笑道：“再说了，张家人全都窝在京城，难免有人看不惯，到外头又不是带兵大将，想必就没人会说话了。”

    此时此刻，要是张越还不知道这位二哥明着是求自己帮忙，实质上则是帮自己解决麻烦，那就真是迟钝了。他举杯一饮而尽，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张起跟前，一把将其拽了起来。他也不管张起有多莫名其妙，也照着往日张超张起这一对兄弟的习惯，给了他的肩膀一拳，随即才大力抱了他一下，分开之后就笑了。

    “我等着你这个指挥佥事变成将军！”

    “好，回头我就挣一个将军让你瞧瞧！”

    张起先是一愣，听到这话也大笑着使劲搂了张越一下，随即松开了他，又上前大力拍了拍张赳的肩膀，结果，张赳哪里经得起这么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桌子上。还不等他抗议，张赳就笑吟吟地说：“小四，我爹和大哥还没回来，有什么事家里你帮忙照应一下，三弟那家伙就差没在衙门安家了，指望不上他。”

    看到张赳恼火地瞪过来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张起咧嘴一笑，又走到了张赹和张赴兄弟跟前。两人都是庶子，别人在算上张家兄弟时从来都会忽略了他们两个，在加上兄长们都各有各的出色之处，因而他们一个苦读书一个苦练武，也从没搁下过。这会儿张起一手一个把两人拉了起来，端详了他们好一会儿才咳嗽了一声。

    “小五是好读书的，有什么事我帮不上忙，小六是练武的，三弟给你找了个天下少有的师傅，我也帮不上忙。我没什么好送你们的，小五是书十套，至于小六，我送你两个人。你们谁也别往外推，那书是市面上难找的，还是别人的孝敬。至于给小六的人，不是我说，三弟如今当着兵部侍郎，家里虽也有添人，可那都是内院，外院就是些寻常家丁，不敢太显眼，一有事还得往英国公府借人，这两个是从小跟着我一块练武的小厮，如今也就二十多岁，正好操练你。他们都是拖儿带口的人，我不想带到辽东去，陪着你练武正好。”

    孙氏虽说看红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好歹张倬和她夫妻多年，亲生儿子出息，女儿也大了，所以倒是从不曾苛待了那母子俩。而张越对于这个庶弟也很是看顾，练武的师傅是彭十三，各种饮食等等也全都是大好的补物，如今张赴才不过十岁，就已经窜得老高，身体也极其结实。而张赹如今的日子也好过了，父亲和嫡母一块去了四川上任，兄长对他的贴补从暗地变为明面，又引着他拜在了翰林院一位侍从学士名下，只等明年参加县试府试院试，看看能否夺一个秀才功名回来。

    因此，对于张起的好意，两人慌忙谢过。张起交待完这些，便伸出巴掌在石桌上用力一拍，随即亲自把剩下的酒全都筛到了一个大酒斗中，竟是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个一干二净。酒酣之际，他忍不住一边用手轻轻拍着石桌，一面唱了起来。

    “今年果起故将军，幽梦清诗信有神。马革裹尸真细事，虎头食肉更何人。阵云冷压黄茅瘴，羽扇斜挥白葛巾。痛饮従今有几日，西轩月色夜来新。”

    也不知道张起是在哪里学来的那曲调，一首苏轼的《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唱得雄浑豪迈，再加上那带着醉意的沙哑嗓音，听得张越不禁悚然动容，其他兄弟三个也都是沉默了下来。等到张起一曲唱完，大醉着又说了几句胡话，张越不由分说地上前将人搀了起来，又朝张赳使了个眼色，兄弟俩便双双架着人出了草亭，一直把人送回了房。

    回自己家的路上，杜绾忍不住说了二嫂赵芬身怀六甲的事，随即低声叹了一口气：“他们夫妻俩一个是最讨厌拘束的性子，一个是争强好胜不让人，二嫂虽怀了几胎，最终活下来的就只有一个女儿。刚刚咱们妯娌几个在一块，素来嘴上厉害的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大嫂四弟妹轮番相劝都没用，最后我扶着她去后头梳妆，她却对我说她后悔了，后悔不该把事情做绝。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看着她这么伤心也不敢问，之前我应该多留心他们那边的。”

    “没事，我倒觉得二哥是从小练武，心里憋着一股气。大哥终究还去杀过倭寇，他却几乎就没出去过，所以如今膝下有儿子有女儿，这才想出去闯闯。二嫂脾气不好，分开几年兴许会好些。刚刚我和小四搀扶着二哥回房，我还听见二哥轻声叨咕，说是绝不会学二伯父往家里带那么一个女人……总之，都是大人了，他们的家事，自然会自己料理好，咱们越俎代庖未必就是好事，而且说实话，也管不了。”

    张越是想起在云南自尽的方水心，又想起张超昔日情关难过，心想这一家哪怕不都是情种，但在女人一事上却都栽过差不多的跟斗，于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归根结底，他们没有自己的福气，夫妻之间最重要的那一份信赖，哪里是凭借简简单单的盲婚哑嫁就一定能建立起来的？想到明日就是元宵灯节，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绾妹，明天带上孩子们，咱们出去看灯吧？”

    杜绾没想到张越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愣之下倒是有些意动。她长在乡间，等大了些又曾经出过远门，自然也喜欢外头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如今虽闷在大宅门里头相夫教子当当贤内助，但这等透气的机会也是巴不得的，因而想了一想就问道：“那爹娘和菁丫头呢？还有，灯会人多，我如今这身体……”

    “你嘛……大不了我去把小五叫上，有她在就什么都不怕了，反正她也不是没当过……”说到这里，张越把电灯泡三个字吞了下去，笑呵呵地看了看天，“你不用管咱爹娘，别看他们老夫老妻，只要我提一句，指不定爹也会起意带上娘出去看花灯。至于菁丫头……叫上小方，挑几个妥当人跟着他们出去！”

    饶是杜绾知道张越胆大，可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胆大，若不是这会儿是在家里的中庭甬道上，她几乎都想伸手去探探张越的额头，看看人是不是发烧了。可张越仿佛能感应到她的白眼似的，又扭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她：“别担心，这世上既然有柳下惠，小方的人品就可信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让自个的妹妹大模大样往外走，有人跟着呢，只不过就多叫上一个小方罢了。咱们没成亲之前，可不但只是见过面而已……”

    话没说完，他就感到胳膊一痛，见杜绾已经是怒目以视看了过来，他赶紧岔开话题再不说这个。正如他所料，在父母面前只是那么一提，张倬就立刻转头去问孙氏是否愿意一块去，紧跟着，夫妻俩就自顾自地商量了起来，张越不论说什么他们都只是嗯一声。倒是张菁，张越把她拉出去对她分说那些的时候，她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哥，你不是……不是开玩笑？他……他看到我就一个劲脸红！”

    “什么开玩笑，你和你小方哥哥在一块的时间也不多，正巧有这机会，还不能趁机多说说话？他是腼腆人，可也不能是一辈子腼腆人，他脸红你不脸红不就完了？”

    张越撂下这话就拉着杜绾丢下张菁走了，也没去看这大冷天里自己的宝贝妹妹有没有大红脸，等回到屋子里他再对上上下下一说，顿时激起了一片欢呼。静官是纯粹的高兴，三三是跟在后头瞎凑热闹，秋痕琥珀是欣喜许久没出家门，如今总算能去看上元节灯会了，至于屋子里其他人，则是因为杜绾说接下来五天内院子里的丫头轮休，可以几个人成群结队一道去看看花灯，只不许晚归。于是，整座宅子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张府准备欢欢喜喜迎元宵，小时雍坊的杨府就没那么热闹了。赐假固然是一模一样的，但因为日理万机，杨士奇却直到这天傍晚方才回到了家里。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杨稷叫到了书房，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冷冷看着他。直到儿子跪了下来，一五一十自陈了先前那桩事，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了少许。

    “知道错了？”

    杨稷想起张越之前让人带来的讯息，使劲攥紧了拳头，随即才点点头说：“我知道错了，不该以为自己不四处拿爹的身份去招摇，别人就不认得我；也不该觉得自己能够不靠爹成事，别人也会奉承我的本事……我是杨家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如果事情宣扬开去，连累的就是爹爹。我哪怕不想靠读书有成仕宦，也该多读两本书明理的。”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自是不足为奇，可这却是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杨士奇只觉得心头那股恼怒一下子消解了七成，原本想要用家法的冲动也有些动摇了起来。又问了杨稷几句，见他的回答再也不是从前那种满不在乎漫不经心，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一个月内，你给我留在家里不许出门，好好侍奉你娘。要不是为了你，她也不至于病成这个样子！好好反省，要是有下次，你就别想像这次那么容易过关了，多亏你还有肯帮忙的朋友，否则……你这次就真要铸成大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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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四章 灯市

﻿    第八百八十四章 灯市

    北京的灯市起自于当初永乐皇帝朱棣的御令，原本是每年初八到十八为灯节，正月十五日为正灯，期间百官赐假夜禁解除，皇宫内廷举行筵宴，施放烟火，而京城市肆亦是广为张灯。灯市最初设在五凤楼前，宣德初挪到了东华门外。一整条绵延二里的长街，因为每年上元节的灯市，原本的胡同名渐渐被人遗忘了，京城人多半直呼这条胡同为灯市胡同。

    由于此次京师刚有动乱，大多数人原以为赐假和放灯兴许也会取消，因而皇帝下令额外赐假，全城放灯，自然是满城欢喜。从正月初八开始，满城便是华灯璀璨，灯市上天天人头攒动，据说是每日清晨打扫时，被人踩下来的鞋子都是不计其数，就连落在地上的汗巾指环扇坠等等小物件也让一些人发了笔小财。

    夜幕降临时分，白天的集市摇身一变，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却丝毫不见少，因为各家店铺前头无不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那些做大买卖的店铺多半是挂着用绢纱抑或烧珠明角做的彩灯，而身家不足的则是用麦秸、通草等等，放眼望去，只见这么一条二里多长的街道上彩灯璀璨人流如织，甚至还有鼓乐焰火杂耍等等。

    这会儿，一个正在敲锣打鼓的杂耍摊子前围满了人，居中的大汉在这大冷天里仍是赤裸上身，手中拿着一个熊熊火炬，吞吐间烈焰从他的口鼻吐出，一时间四周围观人等叫好不绝。一旁的一个女子则是在高高木桩间系着的绳子上表演各种动作，亦是引来连番掌声。当表演结束一个老汉上来要赏钱时，除却一小撮看白戏的，大多数人都会往上头扔上一个铜子。

    老汉转到正中时，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兴奋地冲自己嚷嚷，他连忙蹲下身子，果然，那小孩子直接放下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十几个。老汉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方才往下头讨赏去了。他一走，小孩子旁边的青年就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

    “看得高兴想多赏一些很自然，可也得看看打赏的是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看着，你真把那一串全都放下去，接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盯着。你不是和天赐很是打探了一番如今的物价吗，一小串五十文钱能做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爹，我这不是看得太入神了嘛！”静官嘿嘿一笑，随即拉着张越的袖子哀求道，“可千万别告诉娘，否则待会我又得挨一顿训斥！”

    “挨训也是活该，谁让你上次还说你娘浪费纸来着？”

    张越屈指在小家伙的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随即才拉着三三往外走。等到了街旁，他突然发现自家那一辆大马车不见了，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正四下里寻人之际，他终于看到路上牛敢苦着脸奔了过来。

    “少爷，少奶奶她们去猜灯谜了。”

    元宵灯会年年有，挂纱灯玩龙灯之类比比皆是，但最吸引人的无疑是猜灯谜。这灯市上最繁华的中央去处，几座相邻的酒楼饭庄全都贴出了几百条谜面，猜中一个便是一件首饰，结果引得大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往日憋在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也都出来了不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少不得被人占些便宜，但为了新鲜的首饰，那往日的娇羞文雅全都抛在了脑后，有情郎的更是嗔着情郎去猜，一时间好些人都在争抢那写有谜面的彩纸。

    当张越带着静官和三三到了居中那座最大的酒楼时，看到的就是无数人亢奋不已的景象。眼花缭乱的他东看看西瞅瞅，好半晌终于找到了自家那辆没有挂任何纹饰的马车。杜绾和琥珀秋痕正站在那儿齐齐看着一沓彩纸，旁边的几个护卫则是散开来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他还没来得及发问，突然看到一个人从那边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还攥了一大把谜面的彩纸，竟是彭十三。彭十三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竟是二话不说，一股脑儿把彩纸全都塞在他手里。

    “越少爷，这可得请你帮忙，这玩意我是只有看的份没有猜的份，可要是一样彩头都得不着，我家那口子非得埋怨死我不可！”

    张越瞠目结舌地看着手中硬是被塞进来的那一沓谜面，刚想要反对，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唤，扭头瞧见是秋痕正笑意盈盈地冲他招手，他便索性走了过去，却见杜绾琥珀正在盯着几张谜面钻研，一旁的灵犀正在眉头紧皱地指指点点。

    “少爷！您来的正好，赶紧帮忙一块猜。虽说咱们也不稀罕那首饰，但好歹也能求一个吉祥。彭大哥既然抢来了这么多谜面，大伙儿群策群力，待会一块儿瓜分东西，权当是过节的彩头，这可比买的强，多喜庆！”

    “对对，爹，我也要！”

    看到旁边的静官也在起哄，张越顿时气结。回头看了一眼那拥挤着猜灯谜的人群，见无数人挤出来时衣服皱巴巴，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蹂躏过，却仍是不管不顾大呼小叫，他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年头娱乐太少，那彩头与其说诱人，还不如说勾起了人们的好胜心。所以，看到杜绾等人猜得起劲，他嘿嘿一笑，也就凑了过去看那谜面。

    “踏花归来蝶绕膝，猜一味中药？这中药有那么多，谁能猜着，也太难为人了！”

    “看这个，‘残花凋谢，打宋词一句。’这个……哈，不就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么？”

    “心猿意马，打一字……这该是什么……”

    眼见灵犀和琥珀已经是脑袋凑在了一块，暖耳已经掉在了地上仍是不知不觉，张越只得上前咳嗽了一声，结果那四只眼睛全都盯着他瞧，灵犀更是把手里那几张纸一股脑儿都塞了过来，又笑道：“少奶奶已经猜出了三四个，剩下的少爷你来吧！”

    张越接过那些灯谜，瞅了几个设计精巧的谜面之后，顿时绞尽脑汁地思考了起来。这如今的制谜好手也不知道翻烂了多少唐诗宋词和灯谜集注才设计出了这么多谜面，所以竟不是那么容易猜的，他饶有兴致一张张看了下来，结果也才猜出了几个。

    “踏花归来蝶绕膝，这个自然是香附；心猿意马，打一字……嗯，这是一个重字，定然无疑；陈年灶王像，打一唐诗，有了，满面尘灰烟火色；落英缤纷，打一中药名……”

    “红花散！”

    就在张越念叨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讶异地扭过了头去，就看到小五正笑吟吟地冲她眨眼睛，然而手却指着旁边的一行人。只见一个女子身穿玉色的绸袄，青缎裙子，外头是一袭藕荷色的斗篷，此时帽子已经放了下来，那素淡颜色衬着那不施脂粉的素颜，倒是显得格外可人，正是阮氏。见阮氏盈盈行礼，他忙摆了摆手，旋即认出她的旁边是她哥哥阮秦和黎澄。

    黎澄先前在神机营呆了整整五天，虽说不至于记恨，可看到张越仍是免不了心中发怵。毕竟，人家是根正苗红的朝堂高官，他却毕竟是安南降臣，况且他也已经年近五旬了，只想着太太平平过日子。因而，随阮秦上前问候之后，他尽量收摄自己的目光，不让人误以为自己在窥视人家的家眷。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阮秦竟是兴致盎然地在那里帮着张越猜起了灯谜，随即又絮絮叨叨说起了军器局新造兵器的勾当，简直是一点眼色都没有。

    “咳！”张越也不乐意在这难得的上元节和一个大男人唠叨公事，因此轻咳了一声就岔开了话题，又问道，“你们兄妹还是和南翁先生住在一块？彼此都是精通火器，这倒是正好。来日若是有闲工夫，不妨到家里坐坐，这些火器上头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完。”

    阮秦点了点头，正要接话茬，却被阮氏使劲拉到了一边。阮氏既是女子，刚刚自然很是偷眼瞧了瞧那边的杜绾等人，心道这几位内眷虽并非十分绝色，却是各有千秋，怪道张越当着高官，在外却是极其节制。此时此刻，她暗骂哥哥是个十足的呆子，笑着行礼之后就对张越说：“难得表兄有空和咱们兄妹上灯市逛逛，咱们就先告辞了，不打搅大人的游兴。”

    瞧见阮氏死活把阮秦拉走，又发现黎澄似乎也是避张越如同蛇蝎，杜绾这才上了前来，好奇地往三人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笑道：“这就是那位安南美人？”

    “美不美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但却是位聪明的姑娘。”这事情张越没有任何亏心之处，因此说着很是坦然，“他哥哥倒是个痴人，什么都听妹妹的，刚刚连眼色都不会看，要只有他一个，在军器监里指不定就得被人生吞活剥了……咳，我只希望他哥哥不要那么起劲，看刚刚他那模样，兴许会真的跑上门来和我谈论火器。”

    张布那几个人嘴严，因此这安南美人的公案张家上下没几个人知道，只不过这没几个人并不包括秋痕琥珀和灵犀，故而敌意未必，好奇却是好奇。毕竟，被人当成礼物送到男人床上的女子，最后竟能凭着一股子聪慧把自己的哥哥救出生天，还得以在京城落脚安家，对于女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是外国女人。

    好奇劲来得快也去得快，当张越把话题转到了破谜面和兑奖品的时候，众人自是把刚刚那三个过客给忘了。张越虽说已经竭尽全力，可还是比不得杜绾和琥珀灵犀联手，但刚刚那一大把谜面，竟是破出了二十三条谜底。

    这兑奖品的勾当自然由彭十三继续跑腿，然而，这一回当他跑了一趟挤出人群的时候，后头却跟着一个头戴六合一统帽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本是脸色不太好看，上前来一看周遭的十几个护卫，又觑着中间那几个女眷都是丝绸小袄外罩半袖披风，虽然不是满头珠翠，但流露在外的寥寥几样首饰便是非同小可，顿时醒悟到不是有人捣乱，而是自己那酒楼的灯谜不合招惹了这显然是富家一行人的兴头。

    此时此刻，他忍不住擦了一把汗，慌忙赔笑圆场道：“小的那酒楼置办的都是些鎏银首饰之类不值钱的物事，各位都是贵人，想必就是白送都不要，不如小的做个东道……”

    “谁说咱们不要，这二十七条谜底就是二十七件首饰，甭管贵的贱的，我都是要定了！”彭十三来回跑了一趟，以为这中年人要赖账，顿时发作了出来，“这射中谜底就给奖品，天经地义，你要是不给，那边厢这么多猜谜的，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中年人被彭十三强硬的态度说得发毛，见张越等人只是笑着不做声，他忖度利弊，没奈何只得答应了，一面往回走一面暗骂那些请来制灯谜的好手还都是饭桶，竟然这么轻松给别人一连破了二十几条。可楼里的鎏银首饰还真是没预备那么多，他眼珠子一转，就生出了主意来。须臾，脚步匆匆的他就拿着一个雕漆匣子转了回来

    “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大哥，我也知道，这元宵节大伙儿出来逛，不过是图一个喜乐吉祥。那鎏银首饰想必各位看不上，我这儿有江南刚刚送来的精致堆纱花，还有几把银镶梳背、玲珑花钿子、各色鲜亮颜色的珠子，还有各色丝线，虽说都不值几个钱，但好歹也可以把玩，不如我拿这个冲抵如何？”

    彭十三还要说话，张越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老彭你别一个劲地起哄，大伙儿就是凑个热闹，挑两样喜欢的就成了。”

    他一面说一面上前接了匣子，到家人面前走了一圈，杜绾挑了几色丝线，琥珀拿了一支玲珑花钿子，秋痕灵犀各拿了一把银镶梳背，至于静官则是给三三挑了一支堆纱花，自己什么都没要，小五在匣子里翻检了一会，拿了一包珠子就算了。因而张越把匣子递回去的时候，原以为这一回损失惨重的那中年掌柜长吁一口气，连声称谢，心中更断定这必是大家子弟带家眷出来游玩，不过是图一个乐子。

    就在两边皆大欢喜的时候，也不知道连生突然从哪边钻了出来，匆匆忙忙上前，在张越耳边低声说道：“少爷，御用监王公公正在家里头，说是他不合把皇上人给丢了！这会儿皇上和陈留郡主应该都在灯市上，您赶紧帮忙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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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    第八百八十五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京城发生了这样了不得的大事，宫中太后又病着，皇帝一回来，司礼监太监范弘金英以及提督东厂的陆丰少不了吃了一顿雷霆万钧的训斥，各自罚俸一年。虽不曾动用大板子伤筋动骨，可终究是极其伤脸面的事，所以，往御用监太监王瑾身前巴结的人就更多了。比他大一轮的敢认干儿子，和他岁数差不多的更是涎着脸认干孙子，整日里人来人往，御用监那小院子的门槛险些就要被人踏破了。

    “那帮没长眼珠子的家伙，就不知道看看风色，眼下是想着争权夺利的时候？”

    王瑾不耐烦地又喝了一口茶，想到皇帝这几日的状况，不禁忧心忡忡。太后的病已经大有起色，今天中午皇帝在光禄寺赐百官赐宴，晚上还用车推着太后上了东华门城楼观灯，可他虽瞅着那母慈子孝的模样，心里每每忍不住去想孙贵妃和皇太子，还有据范弘金英所说死得莫名其妙的鲁尚宫。搁下那盏滚热的茶，他掏出帕子又擦了擦冒出了细密汗珠的额头，思量着今天这事的由头。

    外头夜禁解除，今晚宫门下钥也晚，所以宫中大小太监也有不少溜出来去灯市的，往年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也曾经由自己陪着出来过。为了这事，杨士奇没少正色劝谏，但一年到头闷在宫里，任凭是谁都受不了。今晚伺候着太后早早安歇之后，皇帝说是要去灯市，他自然是陪着了，可皇帝竟先到了十王府，进了郡主府之后在房里坐了一会儿，竟是撇下他从后门直接走了，撂下他和那些锦衣卫在前头发呆！

    郡主向来都是最最谨慎仔细的人，这回竟会由着皇帝胡闹！还有房陵，那竟是带人在后头接应了皇帝！

    他是担心这空子被人利用，所以郡主府的人都以为皇帝和郡主正在详谈，而他是奉旨来找张越的，所以这会儿只能窝在这里不动弹。只希望张越运气好些，早点把人找回来。

    灯市上，张越看着连生，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变得气急败坏。这王瑾也真是胡闹，成天跟着皇帝的人，这会儿竟然把人丢了，而且还坐到了自己家里让他帮忙找人，他怎么不去找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气恼归气恼，但想着还有朱宁跟着，他总算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又低声问道：“王公公可说了，还有谁跟着？”

    连生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又低声说：“王公公没说，可我瞧他那模样，兴许皇上没带几个人出来！”

    这下子张越可是货真价实给吓着了，立时问道：“王公公说的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了没了！”连生赶紧使劲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高管家年纪大了，过年前正好病了一场，所以老爷就让小的管了家，这回因为家里人都去看灯会了，王公公一来就是小的在旁边接待的。他问了小的名字，立时就说了这事，让小的赶紧到灯市来找少爷。小的也纳闷，王公公有这功夫到家里来，怎么不多叫几个人在灯市上找找？”

    “这些你就不用想了，回去对王公公说，我尽力带着人找，只时辰上就没法保证了。”张越揣摩着王瑾不敢大张旗鼓的缘由，心里也警醒了起来，遂对连生吩咐道，“今夜四处放烟火的放烟火，点灯的点灯，你回去让人格外注意些，小心火烛。”

    那中年掌柜还没走，看到来人上前和那位年轻公子耳语了一阵，随即就带着两个跟班快速离去，又看到那年轻公子伸手一招，四周很快就上来了十几个人，他更是确定了这人必定有些来头，因而待那边吩咐停当之后，他就抱着那个雕漆匣子满脸堆笑地上了前。先是谢了对方没有在彩头上穷究到底，然后就是请这位年轻公子到琼芳楼坐一坐。见人家半点兴趣也无，他也只得懊恼地退开了去，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咱们那琼芳楼又不是那等腌臜地方，上头全都是有身份脸面的贵人，从前兵部职方司那位万枢曹也来过，这会儿上头雅座也是高朋满座呢，又不辱没了你们！”

    张越离得远没听清楚，小五的耳朵却极其灵敏，原本站在杜绾身边的她一个箭步抢上前去，逮着那个中年掌柜就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兵部职方司的万枢曹，难道就是那个万世节？”

    那中年掌柜不敢抬眼乱瞧，但脸上却露出了几许自傲的表情：“没错，就是那位万枢曹！他不但曾经带着兵部几位大人在咱们楼上吃过饭，而且还大笔一挥给小店题过一幅字，现在那字还挂在二楼堂上呢！刚刚来了一拨贵人，为首的一位年轻公子还赞那字写得好，说是比闻名京师的小张侍郎还写得好，咱们东家喜得无可不可，倒是那公子的长辈取笑了几句！”

    张越正在为到哪儿去找朱瞻基和朱宁烦心，见小五还在这边和人纠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地走了过来，可是，当他听到那掌柜说有人拿他的字和万世节的字做评论时，他的心里就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及至那掌柜又吐出了长辈两个字，他立时开口问道：“那位公子的长辈，可是看着和他年纪差不多？”

    “咦，难道那是公子的熟人？”中年掌柜见张越犹豫片刻就微微点头，立刻眉开眼笑地附和道，“没错没错，那会儿我正好在旁边伺候，亲口听到那位公子叫了声姑姑。”

    “好了，你们都回来！”

    张越扬手叫住了正要四下里去找人的牛敢张布等人，又对戴好了帷帽的杜绾等人笑道：“原本以为还要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看来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既然老万他都曾经来过，那我们就去见识见识，顺便看看他给这家琼芳楼题了什么字。”

    杜绾还来不及回答，小五就在一旁恨恨地哼了一声：“当然得去看看，那家伙……”

    好在杜绾在旁边拉了她一把，她方才把到了嘴边的下半截话吞了回去——没事在外头乱题词，瞎张扬！

    这灯市白天是集市，百铺云集卖什么的都有，但到了晚上，这些铺子自然而然就都关门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各式各样的酒楼饭庄。如今已经是亥初，由于取消夜禁以及猜灯谜的缘故，几座楼前都是围满了各式各样的百姓。琼芳楼并不是最高大壮美的一座，挤在一大堆三层的酒楼中间甚至显得格外不显眼。可是，琼芳楼门前的彩灯和各色彩纸谜面却是最多的，门前还挂着十二盏极其精致的花灯，据说是猜谜最多的可以把这灯拿回家。

    猜灯谜赌彩头这类的民间小戏最是流行，几家酒楼的谜面每年都是翻着花样，除却寥寥几个简单的，其他都晦涩难猜。猜灯谜的人多了，人气也就旺了，不但能提升名声，还能吸引那些有闲钱的在楼上喝酒吃菜看热闹，何乐不为？

    这灯谜既有文的也有粗的，却是男女老少皆宜，但擅长此道的高手早早就被几家酒楼重金网罗了去制灯谜，自然不会来砸自己招牌，而读书人多半不屑于和贩夫走卒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因此自是寻常百姓的游戏。而琼芳楼前的那十二盏灯全都是华丽至极，轻薄五彩的绢纱再加上五色烧珠和明角，不说巧夺天工，却也是难得一见。

    张越节前得赐了一盏御用监所制的宫灯，杜桢更是得了两盏，而其他女人孩子对于这等精巧的玩意也看得多了，因此只多看了几眼就上了楼。踏上二楼楼板，他方才发现，这里是设置成倒l字的走廊，整整齐齐的好些个包厢，只留着外头的走道，到处都有丝竹弹唱的声音。然而，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楼梯上来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因为上头挂着很是张扬的一幅字。

    “天下第一鲜！”

    万世节不比出身豪门世家的张越，早年游学天下，靠的就是卖字画为生，所以他也不像只学了一手好楷书的张越，草书行书哪怕是篆字都颇有一手。此时那装裱整齐挂在墙上的是一幅行草，墨迹淋漓张牙舞爪，自有一分扑面而来的气势。因而，一众人不禁在那儿驻足了片刻，直到掌柜出了声，张越才收回了目光。

    “这位公子，怎么样，我刚刚没有打诳语吧，这下头的落款货真价实，毕竟万枢曹在京城也算是有名头的人物，谁敢假冒了去？您是另开包厢，还是去拜访……”

    张越原本就是上来找人的，因而欣赏了一下万世节的书法大作，听到掌柜这么问，就让他带着杜绾等人去另一边的雅座包厢里坐，领自己去见之前提到的那一行人。果然，往前走了几步路，拐了个弯走到那扇门前，他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打头的房陵看到他一愣，随即立刻走到门边，低声说道：“公子，张……张公子来了。”

    “真是好快的耳朵，好快的腿！”里头传来了一个诧异的声音，随即很快就吩咐道，“让他进来吧，难道还能赶他走？”

    里头说话的功夫，张越已经和房陵简短地交谈了两句。得知皇帝果然是早就安排了房陵在郡主府后门等，他不禁暗叹朱瞻基的执拗，随即就依言入内。只见这个包厢一面靠着墙壁，一面临窗，恰好能看见整条灯市胡同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的胜景。朱瞻基就坐在正好靠窗的位置，旁边侍立着一个面目依稀有些熟悉的年轻太监。另一边的椅子上则是朱宁。

    看见张越要行礼，朱瞻基便没好气地喝住了他：“这儿什么地方，要让外头人看见了，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话要说。这些虚礼就罢了，我倒要问你，你怎么知道咱们在这？”

    “这就真是凑巧了。”

    张越也不客气，朱瞻基指了个座位给他，他就径直上前坐了下来，随即把王瑾直接跑到了他家里，又将刚刚在外头猜灯谜的事情说了。一听说这个，满脸无奈的朱宁就斜睨了一眼朱瞻基，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在和家里人一块猜灯谜。他刚刚来就兴致勃勃地让下头伙计拿了一沓谜面上来猜，结果猜中的倒是不少，可不少已经是被别人抢了先，最后他就不干了，争来争去，就只得了三支鎏银簪子，倒是一桌酒席反而还费了好几贯足文。”

    “元宵节出来走走，不就是为了这样夺个彩头喜庆喜庆吗？最近烦心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大事上头无奈，小事上头自然顶真，否则这一趟散心就是白出来了，我还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王瑾他们几个给甩开了。”朱瞻基点了点头，旁边的那个年轻太监连忙上前倒茶，他喝了一口，这才对张越说，“他是新来的阮浪，前次你在精一堂应该见过，以前在内书堂做事。”

    这么一说，张越就想了起来，只瞥了一眼就没有再放在心上。由于这二楼实际上并未设置成完全隔断的包厢，除了外头的门和隔板之外都是用屏风隔断，所以各处的声音都能隐约传来，几个人也不能说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闲聊几句。

    正说着，朱宁就问起杜绾等人。得知张越妻妾儿女一大家子都来了，朱瞻基勉强提起了几分兴致，便示意张越把人都叫来，随即更不等他推脱就沉下了脸。

    “虽说你的长子还不及你当年见我时那么大，但也不小了。别一个劲藏在家里，让我瞧瞧可有出息。要真是不错……”

    张越哪里敢等这位天子把后头半截话说完，赶紧站了起来答应，须臾就溜出了门去。而朱宁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朱瞻基一眼，轻声说：“他家的静官我是见过的，确实是乖巧机敏，绾儿把孩子教得极好。只不过，若是要打那主意，张越他们那一关好过，其他人就未必了。”

    “你说得不错，儿女亲家也不是想结就能结的。”

    朱宁的话虽说得直白，但朱瞻基又哪里会不知道什么意思。若不是如此，朱宁又怎会宁可去抱养了两个孩子，也不肯轻易嫁人？眼见张越还没回来，他沉吟了一会，就对朱宁低声说道：“既然正好在这儿遇上了他一家，待会见过人之后，到你家里再去坐一坐，我有话要和张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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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六章 暮气深重，另辟蹊径

﻿    第八百八十六章 暮气深重，另辟蹊径

    得知天子就在这琼芳楼上，思忖再三，杜绾没有和张越一块过去，至于秋痕和琥珀就更不会去凑那个热闹了。小五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很不争气地说万世节不在，自己见了皇帝也摆不出好脸色，一口拒绝了。于是，张越回来的时候只带了静官和三三。毕竟，两个再小些的孩子一个才几个月，一个才一岁多，这大冷天的他可不敢带着孩子到外头晃悠。

    朱瞻基还是第一次真正直面张越的一双儿女，见静官带着三三一本正经地跪下磕头，他原本摆手要免的，张越却笑道：“就算可以忘了上下尊卑，这年纪上头还有差别，这行礼也是应该的。”然而，让张越瞠目结舌的是，静官行过礼后把三三拉了起来，随即上前乖巧地对朱宁行了揖礼，又叫了声宁姨。

    朱宁按照辈分来算，是朱瞻基的姑姑，这会儿静官这么一叫，岂不是和皇帝把辈分拉平了？他还成了皇帝的长辈？眼见静官还懵懂不觉，朱瞻基却是满脸的好笑，张越不禁摇了摇头，心想毕竟人还小，平日怎么叫眼下还怎么叫，但两个孩子圆滚滚行礼的样子瞅着却有趣。

    好在朱瞻基并未在意静官那习惯成自然的称呼，把人叫过来问了几句，见静官答得颇有条理，继而又考了两句四书五经，等静官一一都答了，兴致更好的朱瞻基少不得问起上了几年学之类的话题。得知是杜绾亲自启蒙，如今拜在梁楘名下，他不禁冲张越点了点头。

    “功底扎实，我和他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带在……祖父身边教养的，从经史诗词开始，如今一想起来虽觉得苦，但不得不说，这小时候就该这么扎扎实实。”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往腰间探去，直到旁边的朱宁轻咳了一声，他才想起这样赐物有些不妥，遂笑道，“也罢，等回去之后再看看可有适合他的东西。对了，他的大名可是叫做张烨？”

    张越点了点头：“是，当初家父是想着，光华灿烂曰烨，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孩子还小，尚未取表字。”

    “你怎么知道我想给他取个表字？”朱瞻基没好气地看着张越，但终究瞧着那怎么看怎么顺眼的静官有些不舍得，因而仔细一想就说道，“算了，原本我也有这个意思。光华灿烂的意思虽好，但过之不及，就犹如当初杨士奇他们几位给你取了表字元节一样，他也得取个压得住的表字才行。光华灿烂曰烨，月尽而晦，他又是你的长子，就取字伯晦吧。”

    此话说完，不待张越使眼色，静官连忙拜谢，等起身之后就高兴地笑了起来。毕竟，早先梁楘就对他说过张越当初取表字已经是早了，他这字怎么也得等十五六之后再说，今天来拜见皇帝，竟然还得赐了一个字，这样天大的好事情，回去之后母亲必定会夸上两句。于是，自己出了彩，他少不了把妹妹也拉上前来，只三三才只五岁，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回事，声音清亮地说了些孩子话，博得天子一乐也就罢了。

    只是桌上酒菜还没怎么动过，朱瞻基让张越父子三人在下头坐了，就吩咐身边的阮浪前去外头吩咐继续上菜。须臾，桌子上就琳琅满目摆上了冷热八道佳肴。见几乎都是各式各样做法的鱼，不但朱瞻基觉得新奇，就连张越也有些吃惊。

    须知如今并不是日后河海鲜当道的时代，无论宫中尚膳监还是光禄寺，做菜多用羊肉鹿肉兔肉这些兽肉，还有鸡肉鸭肉鹅肉这些禽肉，鱼素来不多。所以，朱瞻基用筷子指了指那些碗碗盘盘，因笑道：“我听人说外头有八珍席，什么龙肝凤髓熊掌之类的，还是宁姑姑会找地方，说这一家号称天下第一鲜，跑来一看竟然是万世节的题词。你那连襟和你的性子一样，断然不会胡乱夸口，倒是要好好品尝。”

    对于天子的这番品评，张越表面点头，心里却想，以万世节那德行，只要老板给的好处足够，他什么题词不敢写，到头来不过找个由头赖掉就算了。于是，看到皇帝动了筷子，他方才跟着挟了一筷子中间的红烧鱼，一道道菜吃下来，他这才算是心服了，心想这鱼倒真是做得鲜美入味，赶明儿是不是寻个法子让府里厨子来学学。

    一顿饭虽说吃的贵，但比起宫中的花销来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却是朱宁吩咐了跟来的亲随结账，这才对张越说：“时间还早，你让人送绾儿她们先回去吧，到我那儿坐坐。”

    话是这么说，张越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朱瞻基，见皇帝已经没了刚刚那轻松的笑意，他就知道这多半是天子的意思，于是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又亲自把静官和三三送了回去，少不得对杜绾低声嘱咐了几句。难得出来过个上元节，虽说不得尽兴，但总算前头赏灯吃元宵猜灯谜，也算是陪着家人一起过了，所以这时候他离开，倒是少了不得不加班的苦叹。

    然而，从热热闹闹的灯市胡同来到正对着东华门的十王府胡同附近时，他就感觉到了那种一热一冷的天壤之别。那边的喧嚣热闹仍然透过夜空点点滴滴地传来，而这边的冷静寂寥却铺天盖地，把那沸反盈天的节日喜庆全都排除在外。从后门进了陈留郡主府时，大批锦衣卫都守在了外头，看到满院子的彩灯招展，张越这才勉强感受到了几分过元宵的滋味。

    “我这里不能和你们家比，到底我才回来住了没几天，只不过，待会你们说事说累了，一碗元宵总少不了。”

    站在书房门口，朱宁亲自推开了房门，随即笑意盈盈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朱瞻基笑着谢了一声，就先进了门，后头的张越紧随而入，而阮浪则是掩上了门，又放下门帘守在了那儿。朱宁瞧了他一眼，吩咐一旁跟来的太监去取件厚实的大氅，再送个手炉过来，因见阮浪诚惶诚恐连声道谢，她临走前又转头嘱咐了一声。

    “这一守也不知道要守多久，如果有事院子外头有人，直接叫他来报我就是，缺什么也直接吩咐外头。忠心是好的，可别死扛，毕竟你才到皇上身边不久。”

    “是，小的谨记郡主的话。”

    朱宁的书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居中是一张梅花图，星星点点的红梅花点缀在三两笔勾勒出来的树干上，显得格外精神俏丽。室内摆设简单，正厅的大案两边摆着两张太师椅，下头是左右各两张椅子并高几，东屋是正经书房，临墙摆设着高高的书架，书架上头却拉着帘子。朱瞻基信步走到前头拉开帘子一看，随便翻了两本，却发现上头全不是圣人之言，什么《柳河东集》，什么《漱玉词》，什么《玉壶清话》，什么《西夏书事》……看到最后，他又拉上了帘子，冲着张越笑了笑。

    “朕早知道姑姑喜欢这些杂书，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张越听到朱瞻基说杂书，不禁想起了自家妻子。他的外书房是自省斋，杜绾在院里五间正屋中也把西边辟成了看书做事的地方，只这种大冷天才会在暖阁。他记得上回去翻了翻书，《贞观政要》、《隋唐嘉话》、《奉天录》、《茶经》等等诸多杂书应有尽有，料想和朱宁这么谈得来，除了彼此都颇有学识，爱好上相似也是最要紧的。

    当然，朱瞻基这会儿只是感慨，张越也不会把这一茬说出来。果然，皇帝在书案后头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落座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朕觉得如今的朝堂，暮气重了些。”

    朱瞻基见张越先是一愣，继而托着下巴沉思了起来，就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到了窗前又倏地回过身来：“从前，布衣可因荐举而一举公卿，从布政使到参政参议比比皆是，如今科举渐渐齐备，荐举式微，前次甚至有人进谏说不可再轻开荐举，所以，用人渐循科举资格，像你这样的特例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只不过，遥想当初永乐初年，太宗皇帝一举召杨士奇等翰林入阁，那时候，他们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最小的才三十，那时候何尝循过资格？”

    天子提起已故的永乐皇帝朱棣，张越自然少不得站起身来。朱棣以燕藩入主大宝，文臣心怀旧朝的不在少数，这时候当然是不循资格用人才，但承平日久，居高位者自然讨厌出现变数，所以，无论升迁还是其他都按资排辈，这就很自然了。

    内有太后，外有老臣，朱瞻基虽是太平天子，但登基之后，便是有无数人明里暗里地提醒他要遵循仁宗朱高炽治天下那一套，少打仗多宽仁，休养生息提高国力——话是没错，但除了少数几桩事情之外，其他提案往往是一出来就是阻力重重，勉强推行之后更是步履维艰，也难怪他觉得烦躁。此时此刻，张越看着朱瞻基那眉头紧锁的样子，猛地想起这位在永乐朝就被册为皇太孙的皇帝在史书上只做了十年的太平天子，心里不由一紧。

    突然，他只觉得灵机一动，于是便上前低声说：“皇上何不重开弘文阁？”

    弘文阁是当初仁宗皇帝朱高炽在的时候设立的，当初说是只选文学之士充当是侍从，但由杨溥掌弘文阁印，自然还有深一层的用意。只是朱高炽终究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弘文阁最后不了了之，朱瞻基即位不久就把杨溥召入文渊阁，又撤了弘文阁。于是，那个曾经有可能大放异彩的地方，也就很快成了人们遗忘的角落。

    “你的意思是……”

    “皇上，臣并不是说想要分内阁的权，而是在内阁之外，让那些资历不够的人有说话的地方。皇上如今朝会之后便会在便殿召见部阁重臣议事，但弘文阁重开之后，不用常去，每月召见一两回，在诗文之外听听那些胸怀锐气的臣子的题奏，兴许能另有所得。或者说……甚至不用重开弘文阁，只将弘文阁作为一个议国事的地方。”

    决定国家大事是用吵架吵出来的，倘若不是看到过后世某些民主国家在国会上大打出手的架势，张越也不会想到这些。他当然不会妄想在如今这么个时代推行什么见鬼的民主，可激辩的时候能够听到往日听不到的意见，这才是最重要的。怀着锐气的年轻官员虽说未必能说出一定正确的治国方略，但何尝不是一种参考？毕竟，下诏求直言乃是特例，不是常例。

    突然重用少壮派对于朝堂用人是没有好处的，更容易激起反弹，先不如先设一个沟通渠道。否则，等到年轻人在官场上被磨平了棱角，很多想法也就泯灭无踪了。

    “你说得有道理！”

    朱瞻基毕竟是自幼作为储君培养的，与其说觉得如今的重臣是掣肘，还不如说是又得倚重他们，又不惯事事由他们拿主意——为了办成事情把那些碍手碍脚的人全部拿掉，然后换上自己的人，从此一举乾纲独断，这绝不是由朱棣亲自教导的他会用的手段。所以，大为高兴地点了点头之后，他就看着张越笑道：“你如今日渐老成，这种奏效的鬼主意是越来越少了，殊不知朕最喜欢的却是你的灵机一动。不错，重设弘文阁难免是引起人不好的联想，可若是借弘文阁的地方，却是最好不过。”

    张越想不到会突然得了如此评价，顿时有些尴尬：“臣不是没办法吗？以不到三十之龄跻身部堂之间，不老成些，只怕言官那边的弹劾就更多了。上次英国公和杨阁老还奏请定期开经筵，不如这样，这经筵就设在弘文阁，除却讲儒学经义之外，亦可择国事一二辩论。除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之外，再召新进的翰林庶吉士，六科司道官员等同席，再按照每次宗旨不同，宣召部院相关官员。”

    大体的宗旨列出来，君臣俩便在书房中商议起了细节上的条条框框，直到外头传来了敲门和呼唤，两人才抬起头来。张越往外头望了一眼，突然低声说：“恕臣直言，如今这第一次，题目却是现成的。臣和家岳的题奏，再加上于谦的上书，正好可以拿出来议一议。”

    朱瞻基早知道张越素来不会无的放矢，此时醒悟过来，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没说答应也不说答应，轻轻哼了一声便往外走去。果然，一打开门，他就看见除了阮浪在那儿守着之外，朱宁也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虽戴着暖额披着皮裘，但她还是一边搓手一边轻轻跺脚。

    “都四更天了，就算是元宵，你们也聊得太晚了，宫里已经来催了好几次，王公公又来催我。难道皇上还真的打算歇在这儿，也来一个明主贤臣抵足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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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七章 母子交心，哗然****

﻿    第八百八十七章 母子交心，哗然巨波

    招架不住朱宁的戏谑，再加上此时确实已经太晚，朱瞻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儿，和阮浪一块出去和王瑾会合，立时便在大批锦衣卫亲随的护送下回转皇宫。他这边厢大批人马呼啸而去，张越也从郡主府后门溜了。由于此时太晚，城中解除夜禁，又是从东城回西城，朱宁特意派了两人护送，等张越踏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四更三点（两点十二分）了。

    张越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这才发现正房还亮着灯。进了暖阁，看到杜绾已经由丫头扶着坐了起来，他忍不住低声埋怨道：“今晚上回来不回来还不知道，怎么不早些歇着？你是双身子的人，也不知道好好保养。”

    “皇上不是那么没体统的人，微服出宫也就罢了，若是还在臣下家里住一晚上，那像什么话，更何况那是郡主的府邸。”杜绾让那小丫头替自己拿个枕头靠着，又笑道，“再说，我又不是第一回了，如今胃口好睡得也好，刚刚才一觉睡醒，听到动静就坐起来看看。再说，你若是真不回来，早就让人送口信了。”

    张越闻言汗颜，心想刚刚在郡主府似乎又太投入了，早就把时辰忘了，要不是朱宁提醒，恐怕君臣两人很可能真得说到天明。解下披风撂给一边的小丫头，见她手脚麻利地送上铜盆，兑了热水后又服侍洗脚，他便坐在床头，又抱怨了两句晚上看花灯看出来的麻烦。

    杜绾只是听着，并没有插话，渐渐发现声音就低沉了下去，最后竟是没了动静，不禁有些奇怪，再不多久，那旁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还是一直低头忙碌的小丫头一抬头，低低惊呼了一声说少爷睡着了，她这才明白过来，遂连忙吩咐那小丫头到外边叫两个人来，好一阵子才服侍人在梢间里的床上躺下。如此一番折腾，张越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倒是鼾声越发响了。情知琥珀秋痕那边未必就睡了，她自是少不了又让人去知会了一声。

    尽管朝官们享受着难得的假期，但没几个人敢真的优哉游哉过日子。都说是放假比平时还忙，往来互拜之间，攀交情打探消息，结援助互为犄角，亦或是把银钱换成各种合用的风雅物事孝敬上司，在堂会上和歌伎戏谑笑语……文人雅士们通过从来少不了的人情往来确定着彼此的圈子，而勋贵们也通过周转了无数层的姻亲关系，让自己的地位更加巩固起来。至于当今皇帝，则是在元宵节那天出过宫之后，再也不曾踏出过宫门，好几日都歇在仁寿宫。

    张太后的病虽说离痊愈尚差得远，但比起前些时候的动辄昏睡不醒仍是大有改观，于是，那位何大夫得了大笔赏赐，却坚辞不肯留在太医院。此时诊过脉之后，跪着的他便转身对皇帝恭恭敬敬地一叩头道：“回禀皇上，太后的病有所好转，接下来草民得再换个方子。”

    朱瞻基只点了点头，随即示意御药房太监索连舟和那两个太医跟着去。等到人都走了，他才在床头的锦墩上坐了，轻声说：“母后可感觉好些了？”

    张太后枕着那金线蟒的引枕，语气平淡地说道：“好多了，再过一些时日也能见人了。我也想见见小三小五他们，毕竟年后兴许就得就藩了。再者，如今你既然回了京师，我的事情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就说皇太子已经痊愈，我偶感风寒，免得人再以为储君有什么问题。”

    尽管原本想尽力把此前的事情瞒着张太后，但范弘金英钟怀等等知道内情的人太多，朱瞻基考虑再三，终究还是没法把实情捂着，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把京师中那些天的情形一一说了个分明。此时此刻，面对这个分明可以让自己如释重负的答案，他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母后……”

    “你们几兄弟，子息都是异常艰难，否则，你的这个长子出生时，我也不会同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孙氏是在我跟前养大的，按理皇后才是之后才来的，我理应更喜欢孙氏，可她和郭贵妃当年太像了，一样的性子活泼，一样的灵巧善媚，一样的觊觎后位。瞻基，我知道你动过废后的主意，从前只要你不说，我也就当做没这回事，但这一次……”

    朱瞻基越听越心惊，到最后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撩起衣襟就在床前长跪了下来：“母后，我绝不敢有这心思。”

    从前或许有，但如今，他虽说想保住自己心爱的女人，也很想去相信她决不至于做这种事，但直到如今都没有踏入永宁宫一步，自然足以表明他心中的烦躁不安。此时此刻，垂下头的他看着那紫檀木床架上的龙凤花纹，甚至一度有些恍惚。

    “要说孙氏，我是知道的，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就如同当初的郭贵妃一样，心思只会放在男人身上，要说加害我，她还没那个胆量心计手段。看在她是皇太子的生身母亲的份上，这次的事情也不用再追究她了，以免动摇国本。但是，我不想再看见她，以后不要再让她上仁寿宫来！”

    说到这里，张太后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见朱瞻基惊愕之后便沉重地点了点头，她就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问道：“我听说，你元宵节那天去了阿宁那儿？”

    房陵护送朱瞻基回宫时就坦言会对太后奏明此事，因此朱瞻基也并不惊讶，承认之后又老老实实地说了去琼芳楼上坐了，还猜了灯谜，又遇上了张越。果然，张太后虽责怪了他不该白龙鱼服，但也没过分责备，反而是又赞了朱宁一番。

    “我知道你回来之后重赏过阿宁，但为了不让人太挑理，也不敢过头，可私底下确实应该多多补偿阿宁。她的婚事是让太宗皇帝硬生生耽搁的，到了后来老大不小，也就心灰意冷了。此次若不是她，宫中早就乱了套，按理怎么晋封赏赐都不过分，可她却极其知礼，竟是借病躲在了家里。如钧和如筠的事她对我提过，不想让他们入皇室宗谱，原先我一直没答应，如今我这一病，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答应了他。这事情你告诉她，她一定会承你的情。”

    对于百姓来说，能进皇室宗谱无疑便意味着荣华富贵，但这对于宗室子弟却是一道紧箍咒。以朱宁的本事，必定能把孩子教得很好，一旦入了宗谱，孩子日后哪怕是封了郡王县主，一辈子也就是闲老的命了，而若是不入宗谱，免不了有人说王族血脉流落在外。此时张太后开口定了此事，朱瞻基也就没了犹豫。

    “母后放心，这事情我随后就办，只是孩子的姓氏……”

    “姓氏自然还是姓朱，就当是随母姓，到时候再让他们和你舅舅他们认个干亲就是。”张太后瞥了一眼朱瞻基，随即轻轻拍了拍床，“好了，别再跪着，坐上来。说说，你在阿宁的郡主府逗留了这么久，和张越谈了少说一个半时辰，都商量了什么？”

    由于张太后还在养病，朱瞻基只能言简意赅地把大体设想解说了一遍。尽管敬重母亲，但他心里早下了决心，此番不管如何也要把此事推行下去，他自然比不上废宰相尊六部的太祖皇帝，也比不上设了内阁的太宗皇帝，但若是将经筵变成张越说的那种形式，也就意味着往常因特例所开的求直言能够扩展到相当的范围。

    张越说得对，原本，经筵就不单单是讲学！

    张太后并没有立刻提出自己的建议，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朱瞻基，见他脸色坚定，她到了嘴边的反对渐渐吞了回去，随即闭上了眼睛。想当初朱高炽还是皇太子的时候，留京监国，但凡重大事宜，都不会避着她，于是在登基为帝之后，她也延续着从前是太子妃的习惯。如今想来，他那会儿拼命纵欲，对她与其说依旧敬重，不如说颇有疏远，又哪里不是因为她性格刚强自立的缘故，何尝不是她建言国事的缘故？

    既然是天子，哪里不会想着乾纲独断，她这根拐杖与其一直在旁边，还不如等最需要的时候再伸出去。她已经没了丈夫，难道还要丢了儿子？

    张太后睁开眼睛之后，表情就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是皇帝，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凡事多斟酌，切勿武断。此次奉诏入京的宗藩那儿，多多安抚，至于宁化王朱济焕，严厉一些，不能让这些藩王人人都学着入京告变。晋藩的事情尽早解决，毕竟，当初就连太宗皇帝也后悔过不该偏听偏信，冤了美圭父子。”

    既是张太后不反对，朱瞻基大大松了一口气，至于晋藩的事他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自然更不会驳了。等到出了暖阁之后，他召来留在仁寿宫的司礼监几个宦官仔细问了问，等轮到程九和曹吉祥两个的时候，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临走前就对王瑾撂下了一句话。

    “此次你们俩也算是有功，王瑾，回头你知会范弘，一个晋升司礼监右少监，一个晋升司礼监右监丞。”

    如今的司礼监并未有朱批之权，但司礼监里头的品级极其难升却是内官中人人有数的，因此，两人这一跃升级，自是喜得连叩谢都忘了，直到瞧见皇帝出门，这才双双跪在了地上，直到人已经看不见了方才起身，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怎么说话就各自忙活去了。毕竟，他们这几日相处时间长了，都知道彼此是小意殷勤的人，所以自然要有什么深交就难了。

    京卫禁军等等在年前就得了赏赐，宫中的内官虽说是等到元宵节后才等到那些晋升封赏，却都是欢天喜地。管着东厂的陆丰虽说因为昔日下属爬到了平齐而郁闷万分，但他和此前罚俸吃了训斥的范弘金英一样，在假期结束前也得到了天子的补偿——各自赐宅一座，另赐银章一枚。除了这好事之外，天子又以宦官二十四衙门需要整饬为名，让他们三人和御用监太监王瑾一块把方案列出来。

    但中官的变化对于朝臣们来说，自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元宵节之后的第一次朝会上，天子诸弟的就藩事，终于正式搬上了台面。而此时此刻，正好是奉诏来朝的鲁王世子朱泰堪和周藩祥符王朱有爝预备离京之前。按理这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可此前京师的事变朝廷虽不曾明言，终究是禁不住人们的揣测，所以，这些亲王的封地就成了热议话题。

    “早就该封了，小的也有十七八，大的都二十出头了，一味留在京师自然容易出事。早在先头仁庙在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封地，这都拖了四年了。”

    “不过，想想这些封地当中，几乎都是极远的，怪不得皇上从前下不了决心。郑王是凤翔，越王是衢州，襄王是长沙，荆王是建昌，淮王是韶州，梁王是安陆，卫王是怀庆，已故滕王甚至封的还是云南。这一去之后，天知道人什么时候才会奉诏回来。”

    “我倒是还听说，这回不是所有藩王都就藩……哎，噤声噤声，张侍郎来了。”

    看到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司官瞧见自己就立时避了开来，回司房的回司房，办事的办事，张越也就没作理会。如今兵部没有尚书，但凡议事他都得去，别人猜测的事情，他自然是心里有数。此次就藩的诸王之中，多病的卫王自然不在其中，只是越王竟然也被留下却是难以想到的。想到此前已经直扑太原的京营从那儿抄检出来的违禁衣物摆设等诸多东西，再加上晋藩违例招募的护卫亲勇，还有半死不活的前任晋王世子美圭等人，部阁重臣对晋藩的态度自然都是倾向于严惩。只是，这严惩的幅度如何，眼下却尚未决定。

    只不过，最要紧的却是三天后的弘文阁经筵。今日朝会上，英国公张辅已经受命知经筵，而之后的便殿议事上，朱瞻基提出了在经筵讲学外再加上议国事，却是引起了哗然巨波，究竟结果如何就得看三天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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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八章 弘文阁

﻿    第八百八十八章 弘文阁

    设在思善门的弘文阁是仁宗朝所立，之后虽说在宣德初便罢了弘文阁，但地方终究仍然在。由于昔日的首要目的不仅仅是助益学问，还有广知民事的作用，所以那些一度被选入这里的翰林五经学士，如今都各有各的用场，有的在翰林院，有的在太常寺，甚至还有的在都察院巡查学政，总而言之，弘文阁虽已经不在了，那些曾经在其中呆了几个月的人们，却很喜欢在见人的时候自陈出身。

    “想当年，我可是弘文阁的！”

    这句豪言壮语原本只有十几二十个人敢说，但如今皇帝将在弘文阁开经筵，并将单纯的讲学变成讨论国事，这个消息一出，首先炸开的就是今科进士，然后是翰林院，最后才轮到都察院六部。那些曾经以为要在翰林院苦熬岁月的新科进士们，那些还在苦苦研读学问的庶吉士们，如今突然有了这么一个舞台，哪怕是旁观的舞台，自然是喜不自胜。然而，朝廷毕竟有律例制度，从前文华殿的经筵尚且要筛了再筛人，更何况如今更小一圈的弘文阁？

    于是，当消息传出，说是阁臣和部堂重臣各行荐举的时候，那些往日就门庭若市的地方差点就没被人挤破头，甚至冷冷清清的杜学士胡同亦是如此。张越虽还不是尚书，可他毕竟正管着兵部，虽不至于如会试殿试前满满当当的墨卷，可上门拜访的同乡同年仍是不少，就连兵部的陈镛史安等等亦是领会到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意味。

    杨士奇等人都是极其注意人才的人，第二天就把荐举的名单交了上去；张越亦是和其余部堂一样交了自己的——除此之外，他早在几天前就通过王瑾另外递进去了一份，这上头的名字皇帝必定会通过东厂反复审核，这便是所谓的御准。上上下下加在一块，除却部阁重臣之外，此次经筵的讲学官加上特召官，竟是不下于六七十人。

    所幸当初弘文阁虽开了没多久，里头的地方比文华殿小，但好在还能容得下这么多人。这天早朝之后，奉诏的官员就都赶到了这里，这时候也没人在乎时辰是不是到了。而由于皇帝又说在京官员皆可旁观，因而哪怕是不少没资格的人，也都撂下事情赶来了。

    更诡异的是，往常虽有勋贵知经筵，可这只是一个名头，除却那个不得不来听文官讲学的倒霉蛋之外，别人都不会来，可这一回，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就连定国公徐景昌也过来凑热闹了。而鲁王世子朱泰堪以及祥符王朱有爝的到来，则是让议论纷纷的人们稍稍安静了一会，但也只不过是让那些商量声变成了窃窃私语。

    原因很简单，今次的议题除了藩王，还有厘定天下田亩和武举法，宗室文武都涉及到了，谁敢不来看看究竟会有人提出什么样的建议，毕竟，谁也不知道天子会听谁的。

    巳时二刻，张越和刚刚接任吏部尚书的郭琎一块进了思善门。两人资历年龄相差甚多，但圣眷上也是相差甚多，郭琎这尚书之位才坐上没多久，就在选官上吃了当头一棒——原先他在署理吏部事务时曾经亲手放掉了三品以上的选官权，如今坐稳了位子，这权力仍是要不回来。他自己倒也罢了，可吏部之内的其他官员却是抱怨连连，所以他刚刚和张越这一路走来，忍不住边走边叹气，又是大倒苦水。

    别人乐意找自己诉苦，张越这个听众也颇为称职，嗯嗯啊啊附和一阵，时不时还劝解两句。想想郭琎也是可怜，分明已经熬够了资历年限，可人望两个字偏偏是卡了他多年，如今成了尚书还是战战兢兢。更何况，兵部右侍郎之职无疑是如今吏部最头疼的，郭琎虽不得做主，部阁大佬们也已经各自推选了人，奈何这些人竟是没一个能在皇帝那儿过关的。而且极其古怪的是，往日一个侍郎出缺，人们甚至会明争暗斗打破头，这次候选人自个也热情不高。

    “元节，说实话，上头杨阁老他们还以为是我在使绊子，天知道我夹袋里头也多半是些四五品的低品官，你要是自己有人不如知会一声，免得我难做。”

    郭琎趁着其他人还远，很是无奈地低声说：“如今吏部的选举渐渐分了京城和地方，布政使回来要是能任侍郎，他们就该高兴得跳起来，所以往日争的人多，可兵部这个侍郎之位……不是我说，人人都觉得，要不是你这个年纪，尚书就是你的；可就算你如今没挪动一步，尚书也还会空着等你，没个盼头，所以，倒是刑部那边的缺口人人都盯着，兵部这平日最顶尖的好地方反而没人肯来。而且，兵部这几年的光景有些微妙，甚至有人说不是善地。你在京官任上几乎都是在兵部，应当知道怎么回事。”

    张越当然知道怎么回事。自从方宾自杀之后，接下来是赵羾，赵羾之后是李庆，李庆之后是张本，就没一个人能把尚书之位稳稳当当坐长久的，就连冯侍郎这个倒霉的侍郎也没干上三年。对于矢志稳中求进的京官来说，兵部不是善地这个原因，大约和他张越名声在外一样，并列排在兵部官不好当原因排行表的前列。

    所以，这回倒是轮到张越无奈了。冯侍郎出缺，他倒是提过一个中规中矩的人选，可皇帝那儿似乎不太满意，所以兵部只是补了武选司和职方司的几个缺，部堂高位不但空着尚书，就连右侍郎也是留白。想想刑部那边因为尚书金纯出缺而挤破头的场面，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头疼。要知道，兵部的司官加上他，平均年龄大概是部院之中最低的。

    眼下时辰还没到，高官们自成体系，翰林们各自扎堆，至于其余有闲的司官们或是依同年，或是依同乡，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寻思着待会该说什么。至于勋贵们，则是全数围在英国公张辅身边，离得文官们老远，显得泾渭分明。

