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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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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孩儿

﻿    一、小孩儿

    “风自叶下过，水从石中出。”

    穿云大师迎着习习凉风走在山中，灵机一动吟出这二句诗，吟罢，又觉意境未至，过于平淡，倘能衍成五律，或许更可舒出胸中感慨。想到此处，他拈着白髯微微一笑，自己竟有闲情吟诗？只不过安稳了这几年，受老友听泉的影响太多了。

    ——听泉？听泉正等着他喝酒哩，老家伙下酒菜定是全素，穿云大师不禁撇撇嘴，自己还是先抓点野味带过去保险……那不就是？

    听见振翅的声音了，穿云大师心下一喜，当即双足一顿，衣袂飘飘掠去，露一手绝顶轻功。

    不错，老爷子先疾后徐的“穿云步”早练了六十来年，身姿优雅不说，配合“云龙探爪”的手法，抓只山鸡岂非小菜一碟？穿云大师得意卖弄一招，飘然落地之际，蓦地——

    树叶间似有一双明亮眼睛望向他！

    穿云大师赶紧二次纵起：“谁？”

    在纵起的一瞬间，准备了七招十三变应付局面。

    但，他随即松了口气，笑起来。

    一个小孩儿，倚在树杈上，静静地望着他。

    真的是小孩儿，四五岁样子，身量不高，衣着破旧，小脸到是挺干净——这些是穿云大师过后发现的。

    当时他的目光，被小孩儿双眸深深吸引住，再移不开半分。

    小孩儿眼里是平静，静得像无风的蓝天，安详、自然、毫不做作，也不慌张。

    ——慌张？就算大人，好好儿坐着忽然“飞”来一个人，电光火石般，抓了地上山鸡就走——遇上了不慌张不惊讶不会张大嘴巴“咦”一声？才怪。

    可小孩儿似乎完全未察觉有什么情况发生，连穿云大师站在他跟前仔细打量他时，也不过眨眨眼睛而已。

    莫非他是个瞎子？

    穿云大师心底不由涌上一股怜惜之情，试探着把手在小孩儿眼前晃晃：“孩子，孩子？”

    小孩儿显然听见他的话，微微一笑，笑容淡淡的如天边一抹云：“老爷爷，有事？要我帮忙么？”

    “呃……不不，我路过。”穿云大师连忙道。

    “哦，是这样啊，老爷爷，您走好。”小孩说话声音不大，速度也不快，彬彬有礼的，听在耳里十分舒服。

    他当然不是瞎子，而穿云大师对他也产生一种莫名好感：“好孩子，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站住！不许走！”忽然脆生生童音响起。

    穿云大师双目一扫，斜刺里奔来两个孩子：男孩在前，六七岁光景，腰间缠着绳子，肩头斜挎小布口袋，手里一根木棍；后面的女孩跟树上小孩年龄相仿，约莫四五岁年纪，手上倒提一只兔子。

    “把山鸡放下！”男孩喝道，冲到穿云大师跟前，木棍一横拦住对方。

    “为什么？我抓鸡下酒与你何干？”穿云大师反问。

    “你抓的？你抓的山鸡翅膀会被人捆着？明明是抢我们的东西！”男孩反诘。

    穿云大师看看手里的山鸡，顿时哑口无言，赶紧道歉：“这……这我并不知道……要不，我买下来你看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男孩打量了一下：“你说话还顺耳，我们商量商量价钱也行，你出多少？”语气缓和下来。

    穿云大师伸出五根手指。

    “喂，”女孩拽拽男孩，“要是他出十文钱，我们就卖吧，怎么样？”“哎呀，一只山鸡不会这么点钱，等他说明了咱再讨价还价。”男孩低声回答。

    两个孩子的“低声”交谈对穿云大师灵敏耳力来说听得一清二楚并不难，他不禁哑然失笑，但是见孩子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衫，又笑不出了，况且这么小就出来打猎……想到这里，老爷子摆摆手，故意问：“五两银子够不够？”

    ——五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天降横财！

    “当真？”男孩怀疑对方是不是从没买过东西，买只山鸡根本值不了这么多。

    “老夫一把胡须，当然不会和你们开玩笑。”穿云大师摸摸腰间，不巧今天带的全是银票，最小也是五十两，“银票可以吧？”老爷子抽出一张，“五十两，我急着找朋友喝酒去，这银票就不用找头了。”说着递给男孩。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甚至开始想象孩子回家后，全家人会多么感动他的善举。

    男孩将银票看了看，女孩接了来也仔细看看，小孩子连银两都见得少，何况银票？男孩皱了皱眉，向树上招手：“小苗，下来，你也看看真假。”

    “知道了，哥。”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孩儿这才舒展一下身躯，慢慢爬下树。

    他端详银票时，穿云大师好奇问：“你们识字？”“当然，晚上还要背书呢，一天一段。”女孩不无得意地回答，穿云大师从她口中得知男孩七岁，名叫闻笑，小孩儿文小苗是闻笑的兄弟，和她——苏润——一样都是五岁，兄弟俩都在苏润家住，跟着苏润的爹苏先生识文断字……穿云大师还欲再问，“老爷爷，您拿回去吧。”文小苗的手已经伸到面前，手上便是那张银票，“哥，咱们还是别要钱了。”他又转过头对闻笑说。

    “小苗，难道这是假的？”苏润忙问。

    “不是。”文小苗顿了一下，平平静静地道，“本来我看见老爷爷抓了山鸡便走，急匆匆的样子，以为他没有吃过东西，很饿，心想给他也好，但是我在树上坐得好好的，老爷爷抓完鸡没走，反而对着我左看又看，还在我眼前张牙舞爪……”“我只是挥手而已！”老爷子连忙分辩。

    “哥，润妹，你们听见了？无缘无故会做这样的事，不是很奇怪吗？不觉得老爷爷有些神志不清么？咱们还是不要跟他计较了，让他拿钱回去吧。”

    这一番话，惊得穿云大师瞠目结舌，奇怪对方小小年纪怎么有如此想法：“你说我……神志不清？”

    “还有，老爷爷说要买山鸡，但是五两银子一下子又变成五十两，实在不合情理。”文小苗还是慢悠悠说着。

    穿云大师连忙大声道——也是性急了些，把心里实话说出：“我是看你们太苦，日子不好过——”

    “且慢！”

    这回打断他话头的，是闻笑。

    闻笑拦下他的话，抢着问：“你故意给我们这么多银两？”

    穿云大师点头。

    “日子是不好过，家里还等米下锅，我看大爷你掏出了一卷银票，就不再多赏我们一点儿，好让我们全家不那么辛苦？”闻笑笑嘻嘻地撒娇。

    穿云大师莞尔一笑，心想这孩子真会讨价还价，自己也不在乎银钱，于是拍着胸口：“当然没问题！”他的手往腰间伸去。

    闻笑却冷冷哼了一声：“以为你老实，原来不过如此！”他转回头，“小苗，苏润，我们走！谁稀罕你的臭钱！”

