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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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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瑶瑶的论文

﻿    此文非常恶俗，十分狗血，不排除埋雷的可能，极有潜力误伤群众。本人不致力于YY，虽然这很难。众姑娘不明内情前，敬请慎入。

    仍走N城的套路？似是而非吧。

    庄严抬头看了看虚掩着的门，三点半，会有一个学生来找她谈论文的选题。这是她的习惯，和学生有约的时候会提前把办公室的门敞开一道窄窄的缝。今天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辅导，可是她有点儿不安。她把目光投向虚无，很久没缓过神来。

    庄严是在国内读的本科，M大毕业，学会计的，却在德语系里混出了名头，大四那年她一边旷着课，一边在德语系报了个培训班，仅仅一年的强化训练就考了TestDaF（德语托福）满分，这根本就是个神话。

    这几年外语学院院长、德语系主任过来德国N大开研讨会，他们一直跟庄严说，读完博回来吧，回咱们M大当老师，你给德语系的学生带经济类基础课再合适不过了，而且，你博导也是咱们院的客座教授了，每年九月都过来讲课，还有N大过来的德国交换生，你熟悉情况，把这些交给你，系里，院里，校里，都放心。

    M大德语系有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4+2项目，德语和皮毛的经济类课程双修，国内大本毕业以后，成绩优秀的学生直接去德国N大、G大、P大经济系再读两三年就能拿个硕了。庄严是最早来N大的，那时候两所学校还不是交换学校，她只免了两门基础课，大致算是从头学起的。而今，六七年后，她已经在N大经济系读博当助教了。

    上班的时间庄严都很忙碌，在这每天的八小时里她极少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可今天是怎么了？因为有个学生要来？因为这个学生的名字和记忆里的一个名字重合了？庄严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好了伤疤忘了疼，她不想因为一点儿小事儿就被打得溃不成军，她很想哪儿跌倒了哪儿爬起来，可是她需要一个能拉她一把的人。她上哪儿去找这个拉她一把的人呢？她跟同事们相处融洽，可她融入不了外国人的社会，理解不了外国人的思维，体会不了外国人的幽默。那学生呢？她的中国学生。年龄差距？这一方面，庄严通常忽略，尽管她一直正视自己二十八岁的现实。老师和学生永远都站在对立面吧，敌我矛盾的不可调和性决定了偶尔来接近她的也是为了套套题和讨个好分数。庄严从来没想过师生恋，她认为这是情商低下的表现。所以，到现在那个能拉她一把的人也还是没出现。

    是不是该回国了？庄严问自己。

    回去了，起码有个家，还有爸爸啊。除了逢年过节和父亲生日，她几乎不打电话，偶尔是父亲给她拨个长途。好久没通过电话了，爸爸身体还好吗？他们相处得融洽吗？偶尔会想起自己和妈妈吗？七年了，只是去年夏天回过一次家，还有一半原因是为了自己的博士论文回国找资料，总共在家呆了十天。看着阿姨给爸爸沏茶，招呼自己吃各种水果零食，庄严觉得这么长的分离，让父女只剩下血缘关系了，自己在家就像个客人。

    回去吧，在德国这么个地方，一个母语不是德语，英语又二把刀的外国人想走执教这条路就是自寻短见，庄严不想逼着自己上梁山，被招安，被围剿，都不是好出路。那搞研究呢？经济学领域是被过度开采的矿山，庄严不知道该去哪儿挖只属于自己的贵重金属，就算她早生三百年也成不了亚当斯密，成不了凯因斯，实际上，她连他们的原文著作都没读完过。萨缪尔森、Arrow？没有，庄严从来没想过为人类文明做什么贡献，她是在意自己的武功高低，可从来不想涉足于江湖，干嘛跟天才一块儿比啊，天才都没想明白的事儿，她庄严能想明白吗。

    庄严读博其实很偶然，原动力就是当年那么几句赌气的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散漫的人，她的严谨只用在学位和工作上。她只想要个不错的成绩，写出篇像样的论文。她不愿意赞同前人的观点，虽然她清楚，只要不是盲从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耻的，可是浪费别人的时间看一篇类似的东西，多少还是有点儿可耻。所以，庄严不能如愿地早早毕业，不能尽快摆脱博导的剥削。但是她真的不想再被这种严谨污染了，她怕自己对更多的事情执着起来。

    她时常会可怜这个国度的人们，他们会制造世界上最顶级的机械、工具和汽车，却连扁豆焖面都没尝过。他们爱抱怨天气差，却看不懂其中的小情小调，永远不能理解雨打芭蕉的意境。庄严很想拒绝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她已经呆了七年了，难道真要再等几年，等到提笔忘字，等到年近三十却写不出一个中文排比句了才想起回国？七年啊，真让她惭愧，咱政府用了比这长一点儿的时间把鬼子都撵出中国了，而这七年间，她庄严只是从一个夏天很长，空气不好的城市，搬到了一个很容易把夏天忽略，只要出太阳就晴空万里的地方，跑了小半个地球，看起来就像是为了避个暑、洗洗肺，这真比长久生活在这个国度的人们还要可怜。

    庄严觉得，她真该回国了，不能再把自己困在德国这个真空的地方了。回去吧，国内那么多资青，文青，愤青，哪个不能拉她庄严一把啊，是啊，毕了业就回国吧。真回M大吗？可是尹默也在啊，她是英语学院的老师，同在一栋教学楼里遇到会尴尬吧，她应该——什么也不知道吧。

    庄严终于回过神。她的心脏紧紧地收缩了一下，就像那天打开邮箱，猛的看到Liang，Cheng这个名字时一模一样。隔了这么久，庄严以为那个名字早就被洇了水，掉了色，原来还是那么清楚。他走的时候不想让自己知道，回来了是不是也还是不准备让她发现。

    庄严坐正了身子，喝了口水。然后，敲门声响了，门就被推开了。

    她愣了半拍，刚看清面前学生的相貌，就抬手把一本书扔向了门口，与此同时她果断地藏匿了失望的表情。

    “Hallo。（你好。）”刚进门的学生抱住了那本书，直接把椅子拉开，乐呵呵地坐在了庄严对面。“Ich——（我）”

    “讲中文，孙自瑶！”

    庄严从不认为和来找她的学生讲中文是很过分的事情，既然是为了解决课业上的问题，那么放弃彼此都驾轻就熟的母语而改说半路出家的德语并不明智。她喜欢直入主题，用中文，她有这个自信。

    “庄老师。”

    “别老师老师的。”

    庄严习惯了别人直呼他姓名，倒不是客套，只是入乡随俗。在德国，学生们和年轻助教之间往往都是直呼其名，也不用尊称您，就直接称呼你，开两句玩笑、聊两句天都是无可无不可的。庄严觉得这没什么，以她的学识还远没到为人师的地步。她并不上讲台，只带三门Seminar，辅导毕业生论文，参加监考和阅卷。面对学生的文章，她一般只是谈谈自己的看法，给点儿建议和经验，虽然她对最后的成绩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她们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平等、彼此尊重的。外国学生都依照洋人的习惯称她做Yan，可是她接受不了中国学生省略姓氏只叫她名字。她喜欢别人叫她庄严，而不是庄老师，庄——，老师，庄严觉得听起来很讽刺。

    “急啦？”孙自瑶推了推庄严放在桌子上的手。

    她把手挪了个地方。

    “失望了……？”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论文是我先给分，再交教授审查签字。”庄严威胁道，“今天怎么回来了？Sebastian也过来了？”那个叫Sebastian的德国男孩一年以前成了孙自瑶的丈夫，大部分考试结束以后她就随着他从N城搬去了慕尼黑。从暑假开始，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

    “我自己过来的，刚才有一门补考。我要争取在第十七学期毕业。”

    “有Sebastian呢，你二十学期也没人管。写多少了？”

    “三章了。直接跟我说应该怎么改就行。”瑶瑶把打印出来的论文递给了庄严。

    庄严很想帮孙自瑶，她知道这里头掺杂了不少私人感情，她们是朋友，她希望瑶瑶尽快毕业。虽然庄严明白，感情用事，这不好，可她一直就是这么个人。她翻着论文的提纲又扫了扫写完的章节，说：“四点。一，理论这章太长了，没什么看头。二，建立全球生产网络的动机，我觉得重点没找对。现在一个产品世界范围内的市场份额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所以，最主要的动机应该是找市场，不是降成本。低成本扩张是老黄历了，当然你要是能说服我就没问题。第三，纯理论的论文最多能得个3分，能联系实际的见2就容易了，多找几个公司做Interview，怎么也得四五个吧。你分析的基础是这些Interview，可以世界范围笼统地谈，不过我建议你找重点，比如中国，分析一下在中国建立生产网络的优势劣势，影响因素，建立的形式，产生的问题，诸如此类。第四，如果想写点儿新东西，你看看全球生产网络里的知识产权保护有没有兴趣，这个跟中国也沾边儿。”

    孙自瑶趴在庄严的办公桌上哼哼：“你要嫌麻烦就直接帮我写了，反正提纲也是你列的，写完我让Sebastian给你改语法错误。”

    “帮你写提纲就够可以的了，保密啊，新来这帮小孩儿都挺行的，Word2007不会用，连页眉页脚怎么设都过来问我。”

    “还不是你愿意教。”孙自瑶见过庄严给学生改的文稿，最不济的是推荐一些书目，一般的是给一些建议，有时文章的顺序也做了调整，总之是事无巨细，她都愿意帮，特别是对非德国学生。“嗳，我拿小光……”瑶瑶咳了一下，顿了顿，又说：“那个……拿梁诚的名义开个玩笑，你不是真生我气了吧？”

    庄严不置可否，“六个月能写完吧？这可已经过俩月了，得赶在我毕业之前，要不我得把你转给别人。

    “开始找工作了？R事务所不是想要你吗？”

    她喝了口水，说：“瑶瑶，毕了业，我想回国了。”

    孙自瑶瞅着庄严，皱了皱眉毛，“不留N城？”

    “我不想去R事务所，也不想干审计。”

    “回国，你……是为小光？”

    “跟他没关系。”庄严解释，“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你知道尹默在哪儿啊。”孙自瑶一语道破。

    “我没那么大瘾再勾搭一次情圣。”

    “丫小光就是一流氓，就你说他是情圣。”瑶瑶往前探了探身，“你别告诉我你要找他东山再起。我刚才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你心有不甘！”

    “我说自己无怨无悔你是不是就能放心了。”庄严叹了口气，东山再起怕是不可能了，“别再说他是流氓了，你知道，他不是。”

    “甭管是什么了，你就甭惦记他了。我本来真以为你们俩能成的，谁知道到头来你充其量不过就是让小光在精尽人亡的路上歇了两三年而已。”

    “那你还拿他名字注册个邮箱给我写邮件约时间？”她垂下了眼睛，“以后别再这么玩了，行吗。”

    孙自瑶很后悔开了这个玩笑，她以为两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淡去了。

    一个月以后，孙自瑶再次出现在了庄严的办公室，尽管这期间她们俩通过几次电话，可一直都没谈到论文的进展。这次再来，是瑶瑶真的有求于庄严了。

    “庄严，帮我约个Interview啊？Sebastian就给我联系了仨，凑不够数。”

    “我天天就在这屋里看文章，写论文，我不认识什么在中国有厂的公司。”

    “庄严……你就认识那么一个公司，还就是中国有厂的。”孙自瑶有点儿不好意思。

    庄严愣了。

    “帮帮我，帮我问问展会上认识的那个男孩，要不就把他电话给我，我自己约，反正他也认识我。”

    庄严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五六张名片，把写着 Tobias Hoffmann的那张递给了孙自瑶，“我打还是你打？打手机吧，Tobias的座机估计换号码了。”

    “我打吧，用你座机了哈。”孙自瑶拿起话筒，摁了电话号码。

    庄严的眼光在一张名片上停了一下：Cheng Liang，已经没用了，她还是舍不得扔。听着孙自瑶的电话，名片上的名字依稀也被提起了。

    “约成了？”庄严问。

    “下礼拜五，在他们公司，我自己开车过去找他。他让我问你好。”孙自瑶记下了Tobias的手机号就把名片递回来。

    “他是不是还让你问……”庄严又看了一眼印着Cheng Liang的那张名，“还让问主任好来着吧？瑶瑶，要是能找着他就好了，这个题目的Interview他最合适了，估计能跟你讲三天。我写论文的时候主任也帮我约过采访，我们俩还因为这事儿吵过。”

    “庄严，别再想他了。”瑶瑶揽过庄严的肩膀，拍了拍，“上次，我不对，不好意思了。这次，谢谢你。”

    庄严扬了下嘴角，勉强可以算是笑，看着孙自瑶离开，除了再见，没再说什么。

    窗子外头阴阴的，庄严突然觉得很孤单。有些东西，越是想躲开就越说明只要再被触及仍然无法控制，一旦有个由头，立刻又被抓得牢牢的。其实，也不是总会想起梁诚，就是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心里发慌。庄严很腻味拿得起放不下这种事儿，就像她今天这样，最可笑的是，事到如今，她都没把握说自己曾经拿起来过，居然还好意思放不下。

    这天，庄严觉得自己让怨妇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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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话说从头

﻿    庄严喜欢在人群人中，哪怕别人对她漠不关心，视而不见，她还是不喜欢一个人。她每天的生活主要是学习，在学习的时候她不觉得寂寞，但生活终究不可能只被学习填满，不学习的时候，她跟谁都能说上两句，所以，很多人认为庄严性格不错，适合聊天。庄严跟谁都不算朋友，除了最早在N城火车站教她买过车票的孙自瑶，也许是知恩图报，也许是感情用事，反正这是她的性格属性，一个不受控制的特征。

    那天，初到异乡的庄严要从N城去E城的大学总部注册，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发愣，有个身材火辣的长发姑娘拍她，问她是不是中国人，那个姑娘就是孙自瑶。她跟庄严说，到E城要买四个区的票，N城则是两个区，买错了被抓住就是逃票，要罚款40欧，而且签证上会有记录。孙自瑶又问庄严去没去过E城，庄严摇头，然后她就领着庄严去注册了。

    孙自瑶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从第一眼就挺喜欢庄严的，帽衫，拉链没系，略微宽大的白Ｔ恤、深□□牛仔裤、帆布鞋、挎一个硕大的包，包里除了几张纸没放什么。她有时候也这么穿，但是跟庄严的感觉不一样，没有她那么干净冷清。

    庄严的处事风格有些散漫，除了对学习。她觉得，让别人正眼看她，又不要太引人注意，学习好，是个简便而且长效的方法，很多人都会来问她功课，也会借机和她聊天。学业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压力，在免了宏观经济学和统计学以后，庄严仅仅用了三个学期就升到了专业课阶段。那年六月中，她抱着玩心投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求职简历——HH AG，中国业务部，工读生。

    HH是家族型企业，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它走了一条大部分德国公司最普遍的发展道路，从生产螺丝的小作坊一步一步演变成了大型环保企业。公司有着不错的销售额，但是70%来自海外业务。对于德国这样的国家，污水、淤泥处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话题了，90年代中，HH动手拓展海外市场，重中之重是中国、俄罗斯、巴西这样的发展中大国。几年后，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终于在Y市建立了自己的第一家海外合资公司。

    一个礼拜后，庄严接到了参加面试的确认电话，由于自己的预期太低，对于这样的回应她明显地心理准备不足。此前，庄严从未考虑过她要怎么才能从N城杀去40多公里以外的HH。这不是一段想当然的路程，她要先从自己的住处坐车去N城火车站，换乘火车三十分钟到NM城，然后转两趟公共汽车到工业园区附近，最后再步行1.5公里。不出意外的话，全程耗时应该在两个小时。

    庄严仰天长叹，天将降大任啊，可这个机会她不想放弃。N大的中国同学里曾有人为了得到西门子的打工机会不惜每礼拜五从N城赶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雷根斯堡。两个钟头的路程，对于□□子民而言也算还好，随便堵个车也得花上个把钟头，不是说么，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庄严安慰着自己。

    面试那天，她推着自行车上路了，德国火车都有自行车车厢，下车以后从NM城火车站骑到HH大约10公里，四十分钟应该差不多，自己骑，省车钱，又环保。庄严到HH前台的时候提早了十五分钟，前台的小姑娘让她坐电梯到四楼，去小会议室里等着，准备准备，面试六点开始。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张纸Vorstellungsgespr&auml;ch（面试）。庄严轻轻敲了敲门，没应答，推开一道缝往里张望，空无一人。她没敢进去，从包里找出纸巾擦干了自己的一脑门子汗，又把衬衫袖子向上卷了卷，再去上了个厕所。回到门口，她靠在墙上平静心情，楼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跟她说个再见，大约是要下班回家了。

    几分钟以后，庄严真正的人生故事就要慢慢开始了。

    快六点的时候，有人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庄严跟那个人对视，两个人都有点儿愣。

    中国人？光头！庄严被来人那颗闪闪发亮的脑袋实实在在地晃了一下。

    这姑娘，是枪手？来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忆了一下简历上的照片。

    他先于庄严从诧异中收回思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跟她握手。

    “梁诚~~~”，他自我介绍，诚字后面是个很明显的儿话音，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确认了两次站在面前的姑娘的确是叫“庄严”以后，请她进门，坐下，然后，绕到长桌子的另一侧，把一摞简历放在桌上，庄严的在最上面，有绿色荧光笔划过的痕迹。他一只手搭在简历上，一只手扶在桌子上。那双手很瘦，手指修长，有明显的骨节，指甲剪得很短，是整齐的半圆形，右手小指下方有一道伤疤，似乎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掌心。双方落座以后，他直接用德语发问，庄严的视线迅速从那双手上移到了面试官的脸上，刚刚落下去的一身汗又从新回到了皮肤表层。

    没有开场白，一上来就是面试中常见的你来我往，足足持续了三十分钟。最后，光头终于讲了中文：“在我面试的学生里你德语算是不错的，回去等通知，周三以前，成就是电话，不成就是邮件通知，就这样吧。”光头站起来，再次和庄严握手，又笑了一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梁诚重新翻了翻手里的那一摞简历，出了会议室，路过走廊的窗口正看见庄严斜背着书包走出办公楼，开了自行车锁，推着车走出公司的大门。骑车来的？！梁诚没发觉自己笑了，低头在简历上确认庄严的住址，N城，Leibnizstr.（街名），也是在南城，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火车倒自行车？不知道其他来面试的学生选择了什么交通工具，可梁诚还是对庄严不合时宜地心软了一下。这样的辛苦他明白，当年自己在HH做工读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回到办公室，早过了下班时间，他坐到办公桌旁，请工读生这件事梁诚不想花费过多的精力，今天就要定下来。

    梁诚，国内学化学，到德国以后在N大念热能工程，求学期间就做了HH的工读生，二十六岁毕业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公司。五年的时间，左右思量，三步一顾，在他三十一岁的时候坐上了今天这个尴尬的位置。目前，对外宣称梁诚是中国区运营总监，可这只是一个含糊的头衔，他在德国只有一个下属，几乎没有可调配的资源，待遇也只相当于经理级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个临时职位，当有一天城门失火，中德合作双方一拍两散，第一条被殃及的池鱼就是梁诚。一年多以前，他刚升职，大把的时间都耽搁在了三万英尺的高空，往来于德国，上海，北京，Y市。很多事情梁诚要亲力亲为，生产技术上他得参与，国内客户的要求必须落实给德国的技术，他还要监控HH在国内的销售业绩，而最主要的则是协调公司和Y市合资公司，以及北京、上海代表处之间的关系。现年三十二岁的梁诚已经深刻理解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必起纷争的真正含义。不过，他喜欢做那条池鱼，他自得其乐，何况最苦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现在是相对的和平时期，哪怕短暂，至少安定。

    最初，梁诚只打算招工科背景的学生来做工读生，工科出身的他打从心底里看不起学经济的，他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经济学家依然能稳步发展。他本人也没学过经济，却能从事相关的工作。但是普遍的，德语是工科学生的弱项，在数据分析上也不占绝对优势，不是他们不能做，而是要花时间培训，HH的中国业务部加梁诚在内就两个人，随着业务的扩展，他找不出人手也找不出时间再培养出一个类似的自己。最终，他放弃了自己的初衷，开始从经济专业里选人，庄严就是其中之一。

    庄严是最后一个来面试的学生，梁诚回忆着和她的对答，德语不错，基础课阶段成绩1.8，经济专业拿到这个成绩不容易了，跟另外几个比高出了一大截，国内大本学会计，貌似Excel运用熟练，数据分析这部分应该足够胜任。目前，在HH打了两年工的男孩子因为毕业的关系，这个礼拜就要离开，梁诚最初是想再找个小伙子来的，男孩使唤起来，教训起来都方便，不用顾忌太多。另外，HH经常要接待国内的考察团过来参观，这个工读生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陪团。庄严是女的，而且，长得比他以为的要好看。梁诚觉得女性陪团不方便，身材好点儿，长得好点儿，客户容易有非份之想。根据自己的目测，梁诚推算庄严应该在一米七往上，麻杆身材，一张尖尖的小脸，一头又黑又密的短发，凑合吧，她不算绝对意义上的美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梁诚又低头看了看她简历上的那张证件照，有图无真像，这是可喜还是可悲？他想不明白，庄严怎么就能那么坦然地把这么一张照片贴上了简历，要真是赶上个以貌取人的主儿，会不会发她来面试都两说。有时候，当人有条件去揭开一个谜底时，好奇心总会呈几何级数地膨胀，女的就女的吧，梁诚想着，事不过二，下不为例。

    于是，他已经开始的人生故事将会变的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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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小光，主任，梁诚

﻿    “昨天面试怎么样？”第二天上课，孙自瑶问庄严面。

    “礼拜三告诉你结果。”庄严说。

    “嗳，我跟你说的那中国男的你看见了吗？”这才是瑶瑶问题的重点。

    “小光？面试我的应该就是他。”

    “他留头发了吗？”

    庄严摇头，“没。”

    然后，孙自瑶吐出了一句非常石破天惊的话：“我以前追过他，没成。”庄严有点儿难以置信，看了孙自瑶一眼。

    瑶瑶又说：“我那宝贵的青春啊，都他妈拿来干嘛了？！”

    “拿来犯错了。”

    “可能吧。”孙自瑶咯咯地笑，“我们在南城游泳馆认识的，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我们家Sebastian。我们都去游早场，一个馆里也没几个人，还俩中国人，就那么认识了。我不会游，就找他教我，他自由泳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教了我仨月也没学会，后来，我就不去了。还有，他们公司参加展会的时候，他找我去当过几回翻译。”

    庄严一边听着孙自瑶和梁诚的相识，一边像放慢镜头一样回忆着：五官挺端正的，在单眼皮里，他那一双很漂亮。宽肩膀，两条大长腿，估计有一米八五，挺瘦的。年龄不好判定，光头容易混淆视听，干扰思路，如果配合一个更合适的发型他应该比现在好看。声音太哑，烟酒过度。握手的时候很有力，挺好的，那种虚头八脑软绵绵的握手方式，不真诚……

    庄严的思路被孙自瑶打断了。

    “他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工作好几年了，现在好像消停了，听说以前他们技术系那边还有姑娘为他反目成仇的呢，也说不上哪儿长得好，可就是招人，按说他们那边男的比咱们这边多啊，怎么就显出他来了。”孙自瑶停下来，像是分析了一下他的引人之处，然后又说：“小光身材挺好的，别看瘦，腹肌胸肌都挺结实的。”

    “你摸了？”庄严觉得他们一起游过泳，看过是一定的。

    瑶瑶瞪了她一眼，“听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光头。”

    作为话题男人，有才是远远不够的，起码还要五官端正，身材伟岸；有了才貌似乎还不全面，气质要上乘，能力要具备，耍点儿小个性，有点儿小秘密；以上条件都满足以后，才有可能产生话题性。庄严眼前出现了梁诚跟她告别时的样子，左侧的嘴角牵着一抹不平衡的笑，细想想，这幅表情确实有点儿像成心到这世上来挑事儿的。庄严随口问道：“他叫梁什么？”

    “梁诚，诚实的诚。”

    礼拜三早上，庄严觉得今天会有电话。她没有很相信自己，却很相信这个直觉，当然，就算是相信直觉，也还是很忐忑。

    下午，电话响了，确实是HH人事部打来的，通知她下周三早上八点半带护照，税卡，社会保险证明，注册证明……到人事部找Stephanie Reuter女士报到签合同，周三到周五有三天的培训，此后每周工作一天，时间由庄严跟部门主管协商确定。

    挂了电话，庄严手心已经出汗了，她心情很好地抬头看看天，蓝的冰凉透明。

    签合同那天，庄严领了临时门卡，一堆纸笔橡皮、订书机之类的办公用品，从人事部出来就直接上了四楼，走进楼道尽头的那间大办公室，有两个小格子是空的，她想，桌面上没摆东西的那个应该就是她的位置。一个女孩过来跟庄严打招呼，俄罗斯人，叫Oksana，是HH的正式员工。她说这个办公室里的职员分属中国、俄罗斯和南美业务部，她领着庄严跟大家问好，又说中国业务部的Tobias现在休假，月底才回来，这是梁先生刚才交待给她的任务，给庄严介绍办公室的情况。

    梁先生？

    Oksana指了指右手边那两扇玻璃门，门边的玻璃墙上悬着两个名牌，一个名牌上写的大约是个俄罗斯人的名字，什么什么娃，Sales Manager，最底下那行小字是房间号；另一个名牌上写的是“Cheng Liang”，名字底下是房间号，职位那行空着。Oksana又说，梁先生去六楼开会了，他是……

    正说着，梁诚拿着两个夹子从门口进来。庄严回头看他，他很小规模地笑了一下，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Oksana说，你去找梁先生吧，他会给你安排工作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庄严敲了敲，里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请进。推门进去，梁诚站起来，很礼貌地和她握了握手，“你好，合同都签完了吧？”

    说的是中文。

    庄严嗯了一声，考虑怎么称呼他。刚才Oksana介绍梁诚职位的时候他正好走进来，庄严走神了，没听清楚，好像是什么Direktor（主任，院长，部门负责人）。

    “主任，我该干什么？”

    “外头的人都认识了？”

    几乎是同时，庄严和梁诚都开口了，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顿，梁诚皱了下眉毛，随即忍不住与她相视一笑。这次，他笑的规模大了一些。

    梁诚从书架上拿了两本说明材料递给庄严，是有关于公司全部产品和海外业务的介绍。他说：“HH的设备一共十四大类，销中国的有十一类，回家把这十一类每类具体有什么，每种设备有什么用途记清楚。现在先把淤泥处理设备看了，看完找我。”庄严接过来，低头正看见桌上有梁诚的名片，那行小字写的是Operations Director China。庄严若无其事地抬头，想着自己该怎么改口。

    梁诚似笑非笑地目睹了一切，他看着名片说：“我这个OD是虚职，主任吧，挺好，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让你怎么叫我，跟着老外叫Herr Liang（梁先生），我听着也别扭。”上一任工读生算是梁诚的学弟，也在技术系，但专业不同，他们熟了以后，那男孩都叫他梁哥。显然，这个叫法对庄严不太适用。

    “那我先出去看了。”庄严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翻看那两本介绍。对她来说环保领域很陌生，不认识的单词有不少，虽然周三接到电话以后她也对照着HH的网页准备了一下，可现在看起那些材料还是有点儿蒙。庄严边上网查字典，边做笔记背单词，她觉得梁诚这样的安排很有道理，尽管，她在明白中文大意后还是不知道那些机器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连续三天，梁诚手把手地开启了庄严的启蒙教育，从复印机和传真机的使用，登录公司数据库，到Excel的几种公式、函数，用Pivot Table整理、归纳、汇总、分析客户，销售，同业竞争者和行业发展数据，等等等等。偶尔，他也会涉及到HH和国内合资公司的合作状况，只是点到即止，并不深入。庄严的理解力不错，但对于刚接触的工作还需要时间消化，梁诚不断提醒自己要怜香惜玉，奈何总是事与愿违。起初，梁诚担心自己言辞刻薄，不留情面，如果在第一天就把这姑娘训到伏案而泣，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但庄严似乎对事与愿违无感，始终没有显现出年轻人该有的求胜心和表现欲，也完全没有试过用女人特有的娇羞和柔弱来博取同情，反正，她的表现会让人觉得挨训的根本不是她本人，这让梁诚心里莫名其妙地触动了一下。

    庄严这几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默记，努力不漏掉每一个细节。她有些畏惧梁诚工作时过于严肃的面孔，以至于总想着尽可能少去提问和搭话。

    第一次用复印机和扫描仪的时候，梁诚细致地给她讲了各种特殊的功能，后来庄严用习惯了也觉得那些操作简单到不行，可当天她就是不明白。梁诚讲完第二遍以后默默看着她，看到她发毛。她虽然还是有那么一两个功能没弄明白，却不敢再问了。庄严以为，梁诚会摔门离开复印室，结果梁诚只是拍了一下机器，嘀咕了一句，中看不中用，又给她讲了第三次。

    还有一次，梁诚演示了几个Excel函数和公式的应用之后，就打开了一张新表，让庄严自己照猫画虎地做一遍。庄严说，您能不用快捷键吗，您手太快……我，没记住。然后，她就在梁诚给她做第二遍演示之前，揣摩他当时的表情到底是生气了，不耐烦了，还是对她这种请求已经到了完全无动于衷的地步了。梁诚在第二次演示时，好像有意放慢了速度，并且配了解说词。

    最吓人的那一次是培训的第二天，庄严问了梁诚一句，该怎么办？梁诚面无表情的答，你觉得呢。庄严没吱声，梁诚直接把那张表关了，没保存。那天下班之前，他跟庄严说，以后要是真工作了就更得记住，当手下的，上边给你派了任务，你必须是拿出几个选项，说明你的理由，然后让他挑，最多也只能问一下，这么做对还是错。直接问上边该怎么办，谁当头儿啊！

    培训结束的那天，梁诚跟庄严说：“本来不用这么急的，因为下礼拜一我回国内，Tobias又不在，不把你教会了，下礼拜你来了也是浪费时间。下次接着做表，把这两份做完就行了。Excel要有问题问Oksana，要是数据找不着就没辙了，中国这边的数据库比她们俄罗斯的复杂多了，而且还好多是中文的，你问她她也不明白。Tobias下下周回来，他给你派新活儿。他干好几年了，有不懂的就问他，人特客气，脾气比我好多了。”

    “主任，该用的数据我应该能找着。”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大。

    梁诚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刚进HH干销售的时候把这辈子耐心都给搭进去了。你之前那个学生是男孩儿，我训他训习惯了，换了你还没来得及改呢。”

    变相道歉？庄严笑了，她私下里为梁诚将来的子女庆幸了两秒钟，你们的爸爸在别人有可能暴怒的时候，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很不客气。她由衷地说：“您不用改。”

    梁诚微倾了身子，歪头看她，“怎么训你都老实听着，我还真当你没七情六欲呢，看来还是有点儿小情绪。”

    庄严咧嘴又笑了一下，“真没有。”

    “你倒挺乐呵。”

    “想笑的时候干嘛不笑。”她顺嘴接道。

    “那不想笑的时候呢？”挨斥儿的时候也没见她怎么样，这种地主对佃户般的训导方法放在别的姑娘身上未必行得通，梁诚想着。

    “不想笑？那就待会儿再笑呗。”

    这句话让梁诚微微侧目，他看着这姑娘一双干干净净、黑白分明的眼睛，笑意充盈，却未达眼底，她身上好像少了一种阳光普照，草长莺飞的感觉。梁诚只是不自知，他自己也是。

    “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回去吧，不是还得骑到火车站么。”

    庄严关了电脑，收拾着桌子。梁诚从办公室里拿了烟出来，像是要下楼去抽，她就问：“您不下班呐？”

    “还差点儿，弄完我再走。以后有急要的东西我提前跟你说，要是没通知你，你就正点下班，你不用加班。学生都是按天算的，八小时就行了，超了也没加班费。”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庄严觉得梁诚这几天的工夫都耽误在自己身上了，冷不丁地跟梁诚说了句：“谢谢您。”

    “谢什么呀？”梁诚看着电梯里那方小小的显示屏，数字由4变成了3，又变成了2。

    “我这么多不会的，您还把我招进来了。”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梁诚扭头看看她，眼睛的弧度变得很柔和，“觉得天上掉馅饼了？我是看你能吃这馅饼才招你进来的。别着急，慢慢来，我刚开始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出了办公楼，庄严说，走了，主任。

    梁诚点了下头，掏了根烟，点着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庄严把车推出公司大门，临走还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梁诚叹了口气，工作进度落下来，倒不全是因为庄严，每年七月总有几天，出奇的难熬。手里的烟静静地烧着，他看着不远处的街道发怔，乱纷纷的画面乌泱乌泱地涌至眼前，让他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象。一般人，骗自己的本事都比骗别人大，梁诚觉得有些事儿已经黄沙滚滚绝尘而去了，可记忆永远不会像手里的烟，燃尽之后就慢慢消散。他以为他可以停止烦躁，但事实上不能。他刻意忽略掉某段时间，但根本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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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拳头的悟道

﻿    周六，梁诚在家上网，登了□□直接叫人。严澄宇，他的发小儿，小名拳头儿。

    据说，人在出生时都是攥着拳头的，以示一生之中总有些珍贵的东西值得紧握。严澄宇出生时，护士跟他爸说，男孩儿，小拳头儿攥得倍儿紧。他的小名由此而来。

    严澄宇，梁诚，以及他们将要去探望的某人曾经同住一个家属院，从上小学就认识了。除了一起玩大的岁月，梁严两人还有两段很深的渊源。其一，两个人同在体校练游泳，成绩不相上下。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结伴去训练，严澄宇喜欢赖床，梁诚因为等他总受牵连，屡屡受罚；其二，大学时，两人的初恋女友是同一个人，梁诚的同班同学，严澄宇的师姐。时至今日，对于初恋的界定他们仍然争执不下。严澄宇认为，梁诚是劈腿，他的女友自始至终只有尹默一个，而且他们的恋爱从两个人还没出现第二性征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很快，梁诚退出，严澄宇一直坚持到大学毕业。最后，那姑娘跟了自己已婚的硕导。严澄宇问她，你真想好了？她点头，义无反顾。梁诚说，那天严澄宇哭了，可他发誓没有。梁诚出国以后，严澄宇一度游戏人间，凭借他花花公子的外貌，做出了不少跟长相相符的事情。那段时间，他以身作则地把身在异乡的梁诚也带动了，炮兵营四字营规——“就地摁倒”，在九千公里以外发扬光大。严澄宇常说自己红颜薄命，只怪长得太好，按理说以他的长相不应该活过小学毕业的。

    梁诚：在吗？

    拳头：等着你丫呢。

    梁诚：后儿记着机场接我，八点一刻到就行，太早我出不来。

    拳头：CA966？然后咱直接去？

    梁诚：对，直接去。花你带上，别再现买了。还有，带桶水，带块手巾。

    拳头：都预备好了，花篮订完了，礼拜一早上现取，白菊花白百合。

    ……

    拳头：你丫走了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啊。

    梁诚：没走。我一堆活儿没干完呢，昨天就弄挺晚。

    拳头儿：非要这样？

    梁诚：哪样？

    拳头：化悲痛为力量？帝国主义建设，咱用不着投那么大心力。

    ……

    拳头：S市招商办在你们N城的办公室是不是换头儿了？那俩项目还有戏吗？

    梁诚：空气净化有戏，污水的够呛，见面跟你细说。我先下了，88

    周一，严澄宇看着梁诚从机场走出来，一个人，身形落寞，郁郁寡欢。他叫了一句：“小光，这儿呢。”

    梁诚抬头，笑了笑，拖着箱子加快脚步。

    “来半天啦？”

    “刚到，路上有点儿堵。”他捶了梁诚一拳，“走啊，现在？”

    “走。”

    两个人去停车场取车，开了车门，花篮里白百合的香气飘出来。

    “够香的。”梁诚皱了下眉。

    “飞机上又没睡吧？你再迷瞪会儿。”严澄宇知道梁诚飞机上睡不着的习惯。

    “没事儿，不困。”梁诚接过了严澄宇递给他的烟，摸了打火机点着了，在嘴里叼着，手肘架在车窗边，支着头看窗外的车流。

    下机场高速，上了五环，他突然问严澄宇：“十三年了吧？”

    “嗯，十三年了。”

    “真快。”

    梁诚跟严澄宇一起进了万安公墓的大门，他们不知道，趟在这里的，有多少人是寿终正寝，又有多少是死于非命。反正，人死了，就是憋屈在一个狭小的骨灰盒里，深埋于地下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就是最好的写照。尹航的墓前，梁诚用清水和毛巾认认真真地擦着墓碑。他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看尹航，但是明天他不会来。

    一直以来，梁诚问天问地，无法释怀，究竟是自己没能救了他，还是任谁都救不了他。就算是后者，潜意识里他也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但他仍然愧疚，仍然忏悔，因为那时他不知尹航死之将至。

    严澄宇摆好花篮，手里拿的是两个人最近新找的一些吉他谱子，准备一会儿去烧纸的地方化了。他们静静地站着，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哼了两句《Tears in Heaven》。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这两句，在梁诚听来格外意味深长。他曾经问严澄宇，如果尹航听了这曲子会不会喜欢。严澄宇说，咱们喜欢的，他一定喜欢。

    错乱的画面再次在梁诚眼前纷至沓来，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手上的伤疤隐隐作痛，那是尹航出事那天留下的，可他不知道是怎么弄的。那天，大人们都忙着处理各种手续，尹默一直在哭，她小姑看着她，只有严澄宇陪着梁诚去缝针。

    那些大过一切、不容置疑的真实给了梁诚无力挽回的绝望，还有一些凉薄冷淡，世故内敛。通常，没有太多过往的人，总是会好奇有些人怎么那么多故事、怎么那么复杂，而有些过往的人，就会想，这世界上的事情大都如此，然后淡然一笑。这些年来，梁诚已经学会了，不问心里所想，表面上接受一切。

    从公墓出来，严澄宇问梁诚：“送你回家？”

    “你那儿没别人吧？”梁诚记得，前不久严澄宇好像第一次交了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女朋友。

    “冬予？这几天让她隐身了。”

    “那就在你那儿凑合吧，等我从上海回来了再回家。”说完，梁诚就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阳光炽热，穿过眼睑，是一片眩目的鲜红。

    严澄宇明白，梁尹两家住对门，他回了家不可能躲着尹家二老，见了老人的面也只是徒增悲伤。尹默刚出国不久，她说这个暑假不回国，可能也是想躲开七月里她哥的忌日，儿子，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总是无法撼动的。想起当年一起长大，情逾手足的四个人如今不止天各一方，还天人永隔，严澄宇无奈地摇摇头。他把梁诚送到自己家门口，回公司上班了。

    路上，严澄宇又想到，其实死别也没那么可怕，对很多人来说，生离也意味着今生相见无期。他决定晚上要把这个观念灌输给梁诚。他总觉得，在梁诚心里有些比死别还要疼痛的东西，他没刺探过，作为兄弟，严澄宇觉得自己只要能做他的止痛药就足够了。当然，这些他不想多说，他能想到梁诚听了这话之后会拿怎样的眼神看他。这个大了自己一岁的哥心里已经够累了，对着尹家三口生怕不能以命相报似的，对他这个兄弟不必了，手对着脚感恩戴德，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北京七月闷热的天气仍然无法把梁诚心里那种阴冷无助的感觉彻底清除，他洗了个烫烫的热水澡，上床躺下，一直迷迷糊糊睡不踏实，索性起来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开始后悔，执意要把这次出差和自己的休假连在一起了。

    晚上，严澄宇下班回来，在楼下小饭馆叫了几个菜打包，两个人边摆桌子，边闲聊。

    “跟我说说S市招商办那俩项目的事儿。那新上任那人怎么样啊，好处吗？”

    严澄宇多年来一直处在没心没肺的状态，赚几个小钱，交几个女友，年近三十，看看身边的女人，御姐迟暮，萝莉成年，一夕之间幡然悔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跟梁诚以及另外一个友人合开了一家公司，代理德国的环保设备和变压器，发誓要从工作中唤醒自己的人性。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梁诚两年以前在N城谈的，给S市某中型企业做污水处理。S市和N城九七年结为友好城市，之后不久便在N城设了个招商办。梁诚因为HH的国内业务认识了招商办温主任，几年来交情不错。不过，这年年初，招商办人事变动，温主任调回广东省，新主任走马上任。

    梁诚拉了椅子坐下，说：“我回来之前又见了，还考虑呢，没给准话。污水处理够呛，估计还是用我们公司的，咱们代理的那家规模太小。不过，废气净化有希望，起码ERC的技术是最新的。你抓紧跟老温再联系联系，看看他能不能说上话，反正S市这项目也是他们省内的。”

    “新主任不是女的吧？要不你努把子力也就拿下了。”严澄宇打趣道。

    梁诚淡淡地说：“我早年间行动力就不行了。一男的，姓吴。”

    严澄宇左手拿了瓶红酒，右手三根手指倒夹了两个大肚子酒杯，边走边说：“这社会已经够动荡的了，可算是咱哥们儿行动力都不行了。我这边儿你放心，你那边也加把劲儿，我指着拿ERC做成这个项目呢。”

    “我尽力，哪能卖国无门呐。”

    严澄宇又嬉皮笑脸地问：“这哥们儿好什么规则啊？嗳，上回T市那老卢，成事儿之后答应的倍儿痛快。”

    梁诚瞪他，“你丫真他妈真是狗肉上不了大筵席。”

    “操，这年头没个潜规则社会能和谐的了吗？”他说着，开了红酒，拔出木塞，“你是改过自新了，那也不用在我面前装纯情啊。”“梁诚”这两个字一度是个惹人非议的名字，他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未必比严澄宇“清白”多少。

    “别给我，我不喝。”梁诚不能喝酒，刚在国内干销售的时候因为不好此道没少挨骂。

    严澄宇把酒杯往梁诚面前推了推，抬头道：“给你丫灌晕了你就不想别的了，还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我真有活儿，有个文件还没出完呢，后天去Y市得用。”

    “你丫上礼拜上班时候干嘛来着？”

    “这两天心烦，而且新来一学生，培训了三天。”

    “女学生？”

    “嗯。”

    “这叫你行动力不行了？”严澄宇看着有些颓然的梁诚。

    “滚你的！一个我都难消受，没想着意淫三妻四妾那档子事儿。”梁诚端起杯子，猛灌了两口酒，想起了几年前严澄宇身边那些妖魔化了的女人，又补了一句：“当都跟你似的呢，泡小姑娘按十二属相凑的。”

    严澄宇呛了一下，“日你先人，十二属相，这他妈是多高的难度啊，十二星座就行了！”他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可情绪并不高，看梁诚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没了调侃的意思，于是正色道：“最近跟尹默联系多吗？”

    “还那样，就平时打打电话。”

    “赶紧回来吧，别再跟德国受罪了，反正还两年多，真不能再拖了。你自己掂量着办，最后可别让我说中了。”

    四目相对，梁诚收到一个质疑的眼神，说：“甭瞎操心了，我没你那么生冷不忌。默默那地位没人能撼动，她回来的时候，我自然提前等着她。”

    严澄宇不以为然，“出弓没有回头箭。”

    梁诚没答话，喝了口酒。

    严澄宇又说：“你心里有数，现在后悔真不赶趟儿了。”

    “我压根没给自己这机会。”他笑得心不在焉，“这份子钱你躲不了了。”

    这些话在严澄宇听来总是透着心不甘情不愿，他不知道是自己骨子里明察秋毫，还是梁诚说得昭然若揭。严澄宇又看了梁诚两眼，既然他说两个人感情稳定，自己也就不便多话了。

    不知不觉喝完两杯，梁诚觉得头脑依然清醒，不太相信自己酒量渐长，“你这假酒吧？”

    “这他妈你上次从德国带回来的。”

    “鬼子也越来越不长进了。”梁诚说着，摇摇头，才发觉后劲很大。

    那天晚间的谈话就在各色有聊没聊的长短事儿里结束了，直到梁诚出差回到北京，又陪着父母和尹家二老休完年假返回了德国，严澄宇还是没想起来给梁诚解释一下他参透的生离死别。

    反正，还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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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师徒

﻿    不去打工的日子庄严过着过分正常的生活，学校、图书馆、家，吃饭、睡觉、偶尔和人聊聊天、参加个聚餐活动，这是一个留学生标准的生活范本。

    庄严和孙自瑶在图书馆并排坐着，瑶瑶问她：“培训你的是小光吗？”

    庄严看着书，没抬头，嗯了一声。

    “觉出来了么，他特贫，能用最快的速度让生人变成熟人。”

    “没有吧。”工作的时候他话不多，最多是说话损点儿，捡能听的听就是了。

    孙自瑶一口驳回，“过两天你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庄严笑着，揪着孙自瑶的头发梢玩，“瑶瑶，你装成女流氓了也还是有股子怨妇味儿。”

    她不客气的反击：“怨个P，我们俩压根就没开始过。”

    “骂人也解决不了实质问题。”

    “解气！”孙自瑶的答复一如庄严所料。

    庄严了解孙自瑶，也明白她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如果孙自瑶是火，庄严就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见其形，以柔克刚。如果说孙自瑶积极，她也不算消极，没有意义的事情她不会做，她很明确，她做过的每件事都要有个结果，只是她并不强求那个结果必须是水滴石穿。

    “嗳，你叫他什么呀？上班时候你总不能随着熟人叫他小光吧。”

    庄严慢条斯理地翻着书，说：“叫主任。”

    “主任？”孙自瑶笑喷了。

    “我叫错了，他说不用改了。”有这么可乐么。

    “他要勾引你可留点儿神啊。早恋影响学习。”

    庄严想说，瑶瑶，他，似乎不该如传言中的那么没有节操，洗心革面的事儿或许真的有吧。你游泳池里勾引了他仨月——未遂！

    庄严什么都没说，算是沉默抗议。

    “听见没有啊？！”孙自瑶又强调了一次。

    她最终点了下头，示意听从教诲。只是，这种听从，大多不太可靠。

    庄严的工作时间定在每周五，那天她没课。早上到了办公室，认识了休完假回来的Tobias，就如梁诚所说，为人和气。他看了看庄严上个礼拜做的报表，夸了两句，让她把表发个邮件给梁诚，说是在国内可能用得到。

    庄严再见梁诚是在她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三个礼拜五，在食堂。

    HH的食堂很大，附近几个公司的员工中午也到这里就餐，食堂里人挺多。那天，梁诚中午回到公司，直接过来吃饭。他买完饭，看见庄严一个人坐在远处，一边吃一边看着窗户外头发呆，就端了餐盘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呦，主任，回来啦。”庄严吓了一跳。

    “前天晚上回来的。外头有什么呀，瞅这么来劲？”梁诚问。

    “什么也没有，背书呢，下礼拜有考试。”庄严扒拉了一口盘子里的米饭，夹生。

    “最后一门了吧，这都八月了。”

    “笔试最后一门，九月底还两门口试。”

    跟梁诚坐在一起，她稍微有那么点儿不自在，可能是半个多月没见了。

    两厢沉默了片刻之后，梁诚再度开口：“庄严，上礼拜五那俩表是Tobias让你给我发的吧？”

    “嗯，那天早上他一来就跟我说了。”

    “以后发邮件的时候，只要是上边儿交待下来的事儿，最好提一句，甭管事儿大事儿小，把那人名字也带上。”梁诚教她，“这个没坏处！”

    “嗯？哦。”

    他吃了两口盘子里的面条，又说：“别不当回事儿，那时候我还在国内干销售呢，已经不算新人了。有一次我跟我们经理一起去谈的合同，几次面见下来，我以为就成了。回办公室，他让我给客户发一封确认信，主要就是给甲方点儿好处，我们能拖延一下供货时间。最后，生意虽然成了，但在交货时间上还是起了纠纷，就因为那封信上只有我的名字，所以只要我们经理不主动站出来，这个雷就得我一个人顶着。我因为这个差点儿捅出大娄子。”梁诚说到这里停下了，觉得自己有些一反常态。上一个学生他培训了一周，五天下来两个人已经无话不谈了，能从原始社会聊到到两德统一，从青铜铁器谈到释迦摩尼，可是，从来没有谈过这样的话题。梁诚早就习惯了生活在玻璃瓶子里，对外界，只是端详着，揣测着，即便与人交心也是隔了一层透明玻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补了一句：“得学着点儿保护自己，别天天什么都无所谓。”

    “主任，我知道了。”庄严把餐盘推向一边。

    梁诚看了一下她剩下的饭，说：“以后别在咱们食堂买米饭，我试了几年了，没法吃，买多少回倒多少回。主食买面条，薯条，煮土豆，土豆沙拉，都能吃。”

    庄严点头，问他：“您在HH多长时间了？”

    “我以前打工也在这儿，要连那时候都算八年多了，正式工作也六年了。”梁诚抿了一下嘴唇，“我学工的，当初想进F&E（研发），结果给弄销售去了。”

    “走投无路？”

    “咱说水到渠成行么。还有，我跟Tobias都duzen（德语中，用“你”称呼）了。”

    “我比他尊重您。”

    梁诚笑了一下，问她：“北京的吧？”

    “您是听出来的……”，还是当初看完我简历背下来的？庄严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北京的都贫。”他笑得若有似无。

    再次目光相对，梁诚说：“这是跟我，无所谓，以后要是回国了，上了班别随便认亲，老乡、同学都少掺和，直接把自己分了派，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面条，拿纸巾擦了擦嘴，问：“走吗？”

    两个人并肩去窗口还餐盘，一起出了食堂。一路上有好几个人跟他们打招呼。在这个阳光充沛的中午，尽管食堂的饭很难吃，但似乎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差。

    庄严工作已经两个月了，那天梁诚要给国内来的客户做产品介绍，她到了公司，拿了专用的手提电脑去小会议室接投影仪，临走还特地把PPT调出来试了一遍，放映正常，信心满满，步伐轻快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结果，十五分钟后就被梁诚叫进办公室。

    “早上投影仪安完之后试过吗？”眼神没有特别锐利，说话声音不大，就是气势压人。

    “嗯，试了。”庄严暗叫，幸亏试了。

    梁诚盯着她看了两秒，“遥控试了吗？”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立刻提上来了，罪过，直接在键盘上试的，压根没想起遥控这茬。

    “现在领电池去，把遥控的电池换了，下次能想到的尽量想全了。”

    庄严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手刚握住门把手，梁诚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人没不犯错的，不犯错的都跟庙里供着呢。”

    这是宽慰？庄严听着口气奇特，措辞不佳的宽慰，又看了一眼梁诚，推开了门。

    九月底，暑假要结束了。庄严瞪着电脑屏幕眼神放空，手上一支荧光笔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嘴唇——是五点半就下班回家，还是弄完最后那张报表？还有书要看，下礼拜一有口试；算了，弄完再走吧，万一逮着又得挨训。庄严回过神，刚要伸手去抓鼠标，发现梁诚在她桌边站着，也不知道过来多久了。

    “你那俩预测分析表做完存哪儿了？”梁诚问她。

    “存XXX文件夹里了，没立项那个我还没做完呢。”

    “加会儿班，弄完再走。我早上说了，这两份急着要。”眼神有些阴沉。

    能听懂两句中文的Tobias探出头和庄严一记对视：让工作狂抓现行了？我其实没想逃跑啊。

    两个小时之后，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庄严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骂到悔不当初的打算，进了梁诚的办公室。

    她站在桌前，木木地说：“主任，弄完了，您看看吧。”

    “庄严，别以为打临工的不用交Time Sheet就能胡混。你就算确定你们头儿是失忆，他交待下来的事儿，你该办的也得办了，就算上边一时忘了，保不齐那天还又想起来呢。”梁诚瞟了庄严一下，“而且，我现在还没失忆呢。”

    其实也不算骂，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但庄严觉得梁诚是真的生气了。她说：“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

    梁诚把文件点开，边看边说：“没立项那个公司有仨人过来考察，你下礼拜五来了以后接投影仪，别跟上回似的。他们下午回N城，你跟着一块儿回去，带他们在老城里转转，完事儿以后给送回旅馆去。”

    “主任……我上星期跟您说了，你准了我半天假。我下礼拜五有口试。上午十点开始，十点半考完。”

    梁诚的手还握着鼠标，愕然片刻，莫非真失忆了。他把眼光从电脑屏幕挪到了庄严脸上，“我忘了，以为你还放假呢。下礼拜一就有一门吧？行了，赶紧回去好好复习吧。”话里带着三分歉意，三分无奈，三分深沉，最后的那一分大约是关心。

    庄严站着没动。

    “还在这儿杵着干嘛呀？”

    “那表您看行了吗？”

    “嗯。”梁诚点头。

    庄严又说：“我礼拜五考完直接在城里等他们，您告我在哪儿集合。”

    “你不用管了，到时候要是没人陪，我给你打电话。快回去吧，这到家就得十点了。”

    “那我等您电话。”

    那个礼拜五，梁诚没有给她打电话，再去上班的时候，庄严也没有问。

    慢慢的，梁诚最初的严肃形象隐去了大半。他愿意手把手地教庄严，她也愿意手把手地跟他学，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那只手是Tobias。作为一个刚刚开始认识职场学生，庄严觉得能有一个人领着自己往前走，无疑是幸运的。不管梁诚是出于什么原因，保护，习惯，或者只是单纯的不信任，在她看来都不重要了，因为梁诚是唯一一个肯伸出手，拉住她的人，仅此一点就足够了。庄严和梁诚之间的关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从工作演变成了师徒。

    梁诚保持着每周一三五都去南城游泳馆游早场的习惯。早场人少，他能不管不顾地游，不用担心刚游出几米就踹上谁。礼拜五，运动之后，他直接开车去上班，下了快速路，拐进工业园区就能看见骑着车的庄严。梁诚每次都比她先到办公室，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路过庄严的桌子，都会笑笑说，庄严，早。庄严回一句，主任早，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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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六）从无到有

﻿    日历翻到十月，正是德国气候最好的日子，晴天多，不起雾。庄严去上班的时候，发现自行车道边上的树叶整树整树地变黄了，这片黄色沿着路，不算笔直地延伸着，连起了很高很远的天。

    这段日子过得平静安稳，让人养成了一种习惯，安逸舒坦得再也不想戒掉。

    庄严去茶水间的时候，梁诚正从车间回来。

    “庄严，中午是不是没去食堂？Oksana带桃来了，还有李子，她都洗过了。”

    “李子吧，我不喜欢带毛儿的。”

    “是么。”梁诚看着庄严别有用心地笑。

    庄严说话的时候没多想，看着梁诚摸着他的光头，突然发觉有调戏他的嫌疑。她也笑，揶揄道：“主任，您挺乐观，也挺自信。”

    “我怀疑你骂我。”

    “我怀疑您怀疑的有道理。”她脸上是忍过之后的笑容。

    梁诚看着茶水间里的庄严，觉得这个小徒弟来越有意思了，跟自己的思维方式、语言习惯越来越接轨了，忍不住在门口又多看了两眼。

    庄严拿了一个李子啃起来，接了半壶水准备煮咖啡，转头发现梁诚居然还在，有点儿不好意思，愣了下神，问道：“用给您也来一杯吗？”

    “算了。”

    梁诚迈了两步又折回来，今天几次经过她的桌子，都看见桌上放着杯咖啡。他想跟庄严说，少喝点儿咖啡，伤胃，作成我这样有你受的。梁诚有浅表胃炎，一个人独自生活，饭绝对不可能按三顿吃的，能省就省，不是过饥就是过饱，加班熬夜的时候，浓咖啡整杯整杯地灌下去，再加上越来越厉害的烟瘾，胃就这么折腾坏了。到了门口，梁诚收了脚步，凭什么管人家，真拿自己当师傅了，他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义务。

    庄严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心虚地叫了一声：“主任？”

    梁诚被她叫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说：“那桃是光溜皮的，没毛。”说罢，转身就走。