    “对了，还有你提的这武举法。”郭琎平日和张越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却很少有这样大段大段的空余时间可以聊天，所以话匣子渐渐有些刹不住车的架势，“元节，说一句实话，你家里头出了两位顶尖的勋贵，可你得记着自己是文官。文武殊途，武举怎能和文举相提并论？当初立国之初就在黄册上单列出了军户，要选武官只要在武选上头多花些功夫就行了，何必再过五关斩六将设什么武举，这得花费多少钱？再说了，别说咱们，就是英国公他们，只怕也觉得这是多事，难道你还打算砸了军户的饭碗？”

    文贵武贱虽说曾经被明朝中后期的文官们奉作是祖宗家法似的金科玉律，一省总兵到了兵部甚至要行下跪礼，但在如今这个最好的时代，武官虽说在实权上并不占优势，却仍旧享受着超品的待遇，路上遇着部阁台院的大佬们，甚至可以安然享受让路。所以，多年来苦苦挣扎提升地位的文官们，大多数人都不会希望在科举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挤进一个武字来。

    “郭尚书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武举之法是本朝初就定下的，只不过六岁一考，如今早已经名存实亡。再者，若是一味军职世袭，过了两代三代，再没了先前的尚武传统又如何？须知文官虽有恩荫之法，正一品也只得荫一子正五品用，如此尚能激励后人分发。只升不黜，无异于鼓励人浑浑噩噩。”

    “可是……咳，我也不说了，待会你听听经筵上头别人说什么。总之，这事情牵扯大了，不是那么容易的！”

    两人说了一阵话，又有其余几位尚书陆续来到。须臾，便有一个太监一溜小跑上来传话，说是圣驾已经起行，众人自然从刚刚有些杂乱无章的排班中退了出来，各自依着品级和往日的站次等等站着迎候，只是彼此间仍是少不了眼神交流。

    尽管经筵从明初就有，但素来是无定日，完全都是凭天子心情。按照这次礼部紧赶慢赶上呈的仪制，地方应该定在文华殿，诸官在丹墀下五拜三叩头之后，然后按照繁复的规矩展书奏讲。只不过，那题奏上去没多久就被皇帝驳了，说这是讲书，不是磕头，再说地方已经定了设在弘文阁，还提文华殿干什么？于是，此时此刻御驾行来，众人不过是一叩头，便依次按照官阶高低进了弘文阁，但更多的人却是挤在外头。

    经筵从前每年都会开上好些次，但素来都是以讲四书五经为主，而且是往往那些圣贤书上简简单单的一条经义，口若悬河的翰林讲读们能引申出一大堆拗口的大道理来。而讲史的时候就更加繁复了，讲官们往往会事先预做准备，把历朝历代那些昏君奸臣的事反反复复讲上多遍，无非就是提醒皇帝以此为鉴。只不过，相比汉唐时的盛况，在宋朝确定了讲官侍立之后，如今的讲官地位大不如前，不但只能站着听讲，而且展书时必定跪进，因而在旁边站着的其他官员无法轻易动弹，脖子一个个都酸得很。

    张越已经是有些昏昏欲睡了，只能靠不时轻轻攥紧拳头来提醒自己千万别真的睡过去——再看御座上天子那说不上很美妙的表情，他哪里不知道朱瞻基也不耐烦得紧。果然，当今天例行的半个时辰讲书结束之后，那讲官才退下去，朱瞻基旁边侍立的王瑾便立时宣布今日商议那三件事的章程。尽管这是事先已经公布过的，但此时重申一遍，上上下下自是听得仔仔细细。

    其一，掣签论国事。其二，不得擅自咆哮喧哗。其三，言之有物者赏，言之有过者不罚。其四，部院阁臣只听不语。其五，哗众取宠者逐……

    林林总总一共九条规定，虽还谈不上十分健全，但也防范了不少只会抨击不会建设的那些大嘴巴。所以，当上首的王瑾亲自掣签的时候，廷下经荐举可以发言的官员们无不是翘首企盼，尤其是那些三四十的壮年人，就连站在后排的张赳和顾彬也忍不住往那只掣签的手瞧去。他们一个只是存着来学习的念头，另一个则是杨士奇的举荐。尽管知道未必有建言的机会，但连着几个晚上，顾彬都在努力准备，毕竟，他不为自己也得为了杨荣着想。

    “翰林侍读学士，李骐！”

    这个名字虽不算耳熟能详，但只要是经科举出身，亦或是在朝中留心人事的，都知道那是谁。就连张越也忍不住举目望去，要知道，那竟是自己那一科的状元。说来至今不过九年，李骐因状元而得赐翰林院修撰，之后又主持过应天府乡试，兜来转去都是在翰林学官上转悠，九年资历熬下来，还是因为学问扎实而特赐翰林侍读学士。此时，见那个面色沉静的中年人出列行礼，朗声出言，张越不禁想起了自个的那些同年们。

    “……然我朝太祖皇帝制度，宗室其生请名，其长请婚，禄之终身，丧葬予费，亲亲之谊笃矣。然数十年来贤愚杂出，多有祸害百姓为乱地方者……然宗藩事乃祖制，若轻言因罪废黜，则无有彰亲亲之谊，且诸兄弟中未必无有贤者……”

    毕竟是曾经殿试策论第一的状元，一番言语并不长，却是点出了三点要旨：第一，宗藩中有贤有愚，贤者只靠俸禄过得清苦，愚者却可能横行霸道欺压地方因而豪富，惩罪的同时还应该奖贤；第二，因罪除藩容易，但若是宗藩尚有贤明的兄弟子侄，不能因此继位，则有失公允；第三，镇国将军以下宗藩可耕读有违祖制，至少也得改成镇国中尉以下。

    倘若说李骐还只是有所节制，接下来其他人就没那么客气了。由于宗藩事和天子家事有涉，一个不好就可能牵连深广，因而没几个人敢揪着这件事不放；而厘定天下田亩，重绘鱼鳞册则是关系着各家的活路，所以他们都是本能避开；这样一来，武举事就成了炮轰的重点。当一个白胡子一大把的翰林院老学士因为过于激动，不合说出了一句“侠以武犯禁”时，勋贵那边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

    “指量咱们这些老粗没读过韩非子不成？侠以武犯禁前面可是还有一句‘儒以文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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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 利之所在，殊不动心？

﻿    第八百八十九章 利之所在，殊不动心？

    偌大的地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甚至仿佛连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哪怕现如今推崇法家的文官寥寥无几，但大名鼎鼎的《韩非子》没读过的人还真不多，所以，一句儒以文乱法在引来一段时间的静寂之后，竟是没人跳将出来反驳。如今的勋贵尽管不少都是第二代了，可终究还有第一代的张辅，以及深受宠信的朱勇，谁也不敢在这些超品大员面前说什么武不如文之类的话。在长久的静寂之后，终于有人轻咳了一声。

    “许侍读说错了话，其实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武举事实在不该这么大费周章！”说话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罗汝敬，他朝上行礼之后，又对四周团团一揖，旋即正色道，“太祖皇帝立户籍黄册，分天下子民为军户、民户、匠户、灶户等等，便是为了让百姓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如今军户制度已然齐备，武选亦是年年办，还有什么必要另立武举？还有，由武举进身之人，有几个愿意入册军户？此其一也。”

    罗汝敬正是和李骐一同主持过应天府乡试的，他更年长几岁，此时从容不迫地起了个头，就继续往下说道：“其二，臣也知道，从前英国公四征安南，中间多有立功的，但都是赏禄不赏职，可即便如此，朝廷每年的军职仍然日渐庞大，由此支出不少。只是，世袭军户可以保证兵源稳定，而世袭军官则是酬功的最好方式，轻易变动，易生不稳，或变生肘腋也未必可知。其三，若武举悉如科举，此中开销有何而来？每年春闱会试，贡院用炭高达上万斤，这还不算各省秋闱的支出，若是武举也如此，对于各省无疑是巨大负担。”

    相比那些言辞激烈却空洞无物的，罗汝敬此言自然是让众多大佬为之点头，就连张越也是如此。只不过，这是给底下的低品官说话的地方，他并没有开口驳斥亦或是解释，只看着罗汝敬退将下去，可下一刻，掣签的王瑾报出的名字就让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翰林院侍读顾彬。”

    和刚刚那些少说也有三十出头的官员相比，一身青色官袍的顾彬瞧着有些消瘦，而那张异常年轻的脸也让不少对他不太熟悉的人多看了几眼。然而，这些注意却在他张口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演变成了惊悸，因为，这位说的竟是此前几乎无人敢提的厘定天下田亩。

    “如今各省府的鱼鳞册都是洪武年间所造，之后虽也修过几次，但都是小修小补，不曾真正下过功夫重新调查。开国之时，天下遍地荒土，相比那时候，如今的熟田比当初多了多少，可户部每年收的正项赋税又有多少？臣虽不觉得每年收税多的就是好官，可国库的钱粮要修路造桥，要开支军费，总不能任由国库空空，却富了那些偷逃正项税赋的人！臣在这里可以说一句实话，臣考中了举人，有人往我家投献良田三百亩；臣考中了进士，投献良田不下千亩；等到臣留馆任庶吉士，之后又迁了侍读，又是一大拨前来投献的。臣是一一拒之于门外，但这样大的利是，试问有多少人真能不瞧上一眼？”

    张越从前只觉得顾彬孤直，现在听他这极其尖锐的言语，又见在场官员中间不少都在不自觉地回避他的目光，心中不禁赞叹。果然，顾彬一气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没看到那些往他那边看去的复杂目光，脸色依旧异常严正。

    “各位刚刚也口口声声说了不少祖制，不错，洪武朝便有制度在，为官免粮免役，但这都是有限额的，并非官绅之下所有田土全部免役免粮！洪武二十六年，厘定天下田亩为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可如今有多少？据臣所知，不增反减，可不管往天下何处去，昔日的荒地都已经成了良田！我朝田赋之低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民田一亩地三升三合五勺，三十亩地方为一石，三十顷地亦不过三百石，民畏徭役，因而将田献于官绅，交纳的粮食却至少是这赋税的三倍五倍！”

    临到末了，他方才抛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田制已经腐坏，若是不治，天下田制更将大坏！无论是孔孟圣贤之道，还是我朝祖制，都是说轻徭薄赋，并非是不究逃税。因而，于侍御先前所说江南田制败坏，正是彻查之机。”

    张越一直在打量大佬们的脸色。除了杨士奇杜桢这样素来从脸上看不出来的之外，其余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变化——郭琎是好奇地打量着人，看样子是似乎准备记在自己吏部的用人名单上；胡濙是眉头微皱，这位署理户部的礼部尚书似乎对顾彬的言辞犀利有些不以为然；吴中脸色虽沉着，可瞧着那站立的模样，应当是有些紧张，想来也是，部阁大佬之中，这位是以爱钱出名的；至于金幼孜杨溥这般的，则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朱瞻基自然是满脸关注和留心，甚至还把王瑾叫了过来低声询问了几句，最后才点了点头。看见皇帝这般光景，底下的大臣中不少都是忧心忡忡，表情尴尬的则更多——尽管之前皇帝才刚刚下过诏令让众官自查家中田产，但抱着侥幸之心的人不在少数，谁也没想到，这种理应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竟会演变成真刀真枪的实战。

    真要那么大张旗鼓去查？假如真的如此，那他们家里的田产，岂不是要大费周章地重新分离出去，亦或是想想其他办法？

    勋贵们也各自有各自的庄田，他们的免赋免役虽说比文官们高得多，可和真实的进项一比，自然也相差很多。可如今因为他们大多占了第一批下海行海商的光，所以对于那点田赋也还扛得起，倒是看着文官们的苦相颇有些解气。而奉旨知经筵的英国公张辅则是自始至终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发言，脸上表情纹丝不动，直到那代表结束的铜铃声响起。

    这头一回的弘文阁议事，有的人尽兴，有的人失落，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哀叹……竟是众生百相各有不同。而部阁大佬则是和天子一块去了文华殿，因为刚刚的那些慷慨陈词自有专人记录，他们虽不至于记性差到还要再看一遍，但至少得留下来以备天子咨议。

    文华殿的议事并没有就今日的讨论说出什么结果来，只是却把这事情定成了制度，每月两次，每次人选在此前三天上报——或是部阁举荐，或是司礼监挑选，或是翰林院举，亦或是皇帝亲自点人。尽管不能说完全公平，但至少是开了一个机会。因而，等诸官退出文华殿之后，礼部尚书胡濙就叫住了张越，两人便同路而行。

    要说礼部尚书胡濙，那还真是一个传奇人物。当初靖难之后，虽说号称建文帝自焚而死，但朱棣仍不敢轻信，于是派出诸多人手往天下各处访查，胡濙就是其中一个，在外头足足访查了十四年，甚至有流言说这一位甚至去过海外。等到回来，胡濙便是几乎一路官运亨通，只在洪熙年稍稍遇到点磨折，在南京蹉跎了一两年，旋即便调回京城，在吕震死后任礼部尚书，如今更是兼领户部。然而，这却是一位坚定的南京派，始终认为迁都北京的耗费太大，对于天下税赋的进项以及官员俸禄的支出都是锱铢必较。

    所以，胡濙之前对杜桢所言提高官员俸禄折色很不热衷，但对于厘定天下田亩，却由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渐渐兴趣十足，和张越一路走一路攀谈，到最后就点了点头：“此事可行，既然于谦那儿已经起了个头，再挑选一些强项的去做，比如今天的顾焕章，那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既是杨勉仁的弟子，又有真才实学，强项敢言，可以治一治那些豪强！”

    张越寻思着今天顾彬那侃侃而谈的样子，再比较这位平日的冷言，他不禁暗叹了一声，但仍是开口说道：“焕章那个人我是知道的，正直敢言自然是好的，就是有些孤高，而且从未理过民政，乍然去做这样的大事，未必合适。对了，胡尚书如今执掌礼部，我倒是有件事想提一提。如今各省并不专设督学官，而是有巡按御史等等督学，逢乡试再有朝廷专派主考官，但一直如此，未免效率低下，更不利于各省官学私学。”

    六部之中，刑部工部繁杂，素来是最末的两部，而吏部户部兵部各掌大权，素来都是最热门的，而礼部号称清贵，可要说真正的实权，却只在于每三年一次的会试殿试，可这些也往往是内阁一位阁臣任主考，礼部不过协办，所以，胡濙这个礼部尚书才会对兼理户部异常上心。张越的提法他此前就听过风声，但他毕竟和张越交情极其寻常，此时张越自己开口，他自然是巴不得，便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

    要是真能把科举大权从都察院和翰林院夺回来，对礼部自是大大有利！

    一时间，大为心动的胡濙端详着张越，突然笑呵呵地说：“张侍郎倒是心系天下，只这事情却是关系深广，你若是再贸贸然提出来……”

    “我只是对皇上约莫提过一句，但要真说合适，自然还是胡尚书，毕竟这是礼部的事。”说到这里，张越自然而然地一顿，见胡濙微微一笑，就知道这位是很想把此事揽上身的，因而就继续道，“只有些事情，得烦请胡尚书也体谅一下彼此的难处。”

    这有些事情，却不用专门提出来。胡濙此前就在夏原吉病了的时候掌过户部，那时候就大刀阔斧地裁减支出，更是把脑筋动在了官员俸禄折色上，于是和那会儿希望把禄米和折钞比例定高一些的杜桢产生了冲突。但如今若是天下田亩重定，户部进项就会大大增加，再加上三大市舶司如今解往京师的银钱物事大大增加，他在这方面的坚持就有些松动了。于是，他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做了交换。

    然而，等到两人一路行到长安左门，目送胡濙离开时，张越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还有个提议不曾说出来，否则胡濙必然维持不住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了。这是一个坚定的江南派，始终觉得南京才应该作为都城，而贫瘠的北方维持大量的驻军和人口是虚耗国力，听说近些年来，胡濙不止一次力陈重新迁都。而他早就预备好了另一个题奏，便是在天津增设市舶司！

    大明迁都之后，不但没有改掉北贫南富的局面，反而因为北方对南方米粮的依赖越来越大，而导致漕河经济的畸形繁荣，所以海运之议屡提屡阻，究其根本，就是利益链已经太庞大了。如今离永乐十八年的迁都还没过去几年，也是最可能变革的时代。若不是如今这所谓太平盛世的暮气沉沉，哪怕面对后世所说的明末小冰河时期，也不至于被人有机可乘。

    回到兵部衙门，张越就发现之前那一场弘文阁辩论的风波似乎延续到这里来了，各处司房都是议论纷纷，有的甚至是忘乎所以声音极大，三句话都不离此次那三个要紧议题。等入了三门，来到自己办事的屋子门口时，他甚至还听到了里头陈镛那熟悉的声音。

    “说来也真奇怪，卫王年幼，留京那是天经地义，可越王为什么会留下不就藩？就算是太后想要留亲子在身前侍奉，也应该是襄王才对……”

    张越此前就有过同样的疑惑，奈何胡七那边的线索也是有限，再加上近来又是元宵放假，又是之后筹备弘文阁事宜，他竟是没再多过问，这会儿听陈镛也这样说，他心中那一抹古怪就更深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里头的史安叹了一口气。

    “说起这个，我倒是听到过风声，不是说太后病了吗？据说，那个被召入宫的大夫是成国公举荐，而成国公之所以会举荐，似乎当初也是越王向成国公夫人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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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章 侍郎人选

﻿    第八百九十章 侍郎人选

    史安和陈镛都是当初李庆向张越推荐的，如今都调到了北京兵部，脱离了南京那个暮气沉沉的圈子，两人自然是卯足了劲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一个在武选司，一个在职方司，都是兢兢业业，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半，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时辰。所以，今天他们虽说尚未得到推荐参加弘文阁的议事，但占了一个旁观的名额，也在那儿看了好大一场戏，这会儿仍是意犹未尽。等到发现不对劲时，两人这才瞧见屋子里多了个人。

    “啊，大人回来了！”

    张越对着忙不迭站起身的两个人摆了摆手，这才走上前去在桌子后头坐了，却没提他刚刚听到的那一茬，而是问起了几桩公务，末了他又沉吟片刻，这才开口说：“我瞧皇上的意思，不止我们兵部，就连刑部也多半不会一时半会派出一位尚书来。刑部那里毕竟左右侍郎编制齐全，我们兵部再缺一个侍郎，麻烦就大了。上回廷推的人，皇上都驳了，你们都是在朝时间不短的人，又一直任着兵部，有什么人选就报我一声，我好斟酌斟酌递上去。”

    张越出仕多年，人脉虽说深厚，但真正要说自己的班底，除了以前在兵部的那些同僚下属，剩余的却还是此次参赞交阯军务时方才真正建立起来的。史安陈镛都比他年长，而且在仕途上高低辗转多年，自比一味锐意的年轻官员可靠，而且这么多时间相处下来，他对两人的人品也有了相当的认可，所以这会儿把这样一桩大事撂下来，脸色仍是如常。

    他可以觉得理所当然，史安和陈镛哪里敢这么看。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想起了这些天朝中上下蠢蠢欲动的架势——不管怎么说，如今六部的缺口都太多了。不想来兵部看一个年轻左侍郎脸色的人很多，但有志一搏的人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但多半都是动机不纯。

    于是，陈镛在斟酌了片刻之后，便低声说道：“大人可知道许文起许老？”

    张越略一思量，便想起一个人来：“你说的是太仆寺卿许廓许大人？”

    陈镛点了点头，旋即解释说：“许文起许大人是经荐举任官的，起初就是在兵部任的职方司主事，后来辗转当过郎中，又放过外任，此前才到太仆寺。他是个爽朗人，做事又认真仔细，太仆寺专司养马，又繁琐又疲累，他却始终是一丝不苟。其实……”

    看到陈镛顿了一顿，脸上仿佛有些尴尬为难，张越不禁皱了皱眉，旋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倘若不是我正好回朝，这兵部左侍郎之职应该是他的？”

    “正是如此！”陈镛笑了笑没有搭腔，史安却接了上来，“许大人比大人年长一倍有余，如今已经六十有三，在朝中要论资格，恐怕没有几个比得上他的，只因为永乐年间六部部堂大员几乎不曾动过，所以他也没有机会，那时候方才会迁了太仆寺卿。我以前在兵部的时候，就受过许大人的指点，一直对其深为感佩。”

    “志静你既然和叔振说得一个样，想来许大人自然是合适的。”

    张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可是，想想许廓六十三岁的年纪，他忍不住有些发怵，可再想想六部其他大佬们也几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也就放下了这桩担心。要知道，这年头的平均寿命虽说不长，皇帝更是活过六十就算长命，但能做到高官的官员仿佛都深通养身之道，不熬到七八十绝不会轻易卸任致仕——除了之前倒霉地被勒令致仕的刑部尚书金纯之外。

    “既如此，找个机会我见见许大人。”

    尽管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打算，但张越还不确定人家这个比自己大一轮多的愿不愿意到兵部来，所以也不敢把话说满了。而史安和陈镛也只是说从前是上司下属的关系，并无深交，所以除了知道许廓是襄城人，其余更多的消息也答不上来。

    这件事情既然解决了一多半，等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张越翻起那些公文时，手下也轻快了许多，叫了书吏进来，不消一个时辰，他便或准或驳，一气处理完了寸许厚的公文。直到这时候，他方才觉得肚子饿得很，于是索性站起身来，出去叫了史安陈镛崔范之等几个最熟悉的下属，一块安步当车地前往崇文门边上的那一条街觅食。

    京官清苦，可就算清苦也是人，得吃饭过日子，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天都啃咸菜萝卜干，所以，这崇文门边上东江米巷因为天天有官员往这里上朝，店铺等等较为少见，其他几条胡同就不一样了，酒楼饭庄无所不全，就是为着衙门官员预备的。自己吃不起的，可外官上京办事，哪怕不送好处，总会请办事的京官吃一顿吧？

    张越和兵部司官们也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往路上一走，那些熟悉的伙计们也丝毫没有大声吆喝，只是露出最和煦的笑脸来。毕竟，这不是其他招揽小生意的地方，是专做官员生意的风雅地。于是，一群人在一座仿佛是新开张的酒楼前一停，立时就有人迎上前。

    “这一家竟然也叫天下第一鲜？”

    听到张越这问题，那伙计便满脸堆笑地说：“这位大人是去过灯市胡同的老店吧？这是上元节后才新开的，您进来尝尝，保管和老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见一楼店堂中没几个客人，张越想起那会儿灯市胡同那家店人头攒动的情形，顿时不禁莞尔。只不过他还惦记着这家店做法各异的鱼，于是就带着众人进了店，少不得说起了上元节那天的情形。听说一顿饭花了好几贯足文，自然有人咂舌，随即又嘿嘿笑道：“幸亏是大人请客，否则要在这里吃一顿，咱们就得去当官服了！”

    史安陈镛也都是家境寻常，大过年的身边甚至没有妻儿，原因很简单，京城大，居不易。此时此刻，两人自然也附和着说笑了几句。可就在上了二楼的时候，经过一个包厢时，正好一个伙计拿着空空的托盘出来，眼尖的陈镛只往里头瞧了一眼就连忙赶前几步追上了张越。

    “大人，我瞧见许文起许大人了。”

    张越一下子停住了步子，心里不禁纳罕。他今天带着下属们出来吃饭本就是一时起意，进了这家店更是一时起意，而史安和陈镛也是因为他问起了，方才说出了许廓这么一个人，怎么竟然会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人？一愣之下，他示意其他人先找个雅座包厢坐下，这才对陈镛问道：“里头有几个人？”

    “就许大人一个。”陈镛见张越为之一愣，他不禁也笑了，“大人没有和许大人共事过，大约不知道他的脾气。他爱好美食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因为家境也殷实，所以在南京时，大大小小的馆子几乎就没有他不曾吃过的，后来迁都了还是老习性。他生性就喜欢吃鱼，这家天下第一鲜可谓是对了他的胃口。”

    听陈镛这么说，张越就想起了从前上朝时见过的那位太仆寺卿。确实，在一片六十出头的朝堂大佬中，许廓确实显得格外精神矍铄，他也常常听到这位声若洪钟地和人说笑，那声音端的是和年纪毫不匹配，顿时笑了起来。

    “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待会咱们坐下之后点了菜，你陪我去拜会一下这位许老。”

    京师大户人家素来时兴吃兽肉禽肉，兽肉多半是以獐子肉鹿肉这些野物为贵，禽肉则是在寻常的鸡鸭鹅之外又添上了那些天上飞的野鸟，鱼则是各家口味不同，全鱼宴至少绝不是如今流行的趋势。因而，眼看张越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堆菜，那些个处理公务一个赛一个娴熟的兵部司官们便好奇地议论了起来，而张越则是带着陈镛出了门。

    许廓的包厢在上楼梯的顺数第三间，陈镛敲了敲门，又等了许久，里头方才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菜都上齐了，还来搅扰做什么？”

    陈镛闻言瞧了一眼张越，这才笑道：“许老，下官陈镛。”

    “陈叔振？什么时候不好来，偏生吃饭的时候来……好了好了，你进来吧！”

    张越随陈镛进门，就只见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老者，鬓发白了一半，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筷子正娴熟地挑着鱼身上的刺，看到他们进来也不曾抬头，而是把一块挑干净鱼刺的肉塞进了嘴里，回味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却仍然没有放下筷子。张越颇觉得有趣，见陈镛要开口，就摆摆手阻止了他，随即慢悠悠地走上前去。

    “许老真是好兴致。”

    许廓这才抬起头来，看清是张越，他顿时大吃一惊，愣了好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旋即又看到了张越身后不远处的陈镛，当即笑骂道：“好你个陈叔振，怎么不早说张侍郎也一块来了，存心看我笑话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就要去搬椅子，张越连忙亲自动了手，又笑着说：“是刚刚咱们路过这儿的时候，叔振正好瞧见许大人在里头，所以对我言语了一声，我便想着前来拜会拜会，真要说起来，还是我孟浪了。”

    “什么孟浪不孟浪，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这大快朵颐的时候会有客人。”

    许廓抬手请张越先坐，见他坚辞不肯，也就自个一屁股先坐了下来，正要招呼陈镛时，却见他笑着拱了拱手：“那边还有众多同僚，大人这个请客的先溜了，我总得过去看着点，免得人以为到时候无人会钞。许大人是最豁达的，一个人独酌寂寞，想来也必定不介意大人在这儿作陪。我就不打扰，先失陪了。”

    陈镛走得飞快，临走前还带上了门，许廓一时不及，只得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端详着张越：“都说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别人都说兵部待遇好，过年过节就连发的炭也比其他衙门强些，而且你这个主官没架子，今天看来果然是如此。也难怪那些个大佬们一听说要去兵部和你搭档便是个个不愿，想来哪个堂官能像你这样？”

    听许廓说得有趣，又见他递了一双干净筷子过来，张越也就不客气地接了，随即又自己拿起一个空杯倒了酒，随即说道：“许老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想必也明白我这醉翁之意不在酒。说起来，兵部如今人手确实缺得紧，司官也就罢了，认真查访一下，合适的人总有，但这堂官缺了两个却是不成。先头举荐的不是自己不愿意，就是皇上别有任用，我倒是犯了难，今次陈叔振和史志静正好提起许老，咱们又在这儿遇上，所以我就径直过来了。”

    “你是想举荐我任兵部右侍郎？”单刀直入提出了这一条，见张越点头，许廓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托着下巴说，“说起来我和从前张本尚书的年纪也差不多，你就不怕我过去倚老卖老指手画脚？”

    “若是许老想着倚老卖老指手画脚，又何必现下说出来给自个添麻烦？”张越见许廓先是一呆，随即哈哈大笑，暗想这位老人还真是豪爽脾气，于是便更捧了一句，“再说，许老能让陈叔振和史志静说豪气，想来绝不会为难我这个年轻后辈的！”

    “好，好！”

    许廓直接说了两个好字，又亲自提起酒壶给张越斟了一杯，自己也满满斟了，这才举起酒盏道：“既然是昔日两个故人说话，张侍郎又是痛快人，我也不说什么废话。只要部阁那一关过得去，皇上也同意，我又何妨挪个窝？只你别看我眼下这般模样，真正办事我可是个仔细人，不会看人面子，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得罪人！”

    “许老难道不知道，我张元节素来是最会得罪人的？”

    张越和许廓你眼看我眼，最后两只杯子一碰，同时一饮而尽，又双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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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一章 军户

﻿    第八百九十一章 军户

    由于今天是和兵部司官们一块出来的，既然该问的事情问了，该看的人看了，张越自然不可能真的留下来蹭饭，于是只坐了一会儿就和许廓道了别。回到自己的包厢里，他就看到桌子上空空荡荡一个菜都没有，一个个之前还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的人这会儿却都是正襟危坐，看到他回来方才松了一口气。

    “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张越听到这个可怜巴巴的声音，立刻转过了头，见是武库司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最是爱说笑话的主事，不禁觉得异常奇怪：“我不是让叔振告诉你们不用等我吗，还苦巴巴地在这儿等干什么？以前你们可是没那么客气，哪回不是我离开一会儿就杯盘狼藉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人就是咱们兵部真正的主官了，哪能这么没规矩？”崔范之咬准了那真正的几个字，见张越浑然不信地瞪了回来，他只得摊开手说，“不是我的主意，是他们几个没规矩，说是要赌一赌您会不会陪着那位许大人一块吃……不过总的来说，大伙也真是那个意思，没来由掏腰包请客的主官没来，咱们这些蹭吃的下属反倒胡吃海喝的。”

    如今的六部尽管多半换了主官，但别个衙门尚书侍郎都是一大把年纪的，偏张越年轻，又不喜欢一味的板脸装严肃和下属拉开距离，所以偶尔有人拿他开个玩笑，他并不以为忤。所以，前头那打赌的事他便选择性略过了，忙吩咐人去叫伙计上菜。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菜肴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大多数穷京官们顿时看得两眼放光。

    迁都之后，物价贵了何止一成，可京官的俸禄却是不增反降，毕竟，宝钞是越发不值钱了——就这样，兼理户部的礼部尚书胡濙还在杜桢提出降低俸禄折钞比例的时候，提出要大刀阔斧地将米折钞比例从一石米二十五贯钞减到十五贯——所以，大多数京官都是单身居住，少部分拖儿带口的则是日子更加清苦。兵部官员因为过节有贴补，再加上张越又时不时会做个东道，这才能下下馆子。

    这会儿，十几个人一面朝着桌子上的佳肴伸筷子，一面还有人在那儿分辨着一道道菜的来历，张越头一次是和朱瞻基一块吃的，虽觉得鲜美，却也不好数盘子，这会儿自己做东道，他自然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这满桌子的菜当中，光是鲤鱼就有四种做法，再加上鲫鱼白鱼青鱼等等，有汤羹有红烧有清蒸，俱是鲜美无比，两盘张越为了消油腻而特意点的菜蔬却是无人去碰。用史安那句无可奈何的话来说，那就是一年到头哪天不吃两碗青菜，这会儿还吃那劳什子干什么？

    一顿饭饱餐了之后，张越见酒足饭饱的众人有的满意地抚摸着肚子，有的笑呵呵地伸懒腰，有的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只得轻咳了一声，然后把笑脸给收了。

    “今天早上弘文阁的事情你们应当知道了，回去衙门之后干完手头的事情，申正时分就到后堂来，我有事情和你们说。是所有人，不是单单各司主官！”

    当官的不得不常常开会，这是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避免不了的。如今的官员们除了每日的朝会和衙门的例会，隔三差五各衙门之间也少不得有要开会扯皮的事，所以对于这些也都习惯了。但兵部衙门的例会素来都是四司郎中加上一个张越，统共五个人，很少有需要把人全都召集到一块的，所以，这会儿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答应归答应，却都有些纳罕。

    由于衙门中四司都留着一人当值，所以张越早就嘱咐伙计再去现做几个菜送往兵部衙门。既然是开着专为迎接官员的，再加上玉河中桥那边的某家饭庄因外送做出了名气，所以伙计掌柜都没有二话，反而因为听到兵部两个字，再加上先头许廓离开时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而生出了某种遐想。所以，张越这一行人顺着楼梯口下了楼，掌柜和几个伙计就全都围了上来。好几双眼睛在众人面上左看右看，到最后掌柜就搓着双手来到了张越面前。

    “大人，若是还满意小店的全鱼宴，不若留一个字迹，今天这顿饭就算是小店做东请各位大人的。各位以后再来，小店一定招待得更好。”

    打量着这个掌柜，张越顿时想起了万世节那天下第一鲜的题词，心想这一位当初极可能也是吃得高兴，再加上免单待遇和日后许诺的优惠，于是大笔一挥写了那么一幅题词——当然，京官虽穷，捞钱的方式多种多样，犯不着卖自己的字迹，只万世节那家伙的脾气和别人不一样——因此，他招手唤了底下等待的两个随从上来，见他们掏出了一叠崭新的宝钞结了帐，掌柜颇有些沮丧，他也没多做理会。

    他的字比不上万世节的挥洒自如不说，这要是敢这么招摇，回头御史就非得弹劾不可！

    一顿饭吃完，回到衙门的一行人自然是各回各的地方，而守在衙门里头的人也都饱餐了一顿，于是未时过后，各间司房便是静悄悄的，只有书吏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等到申正时分也就是标准的散衙时间，众人却全都云集在了兵部衙门的二堂。

    兵部大堂是平日武官回京谒见和关领上任的地方，张越自忖是侍郎，就很少用这块地方，大多数时间只在二堂议事。这会儿见人都到齐了，他便开口说道：“早上弘文阁的事情你们就算没去的，也当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我请你们过来，就是想议一议。”

    兵部四司，职方司和武库司都是张越曾经任过郎中的，多年来人员变动不大，只是彼此之间多有调动；武选司他曾经丝毫没有插手，但由于此前出了大乱子，于是新调了人进来，用起来就顺手多了；车驾司虽说是最冷门的司，可管着皇城防戍，在先头宫中不太平的时候发挥了重大作用，自然而然和张越亲近了一些。所以，如今的兵部，虽然不能说是张越一人的一言堂，可在多年的润物细无声中，和他的契合度很不一般。

    “下官想请问大人，您所题武举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于武举，甚至不在于军官，而是在于军户？”

    问话的是新任武选司郎中晋成安，四十出头的他在眼下这人头济济的满堂官员中，算是较为年长的。再加上武选司虽说次于职方司，在实权上却是头一等的，由他来发问自然是再合适不过。因而，其余原本就是满腹狐疑的，这会儿也都没有再开口。

    “你们说得不错，名在武举，实在军户。”

    张越自从入兵部之后，先在武库司，后在职方司，曾经去过兴和，随行北征北巡，又放过广东布政使，对于军户的了解自然不比那些在兵部浸淫几十年的老人差。此时此刻，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各位不论在兵部长短，应当知道如今的军户已经远不如洪武年间。那时候每家军户只出正丁一人承役，但如今却是往往一家有两丁，甚至于三丁四丁同服军役，承役之重，无过于军户，这是什么道理？当初洪武年间是要打仗，那时候上了黄册的军户尚且够用，如今承平之世，缘何军户反而要一再勾补？无他，承役太重，所以军户逃亡越来越多！”

    张越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见满座很少有无动于衷的，心中不禁欣慰，于是又喝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缓缓言道：“当初黄册分天下百姓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等，无非是为了民安其业，并非把民户之外的百姓归为贱民，但如今的情形如何？匠户形同奴隶，灶户饱受盘剥，军户禁不住役使因而逃亡，其他也是一样度日艰难。民户几乎不与这些人家通婚，实质上已经把他们视作了贱民。若是如此，还怎么指望军户在边防或是打仗上出力？”

    “可是，皇上即位之初，曾经大赦天下，革除军户重役，诏一家只得一丁成军。”

    说话的这人才说了一句，旁边就传来了崔范之的驳斥声：“朝廷是这么下诏的，可下头如何实施，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据我所知，大人所说不差，我在武库司呆了这么好几年，曾经亲自下去勾补过一次兵员，其中甚至有一家四丁全部起解军户。那家只剩下了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老母亲，我临走时虽说给她留了一点钱，不过估摸她也活不了多久。”

    在官场浸淫久了，什么仁爱道德，什么礼义廉耻，多半都会丢在脑后，但兵部这些官员们毕竟仍正当壮年，颇有几分血气方刚，因而闻言顿时都沉默了。张越又淡淡地说：“范之所说的情形，其实一多半都是因为服役卫所太远的缘故。我朝军户戍卫，多半是江南调拨江北，江北调拨江南，这原本是防范之策，不能说错，可是，卫所兵员不足，却是大半由此而起！”

    他顿了一顿，又沉声说：“每年军户起解，有从陕西、山西、山东、河南、北直隶到南方极边诸如云贵海南的，有从两广、四川、贵州、云南、江西、福建、湖广、浙江、南直隶起解北方边疆诸如陕西辽东的。第一个弊病就是水土不服，南方人死于寒冻，北方人死于瘴疠。第二大弊病，则是卫所离家乡动辄万里或七八千里，路远艰难，盘费却还得自己出，途中病亡的多，逃亡的更多，到卫所的甚至不足十之一二！就因为这个原因，一家军户往往不得不一勾再勾，如此循环往复，军制怎么会不坏？”

    此时此刻，其余众人你眼看我眼，史安便开口问道：“大人是想通过武举法，提升军户地位？不过积弊已深，想要见成效，恐怕不是一两天就能够的。”

    “是如今的积弊深，还是过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一百年的积弊深？皇上正当盛年，更有除积弊的锐意，所以提出建言就是我等的职责！”张越见下头众人点头的点头，附和的附和，就笑着说道，“所以，今天我召集大家来，便是群策群力。武举只是一个由头，且让他们去争论，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把接下来这些细务一一理清楚。”

    他这个主官既是如此说了，其他人自是齐齐站起身答应了。接下来又是好一番商议，等到各人各自离去的时候，崔范之和陈镛史安便留了下来。相比陈镛史安这两个张越在征交阯时认得的，崔范之本就和张越共事多年，这时候问话自然不会拐弯抹角。

    “大人就不担心这么多人知道了，消息散布出去，又有人要借题发挥？”

    “这是当做的事，事先露出些风声总比事到临头惹来人跳脚的强。再者，这事情并不是我提出的，之前杨阁老就曾经对我说过。他毕竟是兼着兵部尚书，又在朝多年，对这些东西的了解只会比我详尽。如今内阁里头还有几桩事情正在纠缠，所以兵部的事情自然咱们揽了。”

    说到这里，张越忍不住看了一眼在场的三个亲信，一时间又怀念起了尚未回还的万世节来——奴儿干都司比北京更寒冷，这家伙可受得了？话说回来，等万世节回来，张起恐怕又要上路了。正如他起头承诺的那样，辽东这种苦差事旁人并不热衷，因而张起去那儿竟是人巴不得的事，还一下子升迁了两级。毕竟，京卫的差事才是真正炙手可热。

    一番言语之后，三人各回司房办事，而回到房中的张越也很快等来了他让人去召唤的胡七。问了几句之前讯问那两个人犯的情形，得知线索仍是不多，他沉吟片刻就淡淡地说道：“太后病快痊愈了，何大夫理当会厚赏出宫，到了那时候，你去查一查越王和那个何大夫的关系。”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胡七一听却是吓了一跳。

    越王？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仁宗皇帝的嫡次子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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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二章 挥刀兵仗局

﻿    第八百九十二章 挥刀兵仗局

    兵仗局位于太液池以东，靠近乾明门和西苑。由于是内官二十四衙门之一，因而相比辖制于工部的军器局，由内官统领的这儿素来地位更高，不但统辖的工匠更多，而且新式火器的研发往往是由这里拍板，工部那几个专管火器的官员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有时候还得不到主管的宦官一个好脸色。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月前的事情而大变样了。宝钞司大火，之后又查出禁中混入了火器，兵仗局的大使副大使先是革职下了设在宫中的内官监大狱，随即又先后被直接杖死，再接着，则是司礼监直接派了人过来，清查过往账册，清点火器火药，结果一笔笔的亏空触目惊心，据说是送上去的那些册子直接让范弘掀了桌子，至于送到再上头的皇帝那里是什么反应，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兵仗局上下如今已经早就停了什么火器火药之类的勾当，愁云惨雾笼罩着里里外外，但凡听到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立时担心是不是东厂派人来缉拿，不到一个月功夫，往日里横着长的水桶腰都削去了一小半，到最后憔悴得甚至希望上头给句明话，总比这不上不下吊着等死的强。

    盼星星盼月亮，这天下午，久未见天日的兵仗局上下终于等来了一拨人，只一看到为首的那两个人，立时就有人腿软了——这儿是禁宫，所以执役的工匠之外，其余人都是宦官，而宦官别的本事暂且不论，消息头一等灵通，认人头一等娴熟。左边那个年轻瘦削身着绣花团领衫看着不起眼的，是提督东厂的陆丰，而旁边那个看着更年轻的则是兵部侍郎张越。

    陆丰先头就来这里抓过人，而张越……据说此前把兵仗局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不少，但说话最犀利的就是张越。想来也是，险些就让兵部武库司背了黑锅，这位曾经当过武库司郎中的现兵部第一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吞下气的？

    兵仗局大使副使都落了马，剩下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迎候，等前面的张越和陆丰走近了，最前头的那个中年宦官方才领头带着大伙磕头下去，可好半晌都没等到任何声音。那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

    “你们谁懂火药配比？”

    这和众人预想中的问题完全不一样，一时间人群中鸦雀无声，竟是没一个回答的。在好一阵子的寂静过后，那个声音又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谁懂工匠考核？”

    仍然是沉默和静寂。

    等到张越第三个问题“谁知道兵器保养需得注意些什么”问出来，而现场仍然是一片沉寂的时候，陆丰终于忍不住了，陡然怒喝道：“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要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在兵仗局有什么用？来人，把这些废物统统带下去！”

    这一声喝终于是把那几个懵懵懂懂的宦官惊醒了。还不等人扑上去，就有一个人手足并用地从人群中膝行爬了出来，随即带着哭腔说：“陆公公饶命，张大人饶命，小的会画图！”

    张越今天过来，后头还跟着兵部军器局的好一些人，其中便有黎澄和阮氏的哥哥阮秦。之所以陆丰会同行，实在是因为皇帝对兵仗局总算是有了定论，决定从上到下罢斥不用，而他是想着这些人怎么说也在这地方管了许多年，与其换上一批新的什么都不懂的中官，还不如留下几个。可三个问题一问他就后悔了，敢情陆丰说的不错，这些人还真是酒囊饭袋！

    然而，就当他预备不管这事的时候，居然跳出来一个宦官，而且张口就说会画图！此时此刻，看着那个满脸可怜巴巴的家伙，他打量了片刻就冲陆丰点了点头：“给他一张纸，看他能画出什么东西来。”

    这一丁点小事，陆丰自然不可能驳了他的面子，立时就有随行东厂番子上前给了他纸笔。这时候，其他人顿时也生出了希望，纷纷七嘴八舌叫嚷了起来。张越听得不耐烦，直接指着一个让人架了上来，这才沉声问道：“你说你会考核工匠？”

    “是是是……”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宦官，此刻被按在张越面前，他恨不得露出全天下最动人的笑容，头更是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小的会考核工匠。这些都是贱骨头，最会偷懒，没事情更爱装个病，只要巡查严格，再加上鞭子，保管让他们服服帖帖，想出多少东西就能出多少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感到自己的两边胳膊传来了一股大力，待到醒悟过来的时候，人竟是被人拖走了。他这一惊顿时非同小可，口中嚷嚷着还要辩解什么，却不料后颈突然传来一下重击，结果那原本又尖又细的声音一下子给截断了。这一招吓到了好几个刚刚还争先恐后的人，他们不得不用某种戒惧的目光看着张越。

    “我问的不是他那种所谓的考核。皇上让你们在兵仗局做事，不是让你们用鞭子做监工的。要是连一丁点火器兵器的常识都没有，和在其他地方有什么两样？倘若还像是刚刚那样的答案，那就不用费事了，我也没那闲工夫！”

    他这话和刚刚的例子终于吓着了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宦官们，因而，一个个人被拖出去的时候，多数人不敢吱一声求饶，只有一个嚷嚷着说自己会试枪，于是也被留了下来。很快，那个自称画图纸的中年宦官就捧着一张薄薄的纸满脸忐忑地走了过来，张越接过瞧了一眼，发觉很像是那么一回事，随即便递给了黎澄。

    黎澄是真不想和张越打交道，但他刚刚提了工部郎中，同时又是正经管着军器局，所以竟是不得不来。此时接过东西一看，原本想敷衍了事的他就认真了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说：“确实是画的不错。”

    “那好，把他留下。”

    张越自己看着那张图就觉得颇有些水平，此时黎澄这个专家又认可了，他就立时做出了决定。见那个宦官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磕头道谢，陆丰理也不理，直接吩咐两个随从番子带着另一个宦官到外头去试枪。一时间，众人就在这偌大的地方巡视了起来。

    兵仗局既设在靠近西苑的地方，自然是因为西苑还有内校场，有什么兵器可以现场使用试验，但去开国已久，这些条条框框之类的东西就渐渐废置不用了。十几间库房俱是铁将军把门，而那铁锁上更是锈迹斑斑，看得出来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铁青着脸的陆丰直接吩咐人砸开大门进去，这才看到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些箱子。可打开其中一个柳木箱，张越随手拿出一把手铳，却发现里头的东西已经出现了锈蚀，便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黎澄。一个个传看下去，几个工部军器局的官员不发一言，陆丰却是更加恼怒。要知道，兵仗局和在禁宫东北角的火药局一样，都是为了万一有变时可以尽快调用内中兵器，如今里头的东西全然派不上用场，出了事情谁负责？

    “幸好皇上把这些饭桶全都撤换了，留着也是大祸害！”

    大骂了一句之后，陆丰就看着张越问道：“这工匠那边咱家就不随你去了。咱家原本还想着，幸好之前这边兵仗局看管得森严，没让人有可趁之机，如今看来，那帮人就是进来，拿到的也都是废品！这帮懈怠的家伙得好好收拾，咱家也得回去禀报皇上。你且放心，这边一定会派上一拨得用的人，免得再出现如今的情形。”

    张越也不想被一群别人视之噤若寒蝉的人一直杵在身边，闻言自然点了点头。果然，看见陆丰带着大批人离去，剩下的那些兵部武库司和工部军器局诸官立时松了一口气，就连为官多年的黎澄也不例外。众人在这兵仗局转了一圈，发现但凡大太监起居的地方都修缮得宽敞亮堂，但凡工匠做事的地方都是低矮阴暗，等到了那些专事火器研发的工匠居处时，从上至下全都眉头大皱，纵使军器局诸官见惯了工匠那些简陋地方，也是觉得眼下这情形过分了。

    眼下还是大冷天，可屋子里的火炕这会儿却是冰冷的，仿佛昨夜根本没烧热过。大通铺上堆了些破破烂烂的铺盖被子，甚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馊臭味。哪怕是清寒的京官，也都不愿踏进那屋子，张越虽也不想找罪受，但他还是先让那些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的工匠先起来，随即才到里头迅速转了一圈。

    “指望住这破屋子的人造出什么好火器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张越自然是恼怒——想当初他在兵部武库司的时候，好容易说动永乐皇帝朱棣按照火器优劣和研制新式火器犒赏工匠，于是新式火器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军队换装的效率亦是极高。兵仗局这边的光景他倒是听说过，可也没想到会糟糕成这个地步。把那个年纪最大的工匠招了过来，又询问了几句，见其始终是嗫嚅不敢答，他便淡淡地说：“这兵仗局上下的内官除却两个之外，其余的都已经下监待罪，尔等若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那些工匠平日里被中官们死命盘剥，就连口粮衣物都是如此，早已经是吓得如同惊弓之鸟。尽管张越这会儿和颜悦色，又说内官们都下了狱，可他们哪里敢轻易相信。那个年长的工匠犹豫了许久，最后把心一横，只憋出了一句话来。

    “大人，小的……小的们在宫里已经服役两年多了，别的还能忍受，只是没法见家人。恳求大人能放小的们数日假期和家人团聚。这之后小的们必定尽力做事，绝不敢偷懒。”

    两年多被拘在这里做工没见过家人，这和奴工有什么两样！

    为官者平日高高在上，就算还知道平民百姓的生活，对于那些穷苦不堪的人却感受不深，因而此时竟是人人色变。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心中愤怒压了下去，这才淡淡地对旁边的黎澄说：“军器局那边的工匠应该不是如此吧？”

    “军器局自然不会这样盘剥人。每月只要完成定额便可回家和亲人团聚，若是超额还有赏钱，万一有什么奇思妙想，下官试过之后可行，则会报上去另行赏赐，绝不会役使两年多却不让其见家人。”黎澄年纪不小，早就过了血气方刚的年纪，但此时仍是忍不住一气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到最后才稍稍收住了口，“大人，此事当允了他们。”

    “不单单是允了他们假期，那些内官们怎么从他们碗里盘里克扣的禄米，如今就要他们怎么吐出来！”张越冷冷地撂下那句话，见工匠们还是似信非信的模样，他知道空口说白话定然无用，便点点头说，“这给假之事本官会替你们去说，如今这屋子里的柴炭米粮被褥衣物等等，回头就立刻让人送来。”

    这些工匠哪曾听见官员这般说话，此时一愣之下，也只得将信将疑地连声道谢，又要跪下磕头，却被张越阻止了。等到送着那一行人出了院子，方才有人乍着胆子拉了最末一个小吏似的中年人询问，得知这是兵部和工部的大官，为首的便是那位张侍郎，他们方才明白过来，为首的那个年长工匠更是忍不住双掌合十喃喃念诵了起来。

    “真是小张大人！这回咱们有救了！”

    而张越出了兵仗局之后，便对旁边一路陪着的一个司礼监宦官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一行人又去了西苑内校场。他一到场，那两个东厂的宦官就把那个号称会试枪的宦官押了过来，又满脸鄙薄地说：“大人，这家伙也就是嘴上说得一套套，什么准星装药，真用起火铳却是一枪都射不中，还是咱们把人带回去吧。”

    张越刚刚在工匠的处所转了一圈，心里正恼火，一听这话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然而，那宦官眼见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一下子就吓得腿软了，待人上前来拖的时候，他无力地挣扎了两下就嚷嚷了一声：“大人饶命，小的检举，小的揭发……如今调到御药局的索连舟当年在这的时候，也一样是什么都不懂……”

    话还没说完，这个倒霉的家伙就被那东厂的番子猛地卸脱了下巴拖走。看到这一幕，工部和兵部的几个司官都吓了一跳，而张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理会，等出了西安门见阮秦迷惑不解几次要发问，他这才淡淡地说：“他这话到了东厂也会依样画葫芦说一回，在我面前叫嚷出来，不过是指量着把事情闹大，别去理会这样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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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三章 兄弟厚望

﻿    第八百九十三章 兄弟厚望

    人们还未从弘文阁的第一场激辩中回过神，月中的第二次弘文阁经筵就开始了，正是望日后的第三天，如此一来，每月两次的经筵和朔望日大朝都能错开。尽管有不少固执的饱学鸿儒们对于把讲学的场所变成辩论的地方颇有不满，但那些平日以给天子讲学为荣的翰林院和左右春坊的学士们，如今的心思也放在了另外一边。

    学问做得再好，可也不比在这种经世致用的大条条框框上摆出自己的能耐来，保不准真能让天子青眼相加，一举入了内阁。想当初，无论杨士奇杨荣等人，还是杜桢，之所以能入阁，哪里又是真凭了资历？这是唯一能抹平资历这一道关卡的机会，因而谁也不肯错过。

    这些人力求出头，大佬们也不得不着重关注这么一个会影响皇帝政见的制度。而张越却没有参加弘文阁的第二次经筵，因为眼下他忙得很。此次还是讨论上回未决的三条，要说真能讨论出什么新鲜的观点也未必可知，所以他打发了部里的两个司官去看热闹，剩下的人则是全都被他留了下来，和此前刚刚通过廷推而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的许廓一道参详事情。

    除了必要处理的兵部事务之外，军户制度该怎么一步步改，怎么把武举法融入其中，怎么尽量少侵占勋贵和世袭军官的利益，怎么让这些人的利益点放到其他地方去，这全都是要解决的问题。此外，军器局和兵仗局这一外一内的两个军器监造部门该如何整合，如何说服工部和内官在这两个部门上头和自己这边步调一致。还有，万世节刚刚从奴儿干都司送回了紧急公文，除却例行汇报之外，还说了归期，但更重要的却是说，那边苦寒，驻军兵器又常常和当地人发生小规模摩擦，损耗严重，恐怕又得换兵器了。

    奴儿干都司是因为打仗需要换兵器，但天下其他卫所呢？如今承平日久，那些深藏库中的兵器会不会像兵仗局的那些东西一样，锈蚀不堪使用？

    所以，兵部虽说填补了人手，张越又多了许廓这么个爽朗的老人分担压力，但他仍然是很忙，非常忙，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值宿也有了别人分担，他睡衙门的次数少了许多。这一日白天听了弘文阁那边激辩的结果，又得知胡濙总算是在官员俸禄上的问题上让了步，晚上回家之后他就笑呵呵地抱着儿子打了个圈，到了杜绾那儿时，又得知南京那边有了几封信来。

    尽管家中有杜绾和琥珀帮忙处置信件，回信也多半是杜绾代笔，可但凡重要的人，张越还是会亲自看一遍信，然后向杜绾口授大意，这一回也并不例外。如今杜绾有孕在身不方便，又因为张越的吩咐，因而她常常把静官叫到身前，一面口述一面看着人写。一个月下来，小家伙的笔力比从前长进了许多，写完信之后问的问题也多了。

    这会儿张越看着赵羾的信，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绾妹，按照时间，他写这信的时候，应当我那封信还没送到吧？”

    “应该没送到，南京到北京怎么说也有千多里路，不是那么快的。”杜绾见张越在看信，便放下了手中孙氏反复交代一定要吃的滋补汤，又问道，“我看赵尚书的意思，应当是想要谋尚书的位子，如今兵部暂且不说，刑部的人选却还没有定下来，户部虽是让胡尚书兼理，实质上也是没有尚书，他在南京坐不住也是正理。”

    “相比之下，他就不如李庆尚书敏锐。皇上不比其他人，如果真要用人，绝不会把人撂在南京三四年，早就召回京起复了，比如说胡尚书。若是他接到我的信，应当就能息了这心思，要知道，南京都察院才刚有人告他怠纵。金尚书多少年的老臣了，因为这个罪名不得不黯然致仕，更何况是他？”

    “那这信回的时候，便含糊些吧。你上次才说过，看皇上的意思，刑部未必就会立刻派人，户部繁杂，黄尚书年纪大了，未必就一定是真管部务。就连你这兵部也是没个尚书。”

    杜绾虽然没往下说，但张越自个知道，这事情还真是这么回事。永乐那二十多年，六部的尚书侍郎几乎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大变动，现如今看到那么多缺口人人争先，杨士奇又劝着宁缺毋滥，皇帝瞧着郭琎战战兢兢的样子，只怕是越发不会轻易许人了。

    “就这么办吧。”张越点了点头，随即又加了一句，“赵尚书为人稍显急躁，你还是让静官代笔，在信上做好记号。还有，你身子不利落，又得管着外头的诗，不如在家里头再挑两个稳当的女孩子教导，这些天让琥珀多分担一些。家务则让菁丫头和秋痕去管，免得伤神。”

    夫妻俩深有默契，商议定了这些事情之后，便一如往日那般各去歇息。忖度傍晚回来的时候下起了大雪，朱瞻基又早以体恤大臣为由定下了雨雪免朝，张越便想着明日张起动身去辽东都司，他又请了假去送上一程，如此就可以名正言顺晚起了。合上眼睛的时候还想着可以难得睡一个囫囵觉，可早上才过寅时，他早已习惯的生物钟就自动发挥了作用，竟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没等身边的琥珀说上两句什么，他就听到了突然传来的哭声。

    “是四儿在哭？”

    琥珀也连忙支撑着坐了起来，披了件衣裳下床趿拉了鞋子要往外走，临到门边方才扭头看了张越一眼，这才笑道：“还小呢，自然是爱哭，我去看看就好。”

    “要是不哭了，把孩子抱来我瞧瞧。”

    这话自然是很快就实现了，没过多久，张越手中就多了个襁褓。他抱过儿子抱过女儿，对这等哄孩子的勾当自然熟悉得很，逗了片刻见到小女儿一咧嘴，便当是笑了，忍不住轻轻点了点那肉嘟嘟的嘴唇。玩闹了一阵子，他的倦意反而是起来了，等琥珀把孩子抱走之后不多久就合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觉得有人在使劲推着自己。

    “爹，再不走就送不上二伯了！”

    张越这才勉强睁开了眼睛，随即却又眯缝了眼睛，透过那厚厚的高丽纸，他这才感觉到天已经是大亮了，而床边上站着的竟然是三三。支撑着坐起身来，他又使劲揉了揉两边太阳穴，这才伸了个懒腰，随即才想起女儿是怎么闯进来的。板起脸问了一句，他才知道自己睡得死死的，丫头怎么叫也叫不醒，原本是静官自告奋勇进来叫人，结果却被三三抢了先。

    既是起来了，很快就有人来服侍梳洗，等到一出门，张越除了看到满院子白茫茫一片，还瞧见静官正眨巴着眼睛看自己，顿时没好气地冲儿子瞪了一眼。一路出去，他就得知昨日张起已经来过家里向父母辞别，所以今天长辈们便不会前去相送，此时张倬出门办事，孙氏去了英国公园，早传话说免了晨安，杜绾又让琥珀晚些叫起，所以才任由他一夜好睡。

    用过早饭，张越穿上了避雪的衣裳，旋即匆匆出门。如今已经是二月了，论理已经过了冬，天气却突然骤冷，民间多有传言说是倒春寒，各家小儿都怕染了时气，平日鲜少出门。张起这几日在亲友那儿都已经道了别，又谢绝了晚辈子侄相送，所以今天去送的都是同辈。张越原本倒是想坐车避避风的，但张起坚持骑马，他拗不过这位二哥，只得和张赳一块骑了马，等一行人到了德胜门时，却见到天赐和几个随从迎了上来。

    张越连忙策马迎了上去，张起更是抢先问道：“你怎么没去上学？昨日我不是对大伯娘说了吗，这么冷的天，你就不用去送了！”

    天赐笑吟吟地向几位堂兄行了礼，这才解释道：“娘说了，我是弟弟，起二哥这次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上学的事我昨天就向先生和学里请了假，静官也是知道的，他没告诉你们？”

    这个混小子，倒是挺会帮着瞒！

    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家那个大胆的小子，张越又看了看天赐的打扮。见他在平日的大袄之外还裹着厚厚的大氅，腿上护膝长靴一应俱全，身形看着也壮硕，反倒是比一旁的张赳看着结实，也就没说什么。果然，他正想着这念头，张赳就使劲打了个喷嚏，随即拿着细纸一张张醒鼻子，好容易忙活完了，这才朝众人尴尬地一笑。

    张超此行总共带了十几个人，忖度辽东路远，全都是精壮家丁家将，别无一个女眷，骡车箱笼里也多半是御寒衣物等等，准备得异常简单。送到德胜门外几里的驿道处，张起便拦着了还要继续相送的弟弟们，因笑道：“就到这里吧，自家兄弟，又不是送得越远越能显出情分来。辽东那边的情形我都打听过，就是冷一些，其余的也没什么。对了，三弟，你这个兵部的主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说什么吩咐，存心寒碜我是不是？难道你没到兵部去办过关领上任？”张越看到张起跳下马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也跳下了马来，又去扶了张赳下马，这才会合了天赐一块上前，又说道，“如今辽东平静得很，以前还有倭寇，眼下日本南北不合，按理是不敢来犯的，但也难保有些人穷疯了。只不过，你到了辽东都司之后，需得留心一下北边的情形。辽东以北有朵颜三卫，有女真，虽说如今都还恭顺，但未必将来一直是如此。还有，不妨去金州卫查看查看。那边靠海，不知道可否停靠海船，如果可以，日后在海运上头可以加强，也可以吸引商人过去。一条运河疏通了，运河两岸立刻富庶，若是海运经营得好，也是如此。”

    张越既如此说，张起自然是牢牢记在了心里，嘴上又取笑张越时时刻刻惦记着那些大事，就知道压榨自家兄弟。他素来是豪爽人，站着又说了几句，拍了拍张赳和天赐便一跃上马，最后方才摆了摆手。

    眼见一行人策马呼啸而去，张越不禁吐出了一口气，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雾。这时候，刚刚就冻得浑身发僵的张赳终于回过神来，使劲跳了两下跺了几记脚，这才凑了过来：“三哥，金州卫那边真有那么要紧？”

    “不是金州卫要紧，而是此去辽东路途虽说不远，可口粮等等若是经陆路运送，一路上的运送费用就极其可观，所以辽东素来驻兵不多。就是奴儿干都司，孤垂东北，说是羁縻邻近各部，可真正说起来，才多少兵？而且大多还都是屯田的。”

    这些话张赳还听得懂一些，天赐却是只有瞪眼睛的份。他在学堂里学的是四书五经，和梁楘学的是史记和战国策，家里张辅也不时讲解些兵法，但这些道理却还是头一次听闻。而张越看到他在旁边听得仔细，于是也索性把人拉了过来。

    “所以，历来朝廷派人前去巡查奴儿干都司，都是从天津坐海船去。天津原本就是漕河重地，若是一并开海，从东南到东北，这条海路线就通了。海船不但可以运粮，还可以运送各种货物，如此一来，辽东各地仰仗海运补给，就是女真和兀良哈那边也是如此。我是想着，用惯了好东西享惯了福，打仗的本事少不得渐渐搁置下来。当然，也得防备着女真人造船下海，所以神威舰还是得造着备用，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刚刚出来是张越就让张赳备了马车，此时他也不想在风地里再吹着寒风说道这些，于是兄弟三个就回转了马车上。这马车是多年的老物件了，花梨木车厢上头的包浆幽光沉静，再加上外头一连三层的毛毡棉布油毡，再刷着一层桐油，放下厚厚的帘子之后，寒风尽皆隔绝在外。用手炉暖了冻僵的手之后，张越就又抬起头看着张赳和天赐。