    穿云大师怔住。

    “笑笑哥说得对，我们不理他！”苏润也狠狠瞪他一眼。

    文小苗将银票塞入他手里，转身，方低声道：“大概这就是‘嗟来之食’吧，我想差不多。”他这句话完全是自言自语，偏偏苏润听见了：“你说什么？”“不就是‘嗟来……’什么的。”闻笑接口，揽过文小苗肩膀，命令：“背。”

    文小苗乖乖背起《礼记.檀弓》。

    “很好，现在你接着去看天吧，顺便看住这只兔子，可别再让人抓了都不吭声。苏润，走，接着找晚餐去。”闻笑嘱咐后，带了苏润径直走去。

    他俩离开，文小苗又不紧不慢地爬上了树，留穿云大师一人傻傻站在那里。

    【柯易人来捣乱了：“傻傻等待，他也不会回来，我总该为自己想想未来——唉！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总以为你们需要帮忙，我无怨无悔，要作个好人，早知道还不如让我撞墙……哦算了吧，就这样算了吧——不行，太没面子了！”@##$%%^&(被踢飞：“在纯武侠里捣什么乱！”)】

    老爷子实在想不出几个小孩子竟会如此……有骨气。

    他忍不住又打量文小苗几眼，文小苗依然安安静静望着天空。

    “孩子，”穿云大师忍不住问，“你一直在看什么？”

    文小苗目光移向他，注视老爷子好一阵，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想飞。”

    ——想飞？

    哪个孩子不想有一双自由自在的翅膀？又有多少孩子曾经作过飞翔的梦？可是……像文小苗这样的“想飞”，似乎太傻。

    “想飞？”穿云大师哑然失笑，“怎么个‘想’法儿？说来听听。”

    “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只鸟。”文小苗想了一会儿，方开口解释，“在枝头，在叶下，看着天空很蓝很深远，云彩很白很悠闲，风吹过来，带着太阳光，暖暖的又凉凉的。然后，一切东西都在我身边停住，我就‘飞’了起来，和鸟儿一样飞在蓝天白云，和风旭日之中……这样，算不算‘飞’？”

    穿云大师听罢，好久才吐出一句话：“你……真的只有五岁？”

    文小苗认真点头，望着穿云大师，又是一个微笑。

    此时，他的样子在穿云大师眼里，简直好看极了，那眉眼、那神情、那气质……这么小的孩子就有气质？！穿云大师心头一动：“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为什么？”文小苗依然静静发问。“我可以教你……‘飞’。”

    闻言，文小苗一扬眉：“老爷爷，真的？”

    “不信你看。”穿云大师双袖一扬，往外一挥，人已掠过文小苗头顶，自空中平平“飘”出三丈，一个优美旋身，划道弧线，安安然然落定，“这样是不是‘飞’啊？”

    文小苗双眼一亮，从树上跳下来便跪在穿云大师面前：“请老爷爷教教我！”

    “孩子，你当真想学，就跟我走，不过我先向你家里人打个招呼，他们同意后，咱们马上走。”

    “我……”文小苗脸上隐隐有些想哭的表情，小嘴抿了抿，“我和哥其实是被苏先生收养的，没有什么家里人……老爷爷，你也把我哥带上吧，他比我聪明，一定也学得好的。”

    “不必吧……”穿云大师犹疑，而文小苗坚持闻笑不去自己就不去……

    所以当闻笑和苏润二次回来时，发现“老头子”还没走——非但没走，表情也有些奇怪，等看见他出现之后才恢复过来：“孩子，你想不想跟着我学功夫？”“功夫？什么功夫？”闻笑看见穿云大师身后的文小苗在那里点头，于是又问：“有意思吗？”

    穿云大师见识过他的骨气，也就不再用哄小孩子的口气，而是直言不讳：“会很累，也很苦，但学会之后很有趣，更有用。不过要是你害怕的话……”

    闻笑笑了，自信的笑。

    他问：“小苗，你去吗？怕不怕？”

    文小苗先点头，又摇摇头。

    闻笑转身对苏润说：“你回去，谢谢你爹收留我们，将来我会报答——好，走吧。”他走向穿云大师，穿云大师挟着他俩，几个起落便人影不见。

    “喂，你们……”苏润这才反应过来，狠狠一跺脚，眼眶却红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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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至四章

﻿    二、神通

    午后、烈日、长剑、自信的眼神。

    举步入林。

    一只脚刚刚踩到地上，青青小草一沉之际，空气中爆出轻微一声响：“啪”——十二支竹箭已从三个不同方向分上中下三路射来。

    一个人，只有一柄剑，挂在腰间。

    ——却不慌乱。

    “这种小把戏。”闻笑轻笑，脑海中想着这句话时，人已经一个旋身，仿佛身上吊着绳索般，滴溜溜直直升起，连最上面的竹箭都只能从足底擦过。闻笑顺势一点竹箭，人平平掠出，双手分枝拂叶在树冠间穿行。“我才没那么傻，老是呆在地上等着埋伏——”正自言自语，忽然身后风声大作。

    眼角扫到一只竹排正朝他扫来。“唉，麻烦。”身子只好一沉，往旁一冲，左拐右弯绕过几株大树，后面听一声“轰”，竹排落空。

    贴着树身吁出口气的当儿，蓦地利刃破空——四点银芒化四道银带，三上一下夹击！

    “又是……”再不容想点什么话，闻笑只有长身而起——将要突破包围，头顶上竟然“白虹贯日”，一剑正对“百会”！抵挡头上这剑，则包围中四剑联合追击，抵挡这四人，头顶的剑可要他性命。

    而闻笑此时，还笑得出来。

    他扬手，剑光如瀑，烈日映照下的瀑布。

    白，白如雪，亮，教人晕眩。

    一阵奇异的白亮过后，瀑布消失，瀑布后面的闻笑亦随之不见。

    五柄剑刺空，略略一顿立时合一，向着一个方向追去——树后！

    树后却无人，人自树上倒飞而下——敌众我寡，当所有敌人集中在你面前时，方无后顾之忧。

    而底下的五人，剑成梅花之势，齐齐向上刺出。

    ——然后就见一个银色的、完整的圆，让含苞未放的梅花定格在一瞬间。

    五人剑势止，手腕一阵酸麻，闻笑飘飘落地，剑已入鞘，拱手笑道：“多谢师兄们手下留情。”

    “哪里的话，师弟你一人能破我们埋伏，才是真有本事。前面还有两场，一定要胜！”其中一人也拱手。

    闻笑满面含笑，应道：“好的。”

    刚刚走出几步，忽然另一平素要好师兄跑过来：“师弟……”他凑近闻笑，附在耳边低低地道，“小心大师兄，千万！”

