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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凤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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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序曲

﻿    》《~~故事的开头是4年前写过的可能有朋友看过哈，认真码字，保证填坑，希望大家多多指点。宓城苏鄞正是最出佳人地，都说宓城的姑娘都如宓水一般温婉可人，而苏鄞的女子则如苏鄞的杨柳般婀娜。胤朝彦帝七年，四方出吉兆，东有东海腾白龙，西有赤漠卷白沙，北则吉稻出双穗，南有天降青石碑。四处快马来报，八方使者皆来道喜。胤朝一派歌舞升平景象，而宫使们则开始忙着为彦帝选取后宫佳丽。。

    哪儿的胭脂最香，哪儿的绸缎最滑，自是那宓城苏鄞。宫使们坐在画舫上，看着姑娘们一个个盈盈地走上船来，若是那朱笔一圈，便是定了终身。有人为此悲有人为此喜，悲从此便踏上茫茫宫廷路，与父母虽不算生离死别，这辈子也难见上几回。喜则是为了这路虽茫茫却可能富贵荣华，彦帝亦是清俊风流，尤是穷人家女儿，若能在那宫里找个差使便是喜不自禁。故而不管这是选上的还是未选上的却都一片哭哭啼啼。

    在画舫上选人更是有讲究，宓水虽静，而船却仍在微微摇晃，看佳人从岸上走进舱内，那一步步都应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若在船板上走的也稳也好也妙，那平日里的宫步自不在话下。多有女子苦练行步，但在摇晃的船上则总有人因失了神或慌张而少了那万方仪态。德容言工自是更不可少。能上得了舫的虽并非都是大富人家却定要身家清白的，容貌自是不必说，亦要谈吐娴雅琴棋书画。

    那许多莺莺燕燕环绕，老宫使却觉得甚是困乏，咕哝道：“都说苏宓最是天仙下凡地，舫上的虽都是清秀佳人，长得却多近似彦帝的后宫，怕又要被大总管斥责我们办事不力了。”

    “娇俏女子嘛不外如此，一蒻细腰，纤纤玉指。”年轻点的宫使握着朱笔言道。

    “你那是见得不多，二十几年前……”老宫使正欲嘲笑后辈，却看到一名红衣女子款款走来。绣红滚金边的收腰小袄，嫣红撒花精绣镶滚的长裙，行走时，连裙褶儿也无一丝摇摆。女子为了突显苏宓一带特有的清秀可人，多穿娥黄柳绿或素白之色，只怕红衣污了自己的清雅。可这女子却将红衣穿得不落俗套布料虽非上等，却穿得高贵而富丽，每踏上一步，便隐隐有那摄人气质。

    伊轻轻叩首行礼，“民女姓苏，小名洛颜，宓城……”后面说的什么宫使已没有听下去，只是握着笔，一点朱墨不自觉地滴了下去，在苏洛颜这个名字上晕开了一片，如泣红一般。

    而在京都洛都，豪门大户更是为了选秀一事忙得不亦乐乎。京都官宦世家的女儿原本就都是要入宫的，而众人瞄准的则都是那悬而未定的后位。皆传言若不是太后的内侄女、近卫大将军王将军的千金王嫣然夺魁便是两朝重臣战乱之时拥戴有功的当朝宰相江怀秋的掌上明珠江轻竹入主后宫。

    “二哥，这冰糖莲子粥真是太好喝了，你要不要尝尝？”循声望去，却是一娇俏小姑娘坐在树梢上，悠然自得地喝着粥。

    树下正认真写字的蓝衣男子停下笔来，回首笑道，“小妹，你进宫以后可不得如此恣意。”

    “那是自然。”少女皱了皱她秀美的小鼻子，“我这不是时日无多了，故而才放肆放肆么？”

    “胡闹。小孩子说什么时日无多。”语句虽重，男子的话中却带着笑意。

    “哎哟，若被人得知名满京城的江家大小姐这般不守体统，终日爬房上树的，若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江家颜面何在。况你这嫡出的姐姐，不给下面的妹妹们做个表率么？”

    “薛姨娘，您放心，我若出了什么岔子，妹妹们不正好顶替着入宫了么？”江轻竹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银耳莲子汤，梨涡浅笑。

    这薛姨娘本是二房，因有嫡出的小姐在，她所生的女儿今年尚不能入宫选秀，眼见这大房女儿近来立后的呼声愈来愈高，自己的女儿来年入宫最多不过是个妃嫔，仍是被人压制。此刻又被话给堵了，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

    “薛姨娘，我知你是关心三妹妹，但三妹妹素来私下比较散漫，但这么多年来大事大场面上倒从未出过错的。”江睿轩温煦地说道，薛姨娘方转身走出院子。

    江轻竹朝他吐了吐舌头，道：“二哥哥，总是一副好脾性。”

    江睿轩叹了口气，“妹妹，一入宫门深似海。二哥知你并非是耍小性子的人，素来识得大体，但内宫争斗，你要多加小心。”

    “二哥哥，我知道的。”江轻竹微笑着望着远方，点点头，“二哥哥，我定当尽己所能保护自己，保护我江家上下。”

    江睿轩望着妹妹坚定的目光，心中却五味杂陈，喜的是妹妹终于长大了，忧的是妹妹本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却被迫担上了一副重担。而他内心深处更有一层隐忧，希望父亲所想不会成真。

    “二哥哥，你看，这天边的云又卷起来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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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采选

﻿    慢热文~“醉倒何妨花间卧，不须红袖来扶我。”彦帝一手握壶，一手随意挥舞着，虽是醉眼朦胧，却不改雍容闲雅。宫女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扶，每次总是彦帝踉踉跄跄地走回房便倒头大睡，总是不肯宫女来扶。此刻若太后驾临，少不得又斥责下人一番。每每此刻，女官们便急得团团转，而彦帝这“醉卧花荫”的毛病却三五不时地犯上一次。

    朝里因彦帝耽溺酒色，朝中大事多是彦帝的同胞弟弟夜王代由过问，虽此举大大不敬，且历朝历代都在兄弟阋墙上出过事，但一来彦帝糊涂贪玩，二来夜王处事井井有条精明果敢又无过于放肆，四年来倒没出过什么事。但群臣们在背后早已议论纷纷，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可议论归议论，夜王气势如虹，倒无人敢在他面上乱嚼舌根，都奉承巴结得紧，家里若是出落个美貌闺女的，都巴不得往夜王身边塞，可夜王却偏偏不喜女色。彦帝长乐宫选秀的同时夜王的长平宫前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甚而有官员偷偷将最娇媚的女子藏下，收为义女而后转送给夜王，一时间宫里宫外沸沸扬扬。最后倒是太后出来发话，挑选出地位尊贵举止高雅的大家闺秀配与皇帝及郡王们。这一来二去，最后入选到宫里的若非是宫使刻意用来讨好彦帝的天姿国色，倒十有八九是官宦闺秀。

    苏洛颜气度不凡，而出身却是平平。老宫使一边诧异一边连称可惜可惜，苏洛颜只是淡淡地一笑，一如通晓一般。老宫使的心不自禁地缩了一下，有些话到了咽喉又吞了回去。赴洛都的路途中苏洛颜一直坐在马车里，与所有的秀女般回想着往事，过往的春红柳绿，烟尘繁华都做那雨打风吹去了。她与所有的女子一般只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绢帕，而别人是不安或紧张，她却是一脸的肃穆与淡然。

    马车停在宫门外，她深吸一口气，不等丫鬟挑帘，便掀开帘子下了车，昂起头仰望那高高的宫门，有些想要忘却的记忆扑面而来，富丽堂皇的宫殿在夜幕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一列女子鱼贯而入。

    因为天气之故，秀女们夜里到了宫中。便只得在外宫小歇，太监们嗲声嗲气地给姑娘们安排屋子，自是按那出身高低定的。与苏洛颜同屋的是信阳一个小官家的女子，名叫夏依依，清秀可人倒很有些杨柳依依的柔弱之美。只是年龄较幼，那美中却带着点怯怯的感觉。只唤着苏洛颜叫姐姐，一会儿和她说笑，一会儿又因想父母幽幽哭泣。倒弄得苏洛颜这大不了几岁的姐姐软声安慰，直把她给劝去睡了。。

    一开起门方想出去透透气，便看到一只红绣鞋踏进了屋，“这谁家死了爹的，一直哭闹着，在这宫里也不嫌晦气。”许是哪位贵人家的娇小姐，亦是个穿红衣的女子，长得颇为美艳，穿红衣倒也算富贵吉祥，可和苏洛颜的一比，倒显得甚为俗气了。苏洛颜不想惹事，只是笑而不答，这一笑倒让对方觉得自惭行秽的同时又有点恼羞成怒，正欲发作，便听后面一声娇笑，“王家姐姐。”王姓女子竟忙不迭地转身，陪上一脸笑，“江妹妹。”。

    这江妹妹生得一双碧清妙目，浅笑盈盈，一身白衣与浅碧色的玉簪更是将她托得欺霜艳雪，她是与苏洛颜那样的浓烈之美不同的美，是人淡如菊的清雅。那样的风姿连苏洛颜亦是一惊，向苏洛颜轻轻一笑，便和王姑娘说笑着走了。

    次日一打听，方知王姑娘王嫣然是王将军的千金，而江妹妹江轻竹便是当朝宰相的掌上明珠，传闻中二人定有一人将成为皇后。

    之后几日便是女官们教导着这些秀女们宫中礼仪，白日颇为苦闷，江轻竹、王嫣然等名门闺秀应付起来自是得心应手，甚是熟练，但颇令他人惊异的便是苏洛颜虽是苏鄞一个民间女子，行为举止却是有模有样的，颇有大家风范，引得众人又羡又妒。据胤朝前例，各地的美女□□有256人进到宫中来，训练20日，训练期间其中若各项礼仪训练不合格者即被打为宫女，训练后再以容言工行才五方面评定成绩，分为前128人、后128人，这后128人则直截降为宫女。前128人便由宫中画师代为画像，由皇帝看画像分为前64人、后64人，后64人供旁系郡王挑选，前64人方能进入殿试，则是给皇室宗亲挑选，由皇帝先选32人，剩余32人则是给亲王、皇子等皇室直系宗亲挑选。此128人里若有未被选中者，则降为宫中女官。故而要进入殿试则已需重重关卡，太监、女官、画师都起着很重要的作用。这各地的秀女若是家世了得的，实际上早已占了前面的名额，剩下的就各用各的手腕，各有各的心机，各有各的奔忙。

    如原是富家千金的，便给各位公公、女官时不时地递上一个小包裹；还有的如数年前便有姐妹以入选更是帮着打点上下；亦有较有资质相貌但出身平凡的此时和某些太监更是互相笼络结盟。便是单纯如夏依依也将家中带来的财物塞给了负责评定的王公公，唯有苏洛颜一直对此冷眼旁观，那日夏依依诺诺地问：“苏姐姐，我若有你这般自信坦然便好了。自不会去做那些苟且之事。”

    而苏洛颜却颇为温和地笑道，“依依妹妹，世道如此，这又怎是苟且之事呢。人总需为自己谋生路的。我也并非自信坦然，只是亦有些个中缘由罢了。”她叹了口气，望着夏依依那清纯的眸子，眼中雾霭更浓。她在这些秀女中是出身最为平凡普通的，那些豪门闺秀早已被安排在了别的院落，而基本在这小院子里亦唯有夏依依主动接近她，然而这夏姑娘终究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夏妹妹，我朝选秀并非强制，你这般……这般地单纯良善，为何要来这深宫中呢？天地山林，不是比在宫中做个金丝雀更有自由么？”

    “是我爹送我来的，我爹总想着有一日我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就是国舅爷而不是见人便点头哈腰的小官吏了。在我们那小地方，我也算是好看的了。但到了这宫中，我发现自己最多不过算个清秀。而见了姐姐，我才知道什么叫绝代佳人，姐姐你这般相貌品性定能被皇上选中的。”

    “你们别在此姐妹情深了，如我们这般住在出岫宫的，也就是个宫女。人家住那千翠宫的才能做做凤凰梦。我们平常家的子女安分地混口饭吃便好了。”说话的人是宋宛如，亦是个小官吏家的女子，但据闻是才动宓水的女子，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宓水之南无人能及，故而素来是有些冷傲的。但倒并不似一些人时不时来找茬挑食，便是嘴上刻薄了些，可夏依依也是耿直人，故而面一下就红了，张口道：“我又没说我自己，我说的是苏姐姐。你凭良心说，不论是千翠宫还是出岫宫，苏姐姐的容貌是不是数一数二的，我看比那天哪个什么王小姐要好看的多。”

    宋宛如只是冷哼了一声，道，“你真以为这后宫中有美貌便可以生存么？”

    “那你觉得有才艺便可以么？”

    “你！”宋宛如一时被夏依依噎得说不出话来。

    “莫吵莫吵。”苏洛颜忽然觉得有点头痛，“我知宋姑娘并非此意，依依妹妹你也莫着急。我们既以来此，便已注定要就此存活下去了。”

    第一轮采选，才艺表演时，宋宛如果是独占鳌头，她虽也只是普通的弹了一曲筝，却如敲玉断肠、云起雪飞，主审的王公公惊讶得未来得及看其出身，便以在名字上画了个圈。而她这一曲也弄得剩余所有弹筝的人都相形见绌，包括王嫣然和夏依依；王嫣然自不用说，所幸夏依依许是因生得好眉好眼，颇为讨喜也过了采选。苏洛颜跳了一曲霓裳舞，亦通过。众人多表演的是歌舞或琴箫等才艺，因为有声有色较为好看，而那江宰相的千金江轻竹却弄了个无声的表演，画了几枝墨竹，虽然清新可人但总给人一种匆匆应付之感。王公公颇有些无奈，尤其是看到江小姐画完居然还朝他眨了眨眼后，但想了想江怀秋，便随手批了个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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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知音

﻿    T.T努力ing初次甄选后，有人灰心失望，有人则欢欣雀跃。剩余的人不论出身背景，都住进了千翠宫，但暗中也自有高下之分。

    “哎，伤心与开心都是为了别人，这又是何苦呢。”江轻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随口说道。苏洛颜同夏依依一道路过。听她此言，均不禁觉得这小姑娘倒确然有些胆大。

    苏洛颜喜欢夜间在苑内散散步，却瞥见小池边一抹白色的身影，竟是江轻竹把双足放在池里嬉戏，丝毫不拘礼教，全然不似宰相家的大小姐，江轻竹忽一转头，俏声道，“姐姐，也觉得这宫里闷得慌么？”苏洛颜见她轻俏可爱，也知那日她是有意为自己解围，对她本就甚有好感，便也放下重重心事，叹了口气，“这清风白月下，许是最能解忧的了。可上有天压身，下有地迫人，又哪有不闷之地呢？”

    “咯咯，姐姐，我可会看相呵。姐姐貌比天仙，举止高贵，今后定能凤仪天下。”

    苏洛颜脸色微变，江轻竹却全然似没见着一般，脱下手上玉镯，递给苏洛颜，“我一见着姐姐，就欢喜上姐姐了。这权当作见面礼。希望姐姐以后多多提点。”洛颜当下也不敢怠慢，忙接了过来，她原是百般机灵的女子，所经变故又多，这些笼络人心的小手段更是懂得不少，只是心中突突地略有痛楚，觉得这小女孩虽千灵万巧却也活在种种是非之中，亦和自己一般无奈。在这尚比自己稚嫩的女子面前竟讷讷地有些说不出话，闲聊了几句，便回了屋。

    江轻竹玩得兴头过了，正想回屋，一转身却发现鞋袜不见了，咕哝道，“哪来的山猫而野獾子地偷人东西。”

    “小妮子不懂礼教，说话口无遮拦，这是给你一点警告，以免以后在宫里闯大乱子。”假山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

    “咯咯，我原先以为是狐狸大仙，看来是位武林高手，得罪得罪。只是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偷姑娘家鞋袜就是懂礼教，在暗处说话就是口有遮拦。”

    “诶。”男子似乎叹了一口气，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英气挺拔，青衣佩玉，清峻中却透着一丝冷咧。“还了你罢。”说罢负手便走。

    “等等等等。”江轻竹也不顾鞋袜，起身便追，“深夜里在皇宫里来往，又非侍卫，您是哪位郡王。轻竹多多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她眯起眼笑，透着“势利小女子”的精光。

    “逞完口舌之快后想通得倒也挺快，怎么，也想用玉镯收买我么。”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光瞥见她那如白玉般的双足，“或者，你想，勾引我？”。

    江轻竹不安地扭了扭双足，望着眼前这俊秀男子，脸倒不禁红了，嘀咕着，“轻竹失礼，王爷不要记在心上……”她自幼便在那成堆的姨娘与姊妹中生存，也见过父亲皮里秋阳的官场道道，若非一张甜嘴一张俏脸，也不会成为父亲最宠的女儿。她虽本生性烂漫喜自由，但也自幼精明灵巧，拉拢苏洛颜，一是觉得苏今后必能飞黄腾达，二则是她在苏洛颜精明的外表下看到了一双与自己一样的眼，一双无奈的眼，竟也是当下生了怜惜与知音之情。

    “原来竹子也有脸红的时候。”男子轻嘲地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而还有一句江轻竹却没有听见，“再精明的小女孩也还是小女孩。”

    而这边厢，夏依依又哭了起来，“姐姐，听说我们这些出身平凡的女子即便过了初试运气好的便是给那些宫外的王孙贵族挑了做个妻妾，否则便是在这宫里打扫一辈子，是么？姐姐这么美，定有人选的，而我恐只能在这里服侍人了。”

    这原是苏洛颜意料中事，便一再安慰夏依依。清辉照着她的玉颜，犹显清丽，她却不禁苦笑了起来，为了要留在这宫里，她只能……

    宋宛如更加地孤僻起来，不与人来往，又因她那日才艺拔了头筹，更是遭人忌恨。王嫣然以及工部侍郎的千金范楚楚总是三番五次地来她们这个小院里寻事，冷嘲热讽，宋宛如总在一旁不言不语，夏依依有时被激得冷不住回嘴却又被顶回去，总是眼眶红红的，苏洛颜虽本志不在与小女子争斗，但也觉得颇为烦恼。宫里的太监见她们得罪了世家女儿，又无权无势，也暗地里克扣用度。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是何原因，宋宛如本就弱柳扶风的体质竟慢慢一日不如一日，却又不敢同监管的公公说，怕一说了便被赶出宫门失去了名额，她又素来倔强，同住一院的苏洛颜和夏依依也只得看她每日只敢在夜里咳嗽连连。

    宋宛如只同监管的公公说是普通感冒，已被众人嫌弃得不行，只随手丢下了些治风寒、咳嗽的药，而这药竟却越吃越无效。那日王嫣然又来此，大意说宋宛如这病体定要赶出宫去怎能参加复试之类的，说得宋宛如竟晕迷了过去，当即咳出一口黑血，而这一下倒惊得王嫣然等人散去，苏洛颜和夏依依将宋宛如抬进了房里。苏洛颜亲去为宋宛如煎药，苏洛颜轻轻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洒了进去。却不料窗棂一响，一阵清冷的女声响起：

    “我原以为你也是自重身份的人，想不到你也做这般事。怪不得我的病越来越重，情况越来越不好。”说话的人正是宋宛如，她斜倚在门旁，脸色苍白，说上几句话脸色更是泛青。

    “若我说我是为了救你，你信么？”苏洛颜却并无心慌，反而继续搅拌汤药，“宋姑娘，若我要害你，无须用此手段。”

    “你们越是如此，我知道你们越是忌惮我。只可惜我原以为你也算得上人上之人，不会耍此卑鄙手段。”

    “这药我已搁放至此，愿不愿意相信我，就看你自己了。”苏洛颜话说完，方想走出门，却听见房梁上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只见是江轻竹正坐在梁上，似乎还磕着瓜果。这可把苏洛颜和宋宛如吓了一跳，宋宛如横眉冷道：“江大小姐，你怎么便做起梁上君子了？枉费人人都说江小姐举止端庄贤淑。”

    江轻竹轻巧地一跃而下，“可是我从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呀。”她闪电般抓住了宋宛如的手腕，道：“宋姐姐，这药你还是喝了吧。”

    “你凭什么让我喝药。”

    “唉，你都这般状况了，若被王公公发现了，自是被扔出宫门，指不定还要判上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我们现在就送你上路，岂不是为了救你么？不但是救你，还是救了你全家人。”

    “你……”宋宛如已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也是被正式选来的秀女，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

    江轻竹咯咯一笑，“苏姐姐拿药来。”

    宋宛如最后只见苏洛颜浅笑吟吟地朝她走来，手中捧着一碗药，而江轻竹死死地抓住她，将药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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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药剂

﻿    =口=争取一日两更。“你们……你们在做什么？”夏依依见宋宛如脸色惨白晕倒在江轻竹身侧，裳上还带着淡淡的褐色药渍，惊慌失措地问道。

    “你们把她扶到房里。我去请太医。”江轻竹让苏洛颜和夏依依一同扶着宋宛如，转身欲走。

    “不不不……”夏依依双手乱摆，“这宋姑娘心气最高，虽然我不喜欢她也不愿她被逐出宫去，现如今若被太医诊出疾病来，她怕是……”

    “她这恐怕不是病。况且，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有劳江小姐了。”苏洛颜轻声说道。

    “虽然我也不喜欢她，但是我还不想在我眼皮底下就出人命。”江轻竹说此话的时候，人已在屋外。

    不多时，一个老太医就颤颤巍巍地来到宋宛如的床侧，为宋宛如施了几针，她便幽幽醒来。

    江轻竹朝她做了个鬼脸，“宋姑娘，此处已是阴曹地府。你不妨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宋宛如见太医正为她把脉，胸中也有了然，面上只是淡淡地说，“你们救了我我也不会谢你们。”

    “哎，可惜啊，我江轻竹偏偏就是个奸商，施恩就为了图报，我让秦老太医来替你诊治，你就是欠了我一条命。”

    “我又没让你救。这命你拿去便是。”

    “别呀别呀，我好容易把你救活了，又拿了你的命，这不是赔本买卖么？”江轻竹眨了眨眼，“不过你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也没什么好拿来谢我的。就听说你琴弹得好，等你病好了就给弹一曲如何？”

    宋宛如默然，江轻竹又说道：“在你给我这谢礼之前，你可千万别死。不然我可亏大了。”

    她这一说，苏洛颜和夏依依都笑了。苏洛颜拉了拉江轻竹的衣袖，“依依照顾宋姑娘，我们也不打扰宋姑娘休息了。”

    二人行至屋外，苏洛颜向江轻竹福了一福，道：“谢谢你，相信我。”

    “我在梁上便闻到了你拿出来的药粉香冽扑鼻，这世上恐怕没有这么好闻的□□。”江轻竹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况且，我也知道，姐姐你不屑做这种事。只是姐姐你为何会有解药呢？你既知道宋姑娘得的不是病，却没有告诉她，只是暗地里救她。我真是有点读不懂你了。”

    苏洛颜望着江轻竹清澈的眸子，半晌不言，过了许久才说：“江小姐，我又何尝能读得懂你呢？我有时觉得你单纯如蒙童似乎什么都不懂有时又觉得你精灵古怪似乎什么都懂，但我知晓江小姐你是良善之人。”

    “姐姐不说也罢，我想姐姐定有难言苦衷。其实我也并非良善，只是这后宫太清冷，我不喜欢又有人走了。”

    二人谈话间，秦太医也走了出来，只道：“宋姑娘是受了风寒，病了，老朽为她抓几副药便好。二位姑娘莫担心。”他又抬头望了望江轻竹，似有话要说，苏洛颜见状，微微一笑，转身便进屋去看宋宛如了。

    秦老太医和江轻竹走至苑外小花园，方才捋了捋胡子说：“大小姐，这千翠宫的姑娘们果真个个都是玲珑剔透心啊。”秦老太医此刻已换了称呼，直接称呼江小姐为大小姐，他原是江家的私人医生，后才进入宫中成为太医，虽和江轻竹已隔了两代，却同当年的江老太爷情同手足，然而他却还是尊称江轻竹一声大小姐。

    “秦爷爷，你莫唤我大小姐了。那宋姑娘情况如何。”

    “大小姐，也唯有现今我能叫你大小姐了，过一段恐怕更不能了。你之前猜得对，这不是病，是毒。而且是巨毒，若不是每日又有人给她服解药，怕她此刻早已去了。当真怪哉，竟有人给她服毒，也有人替她解毒。”

    “唉。这还没到复试呢，就有如此情况，以后这人心怕更是冷透了。这是什么毒?”