    “如今是太平盛世，也是一大转折。若是一件件大事都能稳妥得办成了，那么，几十年之内无饥馁便不是奢望。你们一个正当盛年，一个也已经不小了，平日里多多留心，多多预备。尤其是天赐，小小年纪武艺就得皇上嘉奖，在这方面能耐足够了，我知道你和你侄儿素来交好，你们两个人多历练历练，以后有的是做大事的时候。”

    天赐只知道父母教导过，但凡张越说的准没错，于是使劲点了点头。在车轱辘声中回到了城里，眼看着张越要跳下车去，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越三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三哥，我昨天无意中看见方山长和人说话，后来才知道那是方山长的大哥，说是后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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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四章 不利

﻿    第八百九十四章 不利

    西牌楼巷那座张越最先得的产业，如今除了方敬之外，还住着小书院几个赁不起房子的少年，不过是搭个伙住宿，并不收钱。

    方敬原是和万世节夏吉一块住在这里，后来夏吉外放，万世节不久之后又成了婚，往塞外走了一遭，建功之后积攒了些银钱，又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宅子，自然就搬出去了。于是方敬从广东回来之后，原先西牌楼巷的那座宅子就只有他一个人住了。这是张越的私产，可他毕竟只是个举人，离家已久没什么产业，那份赁钱却是死活不肯少，以前还学着万世节到佛寺道观门口卖些字画。

    他并不是真穷，毕竟，兄长方锐认回来之后，这两年也没少给他捎带钱物，可他却都是珍而重之地藏好，从不轻易动用，唯有此前请了王夫人下文定之礼的时候，用了兄长从海外得来的一对极其少见的南海明珠。毕竟，他也明白，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试探过张越的口气，更不知道有多少贵妇人在英国公府相看过张菁，张家上下却偏偏属意他这个穷小子，他总不能真的带出十分穷酸气来。

    只不过，那天元宵节上被张越交托带着张菁去看灯，却是让他在大冷天里硬生生出了一身汗来。这不但是被拥挤的人群给挤出来的，也是给吓出来的。虽说元宵这一天原本就是举国同庆的节日，比正旦更大众化，平日里藏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们甚至也有出去观灯的，可他终究是关节不同。所以，尽管张菁还带着好些随从和两个丫头，可他还是不敢怠慢，那一晚上逛下来，其他的东西他都忘了，唯一不会忘记的就是张菁猜灯谜赢来送给他的那一盏灯。

    “小弟，小弟！”

    对面的人连叫了两声，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见方锐气恼地看着自己，他连忙坐直了，却是压根回想不起方锐说的话，只得低下了头。而对面的方锐见他如此光景，摇了摇头便质问道：“我是问你，文定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婚期定下来。”

    方敬顿时瞠目结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她……张家三姑娘还小……”

    都说长兄如父，方锐自愧不曾尽到长兄的责任，所以听说方敬和张越的妹妹定下了亲事，他虽是吃惊，但最初也没说什么。要说这婚事自然是方家高攀了，他自信自家弟弟的出色，可只要张家乐意，满京城哪里找不到更高的门第更好的公子？再说，他这个哥哥日后能帮得上方敬的地方极少，张越却是不一样了。然而，等到他此次赶在正月里匆匆回到京师，这才想起年纪差距，旋即更意识到，弟弟比那位张家千金实在是大得太多了。

    此时此刻，他忍不住皱眉道：“可你却不小了！”

    见方敬只是不说话，方锐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若不是他抛下了弟弟去图那虚无缥缈的富贵，若不是他在离乡的时候犯下了那样的过错，凭着英国公府的荫庇，他未必需要转那样的弯路，即使清贫些，也不愁没有前途。如今他虽挣下了万贯家财，可那又怎么样？

    “我不是逼你尽早成婚，只是让你尽早定下日子，好好预备。毕竟，张家不是寻常人家，满京城无数人都盯着那儿，你虽说在那小书院当着山长，也算是有些名头，可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眼中，自然是配不上张家千金的，所以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轻易了。这座宅子我记得是张家的是不是？你以前是张家远亲，住在这里自然合适，可如今再这么下去，就要被人说闲话了。我给你另置办一座像样的宅子，先整修一下让你住进去，异日你们婚后也好住。”

    面对兄长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方敬慌忙连连摇手道：“哥，不用破费，我都有……”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不是，不是……”方敬不善于言辞，此时急得脸都红了，卡壳了好一阵子才解释说，“你这两年留给我的那些，我都积攒着，后来文定之后，我就托张三哥家的一个管事替我物色了两座宅子，都是三进，彼此紧挨着，将来正好咱们一块住。我还让人整修了房子，置办了家具。还有，哥哥娶了嫂嫂，我没法子去，又花了这两年卖字积攒下的钱打了一副梅花头面当贺礼，所以，我真不是没钱……”

    听方敬讷讷解释了一大通，方锐只觉得心里愈发不好受。他以前在汉王府的时候，不是没悄悄给方敬送过钱物，可弟弟却始终不收，之前在广州再次相见，兄弟俩把话说开了，因而他送出去的东西总算是再也没被退回来过。可他总以为凭着这些可以让弟弟不靠别人过日子，哪曾想方敬竟是一分一厘积攒下来，完全一副过日子的打算！

    “你该知道，当年的事情没那么快了结，这京师总还有人认得我，我是不可能住在京师的……”方锐虽说极其不舍，可不得不狠狠心说出这话。见方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他才叹了口气说，“你嫂子还打算回山东看看家人，可我也不敢陪他回去，都是我当年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这次回京来看你都是偷偷摸摸的。”

    “哥，你别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三哥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方敬原本就不善于安慰人，此时笨拙地劝了一句，就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把桌子上那顶帽子往头上一扣，这才说道：“哥，我得去书院看看，那儿毕竟有太多勋贵子弟，没人看着不行。你回京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和张三哥说一声，你不妨把嫂子接过来住，客栈那边人多嘴杂，没这儿方便，再说，你后日就走了。我这儿的人都可靠，不会乱说话。”

    大老远回来却住在客栈，方锐自己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可这却是为了不连累弟弟。此时方敬这么说，他也觉得欣慰，便点点头答应了。等到方敬出了门，他略坐了一会，最终还是披上了来时那件大斗篷，和人说道了一声就离开了。

    然而，才一出门没走多远，拐过街角的方锐习惯性地留心观察身后动静，突然看到那边似乎有黑影往一户人家门前一闪，立时提起了警惕。他从前毕竟是做惯了藏头露尾事情的人，一丁点端倪便看得比天大，既存了疑，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穿街走巷好容易甩掉了后头的盯梢，他便立刻钻进了一家绸缎庄。

    见那伙计满面殷勤地迎了上来，他也不多话，随手拿出一个银角子丢了过去，又淡淡地说：“送四段最好的锦缎表里到四海客栈，指名送给一位方娘子，告诉她家里当家的有些事情，暂时回不去，让她先回老家探亲，不用等他了。这是定钱，余下的她自会给你。”

    一下子一笔大生意送上门，又预付了定钱，那伙计哪有不乐意的，慌忙连声答应，因而方锐提出从后门出去，他更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横竖就算来人是惹了什么事的，他只管做生意，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等到东西顺顺当当送到四海客栈，又拿到了该得的货钱，他就更把起头那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然而，四海客栈东跨院中的喜儿却是看都没看桌子上那四匹颜色鲜亮的锦缎——她曾经下过西洋做过生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见得多了，早已不再是曾经羡慕富贵的光景——她更在意的是，方锐分明是和弟弟约好了，一大早就出了门，这会儿怎么突然传回来这么一个讯息？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左思右想，喜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头。方锐以前的事情她隐隐约约听刘达提过，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路数，所以到了京城也是深居简出。如今突然面都不露，还用出了让人送绸缎这种招数，兴许便是情形险恶。沉吟了一会，她最终便唤了跟来的一个小丫头，换了一身见客的大衣裳，又稍许梳妆打扮了一番，随即便出了客栈。

    套上骡车直奔西牌楼巷方宅的她却扑了个空，得知方敬先去了小书院，方锐随后也走了，暗自狐疑的她沉吟片刻便直奔了门楼胡同的小书院。到了京城之后，她比方敬出门的次数还多些，路途也还熟悉，找到了地头之后，见门口颇有些守卫，沿墙根甚至还有不少摊贩和学生家的随从，她就没有贸贸然求见，而是找了个小茶馆坐了，随便点了一壶茶，叫了茶博士打听消息。

    那茶博士在此经营多年，喜儿只是问这小书院中的事，给的赏钱又多，再加上衣着华丽言语清雅，他以为必定是想着送孩子去读书的富家娘子，于是愈发殷勤，口口声声只说着这书院中的好处。

    “这位娘子，不是我夸口，您要是真想自家孩儿出息，送到这里准是没错的。除了那些世袭爵位的勋贵子弟，就是各家大臣那儿也多有把孩子送这儿来的，还不是为了孩子彼此之间熟悉些，将来能有个照应？没功名也不要紧，每年这儿都有一次入学考试，但使成绩名列前茅的，不但不收学费，每月还另发米粮，几乎可以比得上朝廷的廪生了。只有一条，这里只收那些年纪小的学生，超过十五岁是不收的。”

    喜儿见那茶博士口口声声的孩儿，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毕竟，她年纪虽说不小，可毕竟是拖了这许多年，如今刚刚成婚，又是哪来的孩子？于是，她只得顺着那茶博士的口气转过话题，又问到了方敬身上：“我听说，这位小书院的山长，如今也才年纪不大？”

    “可不是？那位方山长年纪轻轻，可已经是举人了，若不是上一科不巧落榜，说不定如今已经是两榜进士，放出去做官了！”那茶博士殷勤地反身去拿来了几碟蜜饯果子，又笑道，“娘子不知道，前些日子，这位方山长和张府的千金刚刚定下了亲事，那会儿整个京城的人家都轰动了。要知道张家是什么身份，一位国公一位伯爷，小张大人如今已经是侍郎，将来那还了得？那样一户人家，求亲的人多了去了，偏看上了方山长，所以人都说方山长必是要大富大贵的，小张大人的眼光还会有差？”

    最初喜儿还觉得这茶博士不过是把听过的话拿来卖，渐渐就觉察到了这其中理所当然的语气，一下子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正恍惚之际，她突然听到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吆喝，紧跟着，那茶博士就告罪一声去伺候了。她耳朵极尖，那边虽然隔得远，但她仍是捕捉到了几个敏感字眼，因此等茶博士提着大铜壶又来添水的时候，她有意扫过去一眼，发现那边人已经走了，她便随手丢了几个铜子让再添些果子，又问道：“刚刚那人打听了什么？”

    “咳，也就是和娘子一样，打听些方山长的事，只是那人奇怪得很，竟是打听方山长的什么哥哥……真是怪了，咱们在京城那么久的人，只知道方山长是英国公夫人的远亲，没怎么听说他还有个哥哥……”

    这后头的话喜儿再也没心思听了。她毕竟不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在外头厮混了这么久，各种门道都精了，第一个反应就是丈夫的身份只怕泄露了。想着丈夫送到客栈的那四匹锦缎，她立时匆匆出门坐车回去，一到客栈就命伙计把那四匹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西牌楼巷的方宅，还额外让他吩咐说是从四海客栈送的，说她已经回了山东老家探亲，等东西一送走就会了钞离开。她前脚刚走没多久，就有几个人上了客栈打听，却是晚了一步。

    而方敬却是直到晚间回家的时候，方才看到了那四匹锦缎。从家人口中听说了讯息，他自是觉得有些奇怪，细细询问了一番后就更疑惑了。他思来想去，便差了老家人去四海客栈打听，可结果却是嫂子已经说是回老家探亲，大哥则根本没有回去。如此一来，他本能地想到了某个最坏的可能。

    莫非是有人要对他的大哥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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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五章 隐忧须除

﻿    第八百九十五章 隐忧须除

    军户、卫所、兵器。

    张越如今最在意的就是这三件大事，而别的事情他当然还不至于完全撂开手，可毕竟精力有限，出主意的时候多，真正经手的少。从正月里开始，他不但隔三差五到岳父家里吃顿饭畅谈一番，就连从前去得较少的杨府也成了他常来常往的地方。这既有他在腊月那回帮了杨稷大忙的缘故，也有小五这些天常常跑杨家给杨夫人开药方调理的缘故，更有如今皇帝回朝，军政要务多半委于内阁的缘故。

    所以，这天送了张起上任，天赐虽对他提了方锐的事，但他也只是派了个人去张布那里额外嘱咐了一声，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下午散衙之后因有杨府家人在衙门口等着，他让人回家报信就径直去了杨府。

    直等到了那儿他才发现，来的不单单是他一个，岳父杜桢也在，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沈度沈粲兄弟。要是别人知道了，必定会说这不啻是杨阁老派的聚会。

    杨士奇爱荐人，杜桢顾佐都是其所荐，沈家兄弟虽说并不是他推荐给永乐皇帝朱棣的，但私交却向来很不错，而张越就更不用说了，那个表字还是杨士奇和沈家兄弟一块取的。至于顾佐，虽说平日严正孤直，不喜与人相交，但杨府的聚会都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间没什么负担，他也就渐渐习惯了。而张越尽管来杨府也很不少，可这种聚会却还是头一次参加。

    这会儿人虽然坐着，但他却觉得有些不自在。杜桢就已经是他的恩师兼岳父了，而在座的众人当中除了正当壮年的沈粲，其余人人都比杜桢更老，所以他左顾右盼之间就觉得有些滑稽。然而，当杨士奇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说话的时候，他那些胡思乱想就全都丢开了去。

    “鲁王世子和祥符王三日后就会回封地，除此之外，从三月起，各王就要陆续就藩了。因为宜山的那道题奏和弘文阁的激辩，如今诸王中间颇有些议论，但由于腊月里的事，所以这些都压下了。毕竟，大约也就是这几日，晋藩就要被押解到京城了。这些事情也不是隐秘，内阁不过是比你们早一晚上知道。最要紧的是，此次越王不就藩，是太后提出的。”

    沈度沈粲兄弟在朝野看来都是纯粹以书法得蒙圣恩的臣子，甚至连词臣都算不上，但在座的众人却知道，他们俩只是敦厚守拙的性子，不愿意豁出去争。此时此刻，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便是沈粲头一个问道：“太后是因为此次的事情，方才做出了如此决定？”

    “应该是。”杨士奇在张太后还在东宫时就与其打过交道，深知这位太后的秉性，因此叹了口气就点了点头，“昔日仁庙在东宫二十年，向来是太后辅佐，之后仁庙登基之后亦是如此，所以，太后不揽权，却有佐助之能。而皇上不愿做守成之君，虽不至于如太庙那般数次北征，但离京巡视却颇有可能，今次太后坐镇宫中尚且有事，所以，太后方才有意留宗室一人于京城，毕竟，太子殿下还太小了。”

    因为这是张太后而不是皇帝的主意，所以张越事先竟是没怎么听到风声，想来张太后不曾对别人说，杨士奇也是守口如瓶的缘故。沉吟片刻，他也顾不上自己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径直问道：“杨阁老，那为何是越王，而不是襄王？须知襄王贤明，这几乎是人尽皆知。”

    “太后对襄王提过，可襄王自从知道梁王的事情之后，便自责和梁王自幼相交，却不曾看出他的不对，没把人劝回来，所以任凭太后怎么说也不肯留在京城。”杨士奇自己也曾奉张太后旨意去看过襄王，见这位才一个月就消瘦了一圈，却仍是固执不听劝，所以此时只能摇了摇头，“至于梁王，这回自然不在就藩之列，因酒后忤逆狂言，被禁西内。”

    被禁西内的缘由自然不会再有人去管，毕竟，这已经是大伙心照不宣的事实，只在听说襄王坚拒留在京城的时候，几个人方才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就连问话的张越也是有些惋惜。这时候，杜桢终于开口说道：“所以，士奇兄今日把大家找来，为的就是此事。我知道，我那道关于藩王袭封的题奏如今还在激辩之中，但如越王此事不该有先例。若越王居于京城，则日后其他亲藩未免有所仿效。毕竟，越王不是卫王。”

    太后的病情尽管如今才昭告于天下，而且人人都知道有一个大夫被召入了宫中，元宵节皇帝甚至还奉了太后上城楼观灯，但朝臣中间但凡消息灵通的，都已经明了此前是怎么一回事，更何况张越原就是什么都知道的，就在前一日还刚刚派了人去查那个大夫的底细。

    此时此刻，众人议论了几句，张越沉吟良久，终于轻声说道：“据我所知，此前太后的病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而这位何太医，正是在亲藩之中薄有名声，随后才被各家勋贵延请，继而推荐入宫的。”

    这话说得极其含糊，但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本就是极其善于从一丁点端倪当中推测事情真相的，此时，就连作为召集人的杨士奇亦是悚然动容。杜桢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一皱眉就说道：“元节，此等大事，不可凭臆测。”

    张越无可奈何一摊手道：“先生，这事情不用臆测，难道我还能上哪去找证据不成？”

    “宜山，元节说得不错，单单这一条自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却不得不防。”

    杨士奇看了杜桢一眼，见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默，便低声问道：“诸君怎么看？”

    顾佐平日严正，可并不是严正的人就不惧阴谋，毕竟他自己也险些着过道。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他就开口说道：“不可不防，如今太子尚幼，越王亦是先帝嫡子，长留京城，恐遭奸人所趁，还是依照仁庙原意分封就藩为上策。”

    沈度年龄最长，在朝事上要么不建言，若有建言常常一举中的，因而轻易不发表自己的意见。然而，在杨府的这样一个小小聚会中，他自然不能保持一贯的缄默。沉吟了又沉吟，他便转向张越问道：“元节，依你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做？”

    “这事情毕竟只是个由头，无论在太后面前还是皇上面前都不好说。仁庙将越王封在衢州，如今看起来有些远，但那会儿仁庙毕竟是想重新迁都南京的，衢州离京师远，距离南京却是近的很。如今之计，不若安抚太后，将越王改封在离京城稍近一些的地方，定下三年一朝，兴许就能安慰太后之心。”

    听了这话，杨士奇和杜桢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露出了微笑。而顾佐虽有些犹疑，但最后也点了点头，至于沈氏兄弟就更不用说了，沈粲更是笑道：“元节这主意倒是不错，把越王封得近些，太后便不会有那许多担忧，而皇上也不会为难，至于先头的事情，也用不着咱们操心，只要一个由头，难道锦衣卫东厂还不会去查？真要我说，最好莫过于山东。”

    “山东出了个汉王，那地方意义不好，不若还是河南。”

    “河南已经有了周王，先头赵王又封在了那里。”

    “一个是彰德府，一个是开封府，对了……不是还有顺德府吗？”

    听到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张越却是已经坐在那儿缄口不言，杨士奇心中打定了主意，便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因笑道：“这事情既这么定了，回头还是报请皇上御决，我们就不用越俎代庖了。话说回来，弘文阁经筵虽说不错，可吵吵嚷嚷听多了毕竟也烦。皇上过些时日会召诸臣于文渊阁赏书画，你们可都回去预备预备。”

    这事情张越倒是曾经听说过——论消息灵通，他这衙门时常有司礼监的宦官过来，或是办事或是取东西传口信，所以早就知道了。他的书法功底归根结底虽只是精擅楷书，但和毛笔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又算是沈氏的半个弟子，行书草书自然也还拿得出手，至于说画，他也会几笔水墨山水仕女花草，所以哪怕只当个凑数的也合格了。所以见其他人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个中详情，他少不得也打点精神讨教一二。

    一众人在杨家用了晚饭，又谈了一会文章诗词，不一会儿就到了时辰，杨士奇便站起身笑道：“明日还要上朝，只得早些散了。异日得了假，大伙儿再聚不迟。”

    都是至交好友，杨士奇便只是送到书房门口，而长子杨稷则是将众人一一送到了门外。如今天气虽有些转暖，毕竟还冷，众人都是套了骡车。杜家和杨家近的很，张越顺道将岳父送回了家，这才往自家赶去。

    他才进家门，如今从庄上调回来帮着高泉管家的连生就迎上前来：“少爷，小方少爷傍晚就来了，在家里等了您老半天，小的原想去衙门找您说一声，他却不让，后来还是老爷出面把人叫了过去，又在家里用的饭。这会儿老爷还留着人在书房说话呢。”

    这都几时了，方敬居然还在？

    张越记得离开杨府的时候就已经是戌正时分，早过了一更三点的夜禁，平时方敬过来，绝不会逗留到这样晚——毕竟，这个憨厚的小子就算自己不在乎别人的说法，也不愿意让别人说张家的不是。所以，略一思忖，他便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上头，又问了连生两句就加快了步子。进了二门，他先让人去杜绾那儿说一声，旋即就赶去了父亲的书房。

    如今张越在京城为官，一家人总算不用像从前那样分隔两地，所以致仕的张倬生活悠闲了许多，白天或是出门访友，或是打理产业，或是游览帝京名胜，三间书房用得少了，而且还改了个极其潇洒的名头，叫做逍遥居，平日只用四个书童打理。这会儿张越到了门前，一个披着厚厚毡毛斗篷的书童正拢着手在檐下等着，一见他连忙扯起喉咙向里头通报了一声。

    “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张越一进门，正中坐着的张倬就笑道，“小方在这里足足等了你几个时辰，事情还是我好说歹说，他才算是开了口。我已经让人去告诉了你媳妇，她使人去办了，不至于出事。”

    不至于出事？那么就是说还有可能出事？

    尽管父亲说话用的是闲适的口气，但张越却不干小瞧，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敬，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可是和你大哥有关？”

    方敬略一踌躇，随即点了点头：“大哥是昨日来的，原本说是明日便走，今早上到家里来对我说了些话，原本还要给我买宅子，被我劝住了。后来我急着出门去小书院，请他在家里坐一坐，等我办好事回来再说话，谁知道他突然就走了，后来，又有人往家里送了四匹绸缎来，说了些奇怪的话……”

    听方敬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说完了，张越心里渐渐有了数目。见方敬那不安而又愧疚的样子，他便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你大哥的事情要是不解决，我不会把你和菁儿的婚事定下来，大堂伯和大伯娘那么谨慎的人，哪能出面为你提亲？那事情的由头露在外面，原本就是给人去抓的，这次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好兴致。放心，这不碍事。”

    当初张倬把女儿许给了方敬，这关节自然要打探清楚，所以别人不知道，但张倬自然知道这事情已经给张越使了招数抹平。只不过，看到方敬那如释重负又起身百般感谢的样子，他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个死心眼的小子！他刚刚说了这许多，方敬仍是忧心忡忡将信将疑，如今张越只说了这么一句，他竟是完全相信了，他这个当长辈的就这么不可靠？

    早已经作了祖父，如今却又想着当岳父的张倬重重咳嗽一声，随即站起身看着张越说：“既然已经夜禁，小方就不要回去了，让人到外头收拾一间客房你住着，明天一早正好去小书院。越儿，那些事情你再留心些，一次性处理周全，别再落下什么让人有机可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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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六章 亲疏不在远近

﻿    第八百九十六章 亲疏不在远近

    张家因荣国公张玉而兴，因英国公张辅而固，到了洪熙年间张玉追封河间王，由是追封祖先三代为荣国公，于是张辅五服之内的族亲，自是全都往上抬了一回，个个都沾了光。张家从前是祥符大族，之后附庸张辅过日子的是一批，后来跟着阳武伯太夫人顾氏进京的又是一批，如今张姓也成了帝都的大姓之一，见人就夸说自己是荣国公嫡支的不在少数。

    可真正荣国公嫡支的另两家人，如今却一提起那嫡支两个字就是满肚子火气。腊月二十五的祭祖日，张輗和张軏都是掐着点来，办完了事情就走，就是除夕的团圆饭也是借故没到场。也难怪他们满心窝火，如今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借着祖上余荫的光，半点实权也没有，所以就连从前还找上门请托办事的人都没了。

    对于这种情况，张輗也就罢了——一想到他险些把女儿嫁给了富阳侯李茂芳那个倒霉鬼，他就忍不住后背心发凉，看在女儿现在嫁的还如意，儿子好歹还有个不上不下的闲差，他尽管不忿自己受不到任用，但也只能忍了。

    可张軏却不同，他从来就瞧不起张輗的没出息。在他看来，要不是自己没有张辅这样的机会，他早就不会像眼下这般了。所以，之前云南麓川出了乱子，他上书请求前去带兵，结果被驳了；皇帝北巡，他费尽心机想要同行，希望能找着建功的机会，结果也不在扈从之列；之前张越上书提及武举和兵器等事，他又上书陈词，结果一通努力便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一毫的浪花都不曾激起过。

    这会儿坐在书房里，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心腹小厮，张軏几乎就能把眼睛喷出火来。一手按着砚台的他按捺了又按捺，总算是没把那沉甸甸的东西直接扔出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把人追丢了，你就没去找？”

    “小的找了！”那小厮如何不知道自家老爷脾气不好，砰砰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带着哭腔说，“可那家伙极其滑溜，差遣了人往那四海客栈送了东西，就再也没动静，偏生他家里娘子竟是径直结账离开了客栈，小的带人撵了上去，可是……”

    “什么可是！”张軏用力一拍桌子，这才怒声喝道，“那你就不会从那女的入手！一个女流之辈，只要扣下来放出风声去，她那男人敢不现身？”

    “可是，她竟是直接进了成国公适景园！”

    张軏原本是气急败坏，可一听到适景园三个字，他那怒气顿时一下子更盛。兄长张辅和成国公朱勇交好，他也没少在朱勇身上下过功夫，可不知道是张辅说过什么，还是朱勇瞧不起他，无论送礼还是其他，他都没法从朱勇那儿打开什么突破口，至于推荐就更不用说了。每次看到朱勇和张越亲厚的样子，他都气得牙痒痒的，却没办法发作。如今倒好，不过是方家那个老大的女人，竟然还能求得朱勇这个成国公的庇护！

    “这世道真是没天理了！”

    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却不能摆在脸上，因而张軏在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仔细沉吟了起来。左思右想，他都觉得这事情必定是朱勇受了人蒙蔽，只要自己揭穿，日后朱勇必定会冷落张越那个奸猾的家伙，于是须臾就下了决心。

    自己是从越王那儿得到的消息，又小心翼翼使人求证过，这怎么还会有假？

    沉住气的他向那小厮喝了一个滚字，等人出去，他又吩咐去唤了儿子张瑾进来。张瑾的年纪只比张越小一丁点，如今却只是挂着个勋卫的头衔，连个实职都没有，虽不至于如二房张輗的儿子张斌那样吃喝嫖赌无所不包，但也没见什么大出息。所以，等到儿子进来，劈头盖脸呵斥了一顿，张軏这才缓和了脸色。

    “去换身衣裳，跟我去拜客。”

    老子英雄儿好汉，张軏是不甘寂寞的人，张瑾自然也是削尖了脑袋想钻营个好位子，所以平日没少在同僚之中使力，只恨勋卫都是些尚未掌权的勋贵子弟，一块玩乐可以，办事却是难能，所以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刚刚才吃了一顿训斥，忙问道：“爹，去哪家拜会？”

    “去成国公适景园！”

    适景园？张瑾眼睛一亮，答应一声便慌忙退了出去准备。他可是知道的，别看成国公朱勇因为敬礼士大夫而闻名在外，可对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却是素来不假词色，就连自家，也只是因为张朱二家素来交好，这才稍稍和缓几分。匆匆换了一身见客衣裳回来，他知道父亲这会儿气性不好，也不敢多问，直到出门上了马之后，他才总算是听到了一句吩咐。

    “回头机灵些，看我眼色。今天的事情要是办得好，你朱叔叔就会知道，张家真正可信的人究竟是谁。”

    这话听着就微妙了。张瑾心里一跳，一时间又想到了如今年纪轻轻却位居部堂的张越，顿时又羡又妒，连忙重重点了点头。

    同是张家人，这两年一到冬日，英国公张辅便以风湿老毛病为由，从来都是坐轿出行；而张輗则是怕冷，家里常备的是暖和避风的骡车；反而是张軏要显露勋贵子弟的武风本色，但凡出门便是骑马。如今说是开了春，京城的天气却依旧极冷，策马狂奔时，那大风兜头兜脸吹在脸上，那就像钝刀子割肉一般疼。在成国公适景园前跳下马的时候，张瑾简直感到自己那张脸都被吹得木了，直到迎客的家人将他们带到暖和的花厅，他这才缓和过来。

    上完茶之后，两个小厮就退了下去在门前等候。张瑾左等右等不见人，未免有些不耐烦，于是低声问道：“爹，成国公会不会不见咱们？”

    “平时说不好，但这一回……我已经对那管家说了，是极其要紧的大事，想来成国公总得来见我一面！”张軏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就发现儿子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顿时没好气地训斥道，“别这么一副死样子，让人看了也觉得你不老成！张越那小子奸猾是奸猾，可也是头等能装，见着谁都是一副最妥当的脸色，你也好好学学！”

    外头张越原本是和朱勇一块过来，朱勇刚打发了廊下的小厮，谁知两人一到门前就恰好听见这么一番话。张越哑然失笑，随即扭头看着朱勇，低声说：“世叔，既然他们这么说，我还是不进去了，免得他们心里不痛快。”

    “我难得休息一天，家里竟是纷至沓来，唉。”朱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事情你放心，怎么说，好几家下西洋南洋的船队都有他们帮忙，收留个人算什么，更何况那还算是你未来的姻亲。我倒要看看，有谁会不把我放在眼里！”

    朱勇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张越自然是举手一揖，随即便离去了。虽说不知道张軏父子到这儿来做什么，但他对张輗张軏这两个堂叔从来没什么好感，因而不和人打照面自然是最理想的了。想到自己从前把方锐送走时预埋的伏笔，他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幸好他的习惯就是走一步看十步，否则这次要真是发作起来就不妙了。

    张越既走了，朱勇便打起帘子跨过门槛入内。见张軏张瑾父子俩站起身见礼，他便淡淡地点了点头：“下人来报，说是你父子找我有要紧事？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帮你，你也是知道的，军职除授全在兵部，我虽说是中军都督府都督，也不过是掌兵带兵之权。况且，瑾哥的武艺也着实稀松了些，哪怕如你这般上进，我也好说话。”

    张軏看惯了朱勇的这般神气，自然只是赔笑，张瑾却是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站起身立刻走人，却碍于父亲的缘故不敢挪动。等到朱勇说完，张軏就摆摆手说：“世兄，今次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瑾哥的事，我也知道，从前为了他的军职，你也费心不少。此次确实是事关重大……我听说，昨日你府中来了一位妇人？”

    “妇人？”

    朱勇一下子警醒了起来，又想起了先头张越说的话，沉吟了片刻便故作糊涂地摇摇头说，“我这适景园里人来人往，每日间来探你嫂子的诰命也多得是，哪里就记得住什么人。”

    听到这话，张軏越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于是立时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我就知道，世兄必然是被人蒙蔽。不瞒世兄说，事情是这样的，昨日那个妇人是个棘手人，她家相公是我家大嫂的远亲……咳，这么说吧，那便是方敬的哥哥方锐！从前越哥的妹妹许给方敬时，我便觉得不妥当，奈何大哥大嫂全然不以为意，可前几天我才得到消息，说是那方锐曾经给汉庶人当过王府官，还是世子的心腹……”

    张軏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这样一个犯过弥天大罪的人，如何为菁丫头的良配，更何况如今那妇人还到了世兄的府上，这不是给你招惹祸患吗？”

    一旁的张瑾瞧见朱勇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根本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妙，及至看到父亲说得义愤填膺，朱勇却还轻轻掩口打了个呵欠，他就更知道父亲这一趟是算错了。奈何此时找不到法子提醒，他只得重重咳嗽了一声，谁知张軏却根本没察觉。

    终于，朱勇实在没耐性等张軏收起那滔滔不绝的话头，茶盏的盖子和茶杯一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见张軏总算是知机地闭上了嘴，他这才放下了茶盏，似笑非笑地说：“亏你把这些关节打听得这般清楚，我倒是要谢谢你的热心。只不过，你不妨想想，你家大哥何等精明的人，若是方敬的大哥真还有那样的案底，他怎会出面做媒？”

    一句话把张軏说得哑口无言，朱勇便轻轻巧巧站起身来：“再说，你起头不是还对瑾哥说过，张越是最妥当的性子，他要嫁妹子，京师里头适龄的公子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会不仔细挑拣？至于那个妇人，和南京我那小舅子的夫人有些往来，也不是外人。”

    朱勇每说一句，张軏脸上的讶异就多上一分，到最后自是满面惊诧，眼睁睁地看着朱勇颔首之后托词离去。直到人走了，旁边的张瑾连唤了好几声，失魂落魄的他这才回过神来，却是没了来时的意气，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爹，咱们……”

    “那个奸猾的小子，我偏不信……”

    早离了适景园的张越自然不会知道别人在背后编排着自己什么，但却有些好奇张軏父子的来意。只是，一进兵部衙门，他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就放到了一边去。身在兵部，外地武将进京述职，这里是第一关，而在京候缺武将前往地方上任，也需得往这里关领文书。从前他是把此事全都推给老尚书张本，如今兵部右侍郎有了人，他又撂给了许廓。于是，朝中大佬们赞他谦逊，武将们面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就不那么憋气，只有熟识张越秉性的那几个兵部司官才知道，他不过是厌烦官面俗套，乐得偷懒罢了。

    这会儿他进了三门，自有书吏上前禀报说，许侍郎有要紧事和他商量，他便径直去了那儿，迎面正好遇到一个人出来。两相一打照面，张越顿时愣住了。

    “刘……如今得改叫刘副总兵了！”

    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越中进士之后分派去山东为官时的山东都指挥使刘忠。之后平汉藩之乱时，又是刘忠一路佐助，之后先是进都督府，又是镇守地方，如今却是放了镇守甘肃的副总兵官——之所以没得正职，也只是因为刘忠没有爵位而已。

    刘忠闻言立时咧嘴一笑，又冲着张越点了点头：“刚刚我还问许大人怎生不见你，许大人还对我顾左右而言他，说这是你尊老之心，照我看就是偷懒吧？我这次在京城停留不了几天，再过两日就要起行了。你也不用来送我，今天晚上你这个东主请我吃一顿酒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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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七章 烟花地，帝王裔

﻿    第八百九十七章 烟花地，帝王裔

    京师夜禁森严，此时距离一更三点只有一个时辰，路上行人虽少，但东四牌楼东边的黄花坊却依旧还是热热闹闹，丝毫不见夜禁前的冷清，这里便是大明朝大名鼎鼎的脂粉妙地。虽则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但却也有官私的区别。

    在官者，自然说的是教坊，教坊在本司胡同，但平日歌姬舞女演练则是在演乐胡同的演舞场中，演出则是在勾阑胡同。自然，应承寻常百姓的教坊诸妓和专为应承天子的歌舞伎是两回事，这所谓的勾栏便是教坊诸妓表演的地方，观看的百姓以姿色歌曲舞姿评点，一曲终了便是挥金如土，最是一大销魂去处。而自从官妓所属的富乐院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官妓们也在这黄花坊中新造的十六楼居住，专事迎接过往客商，这也就使得黄华坊愈发热闹。

    十六楼和从前的富乐院一样，乃是承袭的洪武年旧制，禁文武官员和舍人入内，只许商贾出入。话虽如此，去开国已经几十年了，往日查问极其严格的规矩，如今也成了摆设，再加上朝中大佬饮宴往往也会出条子叫上好些歌舞伎相陪，小官们出没这些声色场所，大多数御史们也不会这么计较。所以，张越和刘忠走在这勾阑胡同的大街上，也不用顾虑太多目光。

    刘忠见张越左顾右盼，仿佛是头一次来这儿，顿时笑道：“怎么，你这个地头蛇还是头一次来这儿？”

    张越刚刚一路过来，瞧见四处都是高朋满座，暗想不管哪个时代，这地方都是禁绝不了，尤其是如今京官穷苦，家眷常常不在身边。别的衙门他是不知道，至少兵部衙门中便有那么一位主事，据说便是得了灯草胡同一户私娼的资助，在京城呆了六年，硬生生考出一个进士来，之后把人纳了回去，留下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但那佳话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消磨下究竟如何，看那不到四十便像个小老头似的车驾司主事就能看出光景。

    因而，面对刘忠的调侃，他便笑道：“要看声伎歌舞，英国公那儿有现成的；要看戏班子演戏，十王府胡同郡主府那儿每个月都有开封周王寄过来折子排出的新戏；至于其他的吃喝玩乐，我那家里不说应有尽有，可绝不会逊色于外头。再说了，还有几个如刘老这般的人会拉着我来这地方？那些司官们可不敢！”

    刘忠顿时笑了起来：“说的也是，你这个上司随和，让你请他们吃几顿好的没问题，要是被你看见他们那副丑态，那就不像话了，毕竟，都察院也总有那么几个硬骨头在。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今晚上正好是教坊司的云雀班在这勾阑胡同的天仙楼献艺，就是看看歌舞喝喝酒。据说就是内阁的几位阁老也来过，咱们就更不算什么了。”

    张越原以为刘忠不过是说说而已，可是，等踏进那天仙楼的大门，他方才发现这里人声鼎沸，放眼看去全都是衣冠楚楚之辈，不少面孔都是往日朝会上常见的。而那些人看到是他，第一反应便是见着鬼似的表情，随即方才坦然了起来。

    只是来看歌舞，又不是来嫖妓，怕遇见熟人做什么？

    刘忠虽是最近才回京城，但显见比张越熟门熟路，对那个迎上前来的跑堂伙计吩咐了一声，立时便带着张越上了二楼。二楼的三面包厢都是环绕那个舞台而建，正对着舞台只有一溜四个包厢，刘忠便是堂而皇之地带着张越进了居中的那个，甫一落座他就对那伙计吩咐道：“来一坛你们这儿自己酿的天仙醉，菜色拣拿手的来四个冷菜四个热菜，再上一道汤羹两道点心，就这些。菜色点心等一会再上，把酒先送上来，我们筛热了好吃。”

    一句就这些险些把张越呛得连连咳嗽，等到那伙计高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一溜烟下了楼去，他便看着刘忠说：“刘老，就咱们两个人，要这许多酒菜？”

    “我可是为了给你省钱，已经把随从什么都安置在胡同口那家酒馆了。”

    看到刘忠眼睛一瞪，张越无可奈何，只得不说话了。须臾，他就看到楼梯上那伙计抱着一坛子酒蹬蹬蹬上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拿着火盆的伙计。两人一前一后上来，又从包厢前过道走过来，进了屋子先唱了一个大诺，随即便把火盆酒具等等一一摆好，又开了酒坛的泥封。起头那伙计还要在旁边打下手筛酒，却被刘忠二话不说赶开了。

    刘忠亲自撩起袖管要筛酒，张越哪里会让这位老者兼长辈动手，连忙抢了过来。一看那酒坛中琥珀色的酒，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他便知道这是江南常饮的黄酒，连忙倒了在小铜壶中，又在其中加了姜丝冰糖青梅，随即又备了筛酒的铜布甑。须臾酒温热了，他筛好之后，就在两人面前的酒碗中斟满了。

    “这说是天仙醉，其实这样炮制，也就和蜜水差不多，不过喝醉了晚上那歌舞也就没兴味了，所以这就当是饭前的消遣。”刘忠举碗和张越一碰，随即一饮而尽，又感慨道，“甘肃那地方冬天比京城还冷，最是个苦地方，但我听说那儿酒好，也就不在乎这么多了。”

    “都这么多年了，刘老还是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性子，怪不得到哪里都呆得惯。”

    “什么呆得惯呆不惯，当官的人，要不能随遇而安，上上下下能把你折腾死！我算是运气好的，当初跟着英国公打交阯死了不少人，我运气好立功受赏；山东出了那么大事情，我又平平安安熬过了那一任都指挥使；后来还和你一块建了些功劳，只是平生在战场上杀敌都未必有那一回杀得多……”

    武将最重视的就是袍泽之情，战场上拼过命，战场外喝过酒，大多数的交情便是在这血里酒里建立起来的。张越虽说没和刘忠一起打仗拼命，但却一同涉过凶险，一同喝起酒来自然就格外有滋味。杯盏交错间忆往昔峥嵘岁月，一老一小谈笑风生，最后刘忠伸手一摇酒壶，发现内中已经空了，不免就高声叫唤了一句。

    “小二，送酒！”

    这一声吆喝刚过，外头就传来了好大一阵喝彩声。张越先是一愣，随即连忙站起身把透光的竹质卷帘高高打了起来。这时候，外头的喧嚣一下子完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陡然之间飘来的那阵似有似无的曲声，曲声清澈干净，仿佛是清晨的鸟儿在独唱似的，颇有几分旁若无人的味道。然而，那调子却一点点地沁进了人的心里，哪怕不听唱词，仍然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张越便是若有所思地靠在舒服的太师椅上，随即明白了为何这楼子不像别处不用单纯的靠背椅，而是用这种更舒服更休闲的太师椅。

    果然，这正是闭目养神听曲的好地方。

    很快，下头彩裙彩带飘扬，却是舞姬们上了舞台，只看了几眼那精心编排的舞蹈，张越就闭上了眼睛，继续听那悠扬的歌声。让人赞叹的是，哪怕是舞姬上了台，那歌声依旧是那种自顾自的味道，仿佛不是唱给别人听，而是唱给自己一个人听，偏生又让人觉得自然朴实，最绝妙的是，从头到尾，除了那些完全只是陪衬的舞姬，竟是没有丝毫伴奏的丝竹声。

    一曲终了，四周又是掌声雷动喝彩不断，这时候，张越方才睁开了眼睛，却见刘忠已是眼露水光。震惊的他很想开口询问两句，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果然，只是片刻，刘忠便揉了揉眼睛，随即嘿嘿一笑。

    “让你见笑了，就是想起些以前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见门口已经有伙计捧着托盘走过，刘忠竟是二话不说站起身来，随手把一只金镯子撂在上头，随即便仿若无事地走了回来。那伙计倒是只愣了一愣，高声谢了便去了下一个包厢要赏，张越却愣住了。

    “不是说我请客的吗？”

    “这歌是我自己想听，你要请客就多请我喝些酒！”刘忠终于从那种情绪中摆脱了出来，又使劲晃了晃脑袋，“这歌对你这种在朝的人，也就是听了觉得神清气爽，对咱们这种老在战场上厮杀的人来说，却是另一剂妙药。此次回京，我最高兴的是找到了这么个妙地，其次就是你升了官。你掌着兵部，挑我刺的人应当能少些。”

    张越对于曲乐之类的东西兴趣不高——在这方面他从前世起就是个无趣的人，所以刚刚的歌声虽是美妙动人，但他也很快就忘在了脑后，此时更在意的却是刘忠所说的挑刺两个字。他正要追问，外间恰好送了酒进来，他自然先顿了一顿，等到重新斟满了，他才问道：“刘老所说的挑刺，是兵部，还是言官，亦或是其他衙门？”

    “我毕竟是出身山东，你该知道，自从汉藩之乱，山东系的武将死的死，贬的贬，剩余的还有好些编户戍边的，我偏偏还一路稳稳当当升迁，自然有人瞧不惯。”刘忠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平淡，见张越已是皱起了眉头，他就笑了，“咳，你又不是初哥，官场上这些勾当还有什么好气恼的？毕竟青州离着乐安近，要不是我还立了功，怕是早就被撸下去了，如今早已知足。你如今当着兵部侍郎，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张越看到刘忠一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又来殷勤劝着自己，只得无可奈何地跟着喝了大半碗。这一回就不是那入口绵软醇厚的黄酒了，一口下肚，他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犹如火烧似的，足足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呵呵，这回可是正宗的蒙古烈酒，京师其他地方少见，这儿竟有，也是一大惊喜。”

    看到刘忠已经有些半醉，张越想开口劝他少喝些，但刘忠哪里肯听，反而又灌了他两杯。刚刚为了看歌舞，包厢的竹帘被他高高打了起来，外间喧嚣自然是一阵阵地扑了进来，就是新来的客人等等也是一拨拨从门前走过。就当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刘忠又是在他酒碗中倒了满满一碗时，外间却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拍掌声。

    “今天倒是真巧，不想竟会在这种风月之地遇见熟人。”

    张越抬头一瞧，就看到门外站着六七个人。为首的年轻人和他年纪相仿，一身大红纻丝百蝶穿花锦袍，头上戴着金冠，气度华贵。虽则过往才见过几次，但他仍是第一时间认出人来——不是别人，正是越王！而越王旁边则是站着面色很不好看的张軏。眼见刘忠已经是扑倒在了桌子上，也不知道真醉假醉，他便施施然站起身长揖行礼。

    越王自来熟似的进了屋子，四下一看便笑道：“都说元节洁身自好，想不到真会来这儿，而且还选走了整个天仙楼最好的包厢。如何，可介意我带人在这儿蹭一回，我来晚了，刚刚那一曲清音正好错过，心里正懊恼着呢。”

    尽管不知道越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张越不想就此给人落下什么话柄，于是便淡淡点了点头：“我和刘老酒也喝得尽兴了，正预备走，这包厢就让给三公子和軏三叔就是。”

    张軏上午才在成国公朱勇那儿碰了钉子，此时听张越说话还算中听，面色这才稍霁。然而，越王却笑着摇头道：“遇上就是有缘，元节何妨再稍留片刻？我才能虽不及大哥远矣，但在喝酒上头的功夫却是胜过他一些，难不成连做个酒友也不成？”

    见张越还要推辞，张軏顿时板着脸冷笑道：“这种地方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好矜持的，难不成越哥你是瞧不起三公子？”

    若是张軏好好说话也就罢了，可他偏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度，张越自是看不过去，此时便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架起了刘忠，这才淡淡地说：“軏三叔说的是，这地方原不该我来，如今既然都快到了夜禁时分，我自然得把刘老送回去。明日还有朝会，軏三叔既在锦衣卫，总不能缺席的，也请早些回去，我就失陪了。”

    “你……”

    张軏气急败坏，正要反唇相讥，旁边的越王却伸手拦了一拦。见张越已经离门不远，他这才认认真真地说：“张大人若是把我当成什么洪水猛兽，那就真没意思了。如今的制度，藩王不过就是一个闲人，我又不求你办事……”

    见张越仍然是没停步子，倒是心里难耐的张軏终于忍不住了：“越哥儿，我可提醒你，京师虽大，有些人却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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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八章 连消带打

﻿    第八百九十八章 连消带打

    暖香阵阵，红裳飞舞。

    尽管达官显贵们可以出条子把官妓们叫到家中献演歌舞，尽管勋贵们甚至还有在家中养着家伎的，尽管或老或少的文官们也爱在私相玩乐时炫耀地向名妓们留下自己的诗词佳句……但不管什么时候，大庭广众之下的盛会，总能挑起人们最大的欲望。就如同此时那一曲清音罢后，赏钱的规格越来越高，刘忠那一只金镯子虽贵重，可也不算是头等的，而一曲之后，台上那些原属教坊的歌舞伎已是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十六楼的那些官妓们。

    尽管这一拨人在演乐上头的本事远逊于前者，但毕竟没有卖艺不卖身的规矩，所以下头一时间无比嘈杂，于是，这边张越这个位置最好的包厢被人放下了竹帘，又有人守在门口，自然而然就少了人关注。

    扶着刘忠的张越在听到张軏那么一句语带威胁的话之后，终于停下了步子。他出仕多年遇事无数，养气功夫早就历练了出来，很少在人前动气变色，此时回转头的时候，脸上却是布满了寒霜，只是冷冷看着张軏。

    张軏最初还能理直气壮地和张越对视，可张越偏是一个字不说，目光一如最初的冷峻，他渐渐就有些吃不消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真正办事也就只有那一回往乐安汉王府传旨，结果还闹得灰溜溜的，因而哪里能和年纪不大历练却多多的张越相比，不知不觉就开始转动目光，试图避开那刺人的视线。发现避无可避，发了狠的他索性咬了咬舌尖。

    “你看我做什么？别以为你官做的大，文武不相统属，你还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了，我是你的长辈，难道教训你两句还不成？”

    “軏三叔是长辈，要教导我自然不能不听，只不过……”张越顿了一顿，见自己架着的刘忠动了一动，仿佛有些清醒了过来，就淡淡地说，“只不过要教训人，麻烦軏三叔别忘了一条，自己行得正，教训别人方才能说得理直气壮。有些事情，并不是没人知道。”

    刚刚话一出口，张軏就有些后悔了。他虽说不忿张越一介晚辈却飞黄腾达，他堂堂功臣子弟却是始终没有出头的机会，但要真招惹上这个煞星，他却没有把握。这些年和张越放对的人不少，小至当初张斌因为试图染指一个丫头，结果后来因为淫乱而被太宗皇帝一顿乱棒险些打死；大至富阳侯李茂芳和险些成为汉世子的朱瞻圻，还有那些林林总总倒下的官员，总之是没一个好下场的。这要是张越真不把他当长辈，兴许就连大哥张辅也未必会帮他。

    因而，当张越语气讥诮地提到有些事情，他立刻想起了往汉王府传旨的那一趟差事，原本强装倨傲的脸色顿时刷地白了。尽管他有把握那些事情不会被揪出来，可要是方锐真的在汉王府做过事情，兴许真可能知道，更何况张越这小子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他极其后悔听了越王一番话而来搅和了这趟浑水，可面上却不得不硬挺着。

    而张越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越王的脸色也微微一变，直到看见张軏又是紧张又是懊恼又是愤怒，他这才觉得刚刚那话应该不是冲着自己而来。谁知道就在这一刻，他就看到张越侧头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越王殿下，并非是下官不愿意和殿下喝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地方终究不是好地，再说，实在是喝酒这东西得讲究个心境，两人对酌，得放得开心怀，可下官自忖对着殿下做不到这一点。今天得刘老带挈，见识了一曲清音，我已经知足了。”

    “张越！”

    眼见张越再次转身要走，越王霍地站起身来，拉下了刚刚那矜持的面孔。他正想质问张越头前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只见那门帘被张越高高打了起来，随即几句话就飘了下来。

    “小方大哥的事情，軏三叔就不用挂心了。他是曾经做过王府官，可在锦衣卫里头早就留了案卷，他跟的是世子，劝谏不成，又恶了贵人，早在汉庶人谋逆之前便已经被革退，后来心灰意冷，便往海外跑了几趟。就在这几年，他还佐着内官监郑公公在西洋很是办了几件事情，这些此前郑公公就有奏报上来，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朝廷的案卷却都是齐全的。要说他真正的大不是，不外乎是十年前那场会试闹出的勾当，只不过大堂伯已经给他填平了，他如今功名也丢了，正好相抵。”

    直到这时候，张軏方才醒悟到此前成国公朱勇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本能地去看了越王一眼，却见这位尊贵的皇弟竟也是脸色颇有些呆滞。眼睁睁看着张越架着刘忠下楼，他心乱如麻，好半晌也没说出来一个字。终于，他看了看一直站在那儿的越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赔笑起身。

    “殿下，我家里有些事情，这会儿也快夜禁，就先告辞了……”

    张軏的溜之大吉并没有引起越王的多大注意，他更在意的是，张越刚刚那言语究竟只是气话，还是已经有所察觉。而且，他是让人留心张越的行踪，有意跟过来的，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张越为何就这么巧邀着刘忠一起喝酒。要知道，刘忠是曾经在山东任职的极少数硕果仅存的武将之一，莫非张越是事先就有准备？

    别人越想越心惊，张越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三月的天在江南已经是大地回春，但在北国的夜晚却仍是体会不到丝毫暖意，出了天仙楼被冷风一吹，他浑身上下的燥热就消解了一半，走出十几步就停了下来，没好气地看了看旁边的刘忠。

    “我说刘老，你能不能别再装醉了？”

    直到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只手重重搭在他肩膀上的刘忠方才低低叹了一声，随即又嘟囔道：“喝酒也能喝出这样的麻烦来，真是倒霉……再走远些，那边楼上能看到这儿。”

    感到压着肩膀的那重量轻了些，张越脚下步伐也轻快了起来。等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去，见是天仙楼那边完全被前头的酒楼檐角遮住，这才放开了手。果然，刘忠稳稳当当地站住了，随后站在那没有人的阴影处抠着喉咙吐了一气，随即才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晦气，叫了那许多菜，全都便宜了别人……好在这包厢让给了他们，会钞的勾当自然也是让给了他们！话说回来，越王看着似乎是冲你来的，你什么地方招惹他了？”

    张越看了一眼刘忠，心想此时天仙楼上的那位如若真做了亏心事，怕不会心中悸动，兴许晚上回去就会有动作——当然，若是没做亏心事，那位又只是个藩王，何至于非得留下他喝酒，难道是觉得那风月地很适合群聚？亏得今天他是被刘忠硬是拉去的，光是这一位的履历，怕就值得越王想上老半天了。至于张軏……

    荣国公张玉和英国公张辅父子两代何等英明，偏生还是少不了这样的心地愚顽却又自以为是的人！

    “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两句意气之争罢了，想来是越王听到了什么风声。”张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避重就轻，一面扶着刘忠往前缓行，一面淡淡地说，“原本越王此次是不就藩的，但如今此事有了变故，想来越王有那么些不高兴，自然看谁都有邪火。”

    刘忠一介武将，当年在青州时好容易稳稳当当熬过了都指挥使那一任，升转立功又放了外头的镇守，这辈子除了爵位没曾捞到，其余的资历都稳够了，自然知道天家事务搅和不得——他一不是文官，二不是如英国公张辅那般可参与国事大政的头等勋贵，操这份闲心做什么？于是，张越含糊其辞，他也不多问，待到胡同口的那座小酒馆，和早就等在这里的那些亲随会合了，临别之际，他就伸出大手和张越紧紧握了握。

    “眼看你从七品知县做到三品京堂，这一晃就是多年了。我一把年纪了，也不说别的话，外人看你兴许有羡慕的，有赞颂的，有痛恨的……对我来说，只有一句话，你是个可交的人，和你做事痛快！小张越，以后的路还长得很，你保重！”

    张越握着刘忠那双满是硌手老茧的手，不禁也笑了起来：“这话该我对刘老说才是，若不是多年前你的帮忙，我也没有今天。此去甘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万望珍重！”

    “好，男子汉大丈夫，没那么多婆婆妈妈的，我走了！”

    刘忠猛地松开手，在张越的肩膀上重重一拍，随即便一跃上了亲随们牵来的马，一挥马鞭就头也不回地去了。眼见那几个亲随也纷纷上马疾追，站在原地的张越又系紧了身上的大氅，然后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向自己的坐骑走去。

    他这辈子，有父母妻儿，有师执长辈，有至交知己，也有交情深厚的同僚友人……人生虽不曾纵意，却也是幸运得很！

    此时已经是夜禁时分，张越从天仙楼出来就发现路上几乎没了行人，只不知道那些纵情声色的人是否会在那些烟花之地呆上一整个晚上，亦或是属于早就在五城兵马司挂了号的有名头人物。总而言之，他这一行人策马疾驰一路到家，正巧没遇上兵马司的人，也就省却了一番麻烦。可想到上回顺天府还抱怨说如今窃案频发百姓抱怨纷纷，对于如今这兵马司巡查的力度，他自然觉得有些不满。

    只不过，他既是踏进了家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头也就暂时丢开到了一边，预备明天理论。此时已经是亥初一刻，尽管黄华坊那几条胡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对于张家这样的人家而言，却已经是到了熄灯休息的时分。张越知道父母必然已经睡下，自然不会再往那边叨扰；而杜绾身怀六甲，被上上下下盯着，如今终于不再熬夜，想来也是睡了，他也就没再过去；去往琥珀秋痕那边看了看孩子，他终究是心中有事，最后还是回了外头书房，又命人把连虎叫了过来。

    管家高泉年纪大了，虽不曾告老，但繁杂的事务多半已经撂开了手，因此张越早就差遣了连生跟在旁边一面学习上手一面帮着打理。连生人固然不算十分机灵，胆子也小了些，但胜在心地实诚，前几年外头那些田庄上的账目丝毫不差，因而自然而然得了信任。而如今族学成了小书院，连虎原本管着的那一摊子给方敬分去了大半，反倒是闲了下来。

    连虎从小就比哥哥连生机敏，心眼也活络，因而知道张越忙碌顾不得家里的事，少奶奶也不喜欢钻营的人，他就老老实实呆着，倒是被张倬几次点了跟着出门，这才算是真正知道，老爷为什么宁可放着大好的官不做而要致仕。这会儿站在张越跟前，他的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少爷，您找我？”

    “听说，你家小子丫头加在一块，已经有四个了？”张越见连虎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笑道，“家里人全都说你和你媳妇恩爱，看来还真是不假。你们家是三代的世仆了，你大哥高管家赞过许多回，将来是预备当管家的，至于你，小书院那边虽不是官办，但必然是朝官路越靠越近，你单管那些学田自然有些屈了才。”

    “少爷，小的绝没有嫌弃的意思！”连虎吓了一大跳，赶紧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最近是闲了些，可小的并不敢挑肥拣瘦……”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谁说你嫌弃了？”想到今天遇到越王的情形，张越便顿了一顿，随即开口吩咐道，“你跟着父亲出过几趟门，父亲对你颇有赞誉，说你在这上头颇有天分。学田的事情你荐一个人来，以后你专跟着父亲，那边的事情虽有掌柜管事等等，但他们毕竟不是家仆，比不得你可靠。你和你大哥家的老大眼下既是都跟着静官，余下几个孩子也送去识字吧，等到将来大了，再另行安排。”

    听到这些，连虎一下子就愣住了，等醒悟过来之后顿时慌忙磕头谢过，心里喜得无可不可。而书桌后头的张越则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不管如何，父亲都是快要知天命的时节，总得挑几个能干的人去学起来——而且，官员家里经商毕竟是洪武年间就禁绝的，虽说如今这一条形同虚设，但得提防人把这一条拿出来生事。现如今，盯着他们家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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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九章 信任，押解

﻿    第八百九十九章 信任，押解

    从三月初开始，奉旨前来朝谒的鲁王世子朱泰堪和祥符王朱有爝先后回了封地，紧跟着便是往各处就藩的皇弟们。尽管仁庙十子，但未登基时就已经有一个儿子去世，紧跟着又是滕王去世。再加上年幼多病的卫王，囚禁西内的梁王，暂时不就藩的越王，因而此次就藩的就只剩下了四位亲王，最后一个启程的便是襄王瞻墡。

    长沙远在京师千里之外，因此襄王进宫辞别之日，张太后固然潸然泪下，就是朱瞻基也觉得心里难受。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从小便没有兄弟能够真正与自己相争，即便是父亲朱高炽即位之后将他遣往南京祭陵，他的太子之位也不曾动摇过。尤其襄王喜读书，和所有兄弟都相处得好，在他心里，对这个嫡亲弟弟留下来其实并没多少不乐意的。

    奈何朱瞻墡在这一点上头却是异常固执，兄弟俩单独相见时，朱瞻基又提到了北方干冷，南方阴湿，奈何朱瞻墡却是对这些难处只字不提，只是郑重其事地提出想见见梁王。如今梁王已经囚禁西内，按理自是不可允许，但朱瞻基思量再三，还是答应了这个唯一的请求，亲自陪着朱瞻墡走了一通。及至朱瞻墡泪流满面地出来，就连他也觉得心下酸涩。

    “诸事都是他咎由自取，臣弟无有他求，只请皇上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容他一条生路。毕竟，小时候……”

    朱瞻墡顿了一顿，终究是没有再说，只是郑重其事跪下来行了大礼。朱瞻基也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他亲自将人扶起，又一路将朱瞻墡送到了西安门，这才径直回仁寿宫去见张太后。只是走在路上，哪怕天已经转暖，他仍是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身上大氅。

    回到仁寿宫的朱瞻基避开了此前和朱瞻墡去见梁王的事情不提，也没有说内阁杨士奇领衔提起的越王就藩一事，只是陪着张太后说了些闲话。而张太后仿佛也变成了寻常的老妇人，语气唠唠叨叨，虽怅惘，却也有一丝满足。直到朱瞻基离开，一直挂着淡淡笑容的她方才敛去了那笑意，淡淡地向身边那个宫人问道：“阿宁呢？”

    由于此前之事，仁寿宫中执事的太监宫人几乎从上到下都严格梳理过了一遍，如今能留下的不过寥寥几个，这年轻宫人便是刚刚从乾清宫调来的。此时听张太后一问，她连忙在床前跪下了一条腿，这才低声说：“外头新进的女官来了，正在听郡主教训。”

    这事由张太后自然知道，经此一事，宦官虽说也正在由范弘那几个老的从上至下整饬，但受影响最大的却是女官六局二十四司。按照朱瞻基的意思，女官原本就已经形同虚设，除了尚宝四司之外没了职权，如今还不如尽数裁撤，最后还是因为她不同意，于是便重新定了制度，太后宫皇后宫各设导引尚宫两人，女史两人，其余各宫官则是逐渐慢慢裁撤。

    “要是阿宁那边完了，请她来见我。”

    此前弘文阁经筵一开，四处议论纷纷，好些平日里闷声不响的文官们都被这一波风潮点燃了胸中意气，一下子变得慷慨激昂了起来，如果这年头有眼镜，自然不知道要跌碎多少。然而，朱宁却在家里“病”了整整一个月，等到如今又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她显得丰润了些许，脸色也是红艳艳的。置酒给祥符王朱有爝送行的时候，朱有爝甚至被她的好气色吓了一跳，更不用提宫中这些人了。

    对四个明显年轻得不像话的女官嘱咐了几句，见她们全都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朱宁也懒得再多费嘴皮子，喝了一口茶润了干渴的嗓子，随即就站起身来：“既然选到了这里，想来你们都是可靠稳妥的，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今后看事做事。只有一条，身为仁寿宫的女官，不许交接内官，这是死规矩！”