    “晓得了，谢师兄提点。不过，我会赢的。”闻笑依然笑容不改。

    闻笑几乎是穿云大师的“奇迹”——习武之人，第一要“恒”，第二要“悟”，一般人持之以恒已是不易，又有多少可以从中用心“悟”出点名堂的？这一点上，闻笑偏偏做得很好，穿云大师一开始只是重他的骨气，后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拣了块“宝”。

    今日，若是通得过考验，他便是穿云大师众多可以出山的门徒中，年纪最轻弟子，甚至比当年大师兄出山时，还年轻一岁。

    ——只是，出山并不容易。

    经过三阵箭雨两排木桩和一堆铁蒺藜之后，闻笑再次游弋于树冠之上，迎面看见一片银星。“难不住我……”正穿梭自若，蓦地在千百道银星间，有一枚变成一线，突化流星直奔闻笑咽喉！

    “哇——”闻笑急忙闪到一旁，流星不依不饶缠了过去，好亮的剑光——极快极狠极准——袭击突如其来。

    闻笑已经抽不出手拔剑，因为——只要停一点点儿，那剑便会吻上他的脖颈，在三分之一刹那皮肤上会有个切口，二分之一刹那之际切口微一收缩，三分之二刹那的工夫鲜血喷涌并伴骨头碎裂声，待到一刹那完全过去剩下的只有……尸体。

    只好后退，只有后退。闻笑飞退，一掠三丈；剑光飞追，亦追及三丈。闻笑在这三丈里用的是“斗转星移”“月在天涯”“鲤跃龙门”外加“追云步”四种身法，那剑却只一记“老树枯藤”，再不错半分瞄着他要害，步步紧逼，毫无喘息之机。

    闻笑一口气已竭，力已竭。

    “大师兄，真的要取我性命不成……”他实在没有办法出声解释或提出疑问，而且莫名其妙，自己哪点对不住大师兄，大师兄为何如此绝情？

    他也实在不想就这么死掉，虽然没机会拔剑，可是……

    闻笑本来面对剑光后退，他倏然转身，变为向前飞奔——这样，看得清路，速度也快些。只是不知对方会攻向他哪个部位，只好尽全力往前冲。

    前面正好有株大树。后面，剑尖离脖颈不足一寸，仍毫不迟疑刺去，闻笑感觉到凌厉杀气，他赶紧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张开两手，抱住树身趁势往旁一荡一转。

    他往右边荡，绕向树后，他的剑挂在腰带上，左边。

    此时他的腰带忽然松动，长剑飞在半空，下落。

    闻笑本人从树后绕出，变成正对来剑，剑尖早已预料好一般，直指他咽喉！

    闻笑忽然失了平衡，飞坠，剑光亦飞追。闻笑空中腾地一个筋斗，反手一抄往上一轮——“铮”！

    长剑龙吟。

    闻笑抵住了这一剑“海枯石烂”。

    剑芒消失，之后，闻笑方看清叶晨那一双带着深深嫉妒和怨恨的眼睛。“大师兄，你出招……太认真了吧？”依然笑，心里却是诧异。

    “少废话。”叶晨冷冷道，后退一步摆出进攻姿势。

    他的衣衫是白色的，剑亦然，纯白，而人和剑上散发出黑的气息，黑夜一般，甚至是种可以吞噬掉黑夜的黑色杀气。

    “大师兄，你不是在开玩笑……”闻笑困惑不解，只好勉强一笑。

    叶晨不答，手中剑扬起，瞳孔开始很慢、很慢收缩，霍地大喝一声，满天树叶飞落缤纷，在这缤纷挡住闻笑视线之际，那柄剑已准确无误插进闻笑心窝。

    但是且慢——他明明刺进闻笑站在那里的身体，剑上却一点感觉都无？

    叶晨想都不想，左右一颤剑尖猛然挑起只听“哧”的一声——

    鲜血染红树叶，一只只受伤的蝴蝶，翩翩落地。

    三、雅韵

    “大师兄和闻笑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小苗，你说谁会赢？”

    问话的，是位红衣少女，年约十四五岁，娇憨可人，正站在一间小小草房前，玩弄柳枝儿。

    “不知道。”文小苗在门前空地上放下一捆枯枝，掸掸身上土，声音依然轻轻慢慢的，“大师兄不论是造诣还是经验，都比我哥强得多，但我哥……”“知道知道，大家都知道闻笑是个天才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次他有点不可能，十年里还没有人能比大师兄年纪还轻时就出山的——”红衣少女脸上一红，停了口，把后半句“因为大师兄最厉害了”半句话咽下去。

    文小苗心里一抽，虽然少女并未说出，他已猜到对方想说的是什么，只是他有点搞不清：为什么苏润会莫名其妙喜欢那个大她十岁，整天冷冰冰的大师兄？

    苏润是在他俩走后四年，无意中碰上的——苏先生被聘为这里的西席，来到第一天被文小苗认出之前，闻笑已经带着苏润去见穿云大师，老爷子当时便认了她当干孙女，很得宠爱。

    ——如今，闻笑和文小苗已经在这里呆了足足九个年头，光阴过得真是太快！

    “对了，小苗，如果是你的话，会和闻笑哥一样，这么年轻就去闯关吗？”苏润好奇一问。

    文小苗摇摇头：“大概……不会吧。”

    “我想也是，大师兄不过在十年前作到，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他还觉得自己功夫不高，年年要回山闭关一阵子。如果是你嘛……不太行吧，因为小苗整天手里拿的是琴而不是剑！”苏润调皮笑着，眉眼眯了起来，煞是好看。

    文小苗脸上一热：“我……”

    “你还是练练剑吧，不然连我都胜不过。”苏润笑道，忽然想起一事，“啊，差点忘了为什么来找你——小苗，我有一套剑想舞给你看，你给配个曲子好不好？”

    “哦。不过苏润，你不是顶讨厌白天舞剑么？”文小苗有点奇怪。

    “笨啊，现在练好了才能让大师兄指点啦，快点快点！”

    文小苗低下头：“唔，知道了，你要哪一段？”

    “激昂一点，悲壮一点……《十面埋伏》怎么样？不不，太激烈了，要么换个轻快活泼的，热情一点又不失婉约……”苏润边想边说，文小苗皱皱眉：“不如你直接告诉我，舞的是哪套剑好了。”“这个嘛……小苗，你说大师兄喜欢什么样的剑法？”苏润问。

    文小苗轻轻地，轻到别人根本察觉不到地，叹了口气：“要不你跟着这个曲子，试试看？”

    琴声响了，巍巍乎有如高山。

    望山的陡峭，登山的艰难，山路九转回肠迷人眼，悬崖绝壁之间一线天，荆棘满目，巨木拦路，狼吻猩涎，虎豹踞前——壮士长剑！斩草木、驱猛兽，历尽艰难不畏险，崎岖路敢独自攀，待旭日，望群山，脚下浓雾成轻烟，藐豪情冲天！