    秦老太医沉默了许久，“这是后宫惯用的毒。昔年的……禛……昔年的……许多妃子都死于这种毒，别名离钩吻。此人能给这宋姑娘下毒，恐怕不日也会对大小姐你下手，解毒的看来也是个中高手，要查么？”

    “解毒的我知晓了，不用查了。”江轻竹的表情少有地凝重，眸子一沉道：“下毒的知晓了也没用，不用查了，我会多加小心。”

    “老夫进宫三十年来，从未见过如大小姐这般仁德之人。”

    “我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罢了。”

    “只要老夫在这宫中一日，定尽己所能保护大小姐。”秦老太医望着江轻竹，朗声道。分明还是小姑娘的年纪，平日里也总是活泼泼的样子，却有了这般无奈的感叹。

    江轻竹带着秦老太医的药方找了监事的李公公，李公公回想了下宋宛如的苍白模样，就细声细气地说：“江小姐，我知您是菩萨心肠，但她这副模样，若还参加复选，这要冲撞了皇上或太后，可是大大地不妙啊。”

    江轻竹将李公公拉出了房门，笑道“李公公，你真以为这宋姑娘是病呀？要不我们一起问问秦太医，看看他是怎么说？李公公，若有人知道在你管辖的范围内这秀女的饮食里有毒。啧啧，李公公，你这项上人头……”

    李公公面色一变，“这……”

    江轻竹掏出一锭银子，笑眯眯地塞给了李公公：“李公公，你去药膳房好好地抓药，宋姑娘不日内便可康复。至于以后这饮食，公公可应多加注意呵。”说罢又悄声拉住李公公，细语道：“李公公，我保证不查。”

    李公公望着她的脸蛋，心里不由突突地跳了两下，这江家小姐平时看上去也是没心没肺的模样，此刻却管起了事儿，那微笑的样子简直……简直就像个奸诈的小狐狸。不过这话李公公没敢说出口，他只得接过药方向药膳房走去，心中又盘算着向另一个主子要怎么交代。

    “你倒胆子真大，对御监房的公公也敢威逼利诱的。怎么现在已经做起了后宫之主了么？”响起的又是那次江轻竹在花园里遇见的男声。

    江轻竹背地里没好气地咕哝了声：“这人怎么就爱听墙根。”转过身时却满面含笑，“轻竹参见王爷。轻竹不敢擅管宫中之事，只是我与宋姑娘既一起来此，见她受了风寒，只得过来劳烦李公公了。”

    那男子却不理会她后面说的话，只懒懒地说道：“我听到了。”

    “嗯？”江轻竹不解地问了一声。

    “这人怎么就爱听墙根。”

    江轻竹面上又是一红，男子的面目虽是严肃的，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你现在说不定心里还在想这人怎么耳朵这么好使。”

    “王爷见笑了。轻竹是粗鄙女子，宫中礼数还请王爷多多指教。”江轻竹的嘴角依旧挂着微笑，但她自己已经觉得似乎在抖了。

    “相府千金若说自己是粗鄙女子，这让千翠宫剩下的人该如何是好呀。”他也笑道，原本易给人距离感的一张俊脸此刻也温暖明亮了起来。

    然而江轻竹却觉得这笑里藏刀，更加寒冷了，蓦地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眼熟，“夜王殿下。”

    “你这不猜出我是谁了呵。”

    “即便是郡王，也极少在这宫中日夜徘徊的，自然只有亲王您了。”说话总这么肆无忌惮的，也恐怕只有您了，江轻竹忍不住心中腹诽道。“只不过外界都盛传夜王殿下素来谨言恭行，不苟言笑。现如今看殿下倒是颇爱笑的嘛。”

    “外界也盛传江家大小姐温良恭顺，我看应该是伶牙俐齿，外加胆大包天。”

    “外界还盛传夜王殿下大人有大量，胸怀广阔，此刻却在此为难我这小女子。果然外界传言不足信不足信。”江轻竹见夜王的面容温和，既没有原先听闻的冷若冰霜，此刻似也没有生气之相，她终究是相府长大的小女儿家，总有点娇气，此刻被人讥讽忍不住也反唇相讥。

    谁知夜王也只是跟着她念道：“是啊，不足信不足信。”夜王定定地看着她的眸子，又说道：“江小姐，你真的不去争么？”

    “殿下您是明白人，无为不是真正的治么?”

    “哈哈，是本王肤浅了。江小姐又怎会在意所谓的甄选复试呢，江小姐志存高远哪。”

    “殿下，您说笑了。我本就无志，只不过是求得平安喜乐，对得起自己。”

    夜王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坚定的目光中却有着一丝哀愁，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若干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的吧。那时候的他，那时候的他，还只是跟在皇兄身后的小弟弟，只求平安喜乐，直到那一日将他改变。

    他凝视着江轻竹，见她腰间系着一个玉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便取了过来仔细观看。

    “你……你把它还给我。”

    夜王面色一变，“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我的，这是我们江家祖传玉佩你快还给我。”江轻竹从未如此着急过，眼中已有泪光闪现。“它对我很重要。”

    “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来的？”夜王又问了一遍，声音已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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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玉佩

﻿    江轻竹此刻已不管对方是谁，嚷道：“夜王殿下，你怎么每次出现不是偷人鞋袜便是抢人玉佩的。”说时迟，那时快，便向夜王动起手来。

    夜王并没有出手，却也并未让江轻竹近身。

    “江小姐，只要你好好回答本王的问题，我就将他还你。”

    江轻竹气呼呼地站在一旁，撅了撅小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如此重视此玉佩，莫不是情郎送的么？你既已入宫，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这是我自己的玉佩。”江轻竹依旧抬着她骄傲的小脑袋，只是底气没那么足了。

    夜王用手轻轻抚摩了下玉佩，道：“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玉佩。本王也可说这是我的玉佩呀。”他将玉佩垂在江轻竹眼前，“你看玉佩背面刻着的是长平二字。你可知本王所居正是长平宫？”

    “这……这是人名，这玉佩是我的救命恩人给我的，请夜王殿下还给小女子。”江轻竹深吸一口气，“若小女子刚才莽撞得罪了殿下，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小女子年岁尚小不懂礼数，在此给殿下您赔罪了。”

    江轻竹向夜王福了一福，抬起头却看见夜王正用一种让她惊异的神情望着她，既非冷淡也非愤怒，而是温和宁静的样子，目光柔和深邃，他本是一张坚毅的面容此刻却似随着御花园这和煦的阳光一块融化了。这样的目光，与曾经的那个人是如此相似呵。江轻竹不觉得瞧着呆住了。

    “江小姐，若你真想做皇后的话，就别再想那个人了。”夜王的声音中却带着倦意。

    江轻竹却只是凝视着他的眸子说，“若……若我说我并不想呢？”语罢便察觉自己的失言，刚刚那么一瞬间，自己竟把他当做了那个人，可他又怎么可能是曾经的那个人呢？

    而夜王又立即恢复了原本冷峻的面容，说：“这玉佩本王就先收下了，到该还你时自会还你。”

    “你……”江轻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枚玉佩她一直珍藏在身边，连爹爹和兄长未曾见过。只是来了这皇宫之中，她一度担心自己小心翼翼藏着玉佩会落人话柄，但又舍不得放在家中，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挂在腰间，反正江家大小姐挂着玉佩本是常理，却不料在此陡生风波，她蓦地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或许，进宫就意味着忘记过去？

    她多希望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一点不懂世故的小女孩呵。

    记忆把她拉回到那如莲般的苏鄞。苏鄞的风情和洛都是大不一样的，她还是个小小姑娘时，天下大乱，政变，父亲将她送到了南方的苏鄞。

    那个荷叶田田的地方，女子也像莲一般娇嫩清秀。她便是那万荷中的一点与众不同的竹。她总是骄傲地抬着她小小的胸走路，对一切都漠视。在洛都时她便最厌恶住在深宅大院里，偷偷拜师学武，偷偷溜达着出去，可是父亲还是最喜她，说小竹你是我们江家的特例，她的妹妹们都安静如莲，她却是不开花的竹。

    直到那一年在苏鄞遇到了那个银袍鬼面的少年，他骑着白马，提着银枪带着面具，阳光照在他带着血迹的银袍上映成一片光斑，他左突右刺，与叛军厮杀，只为了把他们这些难民领出敌群，远方有人在高呼，少将军回来少将军回来。她觉得那个百姓膜拜的人虽然是为了保护百姓，却还是在杀人。一路逃难时，别人都仰视时她带着轻微的蔑视。直到在万军丛中，听到他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的心仿佛被震撼了，她听到了自己心中的竹子拔节而上的声音。乱世。民不聊生。官家更不聊生。父亲滞留在洛都出不来，管家和护丁带着母亲和江家的一堆女眷往南逃。向南向南，是唯一的足音。

    有人喊着，“那是江家的余孽”成群的人如鸦雀般铺天盖地遮蔽而来，她抬起头，只看到漫天的鲜血飞舞，天空裂成很多块，云朵坠下，血，亲娘的血，掩住了她的眼，可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还是那江家小姐，她依旧骄傲地挺着她的胸，坚持着家族最后的荣光。她用她那柄小小的匕首，她十三岁的时候杀了第一个人，在一间破庙里，一个要来抢她娘的尸首上的发饰的叛军，刀刺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软绵绵的，血喷涌而出，漫过她的白衣与皓腕，她像个小呆子似地楞着，望着更多的人像她扑来，就这样死了好了，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端。。直到银袍鬼面的少年一把将她抱上马，远离那个喧嚣的是非之地。她看着他的银枪挥舞，刺敌，人如豆腐般摊下，她只是睁着眼，恐惧，担忧逐渐变成了淡漠，最终成为坚定。她没有哭，用着那把小匕首护着自己。

    他为了护她，后背中了两支箭，她的白衣上也沾满了他的鲜血，然而他却仍在拼命地厮杀直到最终连□□的马都已死去。

    他的鲜血不断地从后背渗出，只是颤抖地说：“姑娘，你先走吧，不用管我了。”

    她噙着热泪，坚定地说：“不论如何，我同你，生死不离。”

    被他救过的百姓和留守的军队都开始反击作战，她趁乱扶着他跑向山崖，躲过叛军的追击，她用锦帕替他疗伤，他们在深山密林里躲藏了数日。一日，却犹如一年。

    她想将他的面具揭下，他却阻止了，说：“此面具犹如本将的将旗，若揭下，我便不是他们的少将军了。”

    他的伤势沉重，几度昏迷，但醒来时总是目光温和和熙，似乎不像在战场上几度生死的将军。他们偶尔聊天，他问：在庙里的是你娘亲么？

    她点了点头，火光映照在她的容颜上，半明半晦。

    “我娘也死在这场叛乱里，还有我……我爹。”他如追忆过往般开始说自己的故事：“上战场前，我曾发誓为他们报仇。然而上了战场，我有时也会迟疑，我明知应该弃了苏鄞，去完成我的任务，我却忍不住回头。那些百姓也有父母子女，为什么为了完成军令状就要抛下他们呢。我不解呵不解，即便是敌人，即便是叛军，也有父母家人，杀他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手也在颤抖。我不知道世道怎会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叛乱，为什么会有战争。或许，我并不适合做个将军吧。”

    她安静地听着，抿嘴一笑说，“不，你很适合做个将军。你没听到百姓们说，少将军是唯一一个顾念他们死活的，是最为仁义的将军么。”

    “那又如何呢？”他的眼神落寞，“最终我还是败了。”

    深夜，他们只能一同依偎在山洞里取暖，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尽量给她腾出空间，她却总是说：“我只是想活下去。然后，你也不许死。虽然是你先救了我，但后来我也救了你，你若死了，我找谁回报去。”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时刻说出这样的话，连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却对上他依旧柔和的目光。

    “我定会活下去的。”他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了她，“姑娘，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以后若能有幸能再相逢，在下定涌泉相报。只是这玉佩希望不要示人，我定会回来找你的。”

    他们一起坐在悬崖边上看日落，如血般的落日，缓缓坠入云间。即使看不到他的脸，她也可以感觉得到他是年轻的，很年轻，因为他的血是热的，她每天都给他包扎伤口，因为她这样的一个大家闺秀从来不知道怎样处理伤口，胡乱用帕子帮他止血，每天都散了，重扎，但她似乎可以感觉到他面具下的笑意。他们都彼此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一场战，死了太多的人，活着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只有最后，他如惜别般道：“苟存于乱世，人生如寄，多多保重。”

    而后，城池收复，他被回来寻他的军队找到，当时他已昏迷不醒，他被接了回去。她也被家人接走，他却再也没有回来找她。

    乱世结束得很快，父亲因留守洛都高升，她在苏鄞的亲戚下住了没多久，父亲派人接她回了洛都，她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又好像一夜长大，再也不是那个嬉皮捣蛋的小小姑娘，成熟稳重责任仪表所有的种种她都逼迫自己练成，谁叫这个世间如此地混乱呵，她把这些当作那把小匕首，想要保护自己。她向许多人包括从军的兄长打听那银袍鬼面的少年将军，他却好似一位梦中人般，无人知晓。他们都表示从不知道苏鄞有过一位鬼面将军，即便偶尔有些人脸上露出些许迟疑的神色也对此讳莫如深，还有人说苏鄞的那一场打了败仗，从将军到副将都已被军规处死。

    于是，她便不再问下去。

    唯有那枚玉佩，一直留在了她的身边，她的心底。

    她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方拿出玉佩端详，玉佩的正面雕着是流云百福的祥瑞图案，背面则刻着长平两字。她想，许是他的名便唤作长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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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复选

﻿    宋宛如服了秦老太医的药后，便慢慢地好了。而复选的日子也来到了，颇令人惊奇的是原先一直在云山拜佛的太后竟身体好转回宫了，并称要见一见最终入选的秀女，复选秀女的人也由原先的王公公变成了太后身边的程公公。

    太后一回宫，便单独召见了江轻竹和王嫣然，此举意味深明，只不知最终凤落谁家罢了。

    二人都规规矩矩地见了太后，太后也只是道些家长里短，便打发她们走了。剩下太后在毓秀宫慢慢地品茶。

    “程公公，你说皇儿最终会选谁？”

    程公公的年岁看上去比太后还要大上不少，两鬓已经斑白，身子骨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太后连这等事也同他商量，自是将他作为心腹。

    “禀太后，二位姑娘都姿容俊秀，典雅端庄……”

    “你别和哀家来虚的，你只平心而论。”太后又抿了口茶，“是江家的丫头胜算大些吧。方才我让她们各写一个字，嫣然写的是谋，江家的丫头写的是无。嫣然啊，我打小看着她长大，相貌自是好的，就是心气颇高。我哥哥也只是一介武人，这丫头没天没地地长大，傻倒不傻，便是精明劲儿外露了。”

    “太后，若您愿意帮王小姐谋，这谋定能成啊，这后宫之事皇上向来听您的话。”

    太后挥了挥手，“由她去吧。我倒想看看皇儿怎么决定。”

    那日，苏洛颜起了个大早，在脸上抹上事先准备好的灰粉，将那玉颜给扑成了一张无甚光泽的脸，再给自己梳了个堕马髻，化啼妆，配愁眉，选了套素色衣服，她原先美正美在高贵端方，如今却将自己妆成一个怯弱愁眉的女子，远望去，便只是一个眉目较为清秀的女子，只如一个一般宫人。选秀时有意站在一个角落，眼睑低垂。复选的是太后身边的程公公，分配时对着她的户籍也没多望她几眼，便打着呵欠说，“调给龙宫使，到书岚斋。”，心底还纳闷这样的姑娘怎么就能进入复选了。

    苏洛颜低低应了声便退至一旁，夏依依好奇地往这边多看了几眼，满心地想不通，却也不敢过问。宋宛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扭过头去直视前方。江轻竹却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江轻竹、王嫣然、宋宛如、夏依依自是都到了下一轮，按前后名次站着，王孙公子们站在帘后，有欢喜的便叫小太监将玉如意端在盘子上递给姑娘，玉如意上刻着自己的名讳，十一郡王熹郡王便挑中了夏依依。而江轻竹、王嫣然均站在第一排，她们这些门高权重或有利害关系的女子自本已是相中做后妃的，这个中利害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胤朝开国不久先帝高帝曾因君臣关系出过大乱，胤朝险些土崩瓦解，高帝领军挂帅，如今的彦帝夜王兄弟亦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可惜高帝在平叛过程中猝死，帝位匆匆传给了皇长子宁渊旭亦即彦帝，而在此后的平叛过程中年轻的夜王英武过人、丰功至伟，与皇兄一同镇压了这场叛乱。彦帝即位后，手腕强硬，诛杀了许多叛臣以及逃出洛都避难的官员、或同他们有亲缘关系的，牵连甚广，众多大臣多有不满，却恐高帝之余威，且夜王也无甚动作，这场风波便慢慢平息下去了。之后几年夜王精明强干，料理国家大事，彦帝却想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愈发醉生梦死了。于是日月双悬的闲言碎语又在宫内滋生。而彦帝、太后想用婚姻笼络住大臣的意思自是明显的，又有哪位王爷敢把最美丽的或最显贵的选走。

    后排的秀女已逐渐被选走，剩下的便是供亲王和皇帝挑选的了。然而彦帝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出现，半个时辰过去，才命贴身小太监传来一句糊里糊涂的口谕，“朕醉了，二弟先选，朕已有了李妃、韵妃、淑嫔、昭嫔……二弟尚未娶王妃，让二弟先选。反正二弟不爱美人，给朕留下的一定都是美人。”

    程总管听了这条口谕不知该哭该笑，这等事情恐怕也只有皇帝做得出来。而更难他为难的是一向对此毫无兴趣的夜王竟然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一向面无表情的夜王竟然笑眯眯地盯着他。

    “夜王，这……您，叫小人为难了。”太监总管程公公往帘外瞄了两眼，细声细气地说。

    “哦，为难，递个牌子而已。有圣旨或懿旨说不允许么。”

    “这，这自是没有的。只是……”李总管素来都是巧舌如簧，但宫内说话向来藏半句，上至郡王下至小太监个个都深谙此道，夜王是聪明人，此刻倒故意地装起傻来了。

    “公公既然如此吞吞吐吐，那本王就不让公公为难了。”

    夜王掀开帘子，直捷走了出去。清雅潇洒。今日他穿着锦衣朝服，绣着白纹老虎，愈显尊贵。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竟有男子走了出来。又听后头老太监失声惊叫：“夜王殿下。”

    夜王也不多解释，径直向江轻竹走去，握起她的手，将玉如意塞给了她，便踏出了殿外，只留下殿内众人倒抽凉气的声音。都传江轻竹是帝后预订的皇后，如今夜王竟不顾礼节地出来传情，公开地与彦帝抢同一个女人了。

    江轻竹的脸忽红忽白，只是握着那玉如意，上面用狷狂的行草刻着宁渊朔，江轻竹用手指抚摩着白玉，心中不知是忧是喜。

    这样的一场变故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夜王走得潇洒，丢下一盘乱麻，完全与他的处事作风相悖。众女又羡艳江轻竹又放下了悬着的心，彦帝风流成性众所周知，而夜王却素来严谨克己，少有放浪之举，哪个女子不求个安稳良人。不过少了个江轻竹，这皇后之位不知凤落谁家。秀女们的心如同这午宴悬着的祈安铃一样，在风中飘来荡去。精明厉害些的则另有计较，不定这皇后还是江轻竹的，而这皇帝……恐是要变了。

    程总管打了个手势，小太监们忙不迭地向太后报告去了。

    夜王走后半盏茶功夫，彦帝方乘着明黄软舆而来，带着一身的酒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哗啦啦跪成了一片。众人都站立已久，无不腰酸腿麻，此刻忽然下跪，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轰——地一声，竟是大病初愈的宋宛如重重地摔倒在圣驾前。

    一旁的王公公忙赶前扑扑地磕了两下头，说“启禀陛下，此秀女日前病过一场，奴才见她康复得快又见她可怜，因此没赶出宫去。却不料她行止无方，冲撞了圣驾，望陛下恕奴才万死之罪。”

    宋宛如此刻已悠悠醒转，跪下说道：“民女体弱，惊了圣驾，请陛下赐罪。”她的声音依旧是平淡如常，淡然中带着一丝冷漠。

    彦帝眯着一双凤眼望着她，笑道：“是朕迟到了，你何罪之有。欺霜傲雪，如此佳人。朕的萧嫔便是你了。”

    “谢陛下。”宋宛如淡淡答道。

    却不知引起当时多少秀女心中的羡艳。彦帝又钦点了几名佳丽，王嫣然的名字却迟迟未被念道。王嫣然心中又急又惊，又喜又忧，心想陛下怎么还还未提及我，莫不是把我忘了，又想自己是太后侄女，这是万万不能，便安慰自己皇后定然是最后才宣布的，反正江轻竹这个大对手已经被去除了。

    彦帝慢慢地走至第一排，见到江轻竹手中的玉如意，竟伸手翻看，接着道：“若朕也把玉如意给你，你是选朕还是选二弟。”

    这一句话激起千层浪，众人都胆战心惊，怕彦帝喜怒无常忽然翻脸，所有人都望向江轻竹。江轻竹此刻脑袋犹如被撞击过一般，轰轰作响，今日时局变得太快，一个比一个突然，她虽机灵，这局势却完全超出了她原先设想的范围。她讷讷地站在原地，看着彦帝正满眼含笑地望着她，这笑里包含着多少内容，她已不敢去想，深怕答错一句话便遭来九族之祸。

    不料彦帝又将夜王的玉如意塞回了她的掌心，长笑一声道：“弟妹，朕同你开玩笑的。朕很高兴，朕那从不愿意娶妻的二弟今日终于选中了一个人。只是可惜啊，可惜，你本是朕的皇后，却被二弟抢了。”

    程总管、王公公没人敢出声，只能向门外的小太监打打眼色，彦帝的这句话犹如长了翅膀一般飞也似地传遍了宫里宫外。

    彦帝斜瞥了一眼王嫣然，只是淡淡道，“王将军的女儿啊，丽妃吧。”

    王嫣然原先陡然而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而彦帝却似并未见到她的伤心神色似地，自顾自地道：“并不是朕不立皇后啊。二弟啊二弟，朕，要好好处罚你。”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斜倚在软舆上，道：“上酒。”

    江轻竹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也不顾礼仪般直愣愣地直视着皇帝，却在彦帝看似落寞的眸子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精光，不知为何，一股寒气从脚底冷至心间。

    苏洛颜默默地在一盘观望，心底起起伏伏，只觉自己未来的路愈发地不明显，一切都成了雾里看花般的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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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兄弟

﻿    大家元旦快乐：）假期我会努力更文的。北方的冬天到了，病怏怏的热水袋少女求评中T.T“跪下。”太后殳婕生得美貌庄严，此刻因生气虽秀眉倒蹙，却仍不失高贵，“我不知你们兄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旭儿近年来为何会心性大失，而你自幼便是忍让且有远见的孩子，而如今明知江宰相与朝廷关系匪浅，却为何做出如此无稽之事，莫非你要让那日月双悬的谣言成真，还是你想以月遮日了么？”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案，而这话却还要重。

    夜王跪了下来，神色却仍是自若，“母后，此事儿臣行径委实乖张孟浪了些，此事儿臣自会料理，请母后无须烦忧。皇兄我已知会过，皇兄不愿过早立后，我们兄弟同心，谁娶江姑娘不是一样的么。儿臣这就去皇兄处领罪。”当下磕了头便转向长乐宫。

    太后望着夜王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摆弄起瓶里的那簇白梅，手指拈过处，花瓣便如蝶般飘零，“越美的越容易谢。渊旭，渊朔，你们莫要重蹈覆辙啊。”

    那几片花瓣落在猩红绒毯上尤显分明，让她想起了昔年往事，往昔那红裳玉颜的故人，太后殳婕轻轻地踩了上去，“还是化作尘土好。”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今夕不知何夕”彦帝侧躺在卧榻上，一手握着酒盏饮酒，醉眼迷离，一手握着纸扇，那扇里画着大朵娇艳牡丹，配上他那若女子般妖媚的脸更显媚惑。虽是同胞兄弟，彦帝却长得更像其母，男生女相，以往立太子时众臣纳谏便有多人说彦帝长相过于阴柔。

    宫女太监们都遥遥地站在门后，见着夜王走来，都低低请安，“皇兄……”夜王挥一挥手走进屋便关上了门，抢过彦帝手中的酒盏。

    “二弟，嘿嘿……”彦帝打了一个饱嗝，又躺了下去。

    “好了好了，别装了。”夜王咳了咳。

    彦帝拿扇子遮住脸，起身，已全无方才的放浪形骸之色，秀气儒雅，只是眼里发出的是亦正亦邪的精光，“你很久没有来找我了，怎么，有什么大事么?”