    这条死规矩就在不久之前，还是不存在的，因而四个女官全都是一愣，好半晌方才反应过来，慌忙连连点头。而朱宁也知道她们未必是真明白，可也不想再多说，带着几个宫女便往外走去。才一出门，她就得知了张太后的吩咐，自是立时赶去东暖阁。

    在家“养病”的这一个月，她吃得好睡得香，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陪着，自然是其乐融融，如今乍回宫中，反而是有些不习惯了。因而，踏进东暖阁的时候，她心里还盘算着如今不同从前，自己为了避嫌，隔三差五常常进宫就行了，再常住宫中就有些不妥了。于是，在锦墩上坐了下来，她自然而然地便提出了此事，谁知道张太后竟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眼下不提这个。阿宁，你对我说实话，外间是不是对越王留京不就藩颇有微词，皇帝是不是也对你说过什么？”

    朱宁没想到张太后竟是直截了当问这事，脸色微微一变。正打算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她就发现张太后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心头不禁一动。低头想了想，她就缓缓点了点头：“太后说的是，皇上倒是不曾说过什么，但朝中确实颇有些言语。毕竟，洪武旧制，藩王就藩，京师只留储君。而永乐年间……后来方才有汉庶人之乱。我知道，太后是想着如今太子太过年幼，若有万一不足以镇压大局，可制度毕竟是制度，若有特例，则今后特例会越来越多。”

    见张太后闭上眼睛，仿佛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朱宁思忖片刻，便又添了一句：“最要紧的是，如今皇上在弘文阁三次议事，宗藩之事都是重中之重，若太后留下越王，恐怕其余宗藩会有议论不平。太后若是难决，不若派人去问问杨阁老。”

    “不用了。”

    张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宁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尽管皇帝自始至终丝毫未提，也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捅到她面前，但她既然感觉到了，那正式提出的一天想来也是不远了。朱瞻基已经大了，喜欢自己拿主意，这固然是不可忽视的一条，但朱宁所说宗藩事却是更要紧的。相比母子兄弟的情分，如今的朱瞻基更在意的怕是江山天下。

    所以，他才会把经筵从文华殿移到弘文阁，这无疑昭示着朱瞻基想要改变，不是受制于她这个母后，也不是受制于那些数朝老臣……果然，当一个守成之君对他来说太不甘心？

    “你之前说的那些，我也不是没想过，确实，你虽说未嫁，但在宫中居留时间太长，毕竟容易招惹闲话，以后便三日进宫一回吧，记着多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只是，如今我这样子，总还得偏劳你，替我教导挑选几个稳妥人出来。还有，范弘金英他们正在整饬内官二十四衙门，虽是好事，可我难免不放心，你多盯着一些。”

    朱宁对于中官的事情向来是能少沾手就少沾手，但张太后都开了口，她也只得应下，毕竟，那个要求能够得到张太后的答允，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开封虽是她的家乡，可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姊妹也已经都疏远了，远不如京师。这里有她的一双儿女，有她的知己朋友，也有她百看不厌的盛世气象，她自然希望能留在这里，兴许有真正厌倦的那一日，但绝不是现在。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见张太后面露欣慰，少不得又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

    京城九门之中，丽正门因是面向正南的三座城门中最当中的一座，兼且又是正对着皇城，素来是重中之重，就连城楼也更恢弘。城楼灰筒瓦绿琉璃剪边，重檐歇山顶，楼上楼下均四面有门，上下均有回廊，高度远胜其余八座城楼。除此之外，就在数天前，工部还上书建言请建丽正门箭楼，因为这个，朝廷中又多了一项争论不休的议题。

    然而今日，这座城门前却是多了无数的禁卫警戒，从城外官道到丽正门再到内中的棋盘街和四牌楼，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全副武装的将士，何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那些被称之为天子亲军，穿着极其耀眼的锦衣卫则是让看热闹的人望而却步。即便如此，仍是有胆大的远远的围观，但最近的城下大街已经被完全封闭了，就连崇文门和宣武门等着进城的百姓也不免受到了影响，只能站在原地远远观望。可当那浩浩荡荡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原本心头犯嘀咕的人们立刻醒悟了过来。

    那位晋王被押解进京了！

    好歹也是亲藩，自然不可能坐囚车套枷锁，被兵卒们围在当中的那辆马车仍是亲王的规格式样，只是去除了那些华贵装饰，深垂的帷幔也杜绝了所有偷窥的视线。于是，这辆马车之后不远处的那一长串骡车顿时激起了人们的好奇，有的人说是晋王府的家眷，有的说是从晋王府中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也有的说是账册书信……总而言之，猜测什么的都有。直到这一行人陆续进了丽正门上了棋盘街，崇文门和宣武门再次开始放行，议论声才暂时歇了。

    晋王朱济熿被押解进京的消息也很快就传进了各部院。相比只能从表面来猜测事情原委的百姓来说，官员们得到的消息就详尽多了。张越听说同来的还有朱济熿的侄儿，也是前任被废了晋王爵位的朱济熺嫡长子平阳王朱美圭，顿时皱了皱眉，随即就向前来报信的那书吏问道：“除了平阳王，晋藩还有其他宗亲同来？”

    “回禀大人，没有。”

    张越遣退了那个书吏，考虑了一会儿便起身出了屋子，不一会儿就到了右侍郎许廓的门前。在门外咳嗽一声，他方才打起厚厚的帘笼入内，果然就看见许廓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两人虽是一老一少，搭档也还没有多久，但因为许廓爽朗，张越仔细，配合得相当默契，所以官场那一套客套拘礼自然都收了起来。

    闲话两句，两人在前头屋子坐下来之后，张越就直截了当地说起了晋藩之事，许廓刚刚也听书吏报了，此时就摩挲着下巴上那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说：“按理说，晋藩犯下如此大罪，是该除封的，但那位平阳王既然跟了来，必然是借着皇上加罪的当口，前来辨明当年他父亲的冤屈，也是想着晋藩的封号。要知道，若不是如今这位晋藩一而再再而三地诬告，当年他父亲也不会白白丢了亲王的爵位……说起来，我以前还听到一个传闻。”

    许廓已经是年过六旬，对于朝事虽不能说如数家珍，但也是了若指掌，所以他这么压低了声音，张越自然而然就凑了上去。果然，许廓沉吟片刻，就开口说：“早在多年前，如今这位晋藩继封之后不久，那位晋恭王妃就突然暴病薨逝了。那时候曾经有一种说法，说那是被如今这位进毒弑杀的。”

    弑杀嫡母！

    这个罪名让张越着实吓了一跳。无论藩王亦或是勋贵，庶子承袭并不少见，慢待嫡母的偶尔也有，可是敢进毒弑杀嫡母的却是闻所未闻。他看着许廓，眉头紧皱地问道：“既有此事，怎么就没有彻查？”

    “先头太宗皇帝信了如今这位的告状，废了平阳王父亲的晋王爵位，又改封了他。若此人真是如此猪狗不如，那置太宗皇帝于何地？等到仁宗皇帝的时候，又屡次赐平阳王父子王者冠服，那位就越发不逊了，可本着亲亲之谊，也不好过分追究，直到出了这次的事。可以说，宗藩在地方胡作非为的绝非少数，不趁着这一趟立下狠规矩，确实会酿成大乱子。要知道，时至今日，各藩的王府护卫说是削了，背地里做些小动作的不在少数。”

    许廓在兵言兵，再加上对这些陈年旧事也确实了解，因而这话匣子一打开便合不上了，对张越说了足足两刻钟。两人商议了好一会儿，许廓便答应回头去各相熟的同僚那儿再游说游说藩王之事，张越则是决定晚间再去见见张辅。

    就当他走出许廓那屋子的时候，一个皂隶飞一般地冲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大人，有人当街闹事，听说杜大学士家的骡车受了惊，杜夫人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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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光风霁月

﻿    第九百章 光风霁月

    在京城那么多炙手可热的文官武将宅邸中，武功胡同杜府素来是门庭冷落的一条，但此时此刻，这条往日只有住在这儿的人方才会经过的胡同中，从巷口到杜家门口，至少有一二十号人。这其中既有南城兵马司的人，也有顺天府衙的差役，更有宛平县的皂隶，总而言之，下头管着这块地方的官员全都诚惶诚恐到了杜府，他们这些下属又怎么能缺席？

    不同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还有一份正项俸禄，这顺天府和宛平县的皂隶衙役却是正经的服差役，一点贴补没有不说，还得自己掏腰包解决饭钱。于是，尽管洪武年间就定下的官吏贪污上千贯就得处死的条例，但这些苦哈哈的小人物还是免不了在种种事情上刮地皮。比如说向市井上的摊贩收些钱，给告状的苦主们关说人情，亦或是给手头活络的官员们跑腿听差。这会儿站在胡同里吹风，一个老差役便向另一个递去了一个葫芦。

    “是西边白帽胡同的三杯倒？”

    “没错，喝一口暖暖身子，今年这天贼奇怪，都三月了还这么冷！”

    接过葫芦的差役喝了一口，随即就往宅子里张望了一眼：“嘿，要说平日里那些大人们在咱们面前都是正眼都不瞧一下，这会儿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愣是没有一个敢挪窝的，果然是官高一级压死人。话说回来，听说杜大人脾气怪得很，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不会大发雷霆下令彻查？真要是那样，到时候的限棍就有得挨了！”

    起头的那个老差役没好气地把葫芦夺了回来，见其余同伴也有探头探脑的，便哂然笑道：“要是你们真把杜大人当成那些黑心种子，那就错了。杜大人脾气是怪，但那是在官面上，但凡不对路不喜欢的都不往来，可要是换成民间……以前，杜府邻居有好几个家中养着读书的孩子，那会儿不知道哪家把狗屁不通的文章送到杜府，结果据说杜大人直接送到小书院的夫子那儿，评点了一番又送了回去，让人羞愧了好一阵子。早先两位小姐出嫁之后有喜，杜夫人还让人给附近的街坊邻居送过喜蛋，就是杜家的下人也对人和气，从不耍横。”

    听了这话，几个差役全都聚在了一块，少不得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那老差役说起自己以前曾经和杜家人在一条胡同里住过，还吃过杜家大小姐的喜蛋，一时间引来了好些艳羡的惊叹。这还不算，老差役说着说着，就讲起了杜桢上书建言，如今官员俸禄折钞比例能有变动，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这些人讨个贴补，这立时激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到最后，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差役便叹息了一声。

    “哪有这般容易，那事情我也听说了，咱们顺天府那位大老爷也是清廉的，很是高兴了一阵，毕竟，每月能多几石米，手头就活络了，可大老爷也叹息过，说是为了这个，朝中不知道打了多少口水官司。”见众人都听得仔细，他卖弄得解说了几句，可终究不是朝中人说不到要领，便岔开话题道，“今天的闹事我瞧着绝非寻常，大伙儿警醒些，极可能到时候还得留下来在这儿照看的。”

    话音刚落，胡同口就传来了一阵嚷嚷。几个差役回头看去，见是一骑人呼啸着疾驰过来，一愣之下便想硬着头皮上前阻拦，谁知道那人竟是风驰电掣一般闪过了他们这几个人，稳稳在杜府西角门前停了下来。见其跳下马之后便径直闯入，门前留守的人只是稍稍一拦就放了其过去，那几个差役不禁都吓了一跳，慌忙赶上前。

    “老爷们都在里头，怎生不拦住他？”

    “拦？那是兵部张侍郎，杜大人和杜夫人的女婿，谁敢拦着？”

    一听是张越，几个差役这才恍然大悟，这时又有人瞧见胡同口有几骑随从似的人疾驰进来，忙归了原位，又有人低声嘟囔道：“杜大人还真是好眼力，早年收到了那样的学生，后来学生又成了女婿。怪不得一连几年会试，杜大人都没去争那主考官，有几个学生能及得上张侍郎？”

    “那是杜大人不愿意争这个。别说上几科，听说是后年的会试主考官也定下来了，是杨翰林，听说也有杜学士的推举……这等光风霁月的人，天底下都难寻。”

    一群差役在外头议论杜桢，张越匆匆冲进杜府，却是因赶得急而满头大汗。带路的岳山倒是说顺天府一位推官、宛平县令和南城兵马指挥使都在厅上等着，他却摆摆手说过后再理会，一路径直来到了裘氏的上房。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跌打药酒的香味，顿时脸色大变。

    “岳母！”

    正厅中一个人也没有，直到他唤了一声，东屋里方才传来一阵响动，紧跟着，那边门帘就被人高高挑了起来，却是个十一二怯生生的陌生小丫头。张越也顾不得打量她，三两步冲了进去，见裘氏正坐在床上，小五正在用力揉着她的胳膊，他不禁呆住了。

    “怎么连你也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跌下来磕碰了两下！”裘氏连忙让旁边的另一个丫头招呼张越坐下，这才笑着解说道，“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路上遇到一行人，不合起了几句口角，因车夫刘二说话也有些过了头，这才……”

    “娘，你也太好人了！”一直闷头给裘氏用药酒揉擦胳膊上那团青紫的小五终于忍不住了，气咻咻地打断了裘氏的话，随即便扭头瞪着张越说，“姐夫，你可得去问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帮人铁定是冲咱们来的！说什么爹爹种的因，就别想有好结果，要不是我带了银针扎得两个人直跳脚，只怕娘就不是这些皮肉伤了！堂堂天子脚下，竟然出了这种事，顺天府宛平县还有那什么南城兵马司，他们难辞其咎！”

    “好了好了，小五，都不小的人了，又说这种小孩子的话。”裘氏埋怨了小五一句，见张越眉头紧皱，她就招手示意张越坐过来，这才说道，“你岳父今天当值，你回去之后捎带一句话，让他别急着告假，我这儿没事，别耽误了要紧政务。顺天府那几个衙门你也去知会一声，平日该怎么处置，眼下就怎么处置，别因为是我就拼命催逼底下的人。”

    听裘氏这么说，张越不禁眉头一挑，看了一眼小五才说道：“岳母，顺天府的一个推官，宛平知县，还有南城兵马指挥使，据说都已经在正堂等了好一会儿了。”

    裘氏闻言一愣，随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用少有的严厉眼神看着小五：“这是怎么回事，人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娘，您这还受着伤，急着去见他们干什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晾一晾他们有什么打紧……”

    话还没说完，小五就心虚地止住了，又低下了头。见她这副模样，裘氏又是真生了气，张越连忙劝慰道：“岳母就先安心养着吧，外头的事情有我去料理。小五，岳母的伤真的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

    小五悄悄别转头擦了擦眼睛，这才低着头说：“只是皮肉伤，我都瞧过了。都是我不好，我跟着娘一起出去，结果娘受了伤，就连背上也青紫了，可我偏一点事都没有……”

    裘氏原本还要再告诫小五两句，听她说这话，顿时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这才轻声说：“娘都一把年纪了，就是碰着哪里也不要紧，你小小年纪，有个损伤积下毛病怎么了得？你既然懂医术，给娘治得好好的就行了，说什么傻话……”

    见小五依偎在裘氏怀中掉眼泪，又看到裘氏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张越便悄悄退出了屋子，等到了外头，他原本还柔和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虽说小五气急败坏迁怒于人不对，但如果那三大衙门真是都没抓着人，那就是他，也非得把那晦气寻到底不可！

    杜府的正堂名曰铭心堂，之所以不用那些仁义道德福瑞吉祥之类的字眼，便是杜桢觉得这铭心两个字才是做人的真意，所以，他亲自题上去的这铭心堂三个字高挂在那中央，但凡是踏进这里的人，第一时间便能看到这三个字。尽管那不是什么龙飞凤舞的草书，也不是什么飘逸俊秀的行书，可那三个端方大字放在那里，看到的人不免就想到了冷峻的杜大学士。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不管是顺天府的严推官，还是宛平县的徐县令，亦或是南城兵马司的周指挥，三个人依着文武分东西而坐，尽管下人们茶水点心照应得还周到，可他们就是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偏生还不敢起身离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始终安安静静的外头突然有一阵响动，紧跟着，那松花色的厚实门帘就被人高高打了起来。可看清楚走进来的那人时，他们无不是吓了一跳。

    “张大人！”

    张越朝着三人略一颔首便走了过去，却是没有在正中的位子上坐下，而是就站在那里问道：“我也不想听那些拐弯抹角的解释，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城兵马司指挥正六品，顺天府推官从六品，宛平知县正七品。尽管三人的年纪都比张越年长至少一轮，但官阶上的差别却实在是太大，因而这会儿听到那质问，三个人都是面色发白，彼此对视了一眼，那位周指挥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张大人，今天晋王押到京城，不想有几个王府家奴竟是也跟了过来。兴许是听到了谣言，说是皇上要以谋逆罪诛杀晋王，又是杜大人的建言，所以就冲撞了杜夫人。人已经下了顺天府大牢，您不妨问问严推官。”

    这皮球一下子就踢到了顺天府，再想到之前宛平知县带着衙役把人押到了顺天府衙，又是说了一大通话，自己原先还觉得人机敏，严推官不禁满肚子邪火，但也只得附和着周指挥的话，一五一十把顺天府衙得报之后将人下狱等等经过婉转道来，最后才低声说道：“这人已经都在牢中，只是还不曾拷问流言来源，下官回去之后，必定报府尹大人彻查……”

    严推官讲完，徐知县也不能一味装聋作哑，少不得也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禀报了。最后，三个人才忐忑不安地住了口，等着张越开口发话。

    “那些人既是王府家奴，顺天府查问此事便有些不合适了，此事上奏之后，自有刑部和大理寺接手。”

    原先张越是不知道事情从何而来，但既然此时已经明白了，他便不会把这单纯当成什么冲撞，抑或是报复。家奴之流不过是听人指使，绝望之下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都可能，而背黑锅的人也是现成的，横竖晋王都是万劫不复了，再背一个罪名也无妨。只是，若真的激烈处置晋王，则对藩王是震慑，还是另一种挑动？

    而张越这么说了，三个地方官全都是松了一口大气。毕竟，张越没有兴师问罪，反而把这么个大包袱轻轻巧巧从他们身上接了过去。南城兵马司的周指挥忙不迭地表示留下人守卫杜府，而徐知县严推官也忙表示会多派人巡查，张越却说不用，随即把人送到了正堂门口。

    “虽则年关已过，但近来京师多事，你们三个衙门都有维持京师治安的职责，便多上点心，否则再出这种事情，休说皇上震怒，便是各处人等，你们也不好安抚。”

    张越虽没有点透，但三人哪里不知道，要是别家家眷出这样的大事，绝不是在这儿坐一会冷板凳就能把事情抹平的，因而都是连连点头答应，又提出回头再去拜见杜夫人，却被张越婉言谢绝。

    “我家岳父的脾气你们都知道，这些俗套都不用，至于补药大夫之类的也不用费心，杜家什么都不缺，你们只顾好自己的职司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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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议大事

﻿    第九百零一章 议大事

    杜家使唤的家人并不多，两个女儿出嫁之后，裘氏自己只用了两个丫头，后来一个年长了嫁人，便和丈夫一起管了杜家之后添置的一个两百亩小田庄，她就只用着一个人。如今还是因为小五软磨硬泡，说是母亲年长，总得有人照料，又送来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所以，这会儿杜绾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那个十一二的小丫头顿时手忙脚乱，结果还是小五在旁边搭了一把手帮忙，口中还唠叨个不停。

    “我都教你多少回了，娘喜欢喝淡茶，淡茶养身。姐姐如今有身子，空腹的时候不宜饮茶，这时候就该送一些蜜饯之类生津的东西。还有，泡茶的时候……”

    见小五唠唠叨叨说着，杜绾原本对母亲受伤的那些担心顿时也淡去了许多，不禁握着裘氏的手轻声说：“娘，小五嫁人之后，可比从前能干多了。”

    “还能干呢，刚刚就因为担心我一时情急，把顺天府宛平县南城兵马司的三位都晾在正堂上，要不是元节来了，我还不知道。”裘氏口中埋怨，脸上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拍了拍杜绾的手说，“多亏了你，我才能多了这么一个好女儿……话说回来，是小五让人给你报的信？就是一丁点皮肉伤，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这么急。”

    “他都来了，我这个做女儿的怎能不来？”

    杜绾这时候才卷起母亲的袖子，看到那一大块青紫，脸上顿时露出了深深的恼怒，但深知母亲性情的她很快就掩饰了下去。说了两句闲话，服侍裘氏喝了一盏茶，她就哄着人睡下了，随即又让两个丫头好好看着，自己则是拉了小五出去。得知了今天在外头那番冲突的经过，她便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见张越挑开帘子进了门。

    小五正担心杜绾训斥自个，见到张越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跑上前去问道：“姐夫，那三个官儿怎么样了，没因为晾着他们抱怨什么吧？”

    “你还怕人告状？”张越看了小五一眼，这才笑道，“放心了，我已经嘱咐他们各自办事了。只要岳父不发火，能在这儿坐上一个时辰的冷板凳，他们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怕爹爹？我看他们是怕你才是真的！”小五这才松了一口气，吐了吐舌头就庆幸地说，“幸好今天我没把宝宝带出去，他那么小，非得吓死不可……姐夫，我先出去抓一副药，给娘好好调理调理，毕竟今天才受了惊，你和姐姐有什么事就尽管商量吧！”

    眼见小五一笑之后就溜之大吉，杜绾不禁摇了摇头，随即才关切地看着张越，正巧张越也在同一时间看了过来。夫妻俩几乎同时伸手指了指西次间，随即对视一笑，张越便上前扶了杜绾一把，两人一起从正厅到了那边屋子里。坐下之后，张越少不得把刚刚顺天府宛平县和南城兵马司三位官员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就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扶手。

    “这事情来得蹊跷，兵马司人手有限，县衙府衙巡查也是如此，我看还是我从家里多调几个人过来帮忙。你留下说服岳母不要推辞，毕竟这是我一片心意，而且，想来你也不愿意身怀六甲却在家担惊受怕吧？”

    杜绾知道张越看似好说话，有些事情上却是说一不二的执拗性子，再说杜家人手确实有限，更不可能在这当口特意去招募什么人，遂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照你这么说，晋王的人是被挑唆了来当替死鬼的？”

    “横竖都是一个永世不能翻身的人，支使他的人来闹一闹，结果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若是皇上一怒之下重处，其他藩王那儿说不定就会有剧烈反弹，到头来，岳父的宗藩袭封新令怎么还推行得下去？”

    “爹爹的性子，素来是做一件事便要做到底的，此次娘受伤，他非但不会退，反而更会锐意求成，也是该派些人来看守宅子，就是小五我也得告诫她少往外头跑。”杜绾说完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说，“爹爹那儿你多费些心思，劝是劝不回来，可他少有瞻前顾后，这点你却比他强，别让人暗算了他去。至于其他，你就不用操心了。不过，这次的事情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得到，你得留心些，别是有什么疏漏。”

    两人计议了一阵，张越把杜绾揽在怀里，又低声嘱咐了两句，这才出了门去。毕竟，他这个兵部侍郎这时间应该是在衙门办公的，要不是前头许廓刚刚走马上任，他连这点空子都难能抽得出来，此时自然该赶回去了。

    张越一回到衙门，已经得知消息的许廓自然少不得过问了两句，他才解说着，谁料宫中也派了人来，却是如今已经升了司礼监监丞的曹吉祥。如今内官二十四衙门正在整治，他也是谨守着规矩，等在了二门之外的小厅中，详细问明了事情经过，他便站起身说要回司礼监呈报，又暗示说皇上听说此事大为震怒，这才匆匆走了。等到了傍晚散衙时分，早有小太监等在衙门外头，专候张越进宫。

    而等到上了东长安街，他才发现，被召见的单单是他一个，并没有论理比他还高一级的礼部尚书胡濙，吏部尚书郭琎，工部尚书吴中那三个。而前来的年轻宦官只是低声说，内阁的杨士奇杜桢杨溥，还有蹇义夏原吉和英国公张辅都已经早一步入宫了，这会儿众人齐集文华殿，只等着他一个。这时候，张越才知道此时的相召并不是廷议。

    不是廷议，却比廷议更高一层。内阁诸臣中，杨士奇杜桢素来深受信赖，金幼孜如今时常病着，因而虽然是永乐老臣，如今的宠信却大不如前，反而是杨溥位虽稍低，却有取而代之的势头。蹇义夏原吉都是卸了部务专心谋划军国大事的，英国公张辅也是同样的名头。这三人往日只朝朔望，但真正遇上大事，天子自然少不得相召。至于他，此时见召，以往的资历功劳现在的官阶品级都是其次，而仅仅因为是天子的信赖。

    毕竟，这会儿并不是论官阶，而是论亲疏。

    到了文华殿，他方才发现此时已经是济济一堂，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只是朱瞻基尚未现身。就当他准备站班等待的时候，却又有太监来说是陛下赐食，一时间，一众人忙又起身到了偏殿。这并不是经筵或是大节时的正经赐宴，因而礼仪菜食都没那么繁复，桌上除了没有酒之外，倒是样样俱全。然而，无论是张越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进食的心情，不言不语地大略填饱了肚子，就几乎同时放下了筷子。

    从出来进食再到进食完回到大殿，张越都丝毫没找到和杜桢说话的机会，只好按捺下了那份心思。又等候了不多久，外间就传来了尖利的通报，他连忙和其他人一块行礼。及至一身便服的朱瞻基在正中宝座上坐下，又直截了当说起了晋王被押解进京一事和杜夫人裘氏遇袭一事，殿上的众人才按照彼此亲疏交情等等交换了一个眼色。

    与其说今夜讨论的是晋王如何处置，还不如说讨论的是晋藩如何处置，天下藩王又该如何震慑或是安抚！

    “谋逆原本就是不赦大罪，再加上毒弑嫡母，逼凌长兄，软禁兄弟，欺凌子侄，晋王罪大恶极，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他？”

    这自然不单单是简单的征询意见，因而，在一阵子的沉默之后，英国公张辅第一个开口说：“律法森严，若赦免此等十恶不赦的罪人，则无以震慑藩王，应该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对面的夏原吉就摇摇头道：“虽是十恶不赦，然则从洪武至今，藩王若犯大罪，则召入京切责，之后囚西内或是宗人府，齐王谷王等等皆是如此。如今若是对晋王明正典刑，那么先头几位怎么办？晋王二子尚幼，二子已封王，若他以十恶不赦之罪明正典刑，那么这两位郡王又该如何处置？”

    夏原吉虽说清廉自持，对于下属的过错多能宽容，但在朝事上却不是什么善茬，可如今说出这番话，谁都能体会这并不是要维护晋藩，而是考虑长远。只有张越看了张辅一眼，见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并不在意别人驳了自己的话，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位大堂伯……抛砖引玉也不用这么显眼吧？

    “但若是轻了，恐怕日后一而再再而三。诸位不会不知道，自从永乐年间到现在，亲藩闹出谋逆大罪的，这已经不是第一位了。”杜桢仍是一副冷冷的脸，仿佛刚刚在听到妻子受伤的时候也没变过脸色，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那冷脸下藏着的怒火，“齐王、谷王、汉王、梁王、晋王……若谋逆大罪只是废为庶民，从今往后，那些朝廷供养的宗藩难保还会生出逆心。治此等人需用重典，至于晋王那已经封郡王的两个儿子，他们的郡王俸禄来自朝廷，没有去劝解父亲，也没想着向朝廷上奏，这是为人子之道？”

    这话题自然有些微妙。谁都知道，要说亲藩谋逆，头一个便是已故的太宗皇帝朱棣。只不过，自己既然是走这条危险的路上来的，朱棣自然而然对亲藩便是防范森严——于是，从永乐年间至今，亲王护卫几乎是一削再削，就连朱棣一母同胞的弟弟周王朱橚也在永乐末被削三护卫，更不用说别人。而手握护卫的汉王朱高煦造反，则是就在不久之前的事。

    “晋王府还搜出了当初里通汉庶人的书信，违禁的天子服饰，而王府官也供述了此前偷运甲胄入京，勾连禁卫等等不法事，既是如此，确属十恶不赦，按律当诛。只是，晋王毕竟是亲藩，若是明正典刑，只怕引起的反弹不小。毕竟，从前尚未有重处亲藩的例子。”

    说话的是蹇义。他洪武朝便任中书舍人，建文朝超升吏部右侍郎，到了永乐朝，则是又由左侍郎升吏部尚书，从进士到尚书，总共只用了十余年，如今已算是五朝老臣，因而对那些典故自是知之甚深。

    而一旁的张越却是想到，齐王和谷王谋逆虽都只是被废为庶人，可如果不是先头的汉王朱高煦是正巧“暴毙”了，否则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容，朱瞻基必定也只是先幽禁了事，就如同此时的梁王——至于之后该如何处置，那就得看天子的心绪了。

    大明朝的天子就是如此“仁德”，一面恪守着朱元璋的亲亲之谊，一面却渐渐从护卫封地朝见等等各种事宜上堵塞了亲藩干政的通道，建立起了越来越完备的防范机制，把宗藩们完全当成了猪一样圈养，只是这养猪的费用年年攀升，到最后简直到了不堪重负的地步。真正说起来，皇室制度最好的莫过于唐宋，贤王出现不少不说，也几乎没出现过藩王谋逆。

    其余人又争论了几句，张越在这种场合也没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到最后，始终没吭声的杨士奇方才开口说：“晋王如今还得加上一条纵家奴行凶，想来诸王必定会如从前一样，上书言晋王违背祖制，谋不轨，大逆不道，诛无赦。往日也是如此，他们越是如此说，皇上就越是不能重处，于是只能轻轻赦免。如今诸藩的奏表应当在路上，不若再看看他们说什么。”

    张越见朱瞻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开口问道：“杨阁老的意思是，此次诸藩的上书，会和从前不同？”

    “毕竟这一次朝廷正在热议宗藩袭封诸事，从前只是应景上飘天文学破做出这种陷晋王于死地的事。朝廷诛晋王之心愈烈，想来亲藩之中的反弹越大。而且，如今朝堂事多，据我所知，英国公府的门槛最终应当是快被人踏破了吧？多少只想着安享祖上余荫的小军官们，都上那儿去设法了。另外，于谦在江南主持清丈田亩，已经有了好几次险死还生的经历。”

    一时间，文华殿中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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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殷殷长辈语

﻿    第九百零二章 殷殷长辈语

    一个时辰的议事之后，原本已经是下定决心的朱瞻基终究是因为杨士奇的话而再次犹豫了，而即便是杜桢张越这对翁婿，最后也赞成了杨士奇的话，且待各亲藩的奏表都到了再说。至于其他人，也暂时都偃旗息鼓，于是在出了文华殿之后，众人便自然而然分成了好几拨。

    张越和杜桢打了个招呼，先去追上了英国公张辅。尽管他在京师眼线众多，有些事情并不是不知道，可毕竟他忙于公务，张辅又是一个劲低调，他在上次祭祖之后，已经是很久没上英国公府去了，杜绾又是身怀六甲，只有母亲孙氏常常去，可也是常走后门，因而那正门的光景，他一直没有太上心。

    午门内是禁宫，伯侄俩不能多说什么，不过是就今天的话题稍稍讨论了两句。等到出了午门，领路的小太监退了，张越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搀扶着张辅，这才问起了刚刚杨士奇提到的那个话题，张辅却是沉默片刻才开了口。

    “我如今虽说是奉旨专心谋划军国大事，但既然是大事，有些我就不太方便开口，再加上此事是你这个兵部尚书提出的，我便一直没有说什么。若是从一个统兵武将而言，我自然是希望兵强马壮，将校精通武艺，但若是从一个世袭勋贵而言，那些世袭了军职的军官，他们的父辈祖辈有不少都是跟着我血里火里打过仗的，如今他们的子侄却未必能承袭得了军职，甚至还要受穷，我心里自然不好受。”

    张越从来看到的都是严肃精干的张辅，少有看到他这样黯然叹气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些沉甸甸的。联想到上回去适景园时，朱勇亦是感慨过类似的言语，他不得不言语几句。

    “军官只是其一，其实，我还让兵部的司官们一块在商议军户之事。北宋立禁军厢军，结果军人几乎成了贱役，如今的军户也差不多沦落成了贱民。北宋亡于女真，南宋亡于蒙古，虽说大政上也有不小的谬误，但军制败坏也是一条。并不是完全杜绝军职世袭，不是设立了武学吗？太祖时军职世袭便是大考不合格试授，试授不合格则重处，尽管这确实重了，但不得不说，便是靠着这些严苛规矩，各卫所方才能养出强兵来。”

    “我带了那么多年的兵，这些还会不知道？”张辅又摇了摇头，随即方才挣开了张越的手，“你别看我如今出入坐轿，谁都知道我有风湿寒腿等等老毛病，但要真上了马，我拉得弓使得枪用得刀！越哥，当兵的有个坏习惯，你虽然在兴和扛过阿鲁台的兵，又在交阯参赞过军务，在江南防过倭，但那一条你必定不知道，那就是当兵的老子好容易搏回来了一个出身，十个有九个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再去战场上挣命！”

    张越顿时愣住了。

    他所在的那个时代中，军人世家素来常见，有些甚至是儿子不想当兵，老子用皮带抽着也要把儿子送到军校或是军队里去，但张辅却说这年头那些得了世袭军职的老子，多半不希望儿子再上战场厮混！然而细细一想，他又觉得有道理。当兵是一回事，上战场又是另一回事。那年头的军人是光荣，如今的军户却相当于贱民，军户子弟要想为自家脱去军户的名头，按照规矩，需得出仕至兵部尚书方才能改换民籍，民户几乎都不愿和军户结亲。

    而且，大明万里河山，大多数内地卫所都是太太平平，不需要上阵血肉搏杀，也不需要多精熟的武艺，只要能管束下头的军户屯田耕种就行了。至于真正打起仗来……那就得把命运交给老天爷了，至于操练就更不用说了，除了边防重镇之外，其他地方根本就没有操练。

    “大堂伯的提醒，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张辅没有转头去看张越脸上的表情，不是因为天已经黑了，他看不分明，而是因为以他对张越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个最看重的侄儿会有什么体会，因而走着走着，他又轻声说道，“想来兵部未设尚书，别人都认为多半是皇上想将这个职司留给你，但你应该知道，以张家两位勋贵，这自然不可能。让你暂时以侍郎掌着兵部，是因为你熟悉兵部四司，能够统御得住，诸般事情我们几个也能帮你挡住一二，所以变革起来容易一些。但事成之后，你是多半要挪一个地方的，为了酬你的功劳，不是户部就是吏部。”

    这些话哪怕杜桢也没有对张越说过，杜桢的脾气是遇事最多提点一个线头，其他的任由张越自己去想。用他的话来说，虽是学生，但如今已经是一方大佬，自然不能事事跟着自己亦步亦趋。所以，张越只能自己去考虑周详，尽管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上，可这一层窗户纸却始终没有捅破。如今张辅一下子把话说到了最大的点子上，他不禁揉了揉已经发僵的眼睛。

    “大堂伯放心，我会尽力一步步推进，不会一下子动及根本。”

    “那就好。”张辅欣慰地一笑，负手看了看天，又缓步前行说，“军务的事不像宗藩，宗藩可以快刀斩乱麻，你那岳父又是正人君子，认准的事情便会一做到底。按照他的性情，哪怕是做完此事便要引退南京也不在乎，因为他认为眼下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而那个主持江南清丈田亩的于谦也是，我虽没见过，可从奏章上来看，也是刚正人，所以他们做事几乎不考虑后路。可你不一样，你从来都是走一看百的人，而且这些事务积弊已深，牵连又太广，不能操之过急。所以，之前到我那里抱怨的，我都替你挡下了，就是成国公那儿也是如此。”

    此时此刻，张越只觉得心情激荡得很。即便知道张辅从来就是不遗余力地支持自个，但这都没有眼下的感受更深。直到出了长安右门，他这才低声说：“我之后办事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不会辜负了张家的名头，更不会辜负大堂伯的希望。”

    “这就够了！”张辅笑呵呵地冲张越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指那边等着的轿子，“不用送我了，这儿离我家里就几步路，再说轿子也等在那儿了。你岳母今天受了惊，你过去和你岳父说道说道，让他也小心些。刚则易折……说这话他不会听，可你有时候也得劝劝。”

    张越连声答应了，送了张辅上轿之后，这才折了回去，便看到杜桢和杨溥并肩走出来，似乎还在商量着什么，却不见杨士奇的踪影。他仔细一想，这才记起这一晚内阁是杨士奇当值。快步走上前去，杨溥见是他来，点了点头和杜桢说道了一声，就径直上了一旁自己的座车，而张越则是搀着杜桢往一旁杜家的那辆骡车走去。

    一上车放下车帘，杜桢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岳母如何？”

    “小五说只是皮肉损伤，没什么大碍。”张越看到杜桢拍了拍额头，随即又揉了揉眼睛，自是明白杜桢一整天在里头熬得有多辛苦，连忙又添了一句，“先头宛平县顺天府和南城兵马司的三位官员去了家里，小五气不过把人晾着，岳母还责她不懂事，如今精神还算不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杜桢喃喃重复着四个字，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我原本就已经很对不起她了，若是真因为我的事连累了她，那就……元节，我素来不喜欢家里人多，但如今既是遇着这种事，你若是调得开，从家里借几个人给我。”

    “我已经安排好了，岳父您放心。”

    然而，看见杜桢抱手闭着眼睛靠在厢壁上，箍着胳膊的手似乎用了颇大的力气，张越哪里不知道，这位恩师兼岳父此时非但不曾平静下来，反而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杜桢。为了国家大事连至亲家人都完全不顾了的那兴许是圣人，可对于其家人而言，则是何其可悲也。此时此刻，他方才觉得离着杜桢又近了一步。

    “我和你岳母是少年夫妻，那会儿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不会说话的人，最初只是顾着读书，家中里里外外全都靠她，可无论是读书也好，农事也罢，亦或是我之后中了进士为官，她样样都为我准备得妥帖周到，哪怕我一走十几年，她也是从未有过一句责怪……这些年我虽是官高位显，但因为这脾气，家里并未宽裕，人手有减无增，甚至没让她享着什么福，她甚至连担惊受怕的样子都不会在我面前露出来，如今……”

    杜桢很少有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此时骡车颠簸，他却喃喃地说个不停，目光也有些偏移。张越知道杜桢并不是想要自己那些单薄的安慰，因而自始至终只是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最后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他才先跳下车去，又伸出手去扶了杜桢一把。

    看到马车停下，门上的岳山自是提着灯笼上前，只是看到自家老爷那古怪的表情，也没敢多说什么。而张越扶着杜桢一路到了正房门口，听见里头正传来了阵阵说笑，不免侧头瞥了老岳父一眼，这才打起门帘，把人扶了进去。

    正厅前半间一个人都没有，声音都是从隔仗后头传来，因而张越见杜桢甩开自己的手快步往后头走去，迟疑了一下便放慢了脚步。果然，不一会儿，后头就传来了小五那高兴的嚷嚷，情知杜绾身怀六甲不能在外过夜，此刻必定已经回去了，他便在外头站了一站，不多时就见小五一溜烟从后间出来，一见着他便做了个手势，两人遂到了东屋说话。

    “姐夫，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会儿爹正忙着对娘嘘寒问暖，娘也没工夫见你。”小五狡黠地一笑，见张越亦是笑吟吟点点头，她便知道他必是听懂了，这才羡慕地说，“从前只觉得爹爹老是板着一张脸，没想到也会有这般会关切人的时候……喂，我家老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真打算把他撂在那白山黑水？”

    “就回来了，人已经在那边坐船启程，估计顶多个把月就能到天津，到时候你就能见着他了。”张越一时想起万世节写给自己的信上还抱怨说‘为伊消得人憔悴’，他又不知道这小两口的私信上写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家伙在那边是不是真熬得不成样子，因而也起了溜之大吉的心思，赶紧站起身来，“既然你说了，我也不进去打扰了，回头你对岳父岳母说道一声。”

    看到张越走得贼快，小五顿时愣住了，等追出去时，却发现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外头，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看看这正房，虽则是里头没有多大的声音，可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煞风景了，因而歪头一想就径直回了自己屋子去看孩子，可走着走着，她的心里却惦记着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等他回来，我也学爹爹那样，好好关心关心他！”

    只不过，这关心关心却怎么听怎么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滋味。

    入夜的京师已经是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定时响起的打更声之外，就只有巡行的五城兵马司巡丁们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还有那些尚未入眠的达官贵人府邸中偶尔传来笙歌管乐。路上间或窜出一只小猫小狗之类，夹杂着咿咿呜呜的声音，听着分外让人心悸。

    东城那座造好却还未开始使用的武学前，一条黑影鬼鬼祟祟地闪到了门口，望着那地方很是瞧看了一会，这才钻进了一旁的胡同。到了一间大宅子前敲了敲门，等门一开他就闪了进去。待到了里间，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眼看他解下斗篷，立时就有人开了口。

    “如何？”

    “看那样子，不出三五日就该落成了，到时候，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必然都会派人来。”他顿了一顿，随即犹豫着问道，“咱们真要闹么？”

    屋子里一片沉默，曾经最为坚定的几个人这会儿也有些面面相觑。良久，角落里方才传来了一声叹息。

    “且再等等看吧，不到万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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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大明军校

﻿    第九百零三章 大明军校

    一连几日都是大好的晴天，京师中原本那些被春寒冻得连青芽儿都无精打采的大树立时精神抖擞了起来，而野花野草则更是逮着了好机会，肆无忌惮地从石缝砖缝以及一切可以冒头的地方长了出来，和那些已经根深叶茂的大树一块争夺着阳光，长势煞是喜人。

    地里的冬小麦在一冬的严寒之后，如今也都是绿油油的，原本还担心今年阳光不足的农人们这才放下了心，和家里送饭的婆娘照面时，张嘴就骂的习惯也改了些个，偶尔也磨磨嘴皮子逗两句好听的，亦或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叼着草根子哼两首小曲。

    偶尔相邻两块地的遇在了一起，也会议论起山东那边如今通省轰轰烈烈的互助合作，说起山东税赋的轻省，不免啧啧称羡；偶尔议论起南边一年能种三茬地的壮举，议论起朝廷那船队从番邦带回来的各式各样种子，如今都在广东那边种着，结出来的东西千奇百怪。

    这些离他们还很近，而近在咫尺的京师中的那些事情，反而距离他们很遥远。

    对农人们很遥远的事情，对京师的贩夫走卒来说就近一些了，至少京师中每月原本能拿到九百足文工钱的车夫来说，他们就有最直观的感受——至少，如今坐车的人少了。那些平日里不少都在马厩里等死的老马病马，如今也被他们的主人们骑出来晒太阳了，甭管那毛色如何寒碜，模样如何瘦骨嶙峋。而禄米仓东面的武学附近，则是不时有人四处晃悠。

    按照兵部的规划，这武学原本是按照校场加围墙以及四进院子的规格建造，可身为兵部左侍郎的张越却亲自过问，详细问明并要了图纸来看之后，立刻就打了回票。所以，本该是正月底就能完工的地方，愣是拖到了三月末。如今里头除了校场之外，其余的屋子根本不是什么三进四进院子之类的构造，而是一排排犹如鸟笼似的，里头除了大通铺还是大通铺。

    这便是后世的军营，唯一缺少的，只是那些用来训练时的用具罢了。张越倒是有心把这些都依样画葫芦搬上去，可考虑到工部那些人难缠的态度，他自然还是延续了石锁箭靶稻草人等等那一套，又去求来了皇帝钦赐的武学牌匾——这就仿佛现代的大学往往喜欢用领导亦或是名流的题词一样，让这座武学能够真正名正言顺。

    贡院中供着孔孟，武学中自然也少不了这一套。于是，哪怕在朝中舆论多半都在商讨如何处置晋王的同时，一场关于武学中应当供谁的大讨论也在文武之间掀起了巨大波澜。

    张越从前的记忆之中只记得一个武圣关二爷，可在兵部中遍览唐宋典籍的他如今已经知道，唐宋时，和孔圣人并列的乃是武成王姜太公，至于其余从祀的，唐代制度是十哲七十二弟子，宋时是七十二名将，关公只能算是三档中的名将。而本朝之初，朱元璋在废淫祠的时候竟是连武成王庙一并给废了，所以如今武学中该设何等神位，何人配享，便成了武将们最在乎，文官们最谨慎的一个话题。

    到最后，一度被废止的武成王庙最终还是被所有人认可，而陪祀的则是宋时定下的七十二名将，至于本朝，尽管武将之中尚有争执，但徐达常遇春张玉朱能成了第一批配享者却没有异议，至于剩下的则只能等弘文阁中吵出一个结果来。

    没错，如今的弘文阁吵架——不，弘文阁议事，已经成了文官武将们都很乐意到场的一个地方。毕竟，大明的朝会已经很难让群臣把唾沫星子喷到皇帝的脸上，更不用说为着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了。而廷议则是皇帝未必在场，人又只有大佬，远不及弘文阁中慷慨激昂来得痛快。短短一个月中，已经有三位因为言辞中肯的臣子被一举拔擢为弘文阁侍读，尽管只是一个名头，但足以让无数人为之兴奋。

    更何况，这三位最大也不过年至不惑的壮年官员眼下还出现在了祭祀武成王庙的行列中。

    此次武学落成，张越这个如今兵部最大的官奉旨和成国公朱勇一道领祭武成王庙，陪祭的尚有兵部礼部各一位郎中，顺天府丞，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三位弘文阁侍读，此外就是刚刚遴选出的武学学生四百二十四人。

    犹如士子入国子监祭孔一般，此刻的祭祀武成王姜尚亦是非同一般的隆重，当祭祀完之后端详着那座武成王雕像，张越不由想到了后世——哪怕是在那个年代，各地的文庙夫子庙有不少都是有名的景点，曲阜祭孔亦是年年都有，可武成王庙出名的就不多了，更不用说搞什么吸引中外游客的大祭。尽管姜尚与其说是名将，不如说是军师，一座武成王庙也不代表什么，但武学在数千年历史中从来不曾长年存在过，这却是确凿无疑的。

    而且，就是那所谓的宋时武学，竟只是主要学习武书策论，武艺完全只是当成末流！要把这武学真正打造成一座制度严明的军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祭祀了武成王庙，一众人便云集在武学中的小校场上。看着底下一群完全站不成方阵的武学生，张越不禁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随即便看着那个朱勇选出来的训导大步走上前去，高声宣布着一条条的学规。

    “每日辰时初刻入学，至未时末散，冬月申时散！武学生一律住武学，不得允准不许外出。”

    “教官、幼官及武职子弟廪馔，每人月给食米六斗！”

    “凡入学二年以上，学无可取者，追夺廪米，流边编戍！”

    “每月由兵部堂上官同提督营务侯伯等官主持月考，一次不合格记名，二次不合格杖十，三次不合格杖二十。三次及以上者，逐出武学，革退军职！”

    “每岁岁考，文试答策文理可观，抑或武试马步十箭中五六者，赏米五石！”

    那训导端的是中气十足地大嗓门，一条条的学规经他这么一嚷嚷，整个校场竟都是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台上的张越却看的清清楚楚，下头的众人中，面露振奋之色的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不是面色麻木，就是在那儿议论纷纷，看不见多少武学生的朝气。想到大明的军制在土木堡前还能维持，之后就一下子一蹶不振，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这学规赏罚宣布完毕之后，成国公朱勇便上得前去，宣布三天后举行武学大比。由于这消息事先并没有公开，只是张越和朱勇事先商量好呈报皇帝的，上下诸人没几个知情的，此时竟是一片大哗。只当朱勇说是优胜者赏宝刀一口，锦衣卫记名，计入一次岁考优等种种奖赏时，下头才起了一阵骚动。而比试的科目中并无策论一条，又让兵部和礼部的两位司官围着张越很是说道了一阵，当张越直截了当地说这些幼官生甚至不少根本不识字，他们顿时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怏怏罢手。

    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都在大明门两侧，因而回去的路上张越和朱勇正好同路而行，至于其余文武，自是各走各的。朱勇既是国公，前后自有导引从人，再加上张越的几个护卫，就占去崇文门大街的大半部分。虽说路上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回衙门说有些话更是不方便，两人仍是并骑而行，交换着今日武学正式开课之后的事宜。

    “除了去年世袭军职考选上的那些人之外，再加上今年要参加考选的那一拨，这就有四百多号人，单单一个武职教授再加上几个训导，未免人数太少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们才几品？”张越见朱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笑着说，“国子监有祭酒，有司业，一个从四品，一个正六品。而武学的教授训导却是品级极其卑微，而他们带出来的军官，一个百户就有六品！如此情形，试问如何弹压得住？您之前还说我过虑，如今看来，幸好调了那人回来。”

    朱勇略点了点头，又说：“而且，之前宣布比武大比，瞧你们兵部那个司官和礼部那个郎中的架势，似乎对只重武艺不重策论很是不满……话说回来，勋贵子弟入武学操练，恐怕有不少人家不以为然，就是朝堂上，也会有人说勋贵子弟历来都是送国子监，弓马上头自有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如今除却少数几家勋贵府邸，有几家是真正让子弟自小操练弓马的？勋贵世袭武职带兵，要是连这些真正的大将都荒废了武艺，那么就如皇上之前下诏建武学时下谕兵部所说的那句话，军官子弟安于豢养，浮荡成风，试其武艺，百无一能用之！”

    这话引用了皇帝的原话，朱勇自是唯有叹气。而张越想到这几天胡七和张布那儿频频得报，说是京中流言处处，颇有些诡异的迹象，他又加重了语气说：“世叔，我也知道，不少事情都是积弊已深，您也有为难之处，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勋贵的荣华富贵皆是来源于战场拼杀立下的战功，倘若子弟不成，那么一代不如一代，总有被排挤到一边的时候。若是到了那时候，哪怕曾经泼天似的富贵，也未必就架得住别人一句话。”

    如今这年代，大多数人惦记的便是传宗接代，光宗耀祖，自然希望子子孙孙能够把富贵荣华长久地传承下去，因而，朱勇虽觉得张越这话说得犀利，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比起中军都督府的前任都督张辅，他在战功资历人望等等上头都是远远不及，武勇上也是不止稍逊一筹，他就已经这样了，他那个还小的儿子呢？

    “文弼世兄也曾经和我说过很多次，勋贵中间你就放心吧，我多去说道说道，那些目光实在短浅的就不用去管了，随他们怎么着。但军官那儿毕竟基数太大，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你心里有点数就是，你这个兵部的堂上官总还得多费点功夫。”

    张越自是答应了，接下来在东长安街口，两拨人方才分开，张越径直回转兵部，而朱勇则是回中军都督府。才到兵部大门，张越就看到几个武将模样的人在门口下马，看那服色，至少是各省都司三四品的武将。见着他踩着下马石下马，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随即便齐齐上得前来。

    “可是兵部张大人？”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一个管选将调兵，一个管带兵练兵，虽说是不相统属，但内中勾连却是极大，而宣德以来承平日久，兵部日重，武将也就不复从前的风光了，到了兵部便得低头，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实。此时此刻，几个人虽说论官阶和张越差不多，但礼数倒也是周到。毕竟，从年纪来说，他们也是军中的老油子了，哪会不识分寸？

    关领上任的事张越素来不理会，因而笑吟吟和几人厮见之后，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往里走，谁知才走出没几步，后头就有人追了上来，却是一个说是前往就任四川都指挥同知的中年武官。此人生得五大三粗，说话却很是利索，一路随着张越入了二门，却是都在暗示四川的风土人情，最后才提起正在四川任官的张信来。这时候，原只是漫不经心的张越不知不觉停下了步子，多打量了这人两眼。

    那中年人也是光棍，坦然地和张越对视了一会，见张越颔首微笑，重又往里走，他便仍是跟了上去，又开口说道：“巴蜀远在西南，民风虽不能说是彪悍，可西南毕竟夷族太多，也不是那么容易治理的，我从前就在四川卫所任过事，如今回去也算熟门熟路。只我那儿子就在武学，人虽顽皮了些，武艺却是精熟。”

    精熟两个字特意咬重了音，张越便放在了心上，有意多问了一句，他便点点头，再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去理会另一边屋子里等着排队见许廓的军官。到了自己办事那屋子的门口，一个皂隶眼疾手快地窜上来帮忙打起了帘子，又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人，有一位姓石的年轻军官死赖着不走，说什么毛遂自荐，一定要见您。”

    “哦，他终于是回来了？”

    见张越一下子站住了，那皂隶又补充说：“另外，许大人使小的对大人说一声，诸位亲藩的上书题奏已经到了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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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提督武学

﻿    第九百零四章 提督武学

    军职世官九等，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所镇抚。这都是些可以世袭的军职，正因为如此，当年府军前卫足足有十二位指挥使，这还因为那是专为皇太孙所选的幼军，所以并未有那许多冗官，而到了如今，不在边疆的卫所名义上是五千人，设指挥使等等军官，挂着该卫指挥使名头的军官往往不下十几二十。

    石家当初的世袭军职，就属于这一类。说是十五岁就可以承袭指挥佥事的军职，但因为要上下打点，还有其余各种理由的拖延，要不是有王瑜在张越面前的帮忙说情，石亨还不知道要拖上多久才能顺利承袭父亲留下的军职。短短几年间，他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有满腔热血的毛头小子了。整个大明实打实靠军功挣到指挥使的军官里头，兴许他是最年轻的一个。

    所以，年方二十的石亨坐在一大堆年龄几乎是他一倍的军官当中，自然是异常醒目。不但如此，在这儿轮班等候的人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指挥使，已经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可耐性却是好的不得了。浓茶已经至少喝了三壶，净房里也去过两回，可愣是没有挪窝走人的迹象。这不像是来述职的，也不像是来关领上任的，敢情是赖上兵部了！

    “那毛头小子到底是谁？”

    “谁？听说过当年往瓦剌的使节么？这小子就是曾经的随从官，跟着兵部那位万铨曹呼风唤雨，在那里闹出了好大的场面来。后来又去了张家口堡，去过哈密卫，如今在会州卫，反正是最苦的地方全都打了一个转，人倒是能打仗，也不知道这回怎么偏生回了来。”

    “不是吧，这看着也就才二十岁的小子！”

    “人家机缘好，偏抓着了那少之又少的机会。看他脖子上的刀疤，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些早生了二三十年的年长武官们，不少都曾经经历过那场席卷天下的靖难之役，在那时候，他们有的是起于萍末却入了燕军的平民，有的是世袭的军户，总之便是因为一场风云际会而成就了如今的官阶，所以，瞧着二十出头便已经是指挥使的石亨，不免是想起了当年——可即便当年，又有几个人是那么年纪轻轻就身登高位的？

    石亨却不理会那些人端详的目光，只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他的耐心是硬生生被那些塞外风沙以及游牧骑兵历练出来的，这次顶着满肚子气回来，他自然是不甘心。刚刚从许廓那里碰了壁回来，他便打定了在这儿坐等的主意——见不着张越，他就把这椅子坐穿！

    就在他想着军中那些下属军汉的时候，外头终于又响起了通报传见的声音，这一回，那声音终于不是之前一成不变的只报军职姓名，而是有人打起帘子探进了脑袋来：“石指挥，张大人请你过去！”

    石亨先是坐着不动，随即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两步窜到门口，撞开帘子就直接往外走，倒是让那个报信的皂隶吓了一跳，而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顿时面面相觑了起来。等候时间最长的那个军官就低声嘟囔说：“我想呢，许大人分明已经见过了他，他却还死赖着，敢情是想要见张大人！”

    最初和张越套了老半天交情的四川都指挥同知宁志荣更是站起身望了一眼那背影，随即才若有所思地坐下，低头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石亨跟着那皂隶经甬道过了角门，到了一座清水起脊的瓦房前头，眼看人进去通报之后，便随他进了屋子。他从前每次述职上任也都会往兵部走一趟，可今次的感觉却和从前不一样，硬梆梆的行过礼后，他就粗声粗气地说：“大人，卑职在会州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把我调回来！我宁可在塞外吃沙子，也不想在京师和人斗心眼！”

    张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石亨。不得不说，如今的石亨已经可以说是青年了，和他初次见到的那个莽撞少年乍一看去已经有了很大分别，只是，这一开口，那股沉稳气息顿时无影无踪。想来在人前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已经忍得很辛苦，所以如今已经是豁出去了。只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此石亨绝非彼石亨，至少在如今的环境下，造就不了那个特定时势下方才能崛起得快同时败落得也快的人物。

    因而，等到石亨一番话说完了，他便笑道：“你是什么性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好了，别那么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坐吧。”

    石亨本以为这一通牢骚出来，怎么也得挨上一番训斥——虽说他的武职官阶和张越可算得上是平齐，但满京师的文武中，除非是脑子真的生锈了，否则谁也不会真以官阶来衡量官员轻重。再说从王瑜那边算起来，张越勉强也算是半个长辈。于是，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习惯占据了上风，老老实实坐下了。

    “调你回京师，若单单是我的意思，自然是行不通的，所以，我曾经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商量过，然后又上奏过皇上。”见石亨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张越自然就露出了更高深莫测的表情，“知道我这次调你回来是做什么？”

    要比动脑子，十个石亨也不是张越的对手，因此他歪头仔细想了一想，最后还是茫然摇了摇头。见他这副样子，张越自是不会放过，立时板起脸说：“不知道调你回来做什么，你就这么一副左迁似的表情？要是换成别人，高兴还来不及，你还居然在兵部衙门拉长着脸！”

    吃这一训，石亨更坐不住了，赶紧站起身子，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如今天下承平，能打仗的地方着实不多，他眼下就已经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实在不想按部就班磨资历升迁。要知道，就在会州卫那边，他手底下还有几个四十出头的千户，五十出头的百户，看着他们那满面风霜的样子，他就想到了自个的将来，哪里能甘心！

    “是卑职会错了大人的意思。”他一下子又把称呼改了过来，随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道大人要把卑职调到什么好地方？”

    “这回知道小心了？”张越微微一笑，随即才一字一句地说，“调你去提督武学。”

    “提督……武学？”

    这个诡异的名词让石亨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左思右想，他总算是回忆起了京师东边似乎确实是兴建起了一座武学，据说是为了教导那些勋贵子弟和幼官，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他去提督武学？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的他只得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张越，见对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这才问道：“大人，这武学和那些儒学一样，用几个教授训导不就行了，我一个大老粗，字还是好不容易才认全的，让我去那儿……”

    “不管是不是好不容易认全的，至少你认识字，老万应该也教你读过兵书吧？”

    张越见石亨迟疑片刻就点了点头，心想万世节还真是奇人，当初人在瓦剌，闲来无事之中竟然把从前看过的兵书化成简单易懂的条条框框给石亨讲了，也省得一番功夫。于是，他也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到了石亨面前打量了一阵，这才背着手微微一笑。

    “听说，你用一把厚背砍刀在会州卫，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

    “侥幸而已。”口中说着侥幸，石亨的脸上却满是骄傲，腰杆也挺得直直的。

    “听说，你的步弓可以达到百发百中，弓马至少可以达到十发九中？”

    “啊，大人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一回，石亨有些疑惑了。

    “听说你麾下曾经出了逃兵，你带着十个人追出去几十里，硬是把人拖了回来，吊起来抽了三十鞭子，后来又亲自去给人裹伤，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罚他们伤愈之后操练半年？”张越这一次没给石亨接口的机会，只是顿了一顿又继续往下说道，“听说，你的麾下，兵员的军饷发的是十一个月？”

    此时此刻，石亨看着张越的眼神已经是犹如在看鬼神了。他甚至一度怀疑身边是不是安着个兵部的间谍，所以才能把这些东西了解得一清二楚。直到张越放缓了语气，又道出了下头的一番话时，他的脸色才有了变化。

    “你刚刚说得没错，一个武学要找几个老成的教授训导还不容易，但是，这些人老成是老成了，可曾真正上过战场？若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可这武学当中的幼官有的是指挥使指挥佥事之类的高阶世职，还会有勋贵子弟，他们怎么压得住他们？也只有一个真正武艺超群，军阶又高，兼且又是雷厉风行的霹雳性子，才能镇得住那些不像话的家伙！”

    石亨毕竟还年轻，被张越两句话一夸奖，顿时更有了精神。而张越趁热打铁，又笑着说道：“而且，这也是给你的一个机会。你在会州卫虽说带出了一队不错的兵，但终究就是那么一点底子，而你要是在武学能够把这些人统统压服了，他们出去之后全都是军官，到时候你犹如师长，那才是真正的班底。不要觉得去那儿是屈了才，我已经和成国公提过了，月考我会次次亲自去，兵书等等也会挑上人去亲自讲。你亲身经历过武官大比，难道不想通过你的手，把这局面一举扭转过来？”

    “我想！”

    石亨只觉得内心一股火被张越这一波胜似一波的话语冲击给撩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就迸出了这两个字。话才出口，他仿佛生怕张越反悔似的，又赶紧行了军礼，雄纠纠气昂昂地说：“大人就看我的好了，不把那些小兔崽子操练好了，我就把石亨两个字倒过来写！”

    和意气风发的石亨交待了两句，又亲自把人送到了三门，眼见那离去的背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劲头，张越这才满意地吁了一口气，心想不枉自己之前和朱勇磨了一阵嘴皮子，又说动了皇帝，硬是把人调了回来。如今的武学需要的不是老成持重，需要的是奋发向上的锐气，而只有这么一个敢打敢拼的年轻人，方才能够在那一潭死水中搅出波澜来。至于那个宁志荣的儿子，等摸清底细试过那人武艺高低再作计较。

    办成了这么一件事，张越便把那些死气沉沉的武学生给自己造成的不快赶出了脑海，径直去了另一头找许廓，这才知道了如今抵达的通政司那些藩王题奏是怎么回事。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周王鲁王蜀王和从前一样，都是上书说晋藩大逆不道，按照祖宗家法，应该明正典刑；而湖广武昌的楚王则是除了上书请重惩晋藩之外，还婉转陈词，请纳还三护卫中的两护卫；大同的代王江西的宁王荆州的辽王则是上书请复平阳王美圭父朱济熺爵位，至于其他的亲藩，则是仿佛没这回事似的，照旧是该欣赏歌舞的欣赏歌舞，该游猎的游猎，该纵欲的纵欲——至于还只是一个孩子的赵藩，则是早已经淡出了朝贵的视线。