    庄严靠在柜子上，探出两条长腿，拿着空杯子一下一下地咬着杯口。咖啡壶发出鸣响，她听见的时候也不知道已经响了多久了。

    尽管十月少雨，那天下午还是转阴了，到下班的时候就淅淅沥沥的下开了，不大，是那种不打伞只会让衣服微潮的毛毛雨。庄严做完手边的工作，回家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从下午跟梁诚在茶水间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现在，脑子更是出奇的迷瞪。庄严推了自行车往门口走，密密的短发上沾了极细小的水雾，晶莹地反着微光。

    雨丝在车前灯下清晰可见，好像比刚才大了。梁诚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有时候，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一种很要命的状态，比如，下午在茶水间；比如，刚才，他其实想跟她说，下雨了，要不，送你回去吧，咱们顺路。

    十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按惯例，HH要去参加N城一年一度的环保博览会。博览会闭幕当天，市场部和中国、俄罗斯、南美几个大的业务部会有一个员工Party。

    梁诚从市场部出来的时候，看见庄严把一捆一捆的宣传册和公司简介从小仓库里往出搬，整整齐齐地摞在门口。

    “庄严，这是展会用的吗，怎么你一人跟这儿搬啊？”梁诚问她。

    “他们那儿开会呢，说另外一个推广的事儿，市场部Stefan说这次展会归您管，他一会儿散会上去找您。”

    梁诚说：“你现在去Hausmeister（物业管理员）那儿，在车间旁边那个小楼，E层，找他借个小推车推过来。”

    “嗯？”

    “现在就去，跑着去，要不一会儿都上食堂吃饭去了。这儿你甭管，不用锁门，我给你看着。去吧，门卡带上，他得登记。”

    庄严推着小推车回来的时候，梁诚已经把该用的资料都运到了门口。

    “往车上堆，你要一趟一趟往下运得运到什么时候啊。”梁诚说。

    “您不用管了。”庄严两只手各提起了一捆书。她的胳膊和手都很瘦长，提着重物，腕骨显得格外突出。她说：“我能行了，您吃饭去吧。”

    “你那小胳膊撅吧撅吧烧不开一壶水呢。”梁诚没停手。

    两个人把全部资料堆好。梁诚推起小车往电梯去了，庄严赶在他前头摁了下楼的按钮。下了楼，俩人又一起把一摞一摞的书搬进了楼下停的面包车里。

    “还有吗？”梁诚问她。

    “还有点儿礼品，您真不用管了。”

    庄严上了楼，又把印了公司LOGO的钥匙链，圆珠笔，拼图，纸袋往楼下运了一趟，还完小推车，看见梁诚在楼门口抽烟。她过去，点了下头，类似鞠了个小躬，说：“主任，谢谢您。”

    梁诚见她面色绯红，也不知道是搬东西热的，还是不好意思了。“没事儿，我当日行一善了。别这儿杵着了，吃饭去吧。”

    “您去食堂吗？”

    “待会儿再去。”梁诚说完，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

    这时候，市场部的同事Stefan刚好吃完饭经过他俩，打了个招呼。庄严要回办公室取饭卡，听见梁诚突然叫住他，也在旁边站住了。梁诚很客气地说，可以找人把车门锁了，下周展会要用的宣传册和礼品已经都运完。然后，他指了指庄严，又说，她是新来的学生，好多规矩都不懂，下次您事先教教她，免得把东西搞错了。庄严愣在当场，看着那个市场部的同事略有尴尬地笑笑，应承着，走掉。主任，他就是让我搬了点儿东西，您这是明目张胆的护犊啊。

    梁诚回过头看她，“还不吃饭去，一会儿没了啊。”说完就低头点烟。

    看着庄严走进办公楼，随着电动门的一开一合，她的话若有似无地飘散在梁诚周围，“抽成这样，您心里是有多大事儿啊。”最近，匪夷所思的事多了点儿，梁诚看了看抽了三分之二的烟，掐灭了，也进了办公楼。

    从上次梁诚提醒庄严邮件署名以后，他没有再和她同桌吃过饭，一般都是自己一个人。上班的时候，他们聊天的机会不多，走得也不能太近，毕竟一个算是三十多岁的领导层，一个只是二十四五的学生工，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德语跟中文都是一样的。

    午饭的时候，庄严还是坐在窗口的角落。她默默注视着刚进食堂的梁诚，买了饭，端着餐盘，似乎往她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就在离餐具柜很近的地方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了。一会儿，梁诚的手机响了，他急急忙忙地出去，一手擎着电话，一手揣着兜，慢慢走着，走到食堂侧门的草坪边上才停下，看着远处，不知道想什么。电话那头可能说了些什么，他把头低下去，看不太清表情，低头的片刻，像是在笑，再抬头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残存的笑容。然后，他就看见庄严注视的目光，愣了一下，似乎是责怪自己毫无意识地走到了她的视线中，便默默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食堂。

    梁诚重新坐回到自己的那张桌子，望向窗口，庄严已经不在了，他的心情不明原因地有些低落。他不介意一个人吃饭，他已经习惯了随便挑一张桌子，就坐的时候跟同桌的陌生人打个招呼，离开的时候说句再见，这挺好。他不介意每天的生活里除了自己和工作再无其他，这样自在得有些寂寞的日子，挺好，就算是孤独不能消除，但是可以控制，自掘坟墓大可不必。

    梁诚不知所谓地开导了自己一番，发现心情低落似乎有了明确的原因。本来，他只觉得从有到无无法接受，原来，从无到有也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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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七）风没动，幡没动

﻿    展会如期举行，五天。庄严不想旷课太多，请了两天假，孙自瑶替班。

    第一天。

    梁诚到得很早。他瞟了一眼穿着衬衫、牛仔裤的庄严，问了声早，开始绕着圈巡视整个展位，直到觉得一切准备停当了才停下来。修长的身影向庄严走过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也就是先天条件还凑合，一点儿不重视。你瞅人家这一个个的。明天正装，高跟鞋，化妆。”他随手指了一下展台前走过去的姑娘，“怎么也得这样吧。”

    庄严看了看那个姑娘，哦了一声，又是一个制服控。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有中国客户来的时候充当下翻译，没想到也是要站台的。

    梁诚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捏起她挂在胸前的工作牌看了一眼，还是简历上那张照片，“就这看门的都没把你拦下？欠投诉。”身后是背板，面前是梁诚，退无可退。

    他说完，扬长而去，把她瞬间的窒息也带走了。

    下午，快闭馆的时候梁诚又过来了一趟，问了问Stefan是否一切顺利。庄严正在给一个高大的胖子发宣传册和赠品，梁诚听着，产品介绍详细，对答妥帖合理，措辞礼貌恰当。小徒弟，不错！

    第二天。

    梁诚依旧到得很早。

    “知道贯彻领导意图了。”梁诚冷不丁俯身凑在庄严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她反射性地躲了一下，离开热源。

    庄严化了妆，黑黑的一头短发，小巧的一张脸，白衬衫，黑色及膝裙、丝袜、高跟鞋，打扮得跟昨天梁诚随手指的那个姑娘几乎一样，只是裙子长了些。她刚化了妆不久，她唇上的颜色还饱和，就像水墨画上一枚小小的朱印。梁诚看着黑白分明的庄严，分明有种冲动，跟Tobias交待了几句，匆匆走了，一整天没再回来。

    第三天。

    课排得很满，一直上到六点一刻，庄严请假。

    第四天。

    情况同前，但是下课早，庄严想了想，还是在闭馆之前赶去了。梁诚刚好也在，孙自瑶正盯着他看。

    “庄严，心烦。”瑶瑶小步踱过来，靠近她。

    “烦谁呀？还是让谁给烦着了？”庄严说完，微笑着冲展台前经过的参观者点头。

    “我看着小光还是喜欢，又不能对不起我们家Sebastian，真想无耻一回，跟小光鬼混两天。”

    “你这女流氓就是思想上的，用不着学别人在作风上强求统一。”庄严揉了揉孙自瑶的头发。又说：“咱不能图一时之快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梁诚听见了，他看了她们俩一眼，眼神迷蒙倦怠。那眼神是先扫过人群才转到她们这边的，然后那道目光含义不明地在庄严脸上停了一下。他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容就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众人一起离开展馆，梁诚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被触动，握紧车钥匙，转头问孙自瑶：“用不用我捎你们俩回去？”

    “不用了，我买的天票，就早上坐了一趟，不再坐一趟就亏了。”庄严说着，抬头看看铅灰色的天空，光线晦暗。

    “就是没赚，你早上坐到学校，又从学校坐过来，已经两趟了。”孙自瑶说。

    “主任您送瑶瑶吧，她跟我俩方向。”

    梁诚看了她一眼，腹诽，跟瑶瑶不是一个方向没错，可你跟我是一方向。一阵风扫过来，灌进领子，清醒多了，很多事没法解释，越描越黑，流氓没错，思想跟行动上高度统一。他朝着瑶瑶眨了下眼，说：“走，回家。”回家，这词好久没用过了，说完，梁诚自己都激灵一下，哪有家啊，最多是个宿舍。

    第五天。

    孙自瑶中午下了课跑过来凑热闹。梁诚是下午来的。

    闭馆以前展场里人已经不多，庄严拿了本宣传册瞎翻。孙自瑶小猪似的拱了拱庄严，微微侧着头说：“我观察半天了，小光有事没事的老瞟你。”

    庄严用余光看见那个高高的影子又逼近自己了，压迫感骤增。高大，精壮，宽肩，细腰，主任，你把西装穿得真好看。他今天穿了身灰色的，黑色衬衣，以前没见过，觉得出奇的撩拨。唉，自己也是制服控。庄严颓丧地翻了一页书，食指被书页割了个小口子，不由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有个哑哑的声音在问。

    “没事儿。”庄严低头看手，明明是很小的伤口，血却好像止不住似的，用拇指把血抹下去，过一秒，又再涌出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光这么温柔呢？”孙自瑶跟庄严说，扭头又一脸坏笑地问梁诚：“小光，发情了吧？”

    梁诚本要去拉庄严的手，在尚未触及她指尖的时候，看似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他垂下眼睑，掩去几分尴尬，再抬头看向孙自瑶时已然神色如常，笑嘻嘻地吐了两个字，没发声音，看嘴型是“滚蛋”。

    庄严低下头，正好看见梁诚胸前的工作牌，照片上的他，正望向自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勾人心神。那一刻，庄严突然觉得有些紧张，愣了一下，转身去了洗手间。

    晚上是员工Party，庄严和几个同事整理完展位，坐上了Oksana的车。梁诚先送了孙自瑶回家，然后才去那间餐厅。

    工作以外的梁诚和办公室里的他大相径庭，连眼神都从透彻变成了含糊。他的脸很瘦削，瘦削得有些冷峻，可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扫了一眼在远处靠着墙的庄严，整个人罩在黄色的灯光里，纤细高挑。庄严没有美女的杀气，拆开五官看，哪件都不算珍品，按理说没什么存在感，可他就是做不到视而不见。她老实呆着的时候有点儿像水墨画，没什么出挑的颜色，安静淡薄，可开口说话又好像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平衡得很好的矛盾体，很诱惑。梁诚恍惚了一下，奇怪自己用了“诱惑”这么个词。庄严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跟她无关的一句都不多问，让干嘛干嘛，怎么训都听着。说她内向，好像跟谁都能开两句玩笑，说她开朗，有时候宁可冷场也不言语，不知道是分跟谁还是分时段。应该只是好奇吧，因为看不透。梁诚认为自己不用太在意，可是当他仔细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要开车，没有喝酒，吃得也不多，和每个人调侃着，说着一些虚头八脑的话，脸上一直有笑容，却不是特意朝谁笑。庄严坐在角落和市场部的小实习生不算太热络地聊着，无话可说的时候就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杯，发出叮叮的响声。

    这顿饭，庄严也吃出了不一般的味道。梁诚的眼光会扫过每个人，独独跳过她。偶尔四目相对，她就垂下眼睛，而梁诚则不怀好意地非要截获她闪避的目光。庄严逐渐相信了孙自瑶的话“也说不上哪儿长得好，可就是招人”，她感觉到自己不同以往的心跳，她开始热衷于尾随众多女性的喜好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让她当真了。自己一直都是处在无所谓的状态，现在突然变得有所谓了，要是真的对一个人在意了，倾尽所有了，那自己就什么也剩不下了。遗憾的是，这种有所谓往往无法预知，又不可控制，有时候连征兆都没有，说来就来了，来了就不可收拾。

    风没动，幡也没动，两个人心动了。

    庄严想着对策，思路在梁诚的问话中被迫中断了。

    “你也不想耗着了吧，送你回去。”梁诚说着，抿了抿嘴唇，权作微笑。

    “不用了，这门口就是地铁。”庄严觉得自己的想法被他识破了。

    “站一天了，你不累？这么晚了，还下雨，你也没伞，又没骑车，咱俩顺路。”好多理由。

    “真不用，您走吧。”她一边拒绝，一边考虑着这个方案的不可行性，以及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梁诚靠近了一些，轻声地，带点诱导地说：“我住Dianaplatz（地名），Kaufland（超市）那儿，近吧？”近，离她家不会超过两公里。“就咱俩住南边，走吧。”他随手划拉了一下，往前走了。

    庄严在大家互道再见的瞬间抉择了两秒钟，还是跟上了，只是觉得迈出的的步子惊心动魄。

    走过一辆黑色VW Golf，梁诚似笑非笑地回头看了看庄严，“丫装我车。”

    “嗯，装得还挺像。”庄严记得他的车牌N—LC1111。如果猜得不错他是天蝎男，生日就在几天以后。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有点儿冷，要进十一月了，秋天不像那么回事儿了，大半夜的，下着雨，庄严穿着裙子，只是脸颊有些发烫，把身上的寒意稍稍遮掩了一些。

    梁诚突然问：“冷不冷？”

    庄严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他也冷。眼前的画面是男人脱了外套搭在女人的肩上。老实说，她接受不太了。

    梁诚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说：“冷就快点儿走。”

    上了车，有要遭雷劈的感觉，庄严觉得这场雨避得真不值。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喝酒，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给这个晚上留一份清醒，有些事就是自己的错觉，他们是来自两个不同空间的人，至于怎么区隔这两个空间她自己也不清楚，好像并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师傅和徒弟那么简单。梁诚无非是碰巧了到她的世界里打了个照面而已，如果他停留的时间长了，自然会发现自己过界了，自然就会回去了。

    梁诚脱了风衣，扔到后车座上，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然后，看着庄严。

    她跟他对视，不知所措。

    “刚才Oksana没让你系安全带？”梁诚声音哑哑的，混杂在车上广播节目主持人的絮絮叨叨里。

    没，坐的后排。庄严扯了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住了。

    “用开暖风吗？”那声音似乎特意放柔了。

    庄严在想，没来得及答，微微的风声已经响起来了。她看着他的手从空调旋钮移到了方向盘上，手上的那道疤挺明显的。

    开上快速路，梁诚把广播的声音拧到低不可闻，问道：是住Leibnizstra&szlig;e（街名）吧？

    “嗯。”庄严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得到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真不是成心背你简历，你那条街口有一个特别大的洗衣房，我以前没买洗衣机的时候老去那儿洗衣服，老远就能看见SB（“自助”的缩写）俩字。”

    “我都是礼拜六赶大早去，早上八点以前特价。”庄严说。

    广播的声音低下去以后，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尴尬。长路漫漫，总要说点儿什么。

    “主任，我前边那个学生留德国了还是回去了？”庄严问。

    “还挺八卦。”梁诚看了庄严一眼，视线很快又看回了正前方，“回国干销售去了，环保设备。他想走我这条路。我也是从销售干起来的。”

    “哦。”庄严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我刚进HH的头两年大部分时间在国内，算空降兵，职位不上不下的，当时想审时度势，投靠一派，找棵大树乘凉，悲催的是，我太烫手了，没人敢接，毁就毁在我是德国派回去的，直接跟HH联系。这也是当时HH制约我的方式，外资么，刚到国内，对潜规则正在摸索中。不过，你前任能不能成还得看行业发展，不全是个人因素，现在不比我那会儿了，不好干了。而且，我也没觉得我这活儿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

    “这话听着像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的路子。”庄严觉得梁诚谈起这些话题有点儿不同。

    “不带这么骂人的，那说白了不就是奸人当道，小人得志么。”他把车窗稍微放低一些，“不吹你吧？”

    “还行。”庄严看看梁诚，“您别老往恶毒里想我。”

    梁诚点了根烟，说：“HH高层是两派，哥哥一派，弟弟一派，主管技术的Trierenberg要提前病退，副手一上位，哥哥说话就不那么管用了，弟弟一直想对Y市的合资公司有大动作。我也得提前想想退路了。”

    “是因为合资公司跟HH在国内那俩代表处抢买卖，对着干？”代表处不具备法人资格，只能代表HH签合同，这就和合资公司形成了竞争的关系，庄严是这么理解的。

    “主要是俩公司间的利益分配，销中国的设备是在Y市组装的，合资公司就出一金属外壳，那点儿技术都是HH的。九几年HH到中国谈合作的时候，合资是迫于无奈，要放现在肯定是全资子公司，但当时不可能。一方为了市场，一方为了技术，就这么凑合在一起了。现在HH市场拿下来了，技术死攥着不撒手，德国人不傻，技术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HH吃肉，合资公司喝汤，一点儿稠的都捞不着，不掐起来都有鬼。”

    梁诚叼着烟，眯着眼睛，又说：“都在一较高下呐。”梁诚通过S市在N城的招商办拉了一部分广东省的项目，还有他亲自跟的北京几所大学的中水处理，虽然名义上他算总监，管理两个代表处的经理，但其实他们也在暗地里争斗。单单一个北京代表处也有派系，跟着梁诚的时常心虚山高皇帝远，毕竟，职场上站错队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意思是……现在说可能有点儿早，”梁诚抽了口烟，解释道：“你别做毕业以后留在HH的打算，特别是这个所谓的中国业务部，干销售，不适合你。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赶上的是盛世，那时候不考虑市场有多大，只担心自己的生产规模。国内污水、淤泥净化根本没几家外资，而且大客户就认德国设备，HH的技术，化粪池里的水滤完了也能达到饮用标准，客户虽然对技术一无所知，但就是一脸渴望。现在就不那么容易了，德国设备在技术上跟法国的、英国的、日本的差别都不大了，技术门槛一旦形同虚设了，就纯靠关系、价格、售后、回扣了。任何行业，任何企业里都有一条食物链，你没经验、没人脉，天天什么都无所谓，又没赶上最好的入市时机，就算学东西快、有学历也还是一样，最多当个食草动物，一不留神就变成最低端的那棵草了，让人吃了都不觉得。”

    庄严在脑子里消化着梁诚的一番话，这三个多月，他教自己的不只是工作技巧，更多的是上下应对，明哲保身。

    梁诚看看她，面无表情，古井无波。她除了笑，很少带表情的。“听入神儿啦？”

    “主任，您今天有点儿不一样。不想干了？”

    “还不至于，看看再说吧。”梁诚又说：“你现在可能觉得周围的圈子没有勾心斗角，那只能说明你还没到那个级别。庄严，在职场上，跟谁都别交心，不管你跟他多谈得来。”

    庄严后悔了，刚才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好像是在刺探。精明和聪明之间的一字之差不只是区别在资质，也在性格，她觉得自己永远够不到前者。她轻声问道：“您再怎么教我也不能化腐朽为神奇了吧？”

    “难度有点儿大。”梁诚笑了，笑得有点儿坏。“你难得能打听点儿跟你无关的。我现在确实没有不干的打算。”

    沉默片刻，他岔开了话题：“你学得挺快的，第四学期就上Hauptstudium（专业课阶段）了？”八卦也是可以传染的。

    “因为免了几门课。”

    “现在第五学期？”

    “嗯。”

    “想过毕业以后干嘛吗？”

    庄严很坦白，“没想过，您有建议？”

    “留德国吧，简单，有nett（友好的，和蔼的）就足够了，反正你也爱笑，什么都不用想，我跟你说的那些当故事听听就完了。非要回国想进外企，也别挑最大的，你斗不过人家，要不，去大学当老师吧，教书或者能好点儿？”

    “回国内大学当老师没个博士头衔没法儿混，而且，也不那么简单吧。”

    “这倒是真的。”梁诚嘴角禁不住浮起一抹嘲笑，“明面儿里教书，背地里育人。”

    庄严没再接话，梁诚也不再开口了。一点缓冲都没有，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又只剩下微弱的广播声了。下了快速路进城，梁诚的车还是开得很快，路灯一盏盏地向后退去，庄严几乎担心他被探头拍下来收罚单。她歪头看了着他，梁诚瘦削的脸上有灯光打出的昏黄的调子，眉眼间仿佛有一种疲累的颓丧。梁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三十二岁，按理说不该对什么都没兴趣，可他心里就是累，只想用一样的情绪对待一切，希望任何东西都是一样的色彩。

    开进Leibnizstra&szlig;e梁诚才开口说话，问清了门牌号，在路深处把车子调了个头，折回来稳稳停在了庄严的楼门口。梁诚看着他，眼光柔和，左侧的嘴角牵着一抹不平衡的笑，就像面试那天的结束表情。他说：“晚安。”

    庄严感到了片刻的心律失常，也回了一声：“晚安，主任。”急急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在庄严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好聚，没有好散，聚也大多是给散预备着的。可这个晚上，她心里对“聚”的抵抗突然不那么坚决了，更多的是紧张和焦躁。后来，庄严再想起这个晚上，就觉得这几个小时给自己指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名为彼此暧昧，独自忍耐。一路上，他们抬头能见同一片天，却低头却做着各自的事儿。

    梁诚看着车窗外，那个身影很快消失了，他思绪有些飘忽，脑子里反复对她的一颦一笑拆装组合，一幕一幕的，怎么都连不起来。会车的远光灯把他惊醒，梁诚心里暗骂了一句，操，原来不是想连起来，是在一遍一遍地回味。深秋午夜，春心荡漾，连身体都渐渐热了，他立刻用四个字给自己下了个结论——鬼迷心窍！下了车，她还是她，我还是我，过去还是过去。

    他发动车子，缓缓起步，夜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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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八）他骑竹马来

﻿    转眼天就冷了，德国的冬天开始得很早。

    周四晚上开始下雪，下下停停。梁诚下快速路的时候没有看见庄严，直到要去六楼开会，才看见她带着一阵冷风出现在楼道里。

    “今天晚了。”

    “主任，”她咳了两声，才说出剩下的那个“早”。

    “吃药了么，比上礼拜厉害了。”梁诚没停步子，甩下一句话直接推开楼道的门，往六楼去了。

    庄严看着那门一开一合归于平静，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往办公室走。

    梁诚每礼拜五早上的会都不长，他回来的时候，庄严捧着一杯热水暖手，听见脚步声近了，低头啜了几口，杯口靠脸太近，水蒸气熏得眼睛难受。

    那天，难得的，Tobias只给庄严分配了不多的任务，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就无事可做了，看着窗外的雪花，时不时咳嗽几声。冬天的感冒似乎不太容易好。

    梁诚下楼了，应该是去抽烟。庄严把椅子往暖气边上靠了靠，站起来，手撑着暖气往下看。梁诚在寒风里瑟缩着，烟咬在嘴巴里，费了半天劲才点着，他站在连绵的雪幕里，雪飘飘散散，无声无息，无休无止。

    庄严的感冒一直反反复复的，拖了小一个月才完全好了。从头到尾，梁诚只是那天在楼道里说了那么意味深长的一句。

    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梁诚问她：“庄严，假期回国吗？”

    “不回。”她声音闷闷的，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多长时间没回去了？”

    “来了就没回去过。”梁诚算着，两年半了，这姑娘不想家么。

    “我过两天出差回国。”

    “又走？”梁诚上次出差大约是五六个月以前。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这活儿没什么可羡慕的，两边飞来飞去。”

    “嗯，我以前以为当头儿的脑袋好就成，认识您了才知道，还得脚程好。”

    梁诚看着庄严，眼睛里出现一抹笑意，“国内有东西让我给你带吗？或者往家捎的？大件的不行，我这次后回北京。”

    “没有。”

    “再好好想想，下礼拜五之前告我就行。”

    “嗯。”

    梁诚刚要走，庄严又叫住了他，“主任，您要方便，给我带两盒芬必得吧。”

    “嗯？”梁诚一愣，随即又说：“哦，行。”

    梁诚这次出差只有一周时间，周一到上海，然后去Y市，回北京已经是周五早上。他匆匆回家放了趟行李，没顾上跟尹默打招呼直接去了代表处，一泡就是一整天，中间抽空到两所大学看了看新建的中水站。紧赶慢赶到饭馆已经七点多了，包间里已经满满当当坐了五个人，自己父母，尹爸尹妈还有尹默。这些人里最长时间没见梁诚的就是尹默，这次她正好放暑假回国。

    还没来得及一个个问好，梁易直接训儿子：“六点半，六点半，跟你说几次了，又长能耐了是不是，让这一大桌子人候着。”

    “显摆你嗓门大啊？”梁老太太拿眼神狠狠警告家属，老头端起茶杯，泄愤似的一通猛灌。老太太转过头又骂儿子，“你知道忙不会多留几天呐，非那么赶着要回去，也不是德国有什么勾着你。”

    尹老太太疼梁诚更胜过亲爹亲妈，直接把他叫过来坐在自己和尹默中间，“你可算回来了，默默这一天这闹心的，就差没拆房子了。”

    “我看你也快拆房子了。”尹明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笑。

    “尹妈，今儿真好多事儿，我要是待业了怎么养她啊。明儿下午陪您打牌。”说完，梁诚搂上了尹默的肩，递了个暧昧的眼神给她，弯起眼睛笑，凑过去小声调侃：“急成这样？”

    尹默笑着，看梁诚侧脸，也不反驳，拉下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直接靠在梁老太太身上，“梁妈，明儿我跟您上街，让他陪我妈去。”

    尹老太太端起茶杯作势要泼自家闺女，“你说你这儿挑什么事儿啊，人直说是下午下午的。”

    梁诚举起筷子喊饿，嘻嘻哈话的总算把迟到糊弄过去了。

    吃完饭，老人们遛弯回家，梁诚和尹默去赶下一个局，严澄宇带着女朋友刘冬予还有公司的几个同事等着他们去唱歌。

    晚饭桌上，尹默虽然坐在梁诚旁边，可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说悄悄话，直到进了光线暗淡的KTV包厢，跟大家打完招呼，她才靠上梁诚的肩，问：“想不想我？”样子像是在撒娇。

    梁诚在尹默的耳垂上亲了亲。他知道她嘴上是不会明说的，可心里头她想他更厉害。

    “礼拜天上午走？”

    “嗯。”

    “这回怎么就呆两天啊。”不是问话，是温柔的抱怨。

    梁诚笑着揉了揉她卷卷地长发。然后，给大家发了一圈烟，窝在沙发里，开始喝饮料。尹默的好嗓子是大家公认的，而梁诚基本不碰话筒。他虽然也是公司的老板，但是跟手下并不太熟。整个屋子吵吵闹闹，唯独他吐着烟圈在犄角旮旯里静静呆着。大伙一块儿喝酒瞎聊，似乎是谁的车在路上被追尾了，肇事司机给了二百私了，报出自己是驾校开除，自学成才的。

    “小光哥，一块儿喝点儿吧，你又不开车。嫂子都喝了，你好意思自个儿喝橘汁么。”公司里一个干了两年多的小姑娘推了一杯啤酒到梁诚面前。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没量，出了名的‘一杯倒’，就这一杯啊，多了不行。”严澄宇说着，斜眼看梁诚，“嗳，她哥，给个面儿吧。”

    “谢谢领导体恤。”梁诚端起酒杯，暗想自己要是有机会穿越，一定得托生在杜康之前。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即笑笑，“你们干了，我随意。”

    尹默把自己手里的半杯跟梁诚面前的一满杯换了，攥着酒杯不再撒手，生怕有人又让换回来。严澄宇看了看尹默，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几个同事，笑嘻嘻地说：“你们几个也是，非灌小光干嘛，人俩一年没见了，礼拜天就又得走，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人。你们光哥在德国这十年过得那就不叫日子，早年间，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现在经济基础是上去了，娱乐基本上还得靠手。”

    “去你大爷的。”梁诚斜斜咬着一小截过滤嘴，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刘冬予使劲拍了严澄宇脑门一下，“啧——，拳头儿，你就不能有点儿正经的！”

    “操，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需要这么拘小节么。”

    尹默贴着梁诚的耳朵，小声嘀咕：“你靠走、靠吼那会儿，不用靠手吧。”她的长发贴着他的脖子，很痒。

    说完，刚好轮到尹默，她拿着话筒，也不知道在唱一首什么歌，梁诚觉得以前听她唱过，印象不深。屏幕里郑秀文晃荡着，唱着什么变了心，痛苦，她的出现，你有了新领悟之类的。梁诚毫无意识地愣了一下，在众人给尹默的喝彩声中，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尹家的两个孩子尹默唱歌很好，尹航吉他很棒。梁诚在洗手台拿凉水洗了把脸，支着胳膊扣着水槽边缘，叹口气，抬头看镜子，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庄严。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上班。在走廊里又抽完一根烟，回到屋里，尹默已经唱完了，坐在那儿和刘冬予小声聊着。梁诚走过去，拉了她的一只手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握着。一屋子人，一屋子吵闹，他看着，听着，有点儿困，打了个呵欠。

    尹默回头看看他，说：“拳头儿，我们俩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吧。”

    “这就走？小光你二选一，要不把《天仙配》唱了，要不把酒喝了。”众人笑着，这是调侃梁诚尹默的保留曲目。

    梁诚把尹默换走的那杯酒举起来，仰脖子灌下去，然后拉着尹默站起来，递了大衣给她，又帮她系上围巾。

    给梁诚倒酒的小姑娘看得一脸羡慕。

    “小杨，不用这表情，你光哥给你嫂子系了十几年了，我看得都恶心了。”严澄宇喝了口酒，顺顺嗓子，跟着站起来，挂在梁诚肩上，“这是模范丈夫，他现在买本荣誉证书奔妇联，人不带打磕巴的就给丫把章盖了。”

    刘冬予皱了皱眉，踢了男友一脚。她和梁诚不熟，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桥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缺了点儿东西，梁诚看尹默的目光平平淡淡，平淡得让她难受，不知道是自己的直觉，还是错觉。

    两个人跟众人道别，严澄宇送出来，说：“礼拜天我送你去机场吧。”

    “我打车能报销。陪刘冬予吧，好不容易歇一天。”

    尹默站在一边等着，严澄宇突然拉住梁诚小声问：“我刚才是不是捅娄子了？回去好好哄哄，默默不舍得家暴你，顶多扛两下鸡毛掸子就过去了。你们俩床头吵架床尾和。”

    “拳头儿，你丫就给我找事儿吧。”

    严澄宇不服，“操！你现在赖我了，早干嘛去了。”

    “对，我当年多纯良一孩子呀，都作成今天这样了。”梁诚笑笑，幽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上尹默，又说：“赶紧进去吧，都等着你呢。那几个要喝多了，别让他们开车了。走了啊。”

    “成，我盯着他们。你回了N城给我个信儿啊。”

    回到家，楼道里，门对门，梁家往左，尹家往右。

    梁诚说：“默默，我就不过去了，你早点儿睡。”

    尹默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我跟你过去？梁诚没理会，掏钥匙转身要开防盗门，被她一把揪住了钥匙链上长长的绳子。

    “今儿你不回去了？”梁诚问。

    尹默张嘴要答，又不好直说，瞪了他一眼，理解力的差别，在人与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的。梁诚开了门，接过尹默的大衣和围巾挂好。尹默开了鞋柜，拿了俩人的拖鞋出来。

    “用我过去跟尹爸尹妈说一声么？”梁诚又问。

    尹默不理他，直接往厅里走，老人还没睡，正在看电视。

    “梁爸，梁妈。”尹默叫了一声。

    “这么早就回来了？”梁妈招呼着尹默过来坐下，又说：“梁诚，去厨房把那小筐橘子拿来，你爸他们所里同事给带来的，说特甜。我们也不敢多吃。”

    “梁妈，我去吧，他累一天了，让他洗澡吧。”

    梁诚洗过澡出来，过厅里只剩下尹默一个。茶几上放了两个剥好的橘子，她轻轻推了一下，示意是给他的，可还是不说话。

    “行啦，别跟我闹了。”梁诚走到沙发背后，扣着尹默的肩膀，晃了晃，“十年八年前的事儿了，怎么现在想起吃醋了。”

    “我吃的过来么。”尹默被梁诚宠惯了，根本不知道他对自己容忍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可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嚣张，见好就收。她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梁诚明白那样的暗示，他们每次接吻前尹默都是那样看他的。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洗澡去吧，我一会儿把衣服找出来给你拿过去。”尹默两腮的酒窝终于在这个晚上第一次出现了。

    “无事献殷勤。”尹默媚眼如丝，勾着梁诚的脖子，把他的脸拉近，直至两个人的唇碰在一起。

    梁诚把她的胳膊从脖子上拉下来，低哑的笑，“攒一年了，沙发上不委屈你了，万一我爸我妈起夜呢，去洗去吧。”梁诚把尹默哄进卫生间。

    积攒了一年的□□，从开胃菜到饭后甜点，“礼节”异常繁复。

    梁诚叼着烟，看着已经熟睡的尹默，想起明天得陪老太太上街，别忘了，要去趟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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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九）情不知所起

﻿    暂停，是对有期盼的人最大的折磨。那几天，长得叫人发慌。

    梁诚下了飞机倒火车，困，可一门心思地想夜闯民宅，不是要干什么，只是想看看她，忍了忍，还是把要摁门铃的手收回来，只拨了个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庄严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主任，回来啦？”

    电话里，梁诚说：“啊，回来了，在你楼下呢，下来拿东西。”

    “小光啊？我跟你一块儿下去。”孙自瑶隐约觉得会有好戏看，跟在庄严后头也下了楼。

    梁诚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穿了件短大衣，围着墨绿色的格子围巾，背着电脑包，身边立着个行李箱。

    “药。”梁诚把小塑料袋递过来。

    “主任，您直接过来的？”庄严看着他，忘了伸手。

    “嗯。”拿着塑料袋的手又往前探了探，“咱这儿没合适的吗？”

    “有，有一种叫Dolormin für Frauen（止疼药名）的，管用是管用，吃了忒爱犯困，芬必得没事儿。”

    听药名梁诚已经明白了大概，酗咖啡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你自己留点儿神，别贪凉，少吃冰的，穿暖和喽，你又不胖。”梁诚极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是要治这个吧？”

    “嗯。”庄严应着，垂下了眼睛，睫毛很直，又长又密。

    孙自瑶在一般打趣地说：“小光，两天没见长能耐了，成妇科大夫了。一耍酷就装得跟大尾巴狼似的，闹了半天你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梁诚看庄严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礼拜没见，一年没见的都没收到这样的注视。如果庄严敢在这时候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就能听出他的心跳早就乱了节奏，就跟她的一样。

    “我这儿体恤下属呢，你瞎掺和什么呀。”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立刻换了另外的样子。

    “带东西容易，”瑶瑶瞅着他，“收心可就难了。”

    “怎么着，嫌我没给你带，”说罢，他又递给庄严一个深蓝色塑料包，看着她的神情也慢慢罩上一层不太明显的温柔笑意。

    “雨衣？”

    晚上，看东西总是不那么真切。梁诚隐约地知道庄严皱了下眉，双颊泛起的粉红光泽又浓了几分，垂着的眼睛扬起来看他，水雾迷蒙。

    “德国买不着骑车穿的雨衣。”那天，他跟梁老太太去小商品市场买垃圾桶、塑料盆，看见了这件雨披，没犹豫就买了。当时只道是一时冲动，上了飞机才迷迷糊糊地想明白，这是在断自己的念想——以后礼拜五要是下雨，你就别骑车了，下雪也一样，我过来把你捎过去，晚上送你回来。最早那次想送她，咬咬牙终究把话憋回去了，展会那次没忍住，下次更悬。德国的天实在太爱下雨了，把这件雨披交给她，一劳永逸,“送你回家”这几个字就再难说出口了。其实，只要想送，再诡异的借口都能找到，梁诚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主任，您上来坐会儿吧。”庄严问他，冲着他笑。

    梁诚摇头，很果断，“我回去补觉去了，明儿还上班呢。赶紧上去吧。你也不说穿上大衣再下来，你瞅瑶瑶多知冷知热的。瑶瑶，走了啊。”

    孙自瑶看着这两个人，竟发现梁诚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关心和疼爱，比起上次在展会又大有不同，差别在哪儿说不清楚，好像只是收起了嬉笑调侃，收起了漫不经心。他跟庄严只说了几句话，也没特别的含情脉脉，可孙自瑶就是觉得，冷硬男人的暖意融融就像冬日寒夜里拂面的春风，吹着吹着，千年寒冰也会化的。这站在一处的两个人分明就是在恋爱，一件雨衣弄得跟定情信物似的，连周围的气场都染上了淡粉红色。

    自己真不该跟下来！

    庄严开始盼着下一个礼拜五了，坐在电脑前，那些Excel命令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真是些美好的符号。她可以往他的办公室张望，透过玻璃门和玻璃墙，梁诚就好像置身在水族箱里的观赏鱼，她在远处带着笑欣赏。她总想找出几个刁钻到Tobias无法解答的问题，好直接去敲那扇门，可是老也找不到，也许，下个礼拜就会有了。

    每次梁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她就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避免对上他的眼睛，尽管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往她这张桌子上瞟过。当她回头再看的时候，梁诚已经变成一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了。有时候看着他打电话，根本听不到说什么，可他笑了自己就一起高兴。有时候同事在谈话中会提起他，听到别人嘴里说出来“梁诚”两个字，也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她清楚地知道梁诚什么时候会去抽烟，他的习惯是烟一直在嘴里叼着，直到弹烟灰的时候才用手指夹住。她知道他在食堂爱买什么饭，他从来不吃甜点和糖果。

    孙自瑶看着庄严，回想起游泳池里的三个月，梁诚的便宜似乎真就只是占在嘴上，他的确什么也没做，连拒绝自己的理由都冠冕堂皇，她想着，久久无法回神。今天，这是，流氓转性，浪子回头？！还是，人心难测？

    “瑶瑶，怎么了？”庄严叫她。

    “嗯？琢磨小光呢。庄严，要不换个靠谱儿的喜欢，要不你就让他知道你没他不行，主动点儿，得争取，听见了吗？”

    庄严两颊的粉红还没退尽，似有若无的笑僵在脸上，瑶瑶的话似乎不该只照着字面的意思理解。“瑶瑶，得他觉得没我不行才管用呢，是吧？”有自知之明是个好品质，否则心灵容易受伤害。庄严靠在窗边，看窗台上那几棵绿色植物，伸出手指，缓缓揉捏龟背竹绿色叶片的边缘。

    “你知道小光为什么光头吗？”瑶瑶突然冒出一句。

    “嗯？不知道。”她还是对着那几盆花，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有机会问问他。”

    “嗯。”

    她还是太纯情了，就算有过血淋淋的初恋依然纯情不改，只想到人心没想到现实。现实岂容人YY？！

    还没到家，梁诚就收了个短信，庄严发的，只有一个词“Danke！”（谢谢！）。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很满足，满足到自己都诧异。

    有一次，梁诚半开玩笑地抱怨，庄严，除了你我都找不着人聊天了。

    庄严笑着说，您这样的，下到不会走，上到九十九，跟谁都能聊。

    梁诚说，可我跟你说话不累。

    她又笑。

    那天，他发现，庄严真正想笑的时候，眼睛是稍稍眯起来的，外眼角有一点点向上翘，眉毛会微微往中间纵，挺好看的。她刚才就是那么笑的，唇角甚至有那么一丝妩媚。可笑归笑，她眼睛里却是水雾迷蒙，还使劲眨了眨，不然，恐怕会有水滴掉下来。梁诚想着庄严眼睛里浮起的水光雾气，居然有种不能言说的快感，如复仇般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没有怀疑，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有感激，甚至还有崇拜，要不是这双眼睛，他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真情。扪心自问，他想把她拉到身边，可有不忍心让她离自己太近，他不舍得让她为了自己哭，现在不舍得，以后恐怕更舍不得。梁诚想着，矛盾着，陷落着，挣扎着，丝毫未觉积得渐长的烟灰无声的掉落了。

    之后的日子，他仍然不跟庄严一起吃饭，她去食堂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在大庭广众下彼此对坐着多少都有些食不知味。同样急速减少的是庄严在工作中出错的次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宣进办公室面圣了。两个人还是会在周五的早上微笑着问好，还是会在茶水间或楼道里碰见的时候闲聊两句。

    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波澜壮阔。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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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扁豆焖面

﻿    时间进入三月份，假期里，庄严很懒散，睡了个懒觉，起床已经十点多了。洗漱以后溜达到厨房，记得家里还有包亚超买来的挂面，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留着，果然找不到了。她把胳膊横在脑门上，哼哼一声靠在了墙上。周日，一般超市不开门。家里没屯粮了！

    “你怎老不去吃中午饭啊？”

    “没大学食堂好吃，还贵。”

    “还挺挑，要不瘦得跟麻杆似的呢。”

    “主任，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么。但凡不饿死我真不吃西餐，宁可回家下面条。”

    “等我哪天心情好，给你做顿中餐吧。”

    “真的假的？”

    “我也就是一说。”

    庄严坐着发愣，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下午两点了，饿得目光涣散，打个电话吧，一个电话总不至于万劫不复吧？庄严看着窗外，太阳从灰蒙蒙的云里探出头来，她挠挠下巴，笑了。

    电话很快通了，这是庄严第一次拨梁诚的手机。

    那头的声音慵懒沙哑：“梁诚~~~”，永远不变的儿话音，让人分不清楚是梁诚儿，还是梁晨儿。面试那天，她就没听清楚。

    “主任。”

    “有事儿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低缓，柔和。

    庄严一时语塞，“……”

    “……”

    “主任……饿了，想起您来了。”她皱着眉，憋着气，等着回应。

    “嗯？”不懂是正常的。

    “我以为家里还有面条，结果没找着，我想……”庄严解释着。

    梁诚懂了，“节假日都不让我休？咱忍了吧，当节能减排了。”

    “我真挺饿的，饿一上午了。”主任，借着环保的名义不作为？

    “要不，唱会儿歌顶顶行吗？”

    “顶不住了。”庄严抿着嘴唇等着。

    “庄严……故意接近我？”

    她没说话，被识破了，那就默认吧。

    梁诚说：“你危险了。”可他还是把门牌号告诉了她。他心里也慌，自己也不安全，这句话应该两个人拿来共勉的。

    庄严长出一口气，她对梁诚暧昧地撒完了这个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机掉在床垫子上，砸出一个柔软的痕迹。

    梁诚站在门里，跟他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一件简简单单的V领针织衫，衬得他肩宽腰细。游泳的男人身材都这么骚包？

    “主任，给您添麻烦了。”庄严说着进了屋。家具是正常三十三岁男人的品味，只有必须品，没有装饰品，主题两个字——简单。

    梁诚泡了杯袋装绿茶，柠檬味的，递到庄严手里，问：“你是放一块糖吧？”

    “嗯。谢谢主任。”她端着杯子，笑笑，低下头轻轻吹着杯里的液体，袅袅的水汽地绕着她微红的脸。

    “吃什么呀？”

    “我不挑，有肉就行。”

    “你说你挺秀气一姑娘，就不能吃点儿素的。”

    “我是姑娘，又不是姑子。”

    梁诚笑得直摇头，“要不我领你出去吃？”

    庄严也摇头，“家吃吧，您赶紧开仓放粮就行。”

    “扁豆焖面？我这儿有挂面。我切肉。你过来搭把手，把扁豆择了。”

    “那我不反客为主了？”庄严抱着茶杯不撒手。

    “真饿假饿？你也不能擎等着啊，我就这待客之道。”他说完就去了厨房。

    厨房的一角是餐桌，庄严坐在桌旁择扁豆，梁诚把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站在她对面切片，拿料酒和淀粉腌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各自忙活着，偶尔抬头互相看一眼，庄严笑笑，对面的梁诚也对她笑笑。

    两颗大料和肉片一起下了锅，点了酱油之后，下扁豆，炒炒，添水，庄严微仰着头，闻着厨房里的香味，小脸红扑扑的。另一只火眼上烧着水，水开了，梁诚把挂面下进去，厨房里的水蒸气弥散开来，窗户没开，玻璃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拿挂面做不能直接往锅里放，得先煮煮，要不太干，煮到水开就行，不用熟。”梁诚回头，看看庄严。

    她说：“您甭教了，下次想吃了我还过来。”

    “懒死你算。”梁诚转回头，把面条捞进扁豆锅里，盖上锅盖。这个姑娘让他舒服，放松，这世上，毕竟还是有一个和他步调一致的同类。他无声地笑着，怕被她发现，不肯转过身。

    庄严看着他，有浅浅的阳光散落在他宽宽的肩膀上，这个背影让她感到了淡淡的温暖。靠近温暖，是人的本能么？庄严走到他身旁，很想把温暖据为己有。

    锅里嘶啦嘶啦地响着，梁诚打开锅盖，放第二遍水，加生抽和香油。庄严借机夹了一根扁豆尝咸淡，梁诚打了她手一下，“德国扁豆不好熟，吃了再毒死你。”

    “那我沾点汤儿尝尝行吗？”

    他直接把锅盖盖上了。她无聊地啃了啃筷子头。

    “你盯着它干嘛？一时半会儿得不了。”

    “那我剥蒜吧，有蒜吗，主任。”

    “要得还挺全和儿。”梁诚从冰箱里拿出一头蒜给她，“给我也剥两瓣儿。”

    庄严剥着蒜，闻着扁豆焖面的味道，发现自己很想念家的感觉。以前住的是平房，门框窗框的漆都裂了，水泥地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冬天要靠自己家安的土暖气取暖，下雪以后得往院子里撒炉灰，夏天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在树荫底下支个小方桌吃晚饭，拌豆腐丝，拍黄瓜，馒头花卷，绿豆粥。早上不用上闹钟，每天都是被大杂院里的说话声，半导体声，刷牙洗脸声吵醒的……

    “主任，您家住哪儿啊？国内。”庄严问他。

    “月坛南街，财政部礼堂那块儿。”

    “哦，钓鱼台门口的银杏树秋天挺漂亮的。”

    “嗯，好些捡白果的老太太。我妈也去。”

    说着说着，两个人忽然停下来，对视着，笑了。

    不大的厨房，两个人，两碗面，对坐着细嚼慢咽，偶然抬眼，目光交错，再又各自垂下。

    梁诚看着庄严面前的空碗，又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就像看着自家刚吃饱饭的小猫小狗。他很想把宠物抱起来，胡噜胡噜毛，在一个舒适的午后，就着不太暖的阳光，搂着她，睡个午觉。“够能吃的，真不像追求骨感美的。”梁诚的唇角抿得很高。

    庄严点点头，靠着墙，认真地看梁诚那颗光头。

    “看我干嘛？”

    “吃饱了，撑的。”庄严对他孩子气的一笑，脸上的表情有恶作剧的意味。那一刹那，梁诚觉得，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纯粹，这么轻而易举，喂饱了一个不挑食的小徒弟居然能让自己这么幸福。他心里隐隐地不安着，可是又舍不得马上清醒，希望这段温吞又柔软的时光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吃成这样都没养出二两肉来，你爹妈可够亏的。”

    庄严笑笑，不说话。

    “假期怎不回家啊，不想爸妈？”

    她摇头。

    “白眼儿狼。”

    隔了一会儿，庄严突然说：“我还没上初中我妈就不在了，卵巢癌，发现了就没救了。”

    梁诚很意外，“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妈又不是您害死的。”庄严低下头，从桌上拿起梁诚的打火机摆弄。妈妈去世那天，窗外是灰蒙蒙的，虽然，她还有爸爸，可她还是觉得，从那一天开始，她的世界就开始崩溃了。

    “你后来就跟着你爸？”

    庄严不答，而是说：“我妈没生病的时候我问过她，我爸怎么不爱回家啊。她说，他忙，得挣钱养你啊。”梁诚听着，类似的话自己也跟尹默说过。

    “我又问她，真的？我妈就不说话了。”父母那时一起插队去了云南，两个人就那么好上了，大约是一时冲动吧。他们的结合好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最多只是单方面的，所以，母亲一直不太快乐。在她生病之前，庄严偶尔会去父母单位的澡堂洗澡，第一次见到了关阿姨，后来风言风语听多了，知道那才是爸爸的初恋，据说是真心相爱。

    “后来我妈病了，发现得太晚了，根本没耽搁多久。那段时间我爸对她特别特别好，百依百顺的，我爸就那么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我妈最快乐的日子是临死的时候，比她好好活着的时候快乐。”庄严一下一下的摁着打火机，好像那簇小小的火苗能烧掉她心里的隐痛。“主任，多讽刺，生……不如死。”回过头来再看母亲的一生，不过就是这么几句简单的话，她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最后她还惨无人道的给了那样的四字评语。

    “我爸父兼母职也挺不容易的，我一直撺掇他再找一个，他找谁我都没意见，反正都不是我亲妈，只要他看着顺眼就成。后来，我爸就把我阿姨领回来了，一直拖着，拖到我大一的时候他们才结婚。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的生意不太好的，可能我阿姨旺夫吧，俩人结婚以后我爸的买卖就越做越大了。”

    “你怪你爸？”梁诚问她。

    “没有，我爸也是给我一机会，让我看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多难得呐，要不靠他们俩，我这辈子未准能见上呢。”

    梁诚咽下最后一口面，小徒弟平时只是不说狠话而已。

    她接着说：“不给我找后妈，他是我爸，给我找了后妈，他还是我爸，况且，他疼我。”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父亲是这个世上跟自己最亲密的人，没人能够取代，这种亲密刻进了自己的发肤，骨骼，血液，永远无法改变。

    “你后妈对你不好？”

    “挺好的，后妈当到她那份儿上也就够了。可是心里别扭，我觉得我应该躲开他们，躲开了，他们可能也更有空间吧。”

    梁诚看着表面上简单又不谙世故的庄严，发现她其实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这个姑娘孤零零的，没人疼着，没人护着，他猛然间觉得连日来那种并不单纯的情绪在慢慢繁衍，只是，自己跟她父亲的角色何其类似，不管他怎么做。她不过是还没发现而已。

    “就这么就来德国了？”

    “嗯，德国不收学费啊，我爸的生意是这三四年才有明显起色的，以前都是对付着。毕竟他岁数也大了，德国还是便宜，就算07年开始收学费，我也差不多毕业了。目前每月贴补我这点儿对我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可怜我没了娘，老想在经济上给我找补回来。主任，其实我就是有点儿散漫，我要是真想专心干一件事儿就不这样了。我德语学了一年就考了TestDAF满分。还行吧？”

    “真挺行的。”梁诚点点头。

    “那时候我真的学红眼了，就想赶紧离开国内，可是我怕我过来以后什么都听不懂。有一阵儿，我老幻想每个老外跟我说话的时候嘴边都能挂一字幕。”庄严没有抬头，仍旧玩着打火机。“主任，您干嘛来德国啊？”

    梁诚站起来去开了灯，其实天还不算太暗，天光衬得灯光惨淡单薄。“我们家亲戚有会德语的，其实——，是我女朋友家亲戚。”梁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补上那一句，自己明明就想接近她。说出来的话让他很窝火，可又不知道具体窝火在哪里。

    梁诚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庄严听得真真切切。她只应了一声“哦”，看着打火机上那簇突突晃动着地火苗。果然，饭能乱吃，话不能乱问。每个真相在被揭穿以前总是美好的。庄严感到自己攥着打火机的手掌，从汗湿变成了冰冷。放下打火机她仰起头看他，有一点儿难过，有一点儿后悔，有一点儿懊恼，有一点儿失望，还有一点儿不争气的想哭，她提醒自己都只是一点点，可心里还是没着没落的难受。一个电话，不会真的万劫不复了吧。

    梁诚也看着她，觉得那双眼神里全都是话，再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未达眼底的笑意充盈了。他想读，可她很快就把眼睛藏在了垂下的睫毛后边。

    过了一会儿，庄严也不说什么，起身去洗碗，屋里只有碗碟碰撞在一起的轻响，还有水流的哗哗声。梁诚在门口看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庄严回头给了他一个混杂了很多情绪的微笑。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能看懂她的每一种笑了。

    厨房里灯亮着，冷森森的白光照着庄严刚刚洗好的餐具，“滴答”——一滴水从盘子上轻轻落下，击中碗架下的金属托盘。梁诚被惊醒，下意识地拿起餐桌上的烟，叼在嘴上，却忘了点着。一场热闹，就在锁舌扣进锁孔的“咔嗒”一响后结束了，屋子里还是空的，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她临走时跟他说，主任，我就是有点儿想我妈。

    街上正是路灯该亮不亮的时候，车不多，人不多，天有点儿冷。庄严涣散的思绪渐渐重新聚拢，凝结成冰冻的一坨，自己真幼稚，擅自以为到了今天冬天就彻底过去了，可实际上冬天结束得很晚。这天气太让人琢磨不透，就跟每天的日子似的，否极，泰来；乐极，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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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一）谎言的诺言

﻿    第二天下午，庄严回学校图书馆借书，跟同学多聊了会儿，希望借着闲扯把昨天的事情差过去，耗到七点多，才想起来回家。车站上，庄严无聊地看着过往的车辆，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马路牙子，然后，牌照为N—LC1111的黑色Golf停在了她面前。

    N城其实不小，昨天刚见了，今天居然碰到！

    车窗降下来，有人问：“回家？上来吧。”

    梁诚本来想开过去的，雨衣的典故他记得，昨天的那顿饭他也没忘，只是没管住右脚，踩了下刹车。马路上，不好意思多僵持，庄严不太情愿地坐进去，叫了一声，主任。

    两个人都不说话，车上的气氛憋闷到不行。庄严看着梁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看着他小指下方的那道疤，看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那只手挪到唇边。

    “你也要？”梁诚暼了庄严一眼，被拇指食指捏着的那支烟停在了嘴边。

    “不要。”盯的时间太久了。

    “有事儿？”

    “嗯？哦。”庄严看着梁诚的侧脸，也不是非想问，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主任，您干嘛剃一光头啊？”

    乍一听这个突兀的问题，梁诚皱了下眉，随即就勾了勾嘴角，仿佛是在笑，“明志。”

    “明什么志？”

    “我有一交了二十年不止的女朋友，为她。”

    “您多大啊？”庄严不信。

    “三十三，她刚那么点儿大的时候我就认识她。”梁诚伸直一条胳膊比划了一个跟椅子差不多的高度，“她本来是你们M大老师，现在上南半球读博去了，你不也说大学老师没混到博士不行么。她本来想去美国的，嫌五年太长了，快回来了。”

    “您……看着跟情圣俩字真挺不搭的。”听孙自瑶不止一次地讲过他的斑斑劣迹，现实中真有流氓情深似海这回事儿？人生简直太他妈辩证了。庄严笑了，情圣不劈腿吧？

    梁诚专心开着车，又说：“我从二十六就是这发型，习惯了，洗澡也省事儿，而且这形式人民群众都挺喜闻乐见的。我剃了这头之后，甭管多早认识我的，全改口叫我小光了。”

    “初恋？”

    听到这个问题梁诚忡怔片刻，没答，而是问道：“庄严，你反对始乱终弃吗？”

    “啊？不反对。”随口敷衍了一句，庄严说过之后才觉得有多不妥。梁诚瞟了她一眼，她赶紧补充：“可是也不支持，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可以。”身体力行难度太高了。

    他听了，没做任何反应。

    梁诚跟尹航是上了小学才熟起来的，那时候，他的青梅竹马——尹默小朋友，还在大院的幼儿园里接受学龄前教育。最初两家住同一栋筒子楼，九几年单位分房，居然成了对门。早年间的孩子都是放养的，作为同班同学的梁诚和尹航很快就玩在了一起。严澄宇小朋友因为跟梁诚早上结伴去体校练游泳，也就顺其自然地加入了这个小团体。三个人，脖子上挂着钥匙，上学下学，追跑打闹，惹祸拔创。