    “关于立后纳妃的事。”

    “母后向你发难了么。那些臣子一个个都以平叛功臣自居，我怎么能立后呢。立后以后这权可就倾向一边了。”彦帝的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酒之态，“你今天把玉如意给了江宰相的女儿啊？”

    “呵呵，大哥不论怎么喝酒，都这么耳聪目明啊。”彦帝示意让夜王坐在他的身侧，夜王便随意坐在他的榻上，若有人见着此番情景，非目瞪口呆不可。

    “二弟，我们唱戏唱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为了守稳这个江山，提防那些乱臣贼子。立后我自有办法解决，你怎么偏偏选一个麻烦最大的。”

    “这种事，大哥你这种料事如神的人却是永远料不到的。”

    彦帝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他正值青年，而这眼神却如远山暮色般。这些年来，他与夜王一直唱着双簧，他们共商国事，彦帝之智计心机并不逊于夜王，甚至手段更狠，心思更密。知道这一秘密的除了夜王便只有个别心腹，众人都以为彦帝流连花丛，暗自聚众谋逆的都被彦帝夜王联合铲除。为了避免重蹈昔年先皇同结义兄弟失和导致天下大乱，二人亦立下重誓。人们多以为彦帝是夜王的傀儡，而其实，夜王如同彦帝的影子。很多时候，夜王觉得彦帝近于妖除了他妖惑的面容，也正因他的料事之准。

    彦帝眯着眼望着他熟悉的弟弟，他早已不再是终日跟在自己背后拖鼻涕的小孩，而是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子，比他更高更强壮，总是有着勃勃的生机。思绪飘回到许多年前，母妃总是牵着他们，跟他们说要兄弟友爱，将来千万不能因权势争执。

    那一场持续数年的叛乱由京城开始、由皇宫开始，叛军杀进了皇宫。那是高帝十六年的冬天，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他十五岁，二弟十一岁，而一把叛乱的大火烧遍了洛都，叛军的铁骑踏进了洛梁宫，父皇还领着军队在外作战。母妃带着他们匆匆而逃，母妃在逃散过程中却因中了流矢身受重伤，只是对着他说：“旭儿，你们先走。答应娘，以后一定要照顾弟弟。朔儿是温和仁慈并不追慕权利的孩子，你要答应我，照顾他，保他一生平安。”

    他看着母妃的眼，坚定地说：“母亲，我定同二弟相依为命。”

    他的母妃昀妃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气若游丝地说道：“旭儿，你很像你爹，你是精明强干的孩子，以后，也一定是个好皇帝。娘很了解你，娘现在只求你一件事，以后不管朔儿和你有和争执，放他……放他一条生路。”

    当时的二弟渊朔不过是个小小少年，原本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扑地跪下，咚咚咚地朝母亲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大人，你莫说此话，大哥最疼我了。自幼都是大哥照顾朔儿，只是朔儿无能，让您挂忧。此后我定好好习文练武，辅佐大哥……”

    而昀妃却只是抚摩着二弟那张稚嫩的脸，说：“娘不是挂忧你无能，娘是挂忧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他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知子莫若母吧，很多年前母亲就已经看出了他对权势的追求，对巅峰的渴望。他牵起二弟的手，双双在母妃面前跪下，发誓道：“黄天在上，我宁渊旭在母亲面前立下重誓，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保二弟一生平安。若能收复河山，我愿与二弟共享荣华，共拥江山。若有违此誓，罚我宁渊旭今生永失所爱，天地不容。”

    母亲的眼泪顺着鲜血流淌，苦笑道：“旭儿，娘不是这个意思……”

    他至今也不明白母妃的真正意思，他只听到了铁骑的马蹄声，他拉起二弟便开始跑，二弟不断地回头痛哭嘶喊：“大哥，大哥，娘，娘……我们把娘也带走……”

    他却再也没有回过头，只是拉着二弟一路狂奔，“大哥……我恨你……你为什么不把娘一起带走……”路上二弟总是重复这样的话，他却没有回一个字。

    直到最后，二弟也不哭不闹了，只是淡淡地问他：“大哥，我们去哪？”

    “大哥带你找父皇去。”

    满身血污的他牵着弟弟开始走向了未知的前方，他们不再是骄傲的皇子，穿着破烂衣裳，风餐露宿，被围困的洛都早已弹尽粮绝，街上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现象。即便他们逃出洛梁宫时带着珠翠玉佩，却换不来一点粮食与衣物。那是高帝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他和二弟蜷缩在街边。他记得自己一脸地冷漠，杀了想要来抢他们仅存一点干粮的人，他记得二弟当时还一脸的纯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恶人死了之后他们就有肉吃了。

    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他把能找到的衣服、棉絮、稻草把二弟紧紧地裹在了一起，他冬日咳喘的毛病便是从那时开始。

    有时候他甚至想，是不是也可以丢下年幼的弟弟自己一跑了之，就像当初丢掉母妃一样。他同二弟说：“你在这里等大哥，我找到了粮食一定回来接你。”

    而二弟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在街上遇到了人贩子，他们说一个11岁的孩童可以换来两件衣服和十日的温饱。他当时听到了自己内心里那令自己感到恶心的挣扎的声音，但最终落荒而逃。他在街上走了三日才回到他们的躲藏点去寻找他，而二弟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坐姿，虚弱地同他说：“大哥，我知道你是不会丢下我的。”

    “可是，我也没有找到吃的。”

    “没关系，我发明了一个很好的法子，只要把稻草沾点水放在嘴巴里嚼，就会有菜的香味。”二弟闪亮着眼睛同他说。

    他不明白，他的二弟为什么总是很乐观，总是很信任他。

    冰雪融化的时候，他带着二弟寻到了父皇的部队，父皇一脸的严肃与冷漠，只是淡淡地说：“很好。你们很好。”

    高帝二十一年，父亲在平叛过程中猝死，他匆忙登基，二弟开始了军旅生涯。他登基后三年，河山尽在掌握之中。

    “叮——”地一声，彦帝握住酒杯的手不太稳，碰到了救酒壶上，把他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永远料不到的事啊。”彦帝的眼神寞落，未登基前，他用太多的心放在争权夺利上，登基后则政事更多，众人都觉得是酒色掏空了他，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太多的智计掏空了自己，他仍年轻，心却已经苍茫了。

    “来，喝酒。”彦帝倒了一杯酒给夜王，“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是啊，大哥。冬天到了，你要多注意身体。”夜王也感叹道，私下底，他还是保持着他幼年时的习惯，唤他大哥而非皇兄，彦帝也从不介怀。

    彦帝却淡淡一笑，“我这身体，恐怕便也只能如此了。不过你娶了那江小姐也好，我便更有了不立后的理由了。只是，二弟，估计你那边压力会更大了。我原先还还想让她们在后宫中互相牵制，不立后。你娶了江家千金，我只好……要开始思念弟妹不立后了啊。”他又饮了一杯酒，他喝了太多年的酒，酒的甘醇清冽之味他却再也尝不出来，如同饮水一般。自从他接过这江山以后，不仅是酒，所有事物的味道他都感觉不到了。

    “大哥，她尚年幼单纯，我只希望莫要把她卷进来。”

    “她从出生在江怀秋家那一日起，她就无法不卷进来了。但大哥同你保证，定保你平安无事，胤朝的江山是你我二人的。”

    夜王的眼睑垂了下来，沉思了良久，只说了一句话：“臣弟告退。”

    夜王离去时，下了场大雪，彦帝望着弟弟的背影，眼神却更加寂寞萧索了。情字，他已经断了太久了。夜王合上门，心中莫名地生了感喟，大哥，也许总有一天，你会除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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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一舞

﻿    2011年的第一天，要开个好头~~双更。呼呼。祝大家元旦快乐~~“你们都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龙宫使望着眼前这十几名新近的低头的小宫女。苏洛颜已卸下灰还原原本面容，换上宫装，鲜红的衣裙本是最衬她的容颜，饶是龙宫使见过无数后宫佳丽，也是吃了一惊，不过面上仍是淡淡，心中独独记下苏洛颜三个字。苏洛颜便在皇宫的藏书之处书岚斋做起了清扫整理的小工作，倒是轻松悠闲。望着书斋满架满架的书，一种和宁之感涌上心头，有时候真是宁愿自己如此过一辈子呵。可偏偏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偏偏是自己要去争的。

    半月以来，苏洛颜便躲在书岚斋里打理各种古籍，灰尘湮没了一本本书册与一个个传奇置身在诺大的书斋里，恍如隔世。夏依依偷偷跑来哭了几次，说那些贵族小姐多是不满她竟被十一郡王给选中，暗地里不断挑刺。而她自己也满腹委屈，嫁给素未谋面的十一郡王倒不如来这里打扫来得清静些。苏洛颜看着眼前这涉世未深的女孩，怜惜之意犹升，都说宫门深似海，父母又何其忍心让这样纯净如莲的女孩踏进这一潭污池呢。洛颜摘下头上珠花，“妹妹莫愁，你名依依，而那十一郡王不也是一一么。依依对一一，可不正是天生一对。你的喜宴我定然是赴不上的了。太贵重的礼我也拿不出，这小小珠花你便收着吧，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二人自又感慨一番。

    江轻竹倒是常来，这江大宰相的女儿自幼随府里师父习武，饶是轻身功夫了得，每次都来得神不知鬼不觉，有时洛颜觉得有异响，抬头望去，江轻竹正坐在梁上，两只小脚荡来荡去，倒不禁把她逗笑了，“都说江小姐出身名门，端良淑德，这样一看倒真真是两面人了。”

    “姐姐，你不也是么。在同类面前总无须伪装的，就是作伪不也瞒不住的么？”

    苏洛颜手中的书册滑落，看着江轻竹秀艳绝伦的脸，不由暗想，“这女孩是狐仙么？为何有一双能看穿万人的眼。”

    “江妹妹，夜王殿下年轻有为，是多少女子爱慕的对象，那日他不拘礼仪选了你，定是十分喜欢妹妹，姐姐先在这里恭喜你了。”她把话题岔开，微笑道。

    江轻竹却叹了口气，“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又怎谈及喜欢。姐姐，我知道你蛰伏在此必有深意。我只想劝你好好爱惜自己，我自己，我自己是身不由己呵。”

    身不由己么？宰相的女儿自然是政治的牺牲品。而她呢？她是自己的牺牲品。有时明知是飞蛾扑火，也要迎面而上，很多事是命中注定的一错再错。别人说她每次走路时总是昂着高贵的头颅，虽是骄傲尊贵，却又隐隐得有些像英雄就义的样子。

    屋外又下起了雪，银妆素裹。洛颜披着猩红毡蓬赏雪看梅。天甚是冷，书岚斋后的梅园犹显冷清。她便是那万白从中的一点红，万雪从中的一簇怒放的红梅。皑皑白雪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连天地也觉得寂寞了。她脱下毡蓬，在雪中起舞，任霜雪扑面，只觉得清爽，俏脸在雪色里更显皎洁。她是高傲的，却又是温情的，绯红的衣裳如翩飞的蝶，又如飞过的虹。

    而那花丛后，却有一双惊艳且犹疑的眼。他穿着白衣，眼是风流且带着妖媚的。看着如蝶又如凤般的她起舞，仿佛每一缕空气中都是红色的她。那怒放的梅开得热烈，而看看她再看看梅，却觉得这花将凋了。

    他打开扇子，扇子里的牡丹也隐隐地失了色。

    那一撇的容颜,

    让人怎生得忘,

    你抿嘴笑过多少风流云散,

    皓齿起合过多少渔樵耕，

    那一场舞后,

    书生便输去了长安

    帝王便输去了江山。

    他鼓了鼓掌，“好舞，好舞。”

    她的心蓦地一突，停下了舞步，忙是下跪呼吾皇万岁。彦帝扶起她，笑道，“倒也是个聪明人。”却对上苏洛颜似痴含嗔的眼。

    那眸子闪过一丝精明的流光，但他却笑了，这样的伎俩他再熟悉不过。多少宫中女子为博得帝王垂青，用过各种不同的小手段，惊驾、故意装作冷淡漠不关心、精心烹制菜肴、献上精美女红、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每个女子都在他面前装扮出不同的个性，都装作不求名利不图后位，每一个人都同他说：“皇上，臣妾只愿陪在你身边。”“皇上，皇后的位子臣妾不敢想。”，即便那冷傲如宋宛如，他也知晓她不过是在故作淡定，是想用高傲牵住他。每一个伪装都被他看穿。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高处不胜寒。但他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如同牡丹的女子，好似争强好胜地把贪慕名利的欲望直勾勾地都表现在眼里，并不害怕为他所知。她明亮的眸子似乎就在告诉他，她是一只凤凰，她想要的，便是六宫之主的地位。

    苏洛颜可以感觉到他收敛得很好的犹疑的气息，再会装痴扮傻的豹子还是会散发危险的气息。她笑得更加妩媚，如同跟他比一般。为了这一天，她不断地伪装自己，苛求自己，甚至抛下了所有的礼仪廉耻。那一笑，倾国倾城。

    彦帝眯起眼，道，“你赢了。”

    他牵起苏洛颜走向行宫，彦帝风流人人皆知，却从未有人见过彦帝如此小心翼翼地牵起一个女子的手，况她还是宫女打扮，但每个人对上那张绝美的脸，便都沉默了。

    宫里的回廊曲曲折折，而这里的曲殇流水奇石花木都如同洛颜记忆中的画帘一致，我又回来了我又回来了，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么久。

    当彦帝细密的吻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时，他的双手缠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时，那是种甜蜜且忧伤的疼痛。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甜蜜，又是为了什么而忧伤。在那张铺着雪白的天鹅绒的宫床上，她使出了一切勾魂的手段。

    王呵，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愿进入复选，除了不愿遇见不想见的人，也不过是为了这一朝能换来你久久的惊艳。

    王呵，你可知道就连梅园后的那一场舞都是刻意安排。为了等待那梅园的每一枝梅花都怒放，她多等了数天，那样的舞是自幼练习而成，一举手一抬足尽是风流妩媚。

    王呵，你可知道为了今天等待了多久，为了学习叫男人销魂的媚骨，去结交了多少青楼名伶，甚而用重金去看她们与客人的欢好。每一次偷看完，都跑出去吐，吐得淅沥哗啦连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些过往的记忆的盘旋，她的眼泪如珠线般往下掉，他轻轻吮干她珍珠般的眼泪，将她抱入怀中，空气里流溢着暧昧而缱绻的气息。

    熹微的光从窗棱照了进来，彦帝起身望着天鹅绒中的一抹红，突地楞住了，白中的一点的红，他终于明了令他疯狂的原因便是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曾经那个绝色的女子总是穿着红衣在皇宫里走过，不抬头也绝不低头，她的面目是模糊的，他太小，只知道宫里的空气曾一度因她而窒息，而后便是天下的争乱，那时她早已死了，不过所有人都说是她狐媚惑国。望着丝被里那张因沉睡而恬静的脸，恍惚间似乎那两张面容与身影重叠在一起。

    彦帝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年龄上决计是不可能的，也许，哪来的狐妖真可永葆青春。她的眼儿媚是他从未见过的，尽管他知道身世不明的□□里带着除了一般女子梦想的荣华富贵以外的危险，不过他愿意接受。二弟是绝聪明的，却又绝内敛的，已经太久没有人陪他玩游戏。

    她因又做了那些噩梦，小脸微微扭曲，显出痛楚的神色。彦帝叹了声，“狐狸精也有做恶梦的时候么。”他走向了衡玉院，皇帝每日批文案的地方，今天他要好好查这个媚惑的小妖精。

    门合上时，苏洛颜忽地爬起来，她早已醒来多时，那我见犹怜的神情自是在作伪，她梳理着自己的青丝，面无表情，当所有的表情都是虚情假意时，无人时便再也不愿有任何表情。铜镜里的她如花似玉，但她却开始厌恶自己的脸，她拿起木梳在镜上狠狠刮了几道痕，却忘记自己早已是满脸泪痕。

    “启禀皇上，苏宫人，名洛颜，宓城人氏，宓城宓水南塘苏家村人，父亲苏临，秀才，在宓城任文史吏，母早亡……彦帝挥挥手，示意太监停口。苏家村？那样的小地方能盘下这样的一条凤凰？他暗暗有些微恼这些选秀宫使办事不利，连身家都查不明，若果侍卫的身家也不明，那他这皇帝不就是他人案上肉。

    彦帝面上却又是玩世不恭的，“好嘛好嘛，身家很清白嘛。既然已经服侍过朕，以后不要做小宫女了，朕便封她为苏姬。”

    太监的一连声支吾他便当作听不到，他是那醉卧美人怀的昏君嘛，怎么能太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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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禛妃

﻿    我在等着下雪，今天却一直没有下；犹如我在等你来，你却一直没有来。

    T.T 我表示对JJ发文时的版式很无力……彦帝在汲古斋翻着一册册泛黄的宫中秘史，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印象中的那个红衣女子——禛妃，明眸皓齿总是着一身热烈红衣的禛妃，却是满脸满脸的清冷，她很少笑，眼角眉梢的漠然。他本应是叫她母妃的，但禛妃总是坐在自己的弄玉轩里，足不出户，母后更是不肯让他们接近禛妃，宫里总是风传着禛妃是狐狸精再世，不然那样的冷淡表情却为何又透着媚骨，险些便真的倾国倾城倾朝。

    记忆是种很可怕的东西，你以为忘记了它却一直躲藏在你脑海里，直到哪一天你有把它捞出来。人心如百合，很多瓣，最美的花蕊是躲在丛丛的花瓣下。汲古斋昏黄的光线如同二十年前夕阳西下时的弄玉轩。他私自跑到弄玉轩，想听听那些嫔妃口中的狐媚子究竟长什么样，却看到那个大红裳衣的女子坐在台阶上哭泣，余晖映在她精致的脸上更让人失魂，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神情却依旧是高傲的。

    他不知该称号她啥，傻傻地说了声，“小姑姑。”

    她转向尚年幼的他，轻轻巧巧地勾起嘴角，令云霞都失色的笑容。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禛妃的笑，也许也是禛妃最后一次的笑，所以她要把她所有的美丽都绽放在这一笑里。

    禛本是吉祥如意的意思，而禛妃却成了胤朝的祸端。先皇高帝最爱慕的禛妃，却与当朝大将军宋蕤庭有着斩不去的情丝，宋蕤庭本是同高帝一同打江山的结义兄弟，二人曾携手并肩打下了半壁江山。而后却因为禛妃而反目成仇，一日宋蕤庭暴死，高帝颁列了宋蕤庭十大罪状，宋家满门抄斩，九族一并发配边关，而就在这日，禛妃也在宫中消失，如同一缕香气般蒸发了，众人各说一辞，有人说看到禛妃化做一只白狐，窜出了弄玉轩，也有人说禛妃殉情，投井自尽，亦有人称禛妃是被高帝秘密处死。没出几年，禛妃便成了宫中的一则传奇，关于禛妃的容貌也愈谈愈夸张。

    胤朝刚定天下不久，根基未牢，时有宵小作乱，而宋蕤庭一脉更是对他的猝死感到不愤，密谋多年后举着宋家军的旗号叛乱，这一场大叛乱令江山为之动摇。

    高帝死时方值中年，死于作战过程中身心过疲，宫中秘传高帝死时禛妃又出现过一次，没有穿红衣，而是穿着白衣在长乐宫里飘来飘去，但还是那绝美的容颜，一点都未老去，有人说那是禛妃的魂。

    当时彦帝夜王两兄弟虽年轻，却都在外征战，太后本是贵族女子，精明强干，便稳坐后宫掌管宫中一切。高帝一死，洛都收复后，太后以不吉为由下令销毁宫中所有一切与禛妃有关的记录，汲古斋中史官记下的后妃传凡是禛妃的都撕下烧毁，烟画阁本挂着历代后妃的画像，禛妃的却用一张白纸替代。帝后如同想要抹掉一切禛妃的记忆般，弄玉轩被拆，甚而连御花园中一座本叫禛和园的园子因带了个禛字，太后亦下旨改为闵和园。聪明的人都对禛妃二字绝口不提，于是烟尘覆过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人都选择了默然。

    彦帝本是不理会后宫之事的，也相信以太后的聪慧不会做对胤朝不利的事，禛妃的脸他已记不清。只是恍惚间，红衣的苏洛颜那张脸和夕阳下的那张脸慢慢地重叠起来，似曾相识。

    是他想太多还是因为巧合，或者她真是那二十年能永葆青春的狐仙，也许……

    彦帝朝窗外画了一个手势，突地一个黑影跃了出来，黑衣长剑，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脸。“快影，你和绝影帮我去查……”

    胤朝后宫，等级分为宫女，女官（宫使，宫伶），姬，嫔，妃，后。一般服侍嫔妃的自是小宫女，整理内务的则为大宫女，管理大小宫女的为宫使，而宫伶受封则是因为曾收过帝王恩宠。苏洛颜原是一般出身，跟彦帝也只有春宵一度，原不过封个宫伶，而今却直接封为苏姬。原先宫中人不禁言语纷纷。

    封姬时焚香，沐浴，朝拜天地，一系列的礼仪颇为折腾人。幸而苏洛颜甚识大体，上上下下都打点一番，倒是颇为顺利，宫里小太监宫使们原先都觉得她是小官吏女儿，凭着貌美受宠，如今看来却又都觉得她那气派是天成的了。原先是要见太后的，但因为天气渐凉，太后便又去云山休养，封姬本不算宫中大事，况彦帝近年封姬颇为频繁，太后亦不为然。这确叫苏洛颜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那日刚入了御赐的玉澜轩，便有一拨拨人忙不停地来贺喜或挖苦，也有不少嫔妃听闻她的倾国之貌便来‘观察观察’，拉拢或者立个下马威。一天下来苏洛颜浅笑陪客察颜观色，倒也看得七七八八，倒省得她以后一个个去拜会。淑嫔柔婉温和，昭嫔年纪甚小，活泼爽朗却带点小女子心计，……至于后头的李妃，韵妃，德妃无一不是家世了得，识得大体的，饶是新升的丽妃王嫣然许是由于父亲是武将出身，倒独独有些不饶人的气势罢了，话语刻薄，洛颜也不以为忤，一个人把精明话都放在外头，确见其人心中其实并无丘壑了，成不了多大气候。后宫如朝廷，看似一片和乐，众人都笑颜以对送这送那，心中却各有计较。

    调给苏洛颜的小宫女叫瑶瑶，年纪甚小，长得倒颇为秀气，极会梳妆，每日都给苏洛颜梳不同的发型，衬得苏洛颜更是明眸皓齿，如画中之人。她倒让瑶瑶无须如此精心装扮，瑶瑶却抿嘴一笑，道：“娘娘是瑶瑶进宫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能给娘娘梳头是瑶瑶的福分。娘娘打扮得美点，可把其他宫的人都比下去了，瑶瑶出去也高兴。”

    苏洛颜轻轻点了点她的唇，“以后这般话可莫要随意说出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也知配上这挽云髻确实更美，但有时她却觉得那镜中人并非自己。她微微一笑，镜中人也跟着笑，她朱唇轻启，镜中人也朱唇轻启，但却如雾里看花，这张脸看过去……更像另一个人，但她已许多年没有再见过她了。她正发着呆，外面的小太监却喊道：“萧嫔到。”

    只见正是宋宛如裹着白裘走了进来，依旧一副宛如远山之姿，而面色竟还是苍白。

    “我就知你不会甘于居在书岚斋的。”宋宛如高傲地抬着头。

    “后宫之中，事事难料。”苏洛颜依旧坐在镜前，平静地说道。“萧嫔娘娘，多自珍重。”

    “上回你救了我，这次我便也救你一次，明日的冬暖宴，你最好莫来参加。”宋宛如迟疑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

    苏洛颜只是一转身，扶了扶头上的珠花，笑问：“萧嫔娘娘，你说这珠花好看么？”

    宋宛如眼神一滞，甩袖走了出去。

    这冬暖宴是每年冬至时众妃嫔、公主、王妃等宫中女眷所一同参加的宴席，于闵和园中，或赏雪，或咏梅，妃嫔们自是都盛装出台，争奇斗艳，生怕被人比了下去。

    只见跟随彦帝年份最久的李妃居上席，身着浅金大袖衣，红罗裙，显得高贵端庄，王嫣然也不甘人下，大朵牡丹碧霞罗添凤尾裙，妖娆妩媚；宋宛如虽依旧穿着惯常的白衣，却笼了层烟翠纱，批着画帛，显也是精心打扮而显得与众不同。苏洛颜却随意穿着嫣红短襦月华裙，中规中矩，不突兀也不卑微，李妃似是颇为满意她的选择，中肯似地向她了点了点头，苏洛颜也温婉地点了点头。