    张越算了算时间，就知道这些东西内阁应该都已经呈奏上去，然后才向各部院的堂上官通了气，因而回到屋子之后，他就坐了下来，一边磨墨一边想着该如何写一份题奏上去。尽管如今朱瞻基是天子，他是兵部侍郎，但只要盖上银章，奏折便可以越过通政司直达天听，也算是作为重臣的福利之一，比从前那些札记容易多了。因而，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他便提起笔来一蹴而就，待到几张纸的墨迹全都干了，他便把奏折仔仔细细封好，随即叫来一个心腹皂隶，命其直送左顺门。

    做完这一切，恰好已经是到了午时，外间已是传来了皂隶的通报声。他开口应了，那个皂隶就打起帘子入内，手中提着一个三层食盒。放下食盒搬出小桌子摆放整齐了，他就笑道：“今天西四牌楼又要开刀杀人了，据说巳时就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区区几个王府家奴，竟然敢冲撞了杜夫人的车驾，还险些杀人，正是该死。”

    正在卷起袖子的张越闻言一愣，追问两句方才得知今日便是那几个王府家奴斩首示众的日子。虽说他深恶这几人，可一想到人就这么死了，却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可思来想去还是坐了下来。

    杀一儆百，总归能震慑一下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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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五章 杀一儆百，贼心不死

﻿    第九百零五章 杀一儆百，贼心不死

    西四牌楼位于宣武门大街和阜成门大街的交界处，恰好是鸣玉坊、积庆坊、安富坊、咸宜坊的交界，原是当初陈珪营建北京时就已经造好的。这座四牌楼为四柱三门七楼，四根立柱下头还有一米多高的汉白玉夹柱石，瞧着华美壮观。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从迁都之日后，便成了刑场要地。每到秋决之日，往往是一批批的死囚被押到这儿斩决，而平日里不定期的斩立决则是得看运气了。所以，四周那几座地势不错的酒楼饭庄，历来是闲汉们的最爱。

    这天的杀人事先也没多大风声，只是一大清早才从顺天府和宛平县传出的消息，可一传十十传百，巳时不到，这里就已经围了好些人。眼看着那些刑部的老手们正在旗杆那边忙活，就有看老了杀人的在那儿议论纷纷，更自来熟的则是围着那些维持秩序的顺天府衙差询问案由。当得知杀的就是那几个晋王府家奴，一时间人群中就骚动了起来。

    此时尚未封路，中央路口自然还能让南来北往的人流车辆通行，但路边的人们免不了三三两两地议论。在距离西四牌楼不远的羊肉胡同，几个衣着体面的汉子正抱手站在那里，为首的那个听到不远处有人嚷嚷今天要杀五个人，便回过头看了看身后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

    “咱们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你怎么也会想到来看杀人？”

    “从前都是在码头上扛包做苦力，几次想凑这样的热闹都没碰上，今天就想来看看，只没想劳动七爷出来。”说话的便是年前报信立下大功的老五，此时此刻，他不安地搓了搓手，这才低声说道，“七爷，我虽说得了个世袭百户，可哪里做过官，让我去武学那地方，我实在是怕做不好事，到时候反而给您丢脸……”

    “我有什么脸好给你丢的！”胡七哂然一笑，又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如今已经是兵部堂上官，正管着整饬军务的事，要是你得了军职却没个差遣，回头清理的时候，兴许就有你一个，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你就是替咱们谍探司在里头看着，没事的时候帮忙处理些杂务，有事情的时候尽快回报，这差遣你尽可做得，是不是？而且，你的军职既然是世袭，总得为孩子考虑考虑。日后承袭这一关不比从前，必然是难上加难，你身在武学，也能给你家孩子留心前程不是？”

    老五从前不过是一个苦力，哪有什么见识，此时自然只有一边听一边点头的份，直到胡七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囚车来了，他方才讪讪谢过，又拉了一个同样有意看热闹的伴当，两个人一块挤进了人群里去。眼见他走了，胡七方才退后几步，和同样身穿短打扮，瞧着却怎么都有些别扭的方锐站在一块。

    “方大公子，这几天和我们这些粗汉混在一块，可委屈你了。”

    这话胡七说得坦然，方锐听着却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然而，一想到自己这一遭上京险些惹出大事来，他那一腔愠怒顿时化作了乌有，随即面无表情地说：“劳你替我多谢张大人，要不是他，我这次不但没那么容易过关，还得连累小弟。我即刻便带我家那口子走，日后西南和西洋南洋那条线，交给我就是了。”

    这便是正式在兵部谍探司挂上号，人也过了明路了。

    胡七闻言暗喜。毕竟，如今神威舰远航东洋西洋南洋，这大明的国土也越来越广阔。按照张越的要求，只要是明军所达之地，一应地理人情风俗等等都得派人详细了解，以备将来有用。至于明军要造港口基地仓库的地方，则是要更加仔细。所以，尽管兵部谍探司的制度已经可算得上是六部最为完备的部门，甚至还有预算支出成本核算等等一系列复杂的账目，但人手招募仍然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不能谁都给公务员的身份，这是张越的原话。虽说胡七不太明白什么是公务员，可上头的命令得严格执行，于是，方锐既是送上门来，张越也默许了，他自然而然就把海外那条线完全交了出去。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人的弟弟是张越的未来妹夫，那总是可靠的。

    方锐不躲在谍探司，偏在这个时候出来，自然是因为胡七得了张越的指令，说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只把人送给成国公府来的那个管事就好。这会儿，两人在原地又交谈了几句，就只听宣武门大街上传来了阵阵吆喝声，紧跟着，好些兵丁就押着几辆囚车渐渐行来。平日杀人的时候常有小孩子追在后头嬉戏玩闹嚷嚷，这一次也是如此，然而，兵卒们却不比往日的懒散，往往是不由分说就一顿呵斥，顺天府差役更是虚抽鞭子吓人，不出一会儿，来看热闹的百姓就都恍然大悟。

    这一次杀的，可不是那些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的窃盗之流，自然不容孩子胡闹！

    于是，当一个个人被垂头丧气押着跪下，刽子手们拎着鬼头刀正在那儿说笑解闷，高台上的监斩官正在等待时辰的时候，下头的人们竟是没多少议论声，眼神中颇有几分敬畏。挤在人群中的老五还是头一次见杀人，这会儿已经有些发怵了，更重要的是，那种沉闷的寂静，让他想起自己豁出来进京出首时，在城门洞中度过的那难熬一夜。

    那会儿，他不是也觉得兴许一条命就送在了这里？只不过，他那时候还只是可能送命，如今这些人却是铁定送命。

    有道是三法司会决死囚，今次前来监斩的也是如此，一个刑部郎中，一个大理寺少卿，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眼看着时辰将到，下头就有人通报上来，那个刑部郎中本能地看了一眼那个脸色死板着的锦衣卫官，见大理寺的那位也没什么其余意见，便是信手抛出了那枚签子。一时间，几个拎着鬼头刀的刽子手便大步上前，习惯性地一口烧酒冲着刀上漫天一喷。就在那大刀落下的一刹那，上头两个文官自然而然打开了手中的折扇，遮蔽了那道道血光。

    当官的嫌弃血光见多了不吉利，但老百姓却不管这么多，原本压抑的气氛在几颗人头落地的时候，一下子高涨了起来。一时间，长吁气的声音，啧啧的赞叹声，小孩子的哭声，再加上谁踩着谁脚的喝骂声，总之，在人头落地之前憋闷着不敢放声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爆发了出来，一时间，这西四牌楼便像是菜市场似的嘈杂难当。

    邻近一条小巷中的胡同中，这会儿正静静地停着一辆骡车。只是相比寻常庶民所用的黑油车，这车却是漆着本色的清漆，外头罩着深褐色的车围子，瞧着并不奢华，但拉车的健骡和赶车的车夫却极是精壮，后头还有几个跟车的亲随，俱是人高马大。这会儿，车夫轻轻把车帘从金质帘钩上放了下来，又坐上车辕问道：“千岁爷，咱们回府？”

    “杀鸡儆猴都已经看过了，不回府在这儿碍眼么？”

    里头传来的淡淡声音让那车夫低下了头，紧跟着，他连忙一挥鞭子，那骡车立时往前驶了出去，几个亲随则是健步如飞地跟上。随着马车沿太平仓往东拐，接着又上了皇墙北大街，过了北安门和布粮桥，车速就渐渐放慢了下来。等上了安定门大街，路过一条胡同的时候，车上突然传来了轻轻蹬着底板的声音，那车夫耳朵极尖，慌忙停下了车。

    “千岁爷？”

    “这胡同里头就是成国公适景园？”

    “是……千岁爷打算去适景园？可成国公这会儿必定不在家。”

    “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车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多问，答应一声便继续赶起了车。一行人过了双碾街和灯市胡同，随即就拐入了十王府胡同，直行到了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又从角门把车赶了进去。直到垂花门前下车，越王也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是天子的嫡亲弟弟，太后的嫡亲次子，很多消息不用去刻意打听，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原以为此次留京已经是铁板钉钉，想不到，这事情终究还是不成，据说皇帝和内阁商议之后，连地方都已经定好了。虽说极其不甘心，可刚刚看了那么一场杀人，他心里已经极度警醒了起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总共不过五天，大明朝几时有过这么快的办案速度？

    “只好暂且先认了……可就算要走，你也别想好过。名字都差不多，一个是浑身是刺动不得的刺猬，另一个却是浑身都是破绽任君动手的蠢货，可好歹姓张！”

    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脸色阴沉的越王顺大道回屋，到了书房时，一旁却有一个小厮窜了上来。不等他发火，那小厮就低声说道：“千岁爷，今天那边武学正式开了，据说学生们中间颇有些不服议论，要不要……”

    “要什么？只让你去打听消息，没让你干别的！继续看着就是，没我的指令不许干任何事情，也不许掺和进去！眼下不用去闹，京师就有的是事情，用不着多此一举！”

    这是越王思前想后终于得出的结论，只可惜这一步醒悟得晚了些。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还年轻，更不可能把有些事情拿出去和什么谋士讨论——只看梁王的败因就知道，误信了什么谋士，后果有多严重——只有这些生死全都操之于他之手的家奴，方才是可以相信的。现如今的藩王远不如从前的藩王，他拥有的力量和人手，实在是太少了。

    倘若换成他在汉世子朱瞻坦的位子，必定不会这么轻易病死，他能做的比现在多得多，毕竟，汉藩曾经拥有不少天然的优势，却被那个败家的朱高煦全都糟蹋了！

    西四牌楼距离武安侯胡同不过是几条胡同的差别，张家的下人虽说不至于凑热闹去看杀人，但由于借了八个家丁去杜府看院子，剩下的人少不得有些议论，这天借着杀人的由头，就有人在崔妈妈面前嘀咕了几句，崔妈妈想着有理，于是就想对杜绾提一提，偏生一进屋才看到满满当当都是人，秋痕琥珀都在，就连应当去了学里念书的静官和天赐也规规矩矩坐着。

    但崔妈妈向来不是扭扭捏捏的人，行过礼之后，她就到了杜绾身边，略弯下腰说：“少奶奶，听说今天西四牌楼，那几个晋王府的家奴已经斩立决了。家里下头有些说法，我想着也有道理，所以来回一声。从前分出来宅子各家单过之后，咱们家的人手是最少的，这两年虽陆陆续续也有投靠的，可收用下来的也并不多，此次借给杜府八个家丁，府中健壮家丁就更少了。虽说咱们不用养几十上百，但看家护院总得多添置些人。据说前几天南城的丰城侯府就进过贼，闹腾了一夜，最后人也没抓住，咱们得防微杜渐，该添置几个人了。”

    杜绾也听张越在枕边提过，京师如今人口太多，夜晚的巡丁已经周全不过来，不若夜晚在各道街口设置栅栏，也好防止窃贼，因而对崔妈妈突然提出来的建议，她不禁沉吟了起来。 琥珀和秋痕在这种事情上素来是不插话的，静官自然更不会打扰母亲的思绪，还轻轻拉了拉一旁有些无趣的三三，倒是最后天赐轻咳了一声。

    “嫂子，如果真的缺人，与其收外头的，不如我回家对爹娘提一声？”

    听到这话，杜绾先是一愣，随即就看着天赐笑了起来：“你是好心，只是这不是一时半会借人，你家的人也都要派用场的。再说，英国公兴许将来还会上阵，就是你也有要用人的时候，都拿来周济了你越哥哥，你以后怎么办？再说，给别人知道，也太招摇了些，那些御史少不得又要弹劾了。”

    天赐不善言辞，这会儿顿时讷讷难言。这时候，一旁的静官突然拍了拍巴掌，张嘴嚷嚷了一声：“娘，不如这样吧，咱们家的人都只是认字，张大哥牛大哥他们又要跟着爹爹出门，彭大叔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可英国公府里头因为受伤而领着抚恤不上差事的家丁不少，不若咱们借几个出来，把咱们家那些年轻子弟全都好好训一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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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六章 心腹难寻，话曾相识

﻿    第九百零六章 心腹难寻，话曾相识

    张越对于儿女的管教素来是记起的时候便雷厉风行地过问一番，记不起就全盘托给杜绾——在这一点上头，他是完全信赖自己的妻子。不单单是他，张倬和孙氏对于静官这个长孙也是十万分满意。用张倬的原话来说，想当初张越像静官这么大的时候，还远远不及他。对于这种说法，护犊子的孙氏自然会反驳上一大通，到头来一对年龄加起来已经老大不小的夫妻俩便会有一番小拌嘴，却是让家里更加热闹了起来。

    所以，这天晚上张越回来，听说儿子给妻子出了这么个主意，他倒是觉得颇为可行。毕竟，他如今是文官，家里自然不能像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那样，名正言顺地招募百多个舞刀弄枪的家丁。他现在这样就已经够招惹都察院惦记了，可不想没事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他便对杜绾点了头，嘱她来日向英国公府借上几个已经荣养的人来，把家里那些年轻力壮的家人们调教一二，顺便也教小孩子练练武艺。

    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须臾就从他的脑海中过去了。如今，他最惦记的便是岳父这边的亲藩事以及自己这边的武学武举事，外加远在江南的丈量田亩事。前头两件都是近在眼前，稍有不慎就可能有天大的麻烦。而后头一件虽说是远在千里之外，但南京那边的信一封封送来，廷议上常常有针锋相对的辩论，也是让人不胜其烦。这时候他才真正知道，史书上张居正操持此事的时候，为什么会激起巨大的反弹，甚至一度到其死后一起发作了起来。

    要主持这种事，首先就得自身行得正坐得直，不能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张家的田亩虽说是比法定多了一些，但也有限，而且全部都在府县的鱼鳞册上，每年赋税缴纳一清二楚，这是他定下的死规矩，下头管事也是经过三令五申，不但有连生盯着，父亲张倬也定期亲自查访，所以不虞有人欺上瞒下。但是，家里的农事没有问题，不代表他家里就真的一清二白。须知太祖禁令的官员经商，张家是完全违反了——不但违反了，还有一大帮子勋贵和他家合在一块倒腾生意，最大的买卖便是在海外。

    所以，看完了杜绾所作的书信节略，张越不禁皱了皱眉头。哪怕是如今的信件不像日后那么快捷，但南京到北京的驿路却最是发达，论理之前几封信应当是送到了，而且也已经够时间打一个来回。可从李庆和赵羾的来信上，他却看不到丝毫的痕迹，仿佛并没有收到那几封信。那是他请他们在南京官场上观察一下诸事的反应，散布一下消息，看看那些已经前途黯淡的养老官员们是否有明眼人。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不知道是没送到还是其他缘由。

    “南边那边真没有别的消息？”

    “南京那边的重心如今都关注着松江府等地方的丈量田亩，恐怕没心思管亲藩和武选事。是不是再给李尚书和赵尚书写封信，毕竟他们都是兵部旧人，看信上对武选事多有微词，听听他们的建议也好。还有，张本尚书此次也调任了南京礼部尚书，你先头既然送了他程仪，如今人应当到了那儿，不如也去信一封。”

    “就依你。”

    这三个字虽然简单，但张越知道，回头那三封信绝对不是容易写的，毕竟，对方三个都是曾经位于尚书高位的人物，心思缜密不说，也自有自己的主张，要是稍有纰漏，别说说服了，恐怕还得让人笑话。况且，涉及的事情越要紧，知道的人就只能越少。于是，扫了一眼杜绾已经显著隆起的小腹，他讪讪地道了一声辛苦，然后只得在心里叹气。

    他那两个学生如今都在专心备着科举，没法指望在这事情上帮忙；方敬管着小书院那一摊子，能经营好就不错了；如今还不是绍兴师爷大行其事的时代，可愿意往大佬门庭投靠的清客之流也不少，可这种更看重前程的用着实在是不牢靠。至于自己家里……要调教家人认字不难，可要培养有代他写信这种水平的却是极难。

    “回头我一定设法找个人来替你。”

    这一次张越再不是说说而已，从杜绾那儿出来，他便径直去了父母的上房。恰逢张倬和孙氏又斗了一回的嘴，张倬无可奈何地从东屋里出来，一看到他便如蒙大赦，父子俩遂到了张倬的书房逍遥居说话。当张越对张倬说出自己想物色一个能干幕僚，又提出了具体条件的时候，却发现父亲用某种极其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要能够和你想到一块去，又能够模仿你的笔迹写字，还要能够出谋划策赞襄大事？有这等能力的人，肯屈居清客幕僚？”张倬如今已经致仕，心境大变，反而喜欢冷天热天没事情摇着折扇充风雅，此时便没好气地把扇子一合，在张越的肩头轻轻敲了一下，“这等人可遇不可求，你有一个媳妇就知足吧，哪里那么容易再找一个？至于寻常的幕僚，我倒可以帮你找一两个，毕竟书信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你认识的人多，文官武将无所不有，光是绾儿和琥珀恐怕是不够。嗯，这事情我去办，你不用担心。”

    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不了，还让他不要担心？张越苦笑一声，可看到自个的老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也只能腹谤一声而已。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要求太高，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就在他准备告退离开的时候，张倬却突然问了一句话。

    “越儿，如今你已经官至三品京堂，你可知道，如今你的天敌在何处？”

    面对这么个奇怪的问题，张越愣了一愣，随即就想到了什么，却是故作若无其事地说：“最大的大敌？如今儿子在朝中虽遭不少人排斥忌惮，但要说天敌……”

    “天敌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就如同商场，你触动了别人的利益，那些平日与你合作最好的人，也会在一瞬间变成你的生死大敌。你如今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转眼间便可能得罪无数人，你就是再小心也不为过。你在兵部，如今最大的天敌就是那些军官们。最近风声不太好，你在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得仔细思量一番。”

    最近风声不太好。

    一直到次日朝会散去回衙门的时候，张越还在琢磨着父亲的那番话。他如今是兵部最大的官，左手是过了明路的谍探司，右手是掐着暗路的张布，手底下也是袁方的老班底。所以，他的消息也灵通得很，更知道不少小军官都在频频碰头，也一直再让人盯着。只是，他也查过，这些人的背后并没有什么幕后黑手在操纵，既然如此，他就不好做出太大的反应。但父亲这么说必然有其理由，他再漠然视之就有些不妥了。

    后日就是大比，索性今天就把石亨带去武学吧！

    打定了这个主意，一回衙门，他便命人把石亨寻了来，随即去了许廓那儿，把兵部的事务一股脑儿都托给了这位右侍郎。面对这副情形，白发苍苍的许廓忍不住使劲揪起了下颌上的几根胡子。人家衙门里头，青壮派的官员恨不得老臣们全都去荣养，使劲地分担着要务，张越可好，最要紧的武选司是直接丢了过来，还时不时地撂挑子！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能者多劳那四个字老夫送给他还差不多，偏生他竟是直接送了给我……能者多劳，我怎么听着像是话里有话？”

    张越送了许廓能者多劳四个字，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压榨这一位爽朗得有些可爱的老人，只不过某些目的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这会儿带着石亨造访了中军都督府，从朱勇那儿讨要了一些人，他便直奔了禄米仓胡同的武学。从崇文门大街拐进了胡同，他就看到那边门口仿佛有好些人，立时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放我们进去，我们事先都已经请了假了！”

    “凭什么学规那么严苛！我们可不是国子监那些读读书就能混日子的穷酸书生，我们家里还有军田要种！”

    “就是，要是得在这武学中耗费那么久时间，我们的家人谁来养！”

    听到那七嘴八舌的声音，张越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而他后头人高马大的石亨看到这乱哄哄的一幕，忍不住狠狠捏紧了手中的鞭子。这时候，奉了朱勇之命调过来护卫的那几个中军都督府军卒全都簇拥了上来，高声吆喝了两句。一时间，刚刚还险些和武学门口那些守卫冲撞起来的幼官们都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来，只是那眼神中未免充斥着几许不善。

    那种掩饰不了的不善和敌意张越看得清清楚楚。此时此刻，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张倬和大堂伯张辅的话。他自认为改革的幅度已经是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但却已经是触动了很大的一块利益，而对这些利益受到损失的人来说，没人挑拨就已经具备了某种危机，一旦受到挑拨，那么事情极可能就会进入不可测的局面。

    因而，略一思忖，他便没有立刻下马入武学，而是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些人。武学和国子监一样，也是每月补贴廪米六斗，名义上不如武官的俸禄，但这毕竟是不用折钞计算，所以实质上并不亏。为什么即使如此，这些武学生仍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你们都是武学生？”

    一问之下，众人尽皆默然，好一阵子，人群中方才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是武学生，大人是觉得我们违反了学规，所以要处置？若是这样，学生们领罚就是。”

    “领了罚之后，你们就不会再犯？”张越冷冷问了一句，见下头再没有声音，他加重了语气又问道，“还是说，就像你们刚刚说得那样，要回去种军田，养家人？”

    “我们确实要回去种军田，养家人，入了武学，这些差役没有一项是能免的！”此时此刻，刚刚那个说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紧跟着，他就排开人群走了出来，到了张越马前直挺挺跪了下去，却是昂着头说，“学生也听说了，原本朝中定的是武学生每月廪米三斗，是大人据理力争，把这廪米调高得一如国子监的监生。学生也知道，大人看重军官的武艺，所以挑选的教授训导都很严格，可是，如今天下承平，我们练着一身武艺又有什么用？”

    此话一出，张越还来不及回答，一旁就传来了一声冷笑：“差役赋税没有免，你们可以直说，要能办到的，张大人总不会坐看你们在这苦练，家里人却受累，可你们居然说武艺没用？你们拍拍胸脯问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是那些军户，你们是武官，顶着一个武字还说武艺没用？廪米六斗，和国子监生一模一样，就是我底下那些血里来火里去的军汉们也得羡慕你们，你们居然还不知足！他娘的，我都替你们脸红！”

    石亨年纪虽小，经历却不少，而且以这么小的年纪一路升迁到了指挥使，他这驭下的一套不说炉火纯青，但至少已经是颇有章法。张口大骂了一通，他瞥见张越抱着手似乎没什么反应，胆子就大了起来，拍马上前又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人说道：“你，给我站起来！”

    尽管不知道石亨是什么人，但既是跟着张越来的，那个壮实的幼官犹豫了片刻，就站起身来。而石亨打量了一眼他的身高，又问道：“你看着年纪不小了，你多大了？”

    “学生今年年满十八。”

    “十八？很好！”

    石亨用鞭柄敲了敲左手，随即提高了声音说，“张大人前头还对我说过，年满十五才能承袭军职，若是武艺通过了，便可以先行带职，看你这模样，大约是没通过了。我告诉你，我还没你年纪这么大的时候，正在瓦剌那边喝西北风，在三部中间来回厮杀打仗！你知不知道北边的鞑子长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把牛皮袋子煮开了啃是什么滋味，你知不知道草原的风有多冷？老子告诉你，那就是一帮子狼！你别以为这辈子就一定不会上战场打仗，凭你们那点能耐，上了阵便等死吧，可要死也别带挈了你麾下的那些军汉一块死！”

    听到这话，张越顿时一愣，随即面色古怪地摩挲起了下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对了，这可不是他自己曾经在去岁武选时说过的？

    他不知道这番话底下的人是否曾经听过，但看到那些人一个个变了脸色，就知道这种熟悉的论调好歹还有些作用。毕竟，这些人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既是要种田要服差役，亦或是还有各式各样的苦处要捱，总不至于不知疾苦。当然，更有被同龄人教训的不服气。

    调了石亨回来并不是因为这位善于调教军官诸如此类的原因，而是因为他同样年轻。同样年轻的人能够身居高位，兴许能够激励一下这些幼官。至于过了这一关，自然得挑上老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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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    第九百零七章 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武学前头的禄米仓胡同为了方便运粮的大车来往，原本就颇为宽阔，但这会儿大队人马散开，立时就把这条往日里可供两辆大车并行的胡同堵得严严实实。好在武学原本就是贴着京师的东城墙根，那边尽头没什么人往这儿走，因而也不虑阻塞交通。只是，这儿那种两相对峙的架势却让禄米仓那边张头探脑的兵卒有些吃不准，最后还是一个小旗过来，兜头兜脑几鞭子把管闲事的下属都赶走了，顺便还关上了大门。

    这些当兵的万一要是闹腾起来，那可是了不得！这禄米仓里头的库存全都是给官员发俸禄的，尽管过了年节，可还有下头半年的粮食，有了闪失可了不得！

    别人害怕，刚刚撂下一通狠话的石亨却并不害怕。他小小年纪就敢打敢拼，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再加上满身的劲先头都被张越一番话给吊起来了，满心想着从自己手下走出一批得用军官是什么光景，因而见那幼官一下子噎住了，他反而觉得有些没趣。

    一旁的张越倒是没想到石亨能说上这么一番话，这时候见人退了回来，他不禁瞧过去一眼，随即才淡淡地问道：“我要说的话，已经有人代我说了，你们还有什么想质问的想要求的，尽管说出来！今天说出来全部不罪，但过了今天，便一切依学规论处，按律法论处！”

    惴惴然的幼官们你眼望我眼，终于又有人乍着胆子站了出来，却是先行了军礼之后才说道：“张大人，咱们不是有心闹事，实在是那几个教授训导太过分了！这不教弓马，不教武艺，头一件事竟是带着大伙跑步，昨儿个就整整跑了一天，大家都累趴下了！还有，学生要请教大人，大人是管着武学的兵部堂上官，请问这位是什么人，凭什么教训我们！”

    都是年轻气盛的武学生，因而哪怕知道石亨说的话句句在理，自己反驳不得，众人自是不服气，有人起了个头，其他人也自然纷纷附和。见着这一幕，张越倒是觉得好笑，歪头又看了一眼石亨，见他攥着马鞭脸色不太好看，这才板起了脸。

    “你们是觉得，他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等你们承袭了军职，他未必就能高过你们，所以心里不服气？”张越一句话出口，见底下鸦雀无声，便正色道，“他是会州卫指挥使石亨，虽是世袭了宽河卫指挥佥事的军职，他最初却也不曾实授，是一点一点积累军功进的军职，如今二十出头便已经是指挥使！他当初投军的时候，和你们年纪也差不多，可如今不到数年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你们还觉得他没资格教训你们？”

    石亨虽然很有些自负，但被张越这么一夸，仍然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会州卫指挥使，但会州邻近大宁，那是何等重要的地方，怎会只有他这么一个指挥使？所以，四个人中间，他是最小的那个，而且也并不是承担着最大的领军重任。只不过，和他的年纪比起来，这军阶着实可以压得住底下的那些人。

    幼官们虽说都是出自军户，祖辈父辈都是军官，可与其说家学渊源，还不如说是世代吃军饭的，长辈们严格些的还教导了些武艺，不管不问的则是只负责把人养大，识字的没几个，识地理的更没几个，所以，会州卫究竟在哪里，下头还是嗡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二十多个人方才渐渐反应了过来，看着某人的眼睛里就多了几许敬意。

    张越也看出了他们表情中的改观，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至少，这些人还是可以救药的。这也很正常，永乐年间的二十余年算不得真正的承平盛世，光是北征就有三次，北巡一次，此外还有南征交阯，宝船出海——这还应该是他这只蝴蝶扇起翅膀影响了历史的情况。所以，计算一下参与北征的兵力就知道，即便没有打过仗，眼下这些幼官的祖辈或是父辈至少被拉去北边的草原荒漠拉练过。

    所以，眼下的军队还只是渐渐开始腐坏，不至于从根子上烂掉。

    “教授和训导们昨天让你们跑了一整天，无非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人的身体状况。想必你们昨天应该知道了，这武学中的伙食究竟如何。这年头百姓吃上一顿肉就算得上过年，但你们一天三顿至少可以保证一顿有肉，这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们有力气练武！你们是真正的武官，不要把自己和古今那些儒将相提并论，要是连一点打仗冲锋的气力都没有，还带什么兵！至于你们家里的差役，今天我可以撂下明话，但使你们月考岁考能够顺利通过，你们这些人家里的差役，我奏请皇上加恩免除！”

    之所以要加上加恩两个字，实在是大明的差役远远麻烦过赋税，所以张越也不能让人落下话柄。可是，这样的承诺加上石亨之前就问过，为什么有事不禀报张大人，而是要擅自外出，幼官们都有些站不住了。毕竟，昨天的伙食确实是不错，他们虽是没睡过，可也溜过去打听过，宿舍大通铺的炕是热的，光是这两个待遇就足以和国子监媲美。于是，在你眼看我眼好一阵子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跪了下来，余下的也一个接一个软了膝盖，到最后就只见一地矮了大半截的人。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张越知道眼下的关卡暂时算是过去了。可是，如今只有二十多号人，要是不好好整饬一下，那下一回就可能是四十四百。因而，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地喝了众人起来，随即便策马上前，在武学前的下马石下马，又一马当先进了大门。没走几步，见看门的几个健卒仍是把这些武学生挡在外头，他便回头吩咐道：“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先放进去，万事有我。”

    那些健卒本就是因为上头定出的学规严厉，若是他们执行不力还得受罚，这时候张越既是说了，他们自然不再担心——这武学说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管，但真正说起来，掌握着武选大权的兵部堂官自然最大——一个个记下名字后，他们就把这些武学生都放了进来。

    刚刚张越在门前讯问那些武学生的时候，武学中的诸学官就得到了消息。他们事先都是五军都督府向兵部举荐，张越曾经亲自见过的，因而也知道这位兵部侍郎的秉性，并没有贸贸然出来迎接，此时方才露了面。一一参见之后，几个人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张越背后虎背熊腰的石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日我才和成国公商议过。从武学出去的，若是合格，便会加授各类军职，相形之下，你们这些教授训导的品级便远远不够了。教官比学生的品级低，管教起来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今次来，是有三件事。头两件，是我拟奏请皇上，一来为你们正名，一律授你们试职千户，若是教导得好，即行转实授，让你们不至于没有底气，二来，则是给学生们定出新的规矩，武学结业之日，若是岁岁优等，则两年后官职由试职虚职改成实授，若是岁岁合格但全都是下等，则军职减等。第三件，则是他。”

    张越没有理会教官们那大为惊诧的表情，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石亨，这才淡淡地说：“你们虽是京卫中武艺才能的佼佼者，也随同过太祖皇帝北征，但其中多数人都没有真正戍边亦或是接敌，而且年纪相对于那些武学生，大的太多了。所以，我请准皇上，调了会州卫指挥使石亨过来，由他提督武学，主管这些武学生的操练训导。”

    提督武学？有这规矩么？

    尽管一群人面面相觑，但却没人真的站出来质疑。一来是畏于张越的官高，二来是这武学在宋时便是旋立旋废的地方，三来则是这于他们来说有利无害。然而，这却苦了石亨，被底下从学官到皂隶等等一众人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到最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见过学官，张越又下令把所有武学生都召集到了小校场，把之前对那二十几个武学生提过的条例，再次对这些人重申了一遍，同时又把石亨再次拎出去派了一回用场。大约是适才的事情很快传开的缘故，底下学生的精气神比昨日好转了不少，也不再有那许多喧哗。而后日的大比在张越的刻意强调下，那重要性自然再次上升了不少。

    而等到诸人散去的时候，一个身材中等的武学生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层层通报执意求见。眼下张越对于武学正是最重视的当口，虽说不合规矩，但他素来就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当即在明伦堂中接见了此人。可当那武学生报出名姓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日见过的那个自称大伯父张信未来同僚的武官。

    “宁子春？”

    “是，学生宁子春。”那个武学生本以为必得跪白下情，谁知道行过礼后张越就让他起身，因而他心中便多了几许把握和雀跃，“大人如此注重后日的大比，所以学生有一建言。学生听说，皇上此次北巡大宁，曾经于军中比武，胜者加官封赏，授予勇士之称。虽说武学之中远不及军中健儿济济，但有道是名利双全才能激励人心，还请大人给此次比武头名再授予一个头衔。那人为了护着这个头衔，必然会竭力上进，而其他人为了夺这头衔，自然也会更加用命。”

    这说法一时让张越想到了某个名词——首席——脸上顿时有些古怪，随即便笑问道：“你这个主意倒是有些意思，但你就没有想过，有道是树大招风，若是那些人明里动不了那个头名，暗地里用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怎么办？”

    “这是必然的，毕竟嫉贤妒能，原本就是人性。”那武学生却是怡然不惧，昂着头说，“但学生听说，兵部有谍探司，何不派人驻扎武学？一来武学也是兵部重地，二来可监管学生品行，岂不是一举两得？”

    怪不得那个宁姓武官竟然会提到自己的儿子，这年轻人有些意思！

    张越记得武学这一批招的学生里头，既有去年年末那批世袭军官，也有五军都督府推荐的军官子弟，也有少量的勋贵子弟，总的来说鱼龙混杂。因而，看到这么一个在自己面前敢侃侃而谈，而且还言之有据的人，他自然颇为赞赏。又问了这个宁子春几句，发现他答话有条理，显见不止是如那个四川都指挥同知说得那般只是武艺精熟，他就更满意了。

    “你这建言我收下了，来日便设武学首席。只是，你既然是提出建言的，能不能把这武学首席夺过去，就得看你自己的了。”

    “是，学生一定努力！”

    看着宁子春沉稳地行过礼后告退离去，张越又扭头看了一眼石亨，随即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觉得他比你当年如何？”

    石亨毫不客气地轻轻哼了一声：“我当年可不像他这么会装，肯定是有什么说什么！”见张越大笑了起来，他忍不住又问道，“大人，我这提督武学总得有个年限吧？我可不想一直呆在这地方管教小孩子，您总得预备着人接替我！”

    “放心，就两年。”张越伸出两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见石亨一副长嘘一口大气的模样，他不禁哑然失笑，“两年之后，你就是想赖在这里，我也会把你打发了回去，免得你荒废了。再说，武学又不比国子监，总不能让一个人把持太久。至于接替你的人……你真以为咱们大明这么大，挑不出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人？”

    话虽说得轻易，但把石亨留在了武学，随即又带着随从出门离开的时候，张越心里却知道，若不是眼下狠下功夫，不久的将来，大明还真的难能再挑出一个石亨这样的人。

    时势造英雄，若不是靖难，朱棣身边的那些大将显不出来；若不是征交阯途中朱能病故，张辅显不出来；若不是倭乱，戚继光俞大猷一辈子未必能出头；若不是镇守辽东，李成梁未必那么显眼……如今是承平盛世，瓦剌的脱欢也未如史书上那样大放异彩，其子也先也声名不显，但天知道北边或是其他地方会不会再冒出一个绝艳的人物？

    这时候，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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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八章 人情世故，亲情冷暖

﻿    第九百零八章 人情世故，亲情冷暖

    出了武学，张越便沿禄米仓胡同往西行去，才到胡同口，他就看到一行人迎面疾驰了过来，两边一打照面，他立时高喝了一声，那边也是叱喝一片。约束了各自的亲随，两边打头的方才徐徐策马上前到了一起。张越见那高头大马上的陆丰连帽子都歪了，便笑道：“陆大督公，怎么这么急？”

    “这么急？下头有人报说，这武学要闹事，咱家敢不急，闹出了事情你不得找咱家算账？”陆丰见张越面色轻松，便知道里头必定是没事了，不禁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个随从，这才回过头来问道，“眼下可是真的没事了？”

    “原本就是一点小事，怎劳你这个东厂督公出马，报信的人也太大惊小怪了。”张越心里摸不透陆丰此来的用意，便有意打起了哈哈，“就是几个不守学规的武学生发些牢骚，这会儿已经受罚管教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没事就好，只不过……”陆丰顿了一顿，这才又轻轻一动缰绳，策动身下骏马上前了两步，几乎和张越错着马身，声音又压低了些许，“咱们不是外人，咱家也不和你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这里头一共四百多号武学生，姻亲故旧等等关联加在一块，若有事就是震动京师的大事，所以锦衣卫已经在里头安了探子。这东厂是咱家特意吩咐过的，想来你兵部既然有谍探司，不会连这种事情都抓不牢，就没派人过来。对了，你可知道，锦衣卫指挥使这位子今天刚刚安排下人。”

    锦衣卫指挥使？自从去年王节被贬斥之后，这个位子就一直空下了。

    张越知道陆丰提起此事必然不会是神神秘秘和自己卖关子，因而也不探问，而是老神在在地坐在马上等着。果然，陆丰毕竟耐不住性子，便低声说道：“便是房陵。要说之前，咱家一直以为是王瑜把握大些，毕竟，他曾经检举了孟氏谋逆案，立下大功，屡次在外都是稳扎稳打，风评也很是不错，资历总比一步登天房陵好些，谁知道王瑜这次竟是被调去天津督海，和督漕的平江伯一漕一海，倒是相得益彰了。”

    “原来是他。看来人各有机缘，果真一点不假。”

    对于这锦衣卫指挥使真的落在了房陵头上，张越心中不无惊疑。他早已确定，房陵是张太后的人，而皇帝心中只怕还惦记着当年那段公案关节，难免总有些芥蒂，谁知道这一回竟然能再次越级提拔。可往深处想想，房家毕竟没有世袭爵位在，在军中的影响也大不如从前，可终究还是占着功臣子弟四个字，房陵名声也还好。至于王瑜，首告究竟不是什么好名声，王瑜尽了最大努力也就保着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可士人中间还有人指摘其忘恩负义。

    好名声这三个字，果然是升迁路上真正所向披靡的法宝。

    张越这淡淡的态度自然让陆丰觉得有一种蓄力一拳却打在空处的感觉。他当初调任司礼监少监，便是冲着太监的位子去的，谁知道新君登基之后，那空着的位子一下子就多了两个人，而且还稳稳地占据着那儿，显然不会挪窝。而得知太后之前在皇帝没归来的时候就已经重病，那当口朱批都是朱宁带着范弘金英一块干的，而钟怀掌管着御马监，他这个执掌东厂的反而被蒙在鼓里，他就更不痛快了。这一回二十四衙门改革，范弘联手王瑾炮制出了一份东西来，什么掌印太监提督太监，他看得眼睛都花了，最怕的就是连东厂都被人分了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当他是你以前的朋友？这家伙是心肠极狠的人，自从进了锦衣卫就铁了心和从前的朋友等等断了往来，几乎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万一有事，你可别指望他会向你漏什么消息。”

    见陆丰满脸郑重的架势，张越不禁莞尔，心想这家伙素来便是患得患失的人，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没多大长进。只怕陆丰并不是真觉得房陵当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不好，而是生怕丢了权柄。但人家既然是提醒了，他也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既然张越已经从武学中出来，又说了已经没事，陆丰也就乐得不再多走一趟，带着人径直就转去了东厂胡同。而他这么一走，张越少不得若有所思地在心里思量了开来。陈瑛既然已经下野致仕，内书堂已经是给摁下去了，而看朱瞻基现在那锐意的架势，批红大权只怕也不会由此下放给司礼监，最近似乎就连蟋蟀也很少有功夫去玩了。即便如此，内官二十四衙门改革什么的也不能任由折腾，毕竟，范弘金英知分寸，不代表所有人都知分寸。

    另外，诸藩既然已经上书，那位晋王的事情到底准备怎么收场？还有，张軏父子那边得有个措置，免得他们三天两头就打自己的主意，当然还有越王那边的事情……

    揣着满肚子思量回到了兵部衙门，张越却在一踏进三门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许廓。许廓一见到他，二话不说把手上的一张纸直接塞了过来，又笑道：“转眼又快十五了，这是这次弘文阁吵架……不，是经筵的名单，我是懒得再去应付那些人了，你有什么好的，连我的份直接举荐了就是。对了，还有件事忘了，之前司礼监范公公差人来过一回，捎带了一个讯息，这次弘文阁经筵还会把那三件事一体解决了。毕竟，吵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了。”

    吵架只是一个形式，归根结底还是要把事情弄出个结果来，因而张越听许廓这么说，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许廓非得把自己那个名额直接交给了他，躲麻烦的心思显露无疑，因而张越一愣之下，忍不住冲着这矍铄老头离去的背影叫了一声。

    “许老就不照顾一下自家子侄或是同乡？”

    “与其周全了这个得罪了那个，我干脆一个不帮。我已经放出风声去了，说是你好说歹说管我要了那个名额，我也就答应了。”

    听到这话，张越顿时气结，但随即就笑开了。如许廓这种爽朗的脾气，确实禁受不得子侄晚辈亦或是同乡世交等等的求情，于是索性借了自己的由头把麻烦推得一干二净。而他自己则是左思右想，既然张赳也已经见识过了，顾彬也出过了彩，剩下的人里头他也就真没多少可以分配的了。要是万世节在这儿还差不多，可如今那家伙应当还在海上飘着呢！

    因而，回到屋子之后，他立刻伏在桌案上写了几个字，命人捎带去中军都督府，这才长长伸了个懒腰。张辅如今是奉旨知经筵，但只是担个名义不管实事，想必并不需要做这种好人，但成国公朱勇却是以敬重士大夫出名，据说往来适景园的有不少翰林官和国子监官，还不如让朱勇去做那好人，毕竟他如今在兵部一天，便需要中军都督府的一天支持。

    尽管是白天，宫中的内官监大牢却仍旧是点着灯。不同于锦衣卫诏狱，这儿并不经常关人，但一旦关在这儿，要放出去却比诏狱中更难。早在洪武年间，曾经是二十四衙门头一号的内官监便充当过这种作用，但那会儿名声在外处置过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的是锦衣卫，反倒是也讯问过不少要紧人物的内官监大牢名声不显。

    如今，从太原押解来的晋王朱济熿便被看押在此。尽管才关了数日，但他便看上去比在路上时还憔悴，但凡有风吹草动便会大吼大叫。他是龙子凤孙，因而即便是钦命要犯也不曾披枷带锁，牢房中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应用具俱全，甚至还安着暖炕。可这些全都是最结实的木质和铜质器物，他发狂砸过一次之后，如今便完全消停了下来。

    这会儿，当听到一阵踢踏踢踏的步子声时，正盘腿坐在那儿的他一下子惊觉了过来，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尽管是在大牢里头见不得天光，但大约的时辰总会有人敲锣通报，因而日夜他勉强还能分别开来。这会儿分明不应当是送饭的时候，会是谁来？要知道，自打他下了狱，除了一日三餐以及收拾碗盘马桶的人，没有一个人来过，他都快给憋闷死了。

    在一阵漫长地几乎不会结束的脚步声之后，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出现在栅栏面前的人影。可是，看清了那个人，他就一下子呆住了，随即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起来。可没迟疑多久，他就一下子推开了前头的矮几，三步并两步冲了上去，随即在离着栅栏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猛地跪了下来，额头紧挨着地面不敢动弹。

    “朕一直想来看看叔父……朕只是好奇，叔父和汉藩互通讯息已经有十几年了，竟然一直拖到去年底方才动手，心志倒是极其坚忍。”

    这听着仿佛是夸奖的言辞听在朱济熿耳中，却仿佛是催命符似的刀子。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叩了三个头，闷声说道：“罪臣罪该万死，但罪臣只是一时糊涂，这才被人蒙骗铸成大错，生死惟皇上之命。”

    败北了就是求饶也没用，还不如光棍一些听凭处置，这样皇帝总会念着朝中舆论和藩王的反应从轻处置，这是之前那几位倒台藩王留下的经验，因而朱济熿在叩头的时候，心中已经是盘算起了万一遭到禁锢之后，他该怎么度过这后半生。让他诧异的是，这番话说完了许久，外头却是久久没有一句回答。直到他脖子都有些僵了，方才听到了一个声音。

    “叔父刚刚说被人蒙骗，不知道是被谁蒙骗？”

    这是朱济熿早就预备好的一招，此时听到朱瞻基果然上当，他顿时大为振奋，连忙将侄儿朱美圭和兄长朱济熺的一些隐秘事一一讲了出来，随即又说到京师的梁王如何给他传信，如何和他谋划，如何挑唆他动手……如是等等足足说了一刻钟，他不但口干舌燥，膝头也是犹如针刺一般。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高兴的，因为总算把最大的罪责推在了别人的身上。

    “原来朕的九弟如此罪大恶极……”背着手站在栅栏外的朱瞻基终于勃然色变，突然冷笑道，“朕倒是问过九弟，他对于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曾说你和年前的什么事有关联。你是觉得，九弟被关在西苑，所以就可以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你自己弑杀嫡母猪狗不如，陷害兄弟逼凌侄儿，甚至还纵家奴袭击内阁大学士的家眷，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朕告诉你，朕的眼睛亮得很，你休想搪塞过去！”

    朱济熿被这连珠炮似的几句话噎得愣住了，随即再也维持不住那恭谨伏着的样子，用力支撑着双手爬了起来，随即结结巴巴地问道：“皇上所说罪臣万不敢认，但罪臣说的梁王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的？如果是真的，你的书房中为何只抄出和汉庶人往来的那些书信，丝毫没有和梁王的书信？”朱瞻基见朱济熿那张脸抽搐得不成样子，再也不想和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说什么，直接转身拂袖而去，临去之前却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先头虽然有齐藩谷藩汉藩先后因谋逆等罪被废，但要真正说起来，没一个人像你这般丧心病狂！不要以为朕杀不得你！”

    杀？皇帝要杀他？这怎么可能！

    朱济熿呆了好一阵子，这才猛地扑了起来，随即上前抓住了那木栅栏。然而，不管他怎么瞧，那人影都已经是消失在了通道尽头，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给他留下。想到那个杀字，他一个激灵又打了个寒颤，随即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而朱瞻基在出了内官监大牢之后，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方才对左右的范弘和金英说道：“越王那边的事情尽快安排，朕已经和母后说好了，王府一造好就让越王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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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家事难净

﻿    第九百零九章 家事难净

    位于京畿道街的都察院紧挨着大理寺和刑部，乃是法司重地，只是，这些年来，由于锦衣卫的重设和兴起，会决刑狱的重权给锦衣卫分去了一小半，因而都察院这三个字渐渐演变成了对朝不对野，大多数御史的眼睛只是盯着朝堂上的重臣勋贵。而相比于备受宠信的部阁重臣，倒是弹劾勋贵来得更方便容易。原因很简单，勋贵虽是功臣，但毕竟不是二代就是三代，宠眷大不如从前。几个本子参倒了自然风光，就算参不倒，铁骨铮铮的声名至少是挣起来了。至于勋贵事后是否会有反弹报复，这就得看各人本事。

    毕竟，求名的同时还要保住自个，这也是一项本领。

    对于这种习惯，顾佐虽不满，可也终究是没办法。毕竟，御史的考核不比其他衙门，既不可能用什么实打实的政绩来考评，这是否尽到了言官弹劾的职责变成了仅有的一条考核标准。至少在他如今的管辖之下，没有出现之前刘观时那种科道言官贪婪无度纵情声色的局面。

    所以，这一日他在仔细考虑，推荐了四位科道官列席弘文阁经筵之后，便随手翻起了通政司刚刚送来的御史上书节略。这是这几年的惯例了，他虽是不干涉底下御史上书言事，但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得心里有数。他不分润一星半点人家的功劳，可若是有人捅出什么大篓子，提前知道的他总好设法弥补，以免出现大事。

    尽管这并不能让人就此心生感激，甚至还有好些御史在背后对他颇有微词，可他对此却并不在乎。他这个左都御史原本就不是让人感激的，坐在这个位子上也只是想将都察院的风气整肃一清，不负杨士奇的举荐，更不负皇帝的信赖和期望。

    翻到其中一条的时候，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仔仔细细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他甚至若有所思地轻轻用手指敲着扶手，最后把那几行字全部摘录了下来，又唤来了一个皂隶，将纸条递给了他，最后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把人打发了走。因为这几行字的关系，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直到一个时辰后，那皂隶匆忙赶了回来，又递上了一份东西，他这才吁了一口气。

    然而，不看还好，从头到尾看完之后，饶是顾佐之前就已经有所预计，仍是面色凝重。只坐在那里沉吟了一会儿，他就问了底下伺候的书吏时辰，然后一下子站起身来。

    “出去备车，去……”

    一个去字出口，后两个字却被截断在了喉咙口。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摆摆手道：“没事了，你且做你的事。”

    一直捱到了申末，顾佐方才按捺下了把那个上书的御史叫来询问的心思，径直出了门。他为官多年，却是几乎都靠俸禄过日子，每年还要周济族中贫苦的后进，所以哪怕是官居高品，出行仍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骡车，黑油漆粗布围子，看上去竟是比寻常士子还寒酸些。一路来散衙就回家的他足足让车夫驾车在京师大街上兜了个小圈子，最后才下了决心。

    “去武功胡同杜府。”

    自从上一回杜夫人裘氏遇袭，如今的武功胡同倒是比往日热闹了些，顾佐的车一拐进胡同，车夫就发现胡同中有几个差役的晃悠。在杜府门前下车，看到这情形的顾佐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是听说过的，杜家翁婿俩谢绝了顺天府宛平县和南城兵马司派人巡查，但出了那样的事，三大衙门轮流派人留心却也不奇怪。所以，车夫上前对门上报了名之后，那门房上前打过躬之后殷勤地请了他到门房屋子里坐着，随即一溜烟进去报信，他也并无不悦。

    毕竟，杜府素来门可罗雀，他和杜桢见面除了朝会便是在杨府，人家不认识他也不奇怪。

    然而，他只是等了一小会儿，那打起门帘进来的人却让他吃了一惊，因为那不是别人，竟是张越！张越见着顾佐就是一揖，随即主动解释道：“正好今日散衙早，知道岳父未必回来，我就先过来瞧瞧，不想竟是遇见了顾都宪。您这是来寻岳父的？他回家素来都没个准，若是可以，请到堂上坐，和我说也是一样的。若是不行，您不妨留个字条，他回来自会去您那儿一趟。”

    平日朝中厮见素来是以官阶，但如今张越做足了晚辈的架势，顾佐倒是有些为难。原本他是想着杜桢既是有张越这个女婿，于张家事必定了解，所以想来求证一下，可那毕竟是间接的。所以，他看着张越，犹豫片刻就点了点头。

    “也好，这事情问你也是一样的。”

    张越这才明白顾佐此来竟是为了和自己有关的事，心头一动，便虚手一请，在前头带路。到了正堂铭心堂，他请顾佐坐了，又命人奉上茶来，及至人都退下，他方才问道：“顾都宪刚刚说有事情要问，现在并无闲杂人等，您但问不妨。”

    顾佐只是略一思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元节如此说，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英国公兄弟之中，可有收容自净家奴的？”

    此话一出，张越顿时一愣。所谓的自净家奴，说的便是不经官府而自己净身想要投入皇宫为宦者的。尽管宦官乃是残缺之人，但好歹进宫总有一口饭吃，若是幸运，如王瑾范弘金英这般，几乎就连一般官员见了也是要毕恭毕敬的，不啻是一条出人头地的途径。只是，大批自己挥刀自宫的人当中，却是只有寥寥几个能进宫，其余人却都被拒之于门外。于是，这么一批人自然而然便成了比之贫民更有不如的群体，虽屡次申饬立禁也没有效用。

    毕竟不是自己家，哪怕知道英国公府王夫人治家严谨，但他仍是不敢打包票，因而张越仔细回忆了一下，最后摇摇头说：“京师英国公府和英国公园，应当是没有什么自净家奴。但若是说輗二叔和軏三叔，我却不敢保证。怎么，莫非是顾都宪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是什么风声，是已经有人上书弹劾了。”顾佐加重了语气，又沉声提醒道，“英国公乃国之重臣，历来做事都是公正严明，若是在此等小节上失了分寸，那就没有意思了。哪怕英国公没做，而张輗张軏做了，传扬出去依旧是有损张家名声。”

    顾佐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张越忙起身谢过。既然是该说的说了，接下来顾佐也没再多逗留，而是又说了几句其他的话，就告辞离去了。张越亲自将其送到门口，等到那马车一走，他便眉头紧皱地站在那儿，心想自己原打算把张軏远远调出去，想不到别人竟是比自己更快一步。他倒是觉得张辅不会给人留把柄，但放在那两位身上就说不好了。

    不过，张輗张軏的德行朝中但凡眼睛亮一点的都知道，况且，那两个家伙败坏张家名声也不是第一次了，明眼人自然会把英国公张辅和这两兄弟分开来看。但是，留着祸害在眼前，实在不是什么舒心事。因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回身对岳山吩咐了两句，随即把亲随叫了出来，随即出门上了马。

    出了小时雍坊，沿宣武门大街一路往北，由皇墙北大街往东，一路直行到了铁狮子胡同的英国公园门前下马，早有眼尖的小厮迎将上前，里头的人也早早溜进去通报了。因而，张越转过屏风后头，老管家荣善就笑吟吟迎了上来。

    “越少爷若是来探夫人，夫人正好在后头园子里陪着三太太和几家女眷看戏。若是来探老爷，老爷用过晚饭后，正在园中直道教大少爷骑射。”

    听说母亲在这儿，张越也不奇怪，遂点点头道：“我找大堂伯有些事情。”

    如今比冬日天黑得晚了，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仍然是多半用完晚饭便上床睡觉，决计舍不得那点灯油。可堂堂英国公府自然不可能如此寒酸，更何况，如今的张辅只朝朔望，又是奉旨只谋划军国重事，要是没有这重事，就只需在家中坐着享福，因而对于家中增设的那个戏班子，张辅也并不在意。只那边传来的阵阵丝竹管弦和男女唱词，他听着不禁摇了摇头。

    沿直道两边的十个灯台燃着松脂火炬，虽不至于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日，却仍然甚是亮堂。见天赐坐在马上颇有些犹豫，张辅便厉声喝道：“军中不止只有白日交战，也有夜战。如今这儿已经很亮了，若是你十箭不能中六箭以上，射术便依旧不过关！”

    被父亲这一喝，天赐顿时咬了咬牙，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又左手搭弓预备好了，这才双腿一夹马腹，一声叱喝就疾驰了出去。正逢张越在荣善的带路下进了这儿，就只见一骑人风驰电掣地沿直道过去，一声声拉弦和箭支中靶声不绝于耳。良久，那马蹄声渐渐止了，他方才走上前去，又轻轻拍了几下巴掌。

    “在这种昏暗的地方还能十箭中六，真是好箭法。”

    张辅这才回过头，发现是张越来了，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才说道：“你别只顾着夸他，若是能在这十支火炬灭掉一多半的情形下还能十箭中六，方才算是差不多了。不过要能达到那水准，他至少还得苦练五六年。”

    “大堂伯对天赐的要求也太高了……不过虎父无犬子，也只有他能继承您的衣钵，这张氏家名方才能长盛不衰。”看到天赐策马疾驰回来，看见他就高兴地一跃下马跑了上前，可临到面前却先觑了一眼张辅，然后才叫了声越三哥，张越不禁笑吟吟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又说道，“之前我去了一趟兵仗局，那边新造了一批好弓，回头我挑上一把送给你。这一批是皇上点名要的，所以造得必定精心，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名匠精工了。”

    “你可别老是宠着他。”见天赐高兴得什么似的，张辅忍不住给儿子泼了一盆冷水，但见张越拉着他又说了些什么，他不禁摇了摇头，摆摆手打发走了人，这才说道，“你这个当哥哥的对他太娇惯了。他生在公卿之家本就是什么都有，总得受些磨练才好。对了，你这么晚了不回家陪着你媳妇，跑我这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

    张越大略复述了一下之前顾佐所说的情形，见张辅的脸色在火炬的光芒之下显得飘忽不定，不禁有些吃不准：“莫非大堂伯真是收了自净家奴？”

    “家里应当没有，但庄田上应当有。之前庄头们曾经提过，北边佃农少，田地不够种，所以雇了些自净的阍者，但并不算正经佃农，大约是长工罢了。因着这些人都是宫里不要刷下来的，庄头又说只是给碗饭吃，总好过看人饿死，所以你大伯娘想着做人得慈悲为怀，就答应了。这事情我也知道，却不想竟是被人揭了出来。至于你輗二叔和軏三叔……”

    张辅顿了一顿，最后还是实话实说道：“他们两家应当也是庄田上养着人，大约比我这儿狠些，直接当是卖身投靠的家奴，甚至还把他们的家小一块算进去的。我也教训过他们，但他们一来不听，二来说是情愿，我也只能随了他们去。真正说起来，自从迁都到现在，保定府等地的自净者至少有一两千进不了宫的，多半是在各家勋贵田里做事。你家的地主要都是在你大伯父名下，还有的则是祭田，再说你家里的地毕竟不多，赋税等等都是丝毫不欠，所以这事情没人认为要紧，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自从去岁开始清丈田亩，张越便交待了张起张赳等留意庄田，切勿在应完的赋税上头动什么脑筋，兼且也同时清点是否有侵占百姓田亩事，因而他一直觉得田亩事应当一清二楚，不存在什么弊病，如今却发现，这一面完美无瑕并不代表那一面也挑不出毛病。所以，他不禁按了按眉心，这才苦笑道：“那此事当如何？”

    “让他们弹劾，回头上折子谢罪也就是了。至于那些自净的……事情揭出来自然是保不住了，恐怕要戍边。”

    此时此刻，张越已是感到心中沉甸甸的。这事情谁都有错，但付出代价最大的，自然是那些挥刀自宫却又即将被迫背井离乡的可怜人。摇头叹息了一声，他方才陪着张辅一路回书房，又把之前想好的某些事或多或少透露了一点，最后终于得到了张辅首肯。

    “既如此，你就放手去做，余下的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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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章 义，利

﻿    第九百一十章 义，利

    自从有了言官以来，无论是在主持朝政一言九鼎的宰相，还是带兵打仗威猛无敌的名将，都得承受言官们犀利笔头带来的重大压力。相比之下，明朝的文官和勋贵们运气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用像宋时那样，只要天象稍变，亦或是御史群起而攻之，宰相就得下野让位。毕竟，哪怕是内阁杨士奇这样清廉自持的人，一个月也得挨上一两回言官的奏章攻势，更不用说毛病多多的其他人了。就好比张越这样年轻的，隔三差五挨上一板砖几乎是家常便饭。

    然而，四月初的这一次御史攻势却是铺天盖地。事情的起头便是弹劾英国公张辅及其弟张輗张軏收容自净奴，兼且侵占民田，因而天子令有司彻查。而在此之后，紧跟着就是有人弹劾张越于武学中擅许幼官减免赋役，可由于张越的题奏早就送上去了，这擅自两个字自然就站不住跟脚，于是便有人弹劾他立武学是违反了太祖皇帝的祖制，连复立武成王庙这一点也被人拿出来说事。

    这还没完，接下来，工部尚书吴中被人弹劾贪赃枉法，将修缮宫室的大木悄悄送给都知监太监杨庆建造府邸，彻查之后确有此事，吴中顿时下狱，一时间，原本就不齐全的六部尚书竟是又少了一个人。接下来林林总总又被都察院翻出好几桩事情，一时间朝中人仰马翻，人人谈都察院而色变，都察院的御史们连走路都昂首挺胸，那模样大有气势

    只是，都察院分十三道监察御史，再加上不少巡查在外的巡按御史，人既然多，自然不可能人人都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弹劾风波中成为主角。眼看着同僚们连这些天被人讨论得最多的弘文阁经筵都比了下去，不少刚刚转为试御史的新科进士们不免有些着急。在馆选中被刷下的他们多半是没资格去弘文阁经筵的，可要是能赶上这一趟事情，那也就赚回来了。

    于是，一干人等纷纷按照各自的师执亦或是郡望往各处拜访，成日里在衙门也就是绞尽脑汁，甚至一改中午不外出的习惯，纷纷往外头跑，四下里探听消息，希望也能抓准一条线索替朝廷除害，早点把头上的这个试字去掉。于是，靠近玉河中桥的那成记饭庄，也破了只给五府六部送外卖盒子的习惯，顺应潮流又在后头辟了堂吃的地方。

    这会儿，三个年龄从三十到四十不等的官员坐在那儿，面对着中央三盘菜发愣。中了进士听着风光，但大明的官员没多少俸禄，他们又可以说是穷京官中最低的一等，因而一连几日下馆子，这囊中已经是分外羞涩。这三盘菜中，一盘是豆芽，一盘是萝卜丝，一盘是炒鸡蛋，这还是成记饭庄，换成别家必定不愿做，毕竟这是路边小摊方才会接手的不值钱菜色。

    “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咱们可不是真的为了自个，要知道，咱们进了都察院这大半年，顾都宪事事过问时时教导，要是咱们不能做出些成绩来，这怎么对得起老大人？”

    “是啊，谁能想到，那两个湖广来的竟然也揪出一件仓厂弊案来，偏生咱们什么线索都没有。这一科广东取中的人这么多，可咱们……要是说出去，连张大人也一块丢脸！”

    “你还真把张大人当成什么都能了。要知道，张大人如今麻烦也不小，武学的事被人盯上了。勋贵那儿就已经是颇有微词，再加上军官家里头的反弹，如今还有御史的弹劾。再加上武举事……我小时候倒是看过几本传奇，军户低人一等，投军建功也无人愿意……”