    尹航小时候的恶趣味就是逗尹默，老是冷不丁的喊一句：蝎了虎子（壁虎）！尹默就一把抓住梁诚。那时候的梁诚想不通，为什么尹默不抓严澄宇，两个人身高明明就一样，虽然严澄宇比他小一岁多，可好像还壮些，而且严澄宇愣是用尹航的几个弹球赢了满满一袋子回来，全院的弹球最后差不多都归他了，大部分是里头有一条色带的那种，红的和蓝的最多。就算如此，尹默对严澄宇还是燃不起丁点儿热情。梁诚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尹航对尹默的欺负远远不止恫吓，而是天罗地网式的。他常常因为来不及阻止事态发展，就成了那个陪着尹默一起被罩进网里的人。拜他们兄妹俩所赐，梁诚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与日俱增，心态也越来越沉稳。他也有过怨言，但说没说过，跟谁说过，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家属院里，满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以及同事家属，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不在少数，老尹家闺女喜欢老梁家小子，老梁家小子中意老尹家闺女，成了所有人都不否认的事实。不认的只有梁诚，就算他上初二的时候替尹默背过黑锅，他也还是不认。尹默喜欢把他爸的小号鱼缸拿到阳台上，看小小水面上的波光粼粼。有时候她也会把那个圆形的玻璃缸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太阳从水面上照过来，穿过鱼缸底下那些鹅卵石的缝隙，晃得她满脸都是闪啊闪的碎光。梁诚坐在她旁边，看得有点发呆，直到那个鱼缸摔在地上，碎了，他才缓过神来。梁诚跟所有人说，那个鱼缸是他打碎的，只有尹默知道真像。那天晚上，梁易说他太皮，梁诚他妈没劝住，老头就拿裁缝用的竹尺狠狠揍了儿子一顿。梁诚也不躲，一下一下硬接了，直到老爷子打得筋疲力尽，他就是咬着牙不肯认错。梁易长叹一声，把竹尺子往床上一扔，想着明天赔对门一个新鱼缸。

    上了高中之后，尹航的音乐天赋凸显，迷上了古典吉他，走了文艺青年的路线。严澄宇和梁诚则仗着多年的体育锻炼幻化成了身高马大的阳光帅哥。当然，长大，远不止是好好学习那么简单。不管什么路线都是殊途同归，学抽烟，看黄书，谈恋爱……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些事情是必须经历的。三个人的愿望空前地统一了——甩掉尹默。遗憾的是，这姑娘就像肚子上的那圈肥肉让人忍无可忍，你越嫌她，她越跟着。梁诚毫无悬念地充当了稳住尹默的角色，还不能责怪尹航和严澄宇不够舍生取义，能稳得住尹默的就只有他一个。梁诚悲愤交加，恼羞成怒，想到了一个办法，天热了，撺掇着大伙去玉渊潭游泳，在水里，总归是能摆脱她的。游泳——肉体与肉体直面的体育活动，这最多算是狗急跳墙，哪能叫办法。骑车去的时候尹默让梁诚带着她，偶尔梁诚也耍赖，可是尹默比他还赖，死活不上尹航和严澄宇的车后架子。尹默喜欢那种和梁诚近在咫尺的距离，隔着夏天单薄的衣服，暖暖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男性的，青春的，带着汗的气息。

    尹默拽住了他的衣服，想着十六岁少年初见棱角的脸。

    梁诚说，你跟我衣服有仇？

    然后，她轻轻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腰很细，结实而富有弹性。在当时的年纪，这是尹默能想到的最近的距离。那时候，她刚上初中。

    司机轻轻抖了一下，说，别搂着我，骺难受的。

    几次泳游下来，严澄宇和尹航明确表示，尹默现在看你的眼神，已经是一般姑娘坠入爱河之后的眼神了。那个暑假，梁诚觉得北京的天气热得出奇。

    在水里，尹航抓个机会就张罗着跟梁诚、严澄宇比赛，泳姿不限，谁输谁请喝汽水。当时的汽水只有一个牌子——北冰洋。俩人总是挤兑尹航，没事儿别折腾了，想请客明说就完了。尹航从来都是输，跑腿买汽水的是赢了的梁诚或者严澄宇。梁诚去的时候，尹默爱跟上，两个人还会偷吃一根双棒儿。尹默有的时候会带些巧克力，梁诚已经不记得是什么牌子的了，泛着苦味儿混在甜里。他除了冷饮不吃甜食，可是尹默递给他的时候他都接过来，带着体温，要化不化的。那些巧克力他偷偷给了严澄宇。

    高考后的那个下午，严澄宇因为有课去得晚，他到湖边的时候，尹航已经出事了。梁诚和围观群众在尹航的身上演练着最基本的急救方法，尹默蹲在旁边哭。那是他们第一次切实地看到一具尸体趟在面前。尹航就那么死了。一个人死去原来只用一瞬间就够了。

    尹明隽当天去局里开会，梁易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大人，他狠狠地打了梁诚一个耳光。那天，没有人责怪过梁诚，因为没有人跟他说过话，除了严澄宇。严澄宇也在自责，如果他旷课，早退，结果可能会不同，没能把尹航救回来，并不是梁诚一个人的责任。自称从断奶之后没再哭过的拳头儿，那天哭得特别凶。

    尹航因为太年轻，又是意外死亡很可能要经过公安局尸检解剖这一关，时值炎夏，尹家希望儿子尽快入土为安，梁易陪着尹明隽办着各种手续，打点着医院的太平间。尹妈妈血压飙升直接晕在医院，梁妈妈一直看着。尹明薇搂着尹默，不停小声宽慰着她。严澄宇陪着梁诚处理完手上的伤口就回家去找尹航的衣服，选了他平时最爱的带去医院，当晚是他俩在太平间给尹航穿的衣服。

    尹航溺水的时候梁诚并没有发现，他和尹默在岸边悠闲地坐着，聊着天。他觉察到湖面上有些异动却为时已晚，几个游泳的成年人把尹航带回来，那具躯体已经变成了尸体。尹默对着大人们撒了谎，她说，尹航出事的时候，梁诚根本不在场，他去小卖部退汽水瓶了。在岸边的只有自己，她亲眼看着他哥被人救回来，梁诚才返回。石化在众多亲友面前的梁诚呆呆地看着十六岁的尹默，从一个梦魇跌落到了另一个梦魇。原来亲人朋友都那样认为——如果他在岸边，那就是见死不救！梁诚没有站出来说明真相的勇气，只觉得尹默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又冰又凉。从那以后，他在拉起尹默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迫不得已了，而尹默看着他的表情也有些难以辨识了。同样是谎言，一个鱼缸换做了一条人命。

    很长时间，梁诚总是睡不着，睡着了就做梦，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景象会在他的梦里交叠，破碎的鱼缸；尹家几口哭肿的眼睛；救护车响着呜哇呜哇地警笛，夺命似的冲向医院；各式各样活蹦乱跳地尹航，他欺负尹默；他和院子里的孩子打架斗殴；他跟自己比赛游泳，他轻轻拨着琴弦，低声哼唱。梁诚最伤心的时候是每次从梦里醒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的水光雾气里统统消失了，再也没有尹航了，再也没有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了，再也没有一起上学下学了，再也没有游泳比赛了。他后悔，游泳的时候，居然没有让他赢过一回；他弹吉他的时候，居然没有正正经经地称赞过一次。他给梁诚和严澄宇弹过指法很炫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梁诚说，真像弹琵琶，其实他心里是要称赞的。梁诚再也不敢踏进玉渊潭半步，八一湖上漂浮的杂物，水里纠缠的杂草，就像他的噩梦一样粘稠。

    这样一则有关生死的八卦在大院里转瞬就沸沸扬扬了，有来关心的，有来探望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梁家在这场事故里终究脱不了干系，总是有人跟梁家三口说，没什么，那就是个意外；也有人问，梁诚以后还敢不敢去体校游泳。尹默一次一次的替他解释，他不在岸边！一夕之间，梁诚明白了，所有人都那样认为——他见死不救！他打碎了鱼缸，父亲可以赔人家一只新的，那这次呢，赔什么？

    梁尹两家本来就亲厚，事发之后，尹默的母亲更是想找个寄托，拿梁诚当尹航一样的疼，总让他到自己家来。尹明薇认认真真地教了他三年多的德语。梁诚感谢这位年轻的姑姑，教会了他很多，也给了他一个自行流放的机会。

    梁诚在德国的大学是尹明薇帮着申请的，那之前尹明薇已经离开国内去了奥地利。梁诚临行前的那个假期里，尹默靠在他胸前，脸正好贴着第二颗纽扣，她抚摸着他浓密的头发，发现了单单只对某一个人发生的感情都目的不纯粹，不止是爱，还有欲，这跟爱天地万物，爱芸芸众生不是一个意思。在机场，尹默站在梁诚面前，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胸口，说，等你回来了，我就大学毕业了，咱们结婚吧。梁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从来不曾像尹默那么坚定——只要愿意，再远的距离也不算距离。二十二岁，谁会去费心思计划一辈子的事情，就算有，也只是说说，又或者和尹默过一辈子没也什么不行，反正，他爱的那个，不爱他。尹默掉进了一个自己挖的陷阱里，却兴奋不已。

    刚到德国的一两年，梁诚和尹默的小姑还有联系，慢慢的也就疏远了，那些总是靠得他很近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可生活终究还是心怀歹毒地将一切都搞成了黑色幽默——不太热爱生活的人，反而受到了生活的加倍重视，有人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有人为了他恶语相向。严澄宇不失时机地给了他炮兵营的四字箴言——就地摁倒。梁诚不再去追究，脱衣服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证明爱，还是证明不爱。

    人在赤|裸的时候比较不容易撒谎。

    梁诚说，我对爱情没企图，也没信仰。

    她说，反正人在异乡都寂寞。

    此前，他从未试过真正的放纵，而放纵过后，那感觉虽然没有多好，却让他一时间忘了很多事情。梁诚成了话题，有了花名，慕名而来的，也不再祈求爱情了，没人想和他天长地久，他有的只是一夜偷欢。潜意识里，梁诚隐隐希望他的胡作非为能导致某种他期盼的结果，可明意识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去操心潜意识。念书的那几年，梁诚身边人来人往，可他心里觉得冷清。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当真情在他的生活里缺失了几年甚至更久之后，他就觉得真情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了。但事实上呢？他还渴望。

    胡闹了四年，玩完了，总是要归队的。一颗受精卵出现在了尹默的肚子里，而梁诚是那颗受精卵的爹。

    那时候，尹默考上了M大的研究生，梁诚则刚签了HH的工作合同。上班之前有三个多月的空闲，梁诚回国了。有一天，两个人一起看《东京爱情故事》，尹默起初只是一声不响地流眼泪，后来她哭到了梁诚怀里，再后来一切就交给本能了。

    上床这种事，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根本不需要找理由。一场欢爱过后，尹默怀孕了。这没能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两个人的婚事大人们早就默认了。当时的尹默并不想休学，没打算立刻结婚生子。梁诚和尹老太太陪着她去做药流，他清楚得记得尹默吃过药以后那张灰白色的脸。那天晚上尹默就躺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不着，一个是身体不舒服，一个是心里不舒服。他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眼泪就流到了他手上。梁诚第一次对着喜欢了他很久的尹默叫出了一声“默默”，然后就再也没改口过。他那始终不曾泾渭分明过精神世界仿佛突然感知到了什么，他发现很多都不太一样了，以后，他的眼睛要以纯黑纯白来分辨是非善恶了。梁诚当着双方父母许下诺言，在德国攒几年工作经验，回来一定会娶尹默。诺言或许太浅薄，于是，他剃了光头，名声不太好的他愿意为尹默守几年色戒，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留回头发。那一年，梁诚二十六岁。

    回德国之前，梁诚跟尹默、严澄宇去雍和宫烧香，他看着尹默跪在菩萨面前磕头。

    梁诚说，凭心而论，薄情的还是比痴情的感觉好，所以，默默跟他比可能并不快乐。

    严澄宇说，不是薄情痴情谁更好，也不是你跟她谁快乐，只是以前我们太年轻。小拳头儿居然说出了这么文艺的话，梁诚刹那间无言以对。

    严澄宇又说，你丫没我帅，可就是招姑娘喜欢，麻利儿结婚，要不迟早毁在女色手里。

    梁诚瞪他，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毁女色手里。

    拳头儿仍然看着尹默，他说，这回算重大责任事故了，你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梁诚说，是不是我多少年前就没法儿反悔了。说完，严澄宇拍了拍他肩，两个人都叹了口气。隔了那么久，说起这事儿还是会在结尾处叹气。

    梁诚刚上班的时候一度在国内做了将近两年的销售，却迟迟没跟尹默结婚。最初的日子很难熬，他这种总公司派来的空降兵并不受欢迎，国内的拿他当奸细，国外的怕他当叛徒，底下的不服，上头的不忿，表面上都嘻嘻哈哈，背地里没人说他好话。他总是说，默默，弄不好你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能马虎，等忙过这阵儿，咱好好准备。

    转眼，几年就过去了，梁诚曾经的女友们可能都已经结婚了，有的给他发了喜帖，有的再也没联系过他。三十岁以后，双方父母催促他跟尹默尽早成家。承诺跟实践是两回事，梁诚剃了光头，尽量不看风月，可是结婚，还是让他望而却步。他就只是当一个不热心的听众，并且以刚刚升职为借口，跟尹默在各种有意无意的等待里消磨着。终于有一天，尹默主动提出要去澳洲读三年的博，她的条件是梁诚在这段时间里尽快结束在HH的工作，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都没劲儿再折腾了，就只剩下花好月圆这一条路了。

    随着年龄渐长，对尹家，对所有人，梁诚早就不想隐瞒尹航溺水他在现场的事实了，多少次他想说，可到头来一句话：最该说的，往往是最难说出口的。十几年了，老人们认定的所谓事实，自己该不该把它打破？如今，他能做的，仿佛就只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只要钟不嫌弃，他就不会不敲。对于尹默，那种借故拖延的愧疚是真实的，他会在见面的时候对她加倍体贴，他想好好地对她。和老人们在一起，那种共叙天伦的幸福也是真实的，他想如人子一般地孝顺他们。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尹家三口更快乐，他觉得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太少，好像只有不离开尹默。这样，或许所有人都会快乐，除了他自己，因为，他和她是以爱的名义在一起的。

    梁诚回想起十几年前，他对于自己和尹默的开始好像茫然到毫无知觉，也许，没有尹航，没有其他人，他们一样会开始，所有的错都是他犯的，错上加错，一错再错，他没什么可后悔的，除了自己他谁也不怨。十几年后，成熟了的他已经完全可以避免幼稚的过错，可是也错失了结束什么或者开始什么的勇气了。

    他不想再跟命运还有将来较劲了。

    “黄灯了。”梁诚没反应。“绿了。”庄严转回头，看着梁诚握在挡杆上的手，看着那道疤，她好像是在提醒他的失态，而故意不把视线放在他脸上。

    一挡，二挡，三挡，四档，庄严的视线一直都没移开。

    “看什么呢？你今天一直盯着我手看。”梁诚问。

    “没看什么。您把我放路口吧，进去还得调头。”

    看着庄严下了车，一溜小跑地拐进了那条街，那个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在庄严面前梁诚认真地掩饰，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去骗自己了——对，他恼怒又失落。

    理论上说，他已经过了说瞎话会脸红的年纪，随便想几句话糊弄糊弄她何其简单，就算真用上炮兵营的规矩他都不觉得她会怎样。他只要敢伸手，她一定会拉上。可实际上，他想留她在身边，又怕她搅合进来受苦，他不忍心也下不去手。要是真的得手了，说不定他还会脸红。难道自己真是流氓里的正经人？那一瞬，他甚至认为，庄严就是替他伤过的那些姑娘来向自己讨债的。

    梁诚握着方向盘，叹口气，街上车来车往，彼此，无非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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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二）求之，不得

﻿    周五，庄严坐在火车上，天还没大亮。

    都说他有多乱多乱，可就是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世上流氓多了，却一定不是他；就是喜欢他说起话来不留情面的写实，总认为那不是要训她，是要告诉她职场险恶，得学会应对；就是喜欢他工作之外的吊儿郎当，邪邪地叼着烟看她；欠缺温柔的对她，根本没觉出有任何不妥。唉，还是像流氓，庄严想着，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竟然有点泪眼朦胧。梁诚好像不是对自己有意思，而是觉得自己还算有意思，他跟自己开个玩笑，自己不管不顾地当真了。

    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触及心脏的，可一旦碰触了就再难摆脱了，尤其是那些虚无的，越是虚无，越是巨大，所以，求之，不得，真是不幸。只是，人生的常态不就是求之不得么，还是说，不幸才是常态？眼见着是个圈套，也还是有人愿意往里跳的，而且不愿意多花力气跟“不跳”的思想做长期的斗争。即使不得，也要求之，普罗大众太爱忽视“即使……也”这个让步关系从句，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充斥着强烈的逞强意味。

    庄严认真地做了一番自我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很散漫，她的严谨只用在学位和工作上，她抛得下得失，可以有意识地堕落。如果说，患得患失只会无功无过，那么目的纯粹，成功的概率也会大些，所以，她不要旷日持久，也不要瞬间永恒，她就只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愉，也许，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决定破罐子破摔，不求回报地陪着梁诚暧昧，插科打诨，软语温香。那种浅浅的淡淡的滋味，不能强求，若得长久，她会感激；若难长久，她也庆幸。

    庄严对梁诚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她有点害怕再和他单独相处了。暧昧，不就是点到即止么，离得太近难免要犯规的。可是，真能不在意也就不用想这么多了。人呐，永远不知道自己满足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梁诚早上开完会，直接去了车间，水族箱里空空的，庄严的心也跟着空了。十一点的时候，她起身下楼，走着走着就到了停车场，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揪心，居然就是为了看看他的车。叹了口气，她从另一条路返回办公楼。

    车间门口有人，那人正在抽烟，他的眼睛跟随着飘散在空气里的烟，对周围无动于衷。烟灰慢慢地顺着火光延长，他想把它弹落，手却抖了一下，一段灰烬断成了几截，散开了。庄严的眼光迅速偏离了那张脸，她想径直走过去，可他却突侧头看向她，半眯着眼睛说：“消极怠工。”

    “劳逸结合。”庄严笑得像没事人一样，一边听着自己心跳的巨响，一边不疾不徐地从梁诚面前走过。

    下班的时候，庄严背着包去取自行车，路过梁诚的车又愣愣地看了几秒。出了公司，她就像憋着口气似的猛骑，一直到了NM火车站，才觉得自己不知所谓，前一班火车还是没赶上。她锁了车，去火车站边上的超市买东西，抱了两根刚出炉的法棍，交完款出来，正看见梁诚从门口进来。俩人都站住了，被莫名其妙地偶遇弄得神思恍惚。

    “主任，买菜？我先走了。”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出了超市的门，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一直跑到自行车旁边都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梁诚默默地往超市里头走，自己是真的对她上心了，早知道，面试的时候应该随便找个人来的。他隐约觉得，这一次自己在劫难逃了，可就是拿不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冷静下来，梁诚一遍一遍地征求自己的意见——只能站在尹默那边，必须站在她那边，可他就是一遍一遍地不听规劝，就算刻意躲开，心里也还是惦记。想着走远的庄严，他心上就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憋闷。怎么办？如果，不得已要选一个人来伤的话，那他宁可选自己，自己怎么着都好说，可把她搭进来跟着自己一块儿受罪，他就舍不得了，他不想欺负她。不是，是很想欺负她，但不是用这种方法。唉，流氓不够流氓就他妈是把自个儿活活累死。

    庄严再次被叫进梁诚办公室已经是春暖花开以后了。新的过滤装置要投放国内市场，下下周有客户过来考察，庄严奉命做了一份中文介绍。

    “主任。”

    梁诚开门见山，口气里带着山雨欲来：“这PPT太长了，起码缩三分之一。贵精不贵多！只写最突出的优点，让人一目了然。你这个是说明书的中文翻译。现在是做买卖，不是讲机械原理。”

    “嗯。”

    “还有，手头那么多表，那么多数据，拿数字说话！买你的不买他的，观点跟观点争，谁能压倒谁？能量化的务必量化，数据在那儿摆着呢，高下立见。明白啦？”

    “明白了。”

    梁诚有时候也会想，他这样的工作态度对别人来说算不算是噩梦？既然已经在梦里了，迟一分醒早一分醒意义不大，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下班之前给我。”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缺乏人文关怀，不留情面地训她，她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听了，应了，按他的要求认真改了。

    天暖和以后，公司的业务比之冬天要忙了，大大小小的会也多了，有时候市场部的几个同事会上四楼来，为了省事，开会也不去小会议室了，就在办公室里讨论。庄严作为一个学生工，只是在角落里坐着，胡乱地听着，部门的业绩跟她没有关系。她听着发言人站在白板前讲着最近的两个项目，在第N+1次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梁诚之后，索性埋下了头，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庄严在少年宫学过四年绘画，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荒废了。

    “记什么了？”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

    庄严错愕地抬头，梁诚站在桌子前头，盯着她面前的本子。不等她反应，那本子就到了他手里。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最惹眼的是那个一边嘴角挑起的微笑。庄严盯着他，心口一下比一下跳得厉害。

    “画得还挺像”，梁诚把本子合起来又轻轻放回桌上，淡淡地问了一句：“听出Stefan要讲什么了么？”他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无动于衷，根本没看她一眼，转身而去。

    庄严知道自己不争气，打定了主意要清心寡欲，可说白了还是摆脱不了那种需要别人拿她当真的情结。她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她渴望着那些小的，闪的，不易察觉的，转瞬即逝的碰触，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她都能觉得自己心里一下就暖了，可梁诚就是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总是跳过自己，落在不知所谓的东西上。暧昧，有时候她恨透了这俩字，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他早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可他就是装着不懂。脾气好到没脾气的庄严把那张画撕得粉碎。

    梁诚觉得男人的占有欲要靠女人的归属感来激发，他发现，庄严从来就只叫他主任，好像这是她一个人的权利似的，他知道她看自己的眼神从送雨衣那天开始就再也没变过。他看着庄严，不止一次的想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可好个一年半载的总归是要扔下她。他做不到为了她义无反顾地放下一切，他不敢。他身后站着尹默，站着双方父母，飘着一个不成人形的厉鬼小孩儿，还有在远处默默看着他的尹航。他的事业算不得风生水起，但起码衣食无忧，他只想漫不经心地把今天活成昨天。他宁可把他要坚守的信念定义成对尹默不渝的爱情，因为那样最简单，简单到只是把平面上的两个点连成一条线就可以了；简单到某天早上睁开眼睛，他们就已经过了一辈子了。他不愿意三十三岁了还为爱情去冒险，他的人生走了快一半了，往前走要比回头路得心应手得多。他也设想过自己领着庄严从走一遍老路，可如果到头来落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境地，他无法接受，所以，咬咬牙，把剩下的那半程走完吧。就跟庄严这么暧昧着吧，他不想把责任嫁接到这种简单的快乐中，他拿捏分寸，若即若离，不走得太近，不离得太远，他不想让这个游戏改头换面。

    可是夜里，每当他辗转反侧，梁诚就发现，原来他还是想要那种感觉，有个人看着他，把他看成是一切。该怎么办？他又问自己。他们俩就像在弹簧的两端，他只要用下力就能翻云覆雨，这力道一旦撤去却又天各一方，他难以选择，只能保持现状，就在弹簧两头彼此对视，至少这样，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她认认真真地只看着他一个。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僵持着，用一周的时间去准备每周五的见面，尽量让彼此都显得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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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三）医生的眼睛

﻿    “还用带药吗？我六月底回去一趟。”梁诚端着茶杯，目光停在庄严脸上。

    她摇摇头，“谢谢您，还有呢。”然后，借着壶里的热水给自己也沏了杯茶，“主任，把尹老师弄德国来吧，您也省得舟车劳顿了。”

    “我休年假回国是办正经事儿。”

    “嗯，异地恋一年也就秀这么一次恩爱。”庄严说着，看着他，眼神不知道为着什么而执着。

    梁诚望回去，那意思仿佛是：你耿耿于怀？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一句：“尹老师暑假不回去。”

    庄严心里无名的一阵烦乱，“您俩人……真好到只靠神交就够了？”

    神交？嗯。每次梁诚活泛心眼儿的时候，哪怕仅仅是隐性的，他都能在几个到十几个小时之内接到尹默的电话。默默找他没有任何事情，仿佛就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提醒他，别再对庄严动心，别再跟庄严继续。这种状如前因后果的联系，普遍地被称为心理暗示或者叫做贼心虚。他不想把自己的行为往背叛俩字上引，可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他答应了尹默之后却对别人动了真心，遇见庄严了，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怎么扑都扑不灭了。现在的他就像困兽，一边想要真情，一边害怕背叛，逡巡在一个无法心安理得的牢笼里，找不到出路。

    乱！怎么能乱成这样！梁诚无话可说。

    庄严和他已经很熟了，他们现在也可以从原始社会聊到两德统一，从青铜铁器谈到释迦摩尼了，可是这个话题她还是不擅长。她一直试图把尹默当成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远房亲戚，但是她还是有点把握不住方向，她的落寞总是有点藏不住。有一次，她看着抽烟的梁诚，甚至想到他跟尹默接吻时，对方是否早已习惯了他口腔里烟草的味道，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味道？

    干嘛把话头往那里引？庄严同样选择了沉默。

    他们对视了一小会儿，这场关于感情的讨论就在无语中告一段落了。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大雨。这个周五，庄严破例改坐公共汽车上班，隔着车窗看外头，天阴着，闷闷的，树叶也绿得没有往常鲜亮。

    梁诚要去六楼开会，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庄严抱了一摞材料正在小会议室门口站着。那天她来面试，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就在那儿等着，自己就从这儿过去，对视片刻，握握手，谈了半个钟头，然后，就过了一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天就鬼使神差地想把她留下，想以后每个礼拜五都能看见她。庄严鼻子痒了痒，打了个喷嚏，推门进去了。他径直往前走，坐电梯上六楼，本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了，那种每每想到她，提到她，见到她就会不同情绪就能改善了，可一年了，还是不同。

    原来，时间也未必能救人于水火。

    快下班的时候，天上的云厚厚地积起来。同事们想赶在大雨下来之前回家，陆陆续续地都走了，整个办公室就剩下庄严一个，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蛾子，晕头转向地在灯底下绕，偶尔撞一下天花板。

    片刻之后，窗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那雷声近得好像就在耳边。接着，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漫天的大雨让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就小了很多，小到只有这间办公室，只有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怎么还没走呢？”梁诚从车间回来，衣服已经被打湿了，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飞蛾，“呦，它都进来避雨了。庄严，雨挺大的，你怎么着呀？跟我走？”

    “我等小点儿再走，德国的雨下不长。”

    “小点儿？梁诚看看窗外，又看看她，唇边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暖入人心的笑意。“你这是惦记着一会儿划船回去？”

    “我带伞了，主任，没事儿。您真不用日行一善。”庄严说完，继续翻着摊在桌上的讲义。

    房顶上的飞蛾扑棱着，狠狠地在灯罩上撞了几下，发出“嘭嘭”两声闷响。“它这明摆着不是来避雨的，是来扑火的。”庄严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打机锋还是就事论事。

    就是出于本能地提出了邀请，她一句话，让梁诚心里的念想瞬间由模糊变得清晰，越想着对她好，心里就越害怕，真怕有一天到了自己不能决断的地步。他跟尹默，跟尹家的那点儿过去，总是这样硬生生地硌在胸口上，一不留神就疼一下。

    梁诚没再说什么，下了楼，钻进车里，外衣已经湿透了，脱下来，扔在一边，抹了一把头上脸上的雨水，看着不断晃动地雨刷器，在雨幕中一路飙回N城。他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停在了离庄严家不远的路边，熄了火静静地坐着。后来，梁诚拿了手机，还没做好心里准备，一串号码就拨回办公室，手机擎着，铃声响着，心狂跳着。这样的心情，久违了。

    电话没有人接，还好，没人接。

    打扫的大娘已经过来收拾办公室了，看雨小了，庄严起身下楼，往车站走。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伞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摸出手机看短信，孙自瑶约庄严吃饭。庄严回了电话过去，自己现在还在公司附近，太晚了，不过去了。

    一辆黑色Golf从旁边开过去，庄严愣了一下，看了看车牌，不是。老实说，她已经觉出来了，梁诚没打算跟她怎样，就算怎样了也是抱着有朝一日全身而退的心思。可有时候，她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的关心，还有毫无遮掩的保护欲甚至是占有欲。那天早上，电梯门慢慢地合拢，梁诚没等她，可他看她的眼光从那条越变越窄的缝隙中扑出来，直白得露骨，她脸上的温度随着楼层数字一起向上攀升，红着脸进了办公室，他就和往常一样的笑笑，跟他打招呼，就像根本不曾遇到。还有一次，他在办公楼门口抽烟，她从玻璃上清楚地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睛，她确定那眼神关乎爱情，虽然显得不那么美满，可他转回头的时候，那目光就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了。庄严总在想，梁诚在意的仅仅是自己喜不喜欢他，介意自己是不是真心的，介意自己会不会这样对别人。他的网根本还没织起来，自己就扑过去了。她偶尔也会想说一句：主任，别试了，别再逗我了，我喜欢你，真心的。我不是没谈过恋爱，可我没这么喜欢过别人，从来没有。只是她没勇气说出来，大约是怕说完之后，换不到对等的那一句，反倒不如什么都别挑明，就这么暧昧着，或许还有他也熬不住的那一天。

    梁诚看着车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抽着烟，等着她回来。不时有雨水潲进来，打在衬衫袖子上。一直等到路灯把雨丝都染黄了，庄严才从马路对面走过去，一手握着伞，一手抱着胳膊。已经是初夏了，晚上的气温却只有十几度，伞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裤脚和书包都被打湿了，也看不太清楚，但可就是觉得她冷，在发抖。梁诚希望下一秒她就能回过头看见自己，好像她看见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过去问问她或者抱住她，最起码她也能知道，他关心她。虽然心里明白，即使她走过来，自己也不会做什么，可还是暗暗地期待她能看见。庄严掏了钥匙，把楼门打开，转过身，合了伞，甩了几下才进去。然后，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啪”的一声扣上了，那声音在冷冷清清的雨夜里回荡着。

    认识她以后，梁诚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怕寂寞，那么不想一个人对着一屋冷墙、一张冷床。庄严只是笑习惯了，没心没肺是要靠天分的，她怎么看都不是个新陈代谢快的人，她受不了。别哄她，别骗她，旦分对她有点儿真心，就不该糊弄她，就别把自己心里的一堆渣滓倒给她。一时间，梁诚觉得他善良到自己都难以置信，可那偏偏就是真的。算了吧，三十好几了再来谈情说爱，伤心伤身，伤人伤己，人活着图个温饱就好，其他的，都是妄念。就像撒癔症似的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梁诚才回过神。雨已经停了，雨水积聚在前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就像一道道的眼泪，涩涩地往下滑。

    历时九个多月，S市的ERC项目总算是在开春拿下来了，这两三个月都是严澄宇在盯着，头一次做大型空气净化，梁诚心里没底，万万不能出一星半点的差错，借着休假的机会，他势必要亲自过去看看。另外，Gxxxxx变压器的代理合同也签好了，德方希望通过代理商尽快打开中国市场，第一眼就瞄准了CX工程，再加上两所民办大学的中水处理也在洽谈中，梁诚这三个礼拜的休假比上班还要忙碌。

    回去以后，他和严澄宇一直都靠电话联系，始终没找到机会坐下来聊聊，拖着拖着就拖到梁诚快回德国了。

    七月中的太阳异常耀眼，柏油路面远远看过去好像泼过水，湿漉漉地反着光。那天，梁诚一个人去给尹航扫墓，打车去的，没带水桶和毛巾，只带了一份琴谱，一把菊花。忌日那天他还是不在北京，四位老人都去了，墓碑一定已经擦洗干净了。梁诚站在墓碑前也没说什么，也没想什么，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下了场大雨，暑热略有消散。严澄宇来电话，约梁诚晚上七点过去，还让他在路边的自由市场买点菜，刘冬予当天值班，第二天回来要补觉，顾不过来。

    自由市场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路两边满是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小吃店、美发厅，胡同尽头是卖菜的棚子，黑色的大垃圾袋堆放在铁栅栏门后边，反着馊西瓜皮味，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水油腻腻的淌进了黑乎乎的地沟。梁诚随便买了几样菜，上了楼，敲门，严澄宇还没回来。他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等着。

    路上堵车，几条道都被塞得满满的，生怕不能物尽其用似的。一盏盏的红色尾灯在眼前晃着，不断有人掰出去，又有人□□来，前车的车牌变了又变。严澄宇夹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看着限速的牌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头两个月，刘冬予无意提起了梁诚和尹默，她看到的纵然是举案齐眉，但到底意难平，虽说只是随口问问，可严澄宇心里的不踏实却被女友的话又一次证实了。今天把人约过来，有些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心里烦，再加上堵车，烦上加烦。

    锁了车，拎着肯德基的外带全家桶上楼，他被坐在楼道里抽烟的梁诚吓了一跳。

    “呦，过来了都。”严澄宇开了门，“没吃呢吧？”

    梁诚进了屋，把菜拎进厨房，直接开冰箱找水，发现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拳头儿，你那全家桶少给一大可乐吧？”

    “给小杨了，她拿两包番茄酱跟我换了。诶，你去先洗洗，瞅你那一脚泥。自由市场那儿挺脏的哈。”严澄宇把梁诚让进了卫生间，递了花洒给他，自己站在水池子前头洗手，然后，去阳台拿了瓶矿泉水。

    梁诚斜依着椅背，灌了半瓶水，看见桌上一袋开了封的开心果，倒出几颗，拿手指扒拉着玩。他说：“今儿中午我去看尹航了。”

    “哦，忌日那天我没去，我提起跟冬予一块儿去的。”严澄宇猛灌了一通啤酒，“饿了，赶紧着吧，要不也凉了。”

    “拳头儿，你是不是有事儿？”

    “我跟冬予现在挺好的。”严澄宇的笑得呆滞。

    “看出来了，要不也不能指使我买菜去。”

    “挺甜蜜的。”

    “你丫没事儿吧？”梁诚听得直皱眉。

    “没，就是想拿我们同城恋撩拨撩拨你们异地恋的醋意。”严澄宇啃着一块鸡翅，嘿嘿干笑。

    梁诚拨棱了他脑袋一下，也乐了。

    隔了一会儿，严澄宇问：“小光，外科医生的眼睛你信吗？”

    “该戴眼镜也得戴吧。”

    “不是视力，洞察力。”

    “问刘冬予。”

    “我就是不信她才问你的。”

    “还行吧，要不开刀再给人剌错了。”

    严澄宇的呼吸稍微变了变，“她看出她们家猫闹春了，说怕让外头的野猫勾搭跑了，让我多看着点儿。”

    “哦。”梁诚抬眼看看他，又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几粒开心果上，他一粒一粒地剥了壳，捻了皮，一溜儿码在桌面上，也不吃，就是看着。

    严澄宇又吃完两块鸡翅才问：“你说，流氓有真心吗？”

    “你今儿怎么了？你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自己么。”

    “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严澄宇小口咬着，慢慢嚼着，想努力证明他可以泰然自若地接受各种倾诉。

    梁诚瞪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鸡。

    “你丫……爱过谁吗？”

    “碍着你啦？”梁诚的话里有怒气，不是冲着严澄宇，而是冲着他自己。那种被称为“爱情”的东西是有时态的，现在时，快乐得微翘嘴角；过去时，痛苦得面无欢容，那又何苦要去爱呢？他不想爱上谁。

    严澄宇回瞪他，僵持了一会，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小光，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梁诚把嘴里的那口鸡肉咽下去，答道：“没有。”

    “谁都没有？”严澄宇暗暗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确认。

    “嗯。”答的含糊，明显的谎言。

    “那我就放心了，什么爱也禁不住耗着，日子长了缺斤短两是难免的，今天一斤变八两，再过几年连半斤都到不了了。不爱不要紧，不爱不是也对尹默挺好么，那就行了。冬予就是欠批评，言情小说看太多，扑入YY的洪流了，非得强求个眉目传情。这就跟送姑娘回家是一个道理，你路上干了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一定得把人送到家。”严澄宇自说自话地想到这一节，嗨皮地大口啃起了玉米，突然他又抬头问了一句：“我说得对吧？”

    “对！”梁诚用力地附和着，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那块鸡。两情相悦，分道扬镳；各自成家，孤独终老。爱不爱的，有什么要紧？

    梁诚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严澄宇打量了打量他，可能是回来以后真忙，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疲惫，胡子也没好好刮，胳膊已经晒成了俩颜色，白色老头衫，洗得掉了色的蓝灰大裤衩，屁兜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钱包和烟盒，趿拉着鞋底磨薄了的人字拖。“你丫今儿怎么穿得这么破衣拉撒的，要真累了就回来吧，别一人在那边儿挣命了。还有，小光，明儿过我们家老头老太太那儿去吧，说想你了，顺便陪着打会儿牌，冬予下午才过去呢。”

    “我照一面就行了，别又聚众赌博，你让大爷大妈也玩点儿高雅的，下下五子儿、玩玩翻绳儿，等着刘冬予睡醒了过去。”梁诚应下了明天的约，挥挥胳膊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晃荡着下了楼。

    真挺累的，在尹默面前装一往情深，在父母面前装孝义为先，在同事面前装不苟言笑，在上司面前装低调内敛。其实，他就是个平凡人，有着最普通的喜怒和欲望，想做得心应手的工作，想过衣食不愁的生活，想领着心爱的女人，实实在在地好一辈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他从没料到，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走到了今天这个让人难堪的地步。那些最简单的想法就好像是心里一件沉甸甸的摆设，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可到头来总觉得是瞎忙一场。还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么，梁诚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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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四）蒙面高手

﻿    回到N城，正是一场小雨初歇，地上还潮着，天上一轮挺招人爱的月亮，似满非满。梁诚从火车站出来换了有轨电车回家，有点儿困，倚在座位上眯瞪。

    三间小房，院子不大，窗口点了一炉香，淡淡的。外头也是刚下过雨，有股子土腥味儿。他坐在椅子里喝茶，抽着烟。她在房檐底下择几棵青菜，只能看见背影。刚买了条鲈鱼，清蒸吧，再做个豆腐汤。明天要给南墙种的扁豆和丝瓜搭架子，她早上说，你可别再忘了。洗了菜，他去炒，油锅还没热，他就拉着她细细的手指把玩。西府海棠是不是开花了？她眯着眼睛看，笑着说，是，今年怎么这么早啊。

    电车刚开过庄严家的那条街，梁诚惊醒，看看窗外。今天没有借口夜闯民宅了。其实，对着她笑，不难；碰见了，扯些不着边际的，也不难；难的是一个人静下来，还要把那点心事藏起来。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托梦来点醒他了。梁诚不再敷衍自己，他确实已经掉下去了，他承认，自己也碧海青天夜夜心了。

    下了车，他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去，长长出了口气，那个梦像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能带着她隐居，该有多好。人世的这些艰难，一多半都是让人情世故给搭起来的，躲开了，一切都顺眼了。

    那个秋天过得无风无浪。

    两个人还是那样，等待遇上腼腆，试探遇上矜持，每一个礼拜五都平淡得有些乏味。

    十月底，HH参加完的展会，不知不觉又要入冬了。

    午饭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庄严没去食堂，一个人在位子上坐着，吃着饼干，手里拿了本Patrick Süskind的《Das Parfum》（《香水》），书是旧书店里淘来的，有些陈旧的味道。

    梁诚从车间回来，看见庄严的椅子底下有张卡片，明显是掉了，她没发现。他放慢步子走过去，把卡片捡起来，是自己的名片，不知到她从哪儿找的。

    庄严惊觉，把书扣在桌面上，慌张地带着身下的转椅转向他，椅背磕到桌子，“咚”的一声。

    “主任？”

    梁诚拿过桌上的书，把名片夹进翻开的那页，又合上，放回她怀里，“连张纸都看不住。”

    时间不太对，地点不太对，可梁诚相信，如果他愿意，她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成为他最后一任女朋友，比如，他俯下身子，在距离她脸20公分远的位置和她对视；比如，他伸出拇指，替她把粘在嘴唇上的饼干渣抹掉；比如，舔掉？梁诚笑了，他挺直了脊背，把手揣进裤兜。要是真把她领回去，得有多少人跟他拼命呐，他还是没有玩命的勇气。

    庄严看着他，不知道他那个近乎于笑容的表情代表了什么，可脸却不知不觉地红了，好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时光停滞了片刻，电话铃响了，是梁诚的手机。他看看屏幕，问庄严：“瑶瑶找我什么事儿，真要搬家？”

    “嗯，学期数超了，学生宿舍不让她住了。”

    梁诚走到窗边，接了电话。

    “……”

    “那你不早说，我要有事儿呢。”

    “……”

    “你还趁早别找我。”

    “……”

    “说吧，怎么谢谢我。”

    “……”

    “滚蛋！”

    “……”

    最后一句是：“两点吧，我和庄严一块儿过去。”

    她猛地看他，这好像是梁诚第一次这么说“我和庄严”怎样怎样，其实也没什么，可就是心里有种小小的兴奋。

    梁诚挂了电话，拿着手机，一下下在手里敲，“明天下午一点半，在你们家楼底下等着我。”说完，他就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庄严兜里揣了四颗巧克力坐上了副驾的位置，明知道梁诚不吃这些，还是带了他那一份。

    “主任，吃糖吗？”她摊开手。

    梁诚扫了一眼她的手心，摇头，“自己留着吧，我跟过分甜蜜的东西都保持距离。”

    空调把车里弄得很温暖，庄严剥了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一边的腮帮子鼓起了一个小包。她伸长了腿，半瞌着眼，靠在车座上看窗外。梁诚也不说话，貌似心无旁骛地开车，直到身边的姑娘含着第二块巧克力睡着了，他才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她。每一次遇到红灯，梁诚尽量平稳地停下，平稳地启动，因为要看路，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可又不遗余力地寻找下一个看她的机会，看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那属于一种调戏了。

    梁诚收起了唇边的微笑。该起床了，姑娘。

    临近学生宿舍的那条街是三十公里区，路面上会有减速的路障，车子轧过去，颠簸了一下，庄严的头撞上了车玻璃。她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偷偷望向他。

    要笑不笑的……那表情让人想抽他。

    梁诚目视前方，问道：“昨儿晚上哪玩去了？”

    “看小说来着。”

    “《香水》？”

    “嗯，真挺好看的。证明纯爱，证明欲望，证明存在，那人从他出生到死亡一直置身于矛盾之中，偶尔还能让人站在道德的高度上进退两难一下。”

    “咱俩看的是一本吗？不就一人鼻子特灵，杀了二十多个姑娘么。”他回忆书里的情节，只能记得主人公是一个在嗅觉上天赋异禀的变态。

    “同一本。书我借您，再看一遍。”

    “听说要改编成电影了，拍《罗拉快跑》的那个导演。”

    “哦。”庄严点点头。

    孙自瑶住在九号楼，庄严轻车熟路走在前头，敲开了门，屋里已经打扫停当，墙边堆着两个行李箱和若干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子。

    梁诚说：“瑶瑶，你直接搬Sebastian那儿不就得了，还找这麻烦。”

    “他在B城，多大点儿事儿啊，我还为了他转学。”

    “留神一会儿人甩了你。”梁诚说完，拉上最大的行李箱往门口走。

    孙自瑶咯咯地笑，不怀好意地说：“你们家那个在南半球都没甩了你，我怕什么啊。”

    梁诚斜了她一眼。

    孙自瑶不答应，抱起一个箱子，追上去说：“你还别瞪我，Sebastian要跟你似的天天惦记着别人，我早跟丫分了。”

    梁诚作势要踢她，“会不会好好说话？”

    瑶瑶回他一句：“小光，我说错了吗？你心里要没鬼，我孙字都倒着写。”

    梁诚也不否认什么，下楼的时候不著痕迹地暼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庄严，后者正认真地研究楼道里的布告栏，好像根本没听见。

    搬完第一趟，瑶瑶揽住庄严的胳膊，跟她一起上楼，“庄严，你就是那种人，越喜欢谁，干出来的事儿就越不靠谱儿。”

    庄严笑笑，又抱起了一个纸箱子，“瑶瑶，你怎忙完那头忙这头啊。”

    瑶瑶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

    所有东西一件件搬下去，后备箱打开，后排三分之二的座椅靠背放倒，梁诚把纸箱子一个个往车子里塞。

    孙自瑶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庄严，你再上去帮我看一眼，行吗，看看灯是不是都关了，插销是不是都拔了，水阀，暖气，窗户，帮我把门锁好了，我礼拜一下午才过来交钥匙呢。”

    “瑶瑶……”庄严知道孙自瑶是想把自己支开，给她讨回公道。

    “赶紧上去帮我再看一遍，你比我细心。”她不由分说就把钥匙塞进庄严手里。

    梁诚码好了最后两个纸箱子，被孙自瑶拽着胳膊揪到车前头，“小光，你能不能动点儿真格的，你要真喜欢庄严就赶紧把你家里那个断了，也就是她这种无欲无求的，才能这么无缘无故地陪你耗着。”

    梁诚靠在引擎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摁了摁那道疤。这缝针的技术太差，到现在还是这么明显。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似笑非笑。

    “你倒是言语呀。”孙自瑶推他。

    他叹了口气，并拢手指，迎着太阳看，“我骨头节大，手指头缝太宽。我妈说了，漏财，好东西我都抓不住。”

    “那你也抓一把试试啊。”

    梁诚手脏，用牙从烟盒里咬了支烟出来，点上，抽一口，才说：“野花，你摘了，它就败了。”

    “梁诚，你找抽呢吧，野花野花的！说个分手，一句话的事儿，有那么难为你吗？不是人人都说你道德沦丧、诚信缺失么。”孙自瑶瞪着他。如果眼神能发飞镖，梁诚此时已经是筛子了，而他只是回了一个任人宰割的眼神。

    “你知道我靠不住，还把庄严往我这儿推。”

    “说得好听，不推你就不惦记啦？！”孙自瑶在梁诚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那红印子久久都不褪去。她抬头看着庄严正从远处的宿舍楼往停车场走，又看了看梁诚——妈的，物以类聚！真等着这俩人瓜熟蒂落，自己跟Sebastian估计都能儿孙满堂了。“跟你们俩着不了这急！”她说完，坐进了车里，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梁诚叼着烟，随手又把车门打开了，俯下身子冲着孙自瑶笑，举着手伸到她面前，“够能下狠手的，还红着呢。揉揉！”

    瑶瑶瞪了一眼那个红印子，“少来这套，压根儿没使多大劲儿。”

    “挺漂亮一姑娘，这么粗暴！”

    她严肃的面容没能维持多久，踢了他一脚，“一边儿呆着去。”

    这大约就算是哄得阴转多云了。梁诚对哪个姑娘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可唯独就是走过来的这个，他没辙。他跟孙自瑶说：“待会儿当着庄严别再说了啊。”

    孙自瑶的新家也在南城，一幢静谧的灰色建筑，墙壁上满是爬山虎。

    一路上，她跟庄严探讨了一个与植物有关的话题——野花摘了是容易败吗？

    庄严说，是花摘了都容易败。野花一般都是随手就摘了，还等不到败呢就扔了。其实，就算你不摘，它开不了两天也就败了。

    瑶瑶说，那家花不是一样么，开不了几天也得败呀。

    庄严说，不一样，败了也有人浇水，有人上肥，总盼着明年还能开，就算是彻底开不了花了那也是当树养着。

    瑶瑶凑到前座的梁诚耳边，小声说，小光，反正怎么着都是败，想想怎么摘吧。

    孙自瑶搬着最后一个纸箱子进了屋，用腿把房门合上，“今天不留你们俩了，我这就开始收拾了。”

    趁着庄严去卫生间洗手，瑶瑶挡在梁诚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嗳，想好没有啊？我帮你？”

    “别裹乱啊，什么事儿都有你！我就多余帮你搬这趟家。”

    瑶瑶恼羞成怒，诅咒道：“你就当你那蒙面高手去吧，我看你能忍多久，憋死你！赶紧走，赶紧走，好好把人送回去。”

    梁诚就是那一类信徒，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自己的原则行事。对尹家，他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即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也要选择那条貌似正确路，单纯到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可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惰性；一定有不想沿着那条路往下走的时候；一定，偶尔也盼着歇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

    梁诚送庄严回家，车上安静得让两个人都觉得尴尬。庄严想到了装睡，刚要闭起眼，梁诚就开始了一个特别无聊的话题：“今天还挺暖和的，天气预报说明天就降温了。”

    “哦。”往下接，真挺难的。庄严拿了块巧克力出来吃。

    快要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主任，下下个礼拜五……”11月11号，他生日，三十四岁了。办公室的同事们周五的时候在凑份子，准备送他礼物。因为庄严是学生工，大家不肯让她出钱。

    “有考试？”梁诚打断了她。

    “您生日。”

    “嗯。约我？那天我不在HH。”

    庄严把心一横，步步紧逼，“那晚上回N城吗？”

    “那几天挺忙的，估计不回来。”

    “哦。”她含混地说了一声：“忙着当花匠？”

    梁诚看了她一眼，隔了好半天才说：“新设备的滤网在K城工厂出，我下下礼拜得过去，估计十四五号才能再回来。”

    车停在路边，庄严说完谢谢，说完再见，推开了车门却突然停下，扭过头看他，“主任，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什么花都无所谓。”她说完，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诚盯着反光镜里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总有一天，他跟她得桥归桥路归路，那就两不相欠各过各的吧。有些事儿，不能试，试过之后，就再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心结的桥归桥路归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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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五）一瞬交集

﻿    时间滑到了年底。

    “平安夜”是个很奇怪的夜晚，路上火树银花，却罕见车流人流。周围的邻居一下就消失了，连日日闹腾的学生宿舍里都安静得出奇。整座楼里只亮了几盏灯，聚着一些有家回不去的人。

    庄严下午就到了学生宿舍，七八个人霸占了那层楼的厨房和客厅，又笑又闹张罗着晚饭。瑶瑶不在，去Sebastian家过节了，庄严发了个短信给她，那厮居然没回。她败兴地拿了两大头蒜去一边剥，边剥边数，TA爱我，TA不爱我，TA爱我，TA不爱我。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丢完最后一瓣，得出的结论是——TA爱我。TA，庄严才发现，数蒜的时候，她想的那个TA根本不是孙自瑶，是梁诚。掏出手机，给梁诚也发了条短信，只写了圣诞快乐。

    梁诚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老城里的亚超，买了东西出来放回车上，没头没脑地往河边走，站在桥头，犹犹豫豫转了几圈，地上的残雪都被踩化了，终于拨了庄严的电话。

    “平安夜”是个很奇怪的夜晚，足以让平时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做起来顺理成章。

    “主任。您大点儿声，我这儿乱。”背景是音乐，谈笑和喧哗。

    “……”

    “喂？”

    “在哪儿呢？”梁诚问。

    “我不在家。您在哪儿？”

    “河边，Henkersteg。”

    “啊？我在Weinstadel，学生宿舍。”

    “……能出来吗？”语气正常，语速平缓，心却狂跳。

    “等我，一分钟！”

    电话挂断了，五分钟以后，“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远及近，庄严踩着雪，从河边跑过来，一直跑到梁诚站着的木制廊桥上。她一手扶着桥栏，一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边喘边冲梁诚笑，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她很想要张嘴说话，那口气却怎么都顺不过来。

    梁诚也笑。

    庄严终于直起腰，“这边……这边的门给锁了……我……我从那边……绕的。”

    梁诚站着没动，抽了下鼻子，还是笑。其实，他笑点并不低，就是这个特质到了她面前立即荡然无存了。

    “冷？您怎跑这儿看景来了。”庄严觉得，虽然这栋目前改为学生宿舍的老式建筑和河上的这座廊桥是N城最浪漫的景致（没有之一），但也不用大晚上的跑过来看。

    梁诚点了根烟，问：“是不是把你饭给搅合了？补你一顿。”

    “嗯？好啊。”庄严笑了。笑容落在梁诚眼睛里，连心都随之抖了抖。

    “咱今儿就别给德意志人民添麻烦了，这附近的饭馆估计全关了，火锅行吗？”

    “行。”

    “走吧。”梁诚也不等她，直接往前走了。

    “Nina liebt Max（Nina喜欢Max）。”桥上的木质立柱上有人刻着这样一行字，庄严小声念了一遍。

    “什么？”他又走回来。

    “Nina……liebt……Max。”她用指尖点着那三个词，清晰而响亮地重复了一遍。

    “破坏古建。”梁诚说。

    “您领会一下这话里温情的那面儿！整个N城都是战后重建的，哪来的古建呐。”庄严仰头看着他，认真捍卫着别人的爱情。

    那表情就只是要辨明是非，怎么看都不是暧昧，可就是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让梁诚莫名火起，瞬间烦躁——你还真是心里没鬼啊，那还让不让有鬼的活了。他想抱着她，直接亲下去，可还是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吻含在嘴角了。

    两个人对着Nina和Max的爱情默默站了一会儿。由于风向的关系，梁诚吐出的烟一直朝庄严这边飘过来，她稍稍挪了挪步子，他就把剩下的少半截烟扔到了桥上。

    “您下回装也挑我不熟悉的装，真没觉出多有公德来。”

    “咱促膝长谈也换个地儿吧，真挺冷的。”为了这个电话，他在冰天雪地里磨叽半天了。

    两个人去主广场旁边的停车场取车，经过Sch&ouml;ner Brunnen（美丽泉）的时候庄严停下来。美丽泉的雕花围栏上有一枚金光闪闪的铜环，传说只要顺时针转三圈就能心想事成。

    她从台阶上蹦下来，梁诚问：“许什么了？”

    “说出来就不管用了。”庄严说。

    “戴着手套转也不管用。”

    “是吗？”她此前没听说过。庄严拽下手套，转身回去的时候被梁诚拉住了。那个动作有一点点像一只胳膊抱住她，既无伤大雅又不必明言。

    他眼中玩味的笑意一闪，说：“逗你呢。”沙哑的声音里有男性特有的温柔。

    庄严的目光粘在梁诚的胳膊上，心里软软的，又兴奋又不安又喜悦又盼望，直到他把手重新收回兜里，她才猛地回过神，说：“那就试试说出来管不管用，我希望柯南变回工藤新一，赶紧娶了小兰。”

    “谁？”名字疑似日本人，梁诚居然是第一次听到。

    庄严笑，“主任，确实有一部分日本片不用字幕就能看懂，可是，日本也有动画片。”

    梁诚哑着嗓子发出了鄙夷的声音，“多大人了，还看动画片。”

    她转开脸朝着莫名的方向自顾自地乐。是挺幼稚的，可是跟他在一起，再幼稚的事儿，做起来也是万般美好。

    “没给Nina和Max许点儿什么？”梁诚又问。

    “许了。”

    “就这俩？”

    有种了然于胸的默契在彼此的心底荡开，一个不小心，他们的目光又相对了，谁都没有躲。梁诚放任自己恍惚起来，这个晚上，雪后初晴，月朗星稀，很有爱情故事开场的架势。

    一路无话，回到南城，自助火锅店果然开着门，店门口就能感觉到热气腾腾，两人各自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一遍勤劳肯干的中国人民。因为去得晚，对坐的桌子已经没有了。梁诚说，没有好，省得隔着个锅说话累。他们挑了角落上的位置，庄严取了两份麻酱小料，梁诚把肉片和青菜端过来，一张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主任，31号去城堡看放焰火吗？我还没去看过呢。”

    “行啊，我上次去是刚回N城工作的时候，好几年以前了。得晚点儿去，十二点倒数之后才开始。”

    鸳鸯锅底端上桌，庄严把锅子转了转，“您涮清汤那边。”

    “干嘛？”

    “胃不好，少吃辣的，这是常识。”

    梁诚乖乖地服从了，嘴边带着一点笑意，说：“跟我妈似的。”

    庄严没说话，盯着四方酒精炉上那锅半红半白的汤底走神。

    “想妈了，嗯？”梁诚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她抬头看他，本以为这句话是在调侃，却见他表情中肯目光深邃地望过来，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只觉得火锅店里的空气瞬间稀薄，“主任，那次……我是挺傻的。”