    最后姗姗来迟的则是夜王未过门的王妃江轻竹，她倒又颇为另类，打扮成胡人冬日的模样，左衽窄袖袍，织金长裙，倒在冬日里显出另一种英姿飒爽、轻便潇洒的风味来。她与宴上众人此刻已均无利益冲突，又将是朝廷栋梁支柱的唯一的王妃，各人自都是对她礼貌热情，甚而带点谄媚。江轻竹倒也娘娘长娘娘短地回应，逗得李妃只说唤姐姐即可，娘娘可万不敢当。

    宴席办在闵和园水榭的画舫上，席上摆上了各式各样的糕点瓜果，众女眷一面坐在舫上，一面嬉笑。

    李妃落落大方地先举起杯道，“今日此酒先敬给我们未来的夜王妃江妹妹，再敬给我们新来的妹妹苏妹妹。”二人也面含笑容着接酒，苏洛颜饮酒时却瞥见宋宛如正冷冷地望着她，心中不由想到那日她所说的话，而舫上此刻看去却又是一派和乐融融之相。

    年纪最小的昭嫔提议要玩扔花球的游戏，此游戏是洛梁宫中女眷常玩的游戏，即将一纹着百花齐绽的绣球众人抛来接去的游戏，绣球中有一小口，每人将自己所出的赌本塞了进去，一般便是头上戴的凤钗珠翠，若谁接丢了便罚饮一杯酒，最终赢的人便拔得头彩。今日李妃像是兴致起了，竟脱下手中凤镯放了进去，直笑：“我年纪大了，我铁定是输的人，今日这就权当给众位妹妹的见面礼。”

    王嫣然娇笑道，“这今日的花球可格外重啊。”又看了一眼宋宛如道，“宋妹妹，你这回可莫再上回那样抛出画舫，即便你在这数九寒冬跳下水，也没捞上李妃娘娘的貔貅玉佩啊。”

    宋宛如的脸色愈发苍白，只默默不做声，德妃看了王嫣然一眼，似是怪她多嘴。江轻竹好奇地看了看李妃，李妃笑容可掬地道：“王妹妹，莫提此事了。宋妹妹不过是一时手疏，才将花球掉进了水里，妹妹又分外倔强，竟不顾阻挡跳下水去。其实那些不过是些娘家带来的饰品，大可让下人去拾，即便丢了也无妨，倒是宋妹妹身子骨这般弱又下了水，让姐姐好生担忧。”李妃一番话说得妥妥帖帖。众人也接道，“便是便是，宋妹妹倔强了。”

    昭嫔嘻嘻笑道，“不要再提旧事了，这回便先开始吧。”她语音未必，便抛出了花球，这一来二去，倒也颇为寻常，不过是小女儿家扔扔花球，各人都应对得颇为轻松，苏洛颜心中略生狐疑，见宋宛如脸上似有忿色，便觉得事有蹊跷。而她方在生疑，只见那花球已迎向她来，她轻轻一掂却不料那花球如飞弦般直线地向舫外飞驰而去，舫上众女尖叫道，中间还有人夹杂着说：“哎呀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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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醉

﻿    一觉醒来，窗外雪数尺，复看此文，同积雪数尺，作者郁。尖叫声迭起。

    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如飞燕般掠了出去，直追花球，接后又轻踏水面，转眼间竟又回了舫里，正是江轻竹，只见她唯有足尖一点点湿，身上衣着依然干爽如常，她偏头笑道：“苏姐姐，你这球可扔得让人家好难接呀。”

    众人都未料到此状况，都有些愣住，连李妃面上的笑容都凝注了，半晌方说道：“江妹妹好俊的功夫。”

    “不是都说过要小心了么？莫非你也同萧嫔当日一样，是不满李妃娘娘，才故意乱抛花球的么？”王嫣然讥诮道。

    德妃也随之附和：“就是，若正常地轻轻扔，又怎会飞得这么快这么急呢？这不是对李妃姐姐的不敬么？”

    李妃则依然温柔细语：“你们莫怪苏妹妹，她定是不小心的。”

    苏洛颜看了看宋宛如隐隐泛青的脸，心中大致了然了些，当下执起酒壶，对李妃道：“方才是洛颜不小心一时失手，幸得江妹妹眼明手快，绝非对娘娘不敬。但既是洛颜失手，先饮三杯当作为娘娘赔罪。”说罢她向李妃绽放了一个璀璨且明媚的笑容，既非张扬亦非谦卑，而后饮了三杯酒。

    李妃也笑着说无妨无妨，那边德妃、丽妃面色都不大好看。而江轻竹更笑嘻嘻地说：“苏姐姐莫说失手，我们当初还住千翠宫的时候，不也是这么玩的么？李妃姐姐，我素来比较调皮，总是让她们给我抛个有趣的，刚刚估计苏姐姐是习惯了。不过李妃姐姐，你们方才都那么惊讶，应该是认为没人接的到了，这样就当作我赢了如何。”

    李妃也喝了口酒，道：“妹妹这么俊的轻功，再玩下去也定是妹妹夺魁。我看就到此结束，这花球里的东西就合该给江妹妹。妹妹你不日要大婚，算是姐姐们的一点心意吧。”

    江轻竹也不推辞，直接就收下了。这冬暖宴算是在小风波中结束了，众人方才还兴趣盎然的脸此刻都似乎变得百无聊赖了，不一会儿人便都散了。

    甫一下船，江轻竹便邀苏洛颜来到闵和园一侧的翩然亭，亭上已摆好了零食小点以及一壶温好的酒，江轻竹倒了两杯酒，只说：“我便知她们这冬暖宴散得快，所以让人安排了这里想和姐姐你好好地喝喝酒，我们也来煮酒论英雄。”

    苏洛颜也不遑多让，当即喝下一杯酒，“今日多谢妹妹替我解围了。”

    江轻竹摆摆手，“即便我不出手，向姐姐你这等人，定也可以全身而退。我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无趣，看样子这局设了还不只一次。那宋姑娘一贯地倔强冷傲，定是被她们用话堵得跳下了水去捡球。我以前听爹说，后宫时常有人用各种方法给新人下马威，今个儿算是见着了。”

    苏洛颜点了点头，说：“我当时不过是轻轻一碰，我想宋姑娘也不可能真是赌气乱抛。”

    “秘密啊，就在这。”江轻竹扬了扬手中的花球，指着球上的一根突起的针，说“你方才要接的时候，不知是谁放出的一根针，就把球弹了出去。我猜那日宋姑娘定是说不是她故意扔掉的，又被众人讥诮，她为证明自己清白，一气之下就跳水捞球了。”

    “后宫倾轧难免存在，宋姑娘虽是冷面冷心，却是直肠子一个。”苏洛颜理了理云鬓。

    江轻竹眯着眼了看球上的针，说：“倘若你当时没有去抛球，而是球落地了，你去捡球碰到了这根针，我怕后果会更严重。”

    苏洛颜盯着那根针，只叹道：“不知是谁放的此针，有此手法。”

    “有可能是任何一位娘娘，也有可能是站在一旁的宫女，甚至可能是对岸的人。”江轻竹撅了撅小嘴，“不过嘛，这个球现在归我了，我回去研究研究。现在，我们不要管这些事，我们要好好喝酒喝酒。”

    二人兴致一来，倒喝了许多酒，两名女子皆是巾帼不让须眉，酒量甚好，喝到月值中天，江轻竹见苏洛颜倚亭望月，虽带笑颜却隐着无限心事，便劝道，“姐姐，明日恐还有不少应酬，今晚还是少喝些吧。”“你们都活在今朝，只有不醉才感觉自己活在此刻，而我只有醉了，才能觉得自己还活在此间，今夕是何夕。”这番话说得甚是哀凉，江轻竹一时无言以对，亦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原本是想规规矩矩走着父亲安排的路线，进宫，抛下自己的感情，做一个假面人，却忽起风波，此刻的自己已犹如天上的纸鸢，独自被放逐在了天际。每一个都来恭喜她，将成为了夜王唯一的王妃，却没有人来问她愿不愿意嫁，喜不喜欢他。自己同这被抛来抛去的花球又有何不同呢？若外界有人掷来一根针，便能将她重重地甩出去。

    苏洛颜见她面有郁悒之色，但江轻竹并不是夏依依那般足不出户的小女子，当下不劝她，便是一杯一杯地陪着她喝酒，饮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觉得快醉了，说：“妹妹，我在这宫中极少遇见能说得下话的人，妹妹你算头一个。可惜啊，我并不能真做你的姐姐。”

    江轻竹醉颜微酡，“姐姐你莫笑我没志气，我只希望我同家里人都能喜乐安康，只希望天下太平。”她正说着，宫里打更的时间似乎到了，远处传来两长一短的打更声。

    “妹妹，你出生于富贵之家，衣食无忧，千金之躯，这等愿望岂不是很容易实现？”

    江轻竹似真醉了，摇了摇手指，道：“姐姐，你莫骗我。你是聪明人，你也知道，很多事情，很可能一下就变了。”她说完便伏了下来。

    “江妹妹？江妹妹？”

    苏洛颜轻轻唤了几声，却不见她应答，心道她一个小姑娘许是真的醉了。方想唤人送她回去，却看见一个青衣老宫人正提着打更的更锣向她走来，那老人戴着厚毡帽，头低低地，走路看上去像是宫里每一个寻常的卑躬屈膝的老太监。

    苏洛颜迎了上去，老太监看了伏在亭间岸台上的江轻竹一眼，示意她走到假山背后来，老宫人低低地说：“大小姐，你今日有些放纵了。”

    “是啊，我喝醉了，所以有些放纵了。”

    “大小姐，你没有醉。我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何伯伯，我懂。”

    “你还是叫我何公公吧，当年……她也是这么唤我的。”何公公看上去大致五十余岁，但连眼神都已浑浊了，脸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声音更显得苍老，比同龄人看上去约莫老了十岁，“大小姐，后宫之中，最忌的便是投入感情，不论是男女之间，还是女人之间。”

    苏洛颜敛了笑意，道：“我明白，只是江姑娘同我已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无辜之人，只希望你们这盘棋不要下得太大，不要再生灵涂炭。”

    何公公慢慢地说道：“夜王妃啊，倒是可以成为一颗好棋子。”

    “我不想伤害她。”

    何公公去跟没听见似的，便打着更锣继续慢悠悠地走了。苏洛颜低低地叹了口气，一回头，亭中去已经没了江轻竹的人影，苏洛颜的心猛然漏了几拍，连喊了几声：“江妹妹，江妹妹。”

    回答她的只有冬夜里呼呼的风声，一下把她的酒意给吹醒了。而一张纸条也被这一阵风给吹了起来，叮——一声被钉在了亭柱上，钉住纸条的正是江轻竹把玩的那根针。苏洛颜忙伸手抓住，只见是一小张宣纸，上面赫然印着长平宫的朱砂印。这鲜红的朱砂印既像是在让她小心，又像是在警告她。她蓦然觉得，当初她进宫之时，是把后宫这一池水想得太浅了。

    “喂，你放下我。”江轻竹很不满现在被人用一种很不雅的姿态驮在肩上，就像一个货物一样。

    那人却好似没听见她的嘟囔一般，扛着她足尖一点，一下就上了翩然亭西侧的宫殿顶上。夜色沉沉，没有半点月光，江轻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从他宽厚的肩膀感觉出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

    “唔，好了好了。哎不就是飞上来么？我也会我也会，不用劳驾这位大侠。”她很想抗议说她现在的位置很不舒服，对方好似了然一般把她放了下来，抱在胸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她还想抗议什么，却居高临下看见了苏洛颜和老太监的一幕。

    “唉。”江轻竹低低叹了口气，她知道苏洛颜定是来头不小，但却没想到和宫里的人都有挂钩，而时至今日，却仍看不出苏洛颜究竟是为何而来。想到苏洛颜方才饮酒时的无奈，也许和她一样，同是宫廷寂寞人吧。

    “他们散了，你可以放开我了。”江轻竹将捂在她唇上的那双手给掰了下来。却见那人将她手中的花球上的针拔了出来又附上一张纸，轻轻一扬，便疾飞向翩然亭。而双手却又搂住了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管你是宫中的何方神圣，你这是轻薄王妃。”江轻竹原想说是相府小姐，后来觉得也许分量不够，便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哦？你不是还没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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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酒醒

﻿    读者说要肉。于是作者给了肉。只是不是人肉。是猪肉……默……我总觉得本章长得像番外~这声音江轻竹很熟悉，她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还没嫁给我么？怎么就是王妃了。”抱着江轻竹的人正是夜王，“满身酒味的女人不太好闻啊。”

    江轻竹想扭过头来看他，却被他用手扶住脑袋，无法扭过去，她不满地抗议道：“夜王殿下，你每次装神弄鬼的本事倒挺大。您不知道未婚夫妻不能见面么？”

    “所以我阻止你转过来看我啊。”他懒懒地说，但却仍不放手，“宫里的夜色这么深沉，你又怎能看见谁是谁呢。”

    江轻竹想到了方才的一幕，沉默了良久。她可以感觉到他怀里温热的男子气息，在这寒冷的冬夜给她传来的浅浅的暖意，“她也算待我一片诚意了。你方才扔过去的是什么？”

    “来自长平宫的警告。”天上的乌云将最后一点的月光都遮住，他像是要融入了这夜色里一般，“我的人，谁也动不得。”

    “谁是你的人了？”江轻竹颇为不满这个称呼。

    但却遭来了一声讥诮，“咦？我有说是你么？不过看来你没喝醉嘛。”

    “人偶尔总是要糊涂些才好。比如现在，如果我很清醒，一定会打你。”她挣扎了半天，见反抗无效，干脆就倚他为枕，眯起了眼睛，也许她真有些醉了。

    “你也依旧是防着她的。”

    “不，我不是为了防她。只是每个喝酒的人总有些伤心事，我伤心的时候就想独自伤心。”她也不知为何，把话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来。

    “那看来是我打扰了你独自伤心。”

    “怎么每次我都能遇见你呢？夜王殿下，你该不会跟踪我吧。”

    “因为你总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她的发丝擦过他颈间，他微微觉得有些痒，“最近我时常听见宫里有两长一短的更锣声，而每次这更锣声响过后，这宫里总有些异常。”

    “别……我听到太多秘密了，这个你可别再告诉我了。”江轻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她打了个呵欠，决定不再想那么多，嗯，反正有个挺温暖的枕头。“夜王殿下，你可不可以换个姿势……嗯……这样比较舒服。”

    夜王见她果真沉沉睡去，哭笑不得。而天上的云此刻又慢慢地散去，月华洒在她秀美的小脸上，酒后脸上的一抹红云更显得娇美可人，夜王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醒醒……你看……月亮出来了。”他说的是唤醒的话，但声音却很是轻柔，生怕把她吵醒。

    江轻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睡在自己精致的闺阁小床上，而是在一张宽大华贵的楠木床上，她的太阳穴隐隐有些疼痛，连窗外的阳光都显得有些刺眼，而更刺眼的是她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书，见她醒来，正微笑地看着她。

    江轻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又缩回被子里，顺便把头也埋起来，内心开始不断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埋起来我也看得见你。”

    “你……你……你出去，我要更衣。”

    “你全身衣服都穿着，不用更衣。”

    “我……我……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嘛。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呆在女孩子的房间呢。”

    “这里是我的房间。”

    “扑——”江轻竹把蒙在头上的被子给放了下来，发现夜王已坐在床边，更是吓了她一大跳，“你……你你……要做什么？”

    “昨晚你把我的床占了，现在你醒了，本王要睡觉。”

    听他这么说，江轻竹忽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殿下您怎么不上早朝。”

    “本王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

    江轻竹望着窗外那大大的好像在嘲笑她的太阳，脸不禁红了，嗫嚅道：“我昨晚有对你说什么么？”

    “我想想。”夜王做出一副费神思考的样子，诡秘一笑，道：“有，你同我说‘夜王殿下，你可不可以换个姿势……这样比较舒服。’”

    此话一出，江轻竹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面红耳赤，连脖颈都粉晕了，半晌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记—得—了。”

    夜王斜倚在床栏上，神情似笑非笑，懒懒地说：“要我现在帮你记起来么？”

    江轻竹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外界传言的那个冷淡严肃的夜王分明都是流言流言！她霍——地一下站起来，道：“我走了。”

    “你现在从长平宫走出去，你昨晚在此留宿的事可一下就广为人知了。虽然……我不是很介意……不过昨晚我可是费了点劲，把一只醉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的。啊，连外面的院子里可是人来人往的，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离开房间。”夜王打了个呵欠，说：“本王困了。江小姐请自便。”说罢便和衣躺下，像是真的倦了。

    江轻竹不知是该往外迈出去还是不该迈，还未出嫁就在未婚夫家过夜？在宫中宿醉不归？她想了想又猫着身子回来了，小小声地说道：“夜王殿下，既然您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也一定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昨晚是小女子不对……”她说到后面声如蚊蚋，越发觉得说不下去。

    而夜王却像真的快睡着了似的，嗯嗯了几声。

    “殿下……您不是真的睡着了吧？”

    “嗯，真睡着了。”

    “骗人，你分明还在和我说话。我要回家。”

    “等我睡醒了再想办法。”

    江轻竹见他果是一脸倦意，心想昨晚许真是因为自己，而一夜未睡，当下心中不免有些愧意，便轻轻道：“好吧。”

    “桌上有糕点瓜果，你可以先吃点。”夜王闭着眼睛说道。

    江轻竹见他果是睡下了，闲得无趣便在房间里四处转转，她原以为夜王常年征战，房间应是武人布局，却不想这卧室看过去更像个书房，兵书、史书到各类杂书都有，竟然还有个钓竿。这夜王和朝中传言很不同嘛。她看向他，是一张煞是好看的侧脸，鬓若刀裁，也许正是那分明的棱角和平日里的眼神给人以冷淡之感吧，但他睡下时看过去却是张英俊甚而带着点儒雅的年轻人的脸。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江轻竹坐在床榻，忍不住轻轻发了声感叹。“还真睡着了。如果我是个刺客，你就死了一百次了。”她语音未必，却见夜王握住了她的手，口中还喃喃道：“嗯，这个姿势比较舒服。”

    “你……你……你果然在装睡。”江轻竹刚想挣脱他的手，指责他，却发现力道远不如他的大，只能“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而夜王回应给她的却是绵长且均匀缓慢的呼吸声。

    而掌心却可以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犹如在这冬日里从窗外照进的阳光一般，江轻竹眯了眯眼，不知是否是酒醒后无力，她觉得自己也困了。

    也许，以后自己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吧。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相敬如宾不相睹，而少女时期的梦想呀，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爹和娘以前总是同她说，女人呀，一辈子嫁个待你不错的人，保你衣食无忧便好了，尤其你是江家的大小姐，更不能去选择，去任性。只有她的二哥哥同她说，三妹妹你以后一定要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呀，三妹妹江家的重任我就担了，你以后只要开心地活着就好……可惜，很多事，连她的二哥哥也是无能为力的……但此刻，她只想睡去，在这还算温暖安宁的地方。

    待她醒来时，发现她又要上演一翻中午上演过的闹剧，而且更为严重，因为这回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以及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夜王的身上，脸靠在他的脖颈间，而夜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早已红云密布的小脸说道：“如果你想搂住我睡觉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不过这个姿势，本王很不舒服……”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睡神吗？”夜王摸了摸下巴，又戏谑道：“莫非你……”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江轻竹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口，“不是不是不是，无论如何总而言之……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咳咳……江大小姐……我知道了……麻烦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爬起来……有点沉……”

    江轻竹方才是用尽全身力道想捂住他，却没想已经把他当作了用力的支点。她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站到了一旁。

    夜王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见她用双手捂住眼睛，柔声道：“走吧。”

    “就这么出去么？你方才不是说院里人来人往么？”江轻竹见他一副神清气爽心情大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本王的院子里从来没有人。”

    “你……”

    “嗯，方才骗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丝毫没有歉意，就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一般，且连气质也变得沉静内敛了起来。

    江轻竹走出房门，只见花木扶疏的院子中间停着一个轿子，四下里果是无人。

    “江小姐，请。”

    江轻竹略有迟疑地上了轿子，夜王也跟着坐了进来，夜王打了个响指，只听院外传来窸窣几声，似有人走了进来，而轿子也被抬了起来，开始往前走去。

    “长平宫连轿夫都是高手啊。果然夜王殿下你院子里敢不放人。”江轻竹不由感叹道，“不过夜王殿下，长平宫里就没有大一点的轿子么？”二人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本王为人一向比较低调。”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长平宫的轿子果是无人敢阻，一路出了洛梁宫，江轻竹掀开轿帘，只见天边已是夕阳西下，夕阳的余晖映射得街上的一切都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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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大婚

﻿    = =鉴于有筒子表示看完文觉得我写的是XX和XX。。我表示……我最早写这篇文的时候，他俩我一个也不认识……江轻竹而后作为一个即将出嫁的闺中少女，便一直留在了江府，偶尔一两次进宫遇见苏洛颜二人不过相视一笑，不提此前的一节。

    冬日过去，即将开春的时候，夜王和江轻竹的大婚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宫内外都张灯结彩，彦帝尚未娶皇后，有人说这将是彦帝即位来最为隆重的一场婚礼。

    而江轻竹却依旧只是坐在江家的小院子里喝喝莲子汤，看她的二哥哥画画。

    “二哥哥，你近来又瘦了些。”她看着眼前这瘦削清隽又目光温柔的男子，如果夜王也是二哥这般温柔的人那该多好。

    “三妹，世事无常，想不到你竟是要嫁给夜王。”

    “二哥哥，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江睿轩目光一沉，道：“满朝依旧传言着要日月双悬，尤其是当日夜王……确是越矩了。这以后，恐怕更要看不清了呵。”

    “你说那个夜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三妹妹你不是和他有过交集么，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江轻竹歪着脑袋思考了以后，说：“是个讨人厌的人。”

    “哦？”

    “但有时候又不是那么讨人厌。”

    江睿轩看着自己的小妹妹正在遐想的样子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少女模样，微笑说道：“世人都说夜王是我朝第一勇将，我从军时和夜王殿下曾一同作战过，他不仅是勇将，亦是儒将。”

    “二哥哥你这种书生气长相的才是儒将，那个夜王嘛，可没有你书卷气这么重。”

    江睿轩莞尔道，“那自不是看长相，三妹妹，很多事你以后便会懂了。”

    “不，我现在其实就懂了。”江轻竹眨了眨眼，道：“虽然他有点讨人厌，但我倒并不讨厌他。不过，皇上嘛……”江轻竹蓦地想到那日彦帝望着她时的眼神，那股冰凉之感又油然升起，她没有把心中想说的话说完，因为她在江睿轩的眼神里也读到了一种默认。

    薛姨娘这回见江轻竹当了夜王妃，自己女儿今后入宫倒有可能升为皇后，心情倒颇为愉悦，连连向江怀秋献殷勤，问能否把她的两个小女儿轻芷、轻兰送进宫。却被江怀秋阻止，弄得薛姨娘日日啼哭不止，连声说江怀秋偏心大女儿。

    “江怀秋，你这大女儿都已经是王妃了，你为什么不让你的小女儿进宫。”

    “江怀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还只是记挂着前妻。”

    “我和我苦命的女儿哪。”

    “呜呜我呜呜呜呜。”

    江怀秋原本就心烦意乱，这后院起火弄得他更是天天躲在书房，正好今日见着薛姨娘也是哭累了、不闹了，忙唤了江轻竹和江睿轩进书房一同商谈，而令他们想不到的却是一进房只觉得江怀秋好像老了好几岁，还神色不安地往窗外望了好几眼。

    “爹，薛姨娘也就是爱哭闹，你由着她去便是，可莫把自己愁坏了。”江轻竹忙安慰道，见父亲沧桑之色愈显，忙露出小女儿家娇态，如幼年时向父亲撒娇一般。每每此刻，不管多大的事，父亲见她都会微笑。而这次，江怀秋却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也知道爹不是愁她，爹现在就是后悔，当初让你进宫了。”

    “爹，三品以上官家女儿都要进宫，这不是我朝例法么，女儿不怪爹爹。”

    “哎。也是，若当初让轻芷或轻兰去，情况可能会更不好。现在朝廷的局势越来越暧昧了，这盘棋，我老了，不敢下了。只能靠你和睿轩了。说实话，我原本让睿轩从军投靠夜王，让你进宫，以后不管是谁……两面都保险。我江家这多年基业也算保住了。可如今，你当了夜王妃，睿轩又在骁骑营中当中军参谋，即便老夫从不偏帮，我们家便是实打实的夜王党了啊。这以后，若有一日，皇上和夜王关系破裂，我们江家亦是倾巢之卵啊。”