    三个人都来自广东，尽管不是一个地方，但同时分在都察院，自然而然亲近了起来。在京师人生地不熟，平日里又只得那一天俸禄过活，他们在分派了职司之后去拜见过一回张越，得了指点，便一块找了一处地方赁下了宅子。只不过，京师大居不易，要不是想着这地儿多的是官员往来，利于打探消息，他们也不会花这个钱。

    闲聊了一会儿，正唉声叹气的当口，那个瘦高个御史就看到伙计端着一个托盘过来。眼见他从那宽大的黄杨木托盘上拿下来一碗红烧肉摆在桌子上，他不禁吃了一惊，慌忙摇头道：“你弄错了，咱们没点过这个。”

    “小的知道，是掌柜的看见三位光顾了好几天，每天只是青菜萝卜丝，还是今天才添了两个鸡子，所以让小的送碗红烧肉来。掌柜的还嘱咐小的说一声，小店的两位东主都读过书，知道难处，所以定下了这规矩，三位要是过意不去，以后还账也使得。”

    这长长的一番话顿时打消了三人心中的顾虑，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那个瘦高个起身郑重拱手谢过。等到再坐下来的时候，看着那一碗颜色鲜亮的大块红烧肉，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见其他两人也都是差不多光景，于是便伸出了筷子去。有一个人起头，其余两个自是不甘落后，不一会儿，他们便风卷残云地扫光了所有饭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吃饱喝足会账时，掌柜的果然是不曾算上那一碗红烧肉。一枚枚数出了几个铜板，三个人便一同出了店门，彼此打量了一眼，少不得露出了苦笑。说是个官，但每个月租房子的赁钱加上各项开销，又没有家里的贴补，他们还真是吃不起肉，这笔帐就算不好意思，也只能留待下回了。这三个老实人不是万世节那等人，在家靠的是几亩薄田的租子，在外靠的是俸禄，没一个有某人那样的好算计，或是卖字画或是合伙做生意，总还能积攒几个钱来。

    一同走出这家饭庄的不止他们几个，还有几个都察院的御史。只不过，十三道御史加在一块有一百一十号人，除却巡按各地的不到三十个人，其余全都在都察院。但御史总有清高的毛病，他们也只隐约记得这些同僚的名姓，知道不是他们这样的新科进士，其余的便都不甚了了，打了个招呼也没多理会。

    然而，就在他们往玉河中桥那边走去的时候，路上突然窜出来一个人，顶着一张状纸就猛地跪了下去，口中大声嚷嚷道：“青天大老爷，小的要告状！”

    这拦路告状的勾当在戏文里头常见，在真正的生活中却并不常见，更何况这儿靠近东江米巷，往来的人哪怕衣着寻常，也很可能是三四品官，谁敢掉以轻心？于是，眼睁睁看着那人往路中央一跪，又是高举着状纸，这边厢几个御史你眼看我眼，最后还是都踱了上去。

    不管如何，在都察院如今雪片一般的弹劾声势中，他们已经落了后，这会儿若真有什么不平事，不妨豁出去管一管，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尽管心中私念的成分不同，但众人既是都上了前，便有的问告状的那人缘由，有的细心看状纸，有的则是窃窃私语。然而，当问明了事情原委之后，刚刚还踌躇满志的这些御史们顿时露出了相当的犹豫之色。

    无他，此人所告的，竟是越王守田庄的阍者，侵占保定府真定府民田百顷，甚至逼死人命！这百顷便是万亩，区区一个田庄看庄的庄头就敢如此恣意妄为，那上头的其他人呢？

    眼看着同僚们议论纷纷之后，却是有人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渐渐其他人也仿效此举，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自家三人，那瘦高个御史顿时满脸的愠怒。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上前接过那汉子手中的状纸，毅然决然地说：“这事情我替你告了！”

    此话一出，他的那两个同僚兼同乡顿时大吃一惊。一个赶紧上前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道：“这事情你好好斟酌斟酌，要知道，此前弘文阁议了好几次事情，宗藩事总是提及的人最少的，一个不好就可能惹大麻烦，要不他们怎么跑这么快？”

    “麻烦？我家里的情形你们是知道的，要不是府学廪米，我也熬不过乡试。要不是举人进京有贴补，我甚至连会试都来不了。顾都宪也说过当官要满身正气，既是撞在我手里了，便是老天与我的缘分，不管怎的？”他说着便转身扶起了那个呆呆的汉子，又扭头对两个朋友说，“你们带他回去，到我们住的地方歇着，我回都察院，今天就把弹章送上去！”

    之所以说是今天，自然是因为这种事情拖不得。权贵人等眼线众多，若不能及时处置，兴许这个人被灭口，事情也就被抹平了。另两人见同伴决心已定，对视一眼之后也不再多劝，却是带着他往东边走去。而接了状纸的瘦高个御史则是加快步子往前过了玉河中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狭长的东江米巷。

    而等到这边的人全都消失之后，一旁的成记饭庄中方才又出来了两个人。两人都是一色的青袍，高矮也差不多，只一个蓄着精神的小胡子，光着脑袋，另一个则是戴着逍遥巾，正是张越和杨稷。杨稷往东西张望了一下，旋即有些不解地看着张越。

    “何必这么麻烦，听那三个的口音是广东人，你既做过那儿的封疆大吏，之前也听到他们议论你了，暗示一声还怕他们不接下这一趟事情？”

    “你不明白，身在都察院，除了求名之外，总还得有一身正气，我又不是为了他们来的，只想看看究竟哪些人会愿意揽上这件事，顾都宪那儿也好说话。”张越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完全没有人影的东江米巷，又笑了笑说，“我也没想到竟然是遇着了一个出身广东的进士。他倒是细心，又揽上了事，又知道把苦主接回自己的地方看着，只不过他才多大的官，禁得住人家的蛮横？杨世兄，我知道你手下有些人，借我几个到他们那边帮忙看着。”

    杨稷差点没被张越随口一句话说得背过气去，随即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人？”

    “我要是不知道，当初也不会刚刚好到你家里，拦下了那档子麻烦事。”张越见杨稷仍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便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杨阁老不在家乡的时候，你借着读书会友的名头，在外头也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这次在京里险些被人算计，以你的性子，当然得预备着些人供自己使用，我没说错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尽管觉得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张越偏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杨稷却已经是准备照办了——不提还人情，就说听张越的至今他还没吃过亏，他就不至于打包票。毕竟，最近他总算是解了禁足，这也是张越求情的缘故。所以，今次哪怕不是张越隐约提到他吃亏的来源，他这一趟忙也是自然帮定了。

    做成这件事，张越又嘱咐杨稷千万小心，不要自己露面，这才起步回了兵部衙门。杨稷这个人虽说别人看着不成器，但却很有些市井之徒的义气，托其办事自然是无碍的。另外，那一尸两命的事情，实在是太惨了。尽管越王未必就知道，但总得算在他头上。

    他回衙门坐下没办上两件事，外头就传信来说是宫中来人了。这一次来的却是个小宦官，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呈递了过去，随即便掏出一张回执来请张越盖印。见是这一套规矩，张越不禁有些警醒，盖上自己的银章之后，他就带着那封信回了屋子，取出一看，他顿时笑了起来。

    黄福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去岁户部结余，从绸缎绢帛到钱钞粮米，共值三百万贯！自从永乐年间征战不断，末年又是一次北征一次北巡以来，户部几乎都是夏税秋粮年年征年年空，国库不曾充盈过。而去年朝中同样是多事，最后却能结余这么些，其中有一半都是神威舰队的功劳，而另一半则是各省的两熟三熟初见成效，至少赋税都收齐了，此外则是三大市舶司的税收。

    只这些大约都是户部报到宫中，随后经宫中的中官核算下来的数字，还未对百官宣布，因而张越哪怕心中振奋，也仍是把这张纸移了开来，随即就看到了几行龙飞凤舞的字。大约是朱瞻基情绪不错的时候批的，意思却是说，武举每年开乡试，由各县荐举，这点钱朝廷还出得起！

    果然，有了钱就是有底气，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哪怕皇帝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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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一章 铁心

﻿    第九百一十一章 铁心

    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射下，京师的大街小巷渐渐热了起来。如今毕竟已经是四月，有钱人家糊窗户的高丽纸都换成了薄纱，街头的行人们哪怕没钱换颜色亮丽的春衣，可那些夹袄棉袄也都晾晒开来预备进箱子了。只是这时节的风也大，地上不消一会儿就能落上一层的灰，因而院子里晾晒的东西也得不时照管一下，以免洗干净的出去，灰蒙蒙的进来。

    东四牌楼旁炒米胡同里的一座小院子便是如此。因为天气好，家里唯一雇来的年轻小厮阿贵在那儿使劲拍打着棉絮，一阵阵浮灰便在炽烈的阳光下翻腾了起来。他的咳嗽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挂着竹帘子的屋内，于是让坐在那儿的汉子更加不安。

    “大人，小民……”

    “我们算哪门子大人，就是刚刚进了都察院试职御史罢了。”

    三个人能住在一块又性情相投，便是因为他们不但同分在都察院，而且都是家里境况窘迫。陈子岩是在亲戚寄人篱下长大的，农忙时人手分派不过来，他甚至不得不卷起裤管下农田干过活，因而对农人倒是客气得很，此时便笑着说了一句，见那汉子依旧满脸局促，他也不去管他，叫了一声另一边眉头拧成一个结的同伴。

    “汝安，你真打算让庆平兄一个人蛮干？”

    “不然能怎么办，我们一块附和着上书？”被称之为汝安的青年三十五六，在他们三个人之中年龄最长，向来也最稳重，却是摇了摇头说，“庆平之所以会一个人揽下，虽是因为他最恨谋夺农人田亩，但也是因为他怕事情闹大了牵扯到我们。你别急着反驳……我们自然不是怕事的，可如果我们全都搭进去了，谁替他奔走？还有，谁替这位去管这桩事情？”

    坐在那儿的汉子毕竟是真正的庄稼汉，听不懂旁边这两位官员模样的大人物讨论的重心，却能听懂他们是真正预备替自己伸冤的，一时间又站了起来，随即对着两人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竟是一口气连磕了七八个响头。等到被人手忙脚乱搀扶起来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是有些发青了，可脸上却满是感激。

    “小的替家里媳妇和那冤死的孩子谢谢大人！”

    家里媳妇和冤死的孩子……这几个字让陈子岩和常汝安的全都是心里沉甸甸的。据这个汉子所说，那些人侵占他们田亩的时候，是打着越王田庄的名义，用棍棒强逼着他们签下了献地的文书，他身怀六甲的妻子上前说理，结果被一脚揣在肚子上，后来又被一阵拳打脚踢，最终一尸两命。因着这缘故，那些人还害怕这汉子告状，险些连他一起结果了，却不合被人逃了出来，又不知道找到了哪个地方直性子的秀才写了这么一份状纸。

    “别谢我们，御史原本就是该管这些不平事的，而不是逮着百官的阴私和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不休！”陈子岩安慰了那汉子一句，随即看着常汝安道，“汝安兄，你说得固然没错，可我总觉得，庆平兄一个人上奏，声势太小了，我得帮他一把。你老成持重，便在后头给咱们掠阵，万一出了事情也好替咱们收收场。我没法就这么坐看着，我心里过不去！”

    见同伴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常汝安不禁有些为难。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就是小厮阿贵又惊又怒的嚷嚷。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疾步冲到门边，打起门帘问道：“怎么回事！”

    可一看到外头的情形，他就顿时愣在了当场。气势汹汹闯进门的赫然是十几条大汉，为首的那个一把将阿贵推倒在地，随即就大手一挥领着众人围了上来。虽说常汝安也是颇有胆气的，可面对这种场面，他仍是有些脸色发白。

    那领头的大汉不等常汝安开口便傲慢地冷笑道：“王府捉拿逃奴，把人交出来！”

    “逃奴，什么逃奴！”跟出来的陈子岩听清楚这句话，顿时勃然大怒，“王府豪奴占人田地逼死人妻，竟还敢诬赖什么逃奴，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可还有王法在！”

    那大汉没料到竟还会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义正词严地斥责，起初还只是皱眉，但很快就变了脸色。他毕竟是在城外田庄上的管事，得空了进京城逛逛也就罢了，可要是真闯出什么祸事被人发现，那便是大不是。想到自己刚刚得到的讯息，想到只要把这苦主解决了便可万事大吉，他立时下了决心，狞笑着大手一挥道：“什么穷酸，也配教训我！上，把人抓出来带回去，家法处置！”

    眼看着那十几个大汉就要冲上来，手无寸铁的常汝安顿时面色苍白。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百无一用是书生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暴喝，直到那个手持杉木椅子的汉子从身旁冲过去，大喝着向那些大汉冲去，又高声叫嚷说两位大人快走的时候，他才一下子醒悟了过来，脸上顿时涨得血红，一贯的冷静全都没了。

    “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恶徒……罢罢，我今天和你们拼了！”

    陈子岩瞠目结舌地看着常汝安反身进屋，旋即就抄了一条凳子出来，顿时恍然大悟。可还没等他仿效，门外一声喝，紧跟着竟是又涌进来了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人。这后来的却是二话不说，直接冲着先头那批汉子一阵乱棒胡七八糟地打了下去，口中还大声嚷嚷着什么。

    “打死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他娘的，老子当年也吃过你们这些走狗的苦头！”

    “打死了他们干净！”

    眼看着场面一度失控，原本以为要豁出命去拼一拼的陈子岩和常汝安全都愣住了，眼看着那个抄着杉木椅子的汉子也被人夺了东西搀扶了回来，他们更是懵懵懂懂，直到外头又传来了嚷嚷声，却是东城兵马司派了人来维持，他们才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问题。

    莫非是有人早就盯着这些个作恶多端的王府家奴，却打算借他们的手？

    等到那批及时来援的犹如潮水一般退去，却是把捆上的那批王府家奴撂在了他们的院子里，陈常二人商议了一阵子，随即上前质询，发现确实是越王府的人无疑，便丢开了那一丝犹豫。只要这不是什么构陷，那不管是谁的设计，他们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都察院的突然爆发让朝官们叫苦不迭，尤其是当本司胡同和演乐胡同的风流阵仗也被揭了出来之后更是如此。唐宋官员狎妓乃是公然的，本朝却是自洪武初年起就完全禁绝，可不能真刀真枪地明上，歌舞陪侍就成了律法不究那等不成文的规矩。于是，出条子从本司胡同召官妓，亦或是自家跑到那儿去乐呵乐呵，这本就该是民不管官不究的。

    所以，这一日早朝结束时，照例又是读那些都察院御史上的题奏。原本这都是过场，可自从前些天来，已经是人人自危。当好些个朝官都遭受到了严厉申饬甚至于罚俸的时候，金水桥畔就只见一溜耷拉下的脑袋。

    虽说风流罪过不算什么大罪过，但如今毕竟是理学当道的年代，讲究的是品行无暇，谁都怕这么一个污点记录在档案上，影响自己今后的升迁等等。而更多没有被点到的人则是暗地庆幸，因为刚刚被点到的人都是屡犯，而他们只沾惹了一两次两三次的不在其中。只不过，看着那宣旨申饬的太监，仍是有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据说，就连内阁的几位老大人们，也去过演乐胡同看歌舞——自然不常见就是了——可是，那宣旨的太监别看人模狗样，却是一辈子也没法真正尝到女人滋味，偏还能娶到美貌的宫女做夫人！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他们这些穷京官，有几个在身边养得起家眷，难得寻个人在身边伺候也犯法！

    大佬们依旧是不动如山，毕竟，以行为不谨这种罪名，等闲是告不倒三品以上大员的，除非这位大员原本就失去了圣眷，或是做错了什么不可宣之于口的事。可是，紧跟着那宣读的太监读出的一份奏折，却让他们也维持不住那淡然不惊的表情。

    越王门下侵占民田百顷，甚至逼凌平民致死？这种事情怎么会事先不曾有消息传出来？

    承受了无数道目光的通政使这会儿却是垂头缄默，心里却知道，那奏章送上来的时候，东厂和司礼监就已经有人在那儿等着，他只来得及誊抄了名字就不得不眼看着东西送上去了，哪里知道里头竟然是这般内容？虽说不知道究竟是否皇帝真的要动越王，可不管怎样，有这般胆色的御史却已经很可贵了。于是，自忖自己今年就该告老致仕的通政使仿佛没看到那许多部堂大佬征询的目光，犹如睡着了一般。

    如今的早朝上，各衙门都是选出声音最洪亮的人到御前奏事；而朝廷发布的旨意以及宣读御史弹劾等等，也都是由嗓门最大的太监代劳。那些想昨日晚上赶出奏章，今日一大早上书弹劾把唾沫星子喷到人脸上的人，自然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尚未有出色弹章的御史们看着队列尾部的那个试御史，心中一面羡慕他的运气，一面佩服他的胆色。可是，当听到末尾那句“发现事有不遂，竟使人截杀苦主”的时候，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竟是还险些在京城里也闹出人命来？

    张越虽是当年执掌广东布政司，但那会儿没有学政，各省主持乡试都是皇帝御点，那会儿不远万里赶到广州的乃是沈粲。原本他是能留着看到底的，奈何后来被一道圣旨催逼到了交阯参赞军务，硬生生错过了乡试。等到他之后赶到北京的时候，就连殿试也早早结束了。所以，对于出自广东的那三个进士，他只是听说过名字，人却还是此前才见过的。

    至于文章功底如何，他还是在沈粲那里听说过两句。可此时此刻，那一篇洋洋洒洒的弹章却让他不住地点头。此人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骈文辞藻，一字一句都很是扎实，句句都在点子上，光是文章便是让人击节赞叹的好文，更不用说因为胸中满腔义愤，因而遣词造句充满了感情，自然不是那种只逮着鸡毛蒜皮就大做文章的弹章可比。因而，当那太监终于读完的时候，他倒是很想往那浩浩荡荡排班的末尾瞧上一眼。

    他已经算是做足准备了，可真没想到王府中人竟会如此横暴，幸好杨稷的人反应快，又正好有东城兵马司的人经过，否则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御座上的朱瞻基面色显得很平静，但只有侍立在侧的王瑾才知道，昨天晚上看到那奏折时，皇帝的表情有多吓人。区区一个苦主的死活，天子可以不在乎，毕竟这天下时时刻刻都有不平，身为天子并不是为了解决百姓的不平而存在的，但皇帝痛恨气恼的，却是光天化日之下，几个王府家奴竟是敢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若不是有仗义百姓，若不是有东城兵马司见机得快，这天子脚下便能闹出一桩大案来，到时候盛世两个字说出去还有谁信？

    “事出重大，依律，所犯家奴由锦衣卫即行缉拿下狱彻查。”

    只抓家奴不罪藩王，这是素来的老规矩了，因而朝臣们虽有彼此交换眼色，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可就在那个太监念完这一句的时候，紧跟着上头又传来了皇帝那稳稳当当的声音：“越王纵奴犯下如此重罪，着增加训导两名，令越王从训导读皇明祖训！”

    之前因为公主下降的事，各家王府和公主府都已经增加了王府教授和训导等等讲学官。这些官职以往也都是常设的，但毕竟品级相差悬殊，要真正督导却是难能。可是，皇帝在这种时候再次派出训导前往越王府，读的又是皇明祖训，不得不让人心生联想。更何况，家奴行凶和纵奴行凶本来就是两码事！

    还有，因为越王原本就藩在衢州，工部曾经一度到那儿去兴建王府，据说之前又打算改在顺德府，这又得大兴土木。听说宫中已经议起了越王就藩的日程，看眼下皇帝的恼怒，难道王府没造好也让人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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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二章 盛气而来，仓皇而走

﻿    第九百一十二章 盛气而来，仓皇而走

    有道是宰相门前五品官，说的便是这达官显贵家的豪奴一流。英国公张辅和张輗张軏兄弟既然有收留自净奴看守庄子以及种田的，别家又怎么可能没有劣迹，而作为揭出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越王，又怎么可能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随着头一件事被揭出来，皇帝下令彻查，又褒扬了那三个解下状纸的御史，一时间原先尚有顾忌的其他言官们立刻振奋了精神。只要肯用心，这等事情又有什么挖不出来的？藩王权贵端坐府中，下头有的是人来回奔走，一时间，什么霸人田产谋人店铺甚至于逼奸不遂致人于死的，好些豪奴的行径被揭了出来。

    只当更多有关各府豪奴乃至于清贵子侄欺凌平民的案卷被揭出来的时候，那些原本满怀着一腔热血的年轻言官们也渐渐陷入了沉默。官场上的交情盘根错节，一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人，拐了一大圈往往会与自己有关，而一个看上去恶贯满盈的家伙，到头来却可能是门师子侄亦或是亲戚的家人，于是，一度掀起一股大波澜的都察院渐渐平静了下来，

    都察院是平静了，但这场弹劾风暴的余波却仍在继续。英国公张辅及张輗张軏三兄弟收留的自净奴被清查了出来，张辅领头上书请罪，把两个兄弟的责任也揽在了自己身上，到头来不过是申饬了两句，某个御史危言耸听的所谓收留阉奴意图不轨之类的话并没有人听，只苦了那些进宫梦彻底破碎，还不得不编戍边疆的自净奴。事后才没过几天，朝中便有明旨，调张軏任云南都指挥使司任都指挥佥事，调张輗于陕西都指挥使司任都指挥同知。

    虽说这不算是黜降，可两人都是河间王张玉嫡支，又是英国公张辅的弟弟，一个被远远发落到了云南，一个被黜降到了陕西，这处置不可谓不重。毕竟，不过是属下管事“误收留”了自净奴，并不是本身有什么大差池，比起越王府豪奴致人死种种事由要轻微得多了。

    旨意一下，震动的不单单是朝中，张輗和张軏自然是怒不可挡。平常往来得并不多的兄弟俩碰了一下头，两相一印证，就得出了他们的结论来。张輗对朝堂大事素来就是一知半解，因而分析解释的自然是张軏。在他看来，若不是为了那个本家侄儿张越能执掌兵部，张辅不会丢掉中军都督府都督这个职位，没了兵权。而即便如此，皇帝还要频频敲打，自然是为了不让张家人能够坐大。于是，兄弟俩喝了三杯壮胆子，让人打听好了消息，一得知这天傍晚张越散衙就去了铁狮子胡同的英国公园，两人立刻带了几个家丁，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时值初夏，太阳落山晚，已经是酉正一刻，西边却还能看到红艳艳的日头。几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抵达了英国公园门口。瞧见两个门房迎了上来，一骑当先的张軏也不理会，挥舞马鞭把人驱赶开来之后，就和张輗径直从西角门冲了进去。他们两个可以这般肆无忌惮，那跟着的亲随护卫就不敢这么嚣张了，一个个慌忙跳下了马。有的上前扶起跌倒在地的门房，有的则是慌忙对人通报，但已经是晚了，张輗张軏兄弟已经是纵马消失在了园中。

    虽说是盛怒而来，但张輗和张軏毕竟还是害怕张辅那冷脸，因而骑马转过夹道，到了一扇角门边上，就都下了马来，也不理会那个迎上前来屈膝行礼的媳妇，气咻咻地进了门去。才走没多远，张輗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呼唤，扭头见是荣善，他立时拉住了张軏，兄弟俩遂神情不善地等在了那儿。

    “二老爷，三老爷……”荣善已经是一大把年纪，这会儿得着讯息就一溜小跑冲了过来，着实是累得不轻，即便如此，他仍是礼数周全见过了两人，这才喘着粗气说道，“老爷正和越少爷在书房中商量事情，若是二老爷三老爷有事，小的立刻叫人去通报一声。”

    “在书房？正好，我还正愁找不到人呢！” 张軏嘿嘿笑了一声，再也不理会荣善，拉上张輗就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见着这光景，荣善大吃一惊，只一思量就猜到了两人这回来怕不是兴师问罪。可是，这会儿要上前阻拦已经是来不及，况且那两位主儿从小就是恃强斗狠的，下人一个不好则是动辄打骂，他总不能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在原地想了一会，他一把抓过背后的一个小厮，沉声吩咐其抄小道过去先报个信，旋即就急匆匆地往另一边去。

    当务之急，也只能先去把夫人请过来，毕竟是长嫂，兴许能弹压得住。

    书房中的张越正在和张辅商讨军户事宜，就只听外头一阵喧哗。颇感愕然的张越上前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厮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随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爷，越少爷，不好了，二老爷和三老爷……”

    话还没说完，张越就只见两个人影气势汹汹地进来，正是张輗张軏。头前的张輗甚至二话不说一脚就朝那小厮踹了过去。所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拽着人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躲开了那一击。见此情形，已经是站起身的张辅顿时大怒，当即厉声训斥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张軏把余怒未消的张輗拉了回来，又冷笑道，“大哥，你这个英国公可以安心起园子，养花种草调教儿女，我们两个却一个要去云南那种满是瘴气的地方，一个要去陕西吃沙子，就是为了给这个小子让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张軏平日里见张辅发怒便消停了，可今天他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因而分毫不退，竟是又上前一步指着张越的鼻子说：“我胡说？咱们张家是什么样的门庭？父亲是河间王，上头三代全都封了公，为得着因为收容几个自净奴的事打发咱们哥俩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哥，你是国公，是你立下了功劳得了爵位，可你什么时候庇护过我们这两个弟弟？你一心一意只知道栽培张越，可他帮了你什么？为了给他让路，你连中军都督府的都督都不做了，连兵权也不要了，可就是这样，依旧还是有人要寻你的不是，寻我们的不是！”

    饶是张辅在将士面前素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筑京观杀将立军法，纵使面前溅血也是面不改色，此时却被气得脸色发青。见张越要说话，他一个眼神将其制止，又挥手赶了那个小厮出去，待到大门关上，他这才冷冷看着面前两个份属血缘至亲的弟弟。

    “说完了没有？”

    见张軏恨恨住口，他又看着张輗。后者却是没有张軏那么大的胆子，被那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到了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这时候，张辅方才淡淡地说道：“既是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今天我就教教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让路，什么是退路！”

    “你们说我是为了张越，方才辞了中军都督府的都督，没错，这是一个缘由，但你们别忘了，我在军中多年，曾经统帅过大军南征，也曾经管带右掖从太宗皇帝北征，经我的手提拔上来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如今大多数都是三四品的高官！再加上父亲当初在军中的威信，说那些五六品的世袭军官有三分之一出自咱们家也不为过！久握兵权，危机不可测，这道理你们两个四十开外的人居然不明白？”

    见张輗还有些茫然，张軏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他又冷笑道：“还有，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凭你们还有家里斌哥瑾哥那几个的德行，在朝堂上说一百句话，可有越哥说一句话管用？我栽培他，那也要他值得栽培，你们家里那几个孩子，我不曾替他们延请过老师，不曾让家将去教导他们武艺，不曾给他们安排好军中的路子？可他们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个在我病了的时候白日宣淫，结果让太宗皇帝一顿板子险些打死，一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倒是会和那些勋贵子弟一块斗鸡遛狗！张家要是靠他们这样儿的，那家名早就毁了！”

    “还有，你们刚刚说，为着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打发你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好，那我就告诉你们那些被按下的小事！老二，你家里的第五房姨娘是哪里来的？一个世袭百户的妻子，你竟然用了那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弄了来放在家里，你以为锦衣卫和言官们都是瞎子？还有，斌哥名下的五十顷田是怎么回事？你在通州接连置的三处房产，钱是哪里来的，你替人往顺天府关说人情，顺天府尹不得不照办，这事情有是没有……”

    张辅一口气说了十几桩事情，张輗最初还撑得住，可到后头几桩的时候，他就吃不消了，只能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拉他一块来的张軏。可听到刚刚那番话，张軏也是心里直打鼓。果然，张辅训斥完了张輗，旋即便扭头看着他，那语气竟是比之前更加严峻。

    “还有你！老二不过是贪得无厌糊涂透顶，你呢，心比天高，却尽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早先到汉藩去传旨的那一遭，被汉世子算计，染指了王妃的表妹，可是有的？后来以为这事情瞒过去了，于是和李茂芳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可是有的？还有，这次居然听越王的算计越哥，真是亏你做得出来，你以为人家是好心不成！”

    和训斥张輗的那些事情相比，这些事情却是涉及重罪，因而张軏固然是浑身冰冷，就连张輗也不知不觉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竭力拉开自己和这位兄弟的距离。眼见此时的情形有些僵，一直没开腔的张越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

    “輗二叔，軏三叔，我不妨说一句实话，此次你二人的任命虽说是兵部推举，我也回避了，但按照许侍郎的本意，并不是让你们去云南和陕西。当初选定的地方是南直隶和河南，一个靠近南京，一个离开封老家不远，但题奏送上去之后，是皇上亲自改的地方。”

    果然，此话一出，刚刚对他开口说话还皱起眉头的张輗一下子呆住了，张軏更是想到了某种让人心悸的可能，竟是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了椅子上。眼见这般情形，张越便叹了一口气说：“如若你们不信，尽可从中官处打听消息。不过我之前得到的皇上朱批，倒是可以给你们瞧一眼。”

    张越转身从张辅那书桌上取来了一本折子，又递给了张輗张軏两人。他这般坦然，兄弟俩就有些迟疑了，最后还是张輗按捺不住，接过来展开到最后一瞧，果然是看见了那鲜红的朱批，那字迹赫然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当看到上头竟是说他们俩“将门之后，名不副实，若不加以训导，他日必有辱家名”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当今天子……可不是平民百姓想象中的那么宽容！否则，汉藩之乱也不会牵连到那许多人被处死被黜落被编戍，此次晋王之事亦是不会有处死的流言散布开来！

    盛气而来的张輗张軏在书房呆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狼狈告辞离去，张辅在那边扮黑脸，而张越作为晚辈，则是在一旁扮白脸，又向两人许了些好处，因而两人离开的时候怨气也差不多消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惊悸。这倒是让闻讯赶来的王夫人有些意外，进屋之后问过果真无事，她方才如释重负地离开，又令人捎信给前院的荣善，让其不必担忧。

    碍事的人总算走了，张越顿时松了一口大气，而张辅则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又回了位子上坐下，又叹道：“你想得比我周到，我从前只是想一味让他们走正路，却没想到人不是贪名就是贪利，他们没了正当途径，少不得走歪路子。你既然能带挈他们多些银钱，他们便能把那芥蒂抛开……至少是暂时抛开。不说这些了，总之他俩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你也能放下一桩心事，毕竟，这两个长辈可不好办。”

    张越看着露出笑意的张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才轻轻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这次多亏了您，否则他们若是真的寻上家里去，我就招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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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三章 金枝玉叶

﻿    第九百一十三章 金枝玉叶

    弘文阁经筵至今为止已经开了四次，但直到四月十五为止，尽管有好几位官员因为建言而受了提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而简在帝心，可归根结底，终究是没有讨论出一个结论来。可四月十五这一日，当乱哄哄的一番议论到了尾声的时候，从来都只是默默作壁上观的大佬们仍然仿佛一个个菩萨一般，或赞许或欣赏或厌烦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刚刚还侃侃而谈，这会儿却齐齐闭上了嘴的朝臣们。可出乎意料的是，只是在一次经筵之后赋诗一首赐群臣的朱瞻基，竟没有由得太监高声结束此次经筵，而是站起身来。

    “下一次弘文阁经筵之后的议题是赋役和军户，诸卿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同僚，好好地想一想。我朝赋役原是定的轻省，但如今多年过去，欠赋的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逃避差役，每年户籍黄册上流失的人户动辄数以千计，而江南湖广一带，隐户尤多。而诸如船户等他户，常以解物送京为苦。至于军户，民皆言军户乃是贱役，由是军户流失亦多，兵部武库司勾补军户，常常是勾无可勾。而九边以军户屯田，以至于鞑虏犯边动辄死伤甚多，便是因为心思全都在军田上……”

    皇帝洋洋洒洒说了一盏茶功夫，但下头听的人虽仔细，心中却无不犯嘀咕。这前头的三件事呢？是究竟搁置下去暂且不提，还是已经有了决断？话说回来，前些时候都察院御史们沸沸扬扬的上奏风波，也有不少是涉及此事的，究竟是怎么个结局？可是，一双双眼睛看来看去，终究是一个老成的翰林侍读学士待皇帝说完示意的时候，出列躬下身去。

    “皇上，那此前所议三事……”

    “此前所议三事，到今日为止。下次经筵，朕会宣布相应事宜。”

    这便是尘埃落定的意思了。一时间，群臣自是不敢追问，只见着部阁大臣又是留了下来时，好些人都投过去了殷羡的一眼。只是，刚刚从南京赶过来的户部尚书黄福虽是填补了一个尚书的空缺，但六部之中，刑部、工部、兵部的掌印堂上官依旧是空着。自永乐以来，朝政日趋稳固，六部尚书几乎是不曾动过，倒是侍郎偶尔会有变动，再没有此次这般空缺人的情形。只虽是巴望着位子，可先头兵部一个右侍郎人选就用了好几个月方才决定，众人自也是不敢用太过激烈的手段。

    而翰林们则是想着杨溥到现在还未挂上大学士的头衔，对于入阁的期冀就更低了。几位阁老之中，如杨士奇杨荣已经执掌阁务二十余年，看情形仿佛至少还能干上十几年，黄淮是致仕了，金幼孜每每生病，杜桢却是春夏秋冬连个风寒头疼都少，如今杨荣去了云南，剩下三个人执掌机务，硬是水泼不进，张瑛陈山说退出就退出，竟是连一丝复起的希望都没有。

    朝堂之上，留给他们这些壮年派说话的地方，就只一个弘文阁了。

    没被别人算进壮年派里头的张越，随同众部阁大佬在文华殿说了一小会话之后，便和其余人一块退了出来，可才到门口就被御用监太监王瑾截了回去。这一次，他却是径直跟到了乾清宫，却是陪着朱瞻基商议藩王之事。当他说唐宋皇族宗室几乎无谋逆事的时候，朱瞻基的脸色不禁变了一变，随即又摇了摇头。

    “朕知道你的意思。汉时也是高祖定下制度，可到了文帝景帝的时候就已经起了变化，待到汉武帝之后，藩王权柄已经是削得几乎没了。但本朝亦是如此，藩王最初带甲护卫少则九千，多则万五，如今却几乎没几个亲藩还保留着护卫。杨卿之前提过，若是加上亲藩不得擅离封地，不得擅请朝请，不得侵占民田等等，应该已经足够了。”

    杨士奇这是老成持重，生怕宗藩事逼得太狠，因而闹出更不可开交的事情来——汉时的七王之乱，再加上后来陆陆续续的动乱，不但是晁错死了，而且还牵连到了更多的人，因而他深信杨士奇亦是不想让杜桢深陷泥沼——可是，想到那位岳父兼恩师的性子，他仍是摇了摇头说：“皇上，如今亲藩确实是没了当日的权柄，却架不住人多。几家大藩的郡王乃至镇国将军等等加在一块，已经占到了皇族的一多半。这些人不能科举不能做官，自然更不会去种田经商。一直闷在那儿，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会不得消停。”

    静则思动，动则思变。

    这八个字不用张越提醒，朱瞻基自然知道。他倒还没有答应杨士奇的提议，只是觉得，庶子不承爵这一条有些苛刻。可是，毕竟亲王纳夫人有定数是洪武初年就定了，上宗谱的规定亦是如此，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从严执行。想想自己的兄弟中因无子绝封的就有两个，而其他的宗藩却是连封郡王的地方都没了。因而思前想后，他最终便点了点头。

    “也罢，没有封爵的，便准农商。至于降等袭爵……且自下而行。”

    张越倒不是没想过把那些没法承袭爵位的皇室宗亲封到海外去——大明神威舰传回来的消息不断，在海外也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只是，在如今这种乡土情最重的年代，贸贸然提出这个实在还不是时候。因而，在又同皇帝商议了一阵子武举的细务之后，他就站起身来，可告退的话还没出口，一个人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皇上，皇上，吴嫔……吴嫔要生了！”

    朱瞻基于吴嫔的情分只不过是寻常，更因为之前的宫变亦有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缘故，一度是有些心里不痛快，但毕竟子嗣艰难，也因张太后的劝去瞧过好几次。此时听到这话，他不禁霍地站起身来，脸上又惊又怒。

    “那几个御医不是说少说也得半个月之后吗？”

    范弘急得满头大汗，忙解释说：“听宫人说，吴嫔是早上起来活动的时候动了胎气，请了太医去瞧之后，发现当是早产，所以这会儿稳婆太医等等都已经在那儿了。回禀太后的时候，太后已经吩咐下去，一定得保着孩子，毕竟如今是四月，天气正炎热，阳气重，就算早产也能保得下来。”

    “那还啰嗦干什么，去那儿守着！”

    朱瞻基终于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厉声吩咐了一句，见范弘连声答应便一溜烟走了，他这才发现张越还在，不禁有些挂不下脸去，半晌才叹气道：“朕倒是羡慕你，膝下两儿两女，家中妻子还又有了身孕。朕如今统共才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为着这个，也不知道被太后教训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文武在那儿悬心……元节，要是这胎是儿子便罢，要是得了一个女儿，你那边又是儿子，朕把她许给你的儿子怎样？”

    这已经不是皇帝第一次提这事了，可这一回的口气却不像是之前的开玩笑。张越正怔忡间，就只见皇帝背着手从书案后头走了出来，到了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朕知道你顾虑什么，要知道，当初是有大臣提过，勋戚专权非福，所以朕的两个舅舅一个承袭了彭城伯，一个卸了兵权。洪武年间，公主多是联姻勋戚，日子过得却还算美满，可是到了朕的几位姑姑，有的嫁的还算美满，有的却是英年早逝，还有的则是生出了李茂芳这样的混账……朕不是想逼着你讨个公主回去做儿媳供着，朕是觉得，公主下降也该有个好制度。唐宋以来，有几个公主真能嫁得好的？朕就那么几个孩子，所以心疼自己的女儿，你既然主意多，回头想个好主意来。”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这是唐宋以来的现实，因而，张越本以为皇帝硬是要把一个公主推来自己家，还吓了一跳，可听到后头那话，他吓得就更不轻了。明清公主们可怜自是不假，可驸马们除却少数为所欲为的，也不还是可怜？因而，他正要拒绝，朱瞻基却压根不给机会。

    “虽说是血光之地不能擅入，但朕心里难免记挂着，这就去太后那儿坐坐，跟着念两句佛经……时候不早了，朕给你假，回家去探探你家媳妇。对了，朕倒忘了，今天宁姑姑说是没事，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你家里。”

    皇帝走得快，张越出宫的时候，不免有些头疼。有些事情他能够用后世的经验解决，可有些事情……还真是不一般的麻烦。想着朱宁为了两个孩子的前途着想，又想减轻一层束缚，硬是没让朱如钧和朱如筠入皇室宗谱，想着因为要解决宗藩而闹得鸡飞狗跳，他就忍不住连连摇头，心想朱瞻基这一回还是当真了，随即就生出了一层警醒。

    朱瞻基还年轻，身体也康健，这样一位皇帝，怎么会只在位十年？

    带着这满肚子心思回了兵部，张越便以皇帝准假为由，名正言顺地将一堆公务推给了许廓——当然，由于最近将这位许老压榨得太狠，他自是承诺接下来的一旬由他晚上在兵部当值，这才算是混了过去。等到一路疾驰从宣武门大街到了家门口，他果然听说朱宁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杜绾，这会儿正在后宅玩耍，略一思忖便让人先报一声，随即才赶了进去。

    朱宁是杜绾的闺中密友，如今虽说不曾嫁人，可带着两个孩子，她已经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母亲，因而看着孩子在铺着厚厚高丽地毯的地上满地乱爬，她的脸上自然而然便满是母性的光辉。看着张家如今两个正好和如钧如筠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也在爬来爬去，杜绾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就忍不住低下脑袋紧贴着杜绾的肚子听了起来。

    “宁姐姐！”

    “害羞什么，难道张越就没听过？”朱宁笑吟吟地瞅着杜绾，见她只是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便笑道，“我只是想着，以后有机会带孩子了，可就让他们两个玩在一块也未免没意思，索性以后我常常带着孩子过来，也好让他们从小玩在一块。对了，还有小五家的那个。你别瞪我，这孩子多了玩起来热闹，难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了，你要是怕我碍着你们几个私底下相处，他回来了我立马走，他走了我再来，这总行了吧？”

    被朱宁这一打趣，正在屋子里的琥珀和秋痕也笑开了，杜绾更是满脸的无可奈何。正好到了门外的张越恰听见朱宁这一声，站了一站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从前看到朱宁时，她总不免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无奈，可如今只听那说话的声音他便知道，这位郡主是彻彻底底地撂开了那些心思，否则也不会开这等已婚妇人才会说的玩笑话。

    于是，他等人报了一声后才进去。此时天气已经热了，屋里屋外都换上了湘妃竹帘子，只孩子在地上爬，若是只铺竹席，未免一爬就是浑身印子，所以想着不过出一身汗罢了，因而仍是铺着地毯。他一进门就觉得有一小团人影撞了上来，低头一瞧方才发现是一个圆滚滚的孩子，见着他依依呀呀了一会儿，突然冒出来了一声爹。愣了一愣之后，他便低下身把人抱了起来，笑嘻嘻地逗弄了两下。

    “小家伙，叫错了，是干爹，不是爹！”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杜绾说，“上回你不是说要当如钧和如筠的干娘么？正好宁姐姐带着孩子来了，怎的不把东西送上？”

    朱宁原是被如钧那一嗓子叫得尴尬不已，听到这话方才吁了一口气转恼为喜。杜绾自是知机地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立时朝琥珀点了点头，后者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两个荷包回来。两家人原就时时来往，因而见面礼早就送了，拿着这两个荷包，哪怕知道是张越为了解尴尬，可朱宁想着那声宁姐姐，一时也笑开了。

    几人说了一阵子话，杜绾少不得问起张越为何这么早回来，待到张越说起今日在宫中那番故事，她立时怔住了，当即扭头看着朱宁，却发现朱宁也恰好看了过来。

    皇帝嘴里说是公主，但其中焉知不是也有朱宁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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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四章 金童玉女

﻿    第九百一十四章 金童玉女

    妃嫔生产时历来都有御医女官稳婆宫女等等在旁边伺候，哪怕当初孙贵妃临盆的时候，朱瞻基再是忧心，也没法进去探望，因而这一次自然就更不用说了。

    只想到这皇子皇女诞生兴许可能有的庆祝，他少不得预先吩咐了一件事，随即才赶往了仁寿宫。陪着张太后说了一阵子话，他终究是心神不宁，到最后大病初愈的张太后瞧着他那患得患失的样子，便吩咐胡皇后去那边瞧瞧。这边厢温文娴静的皇后没走多久，就有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却是奉命留在那儿的司礼监少监程九。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皇子！”

    “是皇子？”

    朱瞻基急切地询问了一句，再次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却有些怔忡了起来。身为天子却只有皇太子一个儿子，在群臣看来自然是危险，哪怕他自己也觉得也极不牢靠，但眼下有了皇次子，他却忍不住思量起了母亲张太后的反应。正如之前张太后表现出来的冷淡疏远一样，孙贵妃已经很久没能踏进这儿一步，就是问安也只能在正殿之外叩头，便是寻常的低等嫔妃也比她有脸面些，如今有了皇次子，若是母亲真动那心思，他该怎么办？

    只不过，这毕竟是一个莫大的喜讯，因而在怔怔呆立片刻之后，他便急急忙忙回到了张太后的寝殿，亲口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果然，张太后在一愣之后便是眼睛大亮，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道：“总算是吴嫔有功，平安诞下了这个麟儿。既是皇子，便晋封她为贤妃吧，至于孩子，好好派人看护，就在那儿养着。”

    朱瞻基最担心的就是母亲说孩子过早出世，如今吴嫔坐褥期间，把孩子养在胡皇后那儿或干脆是仁寿宫，因而听母亲这么一提，他先是一愣，随即便面露赧颜，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一切便依母后。”

    “储君之位已定，总得有个长幼尊卑，省得让有些人会错了意思。”

    张太后把话说得很明白。撇开儿子的执拗不提，她活了这么多年，亲历了朱高炽和朱高煦朱高燧兄弟在东宫储君之位上的争夺，深知稳定对于朝堂有何等重要，因而不得不抛开个人喜恶。见朱瞻基已经是在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她便轻轻按着那坚实的肩膀，露出了笑容。

    “你还年轻，按理不必考虑这么多，但有的事情不得不以防万一。既然好几个御医都隐晦地说我这病兴许有祖上遗留的缘故，那你也得小心些，毕竟，你父皇、你三叔，都是英年早逝，能预防的总得预防起来。至于你在西苑骑马射猎，以往我是怕群臣觉得你这个皇帝耽于享乐，如今看来，你当初便是太宗皇帝那么教出来的，若是丢了这些也可惜。”

    母子多年，朱瞻基已经习惯了母亲时时刻刻的提点教训，但这些日子来，他觉得母亲与从前的严肃苛刻大不相同，仿佛更通情理了些，心里自然是万分高兴的。此时此刻，张太后竟是连他最受大臣责难的游猎也松了口，他就更欣喜了，忙点头应是，又许下了好些承诺，包括等张太后病好了奉其出京赏玩等等。虽说被责不体恤民力，但好歹是又拉近了母子关系。

    等到离开仁寿宫的时候，朱瞻基最初的那点患得患失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自得。待到贤妃宫中看过孩子，发现只一丁点大，御医们也都有些战战兢兢，他方才生出了一丝后怕和惊悸来，却也只能吩咐严加看管照顾，这才回了乾清宫。

    “可惜不足月，只盼老天能庇佑一些……也不知道张越的媳妇怀的是男是女。”

    宫中皇帝喜得麟儿的消息尚未传开，张府中这边思量着皇帝所说的勾当，却也是你眼看我眼。公主不好嫁，郡主更不好嫁，尤其是面对如今藩王地位每况愈下的情形，一个亲王动辄十几个郡主的婚嫁就成了大问题。由于士子们要科举入仕，决计不会想着去当仪宾，稍有些前途的也想着步步高升，不愿意娶个郡主媳妇回家高高供着，所以，能娶郡主的，不是只挂着个空头衔的王府官，就是寻常的富户子弟，再或者就是世袭军职的子弟，这三类人取代了当年娶郡主最多的勋贵，成了仪宾的主力军。至于尚主的驸马们，也已经少有世家子弟。

    “除非驸马们能做官，哪怕是一地父母官，否则无论是尚主还是娶郡主，仍会被人视之为畏途。”朱宁自己便是这般过来的，因而在张越说起此事由头的时候，便打趣说，“只不过，皇上要把公主许给你家，并不是单纯的玩笑。绾儿的家教好是出了名的，我对太后也提过，所以大概皇上就上了心。静官是长子，将来就算不走科举，总也有恩荫，亦或者走武路，这都看他自己，但小的一辈你可得留一个出来……不说这些玩笑话了。两个公主我也常见，虽小小年纪，可也全都不是骄纵的，若只是因为公主身份而草率嫁了，那便太令人扼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凭是谁也越不过这一关去，张越当初虽说躲过了盲婚哑嫁这一道关卡，可要不是长辈那儿早有打算，他一个人就是算计到天上去也没用。因而，朱宁有调笑他们小夫妻俩的打趣，也有夹杂着对于自己的感慨，他听在耳中，心里也不免快速盘算了起来。只是，纵论古今，从汉唐公主们的肆无忌惮到宋明清公主们的徒有尊贵，几乎就没哪个时代真正有什么好制度，因而他只能抛开那些固有的意识。

    “若是要让公主们嫁得如意，归根结底，第一便是上下尊卑。若是公主们不但不用侍奉舅姑，还得二老向她行礼，这驸马一家在礼节上矮了太多，谁乐意这么娶一尊菩萨回去供着？第二，便是驸马的官职，若是无才也就罢了，有才却一味闲置，并非国家之福。有郡县之才，便授以郡县；有治理一省的才能，不若授以参政参议之衔，令其管事；至于有部阁之才，哪怕不能真的授之以部堂，佐贰官却不妨由其试一试。”

    说话的是朱宁，见杜绾瞪大了眼睛看她，张越也在皱着眉头思量，她便淡淡地笑道：“这是我很久以前就想过的了，只哪怕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也不曾提过。你且做个参考便好，我倒不是全然只为了这些看似金枝玉叶的尊贵公主着想，也不是只为了驸马着想，要紧的却在于两个字——怨气。藩王之事也是一样，如何能缓解大多数人的怨气，这才是最要紧的。”

    朱宁正说着，下头突然传来了咿咿呜呜的叫声，低头一看，却见是四个小孩子已经是你压我我压你滚成了一团。张越原本正在思量怨气两个字，可一见这光景顿时笑了起来，忙站起身抱了端武和四四，由得琥珀和秋痕一人一个分别带出去看着，这才若有所思地把朱如钧抱了起来，见他那圆滚滚的眼珠子使劲瞪着自己，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把孩子还给了朱宁。

    “原来宁姐姐说是公主郡主的事，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杜绾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于是低声说道：“宋室当初南迁之后，就曾经放开了从前对宗亲的限制，准宗亲出任官职。”

    “要说这一点做得最好的，却是唐时。李适之身为废太子李承乾之孙，却能一度官至左相，由此可见一斑。而且，减等袭爵历经唐宋两代，早就被证明是英明之策，比之汉时的分封更为管用，若是当初……”

    这话哪怕是在自家对最亲近的妻妾和朱宁这样的知己说，也已经是有些犯忌，因而张越自是略过不提了，心中却在想要不是朱元璋在有些方面完全是刚愎自用的小农意识，怎会在有些事情上完全打错了算盘，弄得藩王制度被一改再改，完全失去了本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养猪？当皇帝的人出身阶层不同，这大政策的方向，原本就是不一样的。

    “如今的怨气已经是激发出来了，要想压下去却是不容易。如何有效地引导这些怨气往不同的方向疏解，甚至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才是最重要的……”

    “少爷，少爷，外头有人传了消息过来！”

    门外崔妈妈熟悉的声音惊醒了内中的一男二女和两个孩子，张越忙站起身，到了门边，崔妈妈低语了两句，刚刚还挂着满脸轻松笑意的张越一下子敛去了笑容，冲崔妈妈点了点头就转身回来，旋即对屋里的朱宁和杜绾说道：“晋王赐了自尽，之后没多久，皇上就喜得了皇次子，已经有旨进封吴嫔为贤妃。”

    晋王竟是已经被赐死了？

    这个消息让朱宁吃了一惊，杜绾正在仔细沉吟这事情的由来，突然觉得腹痛如绞，一时间脸色大变，咬着嘴唇只忍耐片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就一颗颗滚落了下来，随即呻吟出声。眼见她这般光景，张越几乎是一瞬间跳了起来，上前抓着杜绾的手正问些什么，朱宁已经是一个箭步冲出了房去，高声唤人来。不一会儿，孙氏便带着几个年长婆子赶了来，一看杜绾的模样就把张越赶出了屋子，又是吩咐去把早就预备好的稳婆叫来，又是传命去取热水等等。可是，还没等焦躁的张越在外头转上几个圈子，朱宁便和两个抱着孩子的丫头一块出了来。

    “里头……”

    “应该不碍事，绾儿又不是第一次了……”朱宁勉强露出了笑脸，哪怕不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场面，可看到密友的那种挣扎模样，她仍是感到一颗心扑腾得厉害，随即就叹了口气说，“吴贤妃那孩子就是不足月，如今绾儿这孩子竟也是不足月……那位在宫里，乱七八糟消息多费思量，可绾儿应不至于如此，莫非是最近太劳累了？”

    劳累……一想到这两个字，张越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随即使劲拍了两下脸颊，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后悔之中。虽说杜绾已经不用操心家务，可操心的事情非但没少反而更多了，父亲给他找的那两个人只能处理一下书信写出节略，其余的用场还暂时没派上，如今看来，他还真是昏头到忘记妻子的身怀六甲。要是这次真出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让他提心吊胆，从前两次生产都是有惊无险的杜绾这一回却一直拖到了入夜，结果朱宁压根没心思回去，直接和团团转的张菁凑成了一对，一个长吁一个短叹，焦心得了不得。而张越则是也不知道在青石地上踱了多少个圈子，心里甚至连刚刚喜得贵子的朱瞻基也埋怨上了——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偏生两家孩子一块生，不是给皇帝说坏了吧？

    眼看时光就要过子时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婴啼终于把张越从无休止的胡思乱想中解放了出来。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房门口，见那个稳婆探身出来立时问道：“大人和孩子如何？”

    “少奶奶福大，母女均安，恭喜少爷！”

    后头的崔妈妈直接把稳婆的话头抢过去，连珠炮似的把好消息报了。这时候，张越终于回过神来，后退两步险些一个踉跄，还是早就躲在院门口的静官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结果就听到一句让他呆滞的话。

    “这就该是小六了？”

    静官赶紧放开了父亲的手，拉着三三退到了一边，脸色却仍是有些古怪。妹妹们一个三三一个四四，如今又添了一个小六，要是都像父亲这样起小名，那也实在是太省事了。他正摇头的时候，却不料三三一撒手放开了他，却是凑到张越旁边仰头问道：“爹，为啥我是三，妹妹是四，这就变成六了？”

    “要是还有五的话，那就重了你们五姨了！”

    张越此时心情不错，答了一句方才发现满院子的人全都在看自己，干咳了一声便把这事蒙混了过去。只不过，正好抱着孩子出来的孙氏却是都听在了耳中，对着他耳提面命好一阵子，最后又没好气地教训道：“我对你媳妇说了，以后你要是还敢什么事都推给她，我可不和你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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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 新生和老去

﻿    第九百一十五章 新生和老去

    就在同一天里头，天子添了儿子，张越得了女儿，而且全都是未足月。只相比吴贤妃，杜绾这一次由于只八个月出头便产下了孩子，自是更加虚弱，小五索性带着儿子住了进来，专心致志地帮着姐姐调养。

    皇次子的降生虽然不如皇长子那般举国同庆，但也是让朝野为之欢庆的大事，至少，决死囚这种事情是绝对要延后的，哪怕是斩立决的犯人，也得先把刑期往后放，至少不能挤在皇次子的满月里头。至于已经是赐了自尽的晋王，由于是在此之前，自然也就不碍了。

    至于张越新添的一个闺女，也一样是迎来了众多的道喜声。因张越事先有言，衙门上下也就没有每个人送一份礼，而是大伙儿合着凑了一份。却是一套纯银打的项圈手镯脚镯，东西倒是寻常，可上头刻的词句全是一干少说也是六品的下属们冥思苦想的结果，自然不落俗套。而送了这礼，自然而然就不用满月酒时再花一份子钱，反而还能上门喝一顿酒，在众人看来，这自然是身为主官的体恤下属，干活的时候又卖力了几分。

    于是，在皇次子降生普天同庆那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弘文阁经筵又一次重开。照例是精选的讲官滔滔不绝讲了一个时辰的礼记，接下来一群已经站僵了腿的官员们方才把目光投向了座上。毕竟，这一回并不是从前那般的各抒己见，按照皇帝的说法，此次不但会揭开之后的议题，同时将前头几次的议题做一个总结。只是，出面说话的却是杨士奇。

    在如今擢升渐渐循资格的朝堂上，不是进士出身的杨士奇却是众多进士们景仰的老者。不但是因为杨士奇的风仪举止，而且也是因为他提携后辈的不遗余力，单单宣德这几年间，那些和杨士奇素未谋面，却只是因文章品行等等落入其人眼中，之后得蒙重用的就有十几二十个人，所以，他此刻一站出来，原还有些嘀咕的壮年派一下子都提起了精神。

    “……藩王不奉诏不得擅离封地，其庶子以下降等袭爵，非宗谱妃妾所出子不计入宗谱……可仕科举，可事农桑……”

    “准兵部左侍郎张越所请，设武举。武举每三年开会试，由天下卫所荐举。各省武举由兵部荐举考试官考试，定每省武举限额。”

    “……查南直隶田亩弊案，令于谦居中提调，如有藏匿田产人口者，一经查出没入官中。令北直隶、浙江、山东清查田亩，主持人选由六部都察院文渊阁诸学士举荐廷推……”

    杨士奇威望既是一时无二，再加上此时中气十足，一番话念完之后，从上到下鸦雀无声。事先支持的自然是喜不自胜，事先反对的却也不甚懊恼，只是在那儿思量这一系列举动之后天下的变动。然而，当杨士奇又徐徐说出了包括军户和赋役之内下几回弘文阁经筵的议题之后，众人一时哗然。

    “其一是赋役，百姓苦于差役，不敢开荒置田，解送赋税入京甚至还有半途遭匪人截杀的，因而农田赋役如今且重议商定。而市舶司试收商税以来，岁入数十万贯，于是国库充盈，舟桥赈灾不再捉襟见肘，推此及彼，洪武初年便定商税三十税一，多年以来却是形同虚设，不可不重申。”

    “其二，”杨士奇屈下了第二根手指头，不紧不慢地说，“军户形同贱役，各省户籍黄册之中，在军籍的人口不增反减，长此以往军户勾补就成了难题，因而第二条便是军户之事。至于第三……便是海外方略，也就是西洋和南洋的方略。”

    杨士奇老成持重，虽然有些保守，可面对一个锐意的天子，再加上还有张越这么个后辈在背后撺掇劝说解释，他自然会选取最适合的路子，毕竟，如今的大明比起永乐年间更富庶更安定，这却是事实。只不过，对于这第三条，他却着实和皇帝磨了老半天，昨晚上还把张越叫到了家里，仔仔细细地和杜桢一块盘问了一通，当张越拿出从方锐那里得到的海图之后，他们方才有些动容，可这时节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却没办法立刻改变，所以只是同意议一议。

    但能够把这种事情拿上台面议一议，张越就已经很满意了。所以离开弘文阁，他也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径直出了宫回兵部衙门，结果到了门口，就有皂隶上来禀报，说是王公公正在前厅里头等候。想起刚刚才在皇帝身边瞧见御用监太监王瑾，这位的腿脚就算再快也不至于越在他前头，张越颇有些讶异，等到了地头看见人，他才恍然大悟。

    “我还道刚刚才在宫中见过御用监王公公，没想到是你！也是我记性不好，今早就听说你和郑公公昨日一起回来的。”

    坐在客位上等着的是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健硕的老人，和那些养在深宫肤色白皙的太监相比，由于多年出海日晒雨淋，他的脸上便有一种健康的赤铜色，人看上去也更具阳刚之气。笑呵呵地向张越拱了拱手行礼，他就笑道：“才刚回来，小张大人没想到也不奇怪。我这一趟跑得远，原本的海图上也增补了不少地方，甚至还去过极西的几个大国。原本是想着回头去府上的，可小张大人喜得千金，门槛都被人踏破了，兴许会避而不见，郑公公就让我索性到衙门来。”

    来人就是和郑和一起多次出海的王景弘。他原本就是海边人，出海操舟看天象等等全都精通，所以之前曾经和郑和短暂分开过一阵子，自带着好几条大船继续西行，此次却是在暹罗和郑和会合之后一同回来。这一趟的远洋比他从前那会儿都去得远，但收获也很大，笑呵呵开了个玩笑，他便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口袋。

    “这就算是我送给小张大人千金的贺礼吧。”

    张越闻言着实吓了一跳。他虽说和中官们的交情都还算好，但只听说过官员有悄悄给中官送礼的，很少有听说中官给文武官员们送礼的。但是，他从前毕竟帮过下番官军的大忙，和郑和王景弘的交情自是与寻常中官不同，因而他思来想去也不好拒绝那份好意，因而只得苦笑道：“王公公的这份心意还真是让我不好消受，这是衙门，你这个羊皮口袋我拿出去，明天就得有御史弹劾上来。”

    “那就更好，想必小张大人很想让那些御史吃个哑巴亏吧？”王景弘从前也是严正的人，这会儿却心情极好地开起了玩笑，“不是什么宝石之类的俗物，小张大人不妨打开看看。”

    想想王景弘看着粗豪，其实却是心细如发的人，张越略一迟疑，便上前去打开了那个口袋。见里头竟是各式各样的果实种子，他不禁眼睛一亮，随即就看着王景弘说：“这莫非是那些来自海外的植物？”

    “对了！上回小张大人不是就托我寻过这些么？那时候我急急忙忙，也只是找了个喜欢此道的军士而已，这次却是特意寻访问过人的。除了这个，还有一本图解，回头和那几箱种子一块送上府里去。这些只是样品，看着图个新鲜就行了，但保存那些东西却费了好一番功夫，毕竟在海上飘的时间长。对了，小张大人你提到的那个看不到边际的大岛，我也不知道是否到过，海上只有未开化蛮族的国度不少，也不能一一深入探访，只能等以后了。”

    张越不清楚如今的技术是否能支撑前往南北美洲的远洋航行，但王景弘这么说，他心里自是颇觉得振奋，于是少不得谢过了这位航海先驱，又顺便问起了郑和的情形。这原本只是一句问候，他却没想到王景弘迟疑了一下，竟是叹了一口气。

    “郑公公这一回在海上就染了病，好容易才撑着回来，昨天勉强打起精神面了圣，之后就撑不下去了，皇上派了太医瞧看，可情形还是凶险得很。”

    王景弘屡次和郑和一块搭档出海，此次船停靠广东的时候，还见着了张谦，却发现那一位也是苍老了许多。所以，尽管他自己还是壮健得很，可毕竟存下了心事。此时此刻，见张越大为震惊，他便笑道：“没事，从来海上航行都是如此，不少军士都是葬在了那些岛上，咱们这么多次都能安然无恙就已经很难得了，更何况他总算是撑着回来了。”

    张越没有单独见过郑和几次，而就算见着面，也总是没法把郑和与史书上那三保太监联系起来。这会儿听着王景弘的言语，他不由自主想到了郑和便是在第七次下西洋中撒手人寰，据说连人都是运回南京安葬的，因而他的脸色渐渐就沉了下来。如今的历史早已经完全改变，他已经不能断言未来的变化，又怎知道郑和不会熬不过这一次撒手故去？

    “待会散衙之后，王公公可否带我去一趟郑公公那儿？”