    梁诚笑笑，也不答话，跟着火锅店里的背景音乐小声哼起了Stille Nacht，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庄严听了一会儿，拉过他的手，把筷子交到他手中，说：“主任，开锅了。”

    梁诚瞪她。

    “您别唱了，这还跟着唱呢，没一句在调儿上。我都替您对不起作曲的。”

    梁诚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啧……反了你了，能不能给领导留点儿面子？”

    这顿饭吃得异常圆满，如果不是梁诚出门的时候问了那么一句“这几天假期你打算干嘛”，也许这个晚上也能异常圆满。

    庄严说：“在家学习，串串门，蹭两顿饭。瑶瑶说回来了约我去F城滑冰。”

    “滑冰？室内室外？”梁诚问。

    “不知道，我没问。”

    “别去了，一会儿再掉冰窟窿里。”

    “那就看看德国有没有罗盛教。”

    他一瞬间就锁紧了眉头，声音也沉下去：“别去，听见没有！”

    “瑶瑶会滑，她东北人啊。她说教我。没事儿的。”

    就像几滴凉水倒进了滚开的油锅，梁诚一下就炸了。他抓了庄严的胳膊，低吼：“我不让你去，你听见没有！”

    “怎么了，主任？”庄严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只想把胳膊抽回来。

    梁诚没给她这个机会，死死地攥着她往停车坪走，“车上说，这儿风口。”

    直到把她塞进车里，他才撒手，“砰”的一声摔上车门。他从车头绕到另一侧，又是“砰”的一声摔门，插了钥匙，发动引擎，等着水温上来。

    庄严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敢问。

    梁诚坐在车座上，盯着停车场的路面看了半天，雪化了，又冻成冰，在远处的路灯底下闪着冷森森的寒光。他突然伸手开了车顶上的那盏小灯，问：“你在八一湖游过泳吗？”

    “没有，我们家离玉渊潭远。我在后海游过，宋庆龄故居那儿。”

    “见过淹死的吗？”

    “没有。”

    “尹默她哥是淹死的，她亲哥，她亲眼看着他死了。其实，他水性挺好的，谁都没想到会出事，可就是出事了。我当时就在旁边，我是练游泳的，初中就是二级运动员了，可那有什么用啊，我没把他救上来，连把他捞上来的都不是我。人工呼吸不管用，压胸出来的都是血水，他肚子都没胀，一口水也没吐出来。送医院的时候，呼吸、心跳都没了，大夫说是呛水死的，不是溺水。”

    往事闪回，故人重现，梁诚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极了一出节奏迟缓的黑白纪录片，编剧和导演都是别人，他却要被迫参与演出，根本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特别希望，有一天尹航能突然回来，跟我说，我逗你跟拳头儿呢，不管我们等了多长时间，我保证，我们俩绝对不会生气。”他转过头看庄严，眼圈是红的，“庄严，别听别人说什么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那是因为人还活着，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生死相隔！人死了，什么都成定局了，再也无能为力了。你能明白吗？”

    明白，怎么会不明白。梁诚正在把硬币的正反面展示给她看：一面，尹默是他女朋友；另一面尹家是他债主；一面，是他青梅竹马，是他未婚妻，牵扯着他的爱情，他的幸福；另一面，是他的承诺，他的责任，敲打着他的良心，他的道义。说白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连三岁小孩都明白，她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梁诚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你什么人，嗯？我也就是提醒一句，你随便吧。”

    “我不去，我也不让瑶瑶去。”

    苦笑无可抑制地浮现在脸上，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庄严，好好交个男朋友吧，这样就公平了，是不是？”

    “我以为您今天打电话是因为想好了。什么花都无所谓，我说这话是患贫，不是患不均。”

    梁诚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句“对不起”也默默地咽了回去。

    车子启动以后又是沉默。圣诞节的街头，越是火树银花，越是让人觉得寂寞。

    庄严憋得透不过气，“主任，您有长居，把尹老师办过来吧，她念学哲的，放着德国不来，哲学家不就是德国特产么。”她看着前挡风玻璃，笑得很不在状态，她又自讨苦吃地提起了她最不擅长的话题。

    “学哲学是因为好申请。她学英语的，来什么德国啊。”

    “我大学也不是学的德语。”

    “她没你聪明。”

    “人家都读博了，还能没我聪明？打个赌吧，主任，看我是不是也能读上。”

    梁诚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让庄严这么较真儿。他转头看她，“庄严，有必要么？”

    “赌不赌？”她还是看着前头。

    梁诚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他抽了支烟出来，动作并没有因为她的问话有丝毫的停顿，点着了，他才说：“你这是跟尹默过不去，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

    “我就是对‘轴’有瘾。”

    “那就赶紧找个合适的，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梁诚在赌气。

    “我轴我的，碍别人什么事儿了？！”庄严也在赌气。

    告别的时候，庄严说：“主任，咱俩以后别再一块儿吃饭了。”每次都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就彻底变味儿了。

    “嗯？”梁诚微微一愣，很快就满口答应：“好。”

    他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好啊。”庄严看着他脸上的笑，一时分不清真伪。

    他接着说：“明年见吧。”

    “嗯，明年见。”

    没有谁想要挽留，也没有谁想要被挽留。

    那年的最后一天，庄严窝在床上，只开了一盏台灯写她的论文提纲。街上有零零散散的炮仗声，偶尔也有烟花，“嗖——”一声之后就能看见窗户外头哗啦啦地撒下一片一片的火星。几天以前两个人还约着今天晚上去城堡看焰火，一顿饭吃完就得装着不熟，互道明年再见。她坐起来，看看四周，觉得这个晚上寂寞无聊，长得没边。

    庄严走到老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通往城堡正门只有一条路，梁诚就站在路口，孤零零的，好像在专门等她，又好像就是在那里站着。庄严走过去，两个人没打招呼，只是互相笑笑，一起往坡上走。焰火越来越多的燃起来，庄严转头，看着梁诚眼睛里映出来的流光溢彩，毫无缘由地就想到他站在一个人的身侧，同那人手臂交缠，两只手合握在一起，擎着一支点燃的烟花。他和身边的人愉快地说着话，脸上满是笑意。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上到城堡前的平台，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谁都没有往前挤，仿佛不是来看焰火，只是为了看看彼此。站定后不久，人群开始倒数，疯狂地高喊着：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光芒、人影、声音、气味在瞬间隐去了，庄严只感觉到梁诚的身体压过来，他的下巴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新年快乐”。当她以为自己可以抓住些什么的时候，梁诚就松开了她。他也想抱得紧一点儿，抱得久一点儿，却还是在道完祝福之后就分开了。那一刻，短到只持续了四个字的时间，短到就像两个陌生人在拥抱。

    庄严怔怔地看着梁诚，他站在阴影里，看得见脸，看不清表情。片刻之后，她还是眯起眼睛冲他笑了。烟花爆竹声和人声堆叠在一起，厚厚的包围过来。庄严声音不大，梁诚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清了一个微笑的口型——新年快乐。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到几乎沉溺进去。

    烟花开了又谢，只剩下地上或粗或细的纸筒还若有似无地冒着白烟，那些烟被深夜的寒风慢慢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庄严说：“主任，我先走了。”

    梁诚看着她转身，踩着一地花花绿绿的炮仗皮，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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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十六）□□，打火机

﻿    尹默真的要来德国了，度假。梁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新年里的第一天，凌晨。

    “新年快乐！”尹默在电话里问候他。

    “新年快乐。”他刚刚才也说过的，说第二遍的时候，有些不自在了。

    尹默告诉梁诚，她要来找他，二月份。

    “怎么突然想要过来？”

    “你在德国最后一年了，趁着你在去一趟欧洲。”

    “干嘛让小姑发邀请函？”

    “你忙啊，反正是申根签证，签奥地利也一样。”

    “呆多久？”

    “三周吧，你能不能把年假放到那几天休？”

    “今年的年假我已经报上去了，我问问，看能不能改。”

    “你不欢迎我？”尹默笑着问他。

    “想去哪儿？我安排。”这应该算是欢迎的意思吧。

    “总要去维也纳看看姑姑啊。”

    “选别的吧，维也纳就跟N城一样无聊。”去维也纳是梁诚能想到的最不浪漫的事。多年以前，他也是在某个二月独自去了维也纳。后来的几天里，尹默还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上头有美泉宫，然后她又在邮箱里找到一封信，一张他的照片，背景是哪儿，两个人都已经忘了。

    “怎么可能？！”N城怎么能跟维也纳相提并论，那里至少有音乐，有咖啡，还有万人景仰的伊丽莎白皇后（就是茜茜公主）。

    “N城到维也纳有直达火车，你和姑姑先联系，我帮你订票。”

    “你不陪我？”

    “……再说吧，看我有没有时间。”

    “去希腊吧，圣岛，好吗？我当度蜜月了。”

    “二月份，去圣岛？”尽管梁诚觉得这个想法无比疯狂，他还是说了句：“好。”

    “别的，我还没想好。”

    “如果来三周，剩下的时间给德国都不够。”

    “签证应该快下来了，我然后再打给你。”

    “嗯。”

    “爱你，梁小光，拜拜。”

    “拜拜。”

    一月初，庄严的论文提纲已经通过了，她正面临着两年以后孙自瑶同样面临的问题，约采访。从三十一号跟梁诚在城堡分开以后，她跟他再见面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就是请他帮忙。他帮完，她连句谢谢也没好意思说。

    庄严坐在电脑前，抬手掩去嘴角的哈欠，歪头正好看着从办公室推门出来的梁诚。

    他问：“没睡好？还愁你那论文呐？不是给你约了咱们公司采购了么，用的着这么拼吗，就一个百八十页的硕士论文，你还想留下个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说的是别的。”她看着梁诚——您不是也一样没睡好，都没前些天好看了。

    凡是与庄严有关的，哪怕只是一点点，梁诚的情绪都会跟着变化。他自问，他们认识的这一年半里，他从没为她做过什么，对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他对她的好，小到拿着放大镜看都看不清楚，少到他根本一桩也想不起来，无非就是看看她，逗逗她，冲她笑笑，他都不知道这姑娘感动哪门子，惊喜哪门子。找人，约采访，他也就只能为她做这些了，她开口他帮她，她不开口，他一样帮他。

    梁诚想到的是S市在N城的招商办的主任，吴永文。他手上那么多个中德项目，总能找出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

    两年时间，吴永文和梁诚在工作上的接触不少，勉强也能算个朋友。他知道梁诚工作态度严谨端正，每次的计划书思路清晰，有条有理，可行性强，做成的几个项目更是口碑良好，人也开得起玩笑，抹得下面子，只是，梁诚从不肯跟人交心，绝不轻举妄动，永远遵循保二争一的原则，把实现低一层次的目标当做他的首要目标，貌似不思进取，实则明哲保身。人在江湖，锋芒内敛，吴永文可以理解。

    梁诚第一次跟他提采访的事，他没上心，只当说说就过了。后来，梁诚居然打了两次电话，可是始终不肯明说他要帮谁。吴永文继续拖着，一直拖到梁诚到他办公室登门拜访。吴永文心想，你就装吧，没事儿的话，谁揽这活儿啊，心心念念帮个外人？他本来有点儿恼梁诚，找他帮忙还不说实话，后来想到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由得瞬间心情大好。

    “笑什么啊，老吴。”梁诚被他笑得发毛。

    “帮谁啊，这是？”

    “我们办公室那小姑娘，你见过一次。”

    “那是你……？”

    “来打工的学生。”

    吴永文瞅着梁诚，还是笑，什么时候感情泛滥成这样了，“得亏是来打工的，这要是有点儿什么，你可得怎么着呀。”

    “她一个人在这儿，挺不容易的，我能帮就帮一把。”

    吴永文倚在沙发里点个头说：“行，咱们约个时间。”

    去吴永文家做客的那天冷得出奇，阳光从乌云中透出几缕，不晴不阴的。庄严有点感冒，她到了冬天总是这样，一路上不停擤鼻涕。两个人约在吴永文家的路口见面，梁诚到得很早。

    他看见庄严，清了清干燥的嗓子，声音好像更哑了，“老吴究竟能给你约几个我也不知道。他本人也能跟你谈谈，毕竟也经手了那么多项目。这次把你带过去，认识以后，你跟他直接联系。我不好意思天天催他。”

    庄严问：“吴主任人好吗？”

    “不是太熟，还行吧。他来过HH好几次，有一次你应该在。”

    庄严眼前闪过数张面孔，根本对不上号。

    门里站着的男人大概四十岁的年纪，个子不低，身材健硕，鼻子上架了副银丝边眼镜，却掩不住气质上的强势。庄严跟他握手的时候，能体会到自他手掌传来的力量。吴永文同样打量着庄严，很快就放开了她的手，招呼她和梁诚进屋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抖了两根，一根递给梁诚，一根叼进嘴里，划了火柴，拿手捂着，凑到对方面前，然后才点了自己的，深深吸了一口。他看看梁诚，又转头看了看坐在侧面的庄严，后者正浑身不自在的盯着她的主任。吴永文手指夹着烟，轻轻吐出一口雾气，笑容很浅，意味深长——这俩人，有事儿。

    吴永文和梁诚聊着去S市审查的专家评估组，小组成员只是在ERC的设备前转了几圈，在会议室里坐了片刻，去服务妥帖周到的会所吃了两顿，就留下了对ERC项目的高度肯定，怀揣着礼品满意地离开了。他笑着夸奖梁诚在国内的合伙人精明强干。梁诚应着，说一定会把赞扬转达给严澄宇。

    然后，钥匙声响，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年纪不大，挺漂亮，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柔软而且昂贵。在座的三人愣着，听到她不算太友好的声音：“我不知道你有客人，你们聊，不用管我。”

    吴永文跟着进了屋子，关上门说了几句，很快就出来了，又去厨房烧水泡茶。他端着茶壶茶杯过来，冲着梁诚笑了笑，一派你知我知的模样，看得梁诚心里突地一跳。随后，他又把茶杯递给庄严。她赶忙欠身接过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刚才的话题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吴永文扭过脸，跟庄严谈起了论文和采访。屋子里的微妙气氛再怎么无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寒不暖地客套了几句，梁诚带着庄严起身告辞。

    从吴家出来，梁诚说：“我本来是想着今天让他给个准话，能约几个，什么时间。那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就知道他打离婚呢。反正也算认识了，你没事儿多给他打俩电话催着，要不他老耗着。今天就不送你了，我等会儿有事儿。”

    梁诚没等庄严告别就上了车，毫不迟疑地离开，甚至忘了系上安全带。这几天，他总能想到平安夜那天在车里摸上她的脸颊，尽管他说的话让两个人心里都凉到透，可那一刻的感觉是温暖的。他甚至有些后悔，三十一号干嘛看着她走，就应该道个歉把她领回家，直接滚到床上，总好过接了尹默的电话一夜没睡抽了整整一包烟。他此时没有任何事情，只是想以逃避来粉饰太平，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非但惹不起，连躲都躲不及。

    吴永文很痛快的跟庄严约定了采访时间，地点定在他的办公室。结束以后，他拎着包跟庄严一起下楼。

    电梯里，吴永文说：“另外那三个公司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具体时间你再亲自打电话跟他们核实一下。你没车吧？”

    “没有。”庄严摇头。

    “那个做涂层的公司不开车没法去，大概下周五，不行就我约好以后带你过去吧，我正好有份文件签了字的文件要给他们。”

    “麻烦您，谢谢。”

    “别客气。”吴永文拍了拍她的肩，最后还捏了一下，“你也是坐Tram 8吧？一起走吧，马路对面。”

    庄严抬头发现他眼睛里闪着光，如果那不是捉弄的意思，就一定是狩猎的信息。她赶紧说：“我做公共汽车，不坐Stra&szlig;enbahn（有轨电车）。”

    出了Business Tower，吴永文抽不冷子地问了一句：“你跟老梁什么关系啊？”

    “工作关系。”

    “是吗？”

    “是，最多算师徒关系，我们主任教了我好多东西。”

    吴永文笑笑，一副压根不信的欲盖弥彰像儿，“我要再问一句你还能说出什么关系来？”

    “您再问十句也没别的了。”

    “你不是他女朋吗？”眼神戏谑。庄严明白，他心里想的一定不是“女朋友”这么纯洁的三个字。

    “不是。”她答得笃定，不自觉地就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不是？那他为你的事儿这么上心，那天见完面又给我打了一电话。打架啦？现在也算是认错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吴永文漫不经心地笑着。

    “他上心是说明他人好，我们主任有女朋友。”

    “他光头不是为你？”

    庄严摇头，笑得比应酬还敷衍。

    “你们俩都这样了，他还拿光头说什么事儿啊。”

    “我们俩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那你再接再厉吧。”他又鼓励性质地把手搭上了她的肩，拍了几下。

    庄严站在红绿灯底下，微微侧身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貌似不经意地甩掉了他的手。

    梁诚下班经过Business Tower，被红灯拦住，恰好就是在那时，他看见穿着黑色大衣的庄严往人行横道走，两只手紧紧握着胸前斜背的书包带。梁诚还在考虑要不要叫她，另一个人就撞进了他的视线。吴永文跟她说着话，庄严摇摇头，笑笑，答复几句。他拍她的肩膀。

    黄灯亮的时候，前车熄火了。梁诚骂了句Schei&szlig;e，狠狠摁了下喇叭。他看着站在路口等着过马路的两个人，她一定听见了喇叭声，可是根本没向他的车看过来。那天晚上，梁诚想起小时候自己有一把带火石的铁皮□□，扣动扳机能发出火花。有一次，父亲的同事带着孩子来家里做客，那个小孩看见那把枪很喜欢，硬要拿走。梁易跟他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他喜欢，你就送给他。梁诚现在还能记得当时他心里的挣扎和不满，他宁可把那把□□弄坏了，也不要看着别人欢欢喜喜拿走他的玩具，为此，他不好受了好长时间。唉，自己是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儿，这么小的一件事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的那两个礼拜，吴永文和庄严通了不少电话，又见了两次面。一次是让她去办公室，给了她厚厚一大摞N城企业在S市投资、采购的资料。另一次，约在了Business Tower边上的咖啡馆，他又给了她受访的三个公司在S市的项目计划书。那天，吴永文提出要请庄严吃饭。庄严说，是您帮的我，要请也是我请您，等我感冒好了吧，这几天我都病入膏肓了。过几天，我约您。她故意大声地咳嗽，还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吴永文也没强留，答应改天再约。直觉告诉庄严，除了礼拜五的那个采访，再也别同这个人有任何牵连，如果和他牵扯不断，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周五，梁诚刚从六楼回来，庄严就去跟他请假。

    “主任，下午请两个钟头假，吴主任带我去S公司做采访。”

    “他带你去？”梁诚盯着她看。

    “嗯，他说下午三点半过来，让我在HH门口等他。”

    梁诚点点头，“行，知道了。”

    “主任，那俩钟头，我下礼拜，下下礼拜补。”

    “跟Tobias说吧，我那俩礼拜休年假。”

    两个人对视片刻，都听见了各自心里的那声叹息。

    庄严站在办公楼门口，望着草坪外侧的马路。

    “不是门口等着么，站这儿他来了能看见你？”梁诚叼着烟，打火机上的小砂轮转了无数次，就是打不着火。

    “啧……”他用力地甩了甩打火机，再打，仍然不着。

    “主任……”庄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同款的塑料打火机，递过去。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打火机呀？”

    “……吴主任的，上次去他办公室拿资料，我没留神给带回家了。”

    操！可算是留了神没把人也带回家！梁诚暗骂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站着，梁诚叼着烟，生着闷气，居高临下地斜眼看她，病恹恹的面色苍白。他也相信她不会跟吴永文怎么样，但是相信是一回事儿，在不在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只是气自己，那么轻易就被打回原形。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梁诚把烟递到庄严嘴边。她回望他，一副“我没烟瘾”的表情。他固执地又把手往前伸了伸，过滤嘴几乎碰上她的嘴唇。庄严扶着他的手，嘬了一大口，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流泪，平静下来面色绯红地瞪着他。

    梁诚笑着拍了拍她的面颊，“这就好多了，要不小脸儿煞白。”

    说完，他狠狠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办公楼，心里明知道自己没理，可是当男人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时，或多或少的施虐倾向根本无法克服。他此刻的心情，就跟明明带着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一模一样。

    吴永文到得迟了几分钟，庄严上了车他就问：“采访够数了吗？要是还需要，不用客气。”

    “够了，足够了。”五个采访其实只算是达标，但是庄严不想再跟他有半分瓜葛了——梁诚，生气了。

    “还有什么问题直接去办公室找我，电话你也有。”

    “嗯，谢谢您。”

    “互相学习，多多探讨，咱们也能成忘年交啊。”庄严看了他一眼，觉得这玩笑开得太实在了。他又问：“你论文什么时候写完？”

    “最晚六月吧。”

    “毕业以后什么打算？留N城？”

    “我想留N大读博，这周已经跟教授谈了一次了，所以这篇论文我挺重视的。”

    “学经济读博不容易吧？”

    “嗯，比工科的难，要是读不上就找工作，也没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要跟老梁一块儿走呢，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我这儿准备招人呢，有兴趣吗？”吴永文脸上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容。

    “您说什么？”庄严看着吴永文，看了好一会儿，“他……要去哪儿？”

    “你不知道？最晚年底也就不在HH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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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十七）那根红线

﻿    冬天里，所有德国直飞圣托里尼（Santorini）的飞机都停了，仅剩的航班或是飞往雅典，或是飞往克里特（Crete，希腊第一大岛）。既然冬天和希腊是个疯狂的交集，那就疯狂到底吧。梁诚没有犹豫就选中了飞往哈尼亚（Chania，克里特岛第二大城市）的航班。当尹默来到N城，手里握着前往希腊的行程单时，她对于他的疯狂根本无法理解。

    希腊式的无所事事从哈尼亚开始。梁诚拉着尹默在港口上走着，风吹着海浪不时高高跃起冲向堤岸，唯一的路，要拿捏对时间才能通过。矜持的小餐馆在冬日里紧锁大门，木板和船凌乱的堆着，还有间废弃的屋子，门窗被粗暴地钉上了有涂鸦的木板。尹默不喜欢荒凉无人的二月海港，她拉着梁诚匆匆离开。

    坐上大巴，汽车沿着海岸线行驶，外面下着小雨，左手就是蓝得不像话的爱琴海。梁诚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尹默，她临睡前跟他说，你现在的思维越来越诡异了，而且越来越爱玩深沉了。他知道，她对来克里特的安排有些不平，其实，梁诚只是想去看看克诺索斯（Knossos）的迷宫遗址，因为庄严给他讲过一个希腊神话，她说，她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迷宫得要靠着公主的一根红线才能让王子特修斯顺利地找回原路。他想告诉她答案。

    在传说中迷宫的入口处，梁诚像个小孩一样的翻过围栏，跑进去看，门里是用砖石封死的。

    “那根红线就是在污蔑你的智慧。”梁诚笑着，目光深邃而温柔地看着远处的荒草，只一瞬，就又收回来。

    “红线？什么红线？”

    他摇摇头，没答。

    晚上，他们由克里特岛坐夜船去雅典。

    尹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抱着梁诚的腰，一起看他手里的那本英文杂志，杂志已经很旧了，有两页掉下来，书角被翻得磨起了毛边儿。那上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年轻的摄影记者坐在酒吧幽暗的一角，百无聊赖的把玩着面前的酒杯。不远处有张桌子，有人在赌钱。一大票赌徒像中了魔一样，不停地输，不停的下注。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姑娘，只有她一个人不停的赢。记者喝干了杯里最后一口酒，朝那张桌子走过去。他也是输，直输到兜里只剩下最后一张钞票。记者扔那张纸币在桌上做最后一搏，说，如果我赢了，请把我今晚输掉的钱全还我。姑娘只是把那张钞票稍稍拉向自己，如果你输了，请留在我身边。

    尹默问梁诚：“要是你输了，会不会说话算话的留下？”

    梁诚说：“小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合上杂志，他披了大衣，去甲板上抽烟。船在海上无尽的黑暗里徐徐先进，并不觉得怎么晃，但是很冷。他想着杂志上的那个故事，作者在讲述了众多细枝末节之后，终于道出，摄影记者留在了那座城市，留在了那个姑娘身边。梁诚紧紧攥着冰冷的栏杆，呼出的白气中居然隐约望见了一个影子，刹那间，他就被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无力感彻底压制，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自己根本不敢入局，他怕到连赌注是什么都不敢多问。他退缩着，懦弱着，有多少次想实话实说，就有多少次又安于现状。梁诚狠狠地捶了一下船上冷硬的金属。

    回到船舱，尹默还在等他，“外头这么大风，你就不能少抽一根。冷不冷？”

    “冷。”他脱了大衣，挂上。

    “过来，帮你捂捂。”尹默让梁诚坐过来，帮他取暖。她搂着他，把自己的脸贴上他冻得僵硬的面颊，温暖的手隔着衬衫在他的后背和肩头摩挲，她轻轻吻他的嘴唇，既像安抚，又像亲昵。尹默小声地问他，热气就呼在他耳畔：“你怎么了，嗯？”

    挑起男人的欲望也许并不太难，何况他忍得那么辛苦。梁诚垂下眼睛看她，鼻吸沉重地回吻她，把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衣服。

    尹默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她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完全压住，“这儿是船舱。”

    “哪儿干不是干呐。”梁诚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每一个细胞流露出来的都是毫不怜惜，他粗暴地吻她，然后扯掉她的衣服。

    欲望就像洪水，决堤之后泛滥了。

    “嘶……疼！”她呼痛，叫声又被他的吻堵回去。

    尹默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竟然能疯狂到这种程度。他从来都是控制的，压抑的，对她从来都是温柔的，有时候她甚至因为他的温文尔雅有些郁郁寡欢。原来，他也会强势的入侵，肆意的掠夺，也会在厮磨纠缠中低吼出声音。可是，姿势、角度、速度都不对头；波长、振动、频率全不一致，他们之间毫无配合可言。梁诚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她脸上，尹默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这一次，你未免把爱和欲分得太清了！

    梁诚撑着洗手池，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厌恶地低下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却吐不尽积郁在心里沉重的愧疚，对眼前的人，也是对心里的人。

    到圣岛的那天，赶上了二月里最难得的晴天。岛上已然花开无数，却是四下无人，死一样的寂静。他们去Oia镇看日落，远处是平静的蓝色，在同样蓝色的天空下，不规则的连成片的小白房子让人心动。梁诚拉着尹默的手，那个时候，好像真的有浅浅的浪漫散落在海风里。站在无人的观景台上，他们看着那片蓝色白色被慢慢镀上淡淡的金色。

    风吹起尹默的头发，扫在梁诚的颈间，她说：“怪不得那么多人来圣岛度蜜月，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日落，一定得跟最爱的人一块儿看。”她依偎在梁诚怀里，把头紧紧地靠在他胸口，“这世上，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对不对？”

    梁诚搂着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几分钟以后，当太阳快要跌落海平面的时候，飘过大片乌云，至此阳光不见。

    从希腊回到N城，天气阴冷，两个人在屋子里呆了两天。

    尹默喜欢赖床，梁诚早上去游泳也不打扰她，等回来了才叫她起来。她大多数时间就是上上网，睡睡觉。梁诚则是看文件，看小说，做好了饭招呼她来吃。他经常手撑着窗台，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他总是想，也许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每一天过得都像同一天，真是糟糕而安稳的年月。如果这样，那他的后半程路究竟算短还是算长？他希望短一点儿，这样刚刚好，只够好好去想念一个人。

    第三天是周一，Rosenmontag（德国狂欢节的□□部分，最著名的在科隆，N城也有），梁诚答应尹默带她去老城看狂欢节的巡游。□□从中午开始，他们追随着巡游的队伍，从这头走到那头无聊但很兴奋。尹默兴高采烈地评价着他们的装束，然后笑着、跳着，在漫天花花绿绿的纸片里大喊大叫地接住他们扔来的糖块。

    孙自瑶和庄严也在人群里。

    庄严笑着把糖纸剥了，送进瑶瑶嘴里，“看我多疼你，就接着这么一块。”

    忽然，她觉得有道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自己。她回头，透过嘈杂的人群，恰好与一个人的目光相对。“主任”两个字还没叫出口，笑容就僵在她脸上。梁诚揽着的一个人，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他身边，一头卷发，皮肤白皙，妆容精致，脸上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庄严的目光移了移，停在尹默的腰上，梁诚的手上。

    “庄严？”孙自瑶停下，回头叫她，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梁诚。“小光？庄严说你休年假了，没回……”

    “熟人？”尹默抬头问他。孙自瑶愣了一下，狠狠瞪了梁诚一眼。

    他避开那道凶狠的目光，回答道：“嗯，熟人。”

    尹默的笑容完美得恰到好处，既亲切又疏离。她把手从梁诚的衣兜里抽出来，伸到孙自瑶面前，说：“你好！”

    “你好！”瑶瑶回之以灿烂的一笑，然后，又瞪了梁诚一眼。

    那只白净的手移到了庄严的面前，“你好，尹默。”

    庄严笑得很淡，她握住尹默的手，说：“您好，庄严。”

    “冷吧，你手怎么这么凉啊。”尹默仍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目光坦率地打量她，坦率到连站在一旁的孙自瑶都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庄严一眼。

    庄严说：“还行，我们俩出来的时间没算好……到得太早了。”

    梁诚瞥了一眼尹默，问庄严：“你跟老吴的采访都弄完了吗？”

    她轻轻一点头，直视他的眼睛，口气轻描淡写，笑容坦然温和，“完了，谢谢您。”

    “不客气。”

    “再碰见吴主任，您帮我谢谢他。”

    梁诚勾了勾嘴角说：“一定。”

    孙自瑶立在一旁着看他俩的对手戏，有些心惊胆颤，她挽上庄严的胳膊对梁诚说：“我们俩先走了，要不食堂关门了，不给你们起哄了。”

    “好啊，那再见了。”尹默说。

    “再见。”庄严冲她笑了笑，没有再看梁诚。

    “诶……”孙自瑶叫庄严。

    “嗯？”庄严看着一地花花绿绿的碎纸片，敷衍了一声。

    “要真是打起来了，我不帮你也不帮尹默，我先打小光。这叫什么事儿啊，全赖他！本来是要看狂欢节的，结果看了出旧爱新欢三角恋……四角？”孙自瑶看看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跟那老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就是帮我约了几个采访。”除了把打火机还给吴永文以外，庄严根本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他划清界限。那个礼拜五做完S公司的采访，吴永文想要送她回家，她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拼死拼活地在半路下了车。吴永文在车上跟她说了好多话，她没仔细听，只是一直惦记着梁诚快要离开HH了，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庄严从来没想过，当他真的不再出现时，自己会是怎样。

    “我觉得，小光吃你跟那老吴的醋了。都这样了，他怎么还不跟她断了，还把她给弄德国来了。”孙自瑶说。

    “去食堂吃饭吧，饿了。”庄严说。

    “你说，小光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呐？”

    “嗯。瑶瑶，尹默会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来？你们俩有事儿？看出来不更好！”

    “那他怎么收场啊？”

    “你就别担心他了，先想想你怎么收场吧。”

    庄严笑笑，有笑容可是没笑意，“我早就知道智取没戏，现在看看连色|诱胜算都不大了。”

    “你压根就没智取过，也没色|诱过，接着耗着吧你！”孙自瑶说完，哼了一声。

    “也耗不了多久了。”庄严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事儿。”

    “打击”这种事儿，还真是接二连三！庄严想着，和孙自瑶一起推开了食堂的门。

    尹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走远，半天没说话。

    “饿不饿？是再看一会儿，还是现在去吃饭？”梁诚问。

    “去吃饭吧。”

    他们坐上有轨电车去一间墨西哥餐厅，正赶上学生放学，车上很挤。

    尹默坐在位子上，拽了拽梁诚的大衣，仰着头用唇语问他：“我抱你？”

    梁诚摇摇头，抬起头继续看窗外。她把手臂圈在他的腰上，脸贴上他的大衣。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尹默吃得不多，喝了不少啤酒。出了饭馆，她嫣然一笑，小酒窝闪现，有几分醉态地踮起脚，伸手把梁诚的肩勾过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妻不如妾，你说我怎么办？”

    “那你当妾。”梁诚低头看着她，挤出一个笑容。

    尹默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说：“妾不如偷，那怎么办？”

    “不结婚，我没意见。”他头皮麻了一下，不敢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尹默眯着眼，仰起脸，“放嘴边儿的肉你都没吃？”

    就这个问题，梁诚没有再做任何答复。他转开了目光。

    尹默注视着他，报复性地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在他腰间挠他痒。梁诚弹了一下，没能躲开。

    这天晚上是尹默在德国的最后一天，她进了房，关上门，叫：“梁诚，梁小光，尹梁小光……”

    “有什么阴谋？”梁诚靠在床头看着尹默。她姿势优雅地转身，长T恤的下摆划出一道小圆弧，露出衣服下面雪白的皮肤。“姑姑那儿你自己去吧，我就换了两周的假，还有一周六月底休，我不能不去看你哥。你施美人计也不管用。”

    尹默躺在床上，似有深意地望他侧脸，“美人计要是奏不了效，那只能说是美人选得不对。”

    “你都长了一张耽误众生的脸了，就别再抱怨了。睡吧，明天火车早，不能赖床。”

    “你不睡？”

    “我睡不着，数羊呢。”梁诚趟下，拉上被子，看着天花板。

    “睁着眼睛数羊？”尹默翻身伏上他的胸口，跟他脸对脸，“你最近……起伏得厉害，那天在船上……跟谁赌气呢？”

    “明天赶不上去维也纳的火车了啊。”

    “我怀疑……你枯木逢春了。”尹默看着梁诚，梁诚也看着尹默，一个沉默，另一个也沉默。

    最后，梁诚笑了笑，说：“别瞎想了，睡吧。”然后，关了台灯，闭上眼睛。

    长久以来，在彼此的争执中尹默会用历时不长的冷战来试探梁诚的爱意，每一次，主动求和的都是他。她是聪明人，明白爱情靠争吵换不来一切如旧，签个停战协议反倒你好我好。尹默在黑暗里看着梁诚，他还是会帮她系围巾，还是会给她夹菜，还是先说软话，可是他带着她去克里特找一根红线，那根红线，这一头拴在梁诚的小指上，那一头却分明不在她的手上。尹默又一次想起了马路上的匆匆一遇，那个姑娘和梁诚几秒钟的对视，好像就是普普通通的遇见，又好像不是“遇见”就可以完全囊括的。一种无法言明的预感让她隐约觉得，自己被写进了那种最最俗套的故事。梁诚对于她，突然前所未有的重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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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八）垂死挣扎

﻿    第二天早上雨夹雪，梁诚在火车站前的广场停好车，撑了一把大号的黑伞从后备箱里取了尹默的行李，又把她那一侧的车门打开，让她下来，送她到七号站台。上车前，梁诚揽了揽她的肩，把一个绑着丝带的小纸盒塞进她的衣兜，说，开了车再拆，回去以后报个平安。

    尹默在火车的颠簸中拆开了那个盒子，是她在雅典老城的小店里看中的一副耳钉，她说样式很好，可不值那个价钱。那天，她忙于在各色店铺里挑选衣物，梁诚一直在商店门外抽着烟等她。尹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这件礼物，也不知道如果他在回到N城前就把这个小盒子交给她，她还会不会对“遇见”那么介怀。其实，一直以来她要的很简单，只是想迷住他，被他宠爱。尹默清楚，梁诚从没对她入迷，但他是宠爱她的，到现在也还是。她望着那对耳钉，微微有些后悔，如果她在小店的橱窗外评价的是和这对耳钉同款的戒指，他会不会买来送给自己？戒指，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还是欠她一枚求婚戒指。尹默把耳钉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她有一点儿疼。

    庄严再去上班的时候，Tobias说，梁诚这两天请病假，他真可怜，把女朋友送走的第二天就病了，拉肚子，还发烧。下班前，她又向Tobias证实了一次，尹默确实已经离开德国了。

    时隔一年，庄严又摁响了他的门铃，没有人应，使劲摁，还是没人应。她把一楼十几户的门铃摁遍，艰难地进了第一道门。上了二楼，隔壁有个老太太推门出来，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庄严装着坦然地冲她笑笑。拨电话，手机音乐在门里响起来，一次，两次……

    梁诚无奈地把门打开。这姑娘不知道什么叫保持距离么？！他费了多大劲才再次说服自己，遇到她以前，自己的爱就已行将就木了。梁诚一手支着门框，一手撑着门把，神色萎靡，两颊凹陷，嘴唇干裂，胡子几天没刮了，从唇边蔓延到下巴，睡衣扣子没扣全，敞着一小片胸口，睡裤的裤腿一高一低。

    果然是“好汉禁不住三泡稀”，庄严看着他。

    梁诚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您发我工资。”庄严说。

    梁诚咧了下嘴，笑得很难看，“你那工资是HH给的，我要给你工资那叫包你。”他转身回屋，趟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了眼睛，不再言语。

    传说中，生病了不是都变得特文艺么，他怎么例外成这样？庄严翻了翻桌上放的药，有治拉肚子的，有消炎的，还有体温表，抽出说明书看了看，又看看手表，小声问梁诚：“还拉吗？”

    他不理她。

    她走过去摸他额头，被他把手巴拉开，“别碰我！”

    算了，生着病呢，怪难受的，给他点儿不讲道理的特权吧。她转身去烧水，端了杯子回来，说：“喝点儿水，嘴唇都干成那样了。”

    梁诚半躺半坐，靠在床头，看着她，“我求你了，躲我远点儿，该干嘛干嘛去，行吗？”说完，他去了卫生间，骂了一句又退出来，打开壁橱找卫生纸。壁橱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塑料袋。

    庄严从兜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递给他，“我去买吧。”

    “你上哪儿买去啊，都八点了，赶紧走！”他握着那包纸巾，拎了庄严的包，塞在她怀里，转身进了卫生间。

    是不是每当人面对真正想要的东西，总爱一反常态的言不由衷？

    是不是每当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气急败坏这一条出路？

    他不想吃饭喝水，不想上床睡觉，他什么都不想，可就是不能不想她。梁诚苦苦挣扎着，始终不愿意给这种情绪找一个名目，就算自己毫不费力地看清真相，他还是不想承认——爱上一个人，那是本能，根本不受控制！

    庄严从门边的小桌上拿了钥匙，急匆匆地出去了。她骑上车直接去了火车站，八点以后，只有那里的超市还开着门，买完一包卫生纸，又拐去老城里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要了两份粥打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开了门，摁亮过厅的灯，把手纸换上，剩下的放回壁橱。洗好手，拿了勺子，把热好的粥给梁诚端进屋。

    庄严扭亮了台灯，看见梁诚斜靠在床上，眯着眼看他。

    “挺敬业啊，庄严。”

    “这年头不是竞争激烈么。”原来自己可以导致他情绪失常，庄严想着。“赶紧把粥喝了吧，热好了。还有一份，我待会儿放冰箱里，饿了您自己再热热。”她去厨房烧了小半壶开水，把另外一份粥倒在饭盒里，放进冰箱。冰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的。水开以后，她蓄满了床头柜上的空杯子，把该吃的药从包装盒里抠出来，说：“吃完记着吃药。”

    庄严把房门带上，关了过厅的灯，直接下了楼。她骑到家，掏出钥匙开门，从兜里拽出来的却是梁诚的家门钥匙。那一刻的感觉就是想大嘴巴抽自己，原来他同样可以导致她情绪失常。

    门又开了，庄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梁诚叼着烟，坐在门口的小桌子边上，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直愣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把烟夹在指间，冷笑着说：“还把我钥匙拿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德国这儿没房东签字配不了。”

    庄严把钥匙放回到小桌上，看着他。自己的去而复返让梁诚来不及藏起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眼神，那种眼神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现。他脆弱，孤单，无助，在这么一个慌乱的晚上，垂死挣扎。

    “庄严……”梁诚清晰感觉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在无理取闹了一个晚上之后已经抵抗不住她一星半点的柔情了，他猛地站起来，有点儿踉跄，伸手扶了下墙才稳住身体。

    她背着身，站在门口，等着……

    终究还是没人走过来，那句话也没有了下文。屋子里的空气随着他们俩凝固了一会儿。

    庄严叹了口气，回过身，“您要愿意坐着就加件衣服。粥凉了，自己热热，喝完吃药，好好睡觉。”

    梁诚很想努力地对她笑一下，但是眼睛却湿润了。无辜的、委屈的明明是她，最后他却想要哭了。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庄严的眼睛里满是顺从和疏离，“咔嗒”一声，他们相交的视线，被关上的房门彻底截断了。

    庄严在他门外站着，她不忍心再难为他了，像这种三个人的故事，势必要有一个人离开，虽然不管是谁走，结果都是至少一个人以上受伤，两个人以上难过，可既然他想一直保持和尹默两个人的状态，那么，她不再破坏他的苦心了。

    “哒”的一声，楼道里的灯灭了，走廊里瞬间变得一片黑暗，只有电梯门边的上下键还闪着红光。

    下一个周五，她问梁诚到底是怎么病的。

    梁诚说，牛奶坏了变不成酸奶。

    庄严又问，现在还难受吗？

    梁诚说，不难受了，拉稀这种事儿，尽兴就好。

    他说完就冲她笑，她也笑了。她知道，他其实是在道歉。

    两周之后，HH总部的生产线出现故障，梁诚得到通知，所有销往中国的大型设备最近两到三个月全部改由K城工厂生产。出差，两个月？！他有些缓不过神儿来，跟庄严相处的时间本来就所剩无几了，可即便如此，仍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外力把他们分得更远，让他连看她一眼都这么困难。梁诚无奈地笑笑，哼了一声，想着明早动身。人呐，最大的悲哀不是生活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生活还不得不过。

    与此同时，庄严也发现，老天又跟她开了个玩笑，搞对象这件事她可能挺无往而不利的，只要不在梁诚身上孤注一掷的话。吴永文对她的纠缠仍然没有结束，时不时的会有个电话，她能做的只有尽量的少接，尽可能的关机。她知道，自从认识梁诚以后，别人就都是陪衬了。她会把与梁诚有关的一切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有事没事的总是爱翻出来想想。其实，庄严也会埋怨，生活真不是好导演，所以她努力的把自己培养成一流的剪接师。她试着把那些郁闷剪掉，心甘情愿地只留下美好，然后再把那些美好放大，再放大，甘之如饴。

    距离探病已经一个多月了，每个星期五梁诚和庄严还是会有邮件往来，但两个人都用德语，只谈工作，不谈其他。空下来的时候，梁诚还是很想她。他常常握着手机，看着她发过的三条短信，送她雨衣，她说Danke（谢谢）；去年十一月，她说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生日快乐）；平安夜，她说Frohe Weihnachten und einen guten Rutsch ins neue Jahr（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梁诚一遍一遍地翻，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大踏步地走出门口，今天是周五，他要回办公室，看看她。直到车子开上高速，他才想到自己这么急切地找她，看到了，又能怎样？就只是看看，不怎样，梁诚不受控制地往N城狂飙。

    回到HH正是午饭的时候，Tobias带了妈妈做的提拉米苏过来，外间办公室里的五个人全都凑在茶水间，有说有笑地吃着。庄严也在，背对着门口，斜侧着身子靠在柜子上，手里托着小碟子，里边是吃了一半的蛋糕。她看着同事们跟梁诚打招呼，继续和他们说笑，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固执地不肯回头。

    梁诚进了办公室，把上衣扔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办公桌站着，像突然想什么来似的，狠狠挥手扫了一下那把无辜的椅子。转椅骨碌碌地往后退，撞在暖气上发出一声闷响。椅背碰到窗台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它晃了两下，跌在暖气上，又落到了地上。白瓷花盆碎了，土撒出一半。

    梁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地看着狼藉的地面，脑袋里来来回回几句话：活该她不理你！就欠她不理你！报应，全他妈是报应！

    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来电话的是吴永文，庄严的电话又关机了，他每个礼拜五给梁诚办公室打电话，已经打了两周。他相信，他能找到她，至少，他知道她的地址。

    这一天之内，似乎发生了好多事，早上的柔情此时变成了梁诚心里的一股无名火，从回来看见庄严跟同事们说笑，对他爱答不理开始就想要爆发，现在终于被吴永文点着了。他走到庄严的桌子前，扣了两下桌面，摆了个手势，“出来，找你有事儿！”

    庄严跟在他后边，看着他的鞋后跟，上了顶楼。两个人离得很近，面对面站着，她看着梁诚，对上他冷冽的眼神。

    “你是不是在HH干腻味了，要是不想干就趁早辞了，甭跟这儿受罪。”

    庄严一头雾水。

    “你不是要去吴永文那儿吗？你跟他是约着采访呢，还是借机会瓜田李下呢？”

    庄严本以为他是来跟她解释狂欢节的“偶遇”，或是探病那天的反常，没想到，他是来控诉她的“不忠”。“我跟他怎么着不也都是您成全的么。”

    “假戏真做？”梁诚吼她：“他假无所谓，我是怕你把真的赔上！”

    庄严大声地质问他：“您怎么就那么相信我能跟他有一腿呢？！”

    “所有事儿未经证实之前，我都信那是真的！电话都打到我办公室里来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你真这么欠|干吗？！就算是要非跟他，好歹多等两天，让他把婚先离了吧！”梁诚本来就不是性格温软的人，此刻他气极了，说出来的话再不留半点余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攥着拳，手上青筋暴起，把手里握着的那盒烟狠狠捏扁，用力摔在地上。“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做给我看？你真以为我能陪你唱出《玉堂春》呐？！”

    一下子没了再交流下去的必要，整个楼顶平台就只听得到梁诚那道粗重的呼吸。

    庄严转过身，面朝着楼梯说：“我不敢那么以为，还是《赶三关》和《武家坡》适合您！”说完，她一把拉开楼道的门，走了。

    梁诚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怎么都不愿意转过来的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他走出办公楼，摸烟盒的手抖得颤颤巍巍，裤子兜，上衣兜，哪儿哪儿都找不到。他这才想起来，那包烟已经被自己捏瘪了，愤怒地扔在了楼顶上。事实给了他一个教训，一时头脑发热，随手丢弃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过后想要拼命寻找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庄严不在位子上。梁诚拿上外衣，返回了K城。他心里明明满满的藏着对她的爱，可是却爱得那么不合章法。

    庄严拨通了吴永文的电话，她根本无意和他纠缠，之所以迟迟没有闹僵，唯一的理由是她知道，梁诚和他还有业务上的来往。庄严给了他最后的警告，如果再来骚扰，她会报警。

    那天晚上，孙自瑶陪着她，看着她坐在身旁把一碗方便面从热放到凉。瑶瑶一边咒骂着梁诚，一边随手点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网页。

    《天蝎喜欢你的10种表现》腾地一下弹出来。孙自瑶机警地看了庄严一眼，刚要去摁叉，庄严摁住了她的手。

    1假装冷漠，2没事来勾搭，3继续假装冷漠，4继续勾搭，5和你做，6虐你虐你，7虐你虐你，8虐你虐你，9虐你虐你，10虐你虐你。

    孙自瑶极不自然地低下头，掩饰性地挠了挠前额，斜眼瞟了瞟庄严，凭心而论，除了缺5之外，其他的都还挺准的。她干笑了两声，“咳……我手欠了。”

    庄严回忆着自己“剪接师”的执业生涯——美好究竟在哪儿？总觉得是心甘情愿，是甘之如饴，其实，无非是自欺欺人，苦中作乐罢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庄严真的说不出“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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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九）味道，记与忘

﻿    在N城，庄严第三次去找了教授。前两次，她一直在过于苛刻的条件面前摇摆不定，第一，拿极少的工资做正常的工作；第二，在完成自己课题的同时，做好一个不署名的分配课题。这一次，她明确地表示，如果自己的论文成绩不出意外，所有条件她完全接受，简言之——未来的两三年间，她无怨无悔地接受剥削。

    在K城，梁诚已经动了砸毁手机泄愤的念头。他把那支手机拿起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那个电话始终没能拨出去。当他终于鼓足勇气摁下了呼叫键，却在铃声还没响起的那一刻又摁了挂断。

    当庄严听见电话铃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23：17，尽管她在心里暗骂，他又来勾搭自己了，却还是在铃声刚响的那一刻就接了起来。

    “主任……”

    “……睡了吗？”梁诚问她。

    “没有。您有事儿？”

    “……吴永文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卸磨杀驴，还要报警。”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警察管不管这事儿。”

    “他还缠着你吗？”

    “最近这几天没打过电话。”庄严转了话题，“主任……我六月底就走。”

    “走？”梁诚脑袋里轰的一声，“走哪儿去？”

    “毕业。我五月份交论文，教授说他亲自看，六月中怎么也给我成绩了。”

    “……”他听着，不说话，本以为她会干到九月底学期结束。

    “读博的事儿基本谈下来了，就看最后论文的成绩了。我不在HH赖着了，呆到6月30号我就走。我也要跟您说这事儿呢。”

    “……”

    “要没别的，我就挂了。”

    “别挂！”梁诚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地吐出去，“……咱们能……尽释前嫌吗？”

    “……”她在心里赌气地念叨了一句，不能。

    “上礼拜五，我话是说得挺操蛋的……”梁诚皱着眉，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好，他问她：“你说该怎么办？”

    “您当没说过就行了。”

    “我回去请你吃饭当赔礼道歉，行吗？”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咱俩上次是说不一块儿吃饭了，这次就当……欢送员工，行吗？”

    “主任……”庄严想拒绝，她毫无心理准备，这顿饭又会吃出什么来？

    “吃不出什么事儿了，真的。6月23号，好不好？三十号我不在，得回去一趟，机票已经定了，我改不了期。二十三号，星期五，行吗？”

    “……”

    “那……说定了？”梁诚又确认了一次。

    “嗯。我挂了。”

    梁诚握着电话，听着忙音，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把手机放下。

    六月，白天变得长而灿烂，坐在窗口可以对着晚上□□点钟的落日一个人吃饭。近来，他们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梁诚终于回到了HH总部。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台历，6月23号被他重重地圈出来。一天又过去了，距离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以后，他们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了。

    庄严毫无悬念地拿到了Zulassung zur Promotion（博士学位入学许可）。同事们知道了她去读博的消息都来恭喜她，弄得跟状元及第似的，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读了这个博，才真是吃苦受累的开始。

    梁诚从六楼回来，没有回办公室，他走过来跟她说：“庄严，早。”

    “主任早。”她冲他笑了笑。

    上一次这样问候是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都记不清了。

    梁诚问：“你怎么又骑车来的？”

    “嗯？”

    “不是说今天一块儿吃饭吗？”

    庄严说：“我以为那天您开玩笑呢。”

    “我没蒙过你吧？”他把手撑在她的桌子上。

    庄严看着他深色西装里露出的那一小截浅灰色袖口，听见他说：“八点以前应该能过来了吧？我先买菜，去我那儿吧，不是老早就答应给你做顿饭了么。”

    梁诚开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从屋里飘出来。庄严手里抱着两大桶可乐。

    他说：“我也买了，柠檬也买了。”他知道，她喝可乐的时候喜欢加一片柠檬。

    “我不是非要柠檬。”她解释着，要把可乐放进冰箱。

    梁诚笑笑，“我是真心悔过。那天那事儿还算是……诶，别往冰箱里放了。你还是少喝凉的吧，那两瓶我也跟桌上搁着呢。”

    庄严看看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手，跟着进了厨房，问：“您刚才要说什么？”

    “我是想问，那天那事儿还算是人民内部矛盾吧？以说服教育为主是不是就行了？”这是他回HH以后第一次谈起顶楼的吵架，他心里一直想着要道歉，可就是说不出那句“对不起”，“你要实在觉得不解气，适当的打击报复我也能接受。”他说着，郑重地把菜刀递过来。

    庄严没忍住，笑了，随手扒拉了两下桌上放的土豆，问：“我能干点儿什么？”

    “切土豆丝？”梁诚似笑非笑，又把刀往前递了递。

    庄严看了他一眼，成心难为我？“主任，我一心向善，不善使刀。”

    “嗯，这屋里除了筷子碗还真没什么你善使的，坐那儿看着吧。”

    庄严又看了他一眼，还说真心悔过呢，说话还是那么歹毒，永远都是邪恶的群众基础！

    梁诚背着身切菜，扭脸问她：“读博工资给的高吗？”

    “不高，也就够每月生活费的。”

    “那还全职？”

    “没办法，我想谈3/4或者1/2 Stelle（半职）的，教授不干，就得天天上。”她往灶台跟前走了两步，盯着炖牛肉的高压锅看，气阀上的两个孔滋滋地冒着气，“这气阀是镶锅盖上的吧？不用自个儿盖？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呢。”她耸了耸鼻子，认真地闻了闻牛肉香。

    梁诚切着切着菜，看看那口锅，突然笑了。

    “怎么了？”

    “这傻气儿冒得跟你似的……”他回头看着她，吞下了后边的半句话，“可是还挺……馋人的。”

    庄严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梁诚也不再说什么，厨房里就只剩下高压锅发出的气流声和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

    饭后，庄严洗过碗，抱着可乐和梁诚在沙发上聊天。

    梁诚说：“博你也算是读上了，是不是只要动了真格的，没什么是你干不成的？”

    “主任，这话听着像骂我。”

    他点了根烟，琢磨了一下，心知肚明、装聋作哑了两年，这个谜不算难猜。在谈情说爱上，梁诚从来没有呼风唤雨过，就连此刻的近在咫尺，也是一种参杂了遗憾的满足。

    庄严突然问：“主任，我跟吴永文翻脸，对您国内公司的业务影响大吗？”

    “没事儿的，放心吧。”梁诚早在四五月间就已经跟严澄宇打过招呼，一些经由吴永文牵线的项目万万不能出一丁点差池。他这次跟吴永文几乎闹僵，对于公司今后的发展总归是弊大于利的，只是，他不愿意跟她多说。“我这次回去主要是给尹航扫墓。以前在E城上学的时候没办法，七月还没结课呢，后来在HH上班了，我一直都是六七月份休年假，就今年例外。”

    庄严一口一口地喝光了手里的可乐，放下杯子说：“您怎么那么快就让尹老师回去了。俩人离那么远，再爱她，疼不着她，那不是瞎掰吗。”

    梁诚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庄严一会儿，“我再爱她，老让她疼，那不是更瞎掰吗？”

    多少次了，虚虚实实，躲躲闪闪，他深谙暧昧的规则，居然也开口谈爱了。庄严举着可乐瓶子，在那一瞬，失神在他的真情流露里。

    “倒外头了。”梁诚扶了一下瓶口。

    她赶紧扯了几张纸巾蘸干了茶几上的水渍。

    “我在希腊的时候去看克诺索斯的迷宫了。”他的声音很低，撩拨着耳膜。

    “嗯？”庄严看他一眼，“怎么想起去那儿了？”

    “那根红线……是编出来骗人的。”

    庄严点点头，“反正它也没能把特修斯和克里特的公主拴在一块儿，就算真有也没什么意义了。”她又追问：“怎么去那儿了？”

    梁诚的眼风恰好扫过，两人不偏不倚地再次对视，“庄严，女的其实还是傻点儿比较招人爱。”

    “您到现在还觉得我机灵？”

    梁诚默默地抽烟，直到烟头烤得手指微微发烫，他才摁灭了烟，叹了口气，“我跟尹默之间是笔烂账，算不清了。你可能觉得我们俩都是因为尹航，其实就算没他，估计也还是会走到一块儿。小孩儿胡闹，连孩子都有过了，尹默那时候还没你现在大，是我跟她妈陪着她去医院做的，她怀孕，再怎么说都是我的错儿，可是我替不了，忍着疼，受着罪的都是她一个人。我有时候就觉得，她就是我命理该有的。要是那时候把婚结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庄严，发现她正低着头对着手里的水杯发呆，看不见表情。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庄严才说：“她哥哥的事儿跟您没什么直接关系，把姑娘弄受精了也不用非得娶人家。”她看着他，带着三分奚落地对着他笑，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度，“还是，您想告诉我，买一赠一就有机会了，买大送小才有希望？”