    “爹，据儿在军中的观察，夜王殿下，一直是严谨有方，甚有条理，绝无反意啊。”

    “睿轩，你还年轻，即便夜王无反意，以他今日之地位，险中之险哪。今日我跟你们说句心里话，我可以看得出来，皇上和夜王的关系绝非朝中传言那般所谓夜王越俎代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人心的转变，但年先皇高帝……”江怀秋的脸色也随着声音暗沉了下来，他取出一条项链，交给江轻竹，“轻竹，是爹把你搅进了这一团浑水。这权当爹送你的成婚礼物吧。”

    那是个金制的链子，正面刻着是日芒万丈，背面则是月华千里，江轻竹一见此链，便知是父亲想提醒她今后很可能日月双悬，当步步为营。她想了想，说道：“爹，我以前说过，我会尽己所能保住江家上下的。”

    金链子很沉重，江轻竹正是带着这份沉重，上了花轿。轿外锣鼓声阵阵，她坐在轿子里，只觉得恍如隔世。轿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她并不太熟悉，却很快将和她锁在一起一辈子。天下多少女子羡艳她，年轻貌美，豪门贵胄，又嫁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王爷。而她心中却觉得，自己总有些小小的不甘与不满，但今日她却只能继续抬起头挺起胸前进，绝不退缩。

    江轻竹穿着大红喜袍，金丝作线，珠玉为扣，娉娉婷婷地走着。夜王亦着深红喜服，极少有男子着红衣也风流。彦帝是一个，他着起红衣，便愈显妖冶明丽，而夜王的棱角分明，飞眉入鬓，穿红衣却有那热烈飞扬，少年鲜衣怒马，扬剑长歌之感。两位新人站在一起，自是登对非凡。

    贺喜声不断，叫好声不绝。不过这执着同一喜绫的两个新人却各怀心思。婚前，父亲总是不断叮嘱着轻竹要听清风声办事，辨明宫中各种是非，情感竟沦落成了婚姻嫁娶中最低的位置。都说新嫁娘总会哭哭啼啼，而轻竹却怎么也哭不出来，虽然躲在大红喜幔下，她却一直在笑，笑靥如花，笑得连自己的心都慌了。

    透过半透明的红纱幔，夜王看到他的小小新娘一直在微笑，明若朝霞，艳若春花，只是这坚定的微笑里却带着一丝落寞与寂寥，多么像自己呵，这个精灵般的小女子，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一样的微笑的弧线，以及，一样的高处不胜寒般的寂寞。

    她踏进宫门的第一步，便早已作好了嫁给一个陌生人的准备，有过数面之缘也许还算得上缘分了。尽管她可能一生都达不到她想要的落花下披襟兀坐，白云无语漫相留的境界。但他是个聪明人，与聪明人交流总是来得欢欣些。

    生在帝王家，早已无从选择。他带着一点点的赌运气般的任性选了她，因为在那双眼里若竹般的清空洒脱。他们都是精明的，聪明的，却都又是无奈的。若非在宫门，也许都是自由自在扁舟放歌之浪人，只可惜都学会了包好自己的棱角。高山流水，难寻知音。

    “夫妻对拜。”有人高喊，嗓音尖细。他们垂下头，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涌起小小的祈望。

    夜王大婚，皇上和太后是主婚人，到场的无不是当朝权贵，连所放的烟花都照遍了整个洛都。喜乐声声，如同一出戏，戏里的人演着热闹，戏外的人看着热闹，心却都是一样的荒凉。

    彦帝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一对新人。

    “二弟，你娶了妻，方算真正地长大成人了。朕很高兴，朕的二弟已经长大了，朕也算不负当初母妃所托。”彦帝喝了许多酒，满面红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又摇摇晃晃地走到江轻竹面前，执起她的手，“平身。弟妹一代佳人如花似玉，配得上我二弟。”

    这一执手，引得满场的宾客都停止了喧闹，静静地看着彦帝。

    太后的脸色一下就严肃了起来，却勉强笑道：“皇儿，你喝醉了。”

    夜王依旧跪在地上，面色如常地说道：“长兄如父，臣弟感谢皇兄多年来的栽培，若无皇兄，便无我今日。”

    江轻竹的头上盖着红盖头，分不清状况，只是轻声说道：“轻竹多谢皇上抬爱。”

    彦帝收回了手，又饮了一杯酒，笑道：“二弟，你也起来。今日陪哥哥我喝一杯酒。今日你成家，放才算真正的立业。”

    “谢皇兄。”

    “叫我大哥，不要叫我皇兄。哈哈。”彦帝扶住了夜王。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相互拥抱，而此杯救后，夜王却觉得离他这么近的皇兄，似乎此刻又远了一步。他们熟知这么些年，他知道皇兄笑容满面仿佛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正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皇兄想要谋划的是什么了。在他的婚礼上，皇兄又再度表示出喜欢轻竹，但他知晓，如皇兄这样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喜欢过人了。而今，他只希望，并非他想得那样。

    夜王轻轻握起了江轻竹的手，二人一同跪拜了彦帝。

    这一牵手，便是经年的承诺。

    行这各种礼仪，轻竹不喜欢，却绝不笨手笨脚，她就代表着那名门望族江家。直到坐在新房的床上时，才发觉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又翩然而至。分离时，他同她说：“苟存于乱世，人生如寄，多多保重。”

    六年后的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洞房里等待着她的姻缘，大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笑得成熟世故。却听到她的新郎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宫廷亦是乱世，人生如寄，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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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洞房

﻿    午夜党内牛满面……~~握拳！这章过后会慢慢开始展开故事了。江轻竹听见这句话，犹似当年的那句叮嘱在耳边，身体微微一震，凝视着夜王，道：“你……”

    夜王的目光温柔似水，如同从前的那个少年一般，他从怀里掏出玉佩，说：“我说过，该还你时自然还你，只是这回我要亲自送给你。并且告诉你，我是谁。”

    “你是谁?”

    “宁渊朔。他们都叫我夜王。”

    他们的对话如果在外人听来定觉得傻乎乎的，但二人此刻四目相对，已不再思考说的是些什么了。

    夜王抚摩这玉佩，道：“我自幼便住在长平宫，我的母妃希望我永世平安。因此给了我这枚玉佩。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可你终究没有回来。如今你来了，但你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江轻竹幽幽地说，眼前这个青年男子说自己便是当时的那个少年将军的事实，让她犹疑不决。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想过能再遇见他，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们都说你死了。”

    “是啊，那一战，少将军死了，活下去的是夜王。”夜王的眼神变得有些沧桑，“这些故事，我以后同你慢慢讲。只是，对不起，我当初没有即时去寻你。等我再回苏鄞时，便再也没有见到你。只是这几年你的相貌并无多大变化，我那日在宫中见你，便觉得似曾相识，便让人去查，方知江家女眷六年前正在苏鄞。倒是不料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倒是江大小姐了，失礼失礼。”夜王再严肃深沉也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此时看着娇妻那张惊疑不定的小脸，倒不禁轻笑出声。

    六年前夜王正是十七岁，彦帝与他，一文一武，他虽不似彦帝般长相阴柔，但棱角尚未如现今般分明，在战场上更算得上是秀气儒雅，为立威而戴面具上战场的古已有之。见江轻竹脸上仍有些不忿之色，牙尖嘴利地说了一大通辞，犹在气自己早先不告诉她。虽在责怪，却可听得出欣喜之色的。当下温柔地覆上她的唇，这是让小女子不说话的最好方式。

    她的唇温温软软的，像朵柔弱的扶桑花任他亲吻，但不一会儿这朵小扶桑花像是反应过来了，轻轻地咬了他一口。

    夜王用手指抚了抚唇，问道：“你怪我么？”

    “怪呀。”江轻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但我也庆幸，我嫁给的并非是一个陌生人。不过既然当初你食言了，今日就要好好罚你。”

    “罚什么？”

    “陪我喝酒。”江轻竹挑了挑眉，神采飞扬。

    夜王笑道，“醉猫还敢让我喝酒。”

    夜王豪兴一起，令人上了几坛酒，说这可都是长平宫珍藏的佳酿。宫女们纷纷在外探头探脑，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妇要做什么，第一件事居然是上酒。但却不敢走近一步。

    “想不到当初的小姑娘如今变成豪爽的江湖侠女了。”夜王看着江轻竹一杯接一杯地饮，脸若绯霞。

    “想不到当初的将军如今的夜王如此不胜酒力。”江轻竹有些微醺，笑嘻嘻地说道。多少次，她在醉后总能恍然间看到那个意气飞扬的拔剑少年，而如今，他却正端坐在她眼前。她说不出是喜还是悲，她原本想不动丝毫感情地做一个规矩得体的王妃，而她却乱了她的心思，她不愿再去想，不愿再去思索。

    “这一回，你醉后莫要独自伤心了。”夜王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说道，“以后我会陪着你伤心。”

    后半句话他说出来时，江轻竹已经醉了，这一回她是真的醉了，只是迷迷糊糊地发出些嗯唔的声音。夜王把她抱至床前，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你是醉猫还不承认。”

    看着她像一只慵懒的猫般蜷缩在床上，依旧艳光照人的醉颜，夜王忍不住苦笑道，“果然是惩罚啊惩罚。洞房花烛夜喝醉酒，让新郎独守空房。”

    夜王和衣躺了下来，用手搂住他那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妻子。她言语含糊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却没有抗拒他的怀抱，而是弓了弓身，像他更加靠近了一步，将整个人都纳入了他的怀里。他触到她香软的身体，握着她的柔荑，佳人在怀但此刻他很想向天空翻一个大大大大的白眼，因为这个佳人完全自顾自地睡去，把他晾在了一旁。

    新婚第一夜，大胤王朝第一王爷瞪着一双眼睛度过了他的洞房花烛夜。

    天蒙蒙亮时，江轻竹方酒醒，只觉一双手正搂着她的腰，她还有点想推开，才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嫁人，已是夜王明媒正娶的王妃，长平宫的女主人。而夜王，却是她豆蔻年华里遇到的那少年将军。他们已多年不见，她已不知这是否便是喜欢，但她知道，她原本一颗不安的心多了安定与温暖，犹如此刻他的拥抱。

    她翻了一个身，正对上他的眼，看见他眼里有些血丝，摸了摸他的眉，说：“你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夜王不知道他自己此刻的面目算不算得上狰狞，但他的声音甚是暗哑，还略有些酸楚，“因为我昨晚没睡。”

    而罪魁祸首仍不知死活地用闪亮的眸子望着他，问：“为什么呢？”

    “你说呢。”夜王第一次恶狠狠地对她说道，咬住了她的唇。江轻竹被吻得薄唇微肿，娇艳欲滴，方想伸手将他推开，却被他牢牢捉住，整个人都被他搂进了怀里。满室□□随之氤氲开来。

    三日之后，夜王携新婚妻子一同去了云山，说是为了祈福，也是为了以新婚之名让自己清闲一阵。云山风景秀丽，以云海著称，特别是开春时节时有彩云飘浮，宛如佛光，二人携手并肩望云，倒真有了新婚燕尔之感。

    二人行至峰顶，夜王指着一棵千年古松，道：“你可知这棵松的名字么？”

    “云山乃皇家圣地，我又怎能知晓呢？”古松虽老，却高壮异常，树冠直入云霄。

    “三生三世千年松。”夜王笑道，“这是我母妃说的，我幼年时时常陪母妃来云山游玩，她总说这是云山的定情松。说等我娶到新嫁娘时，若她不在了，定要带来此处给她看一看，给树神看一看。”

    说到母亲，夜王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也不由一黯，江轻竹轻叹一口气，“你母妃定是绝代佳人。可惜我无缘得见。”

    “绝代佳人又如何，她一身也在等待父皇之中度过。”

    “这便是你一直未娶妻纳妾的缘由么？”

    “是啊，我只是不愿看到别人再像我母妃那样，终日精心装扮却等待一个不可能来的人。”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丝毫不像那在战场上主宰生杀的大将，“她同我说皇兄当了帝王是身不由己，但希望我此生要好好对待一个女子，绝不辜负。”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一点不像他们所形容的夜王。你的心里好像总有一个真正的你。”

    “当时同你在一起的我，便是真正的我。”

    “这些年，我们都变了。”她又吐了吐舌头道，“哎呀，可惜我之前一直老听街头巷尾说夜王殿下一直不娶妻纳妾，很可能是因为喜男色。因为殿下你总是在军中和将士同袍而眠……”

    “……我觉得我这几天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这确实是街头巷尾的流言了吧。”他暧昧地摸了摸她的下巴。江轻竹似乎一直在憋着，但还是忍不住地红了脸。“我其实是因为懒，如果真娶很多我未必喜欢的女子回长平宫，不过是相互应酬，何必如此辛苦矫情。我说过我只想给一个人，不想分成那么多块。”

    江轻竹心底倒不由涌起一丝甜蜜之情，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夜王倒会偷懒。” “我的名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的，人都说如履薄冰，我却得自己如履薄云，什么时候从高处掉了下去也不知道。”他极少在人面前感叹，因为他是精干的夜王，可在这个小女子面前他总瞒不了心中的话，犹如相知多年。

    夜王搂起江轻竹，连踏松枝，以壁虎游之功一下攀上了千年松的顶端，二人坐在粗壮的树干上，如身在云海。

    他意兴一起，长啸一声，山林间隐隐若有松涛之鸣，旋而静止，“母妃，今日儿带轻竹一同来看你了。愿您佑我夫妇二人情定三生，愿您佑轻竹一世平安，愿您佑我大胤繁荣昌盛，愿您佑天下苍生福祉绵长。”他不是迷信的人，但此番话却说得极为诚恳。

    “母妃在远方一定会保佑我们的。”江轻竹说道，“但你为什么只说我一世平安，不提及自己呢？”

    “我当日将玉如意给你，既有自私的原因，想娶你为妻；也因为，我不愿你进入后宫纷争，不牵扯到诸多事端之中，竟然奢望把你抢下便能保护你。但后来我仔细想想，其实我自己早已在漩涡之中，只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罢了。但日后，我定当尽己所能去保护你。”这些话他原本从未想过同她说，但他知她聪明灵慧，瞒住她也只是让她徒增担忧，此刻干脆便直截说了出来。

    江轻竹听后，忽地扯下颈上的同命锁，扔向山底，“什么日月双悬，什么江山家族，又与我何干，又与我何干。”

    她丢掉金锁的同时觉得自己就像丢掉了长年压在她心底的石头，所有的阴云都一瞬间释然。

    他抱住颤抖的她，默然无语。

    在望不尽云海的山上，只能紧紧相拥，相互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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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风起

﻿    T.T浮云。你们来得再多一些吧~~~伦家很努力日更滴说西陲南夷叛乱，军前的加急令一封接一封地递到宫中。夜王不在，彦帝“勉为其难”地代为处理，着令大将军王宪之子王墉为先锋，南阳郡王为总督统率大军协同南夷守军张益阳平叛。王墉与南阳郡王都是近期朝廷发红的人物，一位是大将军的儿子，另一位是世袭的郡王，二人之父都立过赫赫战功。而南夷本就是蛮人之地，不论人数、武器、经济都比不过胤朝，只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乱，一场几近必胜的战役。

    “朕用你们是念你们家族都为胤朝立过大功，虎父无犬子，尔等定要好好表现，待你们班师，定有重赏。”

    二人当即欢喜谢过，这正是天大的好机会，班师回朝后定是加官赏爵，尚未出征，便有官员来贺喜。王墉初出茅庐，正需要战功证明自己并非受父亲庇荫，而南阳郡王庸庸碌碌地活到了五十来岁，凭着高贵的血统倒发了几笔横财，就是声望日堕，更是急需这样一场必胜的战役来为自己的晚年生涯增添光彩。

    一列列光鲜齐整的车马出了洛都，人们都盼望着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

    只有云山的云阴沉了下来，夜王连写数封秘折交予彦帝，彦帝每次的回函却都是一纸空白。

    王墉刚愎自用，仗势欺人，南阳郡王因为占着修造园林的肥差，油水捞了颇多，田产无数。但二人一个只读兵书无经验，一个更是懦弱文人，而南夷此次叛乱是因不满朝廷此前杀了他们的大首领，人虽不多却都是死忠之士，尽管是十倍的兵力，但用上这两人为将，也无甚胜算。如果其中一人，倚着强大兵力，平叛倒也无碍的，顶多时间拖延的长些，可偏偏二人都想着争功邀功，一个将军世家，一个倚老卖老，针尖对麦芒。这就将苦了南夷的原都统张益阳，他本行伍多年，兵法、经验、武力都不错，一下来了两个大官来瞎指挥，将他先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全盘搅乱。这些道理夜王懂，彦帝自然也懂。但最后给他留的一句口信便是：二弟你陪弟妹多在云山逛逛。

    张益阳曾和夜王并肩作战过，昔年夜王攻打北狄时，张益阳还做过夜王的手下参将，在冰天雪地里还曾背着负伤的夜王跋涉数十里。夜王便接连修书几封，都只在纸中心滴一个小墨点。

    “你毕竟还是闲不下来的，不是么？”江轻竹为夜王拨了拨灯芯，轻轻地说道。

    “用人用其长，不用用其短。这是皇兄一直恪守的啊。”

    “我小的时候偷偷着遛出去斗蟋蟀，总是把我觉得长得最丑的，最不欢喜的拿出去跟别人的大将军斗，最后才拿出必胜之着。”

    “这自是一层利害，”夜王揉揉眼，“可皇兄他分明可以一脚踩死对方的蟋蟀，却想……却想好杀那两头丑蟋蟀杀得名正言顺呵。”

    “这一次是两头小蟋蟀，下一次可能就是大蟋蟀了。人都说彦帝性情大变，定是坠入了声色犬马的奢华生活，诶，其实，跟我爹近来一直装老糊涂还不是一个理。”

    “你爹一直是明眼人呵。”夜王的面色在晕黄的光中犹显凝重，“只可惜，要牺牲这无数将士，皇兄，你说，值得么？”

    窗外吹来一阵风，灯火便灭了。

    而果真开战没多久，败役连连，前线的战报接连不停地传回洛都，无非是王墉和南阳郡王两人互参，一个说对方鲁莽行事，一个言其优柔寡断，互相诿过。倒闹得彦帝办公召大臣的谏衡轩人心惶惶。

    一灯如豆，南夷都统张益阳接过洛都的密报，厚厚的一叠，却都是白纸，纸心都只一滴小墨点，参将罗霄不禁问道，“这是……？”

    张益阳是罗霄的姐夫，罗可以说是他一手栽培，是在军中的心腹，当下便喝退兵士，巡视一下军帐内外，悄声道，“不署名，信封上有两团墨渍，是我们昔年这些将领与夜王的密信标记了，想不到事隔多年，又见此信。这信中只有一小点墨滴又在中心，夜王是提醒我要小心呵。诶，也不知可否逃过此劫。”

    张益阳心中清明，自己一个不谨慎就将成为陪葬品，当下修一封折子给彦帝，讲述此间军情以及他所想的策略，王少将军与南阳郡王的行事等等，言真意切，语意诚恳，不推过也不参人，写得甚有担当。另写一封同样的折子给了夜王。

    不料此信还未送至朝廷，王墉因执意要带精锐兵马直突对方老巢，南阳郡王本就不满，又怕他年轻力壮，果真能立军功，便以守军要留守军营护卫南夷百姓为名，扣下了军粮。胤军大败，举朝震动。彦帝在宴上愤而摔杯，大声斥责此三人有负皇恩，张益阳革职，但令其戴罪立功留守南夷待战后再发落，而王墉与南阳郡王火速押解回京城处置。另一方让夜王回洛都，准备出征。

    王墉是王嫣然的胞兄，是王家的新壮派，王墉出了事，王嫣然在后宫自然也是不好过。她原想跑去吹吹彦帝的枕边风，却不料彦帝近来只独宠那新封的苏姬，连瞧也不瞧她一眼。她只得带着父亲的口信忙去见了太后殳婕。

    而殳婕像是换了一个人般，终日里吃斋念佛，这回王墉出事，太后丝毫不过问，仿佛这不是她的内侄般。虽然王嫣然哭得伤心，一口一个“太后姑姑”，但殳婕始终不动声色。末了说了一句，“你回去让你爹也不要过问这件事了。他越不过问，也许反而能留墉儿一条命。”

    “太后姑姑，我哥哥是我爹的独子，我爹原先还指望他立功光耀门楣，这会儿出了这件事，我爹怎能不心急不过问。太后姑姑，我爹说，您也是我们王家的人啊。”

    殳婕冷冷地答道，“你跟你爹说，我正是为了保住王家才这么做。让他稍安勿躁，你爹如果是聪明人，自会按我说的做。你爹如果是蠢人，我们王家就会在你们手里了。还有你大哥，明知自己不是那块料，被人随意一激就主动请缨，他真以为人人都是夜王人人都能当大将么？”

    王嫣然见殳婕面色冷冽，犹带着冬日里的寒气，当下不敢再说，只低低地答了声是便让亲信回去禀报父亲。大将军王宪在听到了太后的懿旨之后，只觉得彦帝八年的春天是格外地寒冷。

    三日后，王墉和南阳郡王都已跪在了朝堂之上，这二人去时都意气风发，此刻却都面如土色颓废沮丧。无数人为南阳郡王求情，上递的折子在彦帝的龙案前密密麻麻地叠了一堆，大意都是南阳郡王毕竟还是姓宁，年纪又大，为朝廷做了不少贡献，希望陛下能从轻发落云云。南阳郡王见自己声势颇为壮大，心中不免开始有些得意与高兴，心想彦帝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与这朝中大臣为敌，此番自己最多不过是扣扣俸禄，反正他本倚着建筑园林收益颇丰，就算扣个十年八年再降个几级也能做个逍遥自在的郡王。

    那边厢，王墉犹如丧家之犬，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只一脸哀求神色地望着他爹，希望他能笼络武将向皇帝求求情。而王宪似是看不见般丝毫不理他。

    彦帝看完奏折，忍不住打了哈欠说，“怎么，怎么没有人替王少将军求情呢？”

    此话一出，王宪一提袍，啪地一声重重跪下，向彦帝磕了八个响头，“末将教子无方，犬子无能刚愎自负误了军机，末将无脸向皇上求情，我王家世代武将。于公，王墉打了个对不起天下人的败仗，于私，他败坏了我们王家的门风。他虽是我王某的独子，但现在只请陛下斩了这个畜生，以告三军将士在天之灵。”他越说越气，虎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王墉，仿佛那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仇敌。王墉被他的父亲瞧得渗人，只得低下头。

    “王老将军莫生气，朕一直知道王将军忠君爱国，王家世代虎将。”彦帝顿了顿，道“但王少将军这回作为先锋，实在是失职啊，不过罪不当斩。”

    王宪又一抱拳，“陛下此刻就算不斩他，但依我们王家家规，也要杀了这个不肖子。”他说罢竟真走到王墉面前，重重地甩了他几巴掌，直打得王墉眼冒金星，口鼻流血。这一幕更是让在朝的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

    等他打完，彦帝方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慢，慢，王老将军。他违了军令状，应按我大胤军规处置，违了律法，应按我大胤律法惩处，王老将军朕理解你的苦心，但这朝堂之上王老将军可不要这般冲动。”

    “启禀陛下，方才是末将太恨这孽子所为，却忘了这朝廷律法，竟在陛下面前动起手来，请陛下降罪。便是把我同这孽子一并斩了，末将也甘愿伏法。”

    彦帝微微笑道，“王老将军怎么动不动就说要斩人呢？将军您是一心为了我大胤王朝，虽然行为过激了些，却能见将军拳拳爱国之心啊。相比起来，你们剩下的这些人，不停地找借口开脱，你们不觉得汗颜么。”

    “谢陛下不杀之恩。”大将军王宪又噗噗噗地磕了几个响头。

    “罪将王墉，贪功诿过，损我大胤数万将士，但念王家世代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现令责打三十军棍，罚三年俸禄，褫爵禁锢。”彦帝的贴身太监四喜宣旨道。

    此旨一出，王墉心中颇有点不服气，而他的父亲王宪却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大声喊道谢陛下谢陛下。南阳郡王心中也想，自己的刑罚再重也重不过王墉，却不料四喜尖细的声音又再度响起，“南阳郡王，擅自克扣军粮贻误军机，罪本当诛，但念曾为朝廷效力多年，流放雁北，抄没家产。”

    南阳郡王一听圣旨，大惊失色，连本应要说的谢主隆恩都未说，被拖下去时只大喊道：“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堂叔父……论辈分我还是你的堂叔父……”