    ——这正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正是一曲激情时，苏润舞得兴起，一剑在手化出绚烂天河，然而……

    “咚”，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

    “断了。”文小苗怔怔望着琴，喃喃又重复一遍，“断了。”

    “断了？什么？”

    “是琴弦，琴弦断了。”

    苏润呼吸急促：“不会是……大师兄……和闻笑出了什么意外……”

    ——出了意外又怎样？

    闻笑身上已不知添了多少道伤。若非刚才躲得快，一只手臂怕早就完了。“大师兄真要杀我？为什么呐……”他问，可是没有回答。

    叶晨也受了轻伤，但似乎并未影响出招，只是阴沉着脸进攻、再进攻。

    闻笑感到左臂火辣辣的痛，汗水落在眼里沙得慌，步子也不那么稳当了，他本想挡开面前那一剑，却忽略叶晨侧面肘锤，自己胸口一阵窒息，气血翻涌，不由自主后退五六步，撞上一棵树后，跌坐在地，鲜血大股大股顺嘴角淌。

    挣扎着睁开眼，寒气森森的剑指着他胸口，“你败了。”叶晨冷冷说，“逞强的结果就是这样。”

    “大师兄，你告诉我……为什么对我下杀手？”闻笑喘息着问。

    “始终都没有人能够比我年轻时出山，你没有想过么？三年前有一个想出山的，结果如何你也知道。”叶晨盯着他。

    ——那个想出山的少年已经因重伤，死去三年。

    闻笑不由开始战栗：“大师兄，你就因为这个‘出山的年纪’？”

    “这关系将来衣钵，我必须胜——你是装傻还是在拖延时间？我马上给你个痛快——”叶晨手臂往前一递。

    “我要去找他们！”苏润看着断掉的琴弦，心里不由自主慌张起来，“我一定得看看他俩是不是平安。小苗，你跟我一起去后山。”

    “后山太大了，而且有专人在山口看着，防止作弊，进不去。”文小苗低声道。

    “哎呀，我这就问爷爷去，你呢？”苏润性急。

    文小苗迟疑片刻：“我……还是不了。”

    “你对你哥一点都不关心？真没办法，是怕看见他被打得很惨吧？那，我走了。”苏润挥挥手，人已远去。

    文小苗从屋里取出一盘琴弦，从中挑出一根，换了断弦。“哥，你不会输的，对不对？”他自己问，又替闻笑作了回答，“一定有办法取胜。”

    ——我真的不担心么？

    担心有什么用？我对哥有信心，这就够了，足够。哥从来没有让大家失望过，这次也一定会胜，万一输了……

    文小苗皱一皱眉，脑海又浮现闻笑含笑的自信眼神。

    “……失败？我不怕失败，更不会失败！”闻笑前晚这么说的，“小苗，即使是山穷水尽之时，就算死也不要失败——呵呵，我当然不会死，别那么担心。”他和文小苗对坐在草房门外，双眸隐隐的兴奋。

    文小苗道：“好，我不担心，但……”

    “你怀疑我的实力？”闻笑揽住他肩膀。

    “怎么会……”

    “那就到时候预备一点酒、一顿野味，预备给我接风，然后弹琴给我听——话说回来，小苗你不如也和我一道试试出山，凭你的本事没什么问题。”闻笑兴致勃勃。

    “哥，我这几下子剑术，还不够在你面前现眼，出山恐怕早啰。”文小苗微笑。

    “哪里的话，你用琴就把我打败了——哎，还想不想飞了？”闻笑逗他。

    文小苗沉吟一下：“哥，别说我，你呢？”

    闻笑仰望星空，憧憬：“我比你还想飞，想作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人，不欺负别人也不要别人欺负，能用自己的手作出一些事情……所以，明天我要赢！”

    “哥，我永远支持你。”文小苗应声，“你要保重。”

    “我永远支持你。”……支持你！支持你！

    现在闻笑脑中只有这句话。

    流多少血都不在乎，重要的是不能这么死掉！

    他几乎没有做到——还好，只是“几乎”，只差一点点。

    左手抓着叶晨剑锋，右手剑已挨上对方咽喉。

    闻笑一直在等叶晨说出原因，之后，再出手。

    叶晨的脸已经成了死灰色：“你……”他只说得一个字，闻笑剑已轻轻划破他皮肤：“大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我不会和你争衣钵，只想过自己悠闲的日子罢了。”他说着，松掌，放开叶晨的剑，从剑尖下缓缓站起：“要不要我发一个誓给你？”手中长剑一挥，猛然斫去——金铁交鸣。

    叶晨手上一沉，不相信地看着闻笑：“你用我的剑……斩断你的？”

    闻笑倚着树，道：“若我有欺诈之心，日后人如此剑，怎样？”

    叶晨冷笑：“只有这样吗？”他重又扬起剑，挥出一半时忽觉剑身一轻——“你故意两剑交斫，也断了我的剑？”

    “而且，还是巧劲。若不贯注内力，就不会断。”闻笑额头流着汗，却是气定神闲，“另外，大师兄我再给你看一个秘密。”他口中叼着自己那把断剑，用右手解开衣带。

    “啪嗒”“啪嗒”，衣里一连掉下五六个破掉的血包。

    “喏，我流血很多吧，不过不是我的血，是鸡血。”

    叶晨盯住闻笑，眼神冷冷的，闻笑明明一开始示弱于己，尚能千钧一发时反败为胜，现在不是表示还有实力跟自己一战？自己剑也断了，占不了多少便宜。况且接下来闻笑还要迎战，以他平时绝不服输的性子，不会戳穿自己——下面的对手更厉害，说不准闻笑就会再重伤——时候自己再找机会也不难，这次……“好，你赢了。”叶晨将剑往地下一掷，转身匆匆走入林中。

    “嘿嘿，谢谢大师兄手下留情。”闻笑在他身后叫。

    待确定叶晨走远，闻笑才一阵痉挛，坐倒，几乎瘫成一团。

    “手……左手已经不能再用了，血也流了太多，还有什么样的试炼？半把断剑能撑下去么？”刚刚他只是一招“空城计”，现下，连撕开衣襟包扎都吃力。

    意识渐渐模糊：下一个对手，会是谁……想什么方法取胜……

    四、若未翔

    未过多久，林中忽然走来一个人。看年纪，三旬上下，面带微笑，文质彬彬，脚步悠闲——他并没有剑，甚至看不见什么兵器。

    可就是无剑，他站在面前时依然给人一种压力。

    一种不可战胜的压力。

    崔岚。

    普普通通的名字，甚至带了些女孩子的秀气，许多人都没听过。

    然而，江湖中不知道大侠“月牙儿”的人，实在微乎其微！

    崔岚五岁学书六岁习武，十六岁一个人遁入深山修习，二十岁至今，经历江湖风浪大小三四百起，诛杀武林败类不计其数。

    他也是闻笑最年轻的师叔，同出一门，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却不过一两天，彼此功夫都不知底——穿云大师门人甚多，但有成者稀，原因也在一字“悟”，“学”易而“悟”难，“学”是别人的，悟出东西才是自己的。