    “你敢送，我不敢收。”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伤人。

    庄严只淡淡瞟了他一眼。

    “庄严？”他犹豫着，小声叫她的名字。

    她干巴巴地应了，眼眶红得让人起疑。

    梁诚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往她身边挪了挪，把杯子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别这么看着我。”

    这个话题本该就此打住的，但是梁诚克制不住自己的疑问。他们认识两年了，她总是笑，那双眼睛里根本看不出过多的情绪，除了清澈好像什么也没有，可是现在，她的睫毛上闪着微弱的水光。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什么，轻轻地又叫了一声。

    “嗯？”她心不在焉地问：“想听故事了？”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可再一想也就没什么值得隐瞒的，庄严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向房顶，然后又看向窗口，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有一个男的，上高中的时候就追他同班同学，一直追到高三毕业，追进同一所大学。那个女的说不上喜欢他，也说不上讨厌他。大一那会儿，女孩他爸再婚了，那男的知道她软肋在哪儿，她就真的动心了。有一次，他们好多人一起去一个高中同学家玩，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大伙开玩笑，把他们俩锁西屋里了……那天，那男的说他是真喜欢她，临走的时候还去药店买了一盒毓婷给她。之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坚持了大概一个学期，因为期末考完试以后那男孩就追上他们系系花了。”庄严毫无意义地拿起了桌上的空杯子，握了一会儿，又再放回去。她还是不看梁诚，盯着自己的脚尖，“那男的抽烟挺凶的，一直抽“骆驼”，他特别喜欢抽完烟亲她，到现在她还能记着她嘴里骆驼烟的味儿。放假以后，女孩知道自己怀孕了，去医院挂号，轮到的时候，看见那大夫是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跑了。她不敢跟她爸说，就一直拖着，拖到开学，是她们宿舍老大陪着她去做的。一个姓顾的退休大夫开的私人小诊所，在翠微路那边儿的一个小区里，旁边还有个老上海城隍庙小吃。她当时都不知完事儿之后要用卫生巾，还是老大现出去给她买的。”

    “庄严……”他一只手扶了扶她的肩，要打断她。

    她不理，接着往下讲：“做完以后，大夫端了个铝饭盒给她看，说是干净了，也看不出来那里头有什么，就是多半饭盒的血。是疼，特别疼，回宿舍以后还疼了足足一天一宿，可是，自己惹的事儿，谁好意思喊疼啊，不疼能记得住吗？”

    梁诚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面颊，流过下巴，跌进领子，他觉得心都抖了一下。突然，他就忘了所有的人，忘了所有的事，一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紧紧抱着。他只想哄哄她，让她别再哭了，可是，他发现脑子短路了，什么甜言蜜语都说不出口，什么招数也想不起来，就只剩下束手无策地抱着她。他觉得这不是自己，又觉得这才是自己，一瞬间，就好像过去的日子全都白过了。她不出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掉，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依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只想把她搂得紧紧的，抱着她，他身上、心里都是满满的。

    庄严紧紧靠着他，他的怀抱温暖，他的心疼透过体温传过来。她只哭了一小会儿，眼泪就湿透了他的衣服，在他胸口慢慢变凉。庄严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水火交融，她说：“主任，我好了。我就是发发牢骚，没别的意思。”

    梁诚松了松胳膊，不舍得放开她，“都哭出鼻涕了。”他抽了两张纸巾，刚要帮她擦，庄严已经把纸巾接过去了。

    她抹了抹脸，擤了擤鼻涕，唇边挂上了微薄的笑意，“谢谢领导关心。”

    梁诚问：“还哭不哭了？要哭就过来哭个痛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神经病似的你。”他还想抱着她，怀里的姑娘，她逗你开心，陪你难过，你做的那些，哪怕再混蛋，她什么也不说。本来，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对于她的幻想可以止步于深情拥抱，抱了，梁诚就发现他想要更多，想要情话，想要缠绵，想要她这个人，想要她一辈子的时间。他想从此以后就把她揽在怀里，想这样一直和她厮磨下去，她在着急害怕的时候叫一声，他会说，有我呢，他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梁诚竟然想起了那句话：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他想说：我愿意。

    梁诚看着怀里的庄严，红着的眼圈，红着的鼻头。她被看得不自在，在他怀里地动了动，他还是不让她离开，也不让自己的视线离开。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摸着烟，蓝盒的Gauloises Blondes，从里边抽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再摸了打火机点着了，使劲吸了一口，烟雾含在嘴里不肯吐出去。他把夹着烟的手举在身侧，把头靠近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张嘴！”也不等她反应，就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口腔里剩余不多的烟被慢慢送进了她嘴里。

    “现在……没有骆驼烟的味儿了。”他说着，语气很淡，没有什么特别。

    嘴里是微微的辛辣，庄严觉得这个世界瞬间失重了，如果不是他抱着自己，她会在空气里飘。

    初夏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白色的窗纱下摆翻出柔和的波浪，总像是有什么在若有似无地勾引着，以为会来的一样都没少，以为不会来的一样也躲不开。

    梁诚离得很近很近地端详她，她垂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他想吻平她微蹙的眉心，轻轻亲过去，却吻上了额前那些碍事的发丝。他的嘴唇将将蹭着她的鼻梁，滑过她的鼻尖，缓缓覆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小口。他就是很纯粹地去碰一碰她的嘴唇，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去哄一哄她，温柔里带着一点儿怜惜，怜惜里带着一点儿纠结，纠结里还有一点儿迷乱。他又吻了一下，浅浅的细致的吻，像是长吻前的调情，然后就分开一小段距离，看她的反应。

    庄严不回应，也不躲避，她就只是想哭，怎么忍都忍不住。当她看向他的那一刻，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怎么又哭了？嗯？”梁诚把烟扔进烟灰缸，搂着她，把他的头贴在自己胸口，拿下巴蹭她额角的头发，轻轻摇着她的身体哄她。他从来也没把谁亲哭过，他在心里暗骂，真他妈辜负过去攒下的那点儿经验值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根本没办法凭道理、凭经验来，对于彼此，他们就是这样一个里程碑似的人物。

    两个人靠在一起，等到她不再哭了，梁诚才把她从怀里放出来。

    庄严说：“快十二点了，马车该变南瓜了。”

    “什么？”

    她摇摇头，问他：“您快离开HH了？”

    “你知道了？”

    “嗯，早就知道了，吴永文说的，我也问Tobias了。”她抽了抽鼻涕，又问：“要回国了？”

    梁诚不答话。

    “尹老师要毕业了？”

    他还是不答。

    她深知这是一个让他两难的命题，可是她不想再继续无果下去了，“我知道，有些事儿您不得不去干，我也愿意相信忠诚和克制都是最好的品质，如果您回去我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可是我也知道，您心里明白‘忍着’和‘愿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我还是那句话，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什么花都无所谓，但如果您总也想不好，那就别再找我了，行吗？”庄严看着他，如果，他真的就此放弃，她相信，多年以后她会忘了他们相识一场，而只记得这样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美好的，分手的晚上。

    天已经很晚了，梁诚送庄严回去，没有开车。两个人在路上并排走着，都不说话，谁也不确定过了今晚还会不会再见面，没准儿下一次联系就得靠托梦了。他们各自想着，待会儿要不要互相说一声保重。

    到楼门口的时候，庄严站住，眼光停在他的胸口。

    隔了一会儿，梁诚说：“回去吧。”

    庄严还是站着不动，也不看他的脸，她自言自语：“我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怎么办啊？”

    “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他说着，伴着一声叹息。

    那天大概就是这样结束的，梁诚看着庄严脚步渐远，看见门开了又关。

    庄严上班的最后一天，天气好得出奇。天蓝得没心没肺的，早上的阳光透过路旁的高大乔木，在自行车道上撒下盈盈的光斑。Tobias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新的工作，庄严把自己做过的所有文档、表格、PPT一一整理，列了份目录出来，写了每份文件的摘要说明，完成时间，存盘位置，然后给梁诚和Tobias各发了一封邮件。

    下午的时候，太阳更是大得惊人，窗户外头的电动遮阳板一点点在下降，光线被一缕一缕切断。庄严看着梁诚空荡荡的办公室，觉得平平静静的失去可能真的要好过一次一次的挣扎。下班前，她把桌子清理干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计算器、订书器、打孔器，全部交给了Oksana，用剩的橡皮、胶棒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关了电脑，跟大家一一拥抱，告别。走到停车场，梁诚平时停车的位置空着，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终于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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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二十）苦心

﻿    回国的日子里，梁诚和严澄宇大吵了一架，话题是尹默和庄严。梁诚第一次的试探，让两个人之间硝烟味儿骤起，最后不得不以双双大醉收场。酒醒后的几天，他整夜整夜的失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打开床头的一盏小灯晃得心里直发慌。曾经，他总想着顺其自然，用一种假装豁达的心态去逃避身边的现实。如今，他真的想要去改变一个固守了十几年的状态了，他发现那需要的是一种决绝的勇气，对着吉凶难料、风雨飘摇的结果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努力，为了另外一个人改天换地、重整河山，这远比单纯的选择爱或是不爱要难得多得多。

    回到HH，梁诚着手交接工作，跟Tobias交待他离开以后可能出现的遗留问题。国内合资公司，代理处，包括HH内部，各路人马都来打探军情，直到十月初才风声渐息。其实，单就工作而言，离开HH他绝非自愿，只是诸多的细节梁诚没有对庄严言明。

    庄严正式读博以后，发现一个人有一间办公室的意义就是有忙不完的工作。她每天不停地读学生的大小报告，不停地读各种专业文献，没有周末，没有假日。她只是一个半路学开德语的人，而她面对的大多数学生则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成人的。庄严不想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听不懂问题，给不出答案。她现在的职业可以部分地定义为老师，而这个国度对于尊师重教有着不同的理解，获得尊重的前提是学术上的过硬。

    工作之初，庄严感到疲于应付，每天忙完手头的事，窗外的天就已经黑透了，陪着她的，只有面前的电脑。累，真的累，心力交瘁，有几次回家的时候，坐在有轨电车上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就那么看着窗外的花花世界出神，差点儿坐过站。

    那一年，HH的展会已经不再由梁诚负责，他受同事的委托去找展场的中文翻译。

    孙自瑶干脆地拒绝了，“找别人！”

    “就当帮我最后一次吧。”

    “帮你？我凭什么还帮你？！小光，你就真能这么绝，把工作辞了，回家结婚？！”瑶瑶彻底火了。

    “辞了？”梁诚摇摇头，冷笑着哼了一声，想着自己这几年在HH拼死拼活，谨小慎微。以前他觉得那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现在看来这叫上得山来终遇虎。庄严刚来的时候，他还教她进退应对，结果踩着雷的正是他自己，回头再看看，那真是天大的冷笑话。“你真觉得有人跟饭碗过不去吗？”

    “过得去，过不去的你不也要走了么！两年多了，你真当庄严什么都看得开呐，最死心眼的就是她了。她让你想，你就真躲得远远的想去了！”瑶瑶拿手指比划着，“七、八、九、十，四个月了，你还没想清楚，是分是合给她个准话不行吗？！”

    “你让我怎么给她准话？！我家里头一屁股糊涂债，不打理清楚了我跟她说什么呀！”为了她，他得一切从头，若非如此，这场爱开始得再怎么谨慎，最后还是得草草了结。

    “你什么意思，小光？”孙自瑶不眨眼睛地盯着梁诚看。

    除了退掉N城的房子，车子、手机、保险、账户他全都没动。隔了好半天，梁诚叹了口气说：“别问我什么意思了，去帮帮忙吧，站五天，又不是不给你工钱。”

    周六的清晨，面包店里的客人总是特别少，只用了几周的时间，爱聊天的女店员就记住了一个亚洲面孔的光头，她能看出，他是等人。梁诚总是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几步之遥的自助洗衣店。第一次送庄严回家的时候，他们谈到了这里，庄严说，“我都是礼拜六赶大早去，早上八点以前特价”。起初，庄严两三个礼拜才来洗一次衣服，后来则是每个礼拜六都来。大约七点半出现，提一个宜家的蓝色大口袋，她从不在店里等，都是四十五分钟之后再回来取洗好的衣服。

    那一天，天变了，像是要下雨，天上满是深灰色的云，风卷起了路边的落叶，显得一片萧索。庄严拎着洗好的衣服，没有像每次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径直走向面包店。梁诚坐在椅子上，有点儿四肢僵硬、手心出汗，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躲。庄严推门进来，女店员冲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戏。

    “这么巧啊。”她直接走到他桌前。

    梁诚盯着她的脸看，眼睛因为眼窝深陷变得更大了，有小黑眼圈了，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觉得自己又飘飘荡荡起来，讪讪地叫了一句：“庄老师。”

    她听了这称呼脸上表情古怪，像是要笑，可是抿了下嘴，忍住了，又皱了下眉，像是嫌梁诚逗他。“您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吃早点？”庄严语气里的意思明明就是，我知道你是过来等我的，别装了。

    梁诚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象征性地放到嘴边，“你忒懒，最开始仨礼拜才去洗一次。”说完，又把空杯子放回去。

    “我十月份不是每个礼拜都来了么。”庄严转头正看见女店员似有深意地冲她笑，不得已又把眼光收回来。“别跟这儿坐着了，那女的老看咱俩。”

    梁诚站起来，把椅子合进桌子里，提起那个装了湿衣服的袋子，跟庄严一起往门口走。女店员微笑着祝他们周末愉快，最后，还跟梁诚说，下周六再见。

    梁诚问她：“怎么这次进来了？”

    “一、我觉悟低，当不了无名英雄；二、提前说声……算了，不咒您了（在德国，一般是不可以提前说生日快乐的，会被认为不吉利）；三、问问什么时候走。”其实，还有四、瑶瑶说，您想清楚了，会回来，我想求证。“另外，提醒您下回往里点儿坐，那位子越来越显眼了。”

    “坐里头看不清楚。”还好意思说呢，那么显眼的地儿，你俩半月了才看见我。

    “您摁我门铃不就完了吗？”早八百辈子就有地址了，干嘛这么苦情。

    “你不是不让我找你么。”

    她扭头看着他，“那就是……还没想清楚？”

    梁诚没有说话，他就是不愿意对她轻言寡信，如果许诺的结果，是再让一个人感受到强烈的落差，那他宁可什么都不说。他明白，不管什么事儿，不是光靠想就真能彻底清楚的；就算想清楚了，也不代表就真有能力去打理清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活到三十五岁了，不敢不服这个道理了。

    孙自瑶给庄严的那点儿小希望一下就渺茫了。每次，碰到这个让他两难的问题他都选择回避，这次仍然不例外。她叹了口气，这个世上你想爱谁都行，可是爱上了的恶果得你自己担着，没什么遇人不淑，全都是咎由自取。人还真是贱呐，老是觉得爱过恨过好过擦肩而过。

    这是梁诚第一次到庄严家，她住阁楼，房间不太大，一侧墙体是倾斜的。屋子中间一张地毯上放了方形的茶几和几个垫子，地上堆了书，很多很多书，翻开的，合着的。一扇窗子底下有张书桌，笔记本放在那里，还有些学生的报告、论文，另一扇窗子微微开启着，窗台上放了两盆绿色植物，长势良好。墙角一个衣柜，旁边堆了几个收纳用的纸箱子，没有床，只有一个床垫，床上那套枕套被罩……

    梁诚乐了，“这被罩挺农家乐的。”

    “特价时候买的。”

    庄严脱了大衣，低着头，把地上乱堆的书和垫子整理好。梁诚看着她，从T恤领口里露出的锁骨窝深得可以盛水了，好像比那天抱她的时候更单薄了。他想说，你瘦了，多吃点儿，好好休息，别那么累，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减肥这趟浑水你就甭蹚了。”

    “嗯。坐吧，主任，我挂衣服去。”

    “别再叫主任了，不是你领导了。”

    “习惯了，别的，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挂完衣服，端了一杯茶、一杯咖啡回来，把茶放在梁诚面前。

    他问：“读博比在HH打工的时候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另外一种没意思。”

    “当了老师感觉好吗？”

    她抿着嘴摇头，“不好，就是挺充实的，上班以外的生活就是加班。”

    “那你要有朝一日当了教授不得累吐了血？”他心疼，又问：“早上没吃呢吧？家里有饭吗？”

    她点点头说：“有半箱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鲜虾鱼板的。”

    梁诚看着她，在他心里，她才是那个上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庄严，也无非就是读博，别太累了，学生的心你一个人操不过来，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也别什么事都逼着自己非要做到最好。没事找瑶瑶聊聊天，解解闷，她就是厉害，脾气不好，可是是真的心疼你。平时好好吃饭，别有上顿没下顿的，少喝咖啡，别吃凉的，还有，跟电脑前头坐着的时候，别抓起什么来都往嘴里搁，多大人了，你说笔、尺子、计算器、手指头，你还有什么没咬过？”他把茶杯放在写字台上，站起来说，“你吃饭吧，我走了，还得买刷墙的涂料呢。”

    庄严呆呆地站着，听着他事无巨细地嘱咐她，好像交代清楚了，他就能安然退场了，就好像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怎么了？”梁诚问。

    “刷墙？要退房了？”

    “嗯。”

    “哪天走？”

    “六号，下周一。”

    五号下午，庄严摁响了梁诚的门铃。

    他问：“干嘛来了？”

    她答：“再最后看这儿一眼。”

    梁诚心里“咯噔”一下，他点了根烟，在嘴里叼着，环顾自己住了几年的屋子又变回了最初搬进来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重新爬上梯子，继续刷墙。

    庄严蹲在梯子旁边，拿刷子搅那桶涂料。

    “别瞎攉拢，上那边儿去，一会儿弄你一身。”他像说小孩儿一样地说她。

    她不听。

    梁诚不知道想起什么，从梯子上下来，放下手里的磙子，拿墙角的旧报纸折了个三角帽。“捯饬捯饬你，”他走到她跟前，叼着烟，微微眯着眼睛，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又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然后，脱下自己的衬衫递给她，“套上，笨手笨脚的，肯定弄一身。”

    “您就穿一短袖不冷啊？”

    他摇头，“不冷，折腾一天了，一身汗。你也别玩儿了，帮忙吧，拿手里那把刷子找补找补犄角旮旯。”

    大致收拾利索，天已经擦黑了。庄严让梁诚去洗澡，她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就在窗口站着，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消弭于无形。

    梁诚出来的时候，她转回头，眼眶微红，解释说：“风挺大的，有点儿冷。”

    他说：“找地儿吃饭吧，顺便溜达溜达。”

    “往哪儿溜达？”

    “你想往哪儿。”

    庄严听见有个声音说，往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吧，要是回去了，就能再有两年。“主任，咱再做一回……”

    “扁豆焖面，是吧？”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一眼就看透你的心思，看穿你没说出口的来龙去脉。

    “嗯。东西我都买好了。”

    梁诚愣了一下，“上你那儿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了。”明天早上就得交了钥匙就走人了。

    到了家，庄严去洗澡，梁诚自己在水池子前边择扁豆。她出来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脸红扑扑的，可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头发半干，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黑色的运动裤，伸着腿，靠在暖气上，光着脚，趿拉着拖鞋，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锁骨是很好看的一字型，后颈的弧度特别诱人。庄严深深吸了一口弥漫在厨房里的味道，挺直了身子，这让梁诚依稀回忆起了他们第一次吃扁豆焖面的情景，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去再穿上点儿去，别冻着。”梁诚说着，转头不再看她，专心致志地对着火上的那锅面。

    庄严加了件开身毛衣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在厨房里对坐着，默默吃完饭。收拾停当以后，她拿了两瓶啤酒回到屋里，给他倒了一杯，剩下的都放在自己面前。

    梁诚靠着窗台站着，抽着烟，突然问：“庄严，你说怎么那么多人都说，不应该和最爱的人结婚啊？”

    她盘腿坐在茶几边上，喝得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还没喝呢，这么快就上头了？”庄严觉得自己是俗人，想不通这话里有丝毫的正确性存在。

    “也是，豁不出去还给自己找辙，这话……是挺虚伪的。”他把烟头在身边的花盆里捻灭了。

    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庄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举了举杯子，说，“一路平安。我干了，您随意。”

    “卖你个人情。”梁诚端起杯，居然也干了。

    庄严往前走了一小步，放下杯子，微仰着头，从下巴到脖子是一道完美的弧线。她把两条纤细的手臂搭在梁诚腰上，睁着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云飞雨落，诱惑十足。

    “卖我个人情？那是今儿钱货两清，还是售后您也管？”此前，她从来没这么任性过，没这么大胆过，从来没试过要把两年半的暧昧变成活生生的奸|情，可是明天，他真的要走了，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柔软的嘴唇慢慢贴上来，轻柔地辗转摩擦。果然，没有什么比打破禁欲更让人疯狂的了。电流在梁诚原本僵硬的身体里四处流窜，乱了，一下就乱了。

    唇与唇的胶着间，攻守交换。对她两年半的幻想渐渐开始失控，他的呼吸变得深长，体温微微上升，他箍着她的腰，转过身，把她整个人抱到窗台上，用膝盖分开她的腿，让两个人的身体可以更严密地贴在一起。

    “我……”她想着，不管今后怎样，起码现在要告诉他，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他没有给她停顿的机会，不让她开口说话，他吻她，迫不及待得就像寻找解毒的良药、救命的水源。舌头探进她嘴里，他贪婪地尝她舌尖上啤酒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与之回应，与之纠缠，他嘴里有淡淡的甘草的气息。他的手伸进她毛衣的下摆，在她背上游走，隔着T恤掐她骨骼上薄薄的皮肉，她在他肌肉线条起伏的怀抱里迎合着。他们互相取悦，互相讨好，仿佛是两个人委屈地释放。

    庄严被梁诚重重压到了玻璃上，肩膀狠狠撞在了窗子把手的下缘，她疼得低声抽气。梁诚呆了一下，把她的身体往窗台中间带了带，险些失手碰掉花盆旁边的玻璃杯。他看着她雾气浓重的眼睛，想不出自己的理智是怎么被她剿灭的，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臂，力量不大，但是果断坚决。接着，一声门响，他冲进了洗手间。庄严愣愣地坐在窗台上，蜷到角落，身后的玻璃和金属冰冷坚硬。她拉了拉滑下肩膀的毛衣，揪起T恤宽松的领口，毫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地咬着。

    过了好半天，梁诚从卫生间里出来，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庄严仍旧在那儿坐着，眼睛里全无焦点。

    他问她，“刚才磕哪儿了？”

    “肩膀。”

    “疼得厉害吗？我没留神，劲儿大了。”

    庄严没反应。

    他迟疑了一下，一只手伸到她腋下，另一只伸到她膝盖下面。庄严象征性的跟自己还有那两只手挣扎了两下，不小心又牵动了痛楚，于是，放弃抵抗，然后，她腾空而起。梁诚把她放在床垫子上，慢动作般的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帮她脱了毛衣，拉了被子给她盖上。

    好半天，庄严一动不动，梁诚觉得她可能睡着了，低下头看她，发觉她也正看着自己。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又是好久。

    “别拿那么邪恶|淫|荡的小眼神儿看我了，也别再调戏我了，再有一次我真顺水推舟了。你乖乖的，我抱着你，闭眼睛睡觉。”

    庄严仍旧看着他。

    梁诚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庄严，不是说酒后就非得乱性的，明白吗。”

    她赌气地笑，“明白。年幼丧母，未婚先孕，勾搭情圣，流氓都学柳下惠了，什么事儿到我这儿都不按人生正常轨迹走了。”

    “这叫你明白啦？”他并不想当流氓，最起码在他爱的人心里。“就算我迫不及待，也不能不清不楚地就把你给办了。今儿真不能洞房，我身边有一堆烂账呢，这趟我必须得回去。”

    她仰视着他，分析着他话里的玄机。

    “闭眼睛吧，喝那么些还不睡。”

    “肩膀疼。”她抱怨。

    “真磕着啦？”

    “嗯，没轻没重的。”

    “要不自己照照镜子看看？还是，我上边儿上呆着去，你好好躺着？”

    梁诚刚要起身，庄严就抱住他，“留神乱动掉下去。”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嵌进了他怀里，“我不介意跟您不清不楚的，但是我知道，您够闹心的了，不能再给您添堵了。”她说着，伸手去找他的手。

    梁诚把她的手抓住，说：“庄严，是彼此不能给对方添堵。”他就那么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像是在宣誓。待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声，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我以前没觉得我手上出汗是缺点。”说完，他就把一手粘汗用力地抹在她的T恤上，蹭干了，又去拉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庄严叫他：“主任……”

    “嗯？”

    “我刚才有话没说完，让您给堵回去了。”

    “……那就留着吧。”

    “还有机会说吗？”

    “……应该吧。”

    “当面说？”

    梁诚忌讳永远，忌讳承诺，可他必须得承认，他此时想到的就是承诺，就是永远。“庄严，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遇见你……真挺折寿的。”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心里。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在眼泪滑下来以前。她把头埋在梁诚的腰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本来以为，难过只是这一秒的事儿，换个姿势就好了，可是眼泪顺着眼角，滑过鼻梁又和另一只眼睛里的泪水汇在一起了，重重地滴下来。

    “怎么一到我怀里就哭成这样，嗯？”他紧紧搂着她，仿佛这是离别前夜仅剩的意义了，“乖，你睡觉吧，睡着了就不哭了。我给你讲故事，以前我学德语的时候一背这个犯困。《Aschenputtel》： Es war einmal ein reicher Mann, der lebte lange Zeit vergnügt und zufrieden mit seiner Frau seinem einzigen T&ouml;chterlein zusammen……（《灰姑娘》：从前，有一个富人，他很幸福并且满足的和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女儿生活了很长时间……）”

    梁诚继续往下背着，遇到忘了的句子就跳过去，背完了一遍就再重头开始。他要给她一个最容易入睡的环境，在自己的床上，在爱人的怀里，有人讲着故事，不冷，不热，不孤独。

    可是，庄严怎么也睡不着。

    夜色已深，人心渐静。

    梁诚回想着他和庄严走过的这一段路，不长，但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没办法停下来，至于以后的路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路有多长，就走多远。

    听着彼此重叠的心跳声，他吻了吻她的唇，放开她，帮她掖好被子。她强迫自己别辜负了他的苦心，别睁开眼睛，别回应他的吻，别伸手抱他。她听见他从身边站起来，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穿上大衣，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听他拧灭台灯，听见他脚步渐远，听见门开了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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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十一）他们的婚礼

﻿    背景音乐：《每一个明天》 陈奕迅

    下半部分狗血，宿命，别推敲，经不起。

    周五更。再有两个多月，梁诚就三十八岁了。如果时间回到三年以前，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那并不是对尹默变心的问题，而是心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

    到S市以后，梁诚很认真的工作，经常加班，晚上在路上随便吃点东西，或者回去煮速冻饺子，看看电视，上上网，跟咒儿玩会儿，上床睡觉。他还是喝不了太多酒，烟还是抽得很凶，最近，也恢复了游泳的习惯。每两个月，他会回一次家，看看父母，看看尹默和尹明隽，也会去医院看看尹老太太。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不能放下，也放不下。在S市，他的朋友不多，廖老算一个，小杨算一个。小杨就是有一回在KTV包房里一脸羡慕地看着他给尹默系围巾的那个姑娘，她叫杨雅竹，两年前随梁诚一起来了S市的“宇诚”。

    工作之外，小杨还是习惯性地叫梁诚“小光哥”，尽管他已经留起了头发，短短的，硬硬的，贴着头皮的那种。杨雅竹觉得他比那时候帅了，大概是发型的缘故，而且这两年他的身材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好，肌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一直在好奇，中年男人，干练，冷峻，幽默，可能也不乏柔情，他究竟是为了谁去悔婚，她有一点儿羡慕她，有一点儿嫉妒她，又有一点儿同情她。最初，杨雅竹还不明白，后来她渐渐知道了，这可能就是暗恋，不过，她还没敢爱上他，她仅仅是觉得敌明我暗的游戏感觉不错。一起工作的这两年中，杨雅竹目睹了梁诚的改变，有些是他主动的，有些是他不自知的，还有一些是她看了会难过的。她明白了一些她以前不懂的道理，看到了一些她没有想到的事情，也说了一些她不该说的话。她还是不了解梁诚，只是知道他过得并不开心。她很三八地问过严澄宇，严澄宇说，你小光哥的那场恋爱就是一场失去，有时候想想，我都觉得丫太他妈感人了。

    有一次，杨雅竹在和男朋友吵架之后跟梁诚抱怨，我都不敢相信爱情了。她很想知道梁诚还信不信。梁诚说：“想想两年前，咱们严总大婚那天，起码还能再信个俩小时吧。”他叼着烟，眯着眼睛，杨雅竹心里不自觉地抖了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明晃晃的羡慕。

    严澄宇和刘冬予结婚那天正是端午节，黄历上写着：丁亥年，丙午月，甲申日，宜嫁娶。

    日子是刘冬予选的，她说爱情本身，不用生火做饭，可是结婚以后，就是柴米油盐，不梦幻，不神秘，就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看见底。不是有人说了么，别幻想会有100分的另一半，其实就只有50分的你们俩。婚姻没有十全十美，有奢望必然会失望，五月初五，以此明志，只求个喜忧参半。

    婚礼的筹备复杂而繁琐，毕竟一般人的想法都是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所幸，那一刹那的感动，可以让之前过多的繁文缛节也跟着变得灿烂。

    严澄宇那天穿着黑色的礼服，一表人才，梁诚心里都暗暗地赞了一声。俩人门里门外地对视，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拳头儿，恭喜。严澄宇俊脸泛红，缓过神来才想起嘿嘿傻乐。

    一家子人出门前，他递给梁诚一桶品客，“先垫点儿，省得一会儿胃难受。我还指着你挡酒呢，好歹今儿晚上也叫洞房。”

    梁诚叼着烟，看着手里的零食哭笑不得，“你还真瞧得起我。”

    严澄宇笑笑没接话。

    五一过后筹备婚礼，梁诚一直推说自己当不了这个伴郎，起不到作用，最后拗不过严澄宇的父母，勉强答应下来。严澄宇知道他上周五去了德国大使馆面签，在等结果，心里烦，而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自己是帮凶之一。

    裹在削肩婚纱里的刘冬予把外科医生的干练劲儿尽敛，露出了难得的娇羞。伴娘收了红包，仍然不肯开门，最后是刘老太太看不过眼，笑吟吟地把门打开了。严澄宇一个大躬鞠到130°，赶忙说了一句，母上英明！

    婚礼现场，司仪一通碎碎叨叨，说个不停。新郎当天特别宽容，整人游戏热情参与，嬉笑调侃有问必答。最后，背景音乐响起，是陈奕迅的《每一个明天》，屏幕上播放着新人的视频，曲子结束后，站在台上的严澄宇和刘冬予两两相望又一次唱出最后一句：“你是我将来不舍不弃，每一明天爱着你。”然后，彼此拥抱，亲吻对方。那个时候，他们都哭了。梁诚也转过头，用手摁了摁眼角。

    尹默坐在离礼台最近的那张饭桌，一直望着也是黑色礼服的梁诚。今天，原该是四个人的婚礼，结果，自己的新郎变成了别人的伴郎，她从站在台上结婚变成了坐在台下观礼。且不说自己当了梁诚多久的青梅女朋友，只是“未婚妻”这个词，就在她头上转悠了十年，十年呐。尹默一桌一桌望下去，仿佛每一个人都是知情者，仿佛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偷瞄她，每一个人都喜形于色笑逐颜开，就只有她孤独落寞委屈凄凉。她推开椅子，在欢声笑语里走出了婚礼现场。

    梁诚帮新人端着盘子敬酒，看着尹默出去，赶紧找坐在邻桌的杨雅竹，“尹默刚出去，能麻烦你过去看看吗？”

    尹默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得小杨莫名的一阵光火，她恶毒的夹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跟出去，回来说：“嫂子有点儿头疼，先走了，让你一会儿送老人回家。”

    梁诚知道，这是尹默留给他的难题，他看遍会场，既知情又能让他放心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了。他求杨雅竹：“待会儿你把尹老爷子还有我爸我妈给送回去，行吗？我拜托你。”

    小杨瞪了他一眼：“我这可是看嫂子的面子！”应下以后，她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骂，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梁诚看着宾客陆续离开，一个人在马路上走着。天很热，可是大太阳底下依然人来人往，遛弯的、逗狗的、遛孩子的、遛老伴的，在他眼前晃晃悠悠。胃里的液体翻江倒海地往上涌着，他找了个墙角，猫着腰吐，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才拿从饭桌上顺出来的酒红色纸巾擦了擦嘴，那上画了两棵树，连理纠缠。他伸手扶着墙，没人帮他拍拍背，也没人递水给他漱漱口，本来严澄宇是要送他的，他拒绝了，喜宴上新郎官一直帮他挡酒，哪还有不进洞房送伴郎的道理。

    梁诚往前地走着，连打车都被拒载，司机怕他吐脏车子。找了片阴凉，一屁股坐在花池子上，他把外衣扔在一边，又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胳膊架在膝盖上，支着发晕的脑袋。他不想回家，又不知道去哪儿，就那么一直坐着。过了一会儿，梁诚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衣袖。他拿没有焦聚的眼睛望过去，灰蒙蒙地盯了半天才看清面前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还没有他坐着高。小女孩说：“这个给你，姥姥说你中暑了。”她把冻得硬邦邦的一瓶矿泉水塞进梁诚怀里，也不等他道谢就跑走了。他朝着她们的背影僵硬地笑了笑。

    在那之后的两个半月，孙自瑶和Sebastian也结婚了。Sebastian的家乡在一个恬静的巴伐利亚小镇，庄严是婚礼前一晚到的，瑶瑶亲自去火车站接她。

    在车上瑶瑶说：“那天Sebastian问我爸‘我能不能娶你女儿’，翻完这句我再看他，紧张得小脸儿煞白。然后，我爸就说，‘好啊’，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寂寞。”

    庄严说：“那当然了，你爸那是打赌呢，眼一闭心一横就把你拱手让人了，还得看着别人亲你，抱你，再把你肚子弄大了。”

    孙自瑶扒拉着她的脑袋，呵呵地笑，“寻找落井下石的快感？”

    “好好开车。嫁人是好事儿，别老瞎说。”庄严的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这世界上最爱孙自瑶的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就笑了。过了一会儿，庄严又问：“瑶瑶，明天你会哭吗？”

    “哭什么呀，哪儿那么多愁善感的。你不是说嫁人是好事儿么，那更不能哭了。”孙自瑶拍着胸脯对她保证。

    第二天，庄严亲手帮瑶瑶烫了婚纱，和孙妈妈一起看着她穿好，看着她化妆，梳头。Sebastian穿了身黑色的西装，打着瑶瑶送给他的领带，站在院子里等着。朋友们替她带来了新娘的捧花，是自己做的，非常漂亮。一行人走去教堂的路上，路过的汽车冲他们鸣笛，坐在路边酒馆的老头朝他们挥手，操着浓重的口音祝福他们。

    婚礼是个很小的仪式，在村子里的教堂举行，来参加的只有双方的亲友，总共二十来个人，大都穿着巴伐利亚的传统服装，女士是系了围裙的紧身的连衣裙，男士则是背心和皮短裤。做准备的时候，牧师跟Sebastian说，别把戒指系得太死，你可能会半天都解不下来。他的朋友问他是什么感受，他说紧张，紧张，还是紧张。

    孙自瑶由父亲挽着，来到Sebastian身边。牧师对着他们说了那一小段在总会在电影里出现的话，他们两个互相望了望，说：“Ich will（我愿意）”，被祝福的戒指，交换戴在了彼此指间，两个人亲吻对方。那个时候，他们都哭了。

    庄严看着瑶瑶和Sebastian，两个相爱的人从此长相厮守，他们会永远美满幸福。她的眼泪哗的就掉下来，孙妈妈也在流泪，她拉着庄严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多好，不哭。

    仪式结束以后，孙自瑶和Sebastian走在最前头，率先出了教堂，所有的宾客鼓着掌，跟在两个人身后。外面是很普通的阳光，教堂的钟声悠扬地飘远，每一个人都笑着拥抱他们，祝福他们。

    庄严排在最后一个，她用力地抱了抱瑶瑶，说：“你们要幸福啊！”

    “一定的。”孙自瑶又哭又笑。

    “恭喜你，百年好合，天长地久！”这是别人托她带来的祝福，庄严说着，眼泪就往下淌，赶紧伸手抹掉。

    “庄严……”瑶瑶只叫了她的名字就停下了。

    “嗯。”她应了一声，说：“新娘子，别再哭了，眼妆都花了，快变国宝了。”

    那天，庄严回到N城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屋门，冷冷清清的。昨天没看完的书还在桌上摊着，书页还是那么翘着；床上的枕头还是扁扁的缩在墙角，没叠好的被子还是乱七八糟地铺散着；就连接线板上那只秀着细长美腿的蜘蛛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都没动过，所有的东西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工夫，去楼下厨房泡方便面。几只小昆虫围着房顶上的灯转，这个游戏叫做飞蛾扑火，她早就知道，却还是像它们一样，玩得带劲。庄严从抽屉里拿了自己的筷子，又去开冰箱门拿“老干妈”，一个没攥住，摔在厨房的地上，红彤彤的好大一片。她伸手去扯厨房纸，又失手打翻了泡着的方便面。看着满地的狼藉，庄严无力地蹲在了地上。

    冥冥之中，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无所谓信与不信，就像她跟梁诚，彼此在对方的心上打了个幽怨的死结，一句话，一支烟，一个吻，一转身，就成了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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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十二）邪恶之神

﻿    窗外是高光闪电，闷雷滚滚，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阵雨，梁诚没有带伞，只盼着雨能小点儿，赶紧回去，待会儿还要给咒儿在附近的宠物店买袋猫砂。他斜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莫名地想起了年少的自己，那个不坚强，但是很勇敢的自己。

    刚上大学的梁诚并不知道尹明薇的确切年纪，至少大他十岁。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一天才能从尹航的事里跳出来。她对他很好，不止是安慰、关怀，还有理解，她教他德语，也给他讲了很多无关乎德语的事情。她曾经拉着他的手说，看你手上的伤，得上药护理，让伤口慢慢愈合，没别的法子，伤了就别再去碰了，现在只是隐隐作痛，你去摁它去捏它，只会更疼，别再折腾自己了，等伤口长好了就只剩一道疤了，难看是难看点儿，但是不会再有感觉了。

    回到学校，梁诚突然发现，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和尹明薇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他想和她交往。可是尹明薇说，你觉得她长得像我？会比尹默更像？然后，那个女孩变成了严澄宇的初恋女友。

    对于尹明薇，梁诚不确定那算不算自己的初恋，如果不是她跟着奥籍导师去了维也纳，他根本不会怀着对她的那点儿非分之想追到欧洲。那个年岁的他不怕走一步算一步，有着什么都可以豁出的勇气。尹明薇执意不肯帮他申请维也纳大学，她解释说，在奥地利的外国学生几乎没有打工的机会，等一纸打工许可就要花掉几年的时间。梁诚服从了，他乖乖呆在德国，毕竟E城离维也纳比北京离维也纳要近得多。那就像一场梦，光怪陆离，可偏偏梦得开开心心。

    直到那年二月，梁诚一个人去了维也纳，他才发现人生强悍而无常，暴力又不由分说。尹明薇依偎在她导师的怀里，郑重地向梁诚介绍，这是我丈夫，我现在在他的钢琴学校里任教。梁诚一遍一遍地背着《Aschenputtel》（《灰姑娘》）回到了E城，当年尹明薇逼着他背了很多格林童话，他只完完整整地背下了这一篇，她奖励他，带他去吃西餐，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之后，二十六岁的学姐好心的解救了二十二岁的处男，梁诚开始了一段混乱的生活。对于每一个投怀送抱的姑娘他都很过分，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友；他去印刷厂打夜班，挣微薄的工资，手被纸张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他在超市买最便宜的烟丝和烟纸，笨拙地卷成香烟，他以为这些能够燃尽他的寂寞。

    尹明薇偶尔还是有电话打过来，关心他的生活和学习。

    有一次，她说：“你现在这样是因为……爱我？那不如回去吧，好好爱尹默。”

    无论她曾经对他有多好，都当不起这通电话。那之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杨雅竹回公司取落下的手机，看见梁诚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里看进去，他孤零零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皱着眉，想必是满腹心事。

    或许那时候自己真的骂错他了，严澄宇后来说过，梁诚曾经很执着地让自己躲开那个姑娘，他的本意并不想把自己放到爱情里苦苦挣扎，沦陷以后再想着怎么逃生，可是最后他还是无可救药的深陷其中了。

    那是严澄宇婚礼后的第二天，他临时去了A大交涉中水站的项目，梁诚一个人在他办公室里抽烟。小杨回忆着高大帅气的男人背着身给尹默系上围巾的画面，她当时以为那就是一部励志电影，经过十年，爱情依然历久弥新。只是，她没有料到，同一个故事会有不同的版本，那一幕看在刘冬予眼里，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杨雅竹以为她马上就能参加一个向往已久的婚礼了，可是这个曾经被她定义为最完美情人的男人居然悔婚了，他抛弃了苦苦等了他十年的未婚妻。她的梦想轰然倒塌了，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爱情更加不堪一击的？连他都这样了，那这个世界已经有足够的理由疯狂了。于是，杨雅竹很疯狂地冲进办公室，她站在梁诚面前，痛斥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对爱情的向往，想让他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还给自己。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真以为自己是青年才俊，根本就是欲壑难填！朝三暮四，另寻新欢！混蛋，王八蛋！她把能骂的脏话反反复复地都骂了，骂着骂着自己竟然哭起来，哭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好像被抛弃的那个不是尹默而是她。

    梁诚靠在写字台上，垂下来的指尖夹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她彻底收住哭声才把一整盒纸巾塞在她怀里，说，拿住喽。然后，他把办公室的门拉开，她啜泣着走了出去。小杨彻底被自己吓到了，以至于，走回位子还没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在委屈什么。中午，她想去跟梁诚道个歉，却发现他并不在办公室，结果，自己接了严澄宇桌上的电话……

    杨雅竹看着梁诚，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拿起了椅子上的衣服，外套还没落在他肩上，他就醒了。梁诚抬起眼睛瞅了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本能地产生了逃跑的冲动。

    天已经黑透了，隔着路灯看，细细的雨丝搅起漫天的氤氲。

    梁诚抱着一袋猫砂往家走。身边是一样的车来车往，行人如织，一样的超市，一样的饭馆；一样的广告牌，海报里或男或女，或半男不女的明星冲着路人微笑，笑世俗里一样的或者不一样的悲欢离合。S市和别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不同。

    刚才想到哪儿了？那然后呢？

    然后，他跟尹明薇彻底断了联系。他去HH做工读生，毕业，工作，升职，加薪，逃避誓言，躲到N城。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误打误撞碰见了庄严。可他能做的就只是想她，虚头巴脑地想她，他早就过了那个不顾一切，不懂权衡的年龄。那两年，他傻傻的躲避她，傻傻的被她躲避，傻傻的勾搭她，傻傻的被她勾搭，逗她，训她，傻傻的活在他臆想的二人小世界里。有一天，他吃醋了，他站在楼顶大声地骂她，让她离开HH，她就真的走了。她离开的那天，他在国内和严澄宇大吵一架，喝到酩酊大醉。

    给尹航扫完墓，回到严澄宇家的时候，梁诚被屋里的一只小猫吓了一跳，那张小脸，一半黑一半黄。

    “哪儿弄来一只猫啊？”梁诚问。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冬予她们家猫闹春了，这就是跟外头野猫下的。”严澄宇解释。

    “丫叫什么？”他举着那只猫，跟它四目相对。

    “咒儿。”

    看了一会儿，梁诚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长这么大，没见过比它更寒碜的猫，也不是让谁给方的。越看越觉得可怜，于是，胡噜了两下，直接把它搂在怀里。“拳头儿，你都开始替冬予养猫了，别告我这回你当真了。”

    严澄宇开始傻笑，摸了一根烟出来，又把烟盒甩给梁诚，“我该用什么样的玩笑让你知道，我确实想结婚了。”他点上烟，抽一口，继续说：“先好生的养着这猫，赶紧把冬予哄回来，都快一礼拜没过来了，我道歉也不管用。”

    梁诚叼着烟骂他：“又上哪儿寻花问柳去了？该！”

    “天地良心！我就是每天都比闹钟早醒几分钟，冬予就问我，那你上它干嘛？我说，你这女人忒霸道，怎么就许我上你呀。她急了，我就扑过去安抚。她说，挺大的床，躲我远点儿！我没理丫那茬儿。她说，你挤个蛋啊！我说，俩。她气得脸都白了。我说，得啦得啦，别生气了，睡吧，知道你们医生老上夜班，天天都睡不够，好好睡，女人的美是睡出来的。她瞪我。我说，不是你丫想的那个‘睡’！她就彻底怒了。”

    梁诚乐了，“你丫这么好的一禽兽坯子，怎么给错投人胎了。”

    “我禽兽？你就从来没深层次地看穿过我的灵魂。我是真要娶冬予，那边房子都开始装修了。”

    “求婚了？”梁诚看着他，当流氓深情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不安的。

    “戒指买完了，等把她哄回来就给她。诶……”严澄宇弹了弹烟灰，说：“你HH的事儿料理清楚没有，等你回来咱一块儿办吧。”

    梁诚不再答话，一口一口地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试探着问了一句：“我要是……不结婚呢？”本来在他腿上乖乖趴着的咒儿像是受了惊吓，蹭的一下蹿走了。

    “什么？！”严澄挑了挑眉，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梁诚又伸手去拿烟盒，让严澄宇抢先了一步，“不忙，咱先说清楚了再抽。”

    他的目光落在梁诚脸上，冷冷的停顿了几秒。梁诚站起来，走到窗边，斜侧着身子看着外面。

    “不结婚？是不想结，还是不想跟尹默结？”严澄宇跟过来，“说话啊，问你呐，你丫倒他妈言语呀。”

    梁诚转过头，看着他，凉凉地吐出一句：“不想跟尹默结婚。”

    严澄宇心里的火被这个答案彻底挑了起来，“不想娶尹默？这话你刚才怎么不在尹航坟头上说啊！”他靠在窗台上瞪着梁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一种既像是挖苦又像是嘲笑的语气问：“让人姑娘怀上了？德国不能做？”

    梁诚瞄了他一眼，明白这是一语双关。

    “你要是对人姑娘只有邪念，就当是上进心作祟，愿意摁你就摁，我当不知道这事儿！”

    “我哪儿那么些邪念啊。”梁诚走回桌边，低头点烟，他心里也烦，可是他知道自己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我三十五了，再过几年，拉上床也弄不动了。我无非是想大马路上能领着她，一块儿回家吃顿饭，看会儿电视，随便拽过来能瞎亲俩下。我不想有人再欺负她了，就这么简单！”他想着上礼拜五晚上，庄严在他怀里哭，她临走的时候问他，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该怎么办。

    “这他妈还简单？你这是要跟她过日子！你也知道自己三十五了，这会儿开始谈恋爱你不觉得晚点儿了吗？你丫上次不是告我你没真情吗？”

    梁诚抬头看他，问得耐人寻味，“连你都说这是真情了？”

    “操！”严澄宇突然有了一种自掘坟墓后的无力，“什么人呐？啊？不是你那女学生吧？”

    梁诚沉默着。

    “真是？！你也是吃过猪肉的，至于么。图她什么？年轻？漂亮？没跟过别人？这就是老天爷不失时机地在你身边安插了个把小妖精，那是试探你！你们才认识两年吧，丫就是个孽障，绝非善类！”严澄宇喘着粗气在屋子里走绺儿，从客厅踱到厨房，又从厨房踱回来，“那尹默怎么办？啊？你觉得她会对你既往不咎吗？她跟你好了十几二十年了，过去的这些日子都不会给她对你既往不咎的权利，别想着谁能以德报怨，那他妈就是犯贱！别执着了，再执着就是跟自己找别扭。就好像……”严澄宇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脑门，“就好像你买了袋毒奶粉，还非不舍得扔，那你就等着哪天吃错了毒死吧。买错了不能怪你，但明知道有毒你还不愿意撒手，那就真不是命运的错了！”他停下来，站在梁诚面前，敲着桌子，“我知道，你现在是自己爬墙头上下不来了，我把梯子给你搬来了，你下来就完了，别跟那墙头上受罪了，行吗？”

    街道上霓虹闪烁，照在车窗上，都是些缭乱的影子。

    梁诚问严澄宇：“你说什么东西劲儿大，能把我从邪路上拉回来？”

    “对你来说，酒劲儿最大。你胃行吗？”严澄宇瞅瞅梁诚，“可是喝归喝，喝完了就跟你那女学生断了吧。”

    梁诚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她今天就走了，我那天骂她来着，她跟我赌气，一天都不愿意多呆了。”

    “听着还挺留恋。”严澄宇哼了一声，“那不是更好么，反正你们俩也没怎么着呢，你也别耽误人家小姑娘了。”

    他们在半路买了啤酒，又在楼下小饭馆买了晚饭。

    梁诚在厨房里乱翻，“起子呢？”

    “没在桌上？那甭找了，冬予藏的东西十个共|产|党|员都找不着，窗台上撬吧。”

    梁诚想，那真应该把手机托付给刘冬予，万一一会儿喝得差不多了，一个没忍住给庄严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想你，你别走”那不就全前功尽弃了。“拳头儿，帮我收着，等我清醒了再还我，不管我求你，还是揍你，都别给我。”梁诚把手机扔给了他。

    他们对坐着，喝了很多，却没怎么交谈。有些事儿，彼此心里都明白，不必多说；有些事儿，对方并不理解，说也说不清楚。

    啤酒带着清凉的苦涩缓缓通过梁诚的食道，很快，一杯一杯的酒在他口中就变成无色无味的液体。他挣扎着，目光迷离地站起来，撞在桌角上，把桌上的空瓶弄得东倒西歪。严澄宇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那一刻，他感知到了地球是圆的，也知道到了什么叫公转，什么叫自转，他好像被卷进了一个绝望的漩涡，一点儿一点儿地被吞没了。他晃荡着，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把伤心吐出来，吐得满脸都是泪水。旁边的人递水给他，又把他扶起来。梁诚觉得脑袋沉沉的，沉得都抬不起来了，可怎么喝成这样了还是没能失忆呢？他心里塞满了无数实际的和不切实际的借口，还有无数真实的和凭空捏造的理由，他只是想给庄严打个电话，想跟她说说心里话。

    严澄宇半拖半抱地把梁诚扔进了沙发，他伏在那里，乌里乌涂地嘟囔：“……拳头儿……对不对？你喜欢默默……喜欢她……好多年了。那谁……那个跟了……老师的那个……她长得……像尹默。我……我……”他没有说完那一句，只是委屈地念叨着一个名字，重复着，呢喃着，终于睡着了。严澄宇看着梁诚，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什么都没说过。严澄宇攥着啤酒瓶，攥得很用力，那种进退两难的心情，他早就体会过。剩下的酒被他一个人喝光了，他抱着咒儿，意识涣散地跟它说，当初要是尹默喜欢的是我，所有的事儿就都解决了。

    第二天，梁诚问严澄宇，我昨天没借酒撒疯吧？他叼着烟，刮着桌上的两张□□，中了五块钱。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中奖，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一想到仅有的那点好运全拿来干这个了，就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了。

    严澄宇摇摇头，问了一句，她叫……庄严？

    梁诚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机，笑了笑，“我走了。”

    正说着，钥匙响了几声，刘冬予推门进来。

    “冬予？”严澄宇跟螃蟹似的横着蹭过去，捏了捏她的手，笑容谄媚。

    “小光？哪天回来的？”她招呼了梁诚一句，绕过男友，把手里的东西放进了厨房。

    “是兄弟的帮我劝劝。”拳头儿威胁。

    刘冬予从厨房探出头，“我路上买葡萄了，吃不吃？”

    梁诚根本吃不下东西，昨天的酒还在胃里翻腾着，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吃！”

    “啧……我媳妇儿问的是我。”严澄宇瞪他。

    刘冬予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说：“我刚才问的是小光。”

    他很没趣地去了厨房，洗洗涮涮开始忙活。

    梁诚起身告辞，在门口对刘冬予说：“拳头儿说话不走脑子，别气了。他一直盼着你回来，有事儿求你，你可一定得答应。他对别人没这样过。”

    刘冬予点点头，脸红了。

    回到N城，梁诚跟自己说，发泄完了，该干嘛干嘛，反正也见不着面了。他以为这样就真的能船过水无痕了。

    可那时候，那个叫丘比特的小孩儿，挥舞着纯洁的翅膀，用撒旦般恶毒的眼神在空中注视着他，冲他狞笑：相遇，动心，沉溺，路还没到头呢，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半途而废？

    梁诚对自己的劝解显然十分没有说服力，每个礼拜六他跑去面包店等她，盼着她出现，又害怕她出现。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下定决心了，却发现就连那段不是那么美好的日子都彻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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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十三）人和人，一场游戏

﻿    “主任！”

    梁诚抖了一下，心突突直跳。他停下，站在台阶上回身去找，看见一个女孩在招呼不远处的一位长者。

    正走着神，杨雅竹叫了他一声：“梁总？”

    “嗯？”梁诚惊觉，“你跟小唐先进去吧，我抽根烟。”

    点着的烟就夹在指间，梁诚线条硬朗的脸上眉心蹙着，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不远处刚刚打了招呼的两个人从身边经过。在这个瞬间，他好像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原来，还是想着，还在爱着。直觉中有人在看着自己，他扭回头果然撞上了小杨的目光，手里的烟下意识的放回唇边狠狠抽了一口。梁诚挥挥手对她说：“算了，进去吧，别再让人家等咱们。”

    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梁诚中途跑到洗手间吐了一次，回来强撑着熬完这顿饭。甲方的面子不敢不给，那是衣食父母，只能鞍前马后，尽管小唐拼了命地帮他挡酒，可他却是最大的靶子，而且又太没量。看着小唐把客人送出去，梁诚脸色发白地靠在椅背上，脑门渗着细密的汗珠，本来就不太好的胃被折腾得够呛。

    小杨跟服务员要了杯开水，递过去。他喝了两口，缓了缓。

    见周围没了外人，杨雅竹收起了“梁总”的称呼，说：“小光哥，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打七月份开始，都没给自己放过假。你一人行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梁诚看了她两秒，半眯着眼睛，眼神柔化了很多，可说出来的话仍然是拒绝：“这么晚了，赶紧自己回去吧，其实应该我送你的。”顿了顿，他又说：“周末加加班，看看项目书还有没有要改的，明天晚上，最迟礼拜天上午把改好的传给我一份。”

    看着梁诚的背影，杨雅竹追了上去，扶着他，却觉得他手臂上的肌肉纠结起来，终于还是撒开了手。

    两个人在路口等出租，梁诚一直拧着眉毛，点上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杨，我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遇见的好姑娘不多，你算一个……”

    杨雅竹听得心里有点儿乱，“这是……夸我？”

    “那我还夸社会主义呀？”一口烟雾吐出去，他又说：“你交男朋友了，是吧？”

    “小光哥，我……你别误会。”

    “嗯。”梁诚唇上斜斜叼着烟，点了下头，本来注视着杨雅竹的视线也随之拉到了远处。

    小杨并不清楚他嗯这一声代表什么意思，她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的意思。

    “有时候想想，连私奔都挺难的。”梁诚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种浅浅的嗤笑，浑身上下显现出酒后的疲惫。

    杨雅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印象里，梁诚是那种绝对不会向谁吐露心声的人。她虽然好奇，却不忍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撕裂伤口，明明就鲜血淋漓，还偏要一脸调侃地说，我早没事儿了。

    “我当初是要回去的，工作丢了，签证撕了，家里吵得鸡飞狗跳的，可那我也想要回去，我答应她了。”梁诚的声音很小，说完又抽了一口烟，“后来，使馆面签被拒了，我去申诉，又给打回来，真的一点儿辙都没有了。我最初还想问问她，念完了愿不愿意回来。德国那种地方不允许奇迹存在，我不想她因为我连学位都耽误了。”杨雅竹看着梁诚，那双眼睛里突然间多了些牵挂和不舍，像是在笑，连嘴角都不易察觉地扬起了一点点。“后来的你都知道了，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疯了心的要回来找我。我怕她跟我似的，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那时候什么样你也都看见了……”