    王景弘没料到张越竟然会提起这事。要知道，从前在南京的时候张越来见，是因为那会儿他还是应天府丞，而他和郑和都是奉旨守备南京，麾下有下番官军，再加上往来都是公事，还夹杂着那时候的太子朱瞻基。但如今……文官们兴许都不会恶了中官，可真要说和中官们往来的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郑和也是谨慎人，一直生怕作为永乐旧人而遭了忌恨。

    “太医已经瞧过了，小张大人若是亲自去瞧，恐怕会让别人生出什么不好的想头来。要不，再等两天，郑公公的病就能好些……”

    若是平日，王景弘这么一说，张越必然打消了主意，但今次他却固执得很。到后来王景弘没办法，只好约定了申时末在东江米巷尽头处等，随即就匆匆离去。等到他一走，张越看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便一手提起来出了门去，结果招来了好些好奇的目光。他却仿若未觉一般，随手招来了一个皂隶，吩咐其将袋子送回府去。

    这东西过了一个人的手，转眼间人人就都知道了，也省得他们胡乱瞎猜。这当口，即便御史们捕风捉影乱弹劾一气，那也是麻烦。

    申时末，兵部衙门准时散衙，由于得到消息来自奴儿干都司的船已经停在了天津卫，万世节同船而归，张越出门的时候自是步伐异常轻快。直到在东江米巷和安定门大街的交界处上了王景弘的车，见到对方那藏不住的担忧，他方才按捺下了刚刚那份高兴。

    “怎么，可是郑公公的情形不好？”

    “我刚刚过去瞧的时候，他已经是连坐着的力气都没了，可听说小张大人你要来，他却高兴得很……我是觉得他和平时不一样，就担心他病得糊涂了。若是他说错什么话，还请小张大人你别放在心上。”王景弘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内官更是如此，因而那眉头几乎就完全拧在一块了，“而且，太医说，他是多年的辛苦积劳成疾，不好治。”

    尽管路上王景弘已经给张越提过醒，但真正到了郑家，在房中看到病重的郑和时，张越仍然是吓了一跳。这位昔日身材健壮精神矍铄的内官监太监，如今却是脸庞消瘦眸子深陷，精神也决计谈不上好，只是见着他来却强要坐起身。王景弘苦劝不得，也只能在他腰后肩背等处都塞得严严实实，又在旁边扶着。

    “多谢小张大人还来看我。”郑和说话已经是有些吃力了，但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见张越在锦墩上坐下，又问他的病，他就摇摇头道，“没关系，在海上的时候比这更要命的也有过，这一回未必就真的是没救了……就算没救也不要紧，总算我是偿了心愿，又在海上多跑了几年。小张大人，这宝船能变成神威舰，下番的官军能正式编成神威卫，全是多亏了你。我只有一件事挂心，那便是这神威舰和神威卫……希望他们能永远保留下去！”

    郑和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见张越听得仔细并无不耐，他顿时心定了些，随即一把按住了张越支撑在床板上的手：“小张大人，你管着兵部，如今又是军户又是军职又是武举等等，我只希望神威三卫不要裁撤，不要轻易动。这些人从出海晕船到如今的海战争先，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功夫，若是裁撤了，便好似我在这世上留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看着满脸渴望的郑和，张越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郑公公放心，别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但此事我必定力争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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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 世事多有不足

﻿    第九百一十六章 世事多有不足

    洪武年间，朱元璋立下铁牌禁止阉宦干政，因而中官一个个只能规规矩矩地住在宫里，从来没有散居宫外的规矩。但到了永乐，由于朱棣掀翻建文帝的江山时，多有依赖宫中宦官之力，再加上他毕竟是得位不正，对大臣多有防范，所以各地的守备中官渐渐增加，到了如今，京城内中官在外获赐府邸的也有好几个，其中如王瑾这般的甚至还得了宫女做夫人。

    郑和如今的光景虽说不比永乐年，但他毕竟是资格最老的那一批人，至今内官监也不曾提拔上其他的太监来。只不过，这座宅子却只有三进，上上下下的人也不过二三十口，其中好些都是他收留在身边的下番官军子弟。养子郑恩铭如今已经三十出头，娶了妻生了孩子，还蒙恩授了世职，一直都跟着郑和出海，可没想到这一次竟是这样回来。

    此时此刻，见王景弘陪着张越从屋子里出来，刚刚被郑和打发出来，只得在外间来来回回转圈的郑恩铭立刻迎了上去，张了张口却又觉得问病情不妥当，于是赶紧话题一转道：“多谢张大人来瞧父亲，家里乱的很，也没什么可招待您的……”

    刚刚郑和向张越郑重托付那些事情的时候，一旁的王景弘听着听着就愣住了。他当然不是为了郑和居然撇下自己去托付别人而恼火，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是半路净身入的宫，又由于长年在海上，除了郑和张谦杨庆等寥寥几个老的之外，几乎没什么亲近的，甚至由于某些缘故连干儿子或者是徒弟都没收。眼下郑和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张谦人在广东不会挪窝，杨庆因为吴中的事情吃了挂落，也病得半死不活，他就只剩了孤零零一个，日后会是什么下场都不知道。因而，郑和托付到最后，连他的事情也求恳了张越，他心中自是感念。

    因而，听郑恩铭还要说这些，他便打断了那话：“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张大人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郑恩铭虽说在南京时见过张越上了几回门，可知道养父和这位的交情决计算不上十分深厚，可这会他视作长辈的王景弘这么说，他也不敢辩驳，于是便垂手而立。

    见他这副光景，又看到王景弘长叹一声别过头去，张越想起了刚刚说话都吃力的郑和，一时有些怅惘。他也不知道，究竟郑和是在远洋航行中故去的好，还是在完成航行衣锦还乡的时候故去的好——只是他唯一确定的就是，郑和的那份完整海图如今绝不会重蹈史书覆辙被付之一炬，他必定会将其与其他舆图一样仔细保存在兵部的职方司图库中。

    “郑公子还请多多宽慰郑公公，不要去想那么多，他多年远行海外扬我大明国威，这份功劳不亚于开疆拓土，朝廷总不会忘了他的，皇上也必定还有封赏。如今只要安心养病就是，要知道，他如今不过才五十出头，正当壮年，想那些事情还早。他托付我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承诺，那就必定为他一一办到。”

    郑恩铭不知道郑和把什么托付给了张越，听他这么说立时拿眼睛去看王景弘，见其面露欣慰，便知道这必定是父亲惦记的大事，忙躬身谢过。等到他和王景弘一起把张越送出了门，他方才回过神来问王景弘，得知其中内情顿时大吃一惊。

    “王叔叔，这是不是……张大人毕竟是皇上器重的文官，托付他这种事是不是太为难人了？毕竟父亲的身份向来为朝中文官轻视，若是由此再引发什么波澜……”

    “这点本事要是没有，他也就不是年不过三十便跻身部堂的张越了。放心，这点事情你父亲还有分寸，而且，若不托付了他，那些事情还能托付谁？你也是出过海的人，该当知道若是把他们困在陆地上，便犹如龙游浅滩，久而久之便全都废了。张越是当初就力主开海禁的人，如今到了这一步，他这个当年就支持过咱们的就更不会撂开手旁观了。”

    相比如释重负的王景弘，懵懵懂懂的郑恩铭，离开郑府回家的张越却是思绪万千。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当初永乐皇帝朱棣在他面前驾崩的时候，他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毕竟，便是这位帝王给了他一展所长的机会；如今，被后人赞誉备至的郑和眼看着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托付后事时糅合着狂热和平静的眼神深深刻在他脑海里；而无论是那些名臣将相，也一样有那一天，他能做的便是经营好现在，然后尽力教导子孙能够面对不可测的将来，仅此而已。

    此时尚未到一更三点，张越又在郑府用过了晚饭，因而也不忙急行，只是策马在路上缓缓走着，在肚子里思量着该怎么打点奏折。如今杜绾正在坐褥，就算没有母亲的警告，他也不敢胡来了，而找父亲去帮忙自然是可以的，但父亲成日里也不是光闲着，他总不能让人帮忙看着润色，至于老岳父就更不用说了……今日弘文阁中决议一出，只怕巨大的压力就会顷刻之间压在杜桢的身上，他这点小事自然不能再拿去让人烦心。

    三保太监的封赐容易，神威卫的编制保留也容易，哪怕是继续维持那些小中大型号的神威舰，也比想象中简单得多——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么一支舰队的维护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倘若没有一定的功用，那么他在位当权的时候，兴许不会有什么反弹，一旦他失去了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一定会有人借口开销大等等将其裁撤掉，那时候就连海图也未必保得住。

    “大人，大人，起更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个提醒声，张越回过神来，听见果然是起更的梆子声，他便不再思量这些，轻轻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果然，沿途行去，路上已经有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军士开始出动，而各处主要路口的大栅栏也已经摆了出来——这是他几天前提出的建议，一来是因为京城入夜窃盗频发，二来是因为他终于想起了前世北京有名的大栅栏典故。据说这些天下来，贼盗一流果然是减少了三成，也算是他的一大贡献。毕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时代，除了那几个上古圣人的时候，他的记忆中也只有父母经历过的那个时代。

    那时候人心淳朴是一个原因，人人几乎都是精穷则是另一个原因。

    等他回到了家里，夜禁的锣鼓声已经是响遍了全城。去探妻子的时候，他决口不提朝中事，倒是把虽未足月却还算是精神的女儿抱起来摆弄了一番，继而便招来张赴和静官询问了课业进展，又去看了看端武和三三四四，去父母那儿问了晚安，这才回到了书房。往来书信的事情除了父亲张倬荐的幕僚之外，就是张倬打个草稿，琥珀誊抄，因而他倒是省了功夫，这会儿坐在那儿，任由连生的小儿子连小青在那儿磨墨，他便在心里打点着腹稿。

    他的文章功底是跟着杜桢磨练出来的，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因而打点好了之后，他便饱蘸浓墨奋笔疾书，不多时便已经写就了两张小笺纸。还没完全写完，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紧跟着便是连生的声音。

    “少爷，宫中有位小公公来了，捎带了一封信，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张越闻言一愣，随即便冲着连小青点了点头，就只见那个才九岁大的小家伙忙一溜烟上前去开门，却也没放父亲进来，而是双手捧着那封信就反身回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来启封一看，脸上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也瞧不出什么笔迹，仿佛只是两句闲话，但张越随手用墨水一涂，中间就显出了白色的字迹，说的却是一个让他大为满意的事实。

    傍晚皇帝又召见了越王，定下来越王七日后就藩！好在宫中有个曹吉祥在，否则单靠别人想着的时候来卖消息卖好，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接着消息的张越并没有耽搁，很快就重新坐下来写奏折。好一番功夫之后，总算是炮制了一篇还算能看的文章。将这份东西收好封口，又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便撂在了桌子上，预备明早送去通政司，结果正站起身准备回房歇息的时候，门外竟是又传来了连生的叩门声。

    “少爷，张大哥回来了，说是有急事！”

    张家上下姓张的下人极多，但能够让连生叫一声张大哥的却只有一个，因而张越忙吩咐把人叫进来，又将已经有些困得打呵欠的连小青交给进门来的连生带了回去。等到张布进来，他摇手示意不用行礼，又指着椅子让其坐下。

    “出什么事了？”

    “夜禁城门落锁前刚得到消息，南京那边刑部尚书赵羾遭了弹劾，说是为官懈怠，李庆尚书也被人弹劾滥用私人。”张布说话言简意赅，见张越一下子眉头紧锁，他便毫不迟疑地又开口说道，“是暗线得到的消息，上书的是都察院监察南直隶的巡按御史，不是京里，而且南京都察院也有插手。这是摘抄下来的奏折原文，请少爷看看。”

    能够把御史的奏折抄出原文来，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都做不到的事，但在朝中，却不止张越一个人有这本事，只别人决计想不到年纪轻轻的他有这本事。此时此刻，他接过张布递过来的那张纸，从头到尾一看，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尽管已经隔了好些日子，但奏折上援引的某些词句他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他口授让静官写的，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上头。

    “没想到当初不过一招闲笔，这会儿居然用上了。”

    张越眯着眼睛想了想，从刚直冷硬的李庆想到了圆滑变通的赵羾，随即又想到了朝中如今的格局。眼下的六部尚书之位足足空出了三个，而有资格升任的不少，但要论起资历人望来，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上远在南京的那两位老尚书。若是能把人参倒了，顺便还能捎带上他，想必有的是人乐见其成。况且，今天那政令宣布的当口，别人也算准了他自顾不暇。

    事情自南京而起，又是在这种时候，除却退出内阁就任南京礼部尚书的大学士张瑛，再不会有别人。

    “这事情幸亏你察觉的早，要是晚了就不好办了。”想到杜绾如今正坐褥，张越就对张布说道，“这些天你先把事情报到老爷那儿去，他自会有计较，如这样的大事，你就直接报给我。此事你暂不需要做什么，且小心留意就行。”

    “是。”

    张越又嘱咐了几句，就送了张布到门口，等人已经离开了，他手里捏着那张纸，却没有回书房，而是吩咐呆在外头没走的连生锁好书房，自己则是沿着夹道慢慢朝屋子走去。陈山在京师管着内书堂都会玩出那种把戏，直接被发落到南京的张瑛又怎么会甘心？朱高炽登基之后立马将黄淮调入了内阁，可黄淮却是在宣德初年就致仕了；朱瞻基登基之后撤了弘文阁，将杨溥调入内阁，杨溥不哼不哈低调地站稳了脚跟，而高调的张瑛陈山却是进得快出得快，心有不甘也是自然。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不甘心就能做到的！

    入夜的十王府胡同异常寂静，陈留郡主府也早早闭了门。朱宁在套间暖阁中看着两个孩子睡了，这才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屋子。见应妈妈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她便上前笑道：“家里有的是针线丫头，妈妈怎么还亲自动手，别熬坏了眼睛。”

    “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如今都还动了针线，我给小主子做些活计又算得了什么？”冯妈妈笑眯眯地咬下了线头，又看着那颜色鲜亮的肚兜，因笑道，“夏天就要到了，到时候戴着这鲜亮颜色的肚兜，看着更像是画里的金童玉女……”

    话还没说完，朱宁就听到外间仿佛有人轻轻叩门，忙开口唤人进来。那丫头进门之后屈膝一礼，随即就双手呈上了一封信，又轻声说道：“郡主，这是夜禁前刚刚送进城的，说是荥阳郡主仪宾……故去了。”

    “六姐夫？”

    朱宁闻言一怔，随即想到了姐姐之中唯一嫁的还算如意的荥阳郡主，不禁有些怅惘。即便是那样美满的夫妻，依旧是抵不过时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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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七章 天下公心有几人

﻿    第九百一十七章 天下公心有几人

    自打这一年年初开始，先是南京地震，随即又是北京地震，接连两个月大小地震的次数不下于七八回，这其中多数只是房子晃动未曾伤人，但造成的惊吓却决计不小。再加上宣德初年的时候就曾经这么闹过，因而朝中原本已经消停的迁都论渐渐又被有些人抛了出来。毕竟，在众人看来，金陵本是大明根本之地，比起如今的京师要重要得多。

    可这事情当初在三大殿火灾的时候就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言官加罪流放，事情不了了之，如今没有那么大的声势，朱瞻基不过是疾言厉色训斥了几个人，事情也就压了下去。可紧跟着，就有人提出南京官玩忽职守的事情来。这其中，赵羾因为酒醉之后曾经写错过公文，李庆因为执掌兵部而没能管束住一拨闹事的军汉，于是也遭到了弹劾。不但如此，还有一位最是大胆的御史直接引用了两封私信上的内容，一时间，久已淡出人们视线的那些南京官，一下子再次出现在了朝臣们面前。

    如今南京那边除了几位尚书之外，还有已经致仕的张本郭资等好几位老尚书，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养老大本营。相比那些已经是给闲置的人来说，李庆却是因为屡次劝谏朱瞻基少游猎而让年轻的皇帝心生厌恶，所以，相较于弹劾赵羾的，冲着李庆的还多些。毕竟，当初李庆在工部兵部等好几个衙门干过，生性严苛得罪了不少人。可未曾料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奏章入了宫之后就没了下文，等好几日之后总算是经内阁再次流出的时候，上头却是多出了不少措辞严厉的朱批。至于那个最初最是出挑的御史，直接就被贬去了琼州府。

    就在新人们想把老人们扳倒，切切实实地腾出位子的时候，越王却没熬到尘埃落定的这一天。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府还没造好，自己竟是就要凄凄惨惨戚戚地被赶去就藩了。进宫辞别张太后这一日，他做足了姿态又是叩头又是流泪，可换来的只是母亲的摇头叹息，最后不得不在西垂的落日下拉着长长的身影离宫。偏巧就在快到东华门的时候，他迎面遇上了正从文华殿出来的张越。这一打照面，两双眼睛目光对视，一下子便擦出了火花。

    大明的藩王比起唐宋的亲王来说，无论地位还是其他待遇都是高了不止一筹，因而张越很是一丝不苟地行礼拜见，然后便退到一旁让路。然而，越王却并没有就走的意思，而是径直走了过来，因笑道：“张大人，说来也巧，你名字里有个越字，本藩的封号中也有个越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朝中一山不容两越，你从交阯回来不到一年，本藩就要去就藩了。”

    越王身后还有太监，张越自己身边也有个带路的小宦官，因而那些剑拔弩张的话很不适合这时候拿出来说，他心里一合计就想起了杨士奇等人当初给自己取表字时说的话，于是就不紧不慢地说：“殿下此言说笑了，其实撇开越字所表的地名之意不提，有道是物极必反，水满则溢，这越字便有些过犹不及的意思，所以杨阁老和二位沈学士当日给我取表字的意思，便有意取了元节，便是要我能够有始有终，好廉自克，所以，哪有什么一山不容两越之说。”

    要比学识，越王虽是如今还加派了两个训导，很早就出阁读书，但他本就是金枝玉叶的藩王，哪会花那么多功夫在这些事情上头。因而，被张越一句话堵了回来，他便只有狠狠剜了张越一眼，随即方才语带双关地说：“张大人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放眼古今都是少见。只太过显眼不免成了众矢之的，秉政时还请多宽和一些，不要有失仁恕之道。”

    这样的话张越自然是含笑领受，然而，当远远望着越王在一大群太监的簇拥下出宫的时候，他心里却知道，除非是出现大变故，否则，这位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是回不来了。他曾听说过史书上英宗即位还出现过变故，道是人人都说太后想立襄王，但后来仍是英宗登基。而在大明的制度下，幼主对于整个天下绝不会产生什么好影响，所以当务之急与其说是那些变革，还不如说是让朱瞻基能够好好活下去。

    他已经写信给冯远茗了，可问题是没把握是否能找到这位，也不知道这位曾经当过太医，如今又在广袤的草原上行医救人，甚至被誉之为圣医的大夫，有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心得。

    越王和张越的一番言辞交锋既是在宫里，自然很快就传入了朱瞻基的耳中。这三言两语别人听着不过是越王对张越有些不满，亦或是对离京就藩满腹怨气，可皇帝自然不会简简单单就这么看。就在日前，东厂刚刚报上来说，陈山在去岁年底时的那场变故中，颇有些可疑的举动，他虽不曾召人来当面质问，却也留心了不少。这些天南京都察院的弹劾不断，他在按下折子的同时又令人查问，结果就查到了张瑛身上，心底不禁大失所望。

    当初在东宫的那些讲官之中，除了之前他下狱的那两个，便是陈山张瑛最合心意，所以他登基之后就把人调入了内阁，只没想到两人尚未站稳脚跟，便在大政方针上和杨士奇等老臣发生了冲突，继而甚至暗自争斗不断。很是厌恶因私废公的他很快就令人退出内阁，一个发落到了南京，一个管着内书堂，没料想最后两人仍是不死心。

    “天下有至公心的，能有几个？”

    叹息了一声，他便对一旁奏报了此事的王瑾说道：“派个人去南京，捎带几句话给张瑛。就说朕还记着当初他侍读的情分，让他不要逼着朕做痛心的事。还有，你去见张越，说这次端午节射柳朕未能尽兴，挑个日子要去西苑射猎，让他预备预备，他这个兵部侍郎也上场露一手吧。朕听说武学那批学生颇有些长进，挑二十个上来，朕要看看他们的本事！”

    王瑾连忙应了，随即想起前时见到张越时这一位拜托的事情，忙又陪笑道：“另外还有一事，二十四衙门重定品级的事情小的和范公公金公公陆公公已经商议的差不多了，但日前正好内官监郑公公重病，虽是太医一直去瞧，可看样子，仿佛是撑不了多久。须知郑公公是太宗皇帝当年最得用的人，屡次出海功勋卓著，是不是……”

    “郑和……”朱瞻基一下子想起了张越之前递上来的奏折，之所以迟迟未批，便是因为张越说是要将开海定做制度，将海军的制度和卫所制度一样明确制定下来，因而他担心群臣的反应，于是迟迟搁着不提，此时王瑾既然只说了郑和，他略一思忖便点点头说，“郑和多年远扬海外，功劳不可不赏，赐封三保太监，命内阁拟旨。”

    此话一出，王瑾慌忙拜谢，等退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心中亦是不无振奋。阉宦之间自然也少不了有彼此倾轧，可将死的郑和能够赐封这等封号，对于其他人也自然是一种激励。而且，张越能够为交情不深的郑和说公道话，和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郑公公，只希望你这次能够熬过去……这海上的勾当，宫里年轻一辈还得你来带着。”

    没了内书堂，其余宦官也没有他们这批交人的好运，便只有试试能否从那下西洋的船队中混个出身了。

    而张越从王瑾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却也是高兴得很。因而，王瑾把该交代的话交代清楚，说是先要上郑府去瞧瞧，顺带给郑和报个喜讯的时候，他还亲自送到了门口。等人一走，他方才回房大大伸了个懒腰，又派人去武学报信，让石亨挑个二十人出来预备来日西苑射猎，然后就拔腿去了许廓的去处。

    一进屋，他就看到那偌大的屋子里空了一堵墙，许廓正在指挥几个皂隶在墙上贴什么东西，不禁有些奇怪，等上前之后方才发现竟是一副缩小的海图，不禁眼睛一亮，忙问道：“许老，这是什么时候绘出来的？”

    “什么时候？这是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他们这回带回来那最新的海图，只是觉得这简略的图废弃了可惜，索性挂起来。只没想到周围那些番邦蛮夷倒是够小的，一个个都是一巴掌大的地方，也难怪一看到那些神威舰便望风退避。”

    张越是见过后世那些卫星测绘地图的人，自然知道这海图相当的粗糙，和精确完全搭不上边，可他对于绘图等比例尺和方位等等东西完全是一抹黑，总不能把那种极其不靠谱的方位拿出去唬人，因而看到许廓看着地图百感交集，倒是庆幸如今的文官还算好说服，就连许廓这样年纪一大把的，也能接受西洋那些事物。想到王景弘送来的那些种子他已经都分发下去试种了，其中瞧着仿佛有玉米和土豆，他却还没法确定究竟是否发现了美洲，不禁也看着那幅巨大的海图出神。

    “兵部四司，职方司、车驾司、武选司、武库司，谍探司虽说是挂在职方司下头，但要真说是职责，其实已经是分开了，我倒是觉得，以后可以将其分开。”张越想着自己迟早有一天要丢下兵部，不禁对旁边的许廓说道，“而且，若是神威舰和神威卫能够成为制度，如卫所这般永久存续下去，我倒是觉得应把这两者与普通的武选武库分开，别设一司。”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说动皇上和群臣？要知道，如今这两者就是非议众多，更不要说在兵部专设一司，相当于把这定成了制度。就连户部也会觉得你多事，毕竟，多一个郎中多一个员外郎主事，就是多一份俸禄……虽说这也发不了几个钱！”

    许廓和张越的私交如今已经是很不错，此时不免打趣了一句，见张越竟是认真思量了起来，他就干咳了一声：“户部黄老尚书要是能多干几年也就算了，可惜他也是年纪大了。当初皇上因为蹇夏年纪大，所以解了部务，专心谋划大事，只预议事会议，只怕他干不了多久也会跟着一样解部务。但他毕竟是在交阯年数太长，对朝中机务的了解不如别人，这一退怕不就得退到南京去。有什么事情你不如眼下就和他商量，免得日后再谋划来不及。”

    “怎么，许老是听到什么风声？”

    “也不算什么风声。那天去户部办事的时候，黄老尚书送我出屋子，结果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后来一个皂隶还说，黄老尚书在交阯呆的时间长了，腿脚不便当，身子也已经很难适应北边的气候，如今是热天很好，大冷天恐怕撑不下来。你不是不知道，这每天早上的朝会有多磨人，冬天冷夏天热，身子不好的熬不下来。”

    这么说，户部尚书很可能又要出缺了？

    张越对黄福的印象极好，可是，一想到这年纪一大把颤颤巍巍的老人，还要艰难地打理繁杂的户部事务，还得不管刮风下雨和他们这些年轻人一块上朝，他就不禁摇了摇头。无论打熬的什么好筋骨，在交阯十几年只怕也耗损光了。只有如杨士奇这般的，方才能一日复一日，仿佛是不知疲倦似的挺下来。

    和许廓商议了一阵军户事，张越方才告辞了出来。到了散衙时分时，出了衙门口的他就看到了那个笑呵呵引马而立的人，一愣之下就喜上眉梢地上得前去，马上那人也忙利落地跳了下来。两人你眼望我眼，终究是顾忌到这儿是人来人往的六部衙门前，于是只寒暄两句就先回衙门办了文书交割和种种手续，随即才一同离开。直到进了武功胡同在杜府门前下马，两人方才各自伸出手去，却是四手紧握。

    “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是回来了，险些没把我给冻死！元节，今晚上痛痛快快喝一顿，我非得把你和岳父灌醉不可，我如今的酒量可是大大见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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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八章 翁婿夜谈心

﻿    第九百一十八章 翁婿夜谈心

    杜桢人在内阁事多且忙，此时尚未回府，杜绾仍在坐褥，小五在那边帮忙照应，而万世节一回来便是先去了兵部，随即直奔了这儿，杜府家下人等无不是大感意外，但随即高高兴兴地将两位姑爷迎了进去。虽说杜府没能有一位少爷坐镇，但他们走出去却都是昂首挺胸的。原因很简单，要说杜府这两位女婿，满京城的年轻人都很难挑出能够相提并论的来。

    此次此刻，闻讯出来的裘氏看着面前这两个女婿下拜行礼，不禁是喜从心中来，忙拉了起来。张越毕竟是这些日子都在京城，又是常见的，她自是拉着万世节极其关切地询问，见他手上脸上都有冻裂的豁口，人也比走的时候黑瘦了好些，不禁有些心疼，但见万世节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想着丈夫常说的男儿志在四方，于是也唯有把那情绪藏着。

    说笑了一阵子，万世节便东瞅瞅西看看，随即惋惜地叹道：“原本还想着如今的京师晚上正适合在院子里喝酒谈天，想把岳父和元节灌个大醉，没想到岳父竟是没回来！我这原本只是半吊子的酒量，在奴儿干都司呆的这大半年，竟是变成了一个酒桶。岳母，不知道家里可有酒么？要是没有，随便找个小酒馆沽个七八斤就成！”

    裘氏原就看着万世节那样子觉得心疼，听他说要喝酒，而且开口就是七八斤，顿时给吓了一跳，随即没好气地说道：“要是你还在那什么奴儿干都司，任凭你喝多少我都不管，可如今既回来了，就得好好保养身子。冷酒伤肝热酒伤胃，这等穿肠毒药还是少喝……罢了罢了，你们男人就是爱杯中物，我那里还有一瓮小五亲自酿的桂花酒，里头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却是养身最好，就喝这个！”

    小五酿的酒？

    万世节知道自己妻子的本事，厨艺嘛如今还能过得去，管家的本领也不差，就连算账也会一两手，可酿酒却是全然没见识过。可还不等他开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裘氏就转身走了，他只得用求救的目光看着张越。张越和万世节不但是连襟，还是好友同年同僚，哪里不知道这家伙肚子里几根蛔虫，因而便干咳一声道：“小五的酿酒手艺虽是初学，但却颇有一手，你尝过就知道了。就连我家里爹娘，也很喜欢她的桂花酒。”

    有了张越这保证，万世节方才松了一口气。很快，就有下人上来问是在外头摆桌子还是在厅堂上摆饭，张越见万世杰眼睛滴溜溜直转，便吩咐摆在院子里，一时又有人去那儿点上了路灯。及至两人一块到了外头，裘氏已经是带着丫头送了酒来。却是不同于一般瓦罐酒瓮，而是一个造型精巧别致的宝石红瓷瓮。万世节看着那瓷瓶吃了一惊，打量了好一会儿便抬头问道：“这看上去应是官窑新瓷吧？”

    “是新出的官瓷，民间俗称宣德窑就是。这是宝石红，因为颜色如雨后霁色，所以也叫做霁红。这个瓷瓮颜色如此均匀，应是上品。”

    张越笑着答了，看着那瓷瓮的目光却有些古怪。宋朝有五大名窑，而号称明代第一的便是宣德窑，这放在哪个拍卖行都是一等一的珍品，可如今他们这些大臣家里却都有好些，小五甚至用来做盛酒的瓮，这便是人生际遇了。

    “小五喜欢，她爹爹说这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使用，否则搁在库里也是荒废了器物。”裘氏出身书香门第，虽不能说对那些名窑瓷器如数家珍，可东西好坏还是看得出来的，当初杜桢得了那几件瓷器，小五吵着要这瓷瓮盛酒，她还有些犹疑，可想想便醒悟了过来，见万世节在那咂巴着嘴掰手指头，她又笑道，“东西就是用的，又不是拿来供的。”

    万世节倒不是真心疼东西，穷日子过惯了，未免总有些不好的习惯，比如说在心里盘算着把这好东西换成寻常的酒瓮，再拿出去出手能换成多少钱。但裘氏一说，他又见张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收起了那副脸孔，笑嘻嘻地接了过来。他才想问岳母是否留下共饮，就只见裘氏摇摇头道：“我那儿正在给老爷做一双鞋，再说晚饭早吃过了，你们哥俩慢慢用就是。只喝酒慢些，虽说这酒养身，劲又小，也得节制。”

    送走了满面笑容的裘氏，张越和万世节方才再次坐了下来。这时候，院子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杜府的下人和主人一样，虽说知道两位姑爷前途远大，但也不会跟在后头谄媚巴结，从来只在需要的时候做需要的事情，因而，他们也不用担心什么隔墙有耳。连着干了三杯，看到万世节龇牙咧嘴的样子，张越就笑道：“怎么，喝惯了北边的烈酒，不习惯这软绵绵的醪糟了？”

    “你还说对了，真不习惯这甜醪糟，我早该知道桂花酒就是这玩意的！”

    虽说脸上挂着不太得劲的表情，但这并不妨碍万世节抱着小酒碗小口小口品着小五的手艺，好半晌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又对张越说：“你也知道，我是出自福建，可毕竟在北京也呆了好几年，自以为已经习惯了这冬天的冷，可也就是坐船到了那里，我才明白那儿究竟有多冷。取水都是冰块，冻土上连用大石锤打桩子都只能打出几个白印子，几个部族除了种粮食之外，到了冬天多半都是打猎。你是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他们那儿不少人都能够光着膀子摔角为戏，厮打起来完全是不要命的。不知怎的，我就是想起了一句老话。”

    张越知道万世节从奴儿干都司回来，必定会有话要说，便笑问道：“什么老话？”

    “女真满万不可敌。”万世节见张越哂然，便一仰头把酒一饮而尽，这才叹道，“我知道，自从蒙元崛起之后，这话早就没人说了。如今的女真诸部也是一盘散沙，并没有什么极其出色的人物，但是，他们如今的日子过得还不如那些蒙古人，所以，在彪悍上头反而是恢复了从前的光景。我只是在想，不论是哪个王朝，从来都没少过外敌。秦汉有匈奴，魏晋之后便是五胡乱华，唐朝有突厥回纥契丹等等，宋朝有契丹西夏女真蒙古，元朝是外族且不必说，到了我朝，也是难灭蒙元。这情势下，一味送财求和，自己却不练兵不行；一味的打仗，结果把国库打得精穷也不行，中间这个度，恰是最最难掌握的。”

    张越和万世节原就投契，此时发现他上外面转悠一圈，看问题竟是比从前更加犀利深入，就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说起来，我让你查的事情，你可是已经查清楚了？”

    “查了。”万世节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又在张越和自己面前的酒碗中倒满了酒，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奴儿干都司这种地方虽说也设了众多卫所，可是旨在羁縻，所以没多少驻军，如今还在的一共是三百二十一名，等下一年的时候只怕会更少，毕竟亦失哈也跟着我一起回来了。至于额定的人数，原本该是一千零二十二名，也就是说少了七百多号人。而这三百多人，是前后三次从福建调过来的。因为水土不服，大多数人都难熬得很。那边人还少，倒是辽东……辽东的兵员每年大约都要从南边勾补军户三五百，可真正到了的往往只几十！”

    前时和兵部众人讨论军户制度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不是什么军户贱役受人歧视甚至是逃亡等等，而是这兵员服役的卫所。南边的人调到极北，北边的人调到极南，这又不像是现代军队总能保证基本生活，在如今的大明，除了兵器之外，兵员调配的路费乃至于衣物等等，都是要自己掏腰包的，这路上又怎么会没人逃亡？到了卫所不能习惯气候饮食等等，再死上一批，每年光是这些损耗便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你既然回来了，我们便加一把劲，看看能不能打破这些陋规！”

    万世节瞅着张越，随即便渐渐露出了笑容，最后咧着嘴重重点了点头：“也好，等干完了，也就是我卷铺盖走人的日子！”

    “这却是未必，到时候我走了，你留下来就顺当了！”

    两个连襟拿起酒杯一碰，又喝了一杯，眼尖的张越就看到外头有人进来。尽管院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来人正是岳父杜桢，忙丢下酒杯赶上前去。万世节的反应也不慢，亦是迅速起身相迎。

    “岳父。”

    杜桢在外头就得知万世节回来了，此时见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头赫然是小五酿酒的那只宝石红瓷瓶，立时瞧了两个女婿一眼。见他们全都是一副恭聆训示的模样，他不禁莞尔一笑：“想不到世节你这个不好杯中物的人从奴儿干都司回来，倒是沾染了喝酒的习惯。今夜还早，我也刚刚用过饭回来，倒是被这东西勾起了馋虫，也罢，你们陪我喝几杯。”

    此话一出，不但和杜桢十几年师生，八九年翁婿的张越目瞪口呆，就连万世节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现了问题。但见杜桢已经是在那边坐下了，两人方才反应过来，张越忙上前相陪，而万世节则是到屋子里去寻椅子。很快安置好了，张越亲自斟好了酒，见杜桢的脸色在灯光下仿佛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心头不知怎的生出了一股不妥当的感觉。

    “岳父……”

    “先喝酒！”

    杜桢既然发了话，又是先喝开了，两个女婿谁也不敢不遵，自是举起酒碗陪饮。这桂花酒虽是香甜可口，但后劲却大，张越和万世节刚刚就喝了不少，此时陪着又是三小碗下肚，自然而然便有些醺醺然。万世节毕竟不比张越，更能涎下脸来，于是便觑着杜桢的脸色问道：“岳父，莫非是今日内阁有事？”

    “等杨勉仁从云南回来，我大概会去执掌南京都察院。”

    此话一出，万世节和张越同时大吃一惊。前者也就罢了，在外头时间长不太了解朝廷动向，张越在吃惊之后就醒悟了过来，立刻问道：“可是为了岳父所提出的藩王之事？”

    “这事情毕竟反弹极大，皇上用了我的策略，却不得不想办法安抚藩王，所以，等到最后调我去南京，算是平息了悠悠众口。横竖至少还有大半年乃至于一年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就算到了南京，我也不是就此致仕，还有的是事情可做。顾佐把京城这都察院整治干净了，南京那边却是没人理会，到时候我走马上任，少不得也狠狠整治一番。”

    自从拜在杜桢门下，张越见到的恩师便从来都是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仿佛什么事情都压不倒折不倒，此时见杜桢笑得淡然，心中不禁油然而生钦敬。他都是如此，万世节就更不用说了，竟是一下子推桌子起身，先给杜桢斟满了，随即又是自己，最后双手举着一碗酒深深长揖：“岳父，别的话我不说了，这碗酒我敬你，我先干为敬！”

    杜桢见万世节敬酒之后便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不禁莞尔，随即也一口气喝干了，见张越也抱着瓷瓶过来，更是觉得好笑。应承了两个女婿的敬酒，他就觉得最后一丁点郁积一扫而空，又沉声说道：“我若是去了南京，你们两个留在京城，别人也就没有闲话好说，尤其元节届时必定不会再掌兵部，世节你便可安安稳稳留在里头，到时候，许侍郎大多会接任尚书，你这个老人也好辅佐辅佐。至于元节，我就不吩咐了，再说眼下我又没走，你们别摆出一张送行的脸来。”

    见岳父还有心思开玩笑，张越自是平静了下来，而万世节本能地又去拿那个瓷瓶，可一倒之后就发现竟是喝完了，这才颓然扔下了东西，随即才抬起头来笑着说：“就是，又不是贬官，到哪里不是做官，岳父的本事到哪里都施展得开来！等我再干二十年，我就去岳父你的地头开书院去，到时候教书育人，也省得那么多烦心事！”

    一句教书育人，让张越心头一震，再见杜桢含笑点头，他心底顿时醒悟了过来。不错，他未必要等到七老八十才从位子上退下，在京城建了个小书院，在南京再建一个更大的，到时候一家人便在南京那气候宜人的地方安心住着，岂不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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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九章 恍然回首，昔日垂髫已长成

﻿    第九百一十九章 恍然回首，昔日垂髫已长成

    有明一朝大事无数，相比靖难北征平乱兵变……宣德四年仿佛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大明天下来说，从这一年开始的一件件大事却无疑震动天下。

    藩王庶子以下，自嫡子起世袭降等袭爵。镇国将军以下，准事科举农桑。

    自南直隶起重新丈量天下田亩。

    开武举，析军户，重定军户勾补之策，南人则于南边卫所服役，北人则于北边卫所服役，革除天下军户重役，析屯田军为屯军，三代后转为民户，军户应袭子弟悉入州县卫所武学。

    差役并入田赋，行均赋役法，洪武年间逃役及逃赋税者尽皆免除，永乐朝免十之七八，洪熙朝免十之五六，宣德四年之前免十之三四。劝农田垦荒，三年之内免赋，十年之内赋役减半，各乡村行集社，励民众互助耕种。

    重定商税为三十税一，设市榷司课税，每岁由都察院户部内阁司礼监会同核查。

    以漕粮一半行海船装运。于天津卫、金州卫开市舶司。定神威三卫为海军，每三岁驾神威舰演练于长江口，南京兵部会守备镇守观之，每三岁下东洋西洋南洋。

    总而言之，从年头到年尾，再到第二年，整个天下都因为一条条的措施而渐渐震动。好在这些新政之中既有严苛的，也有宽宥的，恰是宽严相济，而且对于寻常百姓触动只是一点一点深入。

    好在如今四海升平，北边的瓦剌和鞑靼都是自顾不暇，藩王虽也闹腾，可各藩的护卫都已经收了上来，再加上是庶子以下世袭时减等，原本也是和礼法相当，虽说江西的宁王带头闹了一阵，可架不住周王朱有燉第一个上表赞同，鲁王蜀王等有贤名的也摆出了谨遵的架势，又奉诏朝谒赏赐了不少东西，其他藩王眼看胳膊拧不过大腿，闹着闹着也就渐渐消停了。

    对于世家大户，这震动不可谓不大，尤其是江南的富绅地主们更是如此。然而，当赫赫有名的冷面杜学士被“贬”到了南京的时候，奉命会同李庆一起主持江南清丈田亩事，成了于谦的坚实后盾时，这些大户们就是有天大的不愿，也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只是破冰终究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从一省到数省乃至于天下，须臾便又过了三年。张越先头已经从兵部左侍郎迁户部左侍郎，这一年头里迁了户部尚书。虽说由侍郎而尚书这一步他足足用了五年，但年方三十出头的尚书，放眼古今虽不知道是否有先例，但至少本朝是绝无仅有。而张越既不在兵部，早先还以张家满门宿将为由，认为张越该避嫌的声音渐渐低了，毕竟，张辅解府务，张攸重伤之后在家休养，其余晚辈虽有官至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的，终究都只在一地，不像从前那般在都督府要地。

    古语说是三十而立，如今张越年过三十，长子静官也已经十二岁了，习文练武身材颀长，再加上皇帝赐字伯晦，更是让这位张家长公子显得异常出挑。这一日张菁出嫁，一身簇新的他在门口迎宾，那些下来的客人却都会在他面前多停留一会说上几句话，一个个人却往往都会问一句年龄几何，旋即便是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那一双双眼睛让静官颇有些浑身不舒服。

    张家一门两勋贵，张越又是文官，在朝中虽说敌人不少，可友人也一样众多，因而这回张越嫁妹，张家的门槛险些被人踩破了。嫁娶原本就是最看一家人脉的时候，武安侯胡同虽说不止尚书府一座宅子，可两家是同支下的两房，一家是姻亲，自然纷纷行方便。早料到宾客众多张越家里坐不下，那两家都辟出了地方供人休息，就连武安侯府也借了好些家人过来，如此一来，内内外外总算是维持得丝毫不乱。

    闺阁之中，杜绾在房里打量着已经全副打扮好的张菁，见其满脸别扭，不禁莞尔一笑：“怎么，临到嫁人的时候却怕了？”

    “谁怕了！”张菁皱了皱眉头，见旁边的崔妈妈急忙阻止，只能叹了一口气，却又上前轻轻拽着嫂子的衣裳，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和嫂嫂分开。”

    “哪里分开了？房子就置在南大桥靠南面的栅栏胡同，马车过来就几步路，再说你的未来相公又是最憨厚老实不过的人，你还怕他拦着你么？要是不方便过来，使人说一声，我立马就过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杜绾怎不知道张菁从小就爱粘着自己，见自己说了这话，她还是眼睛微微有些红，她便又低声劝道，“打起精神来，这大喜的日子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不怕他看了心疼？”

    “嫂嫂！”

    姑嫂两个玩笑了一阵，原本有些感伤的气氛便给冲淡了七分。见张菁还是有些紧张，杜绾少不得又东拉西扯，直到郑芳菲和李芸赵芬几个妯娌都来了，她才离开了一会，可走过游廊就看到静官正在那儿使劲揉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

    静官一扭头看见是母亲，那龇牙咧嘴的表情立时全都收了起来，规规矩矩垂手上前叫了一声娘，站在那儿连眼睛都不抬。见他这般光景，杜绾不禁想起张越一直说，人家都是严父慈母，他们家里偏是严母慈父，你可别一味让儿子有了敬畏失了亲近。可张越毕竟在家的日子少，她哪里不知道儿子这般正经根本不是怕自己，便让崔妈妈先去办事，又缓步走上前去。

    “又有什么事？”

    一听这话，静官顿时苦了个脸，好半晌才讪讪开口说：“娘您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我还会不知道？”杜绾打量着只差自己小半个头的长子，没好气地笑道，“站得虽然规矩，眼神却是飘忽不定，一看就是有话说，否则何必如此扭捏？”

    静官早知道母亲的心里就如同明镜似的，什么都瞒不过去，可终究还有些侥幸之心，这会儿却死心了，只得老老实实地垂下头道：“娘，今天我在门口站着，但凡进来的人都使劲地瞧我，眼神很是奇怪。后来我到内院来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了两句，说是小姑姑嫁了，再接下来就是我……娘，我不是想别的，我就是担心……”

    身在世家大族，懂事总归早些，张越杜绾对于儿女都是严加管束，从小从道理到实践一样都没落下，静官又是成天跟着天赐四处跑的，已经俨然小大人模样。这时候，杜绾从儿子口中听见这些，本以为是他受到了什么挑唆，或是生出了什么心眼，可担心二字却把她那些戒备和恼火都打消了去。虽说日日放出去读书练武历练，可自己的儿子，她怎么会不知道？

    “怕什么？怕盲婚哑嫁？”看到静官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杜绾心里暗叹了一声，随即就把儿子拉了过来，随即轻轻在那脑门上屈指弹了一下，“你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要真是想门当户对，亦或是按照什么同僚同年世交等等结亲，你小姑姑哪轮得到你小方叔叔？姑娘家他既是看不着，我总会帮你好好看看，寻一个真正合意的，有机会也能让你照面一两回，绝不会因为那些是你爹亲近的友人同僚，就随随便便答应下来。”

    静官在小书院里头颇有几个交情不错的同学，有的贫寒，有的富贵，但年纪都比他年长两三岁，有的已经是定亲了。平日闲谈之中常听他们说起定亲的事，只其中好几个都压根没见过未婚妻，对于这种情景，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毕竟，父亲没事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当年和母亲一块在山东时的情景，常登门的朱宁也对他开过玩笑，而小姑姑和小方叔叔之间虽见面不多，却也有信往来，因此他很难想象娶一位从来没照过面的妻子回来是什么滋味。这会儿他总算松了一口大气，又和母亲说了一阵子话就兴冲冲跑了。

    “这小子！”

    送嫁和娶亲不同，张家从两日前的添箱一直热闹到今天，高朋满座多半都是看他的面子，但他这个大舅哥毕竟还有送亲的职责，因此迎亲的一到，诸多礼节行完，一到了送亲的吉时，他便自然领着人前去送亲。嫁妆是此前一天就送去的，整整六十四抬。虽说他知道必定有人说什么奢侈，但要不是他拦着，母亲愣是能整出一百二十八抬，这已经是物尽其用省之又省了。当到了方家时，看着里里外外装饰一新，等一应礼仪终于告一段落，他和作为男方长辈的英国公张辅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推上了首席。

    代表娘家来送行的大舅哥，自然素来便是首席。

    方家和张家那些前来贺喜的文武官员不同，都是些小书院中的年轻人，其中有贫寒的书院子弟，也有诸多勋贵子弟，因而气氛便显得更轻松些。张辅和几个老一辈的在时还好些，等到他们退席去了另一边说话，新郎这位平日的师长立时被人灌了个半醉，甚至还有胆大的上来给张越敬酒。见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丝毫没有平素的严肃正经，反而是来者不拒，对每个人都和气地询问攀谈，众人无不是大为兴奋。

    在这种情形下，新郎官方敬终于幸免于难，得以还有几分清醒地去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而张越回家之后却已经是醉得不省人事。他平日虽也有公务应酬往来交际，但位既高，别人就不敢太过放肆，而部阁重臣也都是有分寸的，近来少有的几次喝醉还是和许廓在一块一饱口舌之欲的时候遭下的，所以如今见他这副光景，别说杜绾和琥珀秋痕纳罕，就连张倬和孙氏这对父母也都笑了一阵。只有迷迷糊糊的张越自己知道，妹妹出嫁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菁说是妹妹，其实却比他小得太多，他几乎一向是把小丫头当做女儿看待的，如今妹妹出嫁，便好似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出嫁似的，让他一下子更多了一种长辈的感觉——尽管他已经很早就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所以，一夜宿醉之后的他自然是还没从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中清醒过来，杜绾就对他说起了长子静官的那点烦恼，随即不等他开口就满脸正经地说：“他虽说想得有些早了，但这事情不是开玩笑。就昨天送亲来的宾客当中，武安侯夫人、保定侯夫人、兴安伯夫人、广宁伯夫人都是委婉提过婚事，至于文官里头，和你交好的许尚书夫人说自家的长孙女善女红，郭尚书夫人说是小女儿善书画……总而言之，再加上其他林林总总表过意思的，不下一二十家，但真正明里提过的，应当就是这六家了。”

    因为张菁的婚事张越处置得快，还没等别人提出具体的意思来，他就把婚事给突然解决了，所以别人也只得干瞪眼，可静官如今毕竟才十一，按照他的打算，不拖到十七八不打算让其成亲，可没想到别人已经盯上了。他也知道静官一表人才讨人喜欢，又是皇帝钦赐表字，无论谁都觉得其前途远大，可孩子才这么大一丁点，至于吗？他当初虽说也有过相亲大会的经历，可那会儿他毕竟是比现在的静官大好些，就这样还是拖了许久才定下婚事。

    “要是人家真提到你面前，就说是我说的，孩子太小看不出心性，且缓几年再说，嫁了妹妹还好，要真是儿子也娶了媳妇，我真得觉着自己老了，天知道我才三十……”张越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看着杜绾说，“绾妹，等这次随扈皇上北巡开平之后，我打算请个假回开封祭拜祖母，把孩子们都带上。”

    家里几个孩子中，除了静官还见过顾氏，其余的孩子都不曾见过祖母，因而杜绾立时答应了下来。觉察到张越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也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辈子有几大幸事，一是拜入了岳父的门下，不但学着了经史典籍，还有无数为人处事的道理；二是太宗皇帝和当今皇上都肯用我之策，关键时刻亦鼎力支持；三是有众多一直爱护我的长辈，父母和袁伯伯还有大堂伯等自不用说，若不是祖母当日颇多扶持，我也不会有今天。我这一路上，祖母助我良多，大堂伯还给我看过当日的信……如今想想，祖母真是去得太早。看在她的面上，我前几年助了顾家不少庄田，但这毕竟只是标不是本，这次回去，倒要看看那边是否处置好了，若有如焕章这般得力的，我倒可以提携一二。”

    所谓世家大族，若是几代没有一个出色的，须臾便会败落下去。顾家虽出了一个顾彬，但终究是学官，又清贫自守，顾家没沾上多少光，又因为他的诸多手段不敢再轻易登门。若是知道改过也就罢了，若是不知道，他便只能看看顾家后生中有无什么出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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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 夕阳残照，未雨绸缪

﻿    第九百二十章 夕阳残照，未雨绸缪

    由于蒙元诸部混战不断，瓦剌一面内战，一面还要分心对付鞑靼的阿鲁台，所以尽管大明推行诸多政策，国内颇有反弹，但他们既是无暇分身，自然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最重要的是，大明推出了每岁的贸易限额，为了争夺那点配给的比例，哪怕是互为姻亲的部落也是相互拆台相互使绊子，更不用说那些世仇了。来自中原的精美金银器和瓷器锦衣等等毕竟是如今的草原最为缺乏的，因而在购买茶叶等等之余，用马匹牛羊换取这些奢侈品也成了王公贵族最重视的贸易目的之一。

    因而，当经历了数年大战，瓦剌的脱欢终于脱颖而出，差不多奠定了胜局的时候，却愕然发现兀良哈三卫已经全然投靠了大明，好些个蒙古勇士不但在京城的侍卫亲军中服役，甚至还有好几员大将成了武学的讲师。这还不算，他满以为宿敌阿鲁台太师已经是逃到了北边，却不想这一位亦是倒向了大明，麾下百姓悉数移往了内地，而壮健的骑兵则是分布在兴和以及开平一线。一时间，开平兴和有鞑靼骑兵，大宁会州有兀良哈精锐和新加入的女真人，他要面对的头等大敌竟不是明人，而是这些已经归附的同族亦或是从前看不上的附庸。

    这个秋天，得知明朝皇帝竟是率军北巡开平，他几乎是想都不想，便动员了整个瓦剌三部以及麾下的其他附庸部族南下，希望能够用一场胜仗奠定地位，为称汗奠定基础。自然，他打的主意异常简单，开平毕竟是孤悬于外，因而当大明皇帝率军出了盘谷镇之后，立刻大军出击断了两头的联系。尽管明军号称十万，他却只有精锐骑兵两万余，但他仍是信心满满。

    然而，如今的大明天子朱瞻基不是那位好大喜功的明英宗，掌中军的也不是没有真正沙场经验的成国公朱勇，而是老辣的英国公张辅，再加上随军将校仍有不少靖难老人，也有更多经历了三年武学训练教导的新血，因而当呼啸而来的骑兵对阵的是早就有所防备用铁车严阵以待的大明步骑时，这只恶狗便好似是张大嘴去啃骨头却被狠狠磕掉了牙。

    张越上过好几次战场，其中颇有惊险刺激的，而这一次无疑是近距离观战却又最轻松的一次。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英国公张辅指挥交战，因而看着那刀山枪林箭雨，听着那喊杀呐喊震天，不禁有一种山摇地动的感觉。见不远处的天子座车纹丝不动，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往旁边的一骑人打量了一眼，见其颇有跃跃欲试，连忙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下去。

    “出格的事情您就别想了吧，要知道您出了座车，随扈的那些大人们就得闹翻天了！”

    旁边的朱瞻基只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大氅，看着仿佛是寻常的亲随一般，再加上四面全都是张府的家将散了开来，因而别人也看不清他就在这里。偶尔有一两支箭掉下来，也早就被知机的家将用兵器挑飞，旁边又有房陵小心翼翼护着，自然是不虞有什么安全问题。可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有些憋得慌，到最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如此，朕就不把一切都交给英国公了，至少还能指挥得动中军。”

    “皇上别忘了，许廓许尚书就守着中军。”

    张越的一句提醒让朱瞻基为之气结，横过去一眼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次北巡之前，张太后把张越宣了去左叮咛右嘱咐，他虽是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可料想总是叮嘱安全问题，毕竟上一次曾经出了大乱子。好在如今京师除了病弱的卫王和已经软禁多年的梁王，再没有其他藩王，各封地也对那些藩王看得极紧，年满五岁的皇太子也能在杨士奇辅佐下监国，母亲张太后的身体也还不错，因而他这一趟出来时，也预见到了会遇敌，只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场大战。一个多时辰观战下来，他的脸上满是赞叹的表情。

    “果然是名将！”

    自然，朱瞻基看到的不止是尚未手生的张辅，还有那些带兵颇有一手的年轻军官们。他虽是皇帝，可自幼精于射箭，目力自然相当不错，此时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小山丘，再加上骑着马，自然能看到数百步远处那几队来回切割敌阵分而灭之的明军骑兵。看着看着，他不禁拿眼睛去看张越，却见张越丝毫没注意到这些，只是微微拧起眉头注视着战场一角。

    也难怪张越这副表情，他是不得不担心，因为英国公嫡子张忠也在底下。虽然他对许廓提过一声，把石亨那一支人调在他那儿，小家伙也是自小练武，如今身体壮实不说，箭术也已经得了真传，但他仍是忍不住捏着一把冷汗。要知道，尽管张辅又添了两个庶子，但唯有这个是下了大工夫教导的，他也最是看好。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回去之后他如何对王夫人交待？因而，当看到敌人渐渐溃退，听到由远方开始传来了震天的欢呼时，他始终没能放下的心总算是渐渐落了下来，

    “大势定了！”

    喃喃自语的他知道，这不止是这一战的结果，而是今后十几二十年的结果。

    当开平守将领兵前来和皇帝所部大军会合的时候，战场也已经收拾了大半，即便如此，仍有无主的战马在主人身边哀鸣，仍有重伤的骑士奋起余力在战场上徐徐挪动，仍有尚未从兴奋中回过神的年轻军官们在欢呼呐喊。尽管战场上留下的并不是只有敌人的尸体，还有不少明军将士，但谁都知道，这场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的仗是一场大胜仗。

    尽管刚刚打了一场胜仗，但夜晚宿营的时候，大军的安营扎寨仍然是深有章法，英国公张辅更是派出了精锐夜骑，而且不顾别人反对把自己的嫡长子张忠一块派了出去。用他的话说，这些年张忠苦练夜箭，无论目力还是其他都适合夜战，别的将校争不过他，也只得由着人去。好在这一夜大约是因为明军会合之后其力更强，兼且扎营严整，整晚上平安无事。

    清晨张忠回来之后，张越便借口要问军情，直接把人叫到了马车中来。自打武学武举以及军户诸事理顺之后，他迁了户部尚书，而许廓则是接任了兵部尚书。两人因为昔日搭档就异常愉快，所以这次随扈便是两人同乘一车。于是，张忠既是挂着勋卫的世职，见兵部尚书自然是谁都挑不出理来。

    “头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

    “挺害怕的。”张忠如今已经十四岁，如今已经看不出当初刚出生时的孱弱，却是一个敦实健壮的少年。答了一句之后，见许廓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有些不自然，又垂着头说道：“白天还好，身边的人都能帮上一把，晚上出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心里头仿佛有一根弦绷紧了似的，就怕什么地方窜出敌人来，拉着弓弦几乎就没放开过。”

    张越闻言一愣，立时便示意张忠把手摊开，见那手上果然是包裹着几层棉布，不禁摇了摇头：“我就知道是如此。你爹还说什么你的夜箭练得好，可毕竟平日是靶子，如今是战场，哪有第一回就让你在这种情形下出去的？一晚上没合眼吧？有你爹在，我也不敢留你在车上坐着，可你下去之后记着多擦些薄荷油醒脑。离着开平至少还有一两天的路。”

    如今张越不在兵部，自然不用担心有人说自己公私不分，因而摆出兄长的架势告诫了一大堆，这才舒舒服服往后头靠了靠。而许廓虽说比他年纪大一倍不止，可反而却没怎么唠叨，笑眯眯地对张忠说了两句军中常识，就把人打发走了。等人下了车，他就看着张越笑道：“我看你是户部时间呆的长了，成天算计，竟是连人也啰嗦了不少。”

    “你以为我乐意么？成天计较那些收入用度，我已经是头晕眼花了。真佩服夏尚书当初干了这么多年，我简直觉得人都老的快了。”

    一老一少在马车中时而斗嘴谈天，时而商量大事，最后也没觉得马车颠簸旅途难熬，就连难吃的军中干粮，也因为张越事先做足了准备，甚至还一度准备了干肉粉，而变得很好过。所以，等到随军抵达了开平城下时，得知脱欢大军已经远远往西边退去了，张越终于完完全全心定，因而在车中大大伸了个懒腰方才下了车。

    昔日的元上都开平就曾经是矗立在草原上的坚城，尽管一度被完全焚毁，洪武年间重建，永乐年间再次废弃而后又重建，经过这些年的不断修缮完善，这座城池已经重新焕发出了光彩，成为了楔入大草原的一颗钉子，连当初被废弃的八个驿站也重新建了起来。此地城墙箭楼齐备，内中又囤积了巨量粮食，单单易守难攻四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此城的坚固。

    四年前杜桢左迁南京都察院都御史，之后张越转了户部，万世节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再加上许廓这个兵部尚书并没有改先头的任何制度，因而张越对兵部的事依旧了若指掌。只不过，如今谍探司已经正式成了兵部六司之一，他自然不好再如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利用这个为自己打算，所以基本上再不沾手。毕竟，他自己的路子也早就借着谍探司铺开了。

    尽管还不可能如昔日上都般商贾云集高楼矗立，但如今的开平已经颇为齐整。至少，皇帝莅临不用再住简陋的镇守官邸，而是早有了气派的行辕。就连随扈文武官员，也按照官品各分了院子。因为随行兵员众多，城里不够，城外还驻扎着一批，文武之间也少不得挤一挤，张越便和兵部尚书许廓、吏部尚书郭琎挤在了一块。三人迁尚书的时间彼此只差几年，交情也算不错，几间屋子很轻易地就分配好了。可还没住下，外间就有兵士通传，说是有一位在开平城内鼎鼎大名的大夫要求见张越。

    “大夫？元节你还认识大夫么？”

    张越早几年就在打听冯远茗的下落，奈何这人简直是神出鬼没，虽说偶尔有托商旅带信回来，可大多数时候都是犹如闲云野鹤一般不见踪影，因而这次跟着大军来开平，他也压根没指望能够碰见人。所以，此时此刻一听到大夫两个字，他顿时心中大喜，暗想让人放出消息这么久，好容易才找到人来，忙吩咐有请。可是，一见到迎面那人，他就愣住了。

    当初的时候，冯远茗虽说苍老，可终究还因为是大夫，有些养身之道，可如今再见，倘若不是心有定见，只怕他就认不出来了。白发白眉白须，若不是脸上亦皱纹密布，怕是旁边两位会认为这是那位早已仙去的三丰真人。可他在老人一开口之后，就立时知道自己没认错。

    “这回不用你找，我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一句简单明了的话听得张越苦笑不已，连忙对守门军士言语了一声，随即把人请了进来。只不多时，左近的两位尚书就全来探问，张越连忙使人捎话说，这是自己家妻妹的师叔。小五懂医术在京师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这点说出去自然没人怀疑，甚至许廓和郭琎谁都没问张越为什么这位会出现在这里，而当张越问起这些年漂泊何处时，冯远茗倒是爽快得紧。

    “蒙医虽说有巫术的成分，但总算是和中原医术不同，有些意思，所以我在这草原上也转了好些年。前两年我还入藏了一回，弄回来不少藏药捣鼓了好一阵子，所以那会儿你找不着我也正常。你这人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些商队到处打探我总归不是没事找事吧？再说，我的身份你就不怕有人识破？说不定太医院还有我的老相识。”

    张越却是坦然一笑：“冯老既然来了，这些就不用担忧了。这些年太医院的变动很大，史院判也已经退了，其余的也大多换了新人。我找你不是为别的，如今天下太平，就是为了这太平盛世能多持续几年，能未雨绸缪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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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一章 欲擒故纵，亲厚第一

﻿    第九百二十一章 欲擒故纵，亲厚第一

    居于深宫不知世事，这八个字自然不能用在朱瞻基身上。还是皇太孙的时候，除了在宫中听讲官授课之外，他便常常出皇宫去操练府军前卫，后来也没少在宫外逛过。哪怕登基成了天子，他偶尔也会溜出宫去那么一两回，微服前往大臣府邸更是常有的事。除了杨士奇这等严肃的会郑重其事地劝谏，诸如张辅朱勇这般勋贵虽不会说败兴话，可婉转劝两句总是难免。所以，这次北巡仍是他力排众议的结果。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开平。第二次北征的时候，他就曾经跟着祖父朱棣从这儿出发，后来还差点遇险。尽管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但如今在前后锦衣卫的簇拥下走在这开平的街头，他仍然能感觉到当年的那种氛围。只不过，那会儿祖父朱棣带的是三十万大军，他身边却只有步骑六万五千余，却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就连军官也都是在边疆操练过的。