    况且绝顶高手不一定就是良师，而只有兼收百家才是真正的修习钻研，甚至山岳草木都可引得灵机，悟出道理。

    闻笑善“悟”，崔岚更是入山三年，自月轮圆缺中悟得的独家武功，如今，他的对手就是闻笑——一个十六岁少年，身受重创、精疲力竭、只有半把剑的少年！

    崔岚不紧不慢走近。

    走得越近，脸上笑容越淡，眉心拧起，眼中怜惜浓了起来——破碎衣衫，左臂一拃长伤口深可见骨，身上血肉模糊的大伤小伤乱七八糟。

    最触目惊心的，长剑没入胸口一半，右手却还牢牢抓住剑柄，左手却紧紧抓着胸口长剑的剑身，面上表情极为痛苦，仿佛正努力拔出剑来，却已气绝……

    崔岚一惊：从来没有弟子在此因为出山试炼而丧命，而且死得这么凄惨！

    他心中一沉，赶紧俯身，探鼻息已是无用，只得伸出双手，想托起闻笑尸身。

    此刻空门大开。

    ——闻笑就等的这个时机！

    蓦地扬手，尺余长断剑，剑锋正横在崔岚颈上！

    “我赢了，请小师叔不要乱动。”闻笑笑着命令。

    崔岚不相信的看着闻笑：“你使诈？”

    “没规定不许使诈。只要能胜，不择手段。”

    “哦？”崔岚此时也还镇定，“不择手段？如果杀了我才能取胜，你会不会动手？”

    闻笑一怔：“怎么，要杀……”

    “是的，杀了我。”崔岚说得相当认真。

    闻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声音迟疑一下，然后讽刺地说了两个字：

    “去——死——”刺耳笑声。

    他也看见自己的剑锋嵌入崔岚脖颈，鲜红温热的血液喷到自己脸上，眼睛里天地火辣辣血红一片，眼前的脸孔却还在笑，竟是……大师兄！

    “不——”

    闻笑猛地睁眼，眼中一轮其大无比的夕阳正瞪着自己。

    “我、我……并不想杀人……还好是梦……”冷汗涔涔。

    “醒了啊，有没有舒服一点？”身边一个温和声音响起。

    闻笑单手支地，倚着树慢慢坐起，仰头——那人已经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小师叔？”

    崔岚点点头。

    闻笑叹口气：“小师叔，刚刚我在梦里，差点杀了你——小师叔，为了取胜，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吗？”他忽然就问出来。

    崔岚略一沉吟：“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突然想不通，小师叔，指点一下。”

    崔岚笑了：“说不上指点，我们互相说说话好了。你怎么想的？”

    闻笑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为了最后那个结果，还是为了什么……才争得那么辛苦？”

    “是个麻烦的问题呵。”崔岚笑容好像柔和的月光，“你喜欢取胜么？”

    “喜欢取胜？”闻笑疑惑地问，“取胜不好吗？”

    “胜利就一定快乐么？有时候失败反到开心。”崔岚眺着夕阳，微微眯起眼睛。

    “这……我要想一下。”

    天上，尽是红霞，风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林间人额上几缕发丝飘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之后呢？黑夜。

    虽是黑夜，还有明月，要不就是满天星。

    然后是黎明，在黎明前有一段最黑暗。

    只要过了那段黑暗，随之而来的就是光明。

    ——因此，夕阳即使不见，光明也不会消失。

    何必为失败难过什么，也毋须为胜利得意什么，没有绝对，静下来想一想是不是有价值，有什么样的价值。

    天很高，地很阔，人在茫茫天地，渺小得可怜。时光匆匆，生命也脆弱得不值一提。

    ——既如此短促，何不作些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真心的事？

    “小师叔。”闻笑终于笑，语调中含有愉快的轻松，“小师叔，我本想作个自由人，无拘无束，可是不想被大家小看，就打算这次显示自己的实力。

    “但只要快乐，干什么计较这些试炼的结果？我自己觉得快乐，不是要给别人找麻烦，胜不胜无所谓，享受的是努力的过程。”

    缓缓站起，脸色虽然苍白，眼中折射出夕阳点点光芒，像两团火。

    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融在绯红云霞里。

    “天快黑了，时间不多，太阳完全落山时还不拼一拼，我真不战而败了，小师叔，请赐招！”

    “天快黑了。”文小苗自言自语。

    他已经挖出一坛闻笑以前偷偷从山下带上来的酒，在屋前空地升起一堆火，火上还烤著四只野雉，闻笑最爱吃。

    当然，也预备了伤药和绷带。更有一张琴。

    ——本来同门师兄弟应该在一起吃住，但学业优异者可例外，有自己一方小小天地，文小苗并不突出，沾闻笑的光不成？

    到不是。

    三年前，听泉大师造访穿云大师并小住。

    听泉喜静、喜琴。

    那夜，一曲幽幽未竟，黑暗中一双眼睛注视他，和在旁品曲的穿云。

    “谁？”

    走出一个瘦小少年：“弟子是文小苗。”

    “你……是当年那个小孩子？”听泉记忆一向很好。

    “是我。”

    “夜深，有事？”

    文小苗说：“我想学琴。”

    他说得直截了当，听泉微微颔首：“为什么呢？”

    文小苗淡淡道：“这琴声让我觉得好像能够‘飞’。”

    听泉怔住，穿云也怔住。听泉转向穿云：“现在他……”“轻功已经不错。”穿云会意。

    “我想借他几日。”

    亭中，只剩听泉和文小苗两个人。

    “我再奏一曲，仔细听好，然后说出你的感受。”听泉说毕，五指轻挥。

    琴弦微微一颤，一只鸟儿张开翼来。

    是山是水？是行是止？是喜是悲？

    三分清澈三分超脱一分飘逸一分悲伤一分半的抗争，还有，半分欲言又止。

    文小苗始终阖着眼睛。

    直到余音已绝，方缓缓开口：“好像……好像在幽幽的静夜，用清泉沐浴后，带着悠闲心情飞翔，穿破云彩化成许多星星……”

    “你多大了？”听泉忽然问。

    “十一。”

    “我在这里留三个月。”

    于是文小苗也有了自己的山中小屋，一边练琴一边练剑。

    听泉教过他之后便走了，偶尔过来看看，一老一少不说话，安安静静抚琴，乐在其中。

    ……

    文小苗望着火光跳动，又看看面前的琴。

    “哥，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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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至六章