    “……怕她跟着你受委屈？”小杨打断他。

    梁诚笑了，把烟头在身旁的垃圾桶上狠狠捻灭，“哪儿那么高尚啊，我就是找个借口躲开。”回望当初，无能为力只能算是悲哀，抽身不得才让他恐惧。

    “那现在呢，现在总不用再躲了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而且，又守着廖大夫这么近。”

    “我也想她能回来，能卷土重来，可是，什么事儿都算上，不是想想就能成的。”梁诚潦草而淡然地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了。

    小杨下意识地把眼光从他脸上收回来，她不敢坦白告诉他，当初他被拒签是因为她接了使馆的问询电话，尽管当时是实话实说，却是彻彻底底地害了他。

    把杨雅竹送上出租车，梁诚慢慢往家走着。开了门，咒儿正歪着猫脑袋看他。梁诚换了衣服，洗过澡，把咒儿抱到身边，一人一猫，一个半躺着一个斜趴着。

    他把咒儿转了个身，强迫它看着自己，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真诚了，咒儿将自己团了团，老老实实地对着他。

    梁诚胡噜着咒儿，开始自言自语：“我那天看她们教研室的网页了，没有她了，那间办公室换别人了。我当时吓了一跳，连烟都掉地上了。页面上还给了个链接，是这届博士生毕业典礼的集体照，二十来个人吧，戴着博士帽，穿着黑袍子，那张照片比她简历上的好看多了。”遇上庄严的事儿，他还是会乱了章法，以前是，现在也是。快三年了，一旦音讯全无，就止不住的思念泛滥，觉的天都要塌下来了。那天，梁诚疯狂地找她，打她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他联系孙自瑶，她的号码也不在了。他打庄严在N大办公室的电话，她的学弟说，她留在了N城，在R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了。他托友人在方便的时候去趟N城，去庄严的住址看看，消息传来，人在五月份就退房搬走了。

    “咒儿，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顺其了如今这么个自然的。知道她在N大的时候我不敢找她，现在觉得可以试着找找了，可是人不在了。五月份的毕业典礼，她学弟说，那之前她就离开了。她要是真能过得好，跟不跟我，其实无所谓。我就是叫屈，怎么在我心里的，不在我命里。那天打完电话我去小面馆吃面，我居然问开票的小姑娘，大碗和小碗有什么区别？傻逼的我自己都词穷了。那姑娘还真想了会儿，告我说，大碗大，小碗小。这是她这辈子遇见的最像搭讪的问题了吧？我不是想勾搭她，是那天，我真的乱了。”

    梁诚看着肚子上趴着的咒儿，挠着它的下巴磕，听着它的呼噜，接着说：“我当时应该晚点儿辞职的，起码签证可以不用那么麻烦，要是真回德国了，有些事儿也就躲过去了。”

    几年前，“绿色校园，节能减排”的政策在国内刚刚出台不久，梁诚建议HH高层把在国内的污水处理市场定位于各大高校，并选择了X大作为中水处理项目的试点。项目成功以后，教委向全国推广经验，那是HH有史以来投入最少效益最高的一则广告。随着HH业务量剧增，它与Y市合资公司发生了矛盾，德国人认识到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合资公司改头换面，成为全资子公司。只是，外商增资，还牵扯到国有资产，多少环节，多少审批，HH力不从心，不得已只能投靠潜规则。于是，高层心照不宣的和运作者缔结了同盟，而这个暗箱操作的牺牲品之一就是梁诚。弄权之人担心梁诚很快就会凭借他的实力、经验、人脉超越自己，而一个掌控不了的人，留下来就是威胁。HH在中国的长远发展和区区一个主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作为交换条件，梁诚不能出现在重组后的子公司里，也不再担任所谓的中国区营运总监。增资、收购，在HH不会有比这更大的中国项目了，梁诚这个名义上的总监被完全排除在外了。意思表达已然足够明显，他没必要继续留下来当牛做马了。真相确实让他消沉，可还有一件事更令人沮丧，几年前入职HH时，梁诚签下了Exklusivit&auml;tsklausel（竞业禁止条款）——“离职后五年内不得在德国境内受雇于从事污水、淤泥处理等相关环保企业”，这一条是他能得到这个工作位置的前提之一。那一刻，梁诚面前就只剩下两条路，一是自动辞职自谋出路，但如果留在德国，他就几乎要离开环保这个行业。二是死皮赖脸留在HH，德国公司不敢轻易裁员，否则要支付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金，只是他前景堪虑。最终，梁诚提出自行离职，他一度以为回国结婚是他唯一的出路，连老天都推波助澜。

    咒儿抬起了埋在前肢里的脑袋，站起身来，抖了抖耳朵，对梁诚的挽留不予理会，踩着他的腿踱开了。

    梁诚望着咒儿的背影，骂了一句：“操！这你丫就听烦了，刚开头。”他关了台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眼前的画面回到了离开庄严的那个夜里。那一夜，连冰冷的空气里都掺杂了爱的味道。梁诚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从她屋里走出去的，只记得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眼泪毫无预期地掉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掌捂住嘴巴，怕自己会哭出声音。曾经以为，在一段暧昧的关系里伤得可以不那么重，可那时候他才发现，没有什么不同，爱了就是爱了，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往家走着，听着教堂的钟声响起，这个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梦圆，又有多少人梦碎。

    后来，梁诚随着飞机满怀眷恋地一飞冲天，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那，他身体里那个苦苦守了十几年的信念在瞬间远去了。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暧昧，到这一刻他才确定，他离不开她，他根本做不到不抱任何希望地去抱她，去吻她。他很不情愿地承认，他后悔了，悔到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天悔起才合适。当初，就应该爱她。

    飞机不知道在以怎样的速度飞行着，梁诚只觉得飞了很久很久。他无比迫切地期待返航的那天，希望可以对庄严无所顾忌，他再也不想继续有所保留的爱了，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为她回来，重新找份工作，领着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一旦舍弃了那个让他左右为难的未来，走到这个无法抗拒的结局，他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梁诚仰头靠在飞机的座椅上说，庄严，好好等着我回来，回来我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梁诚离开的那天，窗外是灰蒙蒙的。终于耗到闹钟响了，庄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周围若有若无地飘着他的味道，迟迟不散。她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那个人神色憔悴，脖子上有刺眼的吻痕，遮都遮不住。

    庄严穿了大衣去上班，外边冷得咄咄逼人，还没到学校就开始下雨，老天爷也算是尽心竭力地把这出苦情戏操持得圆满了。她想起有位张姓女作家曾经说过“分手不要在冬天”。真的很对，这场雨飘飘摇摇地落进她心里，寒气直奔胸口，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还是觉得冷。如果，他不再回来了，那以后，这种寒冷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的体温消化了。

    收了伞，进了教学楼，庄严抬头看见孙自瑶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等我？”

    孙自瑶倚着墙问：“你都没说送送去？”

    庄严没言语，开了办公室的门，瑶瑶也跟进来，“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她慢动作一般地脱着大衣，昨天晚上撞得不轻，细小的动作都会牵扯着疼。

    “没说？没说你不会问呐！”

    庄严抿着嘴，不答话，坐下以后才开始摘围巾，正对上孙自瑶的目光，动作本能地慢了两拍，但随即，就把围巾摘下来扔在了一边。

    孙自瑶盯着庄严的脖子看了会儿，吻痕，相当新鲜。“丫小光临走之前终于还是把人生大事儿给办了！”

    “没有，真的。”

    “你看看你脖子，还帮他藏着掖着。”瑶瑶气呼呼地绕过桌子，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抓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冲自己，“他跟你耗了两年半，还不是这出？”

    庄严咧嘴叫出了声。

    “你们俩昨天干嘛来着，非想做个永生难忘的，那是打算回来啊还是不打算回来啊？”孙自瑶撩开她的领子，看她肩膀上的一大片淤青。人走了，莫非就只剩下这些了？

    “瑶瑶，别问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庄严低下头，不让孙自瑶继续观察她的黯然。她拉过桌上的台历，把那个标识日期的红色小格子移到了当天。

    这抹红色，成了这个早上为数不多的暖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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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上

﻿    有时候，爱是件很艰难的事儿，可是反过来想想，这些艰难，也正是因为爱。

    下了飞机，回到家，梁诚发觉这个等着他去收拾的烂摊子，比他预计的还要不知从何下手。

    其实，和尹默结婚，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是最务实的生活。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适量的嘘寒问暖；在一张床上睡觉，过有规律的性|生活；她说“我爱你”，他条件反射地答一句“我也爱你”，这样的生活模式很容易就能维持下去，虽然说不上有多好，可至少省心，非得说它不好，反倒显得有点儿鸡蛋里挑骨头了，谁家的日子还不都是这么过的。这原本是一条捷径，可是，梁诚却要绕路而行，不管尹默和他的感情是不是真爱，至少也是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积水成河，聚沙成塔，以至于多年以后，能否解除恩怨他全无把握。这趟回来是要赌一把的，摆在梁诚面前的就是一张张扣好的牌，他得一一地翻过来，输赢根本就是未知。

    他迟迟不敢动手。

    刚到家的那几天，梁诚一直陪着刚从医院里出来的尹老太太。她仰着头在衣柜里找东西，摔在了地上，万幸是没有骨折，只轻微的碰伤了，整个过程神志清醒，但是身体不受控制。类似的情况已经有过几次了，缓一会儿都能自行恢复，她没跟尹明隽说，也没有去做正规的检查，只是在每月例行去医院看病拿药的时候跟医生念叨了念叨，加了些药。最近这一次，尹明隽刚好在她身边，他叫老伴，她想说没磕着，可是怎么都没法张口回应。人送到医院以后直接留院观察，然后又转到神经内科。刘冬予帮忙联系了一位主任，大夫说是短暂性脑缺血，虽然暂时还可以勉强维持，但是家属要有足够的重视。老人这一次能爬起来，是因为缺血的位置没有造成太大的危险，下一次就保不齐了。

    梁老太太见儿子回来之后仍然不提结婚的事，不免有点儿心慌。反倒是旧同事，老邻居常来打听，儿子这次回来是要把事儿办了吧？这小子有出息呀，看这大高个儿。

    梁诚埋着头，拿眼角瞟旁边的客人，一言不发，伺机闪人。

    老太太皱着眉头看儿子，非逼着他表态。

    梁诚往往就是避重就轻地接一句，婶儿，我不算高，姚明比我有出息多了。

    个把月过去了，老太太坐不住了，盼了这么些年总算把人盼回了身边，再不能轻易放他走了。她心下嘀咕，娶个媳妇儿，有什么可抹不开的？于是，拉上家属有事没事的就跟尹家二老私下沟通，时不时还跑去结婚用的新房看看。他们规划着，六月和严澄宇的婚礼凑在一起，两对新人，一起热闹。

    树欲静而风不止，梁诚很无奈。

    他就这么拖延着，可自己心里知道，打散鸳鸯的那一棒子他躲不了，迟早是要接的。

    转眼已是年关将近，街道两旁的建筑上大都闪起了霓虹。他和严澄宇从公司里出来，严澄宇开车，他坐在副驾。梁诚看着窗外闪过几栋古建，被各色灯光装饰着，显出一种堕落的光明，小声念叨了一句：“古代青楼都没这么下贱。”

    “人挂俩彩灯招你惹你了。”

    “冬予今天值班吧？上我们家吃去吧，顺便看看尹妈。我妈刚才打电话了，让我路口买了饺子端上去。”

    “有事儿？又跟你们老头打架了？”严澄宇问他。

    “还没打起来呢，快了。”

    严澄宇笑笑，看他臭着一张脸，不再发问。

    饺子摆到桌上，茴香馅，韭菜馅，还有梁易最爱的香菜馅，梁诚窝在椅子里又剥了一大碗的蒜。严澄宇陪着老人说话，突然回头说：“小光，可算是尹默还没回来呢，这刷了牙味儿也下不去吧。”

    梁诚没抬头，眼皮一直在跳。

    吃过饭，他套了件羽绒夹克送严澄宇下楼。

    “拳头儿，有话跟你说。”梁诚走进了楼下的小花园。

    “操，怪不得穿这么厚呢。什么话啊，还不能屋里说？”他跟进去，站在他旁边，等着。

    梁诚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叼了一根，拿着打火机，下意识地打开，关上，打开，关上，迟迟没去点烟。

    “我跟冬予商量着，六月结婚。你们老头老太太刚才也说了，跟尹默他们家商量好了，说是咱们四个凑一块儿办。你差不多也准备准备吧，尹默二月份就回来了。”严澄宇收起了笑脸，点了烟，用余光瞄了瞄他，又补了一句：“该断的结婚之前都断干净了。”

    “现在一月，最晚五一，我一定得回去。”

    “你还要回德国？”

    梁诚一转头，撞上了严澄宇拧成一团的眉眼，“嗯。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结婚。”他说着，没有调转目光。

    “你夏天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么，回去就断了。三十五了，不能再干这种不着四六的事儿了！”

    “不结婚对大家都好，尹默总能想明白的，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个把人渣呢。”

    “问题是她现在不年轻了。三十二了，你让她上哪再去谈个恋爱啊？！”

    “拳头儿，道理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才会坐下来讲道理呢。”

    严澄宇把烟狠狠甩在地上，猛地回头，一拳打在梁诚下巴上，“好啊，那他妈就别讲道理！”

    梁诚的身体斜着撞上旁边的一棵树，晃了两晃才站住。他不躲，也不还手，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严澄宇笑着，带着一种挑衅的不屑说：“你跟你那女学生玩得不是暧昧么？那他妈注定是一场没高|潮的炮儿！太监的春梦，做做就得了！”

    “我答应她了，我得回去。”梁诚还是一张死不悔改的脸，说得坦然。

    严澄宇揪住他的领子，暴怒地把他拽过来，“你怎么不想想，你十年前就答应过尹默了！”他推开梁诚，自己也踉跄着退了几步，“你什么岁数了，哭爹喊娘地相信爱情了？！你他妈相信流产是无痛的吗？”

    “拳头儿，我不是征求你意见，我是通知你，这婚我不会结。错误改正不了错误，道德的软饭我也不打算再吃了。”

    “我要是尹默，就他妈买凶把你丫给杀了！”严澄宇泄愤般地在树上狠狠捶了一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也说不清楚憋在自己胸口的那股邪火到底是什么，他气尹默情有独钟，也怨梁诚见异思迁，可要是真说移情别恋，自己不也爱上刘冬予了么。归根结底，他跟梁诚是半斤八两，自己还没他敢作敢当。他有时候会在潜意识中认为：因为梁诚，尹默没有爱上自己；而自己爱上刘冬予是对尹默的亏欠，所以这个亏欠应该由梁诚来替他弥补。严澄宇想到这儿，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他不合逻辑地推导出了这么一个结果，无非是在掩饰自己的嫉妒、失落和郁结。他冷笑着开了车门，自己居然还好意思打着肝胆相照的幌子跟梁诚称兄道弟，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回到家里，梁诚用手半掩着面颊，可还是让老人看见了他嘴角的红肿。他撒了个人人都能识破的谎，上楼时候摔的。坐在屋里，他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艰难地挪动，估计严澄宇该到家了，才拨了他的电话。梁诚担心他压不住火，路上开车出事。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翻完第一张牌，他输了。他不知道谁是第二张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翻。

    尹默回来的那天，梁诚去机场接她。早上，接到严澄宇的电话，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一次劝他三思而行。

    梁诚站在闸口看着推着车子走出来的尹默，她耳朵上还带着他送她的耳钉。尹默笑着走近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欠着脚，吻上来。跟放在心里隐忍的爱比起来，眼前的这份爱显然直白得多，她鼻尖一动一动地吸气呼气，带着热乎乎的风拂过他耳畔，她说：“想你了。”

    梁诚说不出“我也想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不能跟你结婚”。他迟疑了，发不出声音，只好抱了抱她。

    四位老人在尹家打了会儿麻将，就开始张罗晚上的团圆饭。尹默洗过澡，过来梁家，在梁诚床上小睡了片刻。梁诚一直在过厅里干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点儿饿。”尹默醒了，推了房门出来。

    “给你下点儿面？少吃点儿吧，三点了，待会儿就吃饭了。”梁诚说。

    “嗯，陪我一块儿吃吧。”

    两小碗热汤面端上了桌子，梁诚夹了一筷子正准备往嘴里送，发现尹默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怎么啦？”他问。

    “没怎么。”尹默抓着他的手，仍旧看着他，把那筷子面送进自己嘴里。

    对于两个人的从前，那段记忆已经诡异地模糊了，可是她的暗示，梁诚依然记得，他们每次接吻前尹默都是那样看他的。他等着她把那口面嚼完，咽下去，扭开头，端起自己的碗进了厨房。尹默跟过来，从身后抱住他。这些年的恋爱谈得跟牛郎织女似的，一年里有那么多天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终于熬到鹊桥相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开他。拯救他们的爱情，只剩下婚姻这最后一剂□□了。

    “默默，你不是饿了吗？去吃去吧，一会儿该坨了。”

    梁诚丢下她，去阳台抽烟，打开窗子，寒风吹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不必自欺欺人了，他屡屡说服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对将来的修正，其实无非是对过去的否定，是从一个女人怀里转向另一个女人怀里。对于尹默，不管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男人，他做不到问心无愧。

    转过身，尹默就站在身后，那是他青梅竹马上过床的未婚妻！

    “你是不是有事儿啊，梁小光？”她问得很严肃。

    梁诚在坚定和动摇之间踌躇了片刻，惨淡地笑笑，起码在有生之年里，总要坚持一回自己的坚持吧。他把烟头甩出窗外。

    “没事儿。”他答得很敷衍。心里烦，有种想摔东西的冲动。

    尹默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像是在拷问他的真心。

    梁诚从她身边走过，推了门出去。莫非男女之爱真的无关乎善良？自己的恻隐之心，究竟去哪儿了？

    天翻地覆没有多难，梁诚办到了，就只用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能和默默结婚，我得回德国，有人等着我。”

    这句话在屋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还都带着笑，梁诚看到他们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望向了自己。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敢一次把所有的牌都掀开，可是，他害怕看结果。他触到了每一个人最后的底线，父母亲人，邻里朋友，声誉脸面，都维系在这个已经被规划好的婚姻生活上，就好像一座坚固的建筑，地基打得异常牢靠，而他却不顾死活地点了个炸药包，现在土石松动，摇摇欲坠，建筑里的每一个人都岌岌可危。

    梁诚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他一直没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难道真的是绝处逢生的心存侥幸？飞机上的决心让他自己都惊讶，每一次，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唯独这一次是例外。

    严澄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尹妈不太好，已经打999了，你赶紧门口迎迎救护车吧。”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要不，一会儿我跟着去医院吧，估计是送复兴，离那儿最近，冬予今天夜班。”

    “我去吧，我爸我妈你在家看着点儿。”

    这一刻，梁诚有种被老天陷害的感觉，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那是一个悲情的年关交替，二月中的北京冷得戳人心骨。

    夜晚的医院，灯光黯淡。尹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床头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屏幕上那几条代表生命延续或者终结的线，枯燥地折叠着前进。梁诚在幽深的走廊里站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尹明隽和尹默一直没有看他，偶尔不小心目光扫到，眼神冰冷。

    刘冬予刚从一台夜间急诊的手术上下来，不断地安慰尹明隽和尹默：“没事儿的，我跟值班大夫还有护士长都挺熟的。放心吧，没事儿。”

    她经过梁诚，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某扇门被拉来了，黑乎乎的通道里露出一小片亮光，门又关上，带着回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尹默跟他说：“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着。”他坚持，心里想着，尹老太太应该会知道吧，他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从ICU转到留观室以后梁诚才去探望，她说话不太清楚了，吞咽还有些困难，没有人向梁诚交待她的病情，他分析也许会瘫痪吧。

    正巧老太太想喝水，梁诚就端了杯子过去。她似乎不愿意让他靠近，话说得有些含糊，声音很小，听不清，但动作和态度表明了是要驱赶他。尹默把杯子接过去，坐在床边子上给她端着，喝了两口，呛得咳了半天。尹默轻轻拍着她的背，重新把枕头垫好，扶她靠下。

    梁诚默默退到门口看着，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安顿好老太太，尹默拽着梁诚出了病房，问他：“现在觉得羞愧难当了？”

    他沉默。

    过了会儿，尹默又问：“没有要跟我说的？”

    梁诚说：“不结婚是省得以后咱俩捣乱。”

    “这么一句话就交待了？你觉得你能心安理得地回去吗？对我，对我妈，对我们家你能安心吗？”

    当然不可能安心，可是对于现状，就像对于过去一样，他无力改变。

    “你怎么打算的？”尹默问他。

    “你赶紧进去陪着吧。”

    默默看他的眼神是得意的，可眼睛里都是泪水，“你要是现在就回德国去，我们谁都拦不住，可你要是求心安在这儿陪着，那就是跟你自己过不去了，你可想清楚喽。”

    “嗯。”

    “这是你自愿的，不是我们逼你的。”

    “对，我自愿的。”

    对于尹默，梁诚就是那个人，他无论做过多少错事儿，她都想去原谅，可惟独这一次，她办不到了。她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的时候就认定梁诚了。她替他撒了个谎，只是不想给任何人一个责怪他的口实；他刚出国那会儿的操守差到完全没有操守可言，她也忍了，谁还没个逢场作戏，一时糊涂呢；他要工作，要升职，她就乖乖躲开不拖他后腿，二十□□了，还又心甘情愿地等了三年。能做的，她都做了。

    果然，有些东西是禁不起考验的，比如男人，比如感情！

    尹默脸上的得意渐渐隐去，她问梁诚：“等你那个，我见过吗？”

    梁诚没有抬眼睛，“这事儿过后再说吧。”

    她冷笑着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梁诚的脸，“你迟早还是要回去的，对吧？”

    “默默，进去吧。”

    “我挺嫉妒她的，能把你指使成这样，让你闹出这么大动静。”

    梁诚终于转头看向尹默，他不想和别人讨论庄严，他知道，就算为她辩驳了，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她的无辜，会相信她没有说过挽留他的话。

    尹默终于还是哭了，伏在梁诚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多久没抱过她了？梁诚知道对不起她，可还是想就此和她分开，即使并不关乎庄严，只是为了他自己，他也希望能分开。他松开了尹默的胳膊，转身走了。

    梁易让严澄宇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老梁家虽然算不上书香门第，可也不能改换门庭由着儿子为非作歹。

    看着梁诚回来，他的额头一下子就皱起了纹路，“你个兔崽子出息了！玩金屋藏娇是吧？我问你，捅了这么大篓子，你到底想怎么着？”

    “尹妈那边我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婚我肯定不结。”

    “你敢！还嫌事儿不够大是吧？！”

    “非得把默默凑合在我身边，你们都看着舒服了，其实我们俩谁都舒服不了。”

    梁老太太在一旁插话：“那年冬天回来不是还好好的么，她不是还上德国找你去了吗，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梁易打断了老伴，“你现在就是给我装，也得装着把尹默给娶了！我说你怎么赖在德国死活不回来，原来是打的当陈世美的主意！”

    “爸，陈世美挨铡是因为欺君罔上，不是抛妻再娶，何况尹默还不是我老婆呢。”

    “混蛋！”梁易吼着，气得胸口起伏，话音还没落就是‘啪’的一声，梁诚脸上一阵火烧火燎。“默默哪点儿对不起你了，她们家哪点儿对不起你了！”

    “是我对不起尹默，我也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的，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娶她。爸，妈，你们难做那是肯定的了，别的都行，但是结婚办不到。”

    梁易的身体有些哆嗦，颓然坐在了沙发上。

    梁老太太也急了，“你是要怎么着？只要我跟你爸还活着，这事儿就没个成！住了十几二十年的门对门了，你们谈了十几二十年的朋友了，你最后把人家给甩了，把你尹妈气成这样！你要是想跟她过你就回德国去！回去了，你就再也别回来！”

    “妈，不用喊得全楼都知道吧。

    “全楼？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全院还有哪个不知道的！”

    “你是非要丢尽我们这张老脸啊？！”梁易一下一下拍着身边的矮桌。

    “妈，您不说您能理解吗，别人那是追求爱情，怎么到我这儿就是始乱终弃了？”

    “我能理解别人，不等于我就能接受我儿子这么干！”梁老太太在沙发喘着粗气，过了很久才问：“你非得和那女学生在一起吗？”

    梁诚不答话。

    “好，你是要她，还是要你妈你爸，你自己选一个！”

    两位老人不再说什么，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回了屋，狠狠把门摔上。那声门响让门框都抖了抖。

    他们怎么会摊上他这么个儿子？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梁诚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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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中

﻿    在这个世界上，“嘴”依然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那之后，一连好些天，有无数人对着梁诚大喊大叫或是苦口婆心，他们质问，责骂，劝解，开导，他一直低着头，等所有人说，听所有人说，直到他们再无话可说。他不再做任何表态，只是等着每一个人把怨气发泄出来。

    几天以后老太太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晚上梁诚留在医院陪床，尹默和她爸已经轮班好几天了，再不休息都快撑不下去了。

    尹默临走的时候在他身边停下了，“梁诚，你是不是还没野够呢？还要几年？”

    梁诚说：“回家好好睡一觉吧，这事儿过后再说。”

    “我本来以为，你就是找了个暖床的，现在倒好……”她哼笑了一声，“能给我个移情别恋的理由吗，是我不好，还是她太好？”

    梁诚说不出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步。

    “她会比我更爱你？”尹默问。

    “不知道，可是，我比爱你更爱她。”

    “你也承认爱过我？”尹默笑得嘲讽。

    “咱们跟一家人似的，不可能不爱。”

    “一家人？你跟我上床那会儿怎么没觉出乱|伦来啊？上一秒你还信誓旦旦的，下一秒就言而无信了？”

    “默默，你知道这一秒是多少年吗。”

    尹默的表情是错愕的，他没想到梁诚会说出这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句话。“我这才知道，你真能忍，你和你不爱的人谈了十几年的感情。我从十六岁就为你了撒谎，为了你瞒所有的人，我不想别人对你说出一句半句的重话；我二十岁就盼着嫁你，一心一意地等你到三十二，然后你说你不能跟我结婚，你要回去，因为你在德国有人了。事到如今了，你要跟我两不相欠了？”尹默看着梁诚，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她就碰见一个铁石心肠的，就算是游戏，也玩了十几年了，玩久了怎么也会当真的，哪怕他只是跟自己逢场作戏，她也不允许那块散场的幕布就这么拉上。她嘴角含了一丝讥诮，“爱情真这么有魔力啊？你连点儿体面都不给自己留了。梁诚，你真觉得咱俩能两不相欠？你真觉得你跟我们家能两不相欠？”

    尹老太太一整夜都没怎么睡，中间只眯瞪了那么一小会儿。梁诚出去抽烟回来，看见她醒了，他就问怎么不再睡会儿。她不回答他，而是含含糊糊地说着四个孩子小时候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梁诚也不确定，他只是听见了航航、默默、诚儿、小拳头儿这几个名字。趟在病床上的老人疼自己就像疼亲儿子一样，他当年空有一身好水性却只能让尹航枉死，他现在明知道尹默爱他却要弃她而去，对于尹家的每个人他都觉得有愧，这笔债可能还不清了。

    那夜，梁诚哭了，怎么都忍不住，他别过脸不让老太太看见。

    梁诚知道，每个人都在用十恶不赦的眼光看他，这让他无端的发冷。那么多人开导过他，威胁过他，温和的，激进的，言语上的，行动上的，他就是不听，是不是真的太恣意妄为了？有人说他懦弱，他承认，他一直装着糊涂，直到避无可避走到悬崖边上，必须选择跳还是不跳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心里揣着谎话，揣着秘密，过完下半辈子。于是，他摈弃懦弱，可是，又有人来责备他自私，他也承认，这一边他不顾十年的承诺，不顾白发高堂，那一边他只管招惹，不管收场，要是能再自私一点儿，能学会左右逢源，那多好，自己早享上齐人之福了，哪儿还有人会说他背信弃义呢。

    第二天是尹明隽来医院替梁诚。他盼着尹爸能看自己一眼，哪怕是瞪自己一眼。可是，他还是那样，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收起来了。梁诚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仿佛他直视他了，就能明白他有多愧疚。尹明隽扭过了头，目光不做任何停留，为人一向谦和寡言的他对梁诚说了一句：“女婿没盼来，闺女、老伴还全给搭进去了，别让我看见你。”

    尹老太太出院已经是三月了，尹明隽那几天着急上火，血糖飙升；尹默回M大报到开始工作，梁老太太，梁诚，严澄宇倒是经常过来照看着。只是，有梁诚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变成了易燃易爆品，为了能让老太太更好的修养，她只在家里呆了几天，就被送去了一家条件不错的私立康复医院。那之后，梁诚一直没有回家，白天待在公司，下班以后去医院看看老人，晚上再回公司睡觉。每天，他躲避着周遭的白眼，应付来自各方声讨和询问的电话。

    偶尔，严澄宇和刘冬予会在晚上陪陪他，梁诚知道，只有刘冬予是从始至终站在他这一边的。

    梁诚问她：“你早就看出来了，是吧？”

    她只是说：“做你觉得该做的，担你认为该担的，只要自己不后悔，这就足够了。”

    “我明明不想事情这么发展的，可鬼使神差的就这样了。”

    严澄宇冷不丁插了一句：“你不想？我怎么劝，你怎么不听，现在怎么收场？这世上，要找死太容易了。”他理解梁诚身陷其中的苦处，就连自己这个专门以和稀泥的方式安抚各方的外人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有些东西不是能忍得住的，想也白想，它就跟那儿摆着，你就忽略不了。小光对尹默没感觉，就这么简单！”刘冬予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严澄宇。

    “操！我他妈还对上班没感觉呢，不是也得一天八个点儿坐着！”严澄宇不服。

    刘冬予反驳：“智商解决不了感情的问题，说也白说，何况还是你那种智商！”

    “你……”

    “我怎么啦？心照不宣就得了呗。”

    梁诚看着刘冬予，总觉得她不是在说拳头儿的智商。

    梁诚再见尹默是在康复医院，她在楼道里的窗户边上站着，端着保温杯喝水。

    看了看病房里的老太太，梁诚没耽搁就出来了，他站在尹默身边，要话说，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尹默看着窗外，说话的声音很小，“你说，你最爱的人最爱的不是你，这是天意吧？”

    梁诚叹了口气，“默默，你也不信人定胜天吧。什么锅配什么盖。结婚就是这个道理，要是没碰对人，结多少次都是错的。咱俩没必要再装模作样地演一场你情我愿了。”

    “梁诚，我觉得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对我还挺认真的。”

    和梁诚一样，尹默也记不清当初恋爱的感觉了，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和疯狂梁诚好像从来没有过，就连希腊轮渡上的有做无爱，他都是为了别人。尹默似乎明白了，他没跟她红过一次脸，没说过她一个不字，他对她温柔体贴，可是从来不曾有过占有的欲望，她没体会过什么叫缠绵悱恻，她跟自己说那是他珍惜她，爱她，其实那是他的心远远的躲着。她一次一次地靠过去，试探他，引诱他，除此之外她毫无办法，弄得自己跟马路边趴活的黑车似的，望着身边的人，眼睛里就俩字——上么？他们在一起，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爱而已。这些年，就这么虚度了，回过头，掸掸日子上的土，终于要跟自以为是的爱情说一声再见了。

    “默默，咱俩别一条道儿走到黑，弄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行吗？”

    “不得安生？”尹默笑了，小酒窝里藏着一抹绝望的阴影，她终于没能忍住，半杯热茶哗的一下就泼了过去，“我没想让所有人不得安生，只要你们俩不得安生就足够了！”

    日子在一团混乱中溜得飞快，转眼就是五一了。

    梁诚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刚从医院探视回来的尹默，严澄宇，刘冬予。

    “哟，终于肯露面啦，我就知道这几天你该回来了。”尹默跟他打招呼，笑得别有深意。

    “尹默！”严澄宇打断她，拉着刘冬予跟着梁诚往左边那道门去了。

    这个把月，拳头儿两口子暗地里操办婚事不敢声张，生怕刺激到尹默和老人；明面上，他们经常过来走动，陪着大伙聊天谈心，希望能够解开梁诚和一干人等的仇怨，只是结果收效甚微。梁易看见儿子回来，脸色依然不善。郁闷地吃完一顿饭，梁诚去自己屋里找护照，再不回一趟德国，他的长居就要过期了。

    梁老太太站在门口说：“甭找了，不在这儿。”

    “妈——？”梁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母亲。

    “你是真想拿着护照私奔呐？”

    “到底在哪儿呢？您别拿这事儿开玩笑，我不能让长居作废。”梁诚恳求老太太：“妈，给我吧，车、保险、银行，我都得回去清理，机票我都定了。哪怕是有个入境记录我再回来呢，我不能往后去趟德国还得跑大使馆签证啊。”

    “你还想往德国跑？清理？你早干嘛去了，你压根就没惦记着要回来！”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梁诚在国外十多年了，她本以为这次儿子儿媳都回来了，以后的日子就是天伦之乐儿孙满堂了，可没想到，她最乐见，最憧憬的生活被一个她素未谋面的女人破坏了，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竟然根本没有回到她身边的打算。老太太转过头问严澄宇：“拳头儿，冬予，你们俩跟阿姨说实话，那些东西上网能不能清理？在国内能不能清理？”

    严澄宇看了梁诚一眼，“阿姨，车……应该不行吧。”

    “那就别管那车，别的，你都给我在这儿清理了！”梁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扭头走了。

    梁诚捶了桌子一拳，推门出去，敲响了对面尹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尹明隽。

    “尹爸，默默在吗？”他问。

    老人看见是他，没搭理，转身走了。梁诚跟进去，站在尹默门口。

    “有事儿找我？”尹默盯着电脑屏幕，没看他。

    “默默，我护照是不是在你这儿？”

    尹默不理他，仍旧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情。

    “默默——”

    “回不去了，心里不好受吧？”她回过头，微笑着，脸上有一对很好看的小酒窝，语调温和还透着同情，“170多天没入境了，签证还有几天作废？七天？六天？”

    “给我吧。”梁诚皱着眉，语气有点儿急躁。

    “我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现在才要回去。”

    “尹妈这样，我不可能撒手不管，我都会安排的，可是你硬把我留下没有任何意义。”

    尹默的表情、语调丝毫未变，她说：“你只要接着出医药费就行了，别的，不需要你管。”

    “默默，别闹了。”梁诚把兜里的打火机掏出来，又再放回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他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烦躁。

    “你还没告诉我，等你那个，我见没见过呢。”尹默的脸突然变得阴沉，她冷眼看他。

    “见没见过有那么重要吗？”

    “也是。”她点了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梁诚，怪只怪你自己，你要是早走也就真走了，但是耗到现在……”

    梁诚直愣愣地盯着尹默，他拿起那个信封，打开，往下倒着。护照的封皮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小纸片飘飘洒洒落满一地。

    “尹默！”他吼着她的名字，声音里，眼睛里，浑身上下都是狠戾。

    “我祝你得偿所愿！”她的祝福响在他耳边，凄厉而不详。

    梁诚跪在地上，徒劳地拼合着那些纸片。它们散落在四处，理直气壮到好像那本护照本来就是如此的七零八落。对于背叛，人们都爱选择最残酷的方式予以反击，力求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房间里静默了好一阵，他终于对拼合丧失了兴趣，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

    尹默那种以暴制暴后的胜利感在这个男人转身时的面无表情里瞬间变成了沮丧。很难说清，心里涌起的到底是嫉妒还是怨恨，各种不良的情绪堆积在她胸口，她抓起手边的花瓶，掷向了大门。

    梁诚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他的背影固执而冰冷。

    严澄宇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上去吧，我跟冬予回去了。”

    梁诚仍然坐着，一动不动，他问：“护照大楼五一开门吗？”

    “不开吧……”严澄宇叹了口气。

    “拳头儿，如果你在路上，时速130，你突然看见前边站了一只鹿，你是直接撞上去，还是躲开？”

    “啊？”严澄宇没有料到梁诚的话题转得这么突然。

    “你应该尽可能的踩刹车，不躲不避，直接撞上去，这比你试图保住那只鹿而偏离车道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可是，人看见问题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躲开，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最差的。”

    直到这一天，严澄宇还是不觉得梁诚做对了，但是他明白了，梁诚确实是爱上了一个人，他为了她走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他终究是比自己勇敢得多，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胆量，直接撞上去。

    梁诚离开以后的一个半月，庄严仍然没能躲过一年一度的感冒，她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个蚕蛹。

    孙自瑶跑上跑下，熬了粥，拿了榨菜和酱豆腐，还煎了个荷包蛋给她，逼着她吃东西。

    “瑶瑶，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孙自瑶看了她一会儿，问得一本正经：“庄严，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她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踹她，毫无攻击力可言。

    “大不了回来当爹呗，谁捅的篓子谁负责。”瑶瑶在心里暗骂了梁诚几句，又说：“等着吧，离完美也就差一步了，他回来了，就齐活了。”

    庄严睁着眼睛躺着，直到孙自瑶离开的时候，她突然问：“你说，他还回来吗？”

    “你好歹让人在家过完春节吧。多给他点儿时间，让他都料理清楚了，省得有人找后账。半年之内怎么也得回来，离境180天长居就作废了。只要他回来了，别的都不用担心，他有长居在，又是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重新找个工作没有多难。小光在HH领导你这么些日子了，你对他这点儿信心还没有么？”

    新年过后，庄严去了常去的旧书店，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满了书。她的指尖点过书脊，随手抽出一本《Kinder- und Hausm&auml;rchen》（格林童话）。童话故事里，写得都是各式各样的神迹，帮助人们实现真心的傻话，反倒没有什么不怕粉身碎骨的坚持。庄严把那本书随手丢在案头，不知不觉的，那上面就落满了灰。

    等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更何况，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不说再见，也不说不见，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等着等着，人就等怕了，除了心里的挂念，就真的以为什么也没发生过了。庄严又想起了那位张姓女作家，她说“我也相信爱情可以排除万难；只是，排除万难之后，又有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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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十四）人事荒凉 — 下

﻿    三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像一场比赛，谁动了真情，谁就输了，要是都动了，就是满盘皆输。可最恐怖的是，这样的局即便分了高下，见了输赢，也不会轻易结束，三个人彼此拖累着，打了一场又一场的加时。在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里，直到有一方被彻底耗尽才会有最终的结果，也可能三方都被拖垮了，这场比赛就不了了之了。

    五一假期过后，梁诚取回新办的护照，跟德国大使馆预约了面签的时间。最初的选择是商务签证，因为递签材料简便，至少不需要提交国内银行存款证明，梁诚的存款还在德国的账户里，国内只有一个多年未用的建行折子和一张挂在驾驶证上的牡丹卡。后来，考虑到和宇诚有合作关系的德国公司全部是环保企业，他们出具的邀请函很可能跟所谓的竞业禁止条款有冲突，于是，梁诚找了一位私交不错的德国友人去当地户籍管理处开了一份邀请方做担保的邀请函，转为申请探亲访友签证。

    严澄宇婚礼过后，梁诚收到大使馆的挂号信，除了自己的护照以外，还有一张拒签通知。他提出申诉，得到的解释是提供虚假材料，他被视为在国内没有稳定收入或者没有固定工作的那一类申请者。宇诚规模不大，职员不多，签证申请表上单位电话那一栏梁诚留了严澄宇办公室的电话。使馆电调那天，严澄宇临时去了A大谈中水站签约前的最后细节，杨雅竹去严澄宇办公室跟刚被她痛骂过的梁诚道歉，结果人不在。小杨随手接了桌上的电话，她实话实说，梁诚所有的档案关系都没办理，在宇诚也没有正式的工资折，因此，使馆认为公司开具的介绍信，准假证明，薪金收入证明都是虚假材料。梁诚在电话里对使馆的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情况，对方深表同情。他们查到他在德国的账户和医疗保险，也知道他的长居刚刚过期，但是，他在N城外管局已经做了地址注销登记，在德国也没有其他固定居所，如果再次递签，使馆需要他提供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那天晚上去医院的时候，梁易，梁老太太，尹默都在。梁易站在床角，梁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拉着尹默和尹老太太的手小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擦眼泪。尹默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重新坐回母亲的病床上，她听着梁老太太的话，偶尔点点头。梁易的表情羞愧而痛苦，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她们。梁诚明白，是自己对不住尹家，却得让年迈的父母收拾残局。

    他终究没有推门进去，出了医院，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疲惫，烦躁，内疚，担忧，恐惧，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七月初去给尹航扫墓，严澄宇提醒老婆，一会儿看见梁诚做好心理准备，半个月不到，他瘦得厉害。这是刘冬予第一次来到尹航墓前，严澄宇正式把新婚的妻子介绍给不能参加自己婚礼的兄弟。仍然是梁诚用清水和毛巾认认真真地擦着墓碑，可是严澄宇哼起《Tears in Heaven》的时候，他没有出声。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ill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也许，尹航还会记得他，可是，很多都已经不同了。

    从公墓出来，刘冬予跟梁诚说，她有个病人在波兰大使馆工作，刚入申根的国家，可能会管得松一点儿，她回去联系联系，试试看。虽然申根国各个使馆是连网的，拒签记录查得到，但通过熟人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回到宇诚，梁诚发现右腿小腿迎面骨的位置有一块乒乓球大小的红斑，基本看不出伤口，摁一摁挺疼。他没在意，心想大约公墓里的蚊子、虫子比较壮，过几天就会好了。三天后，红斑大面积扩散，摁不摁都会疼；一周后，他已经不能自己开车了，一阵一阵的，疼到不借助支撑物走路都困难。

    严澄宇直接把梁诚拉到刘冬予所在的医院。皮肤科，外科，全都看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化验，全都做了，每一项结果都是阴性，只有血沉和免疫球蛋白两项指标略高。皮肤科的副主任说，一定不是免疫类疾病，一定不是感染类疾病，也可以排除传染的可能，可究竟是什么病，难下定论。要不，再去神经内科做个肌电图？

    刘冬予很抱歉，她作为外科主治从未见过类似的病例，她说，人体不是按科分的，可医生是，有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病人推到别人手里，就好像你做的这些化验，可能有少一半都是没用的。我们医院虽然也是三级医院，但是……协和，空总，中日……找皮肤科最好的医院，挂专家号吧，别耽误。

    梁诚被强制送回了家。梁易虽然还是绷着脸，可是看到儿子回来八个月变成了这样，心里自然不好受，梁老太太更是躲在自己屋里哭。

    那些天是在四处求医问药里度过的，药力虽然能减缓梁诚腿上红斑的扩散速度，但疼痛始终得不到大规模的缓解。他觉得那种疼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仿佛长在身体上一般，不会觉得多么锤心刺骨，但是却折磨得让人发狂。他甚至希望，能用另外一种痛苦去转移他的注意力。当梁诚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时候，比如医院，比如波兰大使馆，已经开始享受残疾人的待遇了，总会有好心人伸手扶他一把，帮他递下东西，或是给他让个座位。他在心里冷笑，果然是人间处处有真情。

    在医院的诊疗床上，梁诚等着操作肌电图的大夫。

    女大夫问他：“家属来了吗？”

    严澄宇探头进来。她看了一眼，又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严澄宇站在门外，听得手心冒汗——这究竟是个怎样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检查？

    女大夫一遍一遍地说，忍耐一下啊。然后，她又说，电完了，现在换针，再坚持一下。诶，这儿不能接电话！病人，赶紧挂了！坚持住，用力，用力……好了，恢复一会儿吧。家属，进来扶一下，门口椅子上坐一会儿再走。

    严澄宇搀着他，梁诚进去的时候拄着手杖可以迈步，出来的时候已经步履维艰。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脑门的冷汗，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还行吗？”严澄宇问，“幸亏没让老太太陪着，我跟外头听着都不行了。”

    梁诚嗯了一声，点点头。

    等他缓了一会儿，严澄宇又问：“刚才谁来的电话啊。”

    “波兰大使馆。”

    他不敢再问了。

    取了结果，见了医生，仍旧是不能确诊。严澄宇扶着梁诚坐进车里，他一只手摁在脑门上，闭了眼睛，像是怕光，或者是怕吵。

    “要不，多歇会儿再回家？”严澄宇试探地问。

    梁诚把扶在额头上的手拿下来，睁开了眼睛看着严澄宇，“波兰给我签了。”

    “那不挺好么。”他看着梁诚，觉得他脸色苍白，眼睛里水濛濛的，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签是签了……”梁诚顿了顿，又说：“他们说，我护照上有德国拒签的章，所以，我可以去除了德国以外的任何申根国家。”他笑着，眼圈就红了，赶紧闭上眼睛把自己更彻底地缩进车座里。

    严澄宇只能看着，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前几天，梁诚问过刘冬予，他只求一条——坦诚相见，实话实说。刘大夫未加隐瞒，说不是得了病去了医院就能治好的，尹老太太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也不能光怨我们当医生的没医德、没医术，现代医学对付个感冒还力不从心呢，其实常用药就只有那些，治什么病都是它们。我本来还觉得西医在外科上有绝对的优势，这次确实打击我了。看造化，要不，再看看中医吧。

    梁诚说：“我回来九个多月了，一次都没联系过她。那天在公墓，冬予跟我说完，我其实是想，如果波兰还是签不下来，我就问她毕业以后愿不愿意回来找我，我等着她。”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显得特别无力：“拳头儿，回来之前，我把所有的结果都设想了一遍，可是最差的都没现在差。我没想到尹默会做得这么绝，也没想到我是这种下场。这些天，光专家号就挂了多少？大大小小的医院，有名的，没名的都跑遍了，能做的检查一个也没落下，刚才那个，真挺受罪的。我现在，什么什么都赔进去了，没法赌更大的了，就这样吧，无所谓了。跟头我已经摔得够多了，没必要接着把剩下的那些都摔一遍了。”

    这九个月的日子，梁诚经历到怕了。他觉得自己陷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里不得抽身，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很敬业，都按部就班地演着各自的角色，都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唯独他转过身，往回跑了。尹默很敬业，矢志不渝地认为他们情比金坚；老人们很敬业，盼着有一天儿女承欢膝下，共叙天伦；拳头儿很敬业，始终如一地相信他跟尹默会共结连理。最不敬业的就只有他，从他说出“我不能和默默结婚，我得回德国，有人等着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敬业都轻易地被他毁了。他背弃了自己的誓言，打碎了父母的希望，辜负了朋友的信任，所以老天惩罚他，任他再怎么深情，再怎么不舍，都不给他一个成全。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周围有人在说话，下午是三十八度一，快退烧了。梁诚打了个冷战，胸口上有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似乎是听诊器。他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坐的是尹默。自己好像清醒些了，可是怎么到的医院，怎么躺在这张床上，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默默，帮我倒点儿水吧。”杯子口抵在干巴巴的嘴唇上，他艰难地咽了几口，道了声谢谢。

    “他们刚回去，我陪着你。”

    “嗯。”他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床上的人，不再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低不可闻。尹默的手握住了梁诚的手，那只手因为输液而异常冰冷，手指扫过那道伤疤，触感明显。她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的指尖上，想把它们暖和过来。尹默从上午就一直守着他，她想他赶紧醒过来，可她也在害怕，怕他在恍惚间叫出别人的名字，还好，他就一直只是昏睡着。

    严澄宇临走的时候跟她说，梁诚没法回德国了，他似乎要放弃那个等着他的人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便他会留在国内，会离开另一个爱上他的女人，背叛的背叛，也不等于回归，他永远都不是她的了，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是她的。时至今日，尹默还是不愿意承认，她希望梁诚的内疚能把他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就算当初她捏造谎言的初衷与此无关，可如果不是自己一遍一遍地对他说，“我不会跟别人说是你带我们去游泳的，也不会告诉别人你在场却没能救了我哥，我不能让别人怪你。”可能梁诚根本不会把尹航的死当成他不得不还，又不可能还清的债。

    严澄宇在婚礼的前几天还问过她，是不是心碎了。她说，都碎成末了。

    他又问她，是不是特别伤心。她说，已经没那么伤心了，只是不凑巧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

    他最后问，那你怪他骗了你吗。她说，没法怪，上当受骗的都是那种想贪图点儿什么的，要不，就是一开始就存心要骗别人的。

    严澄宇抱了抱她，说，尹默，你还没恭喜我呢。她说，好好对冬予，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们会很幸福。

    尹默知道，严澄宇自始至终都在帮她，可是他却算漏了一点，梁诚对等着他的那个人真心交付，会爱到这个份儿上。当不甘的怒火和丢人显眼的狼狈都过去以后，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生活的重心永远都应该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放在别人身上。否则，当有一天那个人从你身边离开以后，你的生活就再也没法继续了。

    护士来拔点滴，梁诚醒了。

    尹默抓住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磨蹭。泪水在尹默的脸上流淌，他的手掌也跟着变得湿漉漉的。

    梁诚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摸了包纸巾扔给她，力气不够，距离尹默的手还有好大一截。可能因为生病，他沙哑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些鼻音，“擦擦，别哭了。”

    她不理会那包纸巾，仍旧攥着他的手，呜咽着说：“你怎么都成这样了？”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他笑笑，又说：“默默，发烧是因为着急上火，这不是快好了么。让虫子咬了是我自己没理会……说不准哪天挽救人类，拯救地球的任务就落我身上了。你说，叫什么侠好？”

    尹默伏在病床上哭了，她觉得他们之间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下一次了。

    梁诚出院那天，天气闷热，他的身体恢复了些，腿上红斑扩散的趋势也已经被遏制住，但还是持续地疼着，好在靠着手杖，他还能走。

    他给德国的银行，保险，手机公司发了传真，把车钥匙以及购车合同等相关文件邮寄给了友人，除了最后的一个电话，他跟德国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如果还有，那也只是工作。该打的电话终究还是要打的，他不能让庄严就那么自以为是地等下去，她才二十六岁，是个前程似锦的好姑娘。他一个人受罚可以，但是不能让她跟着连坐，他都庆幸，她不在他身边，幸好不在。

    或许自己对庄严不太公平，可是他骗不动自己了，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他早就想找个借口把这样的日子结束了，哪怕连爱情也一并结束掉。“爱”这个字里致人死命的东西比比皆是，他怕了，要躲开，远远地躲开。

    其实，想要的未必真的得不到，可最让人难受的，往往是执拗地伸手要过以后，却没有接过来的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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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十五）哀莫大于心不死

﻿    庄严每天的生活一成不变，按时到办公室，工作到十二点半，和同事吃午饭，发会儿呆，继续工作，天黑回家。明明什么都跟以前一样，可是她觉得很多都变了。

    下班前，她会在办公桌的台历上标上数字。

    1，2，3……30，

    刚刚一个月。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将下未下的初雪酝酿了多时，终于零零星星，若有似无地洒下来。庄严看着台历上的数字，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31，32，33……60，

    现在是两个月。

    窗外是个标准的冬天，整个N城大雪纷飞。在学校走廊里碰见旧同学，她不无羡慕地说，庄严，你又瘦了。她说，圣诞节前感冒了，烧了几天，没怎么吃饭。

    61，62，63……90，

    是该说才三个月，还是已经三个月了。

    天还是冷得毫无生气，冰冷的空气划过喉咙，吸进肺里，扰乱平稳的呼吸。庄严在路边等车，拿脚尖在雪地里写着梁诚的名字，划破脚下的残雪，露出便道上砖石的颜色，深深浅浅，坑坑洼洼。

    91，92，93……120，

    已经四个月了。

    气温冲破零度，慢慢向上攀升。去洗衣店的路上，庄严总是不自觉地往面包店临窗的咖啡座张望，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坐在那儿。晚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发呆，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心里慌，隐隐为他担心。

    121，122，123……150，

    都五个月了，就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多天了。

    窗子外面的树吐露新芽以后，浙浙沥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她给Tobias打电话，给HH国内的代表处打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梁诚国内的联系方式。他们给她的号码就是他名片上的那个中方手机，拨过去，对方的回应始终是：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暂停服务。

    151，152，153…………180。

    人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轻易死心的。

    第一百八十天，天空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展露艳阳无限，庄严去上班的时候走在阳光斑驳的路上，心里有一种很不正常的预感。那天，她很例外的提前半小时下班，她盼着，他能站在她门口等他。进了屋子，庄严一直坐在桌前，窗外的颜色本来还是暖暖的调子，后来，越变越冷。

    接起梁诚电话的时候，庄严毫无防备。她正在努力辨认学生们试卷上难以辨认的字母，认真而专注。

    心无杂念地拿起电话，她程式化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教研室。

    没有声音，于是，她又重复了一次。

    话筒里传来遥远的呼吸声，那支握在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还好吗？”隔着九千公里，梁诚的声音有些不同了。

    怎么能好？还没开口，心里就是委屈，自己明白的，他不明白吗？庄严把头转向窗口，逆着阳光，憋着眼泪。

    “庄严……”他叫她，就好像他们面对面坐着。

    “……挺好的。”等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两百九十一天。”两百九十一天，她一天一天地数过。

    庄严的声音淡淡的，梁诚甚至没有听出任何的不舍、不解、不快。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庄严，天底下可能真有皆大欢喜的事儿，但是咱俩没赶上。我努力了，还是差了那么一步。”

    “嗯。”

    “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吧。”梁诚语气模糊，类似于请求，又类似于命令。

    “嗯。”

    “咱们都好好的，谁也别给谁添堵，就像那天晚上说好的那样。”

    “嗯。”

    “……别哭，嗯？”其实，梁诚还想嘱咐她，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吃饭别老糊弄。他还想告诉她，有个人，他希望你以后想起他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爱你，很爱很爱你。可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庄严突然想起孙自瑶的婚礼，说了一句：“瑶瑶要结婚了，下周六。”

    “替我恭喜她，祝他们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嗯。”

    没有再耽搁一刻，庄严就挂断了电话。她半晌不动，缓过神的时候手还搭在听筒上。坚强了九个多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他鼓捣哭了。她在心里怪梁诚，干嘛要打这个电话，这么多的日子里，好不容易今天上午没有想起他。

    严澄宇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迟早毁在女色手里”竟然一语成谶，如果这些都是躲不过的，那就是命数，既然是命该如此，梁诚就根本无从选择从与不从。他像被催眠了一样站在门口，望着放下电话的梁诚。为了这个电话，他到底挣扎了多长时间？一天，九个月，还是更久？

    梁诚神色如常，叼了根烟，攥着打火机在桌子后面呆坐了一会儿。严澄宇走过去帮他把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很意外的被烟呛了。

    梁诚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庄严触动的，也许从面试那天就开始了，他发现从他们认识到分开，这段日子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他想象得要重得多。他本以为，他可以回到N城，无所顾忌地抱着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他有多爱她，可是，现实与想象，相差得根本就不是一小步。他努力着，想要把曾经的错误扭转过来，到最后才发现把什么都搭进去了，转过身来还是苦海无边，连全身而退都办不到了。从表面上看，从输到赢好像就只剩下一步之遥了，可是谁能说得清，这最后一步要把彼此拖累到什么时候。曾经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东西，终于还是被他彻彻底底地摔了个粉碎。他默默叨念着，庄严，我不是想放过你，我只是要放过我自己。

    梁诚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相守和怀念，到底怎么做才算是对她珍惜？庄严的情他承不起，即使以前还在，可是以后未必会来，他觉得他没错，所以，才是真的难过。他只能自我安慰，爱有的时候是一定要在一起，不管别人死活地拼个天长地久；有的时候就是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爱，可也不一定非要怎么样了。心愿么，世事纷扰，未必都要实现的。

    那一阵儿，时间真的漫长到好像永远过不去似的。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等着庄严在他的身体里慢慢沉淀下去。