    而彦帝充耳不闻，下令退朝。当满朝文武都退下之时，彦帝望着春日里的晴空，不由笑道，“太后今日还真是指点了一出好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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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云涌

﻿    T.T最近。。还真是更新时间越来越晚……虽是春天，但南夷气候闷热，且毒蚊蚁虫扰人，由洛都来的兵士都很是不习惯，又接连败战，战线一长，时间一久，思乡情切，军心便动摇了。南夷夷人本为了脱离胤朝，又占天时地利人和，更是一鼓作气，逐渐坐大。

    胤朝举国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夜王和他的骁骑营上了。

    江轻竹将战袍为夜王披上，“我知你并不忧此战，忧的是战后朝中之事，但是战场上还是万事小心。”她原先是个俏皮女子，虽已嫁人，也喜和夜王逗嘴，说些俏皮话，到此分别时刻却仍露出小女儿情思了。

    夜王擅战，拼的便是勇猛与智计，以往他身上担负着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如今却又多担负这相思。这般相思，如秋山般沉重。他捧起她的柔荑吻了下去，一切皆在不言中，斯情斯景，夫复何求。

    号角响起，夜王走上城头，城下人头攒动，道中是他的骁骑营随后是步兵营，而百姓夹道欢送。夜王脱下头上金盔，倒上温酒，对天一拜，洒下城池，“皇天在上，神明当前，吾等定不负皇恩，不负社稷，不负天下苍生。待我归来，定与众弟兄痛饮一场！”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城下士兵百姓接连应和，举城欢呼，这声音直震宫中。

    “二弟出征，就是不一样呵，整个大胤朝可再也找不到比骁骑营更加军容齐整，士气高昂的军队了。”彦帝坐在狐皮椅上，慵懒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谏衡轩是他几个要臣议事之处，不如大殿上来得拘谨，却往往关系厉害。

    几个老臣听出这弦外之音，当下默不作声。可新上任的御林军统领纳海行伍出身，本就不大通文墨，心中也无大计较，素来心直口快，当下口却太快了些，“能比御林军还厉害么？”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纳海也暗怪自己口拙，原先彦帝喜的便是他无城府，故而他也一向有话直说，只是此话也太过耿直，不由令人暗惊。

    不料彦帝哈哈大笑，“你们这些重臣总怕祸从口出，倒不如纳统领来得直率，也不如我的姬妾来得聪明伶俐了，那日我与苏姬说这番话，她却答道，‘率军者夜王，统军者皇上，荐人者夜王，用人者皇上是也。”

    好玲珑的话，臣子们也暗暗佩服这苏姬一张巧嘴，见彦帝并无不悦之色，也都松了口气。

    甫一出门，当朝三宰相之一的卢宰相便向宰相首辅江怀远偷偷问道，“江公是两朝元老，皇上消沉了这么些年，最近似乎话里总带玄机，您看这……？”虽同是宰相，但江怀远无论势力，家族还是名声都显然为当朝之首，宦海沉浮这么些年，总有些过人的眼光与手段，故而许多人总喜欢跟着走。

    江怀远却咳嗽了几声，“你看，这天边的云又卷了起来。”

    夜王率骁骑营夜奔十日赶赴南夷，一到南夷，守军与城里的百姓无不跪拜欢迎，但一个个因气候与恶劣的环境的关系都形容枯槁，正逢春天大旱，土地龟裂，如同老者的皱纹。夜王当下二话不说，下马对着这莽莽苍生叩拜了三下，众人见夜王殿下下跪，无不纷纷跪下，万人同一跪，何不使人长歌当哭！

    张益阳见了夜王更是分外激动，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末将对不住殿下的栽培。”

    夜王见张益阳风尘仆仆，战甲上还有着血迹，双眼通红，嘴唇干裂，面容憔悴，显然是许久未休息，衣不卸甲，苦苦支撑着。当下心中不由有些撼动，忙扶起张益阳，激动地说道：“张大哥，莫说此话！你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张益阳也很是激动，道：“这里的很多弟兄当年都曾追随过殿下您，此番您能来，众兄弟算是胜利有望了！”而说到此，他又不禁泪水纵横，“此前是末将无能，害死了许多兄弟，他们都是曾与我一起出生入死，是末将无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这一哭，许多士兵都默默地流下了泪水。

    夜王见此状，跨上马，拔出佩剑，说道：“若不平复南夷，誓不回京！”

    他身后的骁骑营也随之吼了起来，夜王道：“尔等随我杀出城门。”

    张益阳一惊，道：“殿下，您初来南夷，全军应休整一下。”

    而夜王仍坚定且自信地说道：“敌人也是认为我们需要休整的，但我骁骑营都是铁打的男儿，数日奔波又有何妨！”旋即又拍了拍张益阳的肩，小声道：“你放心，我来的路上已派急先锋人探测过地形。”

    他收起佩剑，执起银枪，策马前去，骁骑营见主帅冲锋在前，也疾驰而去，不一会儿，这新来的骁骑营已走得干干净净。张益阳忙上了城楼，登高远望，见远处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

    夜王来南夷的第一役，突袭，大胜。

    夜王与将士同袍而眠，丝毫没有那些皇家高人一等的作风，这确是提升士气的大好方式，然而接连几个胜战后倒遇到了最大的麻烦。夷人擅使毒虫猛兽，随着天气渐热，夷人作战前总先驱使毒蚊毒蜂，这些蜂蚁是精心饲养出来的，连夷人自身都抵抗不了，何况由洛都来的将士，无不叫苦连天。饶是骁骑营为精兵，虽是痛痒难耐，也是咬牙作战，但战事却进入了胶着状态。 洛都，却依旧歌舞升平。彦帝望着苏洛颜惊为天人的舞姿，把那加急军报搁在了案前，二弟终究是会赢的，这股自信一直盘旋在他心中，也许消耗消耗倒是好事，他也不用为骁骑营太费心了。这个飘忽念头转瞬即逝，但他也为之一惊，我最为信任的二弟呵，什么时候自己有了惧意呢。他一直对自己的智计和夜王的忠诚很有自信，但近年来的不安全感不由地产生，弥漫在这空气中，也许这便是所谓高处不胜寒。这宝座坐稳了，他也要从这“酒色”中脱离出来了，演戏演久了假戏真做可就不好办了。

    入宴的几个臣子都望向彦帝，彦帝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但却更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苏洛颜突然跪下，“不知陛下近日为何烦忧，臣妾甚为担忧，听闻前线战士多为蚊虫所扰，有误战事。臣妾是宓城人，虽非南夷，但我们村镇傍着穷山恶水，时有毒蚊猛虫，后有一过路道人赐一秘方，甚有成效。女子不得涉政，但实不忍陛下为此烦恼，今日斗胆献此秘方，望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群臣皆喜，彦帝的神色依旧不变，只点点头表示默可。

    这日众嫔妃又在闵和园里闲聊，因苏洛颜近日颇为受宠，李妃德妃也力邀她来赏花品果闲聊话家常。

    “听闻妹妹昨日献药，定能立奇功呢。”李妃长得秀美丰润，说话也最是圆润。那边厢淑妃一边咳着瓜子，一边笑道，“妹妹，我也是宓城人，便偏无此秘方，料来定是妹妹有神人所助。”

    “哟，淑妃姊姊是宓城宓都人，人家住的是苏家村，比较靠近山，才能遇到神仙，姐姐住在城里怎会遇到神仙呢。”丽妃王嫣然笑道，淑妃只是暗讽，她却分明是明刺苏洛颜出身低下了。

    “洛颜自知出身不可与众位姐姐相提并论，因此洛颜只愿能服侍皇上与众位姐姐，不求其他，献药一事恰是洛颜机缘巧合，不敢说立功二字。”苏洛颜不迫不窘，这一番话本是低头之意，但她说起来却显得不卑不亢，那气定神闲的气质却分明不带任何自卑之心，直恨得众人牙痒痒。

    众妃嫔再度尴尬而散，只有苏洛颜笑靥依旧，此刻夜已深，她打发掉下人，说要散散心，悄悄转进闵和园后的废园前，这本是掩埋御花园的枯枝败叶之地，只有一些哑仆整理，将闵和园的废弃物转移到此处处理。废园和闵和园后园只隔一堵薄墙，苏洛颜数到第十三块砖，将其轻轻往里一按，墙上便出现了一道微缝。

    “大小姐，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小姐不用时常来看望老仆的。”声音由墙的另一端传来，很是轻微。废园里的一个“哑仆”竟然开口说话了，若被他人知道，定当目瞪口呆。

    “唐伯伯为了我长期蛰伏在此，伯伯千万别再称自己是老仆了。”

    “小姐您是千金尊贵之躯，何苦给那些争风吃醋的丫头低头呢？”

    “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不想再出什么乱子。对了，望唐伯伯代我谢谢蜀中唐门少主，那张秘方应能见奇效。”

    “我们唐门受过大恩，定当全力相报，只是大小姐为何要帮夜王呢。他可是此处的第一大将，他若……”

    “不，”苏洛颜截下话头，“不论有否秘方，凭夜王和骁骑营的战斗力，也能赢。只是我越观察，越觉得彦帝可怕，彦帝还是昔年的彦帝啊，夜王，恐怕是如今牵制他的唯一力量了吧。况且，夜王赢得越快，他应该就越不放心。”苏洛颜只觉得自己说出这番话带着一点不甘心却也带着浓浓的倦意，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都躲在了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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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凯旋

﻿    今天更得比较早^-^每天起来数浮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浮云朵朵飘。

    =口=令祝考试的同学们都考试顺利！那张秘方卓有成效，骁骑营的战士避免了蚊虫滋扰，都更加果敢善战，夜王让士兵继续作萎靡状，诱敌深入，一举包抄了敌军老巢，生擒敌将离蚩，一举平了南夷，并命令原守军与百姓耕躬田作，帮助百姓恢复生产，此时洛都的天已渐渐热了。

    彦帝八年六月，夜王凯旋归洛都，百姓夹道欢迎，为夜王的又一次胜利，为了骁骑营，骁骑营的将士也是群情激昂，一路欢呼回洛都。夜王骑在马上，看着路旁的衣着鲜艳的百姓和志气昂扬的将士，心想自己年少时不正是梦想着这般鲜衣怒马的生活么？可当此刻他坐在马上时，却为什么觉得这如雷般的欢呼声离自己这么遥远，犹如来自天际。他的心思又飘回到那酷热的南夷，面如土色的百姓和浑身伤口已开始溃疡发脓的士兵，人与人终究是那么不平等呵。

    他回来时，张益阳也一同回到了洛都，但他是罪将，不能和这风光的骁骑营一同进城，只能默默地坐在囚车里等天黑了再进城。夜王曾不让他坐囚车，说后面几场战役中他所立的功足以赎罪，就算不能一同进城，也无需受囚车之苦。但张益阳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说一不二便进了囚车，任人劝说也绝不出囚车。他只同夜王道：“殿下，张益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殿下。”夜王知他所指为何，当下也不劝他，但心中总有些不痛快。他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多年前那个心软的少年了，是因为近来在那个小女子面前过多地表露了自己，而越来越像曾经的自己了么？夜王一路思索着回了洛梁宫。

    这与夜王以往的战役相比，并算不上大战，可彦帝却一连几道圣旨，让夜王由威武大将军到百战百胜上将军乃至天神上将军，旨中话语都是大力褒赏夜王，夜王爵位已封到顶，便又赏赐了无数珍宝稀玩，夜王在朝中的风头更健。苏姬也因献方有功，升为了嫔，她精通琴棋书画，又酿了一手好酒，时常与彦帝共饮一壶酒，拼醉颜红，带着点醉意翩翩起舞，压倒后宫。

    “二弟，你此次大胜，朕很高兴，朕的二弟就是不一样。胤朝只要有二弟你一日在，便可江山永固。”彦帝喝了一口酒，抱着榻侧的苏姬，看上去十分高兴。“二弟，你什么都有了，朕已经不知道该赐你什么了？要不你自己说吧，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此仗能胜，多亏了当地百姓团结，将士英勇，皇上英明还有那副奇方。微臣不敢居功。”

    “诶，二弟，你不要妄自菲薄。之前那两人怎么就平定不了叛乱，但那些南夷蛮族一看到二弟骁骑营的旗号就偃旗息鼓了，那是二弟你威名远播啊。”彦帝又胡乱地指着谏衡轩里其余的大臣，说，“来，你们说说，你们说说……朕的二弟是不是居功至伟。”

    “是是是……”群臣们都唯唯诺诺地说道。

    “可是……”彦帝重重地甩出一份奏折，“可是居然有个言官说，这次叛乱是南夷蛮族和二弟早就联合好的，故而二弟一去才能马上平叛。这分明是挑拨我们兄弟之间、君臣之间的感情。来人，把这言官拉出去斩了。以后还有上这等胡言乱语随意污蔑奏折之人统统给朕拉出去斩了！”

    朝廷中有人互参，本是常事，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开始如此大胆地弹劾夜王，而且罪名还是里通外族。谏衡轩里的众人都不禁倒吸口凉气。而夜王心里也起了些波澜，以前不是没人参过他，大抵说他摄政过多，但皇兄从来都是私下底笑着就把折子丢给他，也不会对上折子的人有什么处罚，都是冷处理了。而这是皇帝第一次在谏衡轩，在众人面前提出有人参他，也许是一切都要开始了么？

    但夜王的表情仍是淡淡地，跪下道：“陛下，既然有言官参臣，依我朝例律，应归大理寺管辖，微臣理应先接受调查。查明此人确是污蔑，杀他不迟。”

    “朕绝对相信你，不过二弟你说的也对，怎么也要给二弟你一个清白啊。既然如此，二弟你先暂停朝中事务一段。”彦帝敲了敲那本折子道，“不过朕给你的封赏绝不变化，你仍是我胤朝的天神上将军。对了，朕仍要奖赏你。二弟，你有什么想要的，就跟朕开口。”

    “微臣不敢。”

    “二弟呀，你不要不敢，朕就是把这江山给你朕都愿意。”彦帝乐呵呵地说，带着三分醉意。

    这句话在不同人听来却是不同的意思。

    谏衡轩里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就是苏姬在给彦帝倒酒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壶已尽，“陛下，臣妾给您取酒去。”

    “朕醉了。”彦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睥睨着案下众人。

    “臣弟既然已成婚，便不适合再住在长平宫了。”夜王似乎没有听见彦帝那句话，依旧神色自然。

    “对对！朕怎么忘了这茬事，洛梁宫外西侧那座将军宅就赐给你开府建牙吧。”

    “谢主隆恩。”夜王一叩首后，将头上所戴的金盔脱了下来，“微臣先去大理寺接受调查。”

    彦帝摆了摆手，道：“不用不用，不过例行公事而已。而且若不是二弟你坚持，连调查都不用，二弟你就先在长平宫好好住着吧。”

    谏衡轩那一席话，只有在场的数人得知，朝中大臣只看到了夜王被封为天神上将军后，又得了洛都最大最华美的一座府邸，都以钦羡的眼光望着江怀秋，觉得江家朝中第一大势力的地位无疑更加稳固。而江怀秋却忧心忡忡，连递几封辞呈，都称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不应再食朝廷俸禄，上对不起彦帝，下对不起百姓，如此云云。彦帝皆以江为平乱功臣，两朝元老，朝廷理应尊老敬贤为由挽留江怀秋，到后甚而带了点告诫意味。

    一日江怀秋上朝时忽地跌到，浑身战栗，口齿顿时不清，此后彦帝便格外开恩，让“江阁老”五日上一次朝即可。此等恩泽江怀秋若再推辞，便很有些不识抬举了，于是江怀秋新书的辞呈便再不敢递上来。此后空余的五日里倒时常在家赏花观鸟，品文赏画，撰书写稿。

    江轻竹借视察王府建成状况为名回了几次家，见江怀秋身体健朗，便知父亲又是在风头浪尖上装糊涂。她是江怀秋晚年所生，对她疼爱有加，江怀秋虽一向是个守口如瓶、密意如城之人，素来情感不外露，此刻却不免感喟，后悔将江轻竹送入宫中，淌了这趟浑水。江轻竹又何尝不知这过满则溢，过刚则折之理。一个人爬得越高，跌得则越惨。

    如今的夜王正是顶了太多的帽子，他本是宁谢纷华甘淡泊之人，无奈身在帝王家，如今又被捧得过高，只得吹萧排遣忧愁，箫声哀婉清扬，怎么听也不像一个刚凯旋的将领，倒有那落魄王孙的萧索之感了。

    “你这萧声太叫人感伤了，”江轻竹刚一进门，便看见夜王倚着楼阑吹萧，青色的衣和清冷的月光都映衬着他清瘦的身影，倦意丛生。

    “也是，若被人听到了少不得落下话柄，呵呵，升官竟然不悦。”夜王顿了顿，极目远眺“呵呵，百战百胜大将军，若一日战败，便有负皇恩。”

    “听说你是自愿停的军职？”

    “是啊，若不查明，我便一直是个可能里通外族的人。虽然，很有可能，再也查不明了。”

    “你不要这么落寞。谁都知道你是功臣，而且这件事只有几位大人知道。说明皇上还是顾念手足之情的。”

    “这是皇兄第一次将弹劾我的折子放在谏衡轩里说，其实我知道这一日终要到来的，唯希望我以后还能辅佐皇兄，能有……君臣之交。”在说到“君臣”二字的时候夜王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多少年了，他说的都是兄弟这二字，到如今已变成了君臣。

    “你刚刚归来，暂停一段职务也好，忙里偷闲得几回。”江轻竹不知怎么安慰他，随口说些话，而这话连她自己也不太信。

    夜王却抚了扶她的秀发，像是安慰她一般道：“做一个清闲王爷倒也是好事，可以陪陪你。我们真是很久没有见面了，婚后便开战，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像寻常夫妻一样，在洛都的长街里走走，在春日里赏花，去城郊踏青。终是我欠你太多，令你陪我，一起身在这金笼之中。”

    江轻竹用手指比了一比，示意夜王不用再说下去，“我都明白，搬出去也许会好些吧。” 夜王搂过轻竹，苦笑道，“在你面前我总是话多了，你倒比我还谨慎。你可知那间府邸的来历。是前朝大将黄挺之府，可笑他文武全才，一身镇守边关，回京师没多久便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先帝曾想赐给宋蕤庭，还没赐，宋家便先满门抄斩了。这府邸是洛都最大最华美的，可兴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呵。”

    “功高震主呵。”

    “皇兄若不欲让我震，我又怎能震得了呢。”夜王自言自语，却忽地一惊觉，一种他从未产生过的想法从心底飘过，这让他如掉入了十八层冰窟，寒意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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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死士

﻿    早先彦帝说要扮双面人时是想与夜王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一唱一和稳固朝纲，此时想要借机排除异己的不免会像彦帝进谗言云何人欲与夜王密谋颠覆，而心怀不轨的人也会向夜王邀功示好，暗示或明言造反，如此二人同心铲除佞臣。

    夜王比彦帝小上六岁，这个胞兄所说的话本不疑有他，只是随着年纪渐长，他与彦帝很不相同的性格慢慢崭露了出来，虽然他严谨克己，但却比彦帝来得更加心胸广阔与仁厚，而彦帝则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二人心中格局不同，但尚未有过冲突，因为为的都是整个大胤朝。

    而就在此时一个念头在夜王心底一闪而过，以皇兄深谋远虑的个性在之前在数年前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会不会便是想除掉他？他代皇兄行很多事，而日后皇兄便可以安个夜王擅权的大罪，自然还有和许多谋逆臣子相交过密，若要定亦有拥兵自重，结朋纳党等罪名，这每一项罪都可以将长平宫里的每一个人脑袋斩个数十遍。皇兄杀人一向喜欢杀得名正言顺，不留恶名，因为恐下面朝臣震惧，而若果真如此，这个伏线也埋得太长了。而如今皇兄的大位已稳，只剩下……

    一想到此节，夜王不禁浑身冰凉，他本不图权不图势，最敬之人除了父皇便是皇兄，而如今却境况堪忧，年纪轻轻心中却不禁升起那无限的荒凉之感，朝廷间的倾轧他不是没见过，自己也是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只是一直认为自己陪皇兄这么多年，忠心可表，他们曾立下重誓，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呵。他从未以不好的想法揣测过他的皇兄，但如今不知是他长大了还是皇兄变了，越来越的思绪浮上了心间。现今他只愿是自己敏感多虑，可所有的事件都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怀里的人似乎也感到他身上的凉意，紧紧地偎住他，“让我给你取暖吧。”夜王蓦地觉得自己有责任守护住这个娇小女子，还有他身边上上下下的人。他的思路未理清，把许多话都咽了下去。

    夜王府竣工的时候，夜王和江轻竹都一同搬了出去，但长平宫的侍卫因为是宫中御林军的编制，一个都没有带出去。夜王带上的人是当日江轻竹见过的那四名身怀轻功的轿夫和江轻竹从江府带来的贴身丫鬟。彦帝给夜王府指派了两支王府的护卫军，头领姓梁，夜王同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是彦帝的死忠，这层隐含的监视之意，二人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

    夜王搬出长平宫之后，不分早晚，来拜会的人更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都被他以正接受大理寺的调查推拒了，包括他以前的军中下属。偌大的夜王府，倒只有他和江轻竹二人能说说话了。

    “殿下，您在军中是叱咤风云的将领，何必盘缩在这王府之中。近日西戎边关战事又起。不如您向皇上请命赴战吧。”

    “赵大哥，当初你是军中虎将，我却请你来做我的贴身侍卫，对你委实屈才了。只是我现在通敌之罪未定，又怎能离开此间呢？”夜王笑得有些苦涩，“其实，我万不该让你们四人留在我身边。不如，我给皇兄写封推荐书，你们将来定是封疆之臣。”

    却不料这赵侍卫突地跪下，磕了响头，“夜王殿下，属下的命是你救的，从我们抛弃旧姓，改名叫赵钱孙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殿下您的死士。我们不求封疆列土，不求战功，只愿跟随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的安全。”

    “唉。那是我当时太年轻，血气方刚还有些贪图乐趣，收了你们。很多事情没有考虑得周全。我一介王爷，用死士做什么，用死士便已是不忠。况且，我也从未把你们当成我的死士，而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赵侍卫抬起头，与中土略有些不同的眸色里多了一点血丝，他从腰间取出一个金丝袋，袋里装着一条发辫，道，“殿下，据我族习俗，在殿下您取下我们头上发辫之时，便永世是我们所追随的主人。若您要将我们赶走，我们只能死在您的面前。”

    他拔出腰间的刀，欲刺向自己的脖颈，却被夜王掷来的茶杯碰掉，夜王面色苍白，肃然道：“你们便是这样报答我么？一死了之？”

    他话方一说完，梁间又跃下三人，齐刷刷地跪在夜王面前，道：“我们永世追随主人。”都将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间。

    而咿呀一声响，却是江轻竹走了进来，她见此状，立即合上门，问道：“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四人望向江轻竹，一言不发，这是江轻竹第一次近距离仔细观察他们的面容，只见他们都高大健壮，面上都有疤痕，眸色略微和中土人士有些差异，但平日里他们都蒙面俯首走路，倒从未注意过。这四人见江轻竹进来，当下就不说话了，只是手中握刀的姿势保持不变。

    夜王叹了口气，说：“罢了，我知道了。还有，以后王妃也是你们的主人，我知道的事，她也都能知道。你们也不用防着她。”

    四人一听此话，都松了口气，放下刀，一脸的欣喜之色，向江轻竹拜了拜，齐声道：“拜见主上。拜见王妃娘娘。”

    “你们……莫非是……北狄……”江轻竹思索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

    “王妃果然见多识广，与普通中土女子不同，我们四人乃北狄狼族之人。是夜王殿下，此后也是王妃您的死士。”这四人中这赵侍卫的中土语言说得最好，因此一般都是他来说话，但北狄与中土终是风土人情不同，说话都颇为直爽。

    而这倒对了江轻竹的脾性，她笑道：“我自然知道北狄。我二哥哥说，北狄产的狄马是最好的战马。那里有很宽广的草原……”她的眸子一亮，像是憧憬的少女。

    这四人身材高壮，又长得凶狠，偶尔在路上行走，女子都见他们就躲，故而一般都是蒙面疾行，从未遇见不但不害怕他们的女子。此前他们一直没有直接见王妃，便是怕吓着这娇滴滴的王妃。但谁料她不但不怕他们，反而一副好奇喜悦的样子，对他们东问问，西问问……一会儿问你们北狄的女孩子都长什么样，是不是都和漂亮，一会儿又问你们北狄的狼族和狼有什么关系……毫不避嫌，弄得这四人面红耳赤，讨饶地望向夜王，而夜王却含笑示意他们继续陪王妃“聊聊天”。说罢，自行便离开了书房，留下书房里赵钱孙李四人被江轻竹不停地“教育”：“赵大哥，你说话声音大些嘛……”“钱二哥，你不要脸这么红……”