﻿    五、琴与月亮

    红色渐渐褪去，抬眼，天幕一片幽蓝，低头，火光摇曳。

    一阵风起，扯一片云来。

    时间到了，胜负也该分出，闻笑却还没有回来，“哥，要变天了，还没有结果么？”文小苗不禁有点担心。

    苏润很是担心。

    因为叶晨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语不发——不，对着她说过一句话：“别在这里碍眼。”

    ——难道，我在你看来只是碍眼么？一直在你门口苦苦的等，殷殷的盼，怕你口渴没有人端茶递水，怕你累了没有人揉肩捶背，怕你万一伤了没有人敷药包扎，可是你……

    夜色笼罩大地，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竟有寒意，苏润在风中徘徊，双手抱紧肩膀。

    雨果然来了。

    几声响雷过后，大粒大粒雨点砸下，天地布满潮雾，转眼苏润红衣尽湿，哆哆嗦嗦躲在窄檐下：“大师兄，让我进去躲一会儿，只一会儿，求你……”

    一道闪电劈过，窗啪地打开：“还不走！”

    “我……”

    叶晨冷酷眸中映出楚楚可怜的女孩子，带点希冀带点受惊看着他。

    “算了，进来吧。”他也不是完全的无情。

    一瞬间，一动念。

    “我需要你。”小屋里，叶晨盯住了苏润的眼睛。

    “啊？大师兄你……”苏润受宠若惊，又不知何故，不由脸红心跳，意马心猿。

    “你拒绝？”叶晨逼问。

    “不——”苏润慌忙回答。

    ——大师兄，能够帮你的忙，我还有什么顾虑？

    火早已熄，灯光将小屋映得温暖。琴在屋内，人只在屋外，一手撑了伞，苦苦眺望。

    蓦地，一团黑影自远处疾至，“有人受伤，避避雨。”声音更急。

    文小苗的伞已经举到了对方头上。

    进屋，那个人先将怀中人放在床上，揭去挡雨衣衫，同时道：“要是有些热水——”文小苗早将一只瓷壶递过去：“酒更好……哥！？”

    闻笑早昏迷不醒。

    “你是……”来人正是崔岚。

    文小苗立刻施礼：“穿云大师门下弟子文小苗。”

    崔岚点头，没空聊天，两人忙着为闻笑治伤。

    屋外电闪雷鸣，屋里一下子燃起四支蜡烛，安静，然而忙碌。

    还好只是阵雨，一个时辰后，屋外重新升起一堆火——甫下雨时文小苗已将柴捆拖进小屋，是以未被淋湿多少——烘烤衣衫。

    闻笑包扎完毕，人仍未醒，幸无性命之虞，文小苗才说话：“谢谢师叔帮忙，不过……师叔，你知道我哥……胜了没有？”他坐在闻笑身边，关切望向崔岚。

    崔岚笑笑：“他可真不赖，破了五梅阵，胜了叶晨，又和我拼到最后一刻。不过——与叶晨交手时失血过多，他没能打赢我。”话锋一转，不无惋惜。

    “哥输了……输了……师叔，他受伤的缘故才输，您信不信？”文小苗轻声问。

    “或许是吧，日后有机会，我俩还可一战。”崔岚道。

    文小苗的眉毛轻轻挑了挑，静静说出一句：“师叔，有没有余地，让我哥今日就可胜出？”

    崔岚以一种奇怪目光打量文小苗：“余地？难不成是……”

    文小苗老老实实道：“我哥一定想要胜的，胜了出师，能够更自在，更证明自己的实力，作更多事。我想帮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替他和我拼一拼——我们比划几下，点到为止怎样？”崔岚依然笑容温和。

    “不过，我是不是太冒犯……”见崔岚如此痛快，文小苗反又迟疑起来。

    “哪里的话，来吧。”

    朗朗星空悠悠风。

    “你的剑呢？”“师叔也没有用剑。”“你忘记了，我有‘月牙儿’。”崔岚提醒。

    “那我去找找剑，应该放在哪里来着……”文小苗又回屋，片刻取剑出来。

    “我让你三招，尽管出手。”崔岚道。

    “好。”文小苗并不客气，一挥剑，疾冲而上。

    比闻笑小两岁，体格较同龄人也显得瘦弱；平时总在练琴，入迷时常常忘餐；小时候就想入非非，现在精神也不是那么集中；没有什么好胜心，始终活得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可/但是/却/然而/不过——眼下他就愿意为了闻笑，出剑！

    崔岚一笑，往旁一滑，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剑锋擦过他衣角，如影随形粘衣而动，他凝神转身，二次闪开。文小苗第三剑在空中，之字划下，崔岚又一纵，落在文小苗身后：“小心些，不要受伤。”说罢，双掌一翻再一拳，正是一招“散风电火”，几道弯弯的、细细的“月牙儿”看着已经缠住了文小苗的剑和人。

    优美的“月牙儿”凝着功力，文小苗见所未见，左挡右避之间，颊上一痛——好厉害的月牙儿，他满眼都是。每招每式，崔岚毫不留情，甫上手，文小苗已落下风，片刻间衣衫尽破。“等等——我想先把外衣换一换。”他突然说。