    庄严又拿起笔，低头改起卷子。她突然想起来，挂电话之前彼此没有说再见，可能所谓的文明礼貌，有的时候真的是违反人□□。她不赖皮，不找后账，自己走下的每一步她都认，断了就是断了，她甚至不想再要他的牵挂。她接受不了那种手握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听听对方的呼吸，然后就挂了的戏码。她希望什么都像没发生过一样，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她不想再跟梁诚有任何牵扯了，哪怕想得要撞墙，想得要跳楼，都是她一个人撞，一个人跳。庄严说不清和梁诚相处的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除了心动和心疼之外也就没剩下什么了。那时候，她时常会琢磨，怎么能让他爱上自己，怎么别让自己爱上他，可现在看来，这场爱，好像从开头就跑了题，一路走着，可是也一路散着。下班的时候，庄严瞟了眼台历，还是善始善终地写下了291。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王菲早就唱过了：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过了两天，庄严跟学生聊天的时候听到了一句话：逗你笑的人最爱你，惹你哭的人你最爱。所以，她最多只愿意记着梁诚逗她笑的那些段子，她扛着，憋着，再也不哭，照常吃饭睡觉，照常上班下班，参加完孙自瑶的婚礼，照常和她东拉西扯。庄严觉得自己真不该再拿失恋当回事儿了，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却不受自己控制，她一千一万个的不愿意再记起梁诚，可她还是会想。庄严一次一次地问自己，你说，他有什么好？

    委屈多少还是有的，但委屈这回事儿没必要在大家面前说，有人安慰，反而觉得更委屈，她不过是又信了一次日久生情，不过是又一次不得善终。日子渐渐过去，庄严也就觉得自己的那点儿委屈根本算不上痛苦了，最多只是心情不好时的无理取闹罢了。忙碌，还是没能让朝思暮想不治而愈，虽然在庄严看来，相比初恋，这场暧昧并不算什么，可是，在她确认了余情未了，也默认了前缘难续的时候，她还是意识到，自己远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毫发无伤。

    用那么长的痛苦和挂念去换一段刻骨铭心，值不值，很难说。

    也许，有些人的相处，从遇见的那一刻就是个劫数，可凡是劫，总归是要自己去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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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二十六）流年 — 上

﻿    梁诚在沙发上坐定了，等着对面的严澄宇，旁边的刘冬予开口。严澄宇猫着腰，胳膊撑在腿上，双手交握，低头看地面。刘冬予偎在沙发里看着他俩。

    “你们俩要跟我说什么？”梁诚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温不火地说：“要是别人的事儿，我没兴趣，笑话还行。”

    两个人仍旧不接话茬。

    “那还是我说吧，”梁诚顿了顿，“我想去S市，已经让小唐帮我找房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走那么远。”刘冬予不同意。

    什么状态？也无非就是失恋。梁诚暗下决心，以后绝不给自己类似的机会了。他微微一笑，转头又跟严澄宇说：“那边就几个管销售的盯着，ERC的空气净化越做越大，也该有个懂技术的常驻了，我去最合适。大不了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再回来。现在，我跟老头、老太太照了面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都别扭。另外，Gxxxxx变压器也联系我了，CX项目早就定了，他们现在开始瞄准云南那边的水电站了。”

    严澄宇并不理会他一连串的理由，“要去也先把你腿看好了。”

    表面上，梁诚一脸的平静无波，可其实，他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因为身体上的问题要被人照顾，心里上完全接受不了。他仰头靠在沙发上说：“我过去勾引新老客户，你还忙活潜规则，不挺好么。”

    “你老实跟这儿呆着，我被潜规则都成。”

    “拳头儿，我压根就不是听劝的人。”梁诚说得别有所指。

    刘冬予低声嘀咕：“我们俩是过来劝你的，怎么反倒把你劝出京城了？”

    “反正也是一个人，去哪儿都无所谓。”这话一出口，连听众都落寞了半晌。

    缓过神来，严澄宇说：“你就当做了个梦不行么，一醒不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连梦都白做了，那岁月还真是蹉跎了。”梁诚说得意兴阑珊。

    “你怕蹉跎还非要把德国那个断那么死？”严澄宇瞪了他一眼，“哪孙子跟我说的，高速上看见鹿得撞上去？”

    “操！司机都死无全尸了，我还有心情顾别人？”

    “你闹到这份儿上了，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梁诚下意识地扶了扶沙发边上立着的手杖，“我就盼着她能存着逃跑的心呢，让她这么跟着我，别人过得去，我过不去。”

    严澄宇嗤了一声，说：“那就不兴人家心灵美，不在意？”

    “她不在意，他们家能同意吗？好好的姑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凭什么就许给我啊？真让她也跟我似的折腾这么一出？这次毁的是我，她要也这样，毁的就是我们俩！”

    “万一她家里能同意呢？”严澄宇咄咄逼人。

    “你让我把她往哪儿领？家里闹成这样能容得下她吗？还是我们俩真躲起来不管不顾地过日子？我爸我妈怎么办，尹爸尹妈怎么办？我要是真撒手不管了，都得觉得是她撺掇的。”

    “你既然要管，就别躲那么远！”

    “现在，不是我管他们，是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残疾人对待！”

    刘冬予拿眼神制止了还要继续说话的家属，转头看着梁诚，“小光，别拿腿当借口，你真死心了吗？要真是想也不想了，盼也不盼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啊？好歹再打个电话解释解释吧。”

    梁诚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要是不做个了断，这事儿没个完，再没意思也比这么拖累着好，就当是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刘冬予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不是连别人也没骗了么，梁诚勾起嘴角像是笑了一下。“诶，让我把咒儿带走吧。”

    严澄宇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你丫人走了，还想把我猫也拐走？”

    “行不行啊？”

    “再说，总得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对你的执迷不悟彻底绝望吧。”

    梁诚去S市之前到医院探望尹老太太，刚好碰见尹默，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算是告别。外人看来，他们好像还是朋友，还互相关心，但除了客套的问候，聊些各自的近况，老人的身体之外也就再没什么话题了。

    梁诚结了账，拄着手杖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了扶餐桌。站定后，他跟尹默说：“我要回趟公司，自己回家路上小心点儿。”

    尹默知道他是在找借口，跟着他走到门口才问：“你去S市，是躲我吗？”

    “不是。”

    “一个人，能行吗？”

    “嗯。”梁诚点点头。

    “你……怪我吗？”尹默问。

    理智上彼此都明白，所谓的互相原谅好像没有什么希望可言。梁诚看着这个和他做了半辈子兄妹、朋友、情人的女人，长长叹了口气。他不但摧毁了她的爱情，还妄想要拿自己的薄情寡义去换她的网开一面，到头来，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潜意识里对于心无芥蒂的奢望，早就随着满地散落的纸片彻底被粉碎了，好像就连他的歉疚都从那天晚上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尹默眼前闪现着小时候一幕一幕的过往：这个男人，冬天带她去白云观逛庙会；夏天带她去玉渊潭学游泳；春天带她去操场上放风筝；秋天带她去学校里偷核桃。那时候的日子美好而温馨，简单而快乐，以至于她洞悉真相的时候措手不及——他教会她什么是男女之爱，可是，他爱的女人不是她。那些岁月，真好像是为了如今的不欢而散预备的。尹默在心里默念，回来吧，就算我不可能真心原谅你，可我还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能假装你一直爱我，只要你肯回来。

    两个人的气氛陷入了凝滞。

    梁诚点燃一支烟，仍然望着尹默，“默默，我希望你能过得好。”

    尹默微微侧过头，看着别的方向说：“那你娶我吧。”她说完，也叹了口气。青春、爱情，都在这声轻叹里溜走了，而这声叹息不知道又要影响以后多久的日子。

    梁诚临走的那天，梁老太太一遍一遍地问他怎么会这样。她说，你从小懂事儿，可这次怎么这么离谱，现在腿又不好了，还非要跑那么老远，让我们操心。梁诚在门口抱了抱母亲，她盯着儿子看了几秒，使劲在他前胸捶了几拳，一边打一边掉眼泪。儿子就是她的盼望，可这份盼望，究竟要盼到何时，有要望向哪里？梁易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他们，不和他说话。

    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梁诚记得前几天钓鱼台门口的银杏还是满树金黄，不见风不见雨的，几天工夫叶子就落光了。落叶上清晰的脉络好像还历历在目，再抬头就只剩下清瘦的枝杈了。

    北京的秋天还真是短。

    初到S市，宇诚的大事小事全都压过来，梁诚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是不能开车，出门办事，四处奔走多有不便。他的腿一直维持在好三天坏两天的状态，仿佛真如刘冬予所说，看造化，没准哪天自己就好了，也没准就这样下去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去医院，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有一次去看新的医生，梁诚在诊室门口把一直夹在胳膊底下的病历散了一楼道，各种化验单，诊断书飞得到处都是。最初经历这种场面时他还手忙脚乱，到现在已经无动于衷了。什么事情总有个适应的过程，除了腿脚不好之外，他非常健康，而且，到了酒桌上还多了个能说事儿的借口。

    对很多事情，梁诚开始变得敏感，比如，瘦高个的姑娘，宇诚里只有一个刚过一米六的杨雅竹，剩下的都是男的。再比如，别人谈起青梅竹马，他就有种怪怪的感觉，继而不再冷静，有次中午在食堂，刚动了筷子，就谎称胃疼提前离开了。

    倒是咒儿，严澄宇送过来没几天就度过了惊吓期，不得已地开始粘他了，虽然不爽的时候还是爱拿小爪子呼搭他，但是不亮指甲不呲牙。第一次，梁诚发现他们关系改善是在一个炎热的晚上，咒儿无精打采的躺在地上，他看着它那一身毛也替它犯愁，强行把它控制在怀里，坐到空调附近。开始，咒儿还不情愿，过了一会儿，就顺从地卧好，扬着小爪子让梁诚给它挠痒痒。

    那之后的每个晚上，梁诚都抱着这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有时候，他会忽然烦躁起来，放了咒儿，一个人到桌前打开电脑，迟钝地盯着黑色的屏幕，等到提示音乐响了，跳到启动桌面，他就开始不耐烦地晃动鼠标。最初，他把自己这种不正常的举动，归咎为南方夏季的炎热潮湿，扰人心神，后来他确定，那是源于孤单和想念，因为每一次的情况都很类似，他打开电脑就只是要点开N大，经济系，XXX教研室的网页。

    这一年入冬以后，梁诚在当地的环保技术论坛上遇到了旧识——原S市在N城招商办主任，温晋。回国之后，梁诚和他一直都有联系，但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温晋盯着回国已经两年的梁诚，面前的他正靠在门边，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配黑色的细窄领带，冲他笑着，除了多出来的一根手杖，身形样貌一如往昔。温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把目光从手杖上收了回来。

    梁诚稍一颔首，打了个招呼。

    两个人走到会场外抽烟，当天散会以后又去一起吃了个饭，聊了很多也聊了很久，提起了几个项目，提起了N城，提起了招商办，提起了HH，也提起了吴永文，没有特别的话题，也没有特别深入，就只是那样泛泛地聊着。梁诚回国的细节温晋并不知情，但是他跟吴永文的过节却早就从侧面探听了一二，他很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大事化小。梁诚看出他的心思，潦草地应了几句，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腿上。最后，温晋说，老梁，我在S市有位长辈，是有名的大夫，中医，挺有一套的。我过几天还会过来，陪你去看看。梁诚不好拂他的面子，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也还是答应了。

    小半个月以后，温晋又来了一趟S市，开着车载着梁诚去了廖老的诊所。

    廖守愚是个精瘦的老人，个头不高，满面红光，梁诚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从外貌猜测应该七十左右。老人给他号了脉，看了他右腿上的红斑，又仔仔细细地问了情况，就把温晋叫进诊室。

    “小晋，你朋友？”

    “是，廖老。”温晋答得很谦恭。

    “对朋友可是不够意思啊，耽误这么久才带来给我看。”廖大夫不再看他，低着头开方子。

    梁诚赶紧解释，说他们是月初才刚刚碰到的。

    温晋不接话茬，只是问：“那您看……？”

    “慢慢调理，怎么也得半年吧。”

    梁诚听了，不太相信。

    老人扫了他一眼，边开方子边笑，那意思似乎是治好你，不在话下。“两周过来一次，看看用不用换方子。”廖老放下手里的笔，让护士拿了方子去给药剂师抓药。他又对梁诚说：“小伙子，腿上疼是肯定的，想哭就哭，别忍着，哭了好得快。男人撒泼打滚儿，哭天喊地的机会不多，这回顺理成章了，好好珍惜。另外，心脾两虚啊……”他看看一脸茫然的梁诚，收起了专业术语，“就是说——你太忧郁。”

    等着抓药的功夫，廖老看着墙角的绿色植物，想了想，跟温晋说：“给你姨妈带个话，她要针灸还是来我这儿吧。”

    温晋一愣，“好。”

    两个年轻人告辞出了诊所，温晋嘱咐梁诚，别找药房代客煎药，自己回家熬，廖老说半年，那就是半年能好的意思。

    梁诚点点头，笑得有一点儿疲倦。

    廖守愚只有上午半天接诊，因为温晋的关系，他特地让梁诚下午来，直接到二楼找他，看过病一老一少会一起喝杯茶，聊聊天。

    廖老有时候会跟他发些病人的牢骚，比如大小伙子嫌弃药苦，跟他撒娇；比如自己的徒弟怨病人来针灸之前不洗澡之类的。

    梁诚也多是提到工作，说手底下一个员工老是抱怨客户比女朋友还不讲道理，比女朋友还难哄。工作聊完了，他就再聊些无关痛痒的人。

    时间久了，廖老从梁诚的眉宇间看出了他心中的几分阴阳，他是个喜怒不与人言的性格，但是情纷情扰，大约是跑不掉的。

    两个多月后，梁诚在诊所看见了一位来针灸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风韵犹存。她一个人来的，消毒，进针之后，廖大夫就在旁边陪着，一直到起针还不舍得离开。

    老太太说：“你三点半不是约了病人吗，去看你的病人去吧，你在这儿陪着我心里烦。”

    廖老从她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坐到了远处的一把椅子上说：“还得醒针呢，我不得看着点儿啊。”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一软，说：“算了，你还是回来吧，反正你在哪儿呆着，我都烦。”

    廖老屁颠屁颠地又坐回了床边。

    “病人在外头等着没事儿吗？”

    “那是小晋的朋友，不碍事的，让他等着吧。”

    老太太走的时候，廖老亲自送出了门，还一个劲儿嘱咐，刚才在脑袋上扎了针，回去别洗头，实在想洗也得隔几个钟头。他回来才跟梁诚说：“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梁诚笑笑说：“这是大事儿。”他看着，心里还挺羡慕的。

    廖大夫叹了口气，把他领进诊室，坐下来把脉。开了方子，交给护士，又把梁诚叫上二楼去喝茶。

    廖老端着酒盅大小的茶杯，刚想喝，又放下，看了看梁诚，打开了话匣子，零零碎碎地说了好多不像他过往的过往。

    梁诚无法从他无序地讲述里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是隐约地拼凑到，老人年轻时伤害过他心爱的姑娘，那姑娘已经守寡多年，而他也早已仳离。原来，世外高人也会为爱所苦，廖老的脸上偶尔也会有“此物易碎”的寥落神情。他听着老人自言自语，这东西要是到手的时候就有毛病，你也就认了，可明明拿过来是好好的，这一旦坏在自己手里，怎么就那么过不去呢？说完，廖大夫摇了摇头，接着又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把那杯茶喝了。

    梁诚也跟着端起茶杯，他就是一直听着，话说得很少。大体上他们属于同一类人，所以这种问题不宜探讨，说深了就是自己揭自己的短了。

    “她今天跟我说，我们认识五十年了。我掰着手指头一算，真的，五十年了，还是参不透这一瞬一生的道理啊，就这么过吧，好好过，没有下一个五十年啦。”老人说着，又给梁诚添了杯茶，话里是掩不住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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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二十六）流年 — 中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每天，梁诚仍然被疼痛困扰着，无法抛弃，只能背负，他已经不觉得哪一种是无法忍受的了。白天，工作上的人和事把他的思路占得满满的，他要为生意忙碌，毕竟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还有自己的责任。尹老太太的医药费、看护费全靠他撑着，和尹默结婚用的房子已经出租了，再加上医保也还是杯水车薪。还有自己的腿，他无论如何不想放弃。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就会以入侵的形式如期而至。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他也想找个人靠一会儿，说说话，但是心里明白，有个人谁都代替不了，只要想起她，眼睛里就有笑，就好像能看见云飞、水流、雪落、花开。他会想起N城，想起她住的那条街。他会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点开N大的网页，经济系，XXX教研室，那里有庄严的照片，办公室号码，电话，邮箱，他觉得，其实他们离得很近。但是，除了继续想念之外，他什么都没做，不打电话，不写邮件。他不敢去恢复和庄严的关系，他看不到柳暗花明，怕自己又落回那九个月山穷水尽的日子里，既然放开她的手，那就由她去吧。梁诚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顾此失彼，而是皆大欢喜，可是，贪婪的下场往往是失去一切。曾经，他的想法那么简单——他爱的人都可以相亲，哪怕不够相爱，可是，为什么自己每走一步，都会遇到问题，具体、棘手、无法解决。这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觉得自己勇气不足，能力不够。他不敢再往任何方向迈出任何一步了，他渴望能继续生活在这种没有问题的日子里，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即使这样的日子连记忆都留不下。其实，身边的每一个人也都在害怕再次面对这些问题，他们也在放任自流，希望通过时间的冲刷让当初自认为无可替代的感情不再念念不忘。时间久了，就算仍然不定期地再想起来，也无非就是些遗憾了。

    很多时侯，梁诚会把回忆定格在他离开的那个晚上，想起庄严的样子，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她脸上的表情明明就像在对他说，她不想当被丢下的那一个。他心里瞬间就空荡荡的，再也没法填满了。两年了，梁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后悔，只是，他常常在想，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种爱，有能力阻止相爱的人分开？

    如果工作不是特别忙，每两个月，梁诚会回一趟家，只停留一两天，看看父母，看看尹老太太就匆匆离开。对老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尊重，但是似乎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人老了好像就会变得特别固执，父母仍然觉得梁诚和尹默能够破镜重圆，每次他们都会旧事重提。梁诚总是不咸不淡的态度，坚决不肯松口，他躲了几千公里，无非也就是想躲开这些陈词滥调。

    尹默对感情渐渐看得淡了，只是偶尔看到别人的恩爱，她会羡慕。

    有一次刘冬予和严澄宇过来看望老人，刘冬予剥了根香蕉问他，吃吗？

    严澄宇蹭过去，张开嘴巴，啊——。

    刘大夫余光瞟见站在门口的她，手就停在半空，冲严澄宇使了个眼色：尹默在后头看着呢！

    严澄宇还是揪过她的手，咬了半根在嘴里，嚼到差不多才笑盈盈地转头看向尹默。

    她一下就忘了本来要说的话，只能笑笑，走开。

    时不时的，尹默也会后悔，自己想尽办法抓了梁诚那么久，可离他的真心还是那么远，如果真能碰见个合适的，嫁也就嫁了，这么大岁数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人这一生忙忙碌碌，碌碌而终，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可能有些东西总归是得不到的，有时候想想，真不如就老老实实地认命算了。可是，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就这么拖着，一年半载的就又过去了。她努力试图过得积极一点，希望有一天，能假惺惺的和这样的状态日久生情。

    庄严在电话里跟孙自瑶说，我现在，在学生铺天盖地的考卷里，在一篇篇等着辅导的论文里受着折磨，日出而作，日落不息。读博，确切地说，是体力活！每天，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吃完午饭，趴在办公室的窗台上消化消化食，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教学楼前的椅子上、小陡坡的草坪上有没有人在浪漫。我觉得，我真变态！

    可是，时间始终有自己的一定之规，根本不理会人们对当下的状态是唾弃，还是留恋。一分钟永远是六十秒，一小时永远是六十分，日子就按着二十四小时的规则前进着。

    转眼又入冬了，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庄严送走了孙自瑶。她情绪低落地点开自己的邮箱，把那封署名为Liang，Cheng的邮件彻底删除了。庄严无意识地推开窗子，伸出手探了探雨势，两年前的今天是周日，他们相处了最后一晚。寒意从窗口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妄想，这东西真要命，她竟然以为敲开办公室门的会是他，她以为他今天要回来了，特地写了一封邮件逗她。

    傍晚的雨里夹杂了小冰渣，密密细细，冷澈心扉。庄严没有坐车，撑着伞，走过一台自动贩烟机时，抬眼发现雨已经变成雪了。今年冷得真早。她停下，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包蓝盒的Gauloises Blondes，拿着那包烟，庄严问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种超能力，叫做“拿得起，放得下”？还是时隔两年，放不下的就只是痴心妄想了？

    回到家，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无意识地提起了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画那张还清楚记得的脸，他从纸上对着自己挑起一边嘴角笑。眼前浮现起被微风吹动的白色纱帘，还有桌上的一包烟，现在回想起来，她有一点儿后悔，如果当时不矜持，可能会有更多的回忆。

    庄严抽出一支烟，叼上，拿下来，再叼上，又拿下来。她纠结着，把打火机举起来，火苗突突地跳着，想点又不敢点。到底什么东西才能把心填满？她知道答案，不是这支烟。

    “我要是记住了Gauloises Blondes的味儿，怎么办啊？”

    她鼓足勇气抽了第一口，呛到肺里，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流出来了。两年了，终于又找到借口大哭一场了。

    “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吧。”

    两年了，是该说故事已经悲剧收场了，还是说，继续，这其实是个开放式的结局。

    那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庄严在老城里，沿着河岸默默走着。风很冷，日光稀薄，河水安静。

    到了Henkersteg她停下来，Nina liebt Max（Nina喜欢Max）还留在廊桥的立柱上，他们曾经在这里讨论过别人的爱情。她又走去城堡，站在那片平台上，他跟她说过新年快乐。回到广场，美丽泉的雕花围栏上，那枚铜环闪着金光，有男男女女排着队，等着许愿。当人孤独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世界上遍地都是情侣，一对一对的还特别恩爱。她想告诉他们，愿望不能说出来，会不管用，柯南到现在还是没变回工藤新一。那么，没说出来的呢？她摇摇头，心里有缅怀，有留恋，可更多的却是物是人非，去难再返的空白。

    傍晚的时候，庄严走累了。她坐上地铁，没有目的地，就是让车厢带着自己移动。司机还是会说那句万年不变的Bitte zurücktreten（请往里站），就算当时一节车厢里空到只有三个乘客。再仰起头，烟花已经冲上晦暗的夜空，缤纷地淌下流光溢彩的眼泪。她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对着绚丽的焰火说，愿每一个孤独寂寞的灵魂今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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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二十六）流年 — 下

﻿    带完孙自瑶的毕业论文，庄严的博士论文正式上交，她要毕业了。

    答辩在三月底，九十分钟的口试，庄严的讲解占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是三位博导的自由提问。她退出答辩的小会议室后，在教授秘书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们的讨论结果。教授推门出来，宣布她的成绩，1.5，Summa Cum Laude（拉丁文，最优等），跟她的论文同分。庄严长出一口气，和三位教授，还有秘书，握手，致谢，道别。

    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换来了一纸文凭，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最漂亮的东西，而又有谁知道，她当年的赌注根本不是这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杂乱的办公桌和书架，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放松和解脱。人恐怕很难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一下子完全走出来，她只是希望，在离开这间办公室以后，在离开N城以后，可以真正的放松，是心里面的那种放松。参加完毕业典礼就回去吧，希望不要只是在形式上划了一个句号而已。

    应届的博士毕业生里，庄严是唯一的外国人，毕业典礼当天，来参加的朋友只有孙自瑶一个。终于走到这一天，她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触了，除了长出一口气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典礼由系主任主持，二十位毕业生坐在台上，面冲观众，几位博导、教授坐在最前排，其他的位置坐满了来观礼的来宾和亲友。整个仪式庄重而温馨，毕业生被喊到名字之后，走到话筒前，系主任宣读博士论文的题目，把毕业证书交到学生手中，很认真用力地同毕业生握手，然后热情地祝贺。庄严拿着酒红色的证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很认真地读了一下学位证上短短的几行字，这应该算是一个勉强圆满的结局了。

    在经济系爵士乐团的表演中，典礼结束。毕业生们拍了集体照，一起走到小礼堂外的楼梯上，其中一名同学大喊一二三，他们一起把博士帽高高地抛向空中。

    人们在礼堂外三五成群的围成小圈子聊天，孙自瑶朝庄严走过来，激动得眼圈发红，递了一杯香槟给她。

    “恭喜，庄严！”

    “谢谢你能来。”

    两个人碰了下杯，一饮而尽，然后，就像瑶瑶婚礼那天一样，紧紧地拥抱。

    孙自瑶最后一次挽留她，“庄严，不能留下吗？留N城也不错啊，干嘛不去R事务所？”

    庄严摇头，“这三年，天天困在办公室里，尾椎骨尖都坐平了，该换个多站站的职业了。”

    “真要回国当老师？你哪儿有为人师表的样啊！”瑶瑶狠狠地打击她。

    “我简历都投了好多了。”这条路是梁诚帮她选的，对于他说的，她近乎盲从。

    “当老师有什么好的？”

    “上九个月班拿一年的工资。”

    “回M大？”

    “去哪儿都行，除了M大。”

    庄严回国之前，孙自瑶索性过来N城和她小住。两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当是告别前的团聚。

    晚上，她们躺在一起聊天，瑶瑶一脸娇羞地说她和Sebastian想近期要个孩子。庄严坐起来，兴奋地看着她。

    “看什么，没见过打算当妈的？”孙自瑶瞪她。

    她不理，自顾自地撩开薄被，拍她肚子，“加油！”

    瑶瑶一巴掌打掉她的手，说：“庄严，我不放心你。”

    “你这是……打算当我妈？”

    “别开玩笑！庄严，这两年多，我看你不哭不闹、不声不响的，我以为早没事儿了呢，所以才写的那封邮件。我早就想跟你正正经经地道一回歉了。可是，也多亏了那封邮件……”孙自瑶爬起来，和庄严面对面坐好，“你们俩就算彼此爱过，可到底还是互相折损了一场。小光就是被他那点儿所谓的人情世故给毁了，然后他再碰上你，捎带手把你也毁了。你回去以后，别找他，离他远点儿，还能好点儿。”

    庄严点点头。翻盘完全是小概率事件，人一辈子也未必能遇见一回。所以，她相信自己不可能再走那条老路，就算偶尔闭上眼睛还有些人影交错，思绪起伏，可那就是场梦，她已经认真地做完了。更何况，梦里都没成的事儿，现实中更不可能。

    “放心吧，”庄严说：“我后半辈子致力于祖国的教育事业，绝对不是拆散他跟尹默。”

    在N城的最后几天，有各种琐事需要处理，而庄严觉得，这种烦乱远比面对多年未见的父亲和继母还要来得轻松些。她把各种书籍、不常穿的衣物塞进纸箱子，准备交DHL邮寄。打开墙角的收纳箱，那里面还有一件深蓝色的雨衣。人有的时候爱刻意忽略自己行为背后的暗示，她从来就没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件东西。怎么办？是把它扔了，还是干脆承认自己还需要他。

    第二天，下着雨。

    庄严没有让孙自瑶送行，她在到达机场后给瑶瑶打了个电话道别，说你回去探亲的时候一定记得来看看我，赶紧生个混血小孩让我玩会儿。

    瑶瑶则嘱咐她，回国把烟戒了，你那定情烟国内没卖的，你明白我的意思。还有，要常跟我联系，报告一切动向！

    嗯。保重，瑶瑶！

    庄严，一路平安！

    雨点扑打着机舱上的小窗，窗外的世界湿漉漉的，有些许混沌。机舱里人影穿梭，莫名忙碌，直至起飞前才渐渐安顿下来。飞机离开地面，庄严向下看着，田地，建筑，公路，车辆，一切的一切变得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就把“梁诚”这两个字扔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吧，彼此相忘，这才公平。扔了吧，在一场等待之后，在一无所获之前。

    梁诚腿上的红斑似乎在极缓慢地消失中，疼痛也略有缓解。除了药难喝得厉害，一切都还算不错。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适应能力在噌噌往上涨，不是靠药力。直到，药方从最初的两周一换慢慢变成了一周一换，他才确信，是真的见好了。

    与廖老相处久了，梁诚终于言辞闪烁地吐露了心声，只是话不多，也简洁。

    先开始，他只是说，在S市找不到几个能说话的人，周围那么多同事，还是感觉像座空城。

    廖老说，那不是城空，那是心空。

    后来，梁诚又提到自己曾经有个未婚妻，因为喜欢上别人就分手了。讲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眼神清亮。他讲了在N城时，那些细腻磨人的小情绪，也讲了回国以后那些乌烟瘴气的过往。他说，了断之前他以为天将降大任，以为这边分了那边就能合了，可到头来才知道，那只是老天想要迫害他一场的阴谋。

    廖老听了，笑笑说，我也算是年纪一把，故事一把，你在我面前说“到头来”？你离那个头还远着呢。千般滋味各自尝，你明白，比起日子安安稳稳，你更想要心里满满当当。

    每天，梁诚看着浓稠的深褐色药汁热气腾腾地扑进碗里，就有砸烂手中砂锅的冲动。他忍着，一碗一碗地喝着。整整半年，从寒风萧索，满目肃杀，到枝繁叶茂，绿意浓浓，倒掉的药渣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

    再去廖老诊所的时候，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次，真的不用再来了？”

    对于梁诚的不离不弃，老人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你都不拄棍了，红斑也消了，还来干嘛？”

    “那……还会再犯吗？”

    医生总会有医生的直觉，廖老沉默了片刻，说：“你守着我这么近，再犯就再过来。”

    他和梁诚一起站在药房的窗口前，已经和梁诚熟络了的药剂师麻利地把抓好的药倒进牛皮纸信封，拿订书机封口。

    “这药里的石头，品种怎么越来越多了？”梁诚问。

    “早就有了，三种，你没发现？”身边的小护士问完梁诚，又问廖大夫，“最近这几剂都是补心血的，也调理睡眠，对吧，廖老？”

    廖大夫笑着接了话茬：“你就告诉他，你五行缺土，以形补形。”他亲自把梁诚送出门，又说：“要是惦记我这一屋子药香，就多过来陪我喝喝茶，聊聊天，尽早把家眷带过来给我看看。人这一辈子没有多长，就算觉得自己是误入歧途了，也别犹豫，别反悔，将错就错吧，一不小心，没准真就永远了。”老人说完，笑得爽朗，惹得两只受惊的喜鹊扑闪着翅膀飞过了树梢。

    梁诚的日程排得更满了，这种高负荷的工作让同事们也受了牵连，一个个叫苦不迭。如果周末还有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什么事把它填上，比如在院子里栽花种草，或者无视咒儿哀怨的眼神给它洗个澡。他就是那种人，表面上看对任何东西都全神贯注，唯独对惦记着的人和事表现得无动于衷。可是，杨雅竹发现，他再怎么装都会露出马脚，有事问他，他老是神游天外、小差儿四起，等到思路飘回来，就大大方方地承认，笑笑说，你刚才说什么？我走神儿了。

    这年夏末，刘冬予好不容易排了几天休假，严澄宇领着老婆来S市看梁诚。当初因为腿脚不好，梁诚租了一楼的房子，附带了一个小院子。如今小院里已是扁豆垂坠，丝瓜绕藤了。

    三个人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喝茶，刘冬予笑，“一会儿咱们也玩个山寨秋收。”

    严澄宇不干，“这么大老远的过来，光摘他点儿瓜果梨桃哪行啊，让他请客！”

    梁诚进了屋，拿了钱包扔给严澄宇，“全交给你了，你丫自己看着办。”

    严澄宇打开钱包，乐呵呵地数了数里头的现金，又看了看那一排卡，刚要合上，就被刘冬予叫了停。她接过钱包，里头有一张三个少年的合影，背景是北海白塔。照片的年代已经久远，有种温馨的模糊感。

    “北海公园以前封过有快十年吧，这是重新开放以后我们仨一块儿去照的，是不是还是你老公最帅？”严澄宇问。

    刘冬予哼了一声，斜他一眼，在心里默认了。梁诚看着他们俩笑，一转眼，发现了屋里嫌自己受了冷落，正闹情绪的咒儿。他赶紧进屋去哄，力求尽快和解。

    严澄宇心血来潮，把那张合影抽出来细看，发现照片底下还放了一张二寸证件照，不知道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梁诚抱着咒儿出来，三个人对视了片刻，尴尬了几秒。

    严澄宇问：“她？”

    “你丫以前不这么手碎啊，什么时候转性了？”

    “干嘛还藏起来，不让人看？”

    “那不也让你翻出来了么。”

    严澄宇坏笑，“我要是不还你了呢。”

    “那三张卡，我告诉你密码。”

    他继续挑衅，“值吗？”

    “值不值，我说了算。”

    刘冬予听着他们的对话，似乎看见梁诚的眼睛弯了个微笑的弧度，可又好像根本没在笑。到了这个岁数，她早就不信那种开头是早该相遇，结尾是永不分离的故事了，可这一刻，她觉得故事的主角如果梁诚和照片里的人，她怎么都愿意再信一次。刘冬予问梁诚：“你到现在还没想好？甭管什么责任道义，是男人的起码得敢爱敢认吧。”

    梁诚抿着嘴，若有所思。

    严澄宇并没在意刘冬予的问话，只是盯着画面中那个跟梁诚擦肩而过，相见恨晚的人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说：“哥们儿，你丫真不适合谈恋爱。就算当初不应该吃窝边草，那也不至于非要把自己弄到广寒宫里啃桂树皮吧？”

    “钱包给我。”梁诚把咒儿放在一边，伸出手。刘冬予把相片都插好，递了回去。

    “你还惦不惦记她了？要无所谓了，咱们降低点儿标准、放松点儿要求、广泛培养、重点选拔行吗？再到生日就三十八了，不就是腾半张床的事么。”

    “胡说什么呢你又！”刘冬予看着这个假装受过高等教育，却还是个半文盲的老公，这智商低的怎么就那么爱给智商高的指瞎道儿呢。“知道的你是着急他，不知道的以为你又毁他呢！”

    “我哪儿又毁他啦？当初我不应该瞎撺掇他跟……”

    “你现在就不叫瞎撺掇？”刘冬予不看梁诚，坚定地对着严澄宇说了一句：“他就是非她不可！”

    “我是不舍得看着丫孤独终老，晚景凄凉！这刚一过来，公司那几个就跟我抱怨，说他干起活来不要命，他没家，人家有。”严澄宇经历过跟梁诚一起盯施工现场的状况，他们一人手捧一个盒饭，蹲在现场外头扒拉，吃完抹把嘴，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连烟都不让抽一根就直接回去继续干活儿。他比谁都清楚，梁诚的工作狂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他把脸转向梁诚，“反正现在腿也好差不多了，谈不上谁耽误谁了，你要不找德国那个了，就麻利儿找别人，当是牺牲小我，拯救宇诚还不行吗？”他再转回头，一脸严肃地对老婆说：“丫要再不成家，这公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幸福生活都能毁他手里头。”

    梁诚不理他，自顾自地点上一根烟，问刘冬予：“秋收吗？动手吧。”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天天过得跟出家的似的，锻炼个腰腹肌群光指着咳嗽……”

    “去你大爷的！”梁诚叼着烟骂他。

    严澄宇傻乐了两声，又说：“昨儿跟廖大夫喝茶，人怎么说的，行医数十载，没见过一个纵欲过度的，有毛病的都是憋出来的。我都怕咒儿跟着你，再有个好歹的。”

    刘冬予气得胸闷气短，说：“廖大夫是说真心相爱的才滋补元气，阴阳调和呢。当人人都跟你似的呐？！”

    “我怎么啦？”

    “别像被诬陷了似的！”

    梁诚看着他们斗嘴，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压抑得辛苦，可是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第二次，他不想再把哪个姑娘当成遗忘的途径了。他苦笑地想起了那天的疯狂，自己一遍一遍地拨着庄严的手机、座机，好像说什么都要找到她一样。当她学弟说她留在N城的时候，他想，误入歧途是真的，可将错就错大约是没机会了，他已经隐约体会到了廖老举起茶杯时的感触——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三个人吃过饭，刘冬予和严澄宇回了酒店，梁诚一个人往回走。路过街口的书店，进去转了转。他看见醒目的位置放着几本余华的书，再版的，赤红色的封面，黑色的标题。他拿起一本《活着》，封底上写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活着》讲述了一个人和他命运之间的友谊，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

    回到家，一人一猫坐在院子里，抬起头就能看见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梁诚又想起书皮上的那句话，他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拿看天堂的眼神审视人间？

    梁诚胡噜着咒儿，它不作声，他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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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二十七）脱困？

﻿    在一个夏天的上午，庄严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很长，空气不好，她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城市。推着行李出关，远远就看见庄文远站在闸口很醒目的位置。庄严走到他跟前，第一反应是不知作何反应。

    父女俩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叫了一声：“爸。”

    庄文远看着女儿，眼角的笑纹很深，嘴角也向上弯着，他接过行李车，说：“回家。”

    对于亲情的生疏感让庄严对于“回家”这件事没有多大的热情，她不知道这个“家”对于自己意义何在。

    “你阿姨在家帮你收拾屋子呢。”庄文远特意没有让关静贞随行，他想把路上的这段时间单独留给离家太久的女儿。

    “哦，帮我谢谢她。”庄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虽然在表示感激，声调却毫不热络。

    父亲眼看了看女儿，笑容有些无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可能吧。”

    “等过两天，咱们去看看你妈。”

    “好啊。”庄严转过头去看父亲，口不对心，说得平静：“爸，我其实没您想得那么在意。”她常常会有这样的想法，父亲百年以后该同谁合葬，生母还是继母？

    庄文远知道女儿的性格，她对谁都是笑笑的，没一丁点脾气，可唯独对他这个父亲例外，常常是字字句句都想着把他往死角里逼。他时常觉得，亡妻的怨念被庄严彻底继承了，她淋漓尽致地演给自己看——这个女儿就是亡妻设下的埋伏。

    到了家，见到关静贞，客套和敷衍总要维持。庄严对她笑笑，说：“我带了香水给您，在箱子里。”

    “叫人啊。”庄文远语气很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阿姨。”庄严凉凉地叫了一声。

    “路上累不累？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先去睡一会儿？”关静贞并没有子女，她倒是真心疼爱庄严。

    “先洗澡。”庄严否定了她的提议，蹲在地上，开了箱子找香水和换洗的衣物。

    “睡衣我给你买了两套新的，在衣柜里，内衣裤也是新的，在床头柜里，都洗过了。”

    庄严抱着自己的衣服站起来，看着关静贞，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把香水放在饭桌上就进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床上，被子、枕头，哪儿哪儿闻上去都不是久违，而是陌生，莫非，“家”就是这个味道？

    半个月以后，庄严回了一趟M大，她把已经正式出版的博士论文送给了自己当年的启蒙老师，如今的德语系系主任。系主任一再挽留自己的得意门生留校任教，他说，全国重点大学里，咱们学校可是屈指可数的财经类院校，你回去再考虑考虑。

    同一栋教学楼里，外语学院，德语系在十层，英语学院，语言文学系在十四层，庄严不是怕昔日的老师变成了自己的同事，而是怕有一天，梁诚挽着尹默进过校园，在擦肩而过时，她是该和他形同陌路；还是该停下来，微笑着叫他一生梁先生？回国以后，每天对着庄文远和关静贞，庄严突然无限鄙视起自己当年的家花野花论了。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打，野花哪是那么好当的。面色苍白，割腕上吊；投怀送抱，争宠撒娇，她哪一点都做不到。有几次，她都想代表去世的亲娘扇自己几个巴掌。去给妈妈扫个墓吧，不必通知父亲。

    庄严思绪飘荡地等着下楼的电梯，早忘了在回国的飞机上发誓要把“梁诚”两个字扔在西伯利亚上空。

    一个半月以后，庄严进了一所二流大学，在经管院会计系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

    系领导对她说，小庄，本来是不准备要你的，虽然你学历高，但是在国外也没有正式上讲台的经验，院里看你算个全才，特地把空余的编制给了你，连男同志都没要啊。系里、院里都很重视你，一入校就让你代公共课，还有咱们院和德语系合开的选修也交给你了，要珍惜这个机会，比你早一年留校的同事们还有没课上的呢。备课时间是比较短，自己抓紧，别辜负了系里对你的期望。

    庄严认真地听完领导的教诲，貌似诚恳地表了表决心。且不说男女平等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就连上讲台都不该拿出来当个说辞，真有门路的全去搞科研了，现在高校里还有几个老师是一心扑在教学上的。在学术刊物上发表几篇文章，职称、名望，跟着就来了，比在讲台上站着风光多了。庄严知道自己不是心高气傲的人，既不圆滑，也不世故，凭那点真才实学立足可以，成名太难，索性低调做人，淡泊名利吧。

    两个半月以后，学校以庄严是本地人为由，驳回了她申请教工宿舍的请求。她在S大南门的老旧居民区里租了一套窄□□仄的一居室，屋里总是阴阴的，见不到什么阳光，一张房东留下来的大沙发占据了屋里大半的空间。整套房子里，唯独那间厨房坐北朝南，明朗得突兀，也不知道是因为朝向还是因为屋主刚刚装修过。有一次，庄严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莫名地想起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焖面和一个站在灶台前的男人。她心里一惊，马上告诫自己，现在不但没人喂我，我还得负责喂屋里的蚊子。对梁诚的想念就这样不高明地被岔开了。

    庄严只有在周末才回父亲家，关静贞会在每周四晚上打电话给她，问她想吃些什么。关静贞知道她平时都是吃食堂，也知道她不挑食，只要有肉就行，就算庄严的态度一直都客气而疏远，从来不提任何要求，她还是愿意每周都问问她的意见。

    庄严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初登讲台，她豁然开朗。是谁说过这么不靠谱的半句话“学生们睁着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特别是早上八点的课，没睡醒的孩子们，你们打呵欠和吸溜鼻涕的声音能不能别这么明显；上课接个电话也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是拜托你们别以为把头埋在课桌底下就没人知道，轻轻从教室后门出去，我不会批评你们；我不介意你们在课堂上吃东西，要是水果，能不能吃苹果，别吃橘子，要是干粮，能不能吃花卷，别吃包子……庄严抱怨着孩子们的行为，因为她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

    虽然是新手，庄严的课倒是上得有板有眼，她的PPT上只有图表、动画，或者提纲挈领的几个短句，一堂课下来，却总是重点突出，详略得当。每节课的前五分钟是“温故”时间，她会找一位同学站上讲台概括上一讲的内容，谁上台抛硬币决定，如果不想参与这个游戏，请提前到教室占座位，她不会对坐在前两排的任何一个同学提出任何一个问题。下课以前，她给学生五分钟自由提问，通常情况下她都能对答如流，偶尔，也会不好意思地说，我回去查一下资料，下节课给你答案。学生们很快就认识了她的学识和魅力，开始和这个漂亮女老师没大没小，打成一片了。

    庄严最受欢迎的课，是经管院和德语系合开的选修——中德经济关系。她在第一堂课上说，我不拿应试教育迫害大家，这是选修，最后每人交给我一篇小论文，摆事实、讲道理，能提出数据的，请务必拿数字说话，德语系的用德语写，经管的德语还是中文自己权衡。

    几周以后，庄严发现阶梯教室里的学生已经小规模超过了报名人数，而学生们在每堂课后的五分钟提出的问题也开始五花八门。

    “庄老师，外国留学生在德国能打上工吗？能养活自己吗？”

    “要看运气，我以前打工的地方时薪还不错，勉强能养活吧。”

    “庄老师，德国有什么好吃的？”

    “没好吃的。”

    “庄老师，你在德国这几年有没有谈恋爱啊？”

    “哪位还有和中德经济关系有关的问题？”

    “庄老师，我们现在的GDP已经超过德国世界第二了，出口也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一了，你觉得中国经济开始腾飞了吗？”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孩子站起来问道。

    “首先有一个观点，德国衡量经济发展不以GDP为纲，他们重视的是通货膨胀率。目前中国确实成为世界最大的出口国，可是各位同学想想，我们出口比例最大的是什么，原材料，纺织品，这背后的代价最起码是资源和环境，同时还导致了不符合市场规律的低价竞争。另外，过分强调扩大出口，后果之一是通货膨胀！我现在提一个问题，有没有人觉得一味地追求第一，是偏见？”庄严看了看讲台下，点头的并不多，她又接着说：“强加给我们的评价标准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就是因为有偏见，所以才给了某些人投机的可能，投机的人多了自然就有泡沫了，就像现在的房地产，各地在建的高铁，这些支持着地方的GDP。咱政府要保持GDP每年两位数的增长，这本身就是偏见，所以在我看来，□□经济离腾飞还远，先想办法摆脱泡沫的影子吧。好了，下课！”

    说完这些，庄严低头关电脑，讲台底下居然响起了不太热烈的掌声。她抬头看着学生们，有些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

    工作以后，身边家庭事业都稳定的女人逐渐多了起来。

    她们总是会说，小庄这么漂亮，性情也好，怎么会交不到男朋友。

    庄严淡淡地说，叫好不叫座，常有的事儿。

    她们又说，学历太高，个子太高，可能是有点儿困难。小庄，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啊？

    庄严说，只要晚上桌上有饭，夜里床上有人就行了。

    那成，包在我身上。

    说着说着，相亲这事儿就被系里院里几个管行政的女老师干脆利索地立项了。妇女们一旦集结成组织，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政府的还是江湖的，都有着一种异乎常人的热情和雷厉风行的干劲。她们当下给庄严商量出了一套形容词：小脸，大眼，长腿，高挑，端庄，温婉。庄严歪了下头，皱了皱眉，虚假广告不外如此。

    热衷于相亲这件事儿的还有庄严的阿姨，她怀疑，这有可能是爸爸的授意。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相就相吧，回来不就是为了能把自己嫁出去么，难道还要继续有意识的断自己的后路？奋斗吧，而立之前的工作重点——成为人|妻！

    第一次去相亲，庄严从头到脚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她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去甘露寺的刘备，身边还没个赵子龙。一连几周高强度的相亲之后，除了无聊以外，她已经能应付得很好了，彼此客气地问候，落座，聊一些从介绍人那里早就知道的情况，然后，礼貌的道别。

    这一天要见的是第十个还是第九个，庄严已经记不清了。他是某投行的高管，姓陈，南方人，文质彬彬的，戴个无框的眼镜，个子不高，声音悦耳。中途，庄严听他用家乡话接了个电话，完全没听懂，只是觉得鸟语花香的。

    陈先生说几句话就要夹杂些英文单词，她会在心里默默把它们翻译成德语。

    “哦……”，她听着，不抬头，拿小勺一圈一圈地搅着咖啡，专注地看着褐色液体中形成的那个小漩涡。

    陈先生仍然在絮叨。

    “哦……”，庄严端起咖啡，冲他笑笑，喝了一口，凉了。

    陈先生的絮叨有始无终。

    有音乐，有情调，可是缺了一颗乱跳的心。庄严想着，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人行道上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的光斑，还有在光影里不断轮换的人们。背景里那个好听的男声低吟浅唱：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相完亲介绍人有电话打过来。庄严接了，说陈先生英语太好，怕以后沟通方面会有障碍。

    对方惊讶，你们见面说的英语？难为你了，小庄，下次一定提醒他讲中文。

    其实没什么太值得挑剔的，见了这么多，乍一看，除了个别衣着打扮混搭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都挺好的，谈吐、举止都挺得体的，可好像就不是自己喜欢的那款。

    介绍人又说，小庄啊，你一定得说具体条件，要不然没法帮你啊。

    庄严就说，有正当职业，会做饭，要是能有幽默感和同情心更好，再能有点儿担当就完美了。

    介绍人说，这要求其实不高啊，那外貌呢，性格呢，生活习惯呢？

    庄严说，人长得周正，一般帅就行；最好身材好点儿，比我高的优先考虑；说话不用太客气，骂人也能接受；不排斥抽烟这样的不良嗜好……说着说着，心仪的那款就越来越清晰，除非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要不然怕是没人帮得了自己。最后，庄严抱歉地笑笑，说谢谢您，别再为我费心了，我不想再见了。

    往心里去的路就只有那么一条，有个人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旧的不去，新的怎么可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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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二十八）被和谐的五分钟

﻿    天有阳光，心无阴霾，劳有闲暇，了无牵挂，庄严盼望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或者说，还根本还不曾来过。

    下了课，买完饭，她找了张桌子坐下。一个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男生突然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微笑地看着她。

    庄严抬起头，困惑地看了看周围的空桌子，但还是冲他点点头，笑了笑。

    男生见她不开口，就问：“同学，你几年级了，哪个院，哪个系的？”

    “经管院，会计系。你几年级了？”她反问。

    男生并不掩饰目光中明显的示好，回答说：“经贸院的耿霖川，你知道吧？我是他的研究生，二年级。”

    耿霖川很出名，经贸院最受欢迎的副教授，财税系最年轻的研究生导师。开学第一天，庄严就听见系里坐班的小姑娘在办公室里一往情深，两眼迷茫地议论他：

    “刚才来的那个就是耿霖川？”

    “帅吧？”

    “比传说中还帅诶。”

    “他这学期给咱们系本科上税法。”

    庄严点点头，继续吃饭。

    男生从兜里掏了张纸出来，“这是我的手机号，宿舍号。我姓毛……”他略一迟疑又接着说道：“毛利小五郎的毛。你贵姓？”

    同道中人也不用这么明火执仗地勾引吧！

    “我姓江，江户川柯南的江。”庄严有点儿想乐，拿食指把桌上的那张纸一直摁到自己眼皮底下，仔细看了看——毛锡平。“蓄谋多久了？”

    他没料到这位女同学如此一针见血，不好意思地笑笑，“观察你两个月了。”

    咽下嘴里的饭，庄严漫不经心地说：“继续观察，还能有新发现。”然后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笑笑地看着旁边端了餐盘走过来的学生。两个小姑娘乖乖巧巧，甜甜地叫了一声，庄老师。

    毛锡平的脸腾地红了，他重新打量庄严，西装外套，白T恤，牛仔裤，盛了一勺拌着米饭的烧茄子望着自己，半晌才喃喃一句：“经管院，会计系，你是……老师？”

    庄严笑了，说：“真相只有一个。”

    毛锡平端了餐盘讪讪地走去了临近的桌子，和两个同学坐在一起。一个男生跟他勾肩搭背，他低低说了几句，他们起哄笑骂，好不热闹，纷纷抬头偷瞄庄严。毛锡平听他们笑完也牵起一线极不自然的笑，又回头朝她这里望了望。

    遇到毛锡平三天以后，庄严就第一次跟大名鼎鼎的耿霖川有了直接联系，是因为一本书。

    图书馆的李老师说，庄老师，不好意思，这书目前架上只有几册，都被学生借走了。不过，你可以直接找耿教授，他是第二作者，一定有私藏，我帮你电话联系。李老师声音里满是歉意，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庄严将要无法自拔地坠入情网充满了期待。

    庄严敲了敲耿霖川办公室的门。

    “请进。”

    屋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有魅力的五官，表情谦和宁静。他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双腿交叠着，抽着烟，对着电脑，桌上摊了几本书，像是在写东西。

    “耿教授，李老师给您打过电话，我来取一本书。”庄严走进办公室，站在门口的位置。

    “哦，坐吧，庄老师。”耿霖川说话的时候看着庄严，觉得她整个人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柔和之感，跟站在讲台上完全是两个样子。他站起来，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到书架上找书。“我这里还有几本相关的书，你有需要可以一起拿去看。”

    庄严接过来，没有多看就直接抱在怀里，笑了笑说：“谢谢，我期末还您，可以吗？”

    “不急，你慢慢看。”临出门的时候她被耿霖川叫住：“庄老师……”

    “嗯？”

    “你的中德经济关系，我去听过，很有意思。”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有真诚，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光彩。

    庄严稍微怔了怔，堂堂副教授去听她一个刚出校门的小老师的课。

    耿霖川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这年头，会害羞的姑娘不多见了。“你在研究税法方面的东西？”

    “对，我在做一个德国企业在中国大陆投资的课题，主要是税收方面的。”她停了一下，又说：“您是专家，我有问题能不能直接请教您？”

    “随时欢迎。”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谢谢耿教授，再见。”庄严浅浅地鞠了一躬，对他很尊重，就像她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那之后，周四晚上的选修课，耿霖川时不时地会出现，他总是站在阶梯教室最后，靠着暖气，身边时常围着几个女生，她们试图跟他交谈，有一次他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对着她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庄严站在讲台上清楚地看见了。

    再听到关于耿霖川的传闻，她或多或少都会留意，老师们都说他有让人难忘的面孔，是成熟稳重的男人，有令人放心的安全感，虽然，他来这所学校的时间并不久，老师们都不是特别了解他。只是，庄严此时并没有太多的精力理会其它，她正深陷被学工处领导叫去谈话的困境中，究其原因正是“五分钟自由提问”。

    那天下课前，有个学生谈到了中国企业进入世界五百强，成果喜人。

    庄严皱了皱眉，反驳说：“我怎么不觉得喜人呢。进五百强的是谁？石油，电信，银行，都是央企。我以前读博的时候有同事问过我，你们的央企、国企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怎么答，我能告诉别人除了垄断，他们什么都没干吗？不错，垄断本身没有那么万恶，除了导致低效以外。但是，关键是垄断利润怎么分配。央企、国企的股东不是政府，而是百姓，它们创造了巨额的利润，又不还利于民，那不是功绩，而是罪恶。我是想说，主流媒体给了中国经济太多华而不实的大帽子，这种舆论导向的动机值得怀疑。媒体应该呼吁多给民营企业一点儿生存空间，应该呼吁把政府、市场、法律，三者分开。制定游戏规则的和裁判是同一个，然后，裁判再下场比赛，那比赛还有什么意义？别什么什么一解释不清了就说一句‘中国特色’！”

    这节课结束后的第二天，庄严就被学工处的领导请去谈话了。

    “余书记，您找我？”庄严问。

    余书记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桌上的报纸，不算太严厉地说：“庄老师，坐。你的选修，最近学生反响很热烈啊。”

    一缕冷汗嗖嗖地顺着庄严的脊柱爬到了头顶。

    接下来，余书记用了五分钟的时间，热情洋溢地赞扬了庄严的教学工作，充分肯定了她的敬业精神。之后的四十分钟，他明确地指出了庄严所犯的错误，她不应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学中去，而应当尽量在核心刊物上发表文章，尽早明确评职称的规则，尽快完成项目申请，如果还有剩余精力，学校允许教师外出讲课挣零花。说到底一句话，你身在会计系，经管院，S大，可以有知识无思想、有技术无文化，这里不需要才华，但是必须要听话。

    余书记说得口干舌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说：“庄老师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好自为知。”

    庄严点头，在心里笑，您抬举我了，我也就这么大点儿出息。

    “回去写一份总结，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工作不能放松，一定要从中认真吸取经验教训。”

    “是……检讨吧？”

    余书记的脸色在发黑与发红之间转换了片刻，说：“尽快交给我！”

    回到家，庄严沮丧地坐在桌前，活到二十九了，第一次写检查居然是在为人师之后。她不知道自己的怀疑精神究竟错在哪儿了，连马克思同志都说，他最喜欢的格言是：怀疑一切。可是，庄严又不敢跟饭碗较劲，不畏强权，也要审时度势。当初，梁诚是对的，“留德国吧，简单。”他教了自己两年半，果然还是没能化腐朽为神奇。庄严回想着他的话，别以为工作做得够好，别人就没办法找茬儿……错归错，但是不能把错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是给你们Team抹黑，让你们头儿难堪……不是说让你一味推诿，措辞要诚恳，但错误是别人的。想着想着庄严就愣了，那天Stefan在办公室里演讲，她在本子上画梁诚的肖像，事后，梁诚把Stefan洋洋洒洒的演说如是总结给她听。

    庄严工工整整地写了一篇六千余字的检查，总结自己最大的失误在于：初登讲台，经验不足，罔顾系领导教诲，高估个人能力，扩展教学广度。但是，所谓的扩展，是由于学生的提问造成的！

    余书记看过检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此后，“五分钟自由提问”被列为经管院的敏感词，被彻底和谐了。