    夜王合上门，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不由回想起自己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

    “殿下，此次您出使北狄，双方虽是和谈，但听闻北狄王室内部不和，主战派与主和派意见不同。您要多加小心啊。”副将担忧地望着这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王爷，他驻守燕北多年，对北狄人的蛮夷习俗有颇多了解，不免对夜王有些挂怀，虽然已听闻夜王的赫赫战功，但那都是他在南方和中土立下的。

    而夜王却笑道：“无妨，这里天高云淡，草原广袤，不惧暗箭。”夜王带着轻骑数人便只身前往北狄大营，只听号角声声，在山谷里久久震动，似是给他这新来的使节一个下马威。道旁的狄人无不是人高马大，夜王在胤朝也算是身材颀长之人，但与这狄人一比，加上他清隽的中土相貌，却显得文弱了。

    北狄的大王羌离见了面就哈哈大笑，“听说来的是你们中原第一大将，却原来是个书生。”

    夜王悠然地下了马，道：“此次是和谈，自然是书生来；若下回是兵戎相见，便不是书生了。”

    “书生能挽弓否？”

    “我朝由将领到书生再到市井百姓，都能挽弓。”

    “我们北狄规矩，来使者先需较量，不妨与我的三儿笔试笔试。他同你年纪差不多，我就不请我们北狄的第一大将上场了。”羌离抚须大笑。

    夜王虽未来过北狄，但早前也听副将说过北狄素来喜欢与来使比较，羞辱使者，他早有防备，当下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出场的三王子羌与果也是一英挺青年，带着狼盔，腰腹结实，看过去便是习武之人。他接过一张弓，说道：“就比谁先射下雕。”

    “早前听闻三王子射术精奇，若只是比射雕，岂非太看不上三王子了。不妨就比谁先射中雕眼吧。”

    众军哗然，这是第一次有人敢随意挑战羌与的箭术，而羌与依旧一脸阴冷，“随意。三箭为数。”

    说罢他便取出三矢，同时射向空中，这三矢，均朝着那只雕而去。北狄人面上都露出欣喜神色，心想这中原人不知他们的三王子最擅长的便是一弓多箭，一箭双雕，这三箭定能射中雕眼。

    夜王比他略晚点扬弓，仅一箭，却响起了破空之声，又发一箭直追黑雕。第一箭竟将三王子在空中的三支箭打掉，第二支箭将雕射了下来。羌与面色大变，夜王信步走向射下的雕，取出第三支箭插在了雕眼上，笑道：“在下箭术不如三王子，取巧胜之。”

    北狄军士都鼓噪开来，但方想说这中原小儿投机取巧，但一想到他一箭破空竟打掉了三王子的三支箭，又不禁失色，他们最为直爽，此刻又喝起彩来。羌与脸色愈发阴冷，只道：“你胜了。”

    那三箭之后，北狄大王再不敢怠慢这年轻的来使，请他同座共饮。醉人的美酒，北狄的牧歌，都使夜王年轻的心开始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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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往昔

﻿    》《~咔咔这周会给力滴更新！各位喜欢滴话可以点收藏本文哦~有神马不足也欢迎大家指出。谢谢多年以后，夜王仍觉得在北狄的日子是他最为年少张扬的岁月，在那里他好似放下了自身的拘束，可以豪饮，可以扬剑，可以长歌。不需要装出少年老沉的模样去谨慎地生活。即便是阴冷枭狠的北狄三王子羌与，他处起来也不需太过用心，反倒时常与他比试骑射，双方各有胜负。

    他总喜在午后避开所有的士兵和自己的侍卫，倒卧在自己的黑马上饮酒，仰望着草原辽远的天空，与自我对话。而那一天，除了远处传来的牧歌，他还听见了草丛里窸窣的声响。夜王将酒壶掷入草间，只见四人从草丛间跃起，齐向他攻来，用的都是北狄短刀。

    “我是你们北狄的贵客，你们听谁的命令要置我于死地。”夜王亦长身跃起，他没有带武器，用的是马鞭。但这马鞭在他手里既坚韧似铁，又灵活如蛇。

    “前几日你让我们的三王子耍诈在众人面前丢脸，我们自是要杀你。”

    “你们北狄人不是最讲究公平么，以四敌一？不过说句实话，你们以四敌一，我确实未必是对手。只不过你们杀了我，恐怕有碍两国友好发展啊。”夜王笑得随性，但手下丝毫不敢大意，这四人看的出都是北狄一等一的高手。

    而这四人被他一激，居然略有迟疑，身手纷纷缓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用低哑的嗓音道：“好。都传你是胤朝第一武将，确实不差。我们就以一当一，虽然我们四人车轮战，本就对你不公。但你们中原人狡诈，也别怪我们了。”他说罢便令三人退下，扬刀迎了上去。

    风起，刀过，草扬。

    兔起鹘落之间，二人已拆了数十招，长长的青草被刀锋划过，飞向了天空，迷住了众人的眼。而当他们在睁开眼时，只看见刀落在了地上，而夜王依旧含笑执鞭站在草丛里。剩余的三人刚想攻上前去，为首的一人喝道：“不用了，都退下。”可说时迟那时快，刀与鞭又交缠在了一块。

    正酣斗时，四面响起了达达的马蹄声，围上来的正是羌与和他的部下，羌与阴沉着一张脸，冷然道：“谁让你们私自行动的。”羌与神色愤怒，但显然与这四人熟识。

    “三王子，我们是……”

    话未说完，他已被羌与用软鞭抽中，脸上立即显出了一道血痕，不一会儿鲜血便喷涌而出。羌与面色越发阴冷，而手中带着倒刺的软鞭却没有停下，犹如草原呼啸而过的风声，这四人饶是硬汉，虽然满脸是血，但仍一声不吭。

    夜王微微皱了皱眉，“我知道这绝非三王子的本意，但此四人确是为了维护三王子。虽然此话有我说并不妥当，但三王子您不妨看在他们也算忠心耿耿的份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在我们北狄，不听王令，擅自胡为，不是死罪，就是发配为奴。”

    为首的一人喝道：“这是我们狼族家事，不须你来插手。”说罢狠狠地瞪了瞪夜王，这是一双如狼一般的眼睛，眸子里甚而带些幽绿的色泽，桀骜不屈。

    夜王叹了口气，道：“三王子，方才我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因此做了件事。”他松开原本握住的拳头，正是几缕头发，头发的色泽黑中带着些褐色，显然是这四个北狄人的头发。

    羌与停了鞭子，冷哼道：“你倒是对我们北狄风俗挺了解的，谁割下头发就能让对方成为自己的死士、奴隶。不过既然他们是你的人了，我就不管教了。”他话说得快，走得也快。

    草原的傍晚，有狂风呼啸而过。剩下的是夜王和这四个他并不认识但此后却一直跟随着他的北狄人。

    原先为首的一人，面如土色，“我不知道我们竟败得这样惨。但既然你已是我们的主人，此后便是我们永世的主人。”他跪了下来，剩余三人虽面有不忿之色，也都跪了下来。

    夜王将他们的头发放回他们的掌心说，“你们走吧，我原本并不想把它们拿出来，只是你们也算壮士，以后在军中定有所作为，不忍让你们死罢了。”他又骑上他的黑马，刚想一走了之。

    却只见这四人都拿起弯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主人，我们北狄死士，若被主人赶走，只能一死了之。”

    夜王见他们果是神色坚决，毫不作伪，便随口说道，“诶。你们倒是赖上我了，但我身边不缺人，倒缺四名轿夫。你们就做我的轿夫吧。”他原以为这四人一身武功，定会推迟犹疑，却不料他们却哐哐哐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主人。”

    弄得夜王哭笑不得，只好问道：“好吧，那你们叫什么？”

    “我们北狄死士，自跟随主人的一天起，便要抛弃自己的名字，终身做主人的影子。一切都由主人所赐，请主人赐名。”

    “那你们就叫赵、钱、孙、李吧。”

    夜王从未想过，当时自己年轻气盛听闻在北狄只要割下对手的发就能让对方做自己的死士，便真使得四人一直跟随着他，跟着他回到了洛都，果真做了他的轿夫。也从未想过当日自己在夕阳下随口一句胡诌，便让这四人此后果真叫了赵钱孙李。

    而今，这一幕又再度上演，他们还是拿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着誓死追随主人。望着这四人虽然看似凶狠但忠诚的脸，夜王也觉得无可奈何。听着自己的小妻子正在房内同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不禁会心一笑，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所有的人都好好的，能保护所有人。不过，这终究是个愿望吧。

    “你又在发呆。”江轻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蹦蹦跳跳到了他的面前，点了点他的鼻尖。夜王见她的手指纤细可爱，忍不住抓住含嘴里咬了一口，羞得江轻竹面红耳赤，娇嗔道：“你做什么呢？”

    “饿了。”

    “这府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吧。”一出了宫，没有了太大限制，江轻竹又有些怀念她幼年时偷瞒着爹娘调皮捣蛋的日子。

    “就知道你憋不住，我们去街上走走吧。”夜王轻轻笑了笑，捏捏她的鼻。

    洛都的长亭街总是很热闹，小商贩们摆着各式的摊点，夜王与轻竹穿上便装，如同一对新婚夫妇般在向晚时分散步，车如流水马如龙，把自己置身在人潮里才感觉得到温暖，而这温暖中却又带着点怅惘。江轻竹一直欢喜那些小玩意，此刻的夜王也如一个宠爱妻子的布衣百姓陪着她买胭脂水粉，糖葫芦……

    在燕北时，虽然有大鹏展翅之感，却少了这份市井的热闹与温和。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他们啊。”夜王忍不住低叹了一句。

    “扑哧。”江轻竹笑出了声，“若是平头百姓听到堂堂的王爷说这句话，估计是气得气，恼得恼。”

    “我也不是不知忙于生计奔波的艰辛。而只要在盛世，耕夫、小贩尚能保护自己的家人、朋友。而我却未必能。”

    “你总是把自己肩上的担子想得太重、太沉。所以人家才都说你一副严苛谨慎的样子，我看呀，根本就是小老头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让我喊你小老太？”

    “你这人，要是一不正经起来又比谁都不正经。”

    “夫人你不要一会儿说我像小老头一会儿说我不正经。”

    “你就是个不正经的小老头。”

    到了街边角落里，“那我干脆就不正经点吧。”夜王忽然低下身子，对着她的耳根轻轻吹了口气，呵得她有些痒，不住地用小手捶他，笑闹了一会儿方继续行走。

    蓦地江轻竹发出一声感叹，“好俊俏风流的字。多少价钱”只见是一个着蓝衫的年轻书生正卖着字画，那蓝衫许是洗过多次，微微有些发白，却很是干净。书生相貌只是中人，唇很薄，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的气质。他和别的买卖人不同，不是站着，而是倚着自己竖起的招牌懒懒散散地坐着，也不主动招呼客人。直到江轻竹轻呼出声，他才懒懒地抬起头，说，“这字不卖。只卖其余的。”

    “可其他的却分明只是摩品呵，虽然临摹得都不错，却没有这幅来得潇洒自然，此字看似不拘前人笔法，自成一派，可笔里却带着骨气，不减风流。”江怀秋是书画大家，江轻竹亦自幼习书擅画，看这些字画摊自是不费什么功夫，只是此字甚为难得，饶是她见过许多名家大作也不禁惊讶在此小摊上有如此杰作。

    那书生脸上的倦意突地全无，“小姐，呃，这位夫人您字字珠玑，方才是小生怠慢了。”当下向夜王与轻竹拱拱拳。

    夜王亦回礼，“这字是公子自己写的吧，公子自身之字比公子刻意临摹得要上乘上许多，公子的墨宝自当自珍，我们想用钱买，倒是我们落了下乘了。”

    年轻书生不禁苦笑，“多少人都只愿买那些刻意之作以装饰那虚表厅堂，想不到卖字数年后方遇知音，这字我权当送给二位，二位若不嫌弃，可否与在下于茶馆喝上一杯。”

    夜王见年轻书生甚是清贫，自己又收了人家的字，便道，“既已收了公子的字，理当我们请公子喝上一杯。”

    书生也知其意，当下也不推辞，三人齐去了洛都第一茶楼，茗韵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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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小楼

﻿    茗韵楼是一座小小的楼，而它成为洛都民间第一茶楼除了因为香茗，更因为茶楼的老板娘长孙小小，长孙小小其实已经不小了，却正好是甘醇年华。人人初见长孙小小都觉得她适合做酒楼老板娘，她长得妩媚风流，又伶牙俐齿，美艳外露。但她却能静心泡得一手好茶。

    夜王时有微服出宫走走，直探民情或纯粹自己散散心，总是会去茗韵楼喝一杯茶，沉淀心事。这座小茶楼宾客众多，但因装潢简单又在深巷里，王孙贵族子弟都不屑来此。因此，夜王每次穿着便装来，坐在这茶楼一隅，倒从未遇见过认识他的人，他也正贪图这份闲情与安逸。

    初见长孙小小是在三年前的春分时分，那个时候的夜王宁渊朔已身担重权，但他还是喜欢握着他的一杆箫，在青石板路上漫步，耳边充斥的是喧闹的市声，恍如隔世。踏上扬名已久的茗韵楼，便看见那风情万种的长孙小小，她穿着浓艳的花衣裳忙碌着，与客人们谈笑风生。长孙小小的小楼有她自己的规矩，她给谁亲自泡茶全凭她个人喜好，一般都是为交情颇深的熟客。而很多客人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喝上长孙小小亲自泡制的茶，便时常来茗韵楼。

    可那日长孙小小却亲自为夜王泡了一壶碧螺春，茶客们调笑道，“哟，长孙老板娘，莫不是看人家后生长得俊，便不理会我们了吧。”长孙小小不理会那些茶客，帮夜王沏茶，“公子是初次来小楼吧，敢问公子贵姓？”

    “我姓叶，姑娘真是茶如其人呵。”

    长孙小小抿嘴一笑，“姑娘？你叫我大娘还差不多。茶如其人？呵呵，人家都说我适合去卖酒。”

    “泡茶总是茶叶先遮水而后沉淀，而姑娘泡得茶在茶叶沉淀后茶水比一般人泡得更加清澄，不正如姑娘的眼么？”

    长孙小小笑了，不是方才的轻轻微笑，而是笑若春花，“说我茶如其人的这世上只有两人，一个是个算命的，另一个却是小公子你了。”

    “我不懂命相，只是，这世人不都是如此无奈么。”

    小楼外的春雨淅沥沥地下，暮色将明未明，茶楼打烊，而长孙小小却留下了夜王，她换上杏色的素衣，“公子，今年的新茶我想请你饮第一杯。”

    春雨，夜灯，清茶，夜王又吹起他随身携带的箫，长孙小小笑道，“原来茶也能醉人。”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叶公子，你何时娶妻？”每一次长孙小小给他沏茶时总这么问，引得周围的茶客的讪笑：“长孙老板娘，你还说不是看上人家叶公子年轻英俊想嫁了？”

    长孙小小总是啐一口说：“你们看我这年龄，不说当姨吧，给叶公子当个姐姐总差不多了。叶公子是斯文人，你们这些孟浪人不要乱说话。”

    夜王却也不恼，微笑着说：“尚未。待有缘人。”

    茶客们又都笑闹起哄道：“长孙大娘，听了这话你可开心了吧！”

    夜王喜静，但在这嘈杂的人群中他却体验到了一份难得的静。庙堂之上，虽然严肃沉静，但却有纷扰之感。闹市之中的静，是一份可以独守的静。

    每一次，长孙小小都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浓烈，笑得明艳，笑得毫不在乎，她似乎也不在乎名节，总是与茶客们调笑说闹。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许多次，直到一次她问：“叶公子，你何时娶妻？”

    “开春时。”他依旧答得简练，但眉眼里已皆是温柔情怀。

    那一次，长孙小小没有放肆地笑，而是抿嘴微笑：“恭喜你，叶公子，终于等到有缘人。今天，我就为叶公子泡一壶敬亭绿雪吧，祝叶公子和夫人白头偕老，此情不渝。”长孙小小笑得很温婉，犹如那名唤敬亭绿雪的茶一般。

    “长孙姑娘，明年我带新婚妻子一齐来此喝你的茶。”

    三人刚踏进茗韵楼，长孙小小便迎了出来，“叶公子许久没来，果是娶了娇妻忘了旧人。”她为报夜王这许久不来的小仇，故意促狭地说道，当下又朝江轻竹眨眨眼。

    见夜王果是略显尴尬地咳了咳，脸似乎微微地红了红，不禁得意地笑出了声。

    轻竹倒不以为忤地叫了长孙小小声姐姐。

    “你家小娘子都比你大方，”长孙小小忽又正色道，“你一直想见的那个人今天也来了。”

    夜王一直想见的便是说长孙小小茶如其人的另一人——邢天云邢道人，长孙小小说他相命奇准，且总有真知灼见，夜王一向喜欢结交朋友，特别是知己，又渴慕贤才，故而一直想见此人。但他为方外之人，一直云游四海，夜王亦不能时常来小楼，因此倒无机会见面。

    长孙小小将三人引自二楼小间，只见一名中年道人坐在桌旁，见三人进来，只微微点点头。夜王一抱拳，欲待说些什么，刑道长做出一个手势，“公子不必多说什么，公子眉角峥嵘，定为尊贵，必然不会与我等说真实身份。只是公子有此相交之心，老道亦很欢欣。”

    他三言两语既明了立场又化解了夜王的尴尬，夜、江二人都抱以微笑。

    “这位兄台可是叶公子府中之人？”他望向那年轻书生。

    “不是，不是，我和叶公子也是今日得缘相见，舔着张脸拜见道长，在下姓秦，名书庭。”

    邢道长捋捋胡须，“秦公子是大器晚成，美玉须琢……”他闭目沉思一会儿，“天机不可泄漏。”

    长孙小小笑道，“你这个江湖骗子，又用这套说辞诓人了。大家都坐下用些茶点。”当下四人便都坐下品茶。

    江轻竹笑嘻嘻地问邢道长，“那我的命又如何呢？”

    邢道长仔细看着江轻竹，见她眉间竟隐隐有青气，心底一惊，道：“姑娘，不，叶夫人你本是金枝玉叶鸾凤之命，但事事福满则亏，你与叶公子均为大贵之人，此一相逢恐有损夫人命数，近日有血光之灾。”

    此说法不禁令夜王面色一凝，长孙小小当下忙打岔道：“呸呸，你这个妖言惑众的老道，不说你就说我这野路子出家的，一看便知我妹子生得这般好眉好眼，定是多福多寿之命。只听说过穷上加穷，雪上加霜的。哪有说贵人相遇犯冲之理。今个儿就冲你这张嘴我就不让你喝茶了。”

    “可有破解之法？”夜王问道。

    “只需你们夫妻二人分离，一人在南一人在北，永不相见，再花十两银子买我的铜铃悬于窗前，自能保夫人平安。”

    “我呸！”长孙小小拧住了邢道长的耳朵，喝道：“人家叶公子新婚燕尔夫妻恩爱，你竟然让人家天南地北不相见，宁拆十座庙不拆有缘人。你这般胡言乱语就为了卖个破铜铃，看我今日不收拾了你。”

    “咯咯。”这边厢，江轻竹却轻轻笑道：“姐姐你先别忙，道长这铜铃我今日便买下了。只是道长让我们夫妻二人不相见倒也强人所难了。”

    “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哎哟哎呀……”邢道人许是被长孙小小给拧得生疼，忍不住哼哼起来，“哎呀……我这不是为了你着想么，这叶公子同你说新婚，最伤感的不是你么，是谁每日里在门前问叶公子不知何时再来么？”

    “啪——”长孙小小重重地打了邢道人的头，“叶公子，你莫介意，这老妖道疯言疯语惯了，你莫信他，妹子定然长命百岁。今日的茶钱就当我请了。”

    而夜王的面色却依然凝重，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我只怕，一语成谶。”江轻竹紧紧握住他的手，悠然道：“相公，你素来是不信命之人，此番怎么如此担忧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却是久未发言的秦书庭发出的，“我方才见叶公子你仪表堂堂，器宇轩昂，原想你也同我一样是狂狷之人，却不料你被人三言两语便说动，又挂忧红颜，尔与吾并非同道中人，在下方才不幸走眼。就此别过，幸会幸会。”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踏出茶楼。

    唯剩长孙小小在那暗咬银牙，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可没说你的茶钱也免了！”

    夜王叹了口气，道：“他同我大哥倒颇为相似。茶钱还是我付了吧。我们也先走了。”他牵起轻竹的小手，便欲向门外走去。

    “哎哟喂。走吧走吧。你就不能喜庆点，新娶了夫人反来此长吁短叹的。”以往虽时常见到他一人来此孤坐至天明，虽有惆怅却不似今日般仿佛有解不开的心结，长孙小小心想兴许是因为他果真有了挂心的人吧。

    “夫人，稍等。”邢道人此时已恢复了正色，“夫人，这对铜铃你还是拿去了吧。老夫绝不收夫人一文钱。”

    “哼，你白喝了人家的茶，还敢收钱？”长孙小小翻了翻白眼。

    江轻竹回眸一笑，双手接过，“谢谢道长。”说罢便与夜王执手而去。

    “真是璧人一对。”长孙小小不禁感喟道。

    “嫉妒了吧。哼，我刚刚说你居然还打我。”

    “什么嫉妒？叶公子乃人中龙凤，我从未曾想过他能看上我这一坊间小小卖茶女。那位叶夫人如此灵秀可人，与他，真是天上地下成双的一对。最多不过曾有点一曲成知音的妄想罢了。”长孙小小的声音难得地低沉，连眉眼也随声音一同低了下去，“唉，算命的，我只担心，你这江湖骗子偶尔也有算准的时候。”她再度抬头，却见邢道人似入定般一言不发，面色尤为凝重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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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寿宴

﻿    而殳婕与苏嫔见面的日子却比她想的来得快。只因殳婕的五十寿辰到了，宫中自是张灯结彩，大办宴席，宫中嫔妃，宫外的高官夫人，无一不参加。宫中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太后殳婕坐在正中间，左尊位坐的自是睥睨天下的皇帝彦帝，今日他着明黄龙袍，满面含笑地望着众臣，而坐彦帝之侧的则是现今除太后外后宫等级最高的丽妃王嫣然，而她却满眼羡艳地望着端坐于太后右侧的着紫衣镶金丝的夜王夫妇，她虽贵于皇妃却总归因是侧妃不过二品等级，而江轻竹身为亲王正妻则着的是一品服。待我坐上皇后宝座，定能着那紫金凤袍，她暗自想着，不知觉间月已升起。

    宫中的其余妃嫔则逐个上前来向太后贺寿。而太后殳婕自始自终只是低垂着眼帘，没有不悦亦并不喜庆，只是有礼有节地念着平身二字。

    李妃、德妃等送的都是一些费尽心思收集来的新奇玩物，但太后面上终是淡淡地，并无多大的喜悦之感。她过了一年又一年的寿辰，但每年便是在这里吃吃长寿面，看看烟花，再收些她早就看厌了的礼品，让她不免总有些心生倦怠，其实她很讨厌这一天，因为这一天一过，说明她又长了一岁。

    殳婕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却看见一个鹅黄衣裳的女子娉婷走向前来，“萧嫔见过母后，恭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声音幽幽地，与周围喜庆的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殳婕看了看萧嫔宋宛如，面目姣好，但一身清冷孤寂的模样，隐约只觉得看见了自己当年初入宫门时的模样，这样的女子大抵是有才气的，但未必真能成大气。自己当初，当初若非突生变故，恐怕一直便也是这般清冷的模样吧。其实她很能理解，清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为了吸引帝王的爱宠，想到此节，殳婕说话的语气略显柔和了些：“你要送哀家怎样的寿礼。”

    “臣妾听闻母后是燕北人，故结合燕北民谣作了一首燕行曲赠给母后。”

    “那哀家要好生听听。”

    宋宛如从怀中取出一支横笛，便吹了起来。这燕行曲竟是寂寥萧瑟之感，和寿宴很不相符，众人都望向太后，但见太后倒并不在意这笛声呜咽，面有欣慰之色。

    殳婕的心随着这笛声上上下下，忆当年，她从燕北而来，嫁给了九五至尊，人人都欣羡她，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后；但没有人知道她最为怀念的一直是她及笄前在燕北的日子。燕北和北狄接壤，胡风颇重，她又是将军之女，虽不会舞刀弄枪，但草原上四处流连着她策马扬鞭的飒爽英姿，以及此后在未有过的肆无忌惮的笑容。