    这会儿，尽管朱瞻基只是寻常军官的打扮，前后锦衣卫也都是扮作了小卒，但这等气派自然而然让寻常小兵以为是哪家勋贵，因而全都是知机地让开了中间的路途。然而，他倒是兴致勃勃，王瑾头上的冷汗就不曾断过。要知道，如今的开平并不单单是一座前沿的堡垒，还有众多来自中原的商人，以及来自鞑靼前来互市的蒙古人。虽则是因为皇帝大军北巡，这儿已经全部戒严了起来，可天知道那些蒙古人会不会留下什么探子亦或是刺客。

    “王瑾。”

    “皇……公子。”王瑾硬生生扭转了话头，随即苦着脸说，“您千万体谅体谅小的，要是给杨学士还有英国公知道了，小的非得被埋怨死不可！小的斗胆劝一句，京师那么大地方，您想逛哪儿都成，这城里就算了吧，万一哪儿飞出一支冷箭来……”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嗖地一声破空响，一时间浑身僵硬。可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前头传来了一声震天喝彩，见周遭动静全无，这才反应过来那边应是演武场，不由得抬起袖子擦了擦脑袋。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见饶有兴致的朱瞻基竟已经是撇下自己径直往前走，他只能急急忙忙追了上去。总算是快要到那最是热闹的演武场之前，斜里愣是杀出来一队人来，一看打头的，他那蹦到了嗓子眼的心立刻落回了胸腔。

    “你这耳报神怎么又是这么快？”

    这话自然只是开玩笑，可听着这话的张越却是笑了起来。要知道，为了做个先知先觉的人，这些年他最大的功夫全都花在了这儿，因而皇帝说什么他未必知道，皇帝到了哪儿他却必定有数。见朱瞻基还往演武场那边张望，他就干咳了一声说：“那边是几个千户百户带着麾下的兵马在比射箭，就是瞧个热闹，您要是真想看，随便挑几个人都行，自己下场也行，可那儿还是别去了吧，您瞧王……王瑾的脸都白了。”

    朱瞻基回头瞧了一眼王瑾，见果然是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似的，顿时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热闹是看不成了，只没好气地瞪了张越一眼。一行人又顺着拐角处往南走，自是少不了说几句闲话，朱瞻基说起如今开平的兵员情况和商铺商户，张越却在那儿低声解说各处的钱粮分派。到最后牛头不对马嘴，当皇帝的不知不觉停了步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后头的大臣。

    “和我打马虎眼不是？这里的种种情形你敢说没有你的手笔？许廓可是事无巨细全都报上来了，什么都没有隐瞒，偏生你却掩盖来掩盖去，仿佛生怕别人说你离了兵部还是太上皇似的……好了，别那副样子，这儿又没有外人，你还怕王瑾和房陵往外头去说？”

    张越也就是装个惊诧而已，事实上，他和许廓共事的时间虽不长，对其人却了解深刻，自是知道此老事无巨细向上禀报，其实却是不想将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可是，他到了如今这个位子，已经是并不在乎功劳不功劳的问题，打了个哈哈便试图岔开话题，结果又遭了好一番数落。等又走了一段路，他盘算着如何引出那个话题，就听到朱瞻基打了个打喷嚏，脚底又是一滑。亏得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王瑾又及时跑过来帮忙，三个人总算都站稳了。

    “皇上别是感染了风寒？”

    情急之下，王瑾根本是连称呼上头的遮掩都忘记了，直接一嗓子叫了出来。好在这会儿周遭正好没人，他的声音又不算大，总算是没人听见。而张越正愁没机会，一听这话就也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在这么两双眼睛注视下，朱瞻基正要开口说话，结果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最后接过房陵亲自递来的细纸一张张用了，偏是仍止不住，便是自己也有些嘀咕莫不是伤风了。不过，他终究不愿意难得一次出来就这么打道回去，因而不容置疑地拒绝了王瑾要求回去的提议，又逛了大半圈，方才说要上张越他们三个那儿坐坐。

    “这……论理只有郭尚书和许尚书，去那边是不碍的，但今早刚巧有人过来，是我家妻妹的师叔，我想老人家一把年纪在草原上精研医术，为此甚至还不惜只身入藏，如今说是秋高马肥，其实却已经冷了，城里又正戒严，就把人留在了我那儿。毕竟是外人，您以后回京要怎么去我家里都行，如今……”

    有道是兴致来了挡也挡不住，朱瞻基今天在城里逛了大半圈，虽对于四周的秩序井然很满意，可终究是无趣了些，因而张越愈是这么说，他愈是起了兴趣，于是便笑道：“你家妻妹的医术在京城的诰命夫人当中都是有名的，也不知道为多少人瞧过，虽说她从来都说不能药到病除，可终究有不少小手段，宁姑姑学的那几手按摩和药膳传给了女官，倒是让母亲很受用。既然是她的师叔，那就不是什么外人，难道你能收留的人还会对我不利？遇上就是有缘，母亲这些年病虽说大大好转，可偶尔也会发上几回，且看看他有没有好手段！”

    这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王瑾虽是有些踌躇，可毕竟张越那边还住着两位随扈的尚书，隔壁就是杨荣，整条巷子也都是京卫亲军，总比在这大街上闲逛来的安全，因而不但没有阻止，反倒是瞧见张越满脸苦色的时候，在旁边劝了两句。只有房陵和张越昔日毕竟交情不错，知道这位是脸上一套，心里一套，等皇帝他们先走两步，他挨近走过的时候便低声丢过去一句话。

    “你打的什么主意？”

    “不就是欲擒故纵吗？皇上要是在大街上再闲逛下去，你回去之后不得被杨学士和我这边几位尚书叫过去语重心长告诫一番？”

    两个昔日挚友对视一眼，随即便没事人一般地各自别转目光，一个追上了皇帝，一个则是回头指挥着随行的便装锦衣卫变换队形。好在这开平的治安还真的是万无一失，一直到张越等大臣住的巷子为止，始终是风平浪静，反而是巷口的守卫极其森严，为首的总旗硬是验看了房陵随身携带的随扈金牌，这才放行，可随即就被那陆续集中过来的几十名便装锦衣卫给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随扈金牌上头仿佛是写着锦衣卫指挥使房？莫非……被簇拥在当中的是皇帝！

    虽然是随扈，但各部的公文都会通过内阁转由行在，因而大臣们其实并不悠闲，有的是文书需要处理。所以，起头听说张越竟然出去了，郭琎和许廓都是暗中嘀咕，一个暗叹自己作为吏部尚书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却是不像张越这般轻省；一个则是揉揉胳膊腿，暗叹不服老不行。因为吏部和兵部也有几件事的合计，两人便在一块商量，当留在外头的随从报说张越回来了，两人也没当一回事，照旧是继续办事，直到有人进屋，许廓才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回来？亏得你眼力好，到哪里都能淘澄到一批能干的下属，否则就凭你这甩手掌柜的模样，那些事情就甭想处理得完！到哪里去晃悠了？开平外头是草原，内中不是房子就是商铺，有什么好逛的……咦？”说话间转过头来的许廓终于是看见了东张张西望望的朱瞻基，那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古怪，又狠狠瞪了张越一眼，随即就一把拽了眼睛高度近视，险些把头凑在文书上的郭琎起身，这才赶紧行下礼去，“臣不知道皇上来了……”

    郭琎才是真不知道皇帝来了，他毕竟是近视眼，直到许廓说了最后这句话，他才恍然大悟，慌忙行礼不迭。看到他们这模样，朱瞻基便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这又不是在宫里或是外头，朕只是一时兴起看看你们在干什么。二位卿家果然是用心的人，这时候还在办事，到底还是张越年轻，撇下你们就溜出去逛了。”

    他说话间就往张越看了一眼，却见他脸上丝毫没有愧疚的表情，而且还挂着一丝微笑，略一思忖就想到自己这个皇帝也一样出去逛了，顿时为之气结。而郭琎和许廓两人却不知道天子这只是开玩笑，慌忙你一句我一句帮着说好话。于是，朱瞻基便从善如流地不再追究此事，对两位辛勤工作的臣子很是慰问了一番，便叫上张越出去了。

    这边厢皇帝一走，两位尚书你眼看我眼，同时吁了一口气，郭琎更轻声嘟囔说：“人都道皇上待杨阁老敬重第一，待张尚书亲厚第一，如今看来，果真是一点不假。”

    等到了那边张越的屋子，想起刚刚里头的情形，朱瞻基忍不住指着张越说道：“你呀，倒是知道该和什么人结交。郭琎是老好人，许廓是好老人，这两个老好人被你卖了还为你说好话，仿佛是朕真的会追究你什么似的……亏你装得像！那位钟老先生呢？”

    张越知道冯远茗因为曾经当过太医的缘故，并不喜欢和权贵走得太近，再加上汉王那一遭更是受尽了惊吓，因而便悄声说：“人在后头捣药呢。这人脾气古怪，不喜欢见当官的，对于我也只是因为小五的关系，稍稍假以辞色，皇上还是不见的好。要是知道您是皇上，回头他指不定立刻拂袖而去。”

    “横竖外面也不曾惊动，你便说我是……是你的同年。难道他还能考较朕的文章？”

    朱瞻基既说了这话，张越心知此事差不多已经成了，再犹豫片刻就起身引路。从后边穿堂出去，就只见院子里传来了药杵捣药的声音，看着冯远茗背对他们坐着的白发身影，张越看了一眼朱瞻基，见其毫无察觉，心中的把握顿时更大了些。

    “钟老先生。”张越见冯远茗仍是没有回过头，便走上前去低声说道，“这是我一位同年，也是同僚……”

    “我又不在官场，见你的同僚同年干什么？”

    被这么一句话堵了回来，张越见朱瞻基并无丝毫不悦，便干咳了一声说：“这开平的天气和京师不一样，他不合有些风寒，今天在大街上便是咳嗽喷嚏不断，所以我想着他日理万机，老先生又是药到病除的圣医，就拉着他来给你看看。”

    对于这样的解释，朱瞻基顿时瞠目结舌，可看着张越朝他又是摆手又是使眼色，他想想不过是把把脉，又没有什么坏处，因而也就没出言辩驳，缓步上了前去，在张越放的那张小凳子上坐下了。看着对面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想想这是小五的师叔，必定比太医院的更有真才实学，所以见其手法老到，就愈发坦然了起来。

    而张越看着冯远茗专心致志把脉的模样，想起之前自己才对冯远茗说起皇帝母系一家的家族病史，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了好一通该说的话，心里仍有些七上八下。毕竟，这位老先生是一等一倔强的人，希望不要一张口说出太过吓人的话来。不管如今脾气渐渐好了，锦衣卫诏狱动用的机会也少了，那毕竟是皇帝，不是什么肯听人一语惊人的寻常汉。

    良久，冯远茗终于放下了手，淡淡地说道：“风寒倒是没诊出来，若是稍有些症状，煮一碗姜汤喝了也就行了。我倒想问公子两句别的，晚上睡觉是否时有陡然惊醒，随即怎么睡也睡不着？白日做事是否常有倦怠，精神不能集中，乃至于常常要寻些旁的事情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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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二章 岁岁太平年年盛世

﻿    第九百二十二章 岁岁太平年年盛世

    这世上官做得越大，往往心事越多，因而哪怕是张越这等家世富贵仕途稳当的，半夜三更惊醒之后也常常会辗转反侧闹上好一阵子才能睡着，更不用说朱瞻基这个一国之君了。所以，前头那一句朱瞻基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当听到后头这半截的时候，他才在皱了皱眉。

    白天除了朝会和文华殿议事之外，便是他的自由时间，那会儿是个什么光景，张越不知道，王瑾虽亲近可管着御用监，也未必知道得清楚，这人竟能瞧出来这个？他一时来了兴致，便低了低身子，这一次便认真仔细得多：“这位先生真是从脉象上瞧出来我容易分心？”

    “要是有那么神，我不如改算卦得了。”冯远茗哂然一笑，随即才淡淡地说，“你刚刚让我诊脉的时候，眼睛先是好奇地打量了我一会，随即又看起了院子，间中还和张越说了几句话，随即又仿佛想起了心事。单单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是如此，足可见平日里也必是如此。你能和张越交情莫逆，必定是和他一个性子，当着文官却还习练两手武艺。所以，做事的时候未免想着射猎，射猎的时候又想着公务，就是偶尔消遣的时候，也难免心不在焉。”

    即便张越事先泄露给冯远茗不少信息，可着实没料到这位从前一等一倔强的老头竟然也有能够化身神棍的这一天，不禁又惊又喜。而他旁边坐着的朱瞻基便不用说了，眼神中满是惊叹，半晌便连连点头赞叹道：“老先生道的极准！更难得的是不说从脉象上得出，也不像其他人那般装神弄鬼，果然是真才实学！”

    冯远茗这几年在草原上被人顶礼膜拜奉为圣医，对于各种各样的夸赞已经免疫了，虽说是皇帝，也没让他觉得面上多添多少光彩。但瞧在张越面上，他总算没露出什么异样来，微微一笑把话岔开了过去，就正色道：“官当大了事情多了，晚上难眠白日没精神，这些都是难以避免，习武强身，原本是调理身体的最好办法，可还有一条，那就是饮食。你看上去顶多比张越大几岁，可人已经有些发福了，便是荤腥食用过多。”

    朱瞻基瞧了一眼张越，立时想起张太后病倒那时候的事。自此之后，张太后虽说还不至于完全食素，但荤腥却少碰了许多，如今竟是非但没有因为吃得差了而少了精神，反而显得更健康了一些。再加上宫中御医有言说，先头的心疾极可能是张家祖上有的，后人发病的可能性高，他不禁有些警醒。虽说至今以来他从未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有什么问题，但他尚未到中年，这发福真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可不想等到骑不上马拉不得弓的时候再来后悔。

    张越虽说和朱瞻基君臣相得，但身为大臣的，对一个身体至少看起来很健康的皇帝探讨什么养身之类的问题，实在是不太容易，而且对朱宁说某些话固然容易，但小郡主如今已经在尽量避免过多的入宫，他自然也不能只把疑难抛给她。所以，朱瞻基此时真正来了兴趣，冯远茗便说起了饮食上的诸多要旨，继而又是用医理阐明了少盐少油少荤腥等等各种道理，以及早起的养身太极拳等等，他不觉暗自点头，心想自己终究没白花功夫找人。

    冯远茗如今早已经不当御医，可终究在太医院供职过，自然知道贵人们什么德行，因而在说话时也颇为注意，一番话有中肯的，也有老头子开玩笑的，再加上张越在旁边拾遗补缺，半个时辰下来，朱瞻基差点就开口说要荐人去太医院。不过，张越不想让冯远茗这个理该已经“死”了的人在人前复活，况且那些很多都是他后世听到的防止心脑血管疾病的保养方子，因而很快便用借口把朱瞻基拖了走，待到了穿堂又抢先说话。

    “皇上，钟老先生和他师兄一样，都是怪脾气。他对于医术对比治人的兴趣更大，所以老钻研这些别人不屑于研究的，这才会在草原这种其他大夫不愿意呆的地方飘荡了多年，甚至还不惜入藏，让他呆在太医院那种地方，恐怕憋闷不说，就是那些同僚之间的比试倾轧，也是他不愿意掺和的。就是刚刚他说的那些，别人听见……”

    “朕倒是觉得有些意思。”朱瞻基却笑着摆了摆手，随即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虽说那些忌讳有些是太医院御药局里头有的，有些则是根本没听说过，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没有道理。朕这些年用了那么多新政，万一……朕不想把担子都推给小一辈的身上去。如今仁寿宫已经设了专供太后的小厨房，大不了朕也再设一个，这钱朕还出得起。”

    这就是玩笑了。不过，对于钱，如今的朱瞻基并不算太在乎。他和祖父朱棣一样，对于朝堂有着相当的控制力，只不过他不如朱棣的喜怒无常，对于大臣的意见也听得更多，并不轻易将高官下狱。再加上执掌户部的是张越，必要的营建宫室以及其他花销开支都是拨付得很爽快，只时不时会捣鼓几句，所以供宫中花销的天财库竟是除了御用监之外，还添了户部的书吏每年核算，倒是让那天财库更加蒸蒸日上起来。

    既是来了，朱瞻基并未很快离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把话题转到了儿女身上。由于前几年的政令太多，关于公主郡主婚嫁的事情不约而同被君臣俩忽略了。这会儿旧事重提，听张越说着当日和朱宁杜绾商量过的那几条，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便淡淡地说：“朕子女少，所以于子女身上自然留心多多，也希望他们男娶女嫁更如意些……也罢，回去之后，朕再寻母后商量商量，回头便把这事情定下来。其他的也就罢了，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就是嫁鸡嫁狗，也总比嫁个猪狗不如的强，相比才能，品行是最要紧的。对了……”

    朱瞻基突然停顿了一下，旋即看着张越说道：“皇太子如今五岁，就该启蒙了，内阁三杨都会任讲官，朕原本倒是颇属意你，但这事情毕竟大了些，而且你年轻。元节，你和朕相得，朕也不妨说一句实在话，朕想让你为皇太子定期讲学，但不能给你一个正式的名义。那些经史子集你自然比不上饱学鸿儒，但你的一些想法却是有趣得紧。”

    北巡之前，朱瞻基还微服到过英国公府，在那里见过天赐和静官，对这叔侄俩的一武一文倒是颇为惊叹。若说年方十二出口成章等等也并不少见，只不过沾着聪颖二字，可难得的是两人对于市井上头的不少门道都是精熟，物价、产业、三教九流……林林总总的东西都能说上一二来，虽不甚精，而且也为精研学问的大儒所不齿，可在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接受各种新鲜理念的他来说，却觉得这两个孩子颇为对脾胃。

    至少比一丝不苟时时刻刻都是凛凛然如对大宾的小大人有意思，只可惜，两个孩子都已经太大了些，不适合做皇太子伴读——而且张家已经富贵已极，也不适合再出两个伴读。

    所以，他此时此刻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便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老实的妙人”——时隔多年，尽管张越有时候精明得很，可但凡在他面前，却大多是有什么说什么，因而，这五个字在他看来已经是跟定了这个亦臣亦友的心腹——见张越歪着头想了想，便露出了笑容，他便追问道：“怎么，是肯还是不肯？”

    “若是有正式名义，那臣反而不敢了，但皇上既说了没有，臣倒是乐意担当此职。”

    张越答应得爽快，朱瞻基自然也应承得高兴，两人你眼望我眼，同时笑了起来。只是，这儿终究不是放声的地方，因此笑过之后，朱瞻基便站起身来，原本因为前几日突然被瓦剌大军撵上而生出的恼怒已经全都没了。

    “陪朕去寻英国公，一块到开平北城墙上去看看！”

    英国公张辅虽是久不掌兵，可此次随军北巡掌中军，又和闻风而来的瓦剌骑兵交战一场，顿时让不少军中后进再次记起了这位第一名将的名头。但如今到了开平，他便不再越俎代庖，一应事宜自有兵部调度，而中军和左右哨左右掖合议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往日缄默是金的光景。这会儿军务料理完，他把长子张忠招了过来，正亲自下场考较武艺时，却听说皇帝带着张越来了，自是立刻停了练习，又迎出了门去。

    披着朱红色大氅的朱瞻基却并未下马，而是看了看这父子俩，随即点点头说：“朕想去城头看看，英国公若是无事，就带着天赐和朕一块走走。”

    张辅责备地看了皇帝身后的张越一眼，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虽则是天子身边还有众多锦衣卫，他仍然叫出了一干亲卫跟随扈从，等到了北城墙的时候，早有好些勋贵将领闻讯而来。见此情形，朱瞻基哪里不知道是自己微服出行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好在勋贵终究不比文官们的啰嗦，一大帮子人团团上前见过之后，就簇拥着朱瞻基登上了城楼。

    七月正是秋高马肥的季节，站在城头居高临下放眼远望，张越先是看着一片碧绿的草原上那一群群的牛羊马匹，随即就望向了远方的苍翠高山，继而仰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随即轻轻闭上了眼睛。即便是这个季节，但草原上的风已经很大，再加上城墙极高，一阵阵的风兜头兜脸刮在脸上，不知不觉就让面皮绷紧了。良久，他才睁开眼睛，将手支撑在垛口往底下瞧了瞧，心里有些恍惚。

    这座城池曾经花费了元皇忽必烈众多精力和金钱，一经建成便号曰上都，曾经被誉为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然而，当元末天下大乱时，元朝的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和军队仓皇逃到了这里，可往日的坚城却挡不住义军的一把大火，从亭台楼阁到百宝珍奇全都被付之一炬。等到了洪武年间，这座城池干脆就被废弃了，差一点便湮没不见踪迹，纵使后来重建，也终究看不到过去那巍峨雄壮的痕迹。

    但如今，开平城又重新建起来了。不再是蒙古人引以为傲的上都，而是明人引以为傲的塞外第一城！不知道瓦剌的脱欢率军而来的时候，看着这座坚城会不会心生大志；也不知道鞑靼的阿鲁台，在去年进京入贡时瞧着这座城池，会不会生出几许可追不可及的怅惘；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已经失去了权力的黄金家族后裔，看着开平是否会眼睛里冒火……

    东起朝鲜，西据吐番，南包安南，北距大碛，西南的麓川已定，缅甸正在卑辞求贡，安南彻底成为大明一省，宝船震慑东洋西洋，这个国家，无论南北还是东西，都远远超过万里，恰是真正的万里河山。

    张越往右边一瞟，就看到那边的朱瞻基正在向自己招手，走上前的时候方才发现皇帝竟在吟诗。他原以为是动了诗兴即景赋诗，却没料到朱瞻基念出四句之后，突然转头看着他。

    “又是宫车入御天，丽姝歌舞太平年。侍臣称天贺颜喜，寿酒诸王次第传。这四句怎样？”

    虽说张越杂书看得多，诗词歌赋看得少，但这四句诗他细细品评了一阵子，随即心中一动：“皇上这不是耍弄臣吗，又是宫车又是诸王，声声句句都是颂圣，没有皇上的气魄，也断然不是我朝臣子所做。这四句诗大约是元时那些扈从的词臣跟着从大都到上都之后所作的应制诗吧？”

    “你倒是警醒！”朱瞻基看到几个勋贵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知道这些人是庆幸没有胡乱插言以至于马屁拍到马脚上，于是又走了过来，却是摆摆手让那些人不用凑过来，又笑道，“要说这四句之中，有两个字是如今应景的，你说是哪两个字？”

    “自然便是太平！”

    张越想也不想就答了，见皇帝又连连点头，脸上颇有自得，他不禁微微一笑，亦是随着朱瞻基抬头望着远处。太平盛世好年景，不用那些歌舞伎笙歌曼舞唱太平，只看民间百姓的平安喜乐，那活脱脱的盛世便摆在面前。否则，又怎会有人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突然，他的耳边飘来了一句轻轻的话。

    “张越，岁岁太平年年盛世，他日朕若是封你世爵，便用太平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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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三章 衣锦还乡

﻿    第九百二十三章 衣锦还乡

    一张清明上河图，十卷东京梦华录，道不尽宋时东京开封的繁华富庶。只不过，那个兴许曾经盖过汉唐长安独步世界的名城，如今却只是河南布政司的治所，在大明的版图当中，单单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府城而已。

    入夜之后，满城便是一片黑暗，市肆彻夜做买卖，城中百姓不造饭只下馆子的景象早就不复得见，就连那一口开封官话，也已经被南北二京的官话所取代，本地人甚至只听见那两种熟悉的口音，再一看来人衣着，便能辨明来的是贵还是富。

    宋时的开封城外城城门十二座，内城城门十座，而到了元末时节，为了防止起义军宫城，内城的十座城门被堵上了五座，这一格局也沿用到了如今，分别是东墙的宋门和曹门，而南北和西面则各只留了一座城门。西边的梁门原本和郑门双双敞开，如今郑门封闭已有百年，它这一座面西敞开，倒是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这些年都是太平盛世，只黄河常有泛滥，但如今的时节并不是雨季，因而守门的兵卒平日也颇有些懒洋洋的，可这一日却一个个精神抖擞。

    原因很简单，今天河南布政司、河南都司、河南按察司，这三司衙门的所有官员全都云集此地，谁还敢偷懒磨洋工？虽说如今这天气已经是异常寒冷，可官员们都是官靴官服站着等候，愣是没有一个进城楼旁边的屋子去避风休息的，这光景就是平日周王府有什么贵人出来，也没有这等隆重。因而，尚未轮值的几个兵卒在屋子往外张头探脑，随即又缩回了头来。

    “啧啧，布政司的罗藩台，都司的秦都帅，按察司的方臬台，这三个平素就是出现一个也是不得了的，如今竟是三个齐上阵，小张大人可真是有面子！”

    “什么小张大人，如今那个小字早该去掉了。那三位大人算什么，就是在京城那等权贵云集的地方，小张大人说一句话，这地上也得抖三抖！你们没看见么？顾家人居然也敢涎着脸混在迎接的官家人里头，还不是看着张大人这回回乡是来祭扫祖坟的？”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顾家人这些年得的帮衬也不少了，顾家大公子那回上京，还从人家手里讹了好些田来，可如今该败落还是败落。要说顾家七爷倒是有本事的，不过那是学官，而且又清正，要有族人打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立马便是主动送衙门，就算远在别的地方也会出条子给官府。这才真正断了顾家的路，就只看这一回张大人如何待他们了。”

    顾家长房长孙顾林在一大堆身穿鲜亮官服的官员后面，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大袄，冷得直打哆嗦，到最后实在忍不住，顿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见比自己靠前的祥符县县丞没好气地回过头来看他，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强忍住跺脚取暖的冲动，暗恨张越姗姗来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头终于有人叫嚷了一声：“来了来了！”

    一时间，原本已经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顾林人在最后排，使足了劲踮脚也看不清前头什么光景，顿时暗自着急，可左右的闲杂人等早已被清了个精光，就是县衙里头的县丞典史也不是如今的顾家能够轻易差使的。

    这情形起自数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看着姻亲张家缘故，对顾家还有几分看顾的县衙府衙，突然对他们就苛严了起来。子弟胡作非为，逮着就是一顿板子；欺男霸女亦或是欺凌百姓立马便有人来管；至于什么其余的就更不用说了。眼看顾家的家境渐渐败落，那四百亩旱地两百亩坡地亦是因为坐吃山空，没两年就转手了出去，如今境况还不如当年。

    这次张越回来，怎么也得扶持扶持顾家吧？

    就在顾林拢着双手死命伸脖子的时候，就只见前头人群分了开来。他一愣神之后就慌忙往旁边闪，再一探身就看到本地的三司衙门主官簇拥着一个年轻官员走了过来。见那官员并未身着官服，只是一袭青色锦袍，嘴角含笑沿路向一众行礼的官员答礼，甚是和气，赫然便是自己见过的张越，他立时醒悟过来，慌忙往前挤，可早就被几个县衙府衙的属官用肩膀挡在了后头。就在情急之下的他开口嚷嚷出了一声越表弟的时候，前头就有人回过头来。

    “你懂不懂规矩？中午是罗藩台秦都帅和方臬台一块宴请张大人，你这个穷亲戚冲上去算怎么回事？就算张大人认了你，回头他一走，三位大人觉着你搅了好事，你家便吃不了兜着走！”

    换做是十几年前，这等威胁顾林哪里忍得下，可现如今他只得硬生生憋住了这口气，还点头哈腰地赔笑称是，眼睁睁地看着张越又上了马车，在众多官员车马的簇拥下往北大街而去。他有心追到那儿去瞅瞅有没有机会，可思量再三，还是颓然放弃了这个念头。

    与其现在凑热闹，还不如干脆到张氏老宅去守株待兔的好！

    自从当年回老家将顾氏安葬入了张家祖茔之后，张越就没回过开封，如今阔别近十年再次回来，他不禁发现，开封城竟是和记忆中没多大变化。临街的房子依旧和从前一个光景，有些有钱的人家还修缮过，没钱的人家则是更显破败。破土而出的酒楼饭庄多了好几家，但旧日曾经出尽风头如今已经不知所踪的则是更多。只贯穿南北的那条大街倒仍是从前光景，黄土垫道异常平整，两旁市肆林立，却没几个人影。

    因而，到了酒楼上落座，被硬推着坐了首席的张越就笑道：“我只是告假祭扫，又不是奉旨办事，你们这净街未免净得太彻底了。”

    自从六部尚书侍郎的缺口被全部填满之后，原本还抱着期望的各省布政使就渐渐死了心，知道这辈子也就是封疆大吏的命了。所以，罗布政使也并不指望巴结好了张越就能上升，可毕竟开封由于地处黄河边，最易受水灾，每年税赋和赈灾等等要耗用大量钱粮，因而不得不和财神爷打好关系。至于秦方这两位都指挥使和按察使就不一样了，都指挥使总希望挪个地方高升，按察使也想着能不能进京城都察院，因而反而巴结得更热络些。

    “张大人乃是皇上重臣，此次既是御赐假期回乡祭扫，下官等自然有职责护卫安全，若是让宵小之辈惊扰了大人，岂不是罪过？”

    见答话的是按察使，张越便微微一笑，略过这个话题不谈。由于他抵达之前已经打发了得力家人前来知会，又预备了想吃的家乡菜菜单，还让人一路跟着准备，所以这一桌的菜虽是山珍河鲜俱全，倒也不甚离谱。酒酣之际，从三司到府衙县衙锦衣卫千户所的官员都来敬酒，他推却了一会，终究只喝了三杯。等到这一番应酬之后回到张氏老宅，他方才知道，带着琥珀秋痕和孩子们回到这里的杜绾，竟已经是接待了好几拨官太太。

    这还不算，门子正禀报的时候，那门房里头竟是又窜出一个人来，却是笑容可掬地上前行了个礼，又叫了一声越表弟。张越看着这个身穿羊皮大袄，瞧着比自己大上好几的人上前行礼，不禁皱起了眉头，直到对方满脸堆笑自报家门，他才明白了过来。

    这竟是顾林？上次人寻上门来的时候，至少衣着打扮还体面，如今竟成了这般光景，看来开封这边早先送来的消息没错，顾家本家果然是因为子孙争产四分五裂，继而一个个都是坐吃山空！瞅了顾林一眼，他便淡淡地说道：“原来是大表兄。”

    “越表弟，听说你回来了，父亲和族人们都很是高兴，为此特意预备了……”

    “大表兄见谅，我这次回来是奉旨给假祭扫，时间有限，还打算在祖茔前结庐住上三日，所以恐怕没时间四处奔波了，毕竟朝中事务繁杂。”张越仿佛没看到顾林一下子僵在那儿的脸色，又淡淡地问道，“对了，几年前大表兄到过京城一次，那会儿我记得助了顾家四百亩旱地，两百亩坡地，不知道如今光景如何？”

    顾林没想到张越一张口就直截了当问起当年那些庄田，顿时期期艾艾地想要解释，可半晌也寻不出一个好理由来，到最后只得故作捶胸顿足地叹息道：“越表弟，不瞒你说，父亲和我都是不善经济的人，最初是佃给别人耕种，可佃农滑胥，竟是频频拖欠田租，后来告到县衙府衙，明府和府尊竟是都不理会，最后硬生生给一家奸商夺了田去，我……我对不住你！”

    看到顾林唱做俱佳地在那儿演戏，张越只觉心头厌恶更甚。就是这么一个曾经和张家相提并论的百年世家，便因为出了三代不中用的儿孙，于是便成了如今这等破败的光景。怪道人家说与其有万贯家财，不若教出一个好儿孙。因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顾林的一番话说完了，他才哂然一笑。

    “给奸商夺了田去么？”张越向后头轻轻招了招手，连小青立时一溜小跑上前来，双手呈上了两张东西。他接过来淡淡瞧了一眼，又换了拿在右手，“我倒是听下头人说，因为顾家有人欠了一大笔赌债，于是拿着田契去了典当行，那边因瞧见原本是张家转手的，这才知会了这里，最后好容易才赎了回来，怎么和大表兄说得不一样？”

    顾林倚仗的便是张家和顾家曾经是姻亲，张越当日对自己甚是和气，给田亦是极其爽快，以为这位对亲戚决计会照顾一二，谁知道张越一张口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着那张上头的田契，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便吩咐家里子孙，不要和顾家人多做往来，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张越盯着顾林的眼睛，见其不自然地避开自己的眼神，就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太出身顾家，若不是真正心灰意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太太留给你们的信上，字里行间都是殷殷关切叮嘱，你们却都是当成了耳旁风，事到临头倒知道拿着这个到京城求助！顾家从前何等风光，如今却是要去当铺典当田产，这已经成了开封城的笑谈！”

    见张越冷笑一声，拢起那张田契就要往里头走，顾林终于忍不住了，急忙上前拦住了张越。可他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就只见那后头几个护卫全都围了上来，个个颜色不善地瞪了过来，他一个害怕，只得让开了路途，可眼见人进门去，他仍是提起最后一点胆量高声嚷嚷了一句：“越表弟，就算如今的顾家再混账，可你总该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要不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你以为顾家那几桩案子会这般容易地了结？”张越倏然转头，冷冷看着失魂落魄的顾林，“要不是看在老太太的份上，我会助你家那些田地！你回去告诉你爹，那些赌帐我自有主张，但要是他还敢再赌，就凭你们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这个当家的是什么罪名？还有你，没钱过日子，倒是有钱纳小，要是你家里还有人像小七哥那般有出息，也不用在我面前叫嚷什么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看着车夫赶车进了角门，其余亲随护卫也是各自进门不提，顾林站在那空荡荡的小巷中，只觉得身上的羊皮大袄仿佛没穿似的，冷得彻骨。好半晌，他才哭丧着脸挪动了脚步，可没走几步就回过了头。让他失望的是，那边的门早已经紧闭了起来，丝毫没有人出来留他。

    走着走着，刚刚张越那些话自然而然便在脑海中重新浮现了出来，心烦意乱的他抱着头前冲了几步，随即突然停了下来。

    顾家败落无非是因为无人做官，顾彬又是最清高不过的，丝毫不肯拿名头给族人滥用，而开封上下的官府仿佛得了讯息似的，对顾家人格外严。要是真再出几个像顾彬这样能做官的，那就不是这般情形了……

    顾林颓然叹气，出了巷子和一旁街口冻得直发抖的小厮会合之后，就耷拉着脑袋往家里的方向走去，浑然没看到另一边几个顾家旁支的年轻后生被人引着过来，拐进了张家老宅门前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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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 平生有幸

﻿    第九百二十四章 平生有幸

    张家祖茔在开封城西的五里坡，顾氏和张越祖父以及数位妾室的合葬墓也在这里。如今由于张玉追封河间王，三代祖先皆封荣国公，这儿的规制自然也大不相同。内中的青松绿柏比往日多了好些，甚至还御赐了五户守茔人家，原本的守卫再加上开封都司拨来的军士，将这儿附近守得严严实实，杜绝了那些敢于窥视亦或是觊觎其中的人。

    此时此刻，开封张氏一族的族长正在那儿陪着张越。他这一年已经是七十有五，身体也不如当日张越等人回乡安葬顾氏时康健，拄着拐杖在寒风中站得有些颤颤巍巍。因是起头他一意要陪着来，张越劝也劝不动，只得由着他，这会儿见他如此光景，心中未免不忍。

    “老族长，天气太冷，我又打算在这儿过三日，您难道还能一直陪着不成？还是先请回吧，您这么大年纪，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个晚辈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老族长论辈分比张越年长两辈，奈何下一代没什么出色的人才，儿子到了五十还只是个秀才，连个举人都没能挣上，族中其他本支旁支亦是如此，林林总总四五个秀才，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只是仿佛举人两个字就是奢望了。河间王张玉那一支是早就搬离了开封的，自打顾氏把另一支也一块挪去了京师，开封这边就日益破落了。有本事的不是到外乡想方设法谋个出身，就是到京城去投奔了那两支贵极一时的亲戚，这边唯一的希望便是张家的祖茔还在，可若是那边在京师另择了风水好地，另设家族墓园不再迁葬回来呢？

    因此，见张越伸手过来要搀扶，他一把就抓住了那双手，老眼中已经是有些发红：“张大人，小老儿年纪也大了，有一件事务必请你答应我……”

    “什么大人，老族长只叫我名字便是，这里只论辈分，不论官阶。”张越见老族长攥着自己的手用力颇大，心里不禁一动，便开口问道，“可是为了族里的事烦心？”

    老族长早知道张越机敏，此时便低下头说：“我也知道，你们那一大家子迁往京师，是听了英国公的建议，也是为了前途，可如今开封张家这边虽说沾着你们的名气，又是开学堂，又是置办祭田，族里对于那些孤寡贫寒的同宗都有贴补钱粮，可一味如此，竟是助长了那些人的懒散习气。你离了开封十五年，族里少年中过了县试的才十人，过了府试的六人，过了院试最终中了秀才的，就只有三个人，要知道这可是十五年！再这么下去，开封张家只怕就要如同顾家那样败了。我知道你不会如顾家那般不理会本家，可是……”

    听到这里，张越就知道当日自己对顾林那番态度只怕是传出去了。见老族长一副欲言又止脸色发红的架势，他便和颜悦色地说：“老族长言重了，有你这等德高望重的坐镇，开封本家不会落到那副境地，至于顾家，原是我看不惯顾林和他老子那种做派，因老太太出自顾氏，他们便仿佛赖定了张家似的。这些年来，我给了田，又给他们撸平了好几桩官司，可结果便是他们变本加厉。既是如此，那他们日子过得窘迫，自然不是我逼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至于顾家人，我也不是全然不帮，早些时候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顾家族里有几个清贫却愿意上进的，所以我已经让人资助了。愿读书的可以去书院，愿经商的介绍他们去学着经营产业，至于愿意自食其力做事的，我也让人给了他们机会。只是这等坐吃山空只想着打秋风捞好处的，我却懒得姑息。”

    老族长这才明白是这么回事，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张越如今毕竟是张家最有实权的，又得皇帝信赖，因而他不得不苦心多劝一句：“可越哥儿，这为官一任，无论是同宗还是姻亲同乡，彼此之间毕竟得扶持一把，哪怕看着老夫人当初对你的扶持，你也得做做样子，否则如今的顾家人只怕会耍无赖，到那时候对你的名声定然有损……”

    “不妨事，老族长放心，顾家也不是个个不成器的，我不妨说实话，顾家如今得我人情的人多，像顾林那般袖手不管的毕竟是少数，他们要是闹将起来……族长的位子正好也可以换个人，其他各房对他们长房的那副德行早已经忍不住了。无德之人占着族长的位置，何以教化晚辈？对了，老族长刚刚提到的事，我也正好想提。如今咱们家毕竟不比当年，祖上封公，论起来阖族上下都沾光，而如今还在的，又有英国公阳武伯，还有我这个户部尚书，族规不可不立。劝善劝学是一方面，杜绝饱食终日的又是另一方面。”

    戴着帷帽的杜绾领着几个孩子站在不远处，看着张越对老族长侃侃而谈，情知他是未雨绸缪为家族未来打底，不禁微微一笑，目光又转到了那高大的墓碑上。孩子们多半没见过这位曾祖母，此时都好奇地打量着，而唯一见过的静官歪着头想了许久，终究是记不起那还极小时曾经见过的容颜来，因而当三三四四和小六抓着他的衣角询问时，他便显得异常尴尬，最后还是杜绾替他解了围。

    “要是你们都想知道曾祖母的事情，就等你们爹爹回来时再说吧。”

    当张越终于结束了和老族长的谈话，把人送将出去一程后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干孩子全都瞅着自己，忙大步走上前去。等问清楚事由，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就在墓碑前半蹲了下来，望着那两列大字出神。

    赋予他生命的，是冥冥之中的天数，但赋予他这精彩一生的，却是从开封张家的起步开始。父母当日离京远游的时候，大约也曾经到过这里祭拜，只不知道那会儿，他们是怎样的心情。想着想着，他便屈下双膝跪了下来，在墓碑前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等他起身的时候，就发现杜绾也已经拜倒，几个孩子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磕头，最后才彼此互相搀扶着起来。见他们围了上来，张越便看着墓碑轻声说：“你们曾祖母待人宽厚慈和，对晚辈也是严加教导。当年，你们的爹爹我生来多病体弱……”

    杜绾曾经听张越提过过往，但如今看着他对孩子们耐心地讲述着从前小时候的事，如何拜师，如何经历开封府水灾，如何考县试府试院试，如何在家里突然遭难时上京……一幕幕过往从张越口中道出，那种惊心动魄的事情听着也觉得恬淡了些，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温馨感。

    张越被几个孩子围在当中，说到最后，就成了回答问题。只要不是那么离谱的，他全都耐心答了，丝毫没有父亲该有的严厉。只是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言语，他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墓园，心中暗自祷祝了几句。

    历代先人，借你们的地方教导一下子女，还请你们不要见怪！

    “爹，你真厉害！”—会说这话的，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小六。

    “爹，要是京师发大水，我也会学您当年那样，带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起走……不对，还有带着您和娘亲还有姨娘……还有祖父祖母和其他姐姐们……”——这已经有些绕晕了的，自然是挺起胸膛作小男子汉状的次子端武。

    “爹，我一定学你，带好弟弟妹妹！”——这比较靠谱的话便是来自于长子静官。

    杜绾见张越被一群孩子的表决心逗得满脸笑容，看了一会方才上前淡淡教训了几句，总算是让孩子们安静了下来，随即方才正式上香供祭拜。墓园中尚有张家好几代先人的坟茔，因而一路祭扫过去，张越便有旁边老族长委派的那个执事解说那些先人的事迹。自然，河间王张玉因为当年战死之后便把遗骨运回北京，没有落葬此地。

    祭扫之后，张越就让杜绾带着孩子们回去，在祖茔中整整守了三日，这才在第四日的大清早回城。一到家里，他便得知老族长开了宗族大会，虽说他是晚辈，但既然是官居二品，少不了被人请了过去。有了他坐镇，老族长自然是底气十足，轻轻巧巧就定下了数条族规。而张越知道这些条条框框会触及不少族人的利益，到最后就开口撂下了一句话。

    “此次我回来，英国公也有交代，所以我们两家将为族中再添置五百亩祭田。”

    因为五百亩祭田，族中老少很快安静了下来。有了这么一大笔田产，族中年末又多了一笔进项，那些只靠这些接济过日子的族人想想其中的好处，对于那些家规的抵触心理也就淡了些许。而几个家产丰厚不用靠这个过日子的，又毕竟畏惧张越和京中英国公的权势。如此一来，原本就担心压不住场子而请了张越过来的老族长松了一口大气。

    宗族大会散场之后，张越便回了老宅，他没有回房去看妻妾儿女，而是径直来到了北边最深处的那座院落。自从顾氏举家搬迁到了京师之后，这座院子便一直空着，虽是一直让人打扫修缮，可大约是因为少了人气，终究是流露出了一股阴森陈旧的气氛来。此时此刻，他推开正房大门入内，见正中仍是从前那张大案，就反手关上了大门，默默地走到了那大案前，轻轻用手指在上头拂过，却是没有发现一丝灰尘。

    墙上的字画早在当年的搬迁时被收走了，如今有的正挂在北京的宅子里头，有的还存在库房里不见天日。他进了东屋，一应家具仍是当年的旧貌，只栏架格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虽是纤尘不染，可那种哑暗的光泽却和勤于拂拭的那种油光完全不一样。到了最里边顾氏的那架螺钿大床上，他方才轻轻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祖母，您当年的嘱咐，我都做到了。如今二哥已经是辽东都司都指挥同知，大哥仍回通州卫，已经升了指挥同知，小四也已经是翰林了，还有两个更小的弟弟也是读书的读书，练武的练武，以后都会有出息……”

    “您当初一直想抱孙子，如今光是我这边，您就有两个孙子三个孙女，大哥二哥四弟那儿还有不少，这么多孙儿孙女都听我们说过您当年的事，而且我们都不曾娇惯着，孩子们在小书院之中上课，至少不会丢了咱们家的脸……”

    “您问什么是小书院？这是我那会儿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天下有的是教书育人的书院，可大多是针对已经有了些基础的孩子，这启蒙的学堂反而是良莠不齐。除了经史子集之外，我又加了不少其余课程，挂着海外珍本的名义让他们去学，如今感兴趣的人竟是不少……”

    “顾家的事情，我已经料理了。不是我不帮您照顾顾家人，只是他们本家那几个都已经是不可救药了，我吩咐人留心那些小的，但凡可以造就的，到时候便设法帮帮忙，至于那几个肯自己努力的，我也都一一帮了。至于开封的张家本家，只要我在一日，便会让人照拂一日，只谁也说不准将来，我也一样……”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恐怕得瞒您一辈子了……不过，我一直很感谢老天爷赐给了我这么一个家，让我能有一个比很多人都高的起点，这才能有我这精彩的一辈子。我这一生，是从开封起步的，将来我会一直多多回来看看……”

    呢喃着这些，张越渐渐低下了头，合十又念诵了一会儿，随即方才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冬日白天的最后一点阳光坚韧地透过厚厚的高丽纸，洒在那具黑漆漆的螺钿大床上，仿佛给这已经失去主人的卧具添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漆。

    出了屋子，张越便看到了迎上前来的杜绾琥珀秋痕，还有她们带着的一大堆孩子，便笑着走下台阶去，拍了拍孩子们的脑袋，又冲她们点了点头：“后日我们便回京。”

    离着张家老宅不远处的地方，一辆马车缓缓放下了车帘。车厢中的人舒舒服服往后靠了靠，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他是真的用不上我了。”

    车中的女子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一声：“如此不好么，你想着过轻省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家老大人比你还年轻些，却带着夫人游山玩水，你如今也能像他这般逍遥了。”

    那人却靠着软软的靠垫，没有出声，眼神中尽是宽和。

    千多里外的通州白沙庄，一群妇人正轮流往一个铜盆中丢下各式各样的添盆礼，多的是一两个银锞子，少的则是两三枚铜钱，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入那正被一个婆子抱在手中的婴儿耳中，自是又引来了一阵哭声。直到孩子洗三大礼结束，被请来观礼的朱宁方才亲自抱起了孩子，又在一个丫头的带领下来到了旁边那间产妇坐褥的屋子，将孩子抱给了母亲。

    两个已经都梳起了妇人高髻的女人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不论从前如何，至少从今往后，她们都是孩子的母亲了。

    宣德八年，天下大熟，天子亲巡开平，击退瓦剌来犯大军，朝局稳定，而皇太子则是正式启蒙读书。在祥和安宁的气氛中，京城和顺德府两位皇弟的先后薨逝，自然而然便被大多数人忽略了过去。民间那些茶馆酒肆之所，人们感慨碰上好年头的同时，口中却是多了一个名词——仁宣盛世。

    平生有幸，逢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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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盛世朱门

﻿    尾声 盛世朱门

    南京城的西皇城根有一条不显眼的小街，然而，但凡本地人，几乎就没有不知道这儿的。虽说自宣德初年开始南京屡屡地震，但自从那位贵人来到南京定居之后，这地震竟是奇迹一般地无影无踪。这条小街上那户大宅门的主人曾经被人称作定海神针，只如今地震都没了，少不得又多了一个震地太岁的绰号。但不管如此，这一条普普通通的太平街已经成了整个南京城最传奇的地方。

    谁都知道，如今大明天字第一号世家便是张家。英国公张辅如今已经九十有二，却依旧精神矍铄，如今早已不再管事，取而代之的是嫡子张忠出任右府左都督，他只在家里坐享天伦之乐。张辅的两个嫡亲弟弟都是名声不显，而本家兄弟子侄中却有好些大名鼎鼎的。从弟张信官至四川都指挥佥事，二子一袭世职，一至国子监司业，可谓是清贵和军职都占全了；从弟张攸爵封阳武伯，如今爵位是次子张起承袭，长子张超积功累进都指挥使。只是，除了英国公之外最显赫的另外一支便是这太平侯。

    占据了整座小街的就是太平侯府。挂着太平府三个字的金漆牌匾乃是宣德皇帝朱瞻基亲笔所题，底下赫然盖着御宝。因此，这三间五架的正门自然是长年封锁，就连王公贵戚前来，也往往都是侧门出入。此间主人张越永乐年间科举入仕，七年而任封疆大吏，越三年而入六部，在宣德帝驾崩之时封太平伯，致仕时还只是五十出头，却又进了太平侯。相较于曾经获得的种种高官显爵，主人翁对于太平侯这个爵位极其喜爱，更是自封了一个太平居士的雅号，如今人都称一声张太平。

    时至今日，坊间民众对于张越的传奇仍然是津津乐道。张越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建立功勋无数，能文能武，而最要紧的是，他是南京最大的私办学院——金陵书院的大力支持者。不单单是他，其师杜桢当日告老致仕之后，也差点被金陵书院诚邀出任山长。他虽婉言谢绝，可却常常前往讲课以及主持学生激辩，但凡是来过书院游学参观的，几乎都见识过这位内阁大臣的风采。如今翁婿俩全都是金陵书院的常客，这也使得金陵书院多年稳居江南第一民办书院。

    “废除殉葬，开办学校，发展贸易，推行殖民……比起这些，我这辈子干的最英明的事，其实是让宣宗皇帝多活了十年……只没想到他看着这么好的身体，竟然比我走得早！”

    这天要一大早，一个人在书房中看着方敬和张菁从海外捎来的信，张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旋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一低头，却见一个人影扑了过来，笑嘻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外公，外公！”

    “咦，七七，你什么时候来的？”

    “外公，我今天刚到，紧赶着就先来看你，我够孝顺吧！”

    看着长相甜美的小外孙女仰头冲着自己笑，张越不禁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舒了一口气。不知不觉，连这个最小的孙辈都十岁了，正是和自己刚到这儿时相同的年龄。回过神来的他低头一问，得知是自己的么女把孩子送了过来，不禁笑着问道：“那你娘人呢？是先去看你外婆了？”

    “我在这儿呢，您只顾着看外孙，哪里顾得上我！”

    瞧见门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少妇，藕合色对襟衫，白绢挑线镶边裙，头上珠花斜缀，眉眼间并不用多少粉黛，却是显得清新脱俗，赫然是自己的么女张盈，张越不禁笑吟吟地叫了一声小六。结果不叫还好，这一声一出口，那少妇顿时拉下了脸。

    “爹爹您给咱们起小名也太省事了，打从二姐叫三三之后，三姐就成了四四，我这老么因为不能重了婆婆，于是就成了小六。可是，都到了第三辈了，您却偏偏给我家苹丫头起了小名叫七七！咱们一家人，难道就离不开那些数字？”

    “这不是挺好？你婆婆是小五，你是小六，如今苹丫头是七七，这五六七都齐全了。”

    戏谑地打趣了一句，见张盈那脸上快要挂不住了，张越这才笑呵呵地举起双手说：“好了好了，我当初起这名字，只是因为我喜欢女孩儿。你看看，从你二姐算起，咱们家只有四个女孩儿，就算如今我儿孙满堂，孙辈里头也只有七七一个丫头，这样一个个排下来，不就是正为了显著女孩儿的金贵？”

    “说得好听，我看是爹爹你就知道偷懒！”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旁边的七七仰头看着两人，却是一脸的好奇。好一会儿，张越才想起还有宝贝外孙女在，于是便干咳一声说：“好了好了，别让七七看了笑话。小六，这回怎么没声信就回来了，我那女婿呢？”

    “咱们今天刚到，公公婆婆也一块来了。这会儿他和公公一块去见外公了，说是迟一些再来向您问安。婆婆这会儿去见了娘，我就带着七七过来看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老爷，夫人请您换一身衣裳，预备着出门。”

    兴许是从前满天下的转悠，一刻都不得闲，这两年闲散在家，张越反而不愿意动了，大多数时候便是在书房著书作画，杜绾也常常伴着一同写写画画。所以，这会儿听到妻子让人捎的话，他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看向了张盈。

    “您可别瞧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有玄虚那也必定是婆婆的主意！”说到这里，张盈便不禁笑道，“婆婆都一把年纪了，可还是和我小时候见的差不多，这会儿必定又叨咕什么新鲜花样呢！爹爹赶紧去预备吧，若迟了，指不定被编排什么话！”

    小五有多难应付，张越的体会可是比张盈这个当媳妇的深多了吧，苦笑一声之后便立刻起身出了书房。而他前脚一走，七七就拽着张盈的衣服问道：“娘，你先头不是和外婆她们商量好了么，怎么对外公说不知道？”

    “说什么？谁让他给咱们起了这些个不着调的名字，这回偏瞒着他！”

    “可是，我觉得七七这个名字很好听……”

    既然是杜绾派人特意来说，张越自然知道这是正式出门，因此换了一身鸦青色提花右衽交领衫，束了四指宽的洒线绣二色金镶玉带，赫然是平日正式出门拜客的装束。及至到了正房，他便发现偌大的地方赫然是济济一堂，儿女孙辈来了不少，不禁吃了一惊。

    看见他这惊愕的表情，杜绾不禁抿嘴一笑，带着众人迎上前来，这才说道：“自从你致仕回来就总是闷在家里，孩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惦记着。如今天气好，所以他们前几日就商议好了，说是要找一天晚上一家人出去逛一逛。正巧小五他们一家得了恩旨回来省亲，这就撞在了一块儿。静官之前也赶了回来，可不是全都聚齐了！”

    张越这才得知是怎么回事，见一群晚辈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只觉得心头一热，便摇摇头道：“多大的事情，非得瞒着我，我在家里不就是图一个晚年松快？好了，今天就依你们，且快快活活闹腾一晚！”

    既是早已准备好的，太平侯府门口自然是很快就预备停当了。统共是一架八抬大轿，三架四人抬，余下便是女眷所用的车，林林总总停满了一整条大街。张越虽说已经年纪不小，可看到那华盖满街的架势不禁直摇头。见他神色不好，如今当了总管的连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思，连忙摆手吩咐人去置换，最后，那前呼后拥的仪仗护卫全都撤去不用，只用了三辆朱轮华盖青幔云头的马车，再加上十余护卫随行。

    江南锦绣之邦，金陵风雅之薮金，秦淮河更是向来享有十里珠帘之名。金粉楼台，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数不尽的衣冠人物，道不尽的文采风流。虽说如今仍有官员不得出入青楼楚馆的禁令，但自从江南的商业日渐发达，南京仿宋朝开封解除宵禁令以来，这秦淮河上每逢夜晚便华灯灿烂，也不知道让多少富商大贾流连忘返。

    如今正是日落之后，十里秦淮河边又是一片浓酒笙歌的景象，河上的画舫更是已经随风飘来了阵阵歌声，隐约还能看见轻歌曼舞的歌女舞姬。河边一处杨柳青青的码头上，正停泊着一艘两层画舫，来往富商大贾也有去探问询价的，可很快就被怏怏打发了回来。

    画舫上层，一个人正凭栏远眺，当瞧见不远处过来的那一行人的时候，他便扭头笑道：“岳父，元节他们已经到了！”

    夜游秦淮河的多半是携妓挽姬的文人雅士，因此，当瞧见好些个衣着华丽风姿绰约的女子从那朱轮华盖车中下来上了画舫，一个从旁窥伺的紫衣公子忍不住叹道：“这秦淮河上的歌姬舞姬我都看得熟了，哪里来了这么一批清雅高丽的？”

    “今儿个是杜老学士和太平侯万大人翁婿一家游秦淮，万大人可是钦点主持明年的会试，你再敢胡说，以后就不用想着科举了！”

    张越自然不会去理会外人的议论，一登船见到自个的老岳父和连襟，他先是一一见过，旋即便冲着万世杰笑道：“要是让人知道你这个主持会试的主考官竟然泛舟秦淮河，也不怕都察院弹劾你一本？”

    尽管如今身居高位，但万世杰仍然是从前那幅随便的做派：“要弹劾也是你这个太平侯居前，我一个小小礼部尚书算什么？你倒是会享清福，害的我之前降职想找个人说情都办不到……再说了，今天这画舫是咱们家自个的，又不请歌舞伎，谁敢说闲话？”

    白发白须的杜桢看到小一辈的上来痴缠，自然而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杜绾和小五看见他欢喜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之前去世的裘氏，少不得双双上前承欢。

    众人闹腾了好一会，画舫便徐徐起行。此时，天色渐晚，水面被灯火映照得金耀璀璨，一大帮人团团围坐在了一张大圆桌的两旁，又有侍女送上了茶酒果品，自是闲坐饮酒谈天，坐看湖光水色。趁着这机会，杜绾对张盈丢了个眼色，张盈立刻拉着七七站起身来。

    “今晚若是有酒无曲，未免无趣，七七又学了一首曲子，就让她弹一曲给大家助兴！”

    张越举着酒盅看着窗外，心里想起了年纪一大把却相携游天下的父母双亲，结果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他立刻惊愕地转过头，恰看见七七端端正正坐在前头，食指轻挑弹了第一个音。须臾之间，那具宣德皇帝朱瞻基御制的名琴“龙吟秋水”迸发出了无比美妙的音色。

    杜绾擅棋，三三好书，小六工画，七七则是年方十一便弹得一手好琴。此时此刻，便只见她勾抹挑揉，手法虽说仍有稚嫩，却足以让在座众人连声惊叹。一曲石上流泉过半，旁边经过的画舫便有不少卷起了纱帘竹帘，更有人探出脑袋向这边张望。

    一曲终了，张越忍不住击节赞赏，正要大大夸奖一番外孙女的时候，却见七七抱着琴艰难地跑了过来，仰着头说道：“外公，这是我专门为你的寿辰准备的，好不好听？”

    因从前为官的时候每逢生日必有外人搅扰，因此不厌其烦的张越便渐渐形成了除却整寿一概不过生辰的习惯，今年自是把这事情抛在了脑后。此时听到这句话，他这才恍然大悟，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只见面前的桌上变戏法似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是，老岳父杜桢莞尔一笑，站起身打开了一个紫檀木长匣子。旁边的小五连忙上前帮忙展开，却只见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百鸟贺寿图，只周边的留白处盖了一方又一方的印章，瞧着竟是连一丝空余都没有。

    “这是金陵书院你教过的那些学生们送给你的。”

    而万世杰也在这时候一同展开了另一幅画卷，却是一幅万帆出海图，上头却是密密麻麻用工整小楷写着众多名字。张越看到头一个名字便是方锐，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消说，这便是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海商们所送的贺礼了。

    杜绾送的是一顶亲手制作的凉帽，静官送的是朝廷新制成的快铳，三三是松江新产的棉布挂帘，小六的是一双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虽说他在京城度过五十寿辰的时候，皇帝朱祁镇和勋贵大臣送了无数名贵礼物，却是及不上今日这些普普通通的东西。

    带着这一丝感动，张越自然是在众人的劝酒声中破天荒饮下了一盏又一盏。酒酣之际，他只觉得画舫忽然停住了，紧跟着便听到底下有人大喝了一声。

    “奉老侯爷老夫人及家主人命，为太平侯祝寿！”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了轰然爆响。画舫中众人抬头望去，就只见夜空中琼盏玉台，赫然一片璀璨。什么八仙捧寿、珠帘倒挂、玉女东来……数不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但只见灯影烛天，爆声溅水，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人的啧啧惊叹。

    见张越怔忡地凭栏而立，杜绾便上前笑道：“看来，不单单是咱们记得你的生日，就是爹娘和袁伯伯也没忘了！”

    张越看着满船的人，见人人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的神采，心中自是异常温暖，于是点点头便轻轻抓住了妻子的手，一同仰望着恍若白昼的夜空。

    盛世朱门觅风流，富贵也需稳中求。了却家国天下事，携妻带子泛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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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上）

﻿    世人皆知威唐诗酒风流，文宋富庶繁华，而明朝却常常和清朝一起，．com

    少有人还记得，数百年前，有这么一个大国，东起朝鲜，西据吐番，南包安南，北距大碛，东西十万一十七百五十里，南北十万零九百四里，宝船远洋海上，铁骑驰骋草原，文武才辈出，天子守国门，万邦呼为天朝。时至今日，大明衣冠繁华气象已不可见，在书中重塑那个时代的风貌，便是我此书的初衷。

    很小就听说郑和下西洋，听说过《永乐大典》，听说过靖难之役，对于那位自燕王而天子的永乐皇帝，我素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纵观史籍，由兵变而得天下的皇帝不少，而名垂青史的却只有唐太宗李世民和永乐皇帝朱棣。不同于前者几乎一致的好名声，朱棣留下的却是好坏参半的评价。有人说他是残暴天子，有人敬他是马上名将，也有人骂他是篡位逆臣，更有人尊他是举世明君。他亲手打破了洪武末年的治世，却又铸就了一个强大的帝国，之后更是留下了足以保持仁宣十余年盛世的贤臣。

    我的故事，便是从永乐盛世的晚期开始。一个万邦来朝的盛世，一个显赫已极的家族，一个懵懂重生的少年，于是便有了此书。大家也许能从中看到一个世家子弟的成长奋斗，从中看到朝堂市井的生活风貌，从中看到一段少人着笔的历史。从权贵官宦到小民百姓，从王公贵戚到太监下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人物从笔下婉转流出，看着他们逐渐丰满成长，逐渐有血有肉，作为笔者，我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欣悦。如果你在合上本书的时候，仍然会记得喜怒无常的永乐皇帝朱棣，深识大体的老祖宗顾氏，面冷心热的杜桢，潇洒不羁的万世节，隐在背后的袁方……乃至于机智勇决的张越和温柔聪敏的杜绾，那么，便是我最大的成功。

    这是一本承载着我对那段历史，那些人物的无限幻想的书。朝堂深宫，锦绣豪门，市井街巷，每一处每一地，都浸透着我一点一滴的心血。翻找资料的辛苦在最终画上句号的一刹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怅惘。资料文件夹里留下的是将近上千份资料，从明史明实录大明会典到各种地图制度风土人情，而超过一年半的历程，超过三百万的字数，也是我写得最长的一本，也许将成为我刻骨铭心的记忆，虽然它并不完美。

    “。字数限制，我还只能发个下，倒了，请翻页“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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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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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上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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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改名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