    再次从屋里出来，文小苗又举起了剑：“抱歉，请师叔与我再比过。”崔岚点头。

    但这次月牙儿贴着文小苗衣衫时，并不能缠上去，仿佛无形中一张网，将之阻隔。文小苗渐渐逼近崔岚，崔岚微笑：“有意思……”招式一变，举掌，掌缘如月。

    ——好大一弯月牙儿！正奔文小苗咽喉。

    同时文小苗剑势亦受挟制，变招不及，只有后退一途，他且战且退……似已无路可退？文小苗，好像绊上一节树根还是石块，忽然倒了下去，剑也因之一斜。

    崔岚忙换招，双掌一错，暗暗一惊：好险！谁料到这柄剑会走如此偏锋？剑势如风的偏锋。

    疾如风？错，是——风的空灵。

    渺渺茫茫，了无痕迹，教人难以琢磨。

    空，所以轻；灵，所以巧。

    一种力道不大却十分巧妙的招式，柔，极柔，好像小鸟儿用一双翅膀的风，想将月亮变个样儿，它飞得很高、很累，然而绝不退缩；它也知道这想法幼稚，但一定要尝试。

    一个踉跄，文小苗喉中发甜，月牙儿中一线血丝，随剑风飘在一起。

    “罢手歇歇么？”崔岚询问。

    文小苗摇头，轻而坚定。

    不，绝不。

    已经过了五十合，险招不断。时间一久文小苗愈发吃力，崔岚单掌格剑，另一掌如游鱼般，不知怎的滑上他前胸。

    撤剑已是不及——文小苗竟不躲不闪撞上去，挨了这掌！？

    同时，左袖中，飞出一道“线”，在快得来不及看清时，已抽中崔岚手掌，一抽，即中。

    崔岚要是稍微慢一点点，那“线”足可以缠上他一只手掌，再一收紧，下一步文小苗的剑或许就能抵在他咽喉。这正是同归于尽败中取胜。

    可惜眼前人是崔岚，崔岚没有慢。

    文小苗自己已经站立不稳，松手，剑落地，“本来可以瞄得再准一点……”他很遗憾地呕出一口血，昏过去。

    六、峰回

    我想飞。

    小时候飞不起来，心却好像能“飞”得又高又远，后来学会轻功，才发现：人“飞”其实不难，一颗心却很难和人一起飞。

    我哥很想做到这一步，我只有一点点想，但是我支持哥。即使很唐突、很冒昧，还是要做。

    只可惜，即使我将琴弦藏在袖中，封住月牙儿，还借机攻出一招，毕竟也输了……

    文小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的伤并不重，血气攻心而已。左右看看，自己正躺在闻笑旁边，屋外天际银灰色，带一点蓝，天快亮了。

    文小苗翻身坐起，崔岚在地下蒲团趺坐，一闻动静已经睁眼望来：“你好些了？”

    “嗯……师叔，我太自不量力。”文小苗说着有些脸红。

    “不，你拼得很认真。老实讲，本以为你走不过三十招，竟能支持五十合。你的琴弦很厉害，学琴吧？有空奏一曲可好？”崔岚笑嘻嘻道。

    “怕是难登大雅之堂。”文小苗诚惶诚恐。

    崔岚起身，拍拍文小苗的肩：“你就是太谨慎——是真名士自风liu，你一味谦逊，旁人看来反到假了。好多事，说出口、作出来跟你臆测的结果并不同，你担心什么？”他凝视文小苗，眼中掩不住微笑，“不过，这也是你的性子罢，我该去见穿云大师报喜了，你替我恭喜闻笑啊。”

    “恭喜？我哥不是输了……”文小苗一怔。

    崔岚看着他：“我从来没说他不能出师。”他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补充：“谁规定出山比试一定要动武？我虽然功夫比较好，可是我要考的，只是闻笑悟性如何。”笑容竟然有些淘气。

    文小苗完完全全愣住。

    “我遇见他时，他重伤，并不知我来意，轻松过了这最后一关。然后他误会必须和我一战，所以我俩才交手。他败在我手下，与出山之事无关。”崔岚解释。

    “师叔，是我莽撞。”文小苗连忙说。

    “呵呵，也是我想试试你的功夫，因此没有事先说明。”崔岚笑，“那么，我走了，你好好照看他，这几日别让他动武。”说着，挥手远去。

    文小苗口中应着，看崔岚渐行渐远，转回身，自语：“弄点东西给哥补补比较好。”

    闻笑就在阵阵香味中醒来。

    尽管全身痛极，头晕目眩，还是挣扎坐起：“这儿是……都什么时候了？小师叔呢？唉呀——”一不留神左手支床，伤口大痛，他不由叫起来。

    “哥，你醒了？饿不饿？恭喜你啊。”文小苗探头进屋。

    闻笑沮丧：“别开玩笑啦。我怎么会在你这儿——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注意到文小苗颊上伤口，忙问。

    “我马上告诉你，不过这只鸡你得吃掉。”文小苗端出一只炖鸡。

    “啊？我爱吃烤的……”闻笑说到一半肚子不争气抗议，只好“屈服”，“好吧好吧，老规矩翅膀归你——什么怪味道！”“哥，我找了许多药材补品一起炖的，你都吃了吧，不然我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拿你没办法。”闻笑低头吃鸡，文小苗才原原本本将夜来之事讲了一遍。

    讲到七七八八，鸡也吃了七七八八的时候，无意抬头：咦，远处走来的不是苏润么？只是她表情有些奇怪啊。

    苏润也觉得自己似乎僵硬了，仿佛重任在肩就是嘴角动一动都会坏事，大师兄交给她的事情又不会死人，闻笑跟自己熟的很，不会介意吧，况且好不容易能跟大师兄多呆一会儿……苏润下了决心，笑着往小屋走去。

    “好香啊，笑哥，恭喜恭喜，你要出山，别忘记给我买礼物啊！小苗，你还有什么好菜，一起端上来。”“喂喂，我差点死了才赢的，你又来揩油，别抢别抢……”

    平素三人斗嘴惯了，好生热闹一阵子，苏润方问：“怎么弄成这样？”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要不是我比较善良，别人比我更惨。”闻笑一撇嘴。

    “说得好听。这次就算你赢了，不过你发现自己什么地方不行了吧？”苏润问。

    “我？除了太聪明以外，实在是没有什么不行的地方。”闻笑想了一下，笑呵呵道。

    “聪明会伤成这样？”

    “这是欲擒故纵，要不要小苗给你背背三十六计？我的罩门——小苗或许都比我自己清楚。”“哦？小苗？”苏润望过去。“我？我怎么知道……”文小苗有些莫名其妙。

    “对嘛，要是小苗都不知道，只能证明我没有啰。”闻笑狡黠一笑。

    苏润的笑容不禁一僵。

    脱身，叶晨在等着自己。

    “大师兄，闻笑说他的罩门只有小苗知道，可是小苗也说不知道。”苏润轻轻地说。

    “让我想想。”叶晨一挥手。

    不可能没有罩门，闻笑最重视的东西就是最要紧的罩门，只要掌握了，必会取胜。叶晨沉吟着，良久，才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

    “文、小、苗！”

    苏润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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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旧梦大醒（完）

﻿    七、旧梦大醒

    我不相信，自己会败给闻笑。这是一个耻辱，一定要洗刷干净——用血洗刷！

    不论是闻笑的血还是我的，一定要把这个耻辱洗刷得干干净净。我已经准备好一柄利剑，随时都可以刺进一个人的咽喉。

    叶晨拭剑，准备动手。

    此刻辰时正。

    此时闻笑调息中，苏润叫文小苗一起到林子里，找点药材给闻笑补一补。

    看文小苗专心致志，额上沁出细密汗珠，苏润就凑上去，取自己手帕给他拭。

    女孩儿家，手帕向来带着香味儿，很暖的香，人立在在晴天无风海边的感觉，陶陶然、飘飘然、晕晕然，醺醺欲醉。

    文小苗好像就“醉”了，他眼看着站立不稳，苏润赶紧一把扯住。

    巳时正。

    午时，苏润慌张来找闻笑，说文小苗遇险，闻笑一惊自然前往，途中苏润不见。

    午时三刻，一个人身上涌出无尽杀气，立在那里。

    另一个人，焦急、不解、担心而又无可奈何，但却坚定走来：“大师兄？”