    耿霖川也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跟庄严细谈。课题里遇到的问题，她一直都是写邮件询问，他也大都用邮件回复，不管是问题，还是答案两个人都写得简洁明了，措辞客气。遇上特别复杂的部分，他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过去，解释清楚之后再推荐几本参考书。在食堂或是校园里，他们碰到的次数不太多，庄严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对他始终是像师长般的尊重。耿霖川清楚地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防备，没有任何敌意，但却不容接近。

    直到元旦，那篇文章大致完成的时候，庄严才抱着一摞书，再次去找耿霖川——总归是要正式道一次谢的。

    “耿教授，我来还书。”

    “来，进来坐吧。”

    两个人谈着文章的内容，很快就冷场了。

    耿霖川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说：“再有什么问题就随时来找我。还有，选修课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总是没合适的时间跟你说，学工处一直是那样，一旦觉得你的观点不符合主流评判标准都是要干预的，不用太在意。”

    “嗯，我知道。”庄严垂下眼睛。这是宽慰？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想要宽慰自己的人？她臆想着，如果这句话从另外一张嘴里说出来会是什么样：这你还值当生气？你们头儿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么？庄严咬着下唇，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耿霖川突然问：“庄严，今晚有没有空？”

    庄严略显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他此前一直叫自己庄老师的，不管是在邮件里，还是在电话里。“不好意思，耿教授，我晚上有约。”拒绝完全是下意识的，跟自己约会的就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耿霖川好像是开玩笑地问：“那现在呢，有兴趣一起吃饭吗，回民食堂的兰州拉面，或者学一食堂拐角那家的扁豆焖面，都很好。”

    听见“扁豆焖面”庄严就觉得有人在试探她，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就是觉得心里乱。她看见耿霖川眼睛里隐约有种势在必得，就说：“兰州拉面。我请您吧，我是来道谢的。”

    耿霖川也不推辞，和庄严一路走一路聊，呵出一团团的白缭绕。他们在二楼回民食堂的角落坐下，不时的有学生跟他们打招呼，更多的是在附近几桌观望，小声议论。

    “耿教授，面条您要宽的要细的？”

    “细的。”

    “要香菜吗？”

    “要。”

    “萝卜片呢？”

    “要……”耿霖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汤多点儿，还有别的吗？”

    “辣椒要吗？”

    耿霖川笑着点头。

    庄严颤颤巍巍的端着托盘回来，两碗牛肉面，两双筷子，几张餐巾纸，还有一小碟醋。

    耿霖川赶紧上前接了她一把。大瓷碗上冒着热气，看上去特别温暖，白细的面条，清浅的汤，撒着些牛肉丁和香菜末。他拿起筷子，热呼呼地吃了一大口。

    “刚才忘了问您要不要醋了。”庄严说完也低头吃面，不再和他目光交汇。那一小碟醋让她情绪低落，平白无故地又想起了梁诚，他以前教过自己——“能想到的尽量想全了”。庄严有些错愕，怎么什么事儿都会联系到他身上，难道他真的永远不可能神形俱灭了？！

    她挑起面，大口大口地嚼着，扁豆焖面是陷阱，兰州拉面居然也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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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二十九）一个萝卜一个坑

﻿    耿霖川和庄严在学校食堂同桌吃饭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个八卦远比他偶尔去听庄严的课还要轰动。

    介绍人别有深意地朝着庄严笑，小庄啊，不再相亲是对的；就连曾经在她眼皮底下落荒而逃的毛锡平都收起了一看见她就一脸狼狈的神情，不怀好意地叫一声，庄老师……咳……师母。

    毛锡平，耿霖川，庄严慨叹，自己才不出众，貌不惊人，怎么到了这S大还前狼后虎的。这叫什么，上帝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你开一了扇窗？毛锡平倒没什么，小孩心性，一时兴起，可是，耿霖川为了什么？她体会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耿霖川第一次见到庄严是在她的公开课上。学校为了狠抓课堂教学，开展了“青年教师讲课比武”的活动，每个教研组要求青年教师准备公开课，院系领导和骨干教师随堂听课，进行评价。在这次的比武中庄严位列经管院的前三甲，耿霖川更是史无前例地给了一个满分。其实，远没到一见倾心的地步，只是有点淡淡的好感，如果不是庄严敲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来借书，不是频繁的邮件往来，或许这一步他根本不会踏出去。可是，缘分就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来了之后又让人不能镇定自若。

    临近期末，庄严正式得到通知，她那篇关于德国企业在中国大陆投资的文章将被一套系列丛书收录，同时，她受邀再撰写一篇中德税制比较的文章。庄严通知了耿霖川，他答应帮她准备一些资料。

    那天上午，庄严在家里大扫除，不小心碰掉了连接Modem和Switch之间的网线，她随手插起来，等打开电脑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上不去网了。

    她正着急着，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没回邮件？早上的资料收到了吗？

    短信上显示的发件人——耿教授。

    庄严对着电脑又摆弄了一会儿，回复了几个字：家里的网连不上。

    她坐在椅子上木讷地看着屏幕，直到手机再次传来震动：资料打印出来了，告诉我地址，给你送去，顺便帮你看看网。

    手机被放回桌上，庄严迟迟没有回复。

    又是一阵让她心惊的震动，是电话，“耿教授”三个字赫然在目。她想接听，却没拿稳，手机掉在地上。庄严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隐隐觉得好像是舍不得谁，所以就盼着耿霖川别再穷追猛打。可是，有人追这是好事，虽然那滋味那么陌生，完全没有似曾相识的脸红心跳。

    “喂？”

    “庄严？我把资料给你送去，你地址是什么？”

    “……”

    “庄严？”

    “……南门斜对面的那个小区……”庄严报出地址，迅速挂了电话，又愣了一会儿，摸出一根烟，点上，看吐出去的烟雾慢慢飘散。她问了自己一句：我莫非是在报复谁？

    把门打开，耿霖川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一叠资料递给庄严，然后脱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你慢慢看，我给你看看网。”他说完就对着电脑鼓捣起来，将近两个钟头毫无进展。

    庄严提议，自己去买晚饭，如果还是不行，明天联系专业人士过来检修。她拎了打包的餐盒回来，看见耿霖川阴云罩顶，试探着问：“还是不行？”放下饭盒，回到桌前，屏幕上花花绿绿，明明连上了，干嘛这么大气性？

    耿霖川气得直想乐，“你床底下有两根网线，一根三米，一根五米，你把五米那根的一头插|进了Modem接口，把三米那根的一头插|进了Switch。”

    “两根？”她趴在床边彻查自己的财产。

    “幸亏躲出去买饭了，算是逃过一劫！”耿霖川说。

    庄严从床边爬起来，卷了卷手里的五米网线。她一头原本利落的短发因为钻床趴地有些凌乱，看起来可爱得不行。耿霖川笑了。

    庄严说：“是啊，幸亏出去了，差一点儿就知识改变命运了。”

    气氛正暧昧地尴尬着，桌上的手机又在震，庄严也不知道这个电话算是合适宜还是不合时宜。她接起来，绕了一圈还是回到房里。整个单元，厨房里、卫生间里都是屏蔽，只有窗口信号才是满格。

    “瑶瑶？没事儿吧，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呢吗？”庄严问。

    “没事儿，我挺好，就等着疼那最后一下了。我是趁着我闺女出世前再关心关心你，以后就顾不上你了。最近怎么样？”瑶瑶问。

    “还那样。”

    “攻击政府那事儿过去了吧？”

    “交完检查就没事儿了。”

    “嗯，给你机会你就顺坡下驴，别再不长记性了。相亲呢？这都快过年了，还没成果？”

    “有结果才怪呢，我都万念俱灰了。”

    孙自瑶浅浅地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小光？……值吗？”

    庄严不说话。值吗？要么别爱，爱了，就别再问值不值了。

    “诶，下次回国我们可就是三口之家了，你好歹也得弄个二人世界吧，要不看着我们幸福甜蜜你就不空虚？”

    “空虚，可那也不能说是个人就趁虚而入啊，我又不是给块糖就能拐走的。”她瞟了一眼耿霖川，对方只是默默抽烟，没看自己。

    “对，你就是那一棵树上吊死的！”瑶瑶骂她，口气一如怀孕之前。

    “注意胎教！”这脾气还不改，马上就要当妈了。

    挂了电话，庄严开了电视。

    屏幕里，一个男人背着铺盖卷沿着山路往前走着，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姑娘怔怔地站在破土房前面，目送着心上人远去。山路转了个缓弯，姑娘和房子都有些模糊了。在最后一个转弯处，男人回过头望了望，姑娘已经成了看不清的一个红点，仍旧停在原地。

    她愣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对耿霖川说：“吃饭吧，耿教授，要不菜该凉了。”

    耿霖川微微点了下头，一边帮忙布置桌子，一边有意无意地瞟着庄严。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筷子说：“谈恋爱又不是演三国，你真以为分久必合？”

    庄严把餐盒一个个都打开才抬起头，确信耿霖川没头没脑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是有意听你讲电话。”他说。

    “吃饭吧。”

    耿霖川拿着筷子却不夹菜，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猜谜语，挖空心思地想也是一无所获。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谜语只要一百度就全有答案了，可不是自己猜出来的，我也就兴味索然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耿教授，您想跟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一无所获，那以后就不玩灯谜了。”耿霖川笑意深深，“人家现在打喷嚏呢，放过他吧。”

    庄严举着筷子看着耿霖川发愣，不知道他发过来的大招自己是该接还是该躲。

    耿霖川似乎感觉到了庄严的腹诽，说：“你慢慢考虑，我不急。”

    耿霖川离开以后，庄严的情绪持续地低落着。

    周五晚上回家，她在动物园倒车，下了地下道就听见吉他声，几块硬纸板上坐着一男一女，挤在卖鞋垫袜子、卖头花首饰、卖劣质玩具的小贩中间。在地下道惨白的灯光下，抱着吉他的男孩正边弹边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年轻的姑娘斜倚着墙，靠在他身侧。地下道里行人匆匆，没人驻足细听，他们俩人脚前的琴袋里也没什么收获。冷风从地下道的入口灌进来，女孩在男孩奏罢一曲的间歇，拧开保温杯，把冒着热气的水递上去，两个人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足够的坦然。

    庄严从地下道里出来，又紧了紧围巾。时间是不给人回头的，不知道地下道里的女孩老了以后会怎么回忆：当初我应该对他更好一点儿，还是，当初我应该早点儿离开他。

    到了家，吃过饭，庄严跟庄文远说：“爸，以后别逼着我相亲了，没用。”

    庄文远笑着问：“那天见的那个不可心？别着急，这刚当上班长，再努把子力，见够三十个，就能提干了。”

    “我以后肯定不去了。”庄严说得斩钉截铁。

    “不多见几个，哪就能碰见对心思的了？”

    “您别不依不饶了。”对我心思的就一个，除了那个，再见多少也白搭。

    “二十九了，怎么自己不知道着急呢。”

    庄严看着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您以前没怎么管过我，现在也不用替我着急了。”

    关静贞打断了父女的对话：“庄严，听你爸的吧，多见几个，总得挑个真心喜欢你，真心爱你的啊。”

    “我这人没什么可爱的地方。”

    “怎么跟大人说话呢！”庄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心里的火压了压，“就这么耗着吧，大把的青春全让你荒废了，过了三十不是更难找了？”

    “反正怎么着都是荒废，那还不如荒废给我喜欢的呢。”

    庄文远和关静贞都听出了庄严话里的门道，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找着合适的啦？”庄文远问女儿。

    “是，早就找着了。”那一刻，庄严想到的只有梁诚一个，“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是多余的那个。”

    这样的话题在这样的家庭中无疑是最尴尬的。关静贞看见电视里刚好提到发放独生子女补贴，赶紧把话岔到别处：“文远，你六十一了，我也五十九了，咱们都符合规定了，明天单位退休职工春节团拜，我带上庄严的独生子女证，把那一千块钱补贴领回来。”

    “这补贴给得不清不楚的。”庄严盯着自己的父亲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庄文远的火腾的就烧起来了，他站起来叫住女儿：“回来！别忙着回自己屋！”

    “行啦，她也累一天了，你让她回屋歇着去吧。”关静贞推了推庄文远，又跟转回身的庄严递了个眼色。

    “你别管！”庄文远制止了关静贞，“把你那一个萝卜一个坑先跟我说明白了。”

    庄严说：“我喜欢的娶别人了，够明白了吧。只不过我摊上的那个跟您不是一类人，他娶的那个也未必有我妈那么命苦。不过您放心，我没打算干什么，淫|乐牌坊两不耽误，不是人人都能办得到的。”

    庄文远的巴掌对着女儿的脸就挥了过去，清脆的一响之后，父女两人对视着。他看见女儿白净的脸上显现出掌痕，她含着眼泪瞪着自己。庄严看见父亲的脸上有片刻的愕然，然后又归于愤怒，痛心，无奈，懊悔。

    “爸，这一巴掌是因为我错了，还是因为您错了？”她狠狠眨了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关静贞也被这个场面吓到了，她没想到庄文远会狠下心来打宝贝女儿，可她更没想到庄严会倔成这样，挨了巴掌也还要补上这么一句。

    “行了，爷俩都少说一句。你看你的电视，庄严，回屋去吧。”关静贞说完就往房里走。

    “你干嘛去？”庄文远叫住妻子，这段感情到了现在，居然还是会令她狼狈。

    “把独生子女证找出来。”

    “你回来坐下，让她去！”

    “你这是干嘛呀，她又不知道放哪儿了。”关静贞没停步子，话里已经有些哽咽了。

    第二天，关静贞出门买菜，庄文远敲开了女儿的房门。她在看一本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

    父女俩早就不习惯单独相处了，各自都很不自在。

    为了摆脱这样的不自在，庄文远只说了一句，昨天爸爸不该打你，就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他自问不是一个好父亲，除了庄严成绩好之外，他对女儿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她念初中、高中的时候，他总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后来他把娶了关静贞进门，庄严就留在大学宿舍，逢年过节才出现。毕业以后，她出国读书，七年间只回过一次家，电话也极少打回来，每次也都是说，注意身体，然后他说一句，缺不缺钱？别苦着自己。

    女儿昨天问他，那一巴掌究竟是因为谁错了。庄文远知道，无论如何，对的那个都不会是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多疼爱她一点儿，能弥补她一点儿，他不愿意女儿也掉进这样的感情里，不管是亡妻的路，还是续弦的路，哪一条都不是好走的。现在，庄文远的心里自责、后悔多过一切，可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收不回来了。

    “爸……”庄严叫了他一声，“昨天，是我的话过分了。”

    庄文远没有转身，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老泪纵横，“所有的错，都在我。你妈没错，你阿姨也没错，你更没错。”

    庄严看完了那本书，决定回学校，她希望在耿霖川回家过年之前把事情了结清楚。临出门的时候，庄文远正坐在沙发上摆弄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关静贞找独生子女证的时候拿出来的。盒子里都是些年代久远的东西：庄严百天的照片，她小学以前每年生日在中国照相馆照的大头照，她的预防接种证，自己的工作证，和已故妻子的结婚证，另外一个纸袋里是亡妻年轻时候的照片。

    庄文远抬头看女儿穿了大衣出来，问道：“昨天刚回来，又走？”

    “嗯。我去铰铰头，趁着还在腊月里，然后回趟学校，周末再回来。桌上我放了两张票，礼拜五晚上的，您跟阿姨去吧，单弦、京剧什么的我也听不懂。昨天想给您的，我忘了。”

    “没事儿就多回来吧，快过年了。”庄文远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女儿。

    庄严沉默了一会儿，说：“替我跟她道个歉吧。”然后，就去玄关换鞋。

    庄文远跟过来，仍旧看着女儿。

    “礼拜六我回来，不是说包饺子么。”庄严笑笑，说完就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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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三十）正果，前章

﻿    天很冷，庄严刚出门就让风吹透了。车站上人群拥挤，一个个都踮起脚，充满希望地探出身子望向车来的方向，又无可奈何地把身子收回来。

    连等了两辆，庄严才挤上去，回到S大，立刻给耿霖川发了短信，她还是扛不过心里最真实的需要。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好多人都打动过你，可是他们就只构成了你的命运和阅历，真正能恰如其分的爱你，又能让你全心交付的，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短信迟迟没有回复，庄严直接去了上次理过发的那家店。师傅好像还记得她，那次就说她发质好，这次还是一样的话。他一个劲儿的劝导庄严，不要剪了，就稍微修修吧，把头发留长，烫大大的波浪，染成棕色，配你脸型、肤色、气质，一定好看，而且男人都喜欢女人长发，结婚的时候也要长头发才好做造型。庄严在心里暗暗叹息，对发型师的苦口婆心不予理会。

    回到家，耿霖川正站在小区门口，拿了一个公文袋。

    “耿教授？”庄严叫他。

    耿霖川说：“我明天晚上就回去了，开学前才回来。这儿还有些资料，我看你不在，本来是想放在信筒里的。”

    “谢谢您。”庄严又问：“短信您看了？”

    “看了。”

    他看着庄严，她脸上笑容温暖，骨子里散出来的却是冷飕飕的凉气，伸手把资料袋递过去，目光还停在她脸上，在庄严接住之前就撒手了。

    “对不起。”耿霖川道歉，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东西。

    “我应该是您见过的，最煞风景的人了吧？”庄严把对方递过来的东西抱在怀里。

    “不会，我明白。下学期再见。”

    耿霖川说完就走了，庄严茫然地看着他汇入了人流中。

    周六回到父亲家，庄文远和关静贞去买菜还没回来，庄严在自己屋里对着桌子发呆。听见门响，出去打了个招呼。

    关静贞说：“庄严，谢谢你昨天的票。饿不饿？这就包饺子了，得了叫你。”

    她点点头，又把自己关回房里，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学包饺子，妈妈说，这丫头，给你块面那边玩去吧，别祸害东西了，你包的都得剩下，这哪儿有馅啊。你爸说了，谁家的饺子都算上，就我做的最皮薄馅大……记忆里，父母之间好像没有吵过架，他们很疏远，神离貌也离，那时候，她想保护妈妈，想挽救他们，可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想想就觉得泄气，世事怎么会那么纠结、无常；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艰难和烦恼。她替母亲打抱不平；记恨父亲不够忠贞；如果没有关静贞，自己可能不会被孤零零地丢在家里，没人疼没人爱。可是后来，母亲的病逝又好像是给关静贞让路，成全了庄文远的一片深情，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母亲自讨苦吃地嫁给父亲，她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而父亲和关静贞也不会等了那么多年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这一切，究竟是谁报应了谁？

    吃了饭，庄严去厨房刷碗。

    关静贞跟进来切姜末，熬红糖水。她说：“庄严，药能少吃还是少吃吧，等会儿把红糖水喝了。你爸从屈臣氏给你买暖暖包了，白天你贴着，肚子暖和了就不疼了。烟少抽点儿，别老熬夜，那熬的都是心血，补不回来。”关静贞拿勺子搅合着锅里的红糖，看了看低头刷碗的庄严，又说：“别怪你爸了，那天，怨我。”

    庄严洗过碗，把手擦干，看着关静贞，问了一句：“您干嘛要等我爸那么多年？”

    关静贞诧异地看了庄严一会儿，回想起很多年前，庄文远最常说的话要不就是：你陪我一会儿我就回去了；要不就是：我抱你一会儿就好了。她没回答，而是说：“你别学我。”

    庄严又问了一次：“为什么等他那么久？”

    “我就是想跟他。”

    “您不怕别人怎么说？不怕什么都等不来？”

    “怕，怎么不怕。有骂的，有笑的，在我耳朵边上响了好多年了。可是，好也罢，歹也罢，既然等了，那就是我该得的。”关静贞摇了摇头，“你别学我，听话。”她说完，盖上锅盖，拧了小火就出去了。

    庄严看着房门傻站着，两个人，怎么样才叫修成正果？在一起？结婚？结了不离？还是，只要不后悔就是正果了？

    春节前，梁诚接到尹母病危的电话，匆匆赶回北京。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自己的父母眼圈红红的；尹默面色苍白，隐隐看出哭过的痕迹，她的手搭在父亲肩上，安抚着；尹明隽坐着，不言不语，垂着浮肿的眼皮，出神发愣。

    梁诚想起上次回来，自己还在病床前给尹老太太端水洗脚，擦洗四肢，进了卫生间过骰毛巾出来，发现尹妈哭得像个孩子，又颠三倒四地讲起了以前的事情。梁老太太跟儿子说，你尹妈走得很平静，老伴孩子，还有我们都在她身边陪着。你尹爸看着她闭了眼，才掉的眼泪。她没什么遗憾，就是没见着你，她找你来着，不知道是要说什么。太突然，我们都没想到，通知你已经来不及了。

    梁老太太话音未落，尹明隽好像突然从浑沌中清醒了，他看着梁诚，伸出胳膊，颤巍巍地挥手驱赶，“出去，你出去！”说完，眼泪就又掉下来。

    他不肯原谅梁诚，料理后事也不许他参与。当天，尹默联系了殡仪馆，接下来的几天她通知亲友，包括远在奥地利的尹明薇。三位老人粗略给了些意见，只盼着人能够早日入土为安，挑选墓地，准备葬礼，一切后续都是尹默和严澄宇操办的。

    尹母下葬那天，尹明隽坚持梁诚不能到场。刘冬予因为怀孕将近五个月也没有出席，她和梁诚一起在家等着。那天，虽然风很大，很冷，但是天瓦蓝瓦蓝的，梁诚躲开孕妇去阳台开了窗抽烟，不自觉抬头张望了很久。

    再回到屋里，两个人都沉默着。刘冬予很想开解他，就从宇诚正在洽谈的某大学中水处理工程说起。谈完这些，就很直白地把话头扯了回来：“连大夫都背不起别人的生死，你何必那么看不开。”

    梁诚望着她。

    “也可能是我们每天和人命打交道，见怪不怪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走个过场么，粉墨登场，销声匿迹，眨眼的事儿。”

    梁诚说：“人是不在了，可事儿不会不了了之。”

    “你也知道不会不了了之，那你还等什么？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真觉得尹默她们家真能宽恕你吗？你真觉得你能等得到那一天？”

    梁诚又沉默了。

    “我知道现在不应该跟你说这个，可是你回来也三年多了，最近腿也没犯过。你想没想过，她要是还等着你呢？她是因为你这么拖着、耗着；你是因为她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你们俩谁都脱不了干系。即便你的腿还得再出毛病，即便还是没人愿意放过你，你也应该让她见证你的罪有应得。你是为了她！”

    梁诚刚要张嘴，又被刘冬予呛回去：“你能不能别总想着面面俱到？你就是个普通人！”

    “我要是找不着她了呢？”梁诚问。

    “你找了吗？确确实实，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找了吗？”

    “要是真找到了，她已经有别人了呢？”梁诚又问。

    “就算她嫁人了，你也可以问她愿不愿意离了跟你，问这一句，不犯法！”

    尹明薇是在葬礼前一天回国的，没有去尹家直接去了酒店。葬礼结束后，她拉着尹默避开人群，匆匆说了几句话。

    “默默，我希望感情的事儿不要影响你太多。你的心情我懂，你是真心喜欢他，要不当年也不会撒谎。”

    对于尹明薇的单刀直入和洞悉一切，尹默暗暗心惊。她故作平淡地拨了拨头发，没说什么。

    尹明薇说得笃定，“默默，我虽然是知情人，但是不想再跟你说那些，快二十年了，现在讨论对错已经没意义了。你前几年回国之前，你妈妈还给我打过电话，那时候嫂子还欢天喜地的通知我一定要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我没想到她会病倒，也没想到你们会搞到两败俱伤。”

    “我已经看开了。”尹默不太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是么，那最好。我的话可能多余了，但还是要说完。”她看了看尹默，接着说：“凡是能抢得走的，就一定不是你的。你已经试过了，一样没抢回来，对吧？听小姑一句话，把那个你爱着的人忘了，一定比让他爱上你容易。干嘛不给自己找个容易的活法，何必要让爱情置你于死地呢？默默，你这么聪明，肯定明白的。”

    尹明薇说完，很想给侄女一个拥抱，又觉得太过矫情，就只是对她笑了笑，便朝着和一行人道别的尹明隽走去。今天，她决定回哥哥家，那个小朋友她还是得见一面。

    开门时，梁诚有一刹那的失神。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尹明薇老了，但她还是很漂亮，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她还是那样冷漠地挺直着脊背，面对他从容坦然。

    尹明薇问：“怎么这种表情，还是不愿意看见我？”

    梁诚很不自在地调转眼光，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就只是一个小孩子，长了十几年，还是没长大。

    “有时间吗？找个地方坐坐吧。”尹明薇提议。

    “不了，晚上的飞机。”梁诚轻轻把门带上，“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去加件衣裳。”

    梁诚站着不动。

    尹明薇摇摇头，“值得吗？弄到有家不能回。你每次都要搞得这么轰轰烈烈，远走他乡？”她歪过头，看着楼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幸福就是几天的事儿，留不住的。所以，别追求什么幸福，找点儿刺激就足够了。”

    “你是艺术家，我没你那么看得开。”

    “既然不是图刺激，要去德国找她吗？我发邀请给你。这次总不会再被单位证明之类的拒签了。”

    “你都知道？”梁诚问。

    “你本来应该是我哥的女婿，我的侄女婿，我怎么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梁诚看着她，默不作声。

    “或者，我想办法托E城的朋友帮你去找找她。你考虑好了，通知我。”尹明薇拍了拍他的肩，当初的那个少年，已然年近不惑，宽肩膀、好身材，硬朗的五官，低沉的声音，总是给女人可靠的感觉。那姑娘是因为这个迷上你的？

    “再见。”她说完，转身下楼。

    “等等……”尹明薇才走了几步，梁诚就叫住她，“她叫庄严，N大去年博士毕业，经济和社会学博士。我有她的证件照，N大网页上有她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现在留在N城的R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我知道她以前的地址，但是我朋友说她五月就搬家了。她生日是……”

    尹明薇打断了他毫无条理的叙述：“发个邮件给我吧，毕竟她是在德国，不是在奥地利，资料越详细越好。”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梁诚，突然又问了一句：“跟她说过么，娶她那天要拿八抬大轿拉她在二环上转一圈？”尹明薇想起他二十出头的孩子气，自己则说行人不能进环路。他又说，没有八抬大轿也要有个红盖头，撩起来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梁诚接过名片认真看着，笑了一下说：“堵车，估计洞房都赶不上。”

    尹明薇也笑了，转过身，边下楼边说：“有消息我尽快通知你，当心自己的腿。”

    梁诚站在原地，谢谢，再见，都忘了说。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梁诚再回北京已经是春暖花开。

    那天，梁老太太正拿着掸子扫柜子上的灰尘。梁易带着老花眼镜，在沙发里坐着，腿上一张报纸，手边一杯酽茶。电视开着，CC*V11正在放《四郎探母》，杨彦辉拜罢佘太君，站起身来唱道：“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

    梁诚开了门进来，梁老太太回头看见是儿子，笑笑说：“我以为你晚上才回来。”

    梁易没抬头，目光越过垂在鼻梁上的花镜上缘在梁诚脸上停了片刻，继而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关了电视，扔下报纸站起来，摆着钟馗脸进屋了。

    老太太放下掸子，摇摇头，“上个礼拜去拿药，量的血压，都过临界了。天天那么大气性，说也不听。”

    “妈，您说都不行，还指望我啊？我什么时候能劝服的了我爸呀？”

    “唉……”老太太叹口气，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去先洗了手把衣服换了，有话跟你说。”

    梁诚乖乖照办了，回来坐在母亲身侧。

    “其实，电话里就想跟你说，后来想想，还是得当面说。妈知道你这么多年都过得不如意，以前是大老远躲到德国去，现在又躲到S市……”

    “妈，怎么又说起这事儿了？”梁诚侧头看看母亲。

    “再有半年就三十九了，你说可怎么办呐？我早就不指望抱上亲孙子了，我都跟冬予说了，拳头儿他妈身体不好，你那孩子放我这儿，阿姨给你带。”

    “妈，咱说点别的行不行？”梁诚作势要逃。

    “你听完了，我就再说这最后一次了。”老太太伸手拉住了儿子，“你也知道你爸那脾气，当年弄坏了对门儿一个鱼缸，他都得赔人家，现在是人家姑娘这一辈子。明薇这次回来，跟我说了好些以前的事儿，可是都这么多年了，这笔账算不清楚了，也没必要再算了。”梁老太太看了一眼梁易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你爸就那样，谁也劝不动。他不见你，也是省得心烦。你说他就你一儿子，哪儿能不想着你好，哪儿能不惦记你啊。你没事儿多回来看看。”

    “嗯，我知道。”

    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又说：“你要真是还放不下那姑娘……你随便吧，就是别往家领，也别让默默看见，大家伙儿都图个眼不见为净。你妈我松这个口，不是说我认她当儿媳妇儿了，是我看你一个人实在太苦了。你得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你尹爸还在，她就是个外人。”

    梁诚盯着母亲，苦笑着。尹明薇日前已经给了他答复，庄严大约在去年五六月间就回国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城市，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工作。今天上午，他特地去M大碰了碰运气，只是，自己的运气一直都不好。

    放不下的那个姑娘，她究竟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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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十一）正果 — 上

﻿    六月，刘冬予预产期临近，严澄宇摸着老婆鼓鼓的肚子给梁诚打电话，这几天回来吧，第一时间看看你干儿子。梁诚说，我尽量。

    到周四，预产期已经过了一天，刘冬予的肚子似乎有了反应。梁诚嘱咐严澄宇好好陪着，S大中水站的最后施工方案由他代为去协商。如果孩子今天下午能出生，再好不过，赶紧打电话，他还有时间到医院看一眼，晚上自己必须赶回S市，明天上午签约，下午迎接检查团。

    走进S大的教学楼，正赶上学生们去上下午第一堂课，两台电梯门口都围满了人。梁诚并不赶时间，想要错过这个高峰，他漫不经心地在食指上转着车钥匙环，退开了几步，走到公告栏前，看里面贴的照片——“青年教师讲课比武，成果丰硕喜人。”

    眼光扫过一张张照片，突然，梁诚定住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很多对白，很多画面，零零碎碎地勾起了成串的往事。一阵恍惚过后，他闭了闭眼睛，不太相信幸运这张标签有一天也会贴在自己头上，莫非这是老天又一次的别有用心？再睁开眼，那相片还在；相片里的人也还在；那几行介绍性的文字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庄严老师”几个字。

    裤兜里，手机短信声大作，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拿出来看了，严澄宇说刘冬予闹了一个乌龙，一切都好，还要再等。看了看表，梁诚进了电梯，在镜子上见到一张眉头紧皱，内心慌乱的脸。他站在电梯外侧，身后还有几个学生，在门关拢以前，又有两个女孩冲进来，其中一个撞到他，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他完全没反应。在不同的楼层，人们陆续从他身旁走出去，电梯门开开合合，留他一个人呆呆站在正中，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回了一层，他忘了摁楼层的数字键。

    上到顶层，在副校长办公室梁诚找到了主管基建的邢校长，把中水站的施工方案做了最后确认，暑假动工。

    临走时，他问邢校长，咱们学校是不是有位刚从德国回来的女老师，叫庄严的？

    邢校长很抱歉，说自己很多年前就不管教学了，老教师还认得，新来的小年轻统统不知道。梁总要是急着找，我给教务处打个电话吧。

    挂了电话，邢校长递过一张纸条，说庄老师的办公室在607，今天晚上六点一楼阶梯教室，有她《西方经济学》的公共课。

    梁诚谢过邢校长，拿着那张纸，轻飘飘地走到六楼。607没人应门，他就再跑去一层布告栏看照片，一次一次地确认，那就是她，不会有错。看了一会儿，梁诚又跑回六楼敲门。

    路过的校工停下来问他，你找谁？

    庄严，庄老师。梁诚回答。

    校工摇摇头，别敲了，你敲多久了，都影响我们正常教学了。快走吧，注意你半天了，再不走通知保卫科了啊。

    梁诚回到停车场，坐在车里等着，三年都等过了，可这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熬。心里的烦躁和期待横冲直撞，他推开车门出去，来回踱步，又再走进车里坐下。他想去校园里找找，或者她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想去问问其他老师，知不知道她的电话，他想了很多很多种提前见到她的可能，可还是怕最终再次错过她，等吧，六点，她要来上课，她总会出现的。

    六点已经过了，梁诚往阶梯教室慢慢走着，每走一步，心跳的声音就增大一分，他都怕那巨大的心跳声混乱了他的听觉。在教室门口，他站定了，听了很久——屋里传出来的讲课声被麦克风扩大得有些失真了——可心还是安了些许。他把门推开一道缝，远远望了望讲台上的人，忽然，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到底，什么才是你我，什么才是命数？是爱到难分难舍以后的离开，还是尝试忘记以后的重遇？庄严就站在这间屋子的另一头，她没变，就像他刚认识她的时候，也像他离开她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高高瘦瘦，还是那一头他喜欢的短发。梁诚轻轻把门合上，眼眶里热热的，就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那个抛不开，忘不了的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誓言，没离开嘴唇的永远，全都回来了。他仰头靠在了墙上。

    有人陆续从教室里出来，梁诚闪身进去。讲台边，几个学生围着庄严问着问题。他发现，她其实自信又骄傲，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乖巧又顺从。他本想等她出了教室再过去找她，努力把持了一下，没把持住，又沿着阶梯教室的台阶往前走了两步。他等不及了。

    问问题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了，庄严低头关电脑，收拾自己的书和讲义。她的余光好像骤然瞟到了什么，似乎有人慢慢走近她，那影像既像是错觉又像是执念。她还是低着头，慢慢扭过脸，视线从那个人的鞋子开始慢慢往上攀升，看到他的裤子，看到他的衬衣，看到他的脸。这个人就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跳出来的一样，不声不响地站在了她面前。她愣愣地盯着他，分辨着眼前人和记忆里的出入——身材没变，一点儿都没变；他一边嘴角翘起来冲着她笑，好像比以前帅了，还挺性感的；头发？那很配他脸型的精短的头发……

    猝然相见，总归是有片刻的无言以对。两个人对视着，暗叹这个世界真的很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转身，那个人就能消失不见；再一转身，看见的竟然又是他。

    庄严弯了弯嘴角，笑容清淡地打破了僵持：“好久不见……梁先生。”说完，她抱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超过他，离开了。

    “梁先生”——梁诚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这三个字，她说得又哑又涩，又委屈又无奈。他第一次听她吐出这样的称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的确是在叫自己。

    “庄严！”他追上去，手就像脱离了意识一样，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借由他的手，庄严发觉自己在发抖，怀里的书和杂物撒了一地。她不看他，蹲下去，胡乱地把东西归到一处，抱起来，转身，没有一秒的耽搁。有支笔滚到台阶底下，她根本没发现，梁诚拾起来，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地从门口走出去。

    阶梯教室里还有些没散尽的学生，他们开始扎堆议论高大男人和漂亮女老师在台阶上的拉拉扯扯：

    有奸|情？肯定是，你没看庄老师都快哭了。

    那男的谁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庄严这是不打算在教育界立足了？明儿学工处还得找她。

    耿霖川呢，他是追庄严吧？是，好戏没看见啊。

    这人没耿教授帅吧？比耿教授有男人味儿，多man呐，看那一把拽的……

    庄严忽略跟她打招呼的学生，无视跟在身后的梁诚，任由两只脚带着自己朝家的方向走。走过操场，出了南门，进了小区，踏进一片阴影里，那只手再次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被猛地带回来，剧烈起伏的胸口撞进了一个同样不平静的怀抱，然后，那双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庄严。”这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到了。

    他的气息霸道地扑过来，存在眼睛里的泪水倾泻而下，这都成了她到他怀里的自然反应了。除了梁诚，庄严没在任何人怀里哭过，包括自己的父亲。在N大读博那几年，压力，紧张，委屈，被轻视，被质疑，枯燥单调的工作，无休无止的加班，面前堆着永远看不完的资料，被硬性分配的炮灰课题弄到筋疲力尽，她一次一次的幻想能回到他怀里，能回到他始终在她身边的假象里，她觉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好，他会哄她，许她撒娇，至少在他面前，她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可是，他就那么走了。

    庄严从他怀里挣出来，很想装得若无其事，但是一点儿都不像，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一直在等您，怎么到现在才找到我。

    梁诚伸手帮她擦眼泪。一抱就哭的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庄严动作很小地躲了一下。

    她那么容易死心塌地，居然也躲了？梁诚的手僵了几秒，才慢慢抚上她的脸。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把胸腔里多余的空气都吐出去。他有太多想问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怎么回国了；怎么跑到这儿当老师了；你还记着我呢吗；你现在身边有人吗；咱俩以后的日子，你想好了吗……问题太多堵在嘴边，他乱得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才好，就只是说了一句：“还好吗？”

    又是这就话，庄严觉得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

    “嗯。”短短一个音节，划过了分别以后的时光。三年半，就只有那么一通分手的电话，这会儿，他又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站在她面前，把她好不容易硬生生压下去的那点儿妄想全翻上来了。

    他在她耳边说着，有些急迫：“我等会儿得回S市，明天早上要签约，下午有检查，晚上我就回来，跟你解释，行吗？”工作，他还是不肯拿来随心所欲。

    “您真当天底下就您一个男人了？”她仰头看他，眼泪还在淌。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留头发？她这个龙套跑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到头来就还是等候、守望，周而复始。

    “庄严……”那声音里掺杂了各种情绪，温柔，忍耐，脆弱，坚强，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愣了，被梁诚重新拥在了怀里。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抱着她，但是绝对不允许她逃跑，“我明天就回来，是这栋楼吗？几单元，几号？”

    她不答话。

    “真的不及了，我连回去取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了，地址！”

    庄严又再抬头看他，鬼使神差地答了句：“一单元，401。”

    “嗯，我明天回来，一定。”梁诚松了松自己的胳膊。

    庄严迟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楼门，冲上四楼，拿着钥匙开门，越是急越是打不开，好不容易进了屋，鞋也没换就开了灯跑去窗口。梁诚还在那片阴影里站着。

    夜色里，他看着那扇刚亮了灯的窗口悬浮在半空。本来，梁诚会觉得，人这一生遗憾的事情太多，一辈子短一点儿比较好；后来，他又会觉得，一辈子实在太短，不够用，他跟她还差了一步，他还没有迈呢。难得上天还能给他一个成全，虽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可是，他不想再让她失望了，也不想再难为自己了。那些原则他不能再遵从了，压抑了这么多年，所谓的道义良心，说得再对，再好，再有道理，可自己终究还是个普通人，得要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活着。

    庄严看着梁诚转身，人前脚刚走，她就开始行为失常，坐立难安。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抱在怀里，又回到了窗边，明明心里还有别扭，可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心情突然又出现了，从天涯两端到旧情复燃，原来就只在看见他的那一个转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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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三十二）正果，后篇

﻿    从那天到这天，又发生了好多事情，但是这些，对于他们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诶，你那天看见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您都问了好多次了。”

    “你老不老实交代。觉得见着鬼了？”

    “觉得见着他还不如见着鬼呢。”

    梁诚笑了，她还是不肯告诉他。

    从那天算起也有两年的时间了，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日子再平静不过，虽然还有不被原谅和离乡背井的无奈，可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受宠若惊般的感恩。生活简单的重复着，每天有人帮他挤好牙膏，烫好衣服；有人陪他吃饭、看电视；有人陪他说话、陪他笑；有人跟他摸来摸去，相拥着入眠……偶尔，会搭配些小情小调小忧伤，小打小闹小疯狂，这样的日子，对于他们来说，离厌倦还很远，很远。

    “主任，要是那天咱俩没碰见，怎么办？”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梁诚伸手弹了她一个脑锛。

    “真暴力！”庄严往后躲了躲。

    他一把把她扯进了怀里，拿胳膊圈着，带着她的身体轻轻摇晃，“谁让你非说这么吓人的事儿。”如果一生都遇不上那样的一次成全，他们该怎么办？

    “揉揉。”她仰起头。

    他没有去抚摸她的额头，反而惩罚性地揉乱了她的头发，满意地停下手，低头问：“下次，跟我一块儿回家吧？”

    “啊？”她靠在他胸口，一脸为难。

    “嗯？”

    “嗯。”

    ******************

    窗子外边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有一点儿冷。

    “你怎么又把我拖鞋穿走了？”

    “待会儿还您，我找U盘呢，找不着礼拜一没法给学生上课。”

    梁诚趿拉着她的小拖鞋，拄着手杖走过来。

    庄严抱怨：“怎么哪儿哪儿都是打火机啊？您下回都搁一堆儿。”

    “是不是让咒儿叼走了？你慢慢找，电脑里不是都存着呢吗，拿一别的U盘不行么？那么些呢，非认那个！”他叼上一根烟，看见蹭痒痒蹭得欢快的咒儿，越看越觉得它嫌疑最大，伸手往家居服的兜里摸打火机，掏出来看看，皱了下眉，“……操！不是我搁的啊。”

    “……还赖咒儿。”庄严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一手支着桌子，一手点着鼠标找文件。

    “我怀疑是你成心放我兜里的。”他把手杖立在桌边，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又像调侃，又像道歉，“酒我戒了，肉也没你吃得多，这两天别是琢磨着烟也不让我抽了吧？庄严，我可好言相劝，这要都戒光了，再戒就是你了。”

    她收好U盘，回头瞅他，报复性地笑了，“您早上那遍药还没喝呢。”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先把鞋还我！”

    热好药，庄严端起碗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觉得温度差不多了，端到梁诚面前。

    “我看着它是真犯愁，要不……喂我？”他说完，自己就笑了。

    “一口一口的更苦，憋口气，一仰脖的事儿。”

    “喝完就给你丫个舌吻！”他就着她的手，愁眉苦脸地把药喝了。

    “漱漱。”庄严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端着空碗去了厨房。回来时，不声不响地靠着梁诚坐下，把他的腿架在自己腿上，轻轻胡噜。

    “下次去廖老那儿，让他给你开张治缺心眼儿的方子，药也瞎喝。”

    “您觉得还有治？”她笑笑，手不停。

    ******************

    一天又过去了，暮色里，他把爱人搂在怀里，拉着她细细的手指把玩。锅里蒸着一条鱼，冒着热气儿。咒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达进了厨房。

    恍惚间，梁诚觉得这些年就如同做了一场梦，悲悲喜喜，起起落落，总算梦醒之后，梦里的人陪在他身边。他拿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小声说：“扁豆和丝瓜的架子我都搭好了。庄严，这院儿里就缺一棵西府海棠了。”

    “缺什么？”

    梁诚看着她，勾着嘴角笑。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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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番外 （一）

﻿    我是咒儿，这个家里的一分子。

    一年多以前，梁诚去机场接庄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闹情绪，因为他扔了一件我心爱的玩具，说是太脏了。按理说，这个男人磨叽了六年才把心爱的女人领回来，对待我的玩具不该这么干脆利落的。他们进门的时候，我没打招呼，对着沙发生着闷气。

    庄严放了行李，走过来哄我：“咒儿，这是跟谁呀？”

    我不理。

    她摸摸我，“见过装死的，还没见过装死不瞑目的呢。”

    我正亮了爪子要呼搭她，却见一件崭新的玩具递了过来——真让我下不来台。

    庄严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男人除了“梁诚”以外，还有另外的名字——“主任”。女人就是那样吧，会给她们喜欢的男人一个爱称。庄严也喜欢我，我确定。

    从前，梁诚老是心事重重的，他每天回来得都很晚，经常忘了给我换猫砂。现在，我的事情都是庄严在打理，她很细心，从来不忘。我喜欢让她拿着猫粮一粒一粒地喂我，还常常吃着吃着就跑了，她就跟在后边，一边喊我“孽畜”，一边求我好好吃饭，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每到这个时候，都是灯光洒满头顶，屋里飘着饭香，梁诚在她身边，看着我们坏笑。

    再有就是，主任再也不会有事没事的抓着我去洗澡了，比起洗我，他更爱洗她。有一次，庄严进浴室收拾瓶瓶罐罐，我讨好似的一直跟着她，卧在浴缸前的脚垫上装可爱，舔舔爪子，舔舔毛。后来，梁诚进来了，开始往浴缸里放水。我吓得胡子都立起来了，对着浴室的门叫嚣：“放我出去！”他居然真的开了门，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心下疑惑间，我蹿出浴室，在门口蹲坐着，侧耳细听——最终，庄严被搁进了浴缸。

    这段日子，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大事小事不计其数，我都懒得去数了。唯独冬天的那次，是例外。梁诚在我面前树立起来的大男人形象，不容易啊，那一个晚上，毁得差不多了。

    那一天，寒流袭击本市。庄严吃过午饭，回学校上课，出门前，快递送了个包裹来，是一本书。她看了看，没多想，随手把它放在了玄关的凳子上。

    梁诚下班回来，毫无悬念地看见了那本书，大约是怕她找不到着急，连鞋都没换就拿着它去了写字台。他随手翻翻，书里露出一张字条：

    一定要选不再伤你心的，只要你觉得挑得对，那就好了。

    祝你幸福，快乐。

    耿霖川

    书的勒口处有作者的照片和简介，那是一个目光温和，五官极有魅力的男人。

    梁诚没有动那张字条，把书合上又放回了原处，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去了院子。他的样子像是很怕呆在没有庄严的屋子里，明知道外边冷，也硬是要出去。

    我本来还想跟上，结果风把门吹得“哐当”一响，屋里屋外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梁诚背风站着，把目光锁定在天空的一角，看起来很平静，身体却是紧绷的。他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在口鼻间含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去。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怕是不能靠烟来抵挡的吧。

    以我这几年对梁诚的了解，他对耿霖川未必是嫉妒和敌视，但要说乍见这么一张字条之后，心里不揣测，完全没疙瘩，假的。他大概是突然觉得自己黯然失色了；或者是一时间找不出一个理由来反驳——那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也有可能，他在想，他确实让她伤过心。

    门响了响，我知道是庄严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换了衣服，才想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了看目录，随后，便轻易地发现了那张字条。犹豫片刻之后，庄严还是将那张纸团了，扔进了垃圾桶。她拿着书走去书柜，抬头看见了院子里的梁诚，被他无声的出现吓了一跳。

    装作没看见，就可以不解释，梁诚应该是这样想的，可还是难以克制地瞟了一眼她握着书的手。

    庄严推开屋门问他：“回来啦？干嘛不在屋里抽，外头冷。”

    “你感冒了，我怕弄得屋里都是烟你又咳嗽。”他执拗地站在院子里，不肯进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像是怕惊动了从他指间袅袅升起的烟雾。

    “诶……头发上……”

    “嗯？”她摸了摸头，一无所获。

    “过来。”

    庄严走出去，站在他跟前，与他视线相触。

    有片极小极小的树叶沾在她发间，梁诚伸手帮她拿下来，“可算插的不是草棍儿，再把自个儿给卖了。”

    她脸上绽出一个笑，“我去沏茶，赶紧进来吧。”

    梁诚没有拄手杖，走得很慢，跟在她后头进了屋。

    庄严端了茶杯过来，拿手掩着嘴，低低咳了两声，埋怨他：“回来也不说换鞋。”放下杯子，又去鞋柜拿他的拖鞋，然后，才把放在一边的书收进书柜。

    梁诚坐在沙发上，就那样看着她，她走到哪儿，他的眼光就跟去哪儿。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我都没敢捣蛋。

    饭后，庄严抱着我坐下，梁诚问她：“周末有安排吗？”

    “有。”

    他愣了愣，她从来都是把周末空出来给他的，“什么安排？”

    “看您。”

    我听了，险些笑场。

    “看我干嘛？”今天，他的眼睛里，情绪里，泄露了太多的脆弱和无助，“有人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最不济……也是腿脚利索。”

    “他是比您好看，可是，有人是悦目的，有人是赏心的。”

    “那我呢？”

    “赏心，悦目。”庄严她看着他，没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顺着她投过来的目光，这个失落了一个晚上的大男人仿佛要顺势钻进她心里。他轻轻把她抱过来，手无意中碰到了我，却没有挪开，而是伸到我的肚皮底下，缠住了她的腰。

    “我有那么好吗？”

    “不许骄傲。”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缓缓地说：“都跟命较过劲了，不能再跟心成仇了，是吧？”

    “嗯。”他搂着她，点了下头。

    我们就这样一个抱一个的坐在沙发上，当梁诚的鼻尖蹭过庄严的头发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很不合时宜的存在，便悄无声息地从她怀里退出来，踱回了自己的窝。

    天很快就暖和了，庄严总是搬着马扎儿到院子里择菜，我蹲在她脚边，陪着她。

    她胡噜胡噜我的毛，跟我说：“他为我做了那么多，以至于到现在，面对有些人的时候他也还是不能抬头挺胸，也还是得克制，我希望，他在我面前能够放肆。他怎么想的，我都知道，那些想法，我试着认同；认同不了的，我试着理解；剩下那些连理解都理解不了的，起码，我还可以宽容……”

    正出着神，梁诚下班回来了，庄严摸摸我的头，欢快地丢下我，去给他沏茶。

    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他们牵着手，在彼此蔓延的皱纹里，一起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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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番外 （二）

﻿    我是严澄宇，梁诚的发小儿；刘冬予的老公；一个曾经暗恋过尹默的男人。

    我跟冬予求婚前，曾经坦诚的和她谈过我的历任女友，当然，也说到了没能成为我女友的尹默。

    那天，我选择了自己惯用的玩笑口吻做开场，说自己比梁诚帅，人又有趣，尹默没道理不选我啊。每一个人都认为我只会开玩笑，其实，回溯过去，我也是有过伤心泪的。

    冬予看看我，说要是光看外表，应该没人能被爱一辈子吧。

    听完，我笑了，像我这么个靠着作弊才完成了大学学业的男人，居然爱上了一个哲学家一般的女人，我自己比任何一个人都感到意外。

    后来，可能是我说得过于坦白了，冬予生气了，她一下就从哲学家变身成了女人。在床上，我假斯文、真下流地哄她，仍然没有成功。她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擦脸油，一走就是好多天。冬予回来的时候，我和梁诚还在宿醉中。小光替我美言，跟冬予说，拳头儿有事儿求你，你可一定得答应。他对别人没这样过。冬予脸红了，我就知道，床头柜抽屉里的戒指不用退了。

    我问她，不走了吧？

    嗯。她点点头说，一个朋友跟我说，‘爱情，婚姻就是四个字——愿赌服输’。

    我又笑了，看，我媳妇连朋友都交这么有深度的。

    在我儿子知道认人以后没多久，尹默准备结婚了。

    尹老太太去世后，她选择了速战速决，男方小她一岁，丧偶，样貌普通，身材中等，有个四岁的儿子，事业没有多成功，可也算有车有房，尹默对各方面还都满意。她说要亲自送请柬给我和冬予，不是婚礼，只是喜宴。

    和尹默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我给梁诚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庄严过去了吗？

    没这么快。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以前想的是，自己什么都放下，领着她过日子，现在是她得把什么都放下，跟着我过日子。

    在他的叹息声中，我说，尹默要结婚了。

    哦。梁诚应了一声。

    你都不问问她要嫁什么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人心哪能在不负责任以后突然变成肉长的？说完，他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话让我带？

    他想了想说，没有，别在她面前提我了，那是她的喜宴。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我们挂了电话。该说的祝福梁诚没有说，该给的安慰我也没有给。

    第二天，我和尹默约在离复兴医院不远的一个茶馆见面，边聊边等冬予。

    我没提什么初为人父的喜悦，而是给尹默讲，半夜里被哄得眼睛微闭将睡未睡的儿子突然睁大眼睛冲我浅笑时的崩溃。我想，她可能不会要孩子了。

    半个钟头，我们俩坐而论道，躲躲闪闪，上不了主题。比耐性，我一定输的，她等梁诚比我等她久得多。年轻的时候，我眼睁睁的看着尹默义无反顾，面对她，我说不得，劝不得，恼不得，怨不得。如果当时我知道今天的结果，我会告诉她，别磨叽了，分了吧，要不找别人，要不跟我。

    推己及人，我时常觉得，我和庄严原本是处在一样的位置。回头看看，我不能说她做对了，可是，谁又能说我做对了？我们三个的纠葛里，我没机会再说什么了；他们三个的纠葛里，我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多话。我端着茶杯，假装一口一口品得从容。

    “拳头，想什么呢？”尹默叫我。

    放下淡青色的杯子，我问得很直接：“你爱你老公吗？”

    “他对我不错。”

    我用眼神告诉她，答非所问了。

    “我们这种情况，双方只要谈妥条件就足够了。爱情这东西，我从情窦初开谈到现在，早就心灰意冷了。”尹默端起杯，平静地笑了。

    我说不上来那个笑是尘埃落定后的淡然，还是无奈，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当年的梁诚，现在的尹默，他们都有过这样的笑。

    “都该结婚了，要是看得开，就直接把他忘了；要是看不开，就先骂一通，什么难听骂什么，然后，把他忘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忘？这么些年，哪儿那么容易忘的。你们男人都是一道德行，无情无义！”尹默把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瞪了我一眼。

    说出去，他们相处了不止十年，可是，一个追，一个躲，这十年间，两个人又有几天算是朝夕相对？又有什么值得依依不舍？我望着她，脑子里出现了毛姆的一句话：没有哪个男人内心深处会像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那样愤世嫉俗。是啊，如果非要辩出是非曲直，我一定会再输一局。我只是希望她今后能过得好，过得快乐。

    “尹默，我知道，你恨他……”

    “不止他。”她打断我。

    我盘算着措辞，喝干了杯里的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她又瞪了我一眼，端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蓄水，却对我的空杯子置之不理。

    这一次，轮到我叹气，“该他们担的罪名他们自然得担着，可是尹默……”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你把尹航和那孩子当什么，至亲，还是……肉票？”我吸了口气，努力把后半句话说完：“还是……当至亲吧，这样，你能好过一点儿。”

    如果不是我做了父亲，我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句话。尹默的母亲去世以后，梁妈跟我说了当年的事情。那天，老太太在我身边坐着，哭得泪光闪闪，她说，这事儿阿姨不找个人念叨念叨心里过不去，可是拳头儿，咱们今天的话你别跟尹默说，再怎么着也是梁诚对不起人家。对于尹家的亏欠，老人不知道怎么去还，他们能做的，除了骨肉至亲反目成仇，就是包个大大的红包交给尹默，但是喜宴他们大约是不出席了。

    尹默的手握着茶杯，像是没有觉出烫。

    好半天，她才说：“拳头儿，我当然知道一纸婚书的约束大过十年的光头。当初，我说我不打算立刻结婚生子，或多或少是在赌气，我就是想听他跟我说一次他爱我，哪怕是再多说一次他要娶我都好，可是，他居然就依了我了。他旦分求我一句，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如果我嫁了，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儿了。”尹默的眼角好像有泪泛出来，“我承认，我算计过他，我只盼着，下辈子我再遇上的人，别让我算计得这么辛苦。”

    我去端茶壶的手就这么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她哭了。我立刻收起了先前的嘴脸，开始安慰她：“要不，咱们换个角度想？当年你要是嫁他了，闹不好这会儿都离了……他现在四十岁的人了，不知道哪天腿就出毛病了，后半辈子你都不用伺候他了……”

    她并不理我，就只是默默地哭。

    我把桌上的几张纸巾往她面前推了推，“擦擦，冬予这就过来了，咱们说好了一块儿吃饭的。感情的事儿，走肾吧，别走心，以你的量，两瓶相信世界美好；三瓶相信爱情存在……什么都别再想了，下礼拜，你就是新娘子了……”

    我静静地等着尹默收了哭声，也就只能劝到这儿了吧。

    吃过晚饭，我和冬予把她送回家，又去我父母那儿接了孩子。

    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对他说，儿子，你长大以后，爸爸会告诉你，其实何止爱情、婚姻，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一次一次地赌，赌输了，你会难过，赌赢了，你也未必会开心。所以啊，别想着那么多鱼死网破、玉碎瓦全，人活着，就是妥协着，妥协了，就皆大欢喜、天下太平了。儿子，这些，你或许不想学，也或许学不会，但是爸爸不能不说给你听。我很想知道，当你成为一个男人的时候，面对这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办。你只要告诉我你的选择就好了，类似的事儿，我真的不希望发生在你身上。

    ——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