    “出招！”叶晨怒叱。他孤注一掷，剑上带着死神的微笑，迎面而来！

    紧张、不理解、难过、害怕，这些感觉混在一起，苏润靠着牢牢缚住的文小苗：“小苗，大师兄只是想再和闻笑比一次，你别怪我好不好？大师兄说你就是闻笑哥的罩门，怕你会阻止，他就很没有尊严了，小苗，你原谅我啊。”

    文小苗，除了被苏润倚得有些脸上发烧之外，还是心平气和：“嗯，我明白。”

    他不明白的只是：为什么把苏润和自己扯进来，为什么大师兄要用这种方式找回一个人的尊严？

    他坚信闻笑的能力，同时也在想办法：“我不出声，可以偷偷看看吧？”万一闻笑不支，自己无论如何要照应。

    “你乖乖的听话，我就带你去。”苏润回答，其实她也好奇地想知道答案。

    文小苗道：“好的……”嘴巴里就被塞进一块布。

    两个人一起偷看的结果是目瞪口呆：叶晨真的是为尊严而战么？他明明将闻笑往死路上送！

    剑刃携狂风呼啸而来，剑锋顺气浪激荡而去，剑气一泻千里，千里撒满梅红——血！闻笑跌倒又爬起：“大师兄，我俩的事，与小苗无干，你放过他！”“看你有没有本事再赢我一次！”叶晨紧紧绷着脸，憎恨和愤怒提高了他出手的速度。

    闻笑确实不放心文小苗，自己简直无法安心一战，加之重伤在身，他甚至不大看得清叶晨的动作——但是，纵是一匹受伤的狼，也要反扑猎人的。闻笑不是狼，遇见的人却比老谋深算的猎人心思还要缜密。

    于是一口冰冷利剑吮到咸腥，一朵玫瑰啪地从闻笑颈子绽放，差两指宽破裂的就是他的颈动脉。

    谁都看出叶晨一心要他死。

    而能险险避开并非他反应够快，而是他自己，再也站不住，摔倒在地！他败了，好久都不动弹。

    叶晨的目标不止于此，仰首啸出声，这是给苏润的暗号：带文小苗过来。折磨一下文小苗，就能欣赏闻笑痛苦无助的目光了，他要在精神上彻底挫败闻笑。苏润只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这么长时间还不过来？女人真是靠不住，莫非——

    虽然痴情，苏润并不是个傻子。

    她看出叶晨的绝情，脸色发白：“他……欺骗我不成？大师兄你不能这么做！”她就要马上冲过去——要是冲上，怕也得带几处伤。

    还好一个低低的声音及时拦住她：“千万，别冲动。”

    谁？苏润慌张四望，秋波流转碰上文小苗安安静静的目光，心里一颤。

    声音又响起：“你听得到我说话？那就好，把我嘴里的布拿出来，我有事讲。”

    周围没有别人，“你、你？”苏润吓得往后一跳，定定望着文小苗，“你会‘蚁语传音’？”一边问一边照作。

    “我只是试试看。”文小苗的口气很平常，仿佛根本不知道这种功夫要耗多少精力才学得会，又要有多深厚的功力才能使用。

    苏润头一次觉得文小苗武功好像不差：“小苗，我这就放开你，你赶紧帮闻笑去！”

    “不必。”语气很淡但是坚定，“我哥不会输……”话音未落却见闻笑倒地，文小苗脸色立刻变了，再听叶晨的言语，自己眉头皱得紧紧。

    听见叶晨啸声，苏润赶紧道：“他让我把你去，我看你还是赶紧离开……”“我不怕。”文小苗用比苏润镇定一百倍的声音道：“你就这样带我过去。”

    苏润拗不过他。

    叶晨终于看到文小苗和苏润一前一后出现，苏润脸色煞白，文小苗走得很慢，却出奇地镇定。

    叶晨抬腿往闻笑伤口踹去：“喂，看看，我要让你输得一塌糊涂！”一把拽过文小苗，听“啪”一声，文小苗颊上多了五道指痕，“啪啪”声不绝，叶晨狂笑。

    闻笑勉强睁开一只眼，摇摇晃晃要站起来，又被叶晨一脚蹬倒：“指望他救你？他什么本事都没有，连每年献艺时都是弹琴，武功有哪点进境？哼哼，我就要你输到底。”说着，长剑径向文小苗咽喉奔去。

    ——他要杀文小苗！

    苏润根本拦不住，惊呼中叶晨却觉得手腕一紧，接着，天地草木全都旋了个儿，定睛时自己面前有一样东西：剑？

    执剑人是个满身血污的少年——闻笑！

    叶晨的心，一下子掉到危不可测的深渊，想招架立刻发现更严峻的问题：他的剑不止被击飞，而臂膀竟然被人拧得紧紧，拧住他的，却是……文小苗！

    苏润目瞪口呆：什么？一下震断绳索、夺剑、反剪对方双臂，时机把握分毫不差的人，会是……会是“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文小苗？

    闻笑和文小苗心有灵犀一般，电光火石之间配合恰到好处，终于扭转局势。

    “大师兄，我本不愿这样，”闻笑开口，笑容还在，但是极苦，“林中一战的时候，崔师叔已看得真切，听得明白，师父他们也知道了，本以为一时沉迷而已，谁知你会动手——甚至这一战，他们都晓得。”

    叶晨已经看见崔岚冷着脸走来，不禁深深吸了口气，他听说过崔岚平素和气，杀人却向来不留情面。看来输的人还是自己，输了就得死，纵是不死，日后还得在众人鄙夷目光中活受罪。“放开我，我不会再动手。”叶晨挺直身子。

    文小苗果然松手。

    “文小苗，低估你是我的错，你的功夫从哪里来的？”叶晨问。

    文小苗老老实实回答：“练琴。”

    ——修习方法不同，练琴也能悟到武学精髓，天下武学门道不同，究其道理却是殊途同归。

    “好，你们都厉害！”叶晨狂笑，笑声一半即戛然而止——一柄雪白冰冷的剑，自己的剑，插进喉咙，闪着讥诮的光。

    崔岚皱眉，闻笑默默垂下自己的剑，低头不语，苏润不由哭了起来，文小苗——文小苗一个箭步扶住叶晨，口中叫着闻笑：“哥，救人！”

    ——救人？

    叶晨明已自裁，如何有救？

    文小苗不管：“我们不能看着大师兄死啊。”出手便准准拂中叶晨颈中穴道。

    叶晨意识尚未完全丧失，虽然垂死，亦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因疼痛扭曲的五官写满了不信；“你……救我？”

    文小苗不假思索：“你是大师兄啊。”说得既简单又直接，而且真实——完全真实。

    叶晨苦笑一声，最后一点力气握住喉间剑柄，奋力一拔——

    鲜血咕嘟嘟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