    那时候，高帝娶了她，掀了她的红盖头，英气挺拔，温和地同她说：“此后，你便是朕的皇后。”她在后宫之中，戒了她所有的小毛病，只愿做一个被史书颂扬的贤德之后，只愿配得上他。

    但最后，他却同她说：“殳婕，你太完美，朕心里的那个人虽然不如你贤良淑德，但朕便是喜欢她的心高气傲。但朕答应你，朕可以给你皇后之位，并且永远地给你。但朕的心，不能给你。”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此后她便是再刁蛮撒泼，再无理取闹，他果真一直未动过她的后位，但也未对她动过心。她热烈过，但最终也平淡了下来，即便不甘又能如何呢？

    “哀家，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好的曲子了，你以后多来哀家宫里走走吧。”殳婕此语一出，宋宛如又惹得众人羡慕。

    宋宛如低低地应承了一声，眼里也流露出一些喜意。

    殳婕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心想终归也还是一介凡俗女子，方才有些高看她了。

    当太监念到“苏嫔”二字时，殳婕又抬起眼来，却见台下跪着的是个粉装丽人，身姿娉婷，但却并无出彩之处，不过倒是颇为中规中矩。“把头抬起来让哀家看看。”宫中众人也不禁好奇，伸首观望，想见见这号称后宫第一佳人的苏嫔究竟生个什么模样。

    “咦？”众人皆轻声发出了一声惊叹，只因苏洛颜的面上蒙着一层轻纱。

    “怎么戴个面纱装神弄鬼？吓唬太后。”王嫣然抢先说道。

    “放肆，这里容得你先说话？”彦帝呵斥道，面上却一直带着一抹邪气的微笑，令王嫣然不知他是喜是怒，但想到自己方才确实冒失无礼，忙连连望向太后。

    “你这是不愿让哀家见你呢？还是你不愿见哀家？”

    “禀母后，臣妾不敢。臣妾戴面纱只因近日偶感风寒，发了些红疹子，惟恐惊撞了太后，故而才戴上面纱，望太后恕罪。”

    “无妨，让哀家瞧瞧这近日后宫的宠儿。”

    殳婕见苏洛颜掀开面纱，露出一张标致的鹅蛋脸，而细腻的肌肤上果是有着点点的红疹，但还是能看出这原本是张精致绝伦的脸。

    “退下吧。稍后让太医瞧瞧，你病了不要紧，可莫传染了后宫众人。”殳婕挥了挥手，确是佳人，却并无甚特别之处。

    “谢母后。臣妾恭祝母后贵体金安，福如东海。”苏洛颜深吸了一口气，似大石落定的模样。“这是送给母后的贺礼。”

    程公公接过苏洛颜手中的盒子，呈给太后。殳婕打开，见又是一枝发簪，虽然也算得上精致，但她什么首饰没见过，心中又觉得了无新意，随手就递给为了程公公。

    毫无大家之气，殳婕心中暗嗤。

    苏洛颜起身，却正好对上彦帝一双深入墨海的眼眸，那眼眸里有一丝不相信有一丝玩味还有一丝笑意，她心中突了一突，忙扭过头告退。

    “慢着。”太后忽然说道。“别动，就你的侧脸，让哀家好生看看。”就是方才她一侧身时的脸庞，是如此地熟识。殳婕仔细地盯着苏洛颜的侧脸，虽然她的脸上有星星点点的红疹，但脸上的骨骼却是没有变化的，这样的鼻梁，这样的嘴唇乃至这样的下颚甚至这样总是带着些嘲讽且高傲的微笑，不都同……不都同当年的那个女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你……你……你……到底是谁？”殳婕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苏洛颜。

    “臣妾乃苏鄞苏家村人，本不过一普通民女，幸得王公公昔日厚爱选入宫中服侍皇上。”苏洛颜垂首说道。

    这般战战兢兢的神情却又全然不似啊，殳婕重重地揉了揉眉心，昔年那个女子即便满身伤痕亦是高傲地抬着头颅同她说：“我自苏鄞来，本不过一普通民女，却被皇上强抢进宫，这个妃子我不愿当。”即便她如此地桀骜不驯却仍得到了集合六宫的宠爱，乃至后来的燕北之变。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殳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喃喃自语。

    “母后。”彦帝和夜王同时喊道。

    “把……把这丫头拖出去……斩了。明知今日是哀家寿辰，却以此面目示人，这不是诅咒哀家么？”

    一旁的宫人都噤若寒蝉，江轻竹皱了皱眉，方想说些什么，不料彦帝却先开口：“母后，苏嫔染上风寒本非她所愿。她拖着病体来为母后贺寿，已足见其孝心与诚意。今日母后大寿，怎能起这刀兵之祸呢？”

    “好，那不取她性命，将她逐出宫去。”

    “母后，宫中规矩嫔妃若未犯七出之罪，不得逐出宫门。”彦帝一反常态，直视着太后殳婕，心道看来这宫中果还有我所不知的事情啊。

    “连皇上你近日也顶撞哀家了。哀家还是不是这后宫之主？来人，把苏嫔拖出去，重罚三十大板。”殳婕冷然道，她已做出最大让步，亦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现今她只想让这个丫头赶紧离开她的视线。

    却未曾想数年来一直不太管事，后宫之事更是一直唯太后之命是从的彦帝竟以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大胤朝规矩，触犯律法者方罚，苏嫔一直恭谨温顺，莫说律法就是宫中大小规矩也未触犯过。朕乃天下之主，若连处理后宫之事都未按律法，而是依凭性情，怎能坐镇九州？！”

    “啪！”殳婕怒从心起，把茶杯摔在地上，也已不管什么礼仪规矩，只阴沉道：“摆驾回宫。”

    而殿内众人都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皆想皇上今日怎么忽地管起事儿来，而且还为了一个小小的苏嫔忽然顶撞太后，莫不是真被这娇媚女子给迷惑了？王嫣然心中又急又气，不知该去追已摆驾回宫的姑妈，还是继续留在此地。江轻竹依旧愁眉不展，她在这场皇帝与太后的争端中感觉到的却是一股危险的气息。夜王的面上依旧是淡淡地，他不知太后为何突然暴怒，后宫旧事他只略有耳闻，却未见其人。今日一出闹剧怕是担忧成真，而他更担忧的则是正立于殿上的皇兄，皇兄近来的性子真是越来越连他也捉摸不透了。

    那一场寿宴，不欢而散。宫廷内外议论纷纷，只说这苏嫔怕是要独宠后宫了。而彦帝却似迎合这流言一般，丝毫不给太后面子，赐苏嫔来仪轩，而自己更是夜夜摆驾来仪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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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龙凤

﻿    ·来仪轩·

    华美的龙床上风光旖旎，苏洛颜只斜披着一件嫣红外裳，露出润如美玉的香肩依偎在彦帝的怀里。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苏嫔啊苏嫔，你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彦帝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光洁似玉的丽人，随手把玩着她垂落在他掌心的青丝。

    “请问陛下，是怎样的味道呢？”

    “他人形容美女都说是花之馨香，朕偏不如此说。朕年少时有一次围猎，不慎同保护朕的人走丢，一个人进了深山密林之中，忽然朕遇见了一只母豹，当时朕的箭已经用完了，而那只豹子却一直向朕缓缓走来。”

    “陛下乃真龙天子，那豹子自然不敢伤及陛下。”苏洛颜在宁渊旭的耳边轻轻地吐了口气，而他亦似不甘般地开始轻轻地咬起她的耳垂。

    “不，那只母豹子不怕朕，它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朕走来。”彦帝说完这句话便忽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开始放肆地索吻，似乎不容她再说话。

    “然后呢？皇上？”苏洛颜娇喘道。

    “然后……朕用贴身的匕首杀了它。”他亦开始低喘。“那是一次近身搏斗，朕受了重伤。但朕此后的围猎却再也没有享受过那般刺激的感觉。朕迷恋它，迷恋它豹皮上的花纹所散发着那种美丽且危险的味道。苏嫔，你身上也有那种味道，一种无法征服的味道。”

    “皇上，哪有人形容自己的爱妾是只母豹子的呢？”她隔了半晌，好容易有喘息之机说出这句话。“况且，皇上，我已经是您的人了。”

    他摸了摸她略有些微蹙的眉，“哦？是吗？苏嫔，朕怎么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呢？”他说完这句话，忙堵上她的嘴，似是不想再与她多谈。他的手触过她滑腻的肌肤，心中想的却是很多年前那只母豹喷射在他身上的血，也是这般地温热。

    “我美丽的小母豹，若朕让你执掌后宫，你愿意么？”他很少同人这般直接地允诺过什么。

    “陛下您是想让我帮您分母后的权么？”她直视着他的双眼，很直接地问道，想看看他是否会有一丝慌乱。“况且臣妾不过一秀才的女儿，无权无势，正是解了皇上您的心结呵。”

    “苏嫔啊，苏嫔，你究竟是分外聪慧呢还是愚笨呢？你看穿了朕的心思却要这般直截地说出来，多少人看穿了却一直憋在心里，只因怕朕呢？”她未想到他竟承认地十分爽利，他的深沉眸子里闪着一丝狡黠的光芒，此刻的彦帝既非那个醉卧花间的酒色皇帝亦非人后那深谋远虑的睿智明君，更像是一个将一切都看穿却又想游戏人间的危险分子。“苏嫔，你怎么就敢说出来呢？”

    “因为臣妾想，陛下喜欢的是危险的勇往直前的母豹子而非软弱的麋鹿。臣妾即便是一只母豹子，最终不也是在陛下的掌握之中么。”

    “苏嫔，不，从此刻起，你是禛妃了。”

    “谢陛下。”她接受了，但眼神里却没有惊喜与波澜。

    “禛妃，朕困了。”

    “陛下，臣妾也倦了。”

    你又怎会乖乖在我的掌握之中呢?你只是这局中的一粒棋，即便你看透了棋局，却终究还是一粒棋。

    我只是你局中的一粒棋，即便我看透了棋局，你却终究将我当做一粒棋。但我又怎是你可以随便掌握的人呢？

    他们怀着各自的心思沉沉入睡，只是还保持着合欢的姿势。

    苏嫔不过一小人家的女儿，竟然被破格擢升为了禛妃，且还是在太后与皇上僵持不下的情况下，更是成了宫中沸腾不休的话题。尽管新人不知晓，但宫中的老人都知道，禛，这个字是多少年来后宫中都不曾出现过的字。

    “我看哪，那苏嫔恐怕真是狐仙转世，以前皇上虽然也爱美人，却最听太后的话，何曾爱得如此……”

    “嘘，小心隔墙有耳。你可知今□□堂之上，有个言官居然写了个疏说，如果皇上再这样一意孤行，不迎娶皇后，这天下估计得易主了。”

    “谁这么大胆呀。”

    “呵，你可知皇上怎么回答？皇上说谁说我不娶皇后，朕想让禛妃当皇后，你们让么？哎呀我看，这六宫之主早晚得是来仪轩那位的。”

    “放肆。谁这么大胆。敢乱嚼舌根。”

    “程……程公公……”那几名小太监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忙转过身，他们看见的不但有程公公，还有一脸冷若冰霜的太后。“太……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

    “六宫之主难道不是哀家么？”殳婕的语气虽然平淡，却有不怒之威。那几名小太监已吓得瞠目结舌。

    “太后娘娘，您看这几个死奴才要怎么处置？”

    “让旭儿来见我。”殳婕说完扭头就走。

    “参见母后。”彦帝倒是很快就来到了凤鸣宫，规规矩矩地行礼跪拜，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

    殳婕似没听见般端坐在那里。

    “参见母后。”彦帝又拜了一拜，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愈浓。

    “皇帝身上的酒香很浓啊。”殳婕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回母后，这是禛妃亲手酿的桂花酒，甘醇可口，若母后也想饮酒，我不妨让禛妃送几壶来。”

    “宁渊旭！你真的想败了你宁家江山么？你真的想做个被后世唾骂的昏君么？我曾经那聪敏果决的皇儿去哪了？！现在这个终日在美色与酒醉之中度过的人还是我的皇儿么？”

    彦帝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下去，“程公公，你也下去。”他的声音忽地低沉起来。程公公看了太后一眼，终是讷讷地退下。

    “母后，皇儿确实是在美色与酒醉之中度过，但我大胤朝这几年不是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么？”

    “那你可知坊间那日月双悬的流言？你们二人虽都不是我亲出我却看着你们一同长大，大臣对你的不满渐长，你真的还想让我大胤朝分崩离析么？”殳婕霍地站了起来。

    “母后，流言总归有结束的一天。母后，若朕还是昔日你那聪敏果决的皇儿，母后还会让我活到今日么？”彦帝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动。

    “你……”殳婕的面色苍白，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只踉踉跄跄地又坐了下去。而彦帝却自个儿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远山道：“母后，朕刚刚看您站都有些站不稳了，母后您年岁终归是上去了，要多保重凤体啊。母后以前精心打理后宫之事，又含辛茹苦将我和二弟抚养成人，以前没注意母后的身体是朕的错。朕听说云山的温泉最有保健之效，母后不妨去那里静养吧。”

    殳婕轻轻地叹了口气，“皇儿，你长大了。”

    ·夜王府·

    夜王已经数不清来他这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人有多少了。

    “夜王殿下啊，您千万别让这种荒唐之事发生啊。这事太荒唐了，荒唐了太。”唉，吴老尚书您能不能换一个词。

    “夜王殿下啊，这历来妃子都应出自名门，怎能让一个乡野女子为妃呢？况且老臣还听说皇上有让她入主凤鸣宫之意。殿下您一定要阻止这事儿啊！”唉，我怎么没听说呢。

    “夜王殿下啊，太后娘娘已经被气得去云山休养了。如今朝中已无人再敢管皇上的事了。只有殿下您是皇上的胞弟，又屡屡立功，只有您可以劝得动皇上了啊。”唉，谁说无人敢管，今天的早朝可是是个人都在管啊。

    他忍，他忍，只是嘴上虽然隐忍却也忍不住腹诽起来。这几套说辞他已听了几百遍，但面上只得装出一副淡漠严肃的样子。每个人都在道貌岸然地说皇上千不该万不该，有的是重权在握的司马、将军，有的是整日耍嘴皮子的言官，有的老泪纵横，有的不依不挠，有的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所谓的仁义道德世俗礼教，有的是为了权力争夺门阀倾轧瞄准的是那后位。只是没有人知道他那皇兄离经叛道也好，醉生梦死也好，只因他一直对天地万物有着强烈的自信。朝堂上的这些人再怎么争斗，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想到此，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被其余众人以为他也是在不满彦帝的决定。于是更加开始变本加厉地哭天喊地。

    “夜王殿下啊，你今日若是不答应老臣的要求，不在这万人疏中签字，老臣，老臣就一头撞在这柱子上！”唉，贺老将军啊，这哪里有柱子啊？

    “夜王殿下！若不是您当日任意妄为，也不会现在这个局面，谁不知道如今的夜王妃本应是六宫之主！”好好好，终于来了个有胆的了，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一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言官。

    “……”

    任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天花乱坠。夜王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各位大人，不妨先喝口茶。”说话的是从内屋方走进厅堂言笑晏晏的夜王妃，身后跟着八名捧着茶点瓜果的丫鬟。

    “谢谢王妃。”

    “王妃娘娘果然是天人下凡。”

    “王妃娘娘果然举止得体，贤良淑德。”

    “若王妃娘娘您是皇后就好了！”

    “……”

    夜王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快要爆起了，谁在民间流言说什么见夜王如见罗刹，谁在乱说什么夜王位高权重权倾朝野，这分明没有人怕他嘛！绿帽都快要直接送上了，并且还要求他答应帮忙。

    “咳。”他觉得自己要说点话来提示下自己的存在了。“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明日早朝我会向皇兄说明。”

    此话果然起到了良好的效果，众人顿时眉开眼笑地离开了夜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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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立妃

﻿    夜王府的夜晚终于静谧了下来。

    “轻竹，你会后悔嫁给我么？你会后悔我一时冲动让你失去了后位么？”夜王从身后搂住江轻竹，轻声说道。

    “那你要大人有大量——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呢，我从来不想当皇后。皇后二字，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其实，爹爹以前总是想让我当皇后，也只不过是想保住江家。”

    “你爹爹若想以此保住江家，那就错了。”

    “是啊，等他悟出来时，已来不及了，只能让我一胡同走到死了。”

    “可惜你走到我这死胡同里来了。”

    “即便是后宫宠爱集一身，皇上仍是大家的皇上，却不是我的。我有时候也很奇怪，你明明有很多成婚的机会，却为什么一直独身一人呢？”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等待那个乱军丛中执匕首的小女孩，你信不信。”

    “扑哧。”江轻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信。若被人发现向来一张阎王脸的夜王殿下在这油嘴滑舌哄骗小姑娘也不知他该作何感想。”

    “若被人知道已经嫁人的夜王妃此刻还在说自己是小姑娘也不知他该作何感想。”

    “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清，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他拉过她的手掌，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我”字，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觉得有些痒。他写了一遍又一遍，良久才说，“我便只是这样的人。你读懂了么？”

    江轻竹的眼睫低垂，梨涡浅笑，“我读懂了，你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本是都不应该出生在这帝王权贵之家的人，却偏偏强迫自己做一个这样的人，即便无数人颂扬，可是心里总是不觉得欢喜，因为从不曾任性过。”

    “我任性过一次，就是娶了你，但此后也便有了欢喜。”

    江轻竹的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像此刻天际划过的那颗流星。夜王替她拭去泪水，“我当时不愿你陷入宫中的复杂形势之中，然而现在想来，我亦还是想得粗浅。现如今我惟恐连累了你。”

    “从我在宰相府出生那天起，便已是身若浮木。只能走一步看看一步了。”

    “那禛妃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你了解么？”

    “苏姐姐呵，和你我一样都是个无奈的人吧。明日上朝，你真要同皇上说此事么？”

    “从小到大，皇兄决意做的事情，从不曾因任何人改变。他此举亦不过是为了收回他这几年渐渐放出去的皇权。”

    “以前我爹总同我说，被皇上捧得越高的人，摔得可能越惨，所以他总是在战战兢兢之中度日。你信任你的皇兄么？”

    “轻竹，同你说句实话，我一直很信任皇兄，我和他多年来相依为命都是为了胤朝。但最近有种不安感却渐渐强了起来，有时我自己都担心，或许不是皇兄变了，而是我变了。我担心自己变得不再满足现状了。他人都说我冷漠，我并非冷漠，只要我是夜王一日而非叶公子，便不敢在朝中交朋结伴，我唯一的朋友只能是我的皇兄。”

    她用手指轻轻摁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早朝·

    这一天大臣们都来得格外早，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抱团议论，更有言官似乎已做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自备白绫血书。

    早朝快开始的时候，夜王终于也来了，依旧是淡淡地同大臣们打个招呼，就站在了理应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彦帝却似同大臣赌气般，过了半个时辰方姗姗来迟。

    他一来，大小官员们便一鼓作气地开始抹泪地抹泪，上疏地上疏，主旨依旧围绕在不能立苏嫔为妃这个问题上。全场最为暴跳如雷的是王将军，最为滔滔不绝的是礼部尚书。而彦帝的嘴角却一直勾着一抹邪魅的微笑，等那些大臣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方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苏嫔除了众位大人们所谓的家世出身以外，论言容工行都当得妃这一称号。我朝选拔官吏时是素来是以才学为重，臣以外选后妃亦可同理而论。”夜王淡淡地答道，声音毫无波澜起伏，而这一波澜却激起了千层浪，朝廷又如吵开的锅一般。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只有朕的二弟了解朕。江首辅，朕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老臣……老臣……以为……咯……咯……咯……”扑——地一声江宰相忽地摔倒在地。车骑将军江睿轩忙从武将列奔出来，扶起老父，一边从怀中掏出黑色的药丸塞进父亲的嘴里。

    “启禀皇上，家父这几日旧疾复发，并非故意冒犯陛下，望皇上恕罪。”

    彦帝摆了摆手，“江首辅精心料理朝政才体力不支病倒，朕前几日已接到江老告病的奏折，但朕念江首辅乃我朝之栋梁，一直没有批准他回家休养的心愿。江首辅，你回去好生休息几日。”他眯起眼又盯了盯江怀秋，道：“朕相信，不久的将来阁老您一定能调养好身体继续回来治理国事。首辅，你莫要让朕失望啊。”

    “谢……谢……主……隆恩……恩。”江怀秋吃了药似好转些，哆哆嗦嗦地说道。

    这一次早朝已宰相首辅江大人的告病为终。皇上执意不改初衷，众人发现夜王也指望不上，便更加心灰意冷地散去。

    ·江府·

    “爹……女儿回来看你了。”江轻竹笑眯眯地提着个小篮进了江怀秋的书房。

    “爹没事。”江怀秋说话的声音也不颤了，手也不抖了，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所以女儿带来的不是药，而是让夜王府的厨师特制的奶汁烤鸡，蜜香熏鱼还有爹做梦也想尝到的宓城周家三十年女儿红。”江轻竹从竹篮里拿出的果是一些精致小菜。

    “你这个小狐狸，居然从王府偷吃的。”江怀秋轻轻地敲打了下江轻竹的额头，不过满眼是笑意。

    “哎，爹，这是我夫君今日特意让我捎上的，说爹您喝了这女儿红，病自然就好了。他还让女儿在这里多住几天，陪爹散散心。”

    “夜王和皇上都是明白人。在想他们面前做个糊涂人都难。”

    彦帝八年十二月，苏嫔在皇帝的坚持下终于还是成了禛妃。

    彦帝带着他的禛妃在琼林池宴请了所有赞同或反对他的文武百官。彦帝很是高兴，喝了不少酒，还宣布了一件让群臣更惊讶的事情，“朕的禛妃此后要在此每月会聚一次青年才俊。禛妃同朕说许多寒门世子亦是才高八斗，一点，都不输给你们这些门阀士族。朕要让禛妃考考他们，今后凡是能在琼林池脱颖而出的庶族子弟，亦可登上朕的政廉殿、谏衡轩。”彦帝举起金杯向众臣一展，豪情陡生。

    苏洛颜妩媚地朝彦帝一笑，亦举起酒杯，二人同饮而尽。

    而宴下众臣议论纷纷，胤朝的重臣多缘于世袭制，或是在平叛之中立过大功，即便是考试而来，也多是豪门贵族，此刻彦帝一说，众人都以为他是醉了，但见他又说的头头是道，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都望向夜王。

    夜王沉默了良久，举起酒杯，望着彦帝，说道：“祝皇兄广纳天下有识之士。祝我大胤朝国运长盛。”

    其余人等便也纷纷举起酒杯，高声颂道：“祝我大胤朝国运长盛。”

    彦帝难得开怀，举杯长笑，说完便醉意甚浓地回了居住的长乐宫。

    苏洛颜又举起一杯酒：“多谢众位大人此番支持小女子的想法。”她饮了一口酒，脸儿微醺，娇媚明艳。“殿下醉了，众位大人也请回吧。”她说完便也起身离开。

    而宴会上的众人无不你瞪我，我瞪你，不一会儿齐刷刷地又在夜王面前跪了一地，

    “夜王殿下，这有违祖制啊。”

    “夜王殿下，皇上立个禛妃不过是后宫之事，但这改革官员选拔制度，却是我们朝中大事啊。”

    “殿下，你千万不能让那禛妃蛊惑了皇上啊，哪有后宫干政之理。”

    “殿下，你要谨记前朝有女子称帝之事啊。”

    “殿下……”

    “殿下……”

    那一声声殿下喊得夜王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是不知皇兄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明白为何皇兄要做得这么急呢？他也曾不满朝中士族子弟遍地的现状，但他万没想到皇兄会借禛妃之手来进行这一改革。他知道，想要大刀阔斧改革的本意必然是出自的他的皇兄，禛妃不过是用来挡这悠悠之口的，日后即便改革不成功，也只能说皇上是被一个女子所蛊惑了。这胤朝，看上去皇上什么事都不愿管，但所有人的权不都是皇兄所赐么。

    那跪在琼林宴上的众人，面目在他看来都已模糊了起来，他们代表着的是不同的门阀，不同的显赫姓氏。他们不愿自己的利益受损，于是一次次地搬出祖训，开始哭天抢地。

    皇兄，你究竟想要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波。夜王揉了揉太阳穴，负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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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纷争

﻿    而闵和园清凉的风也并不让夜王感到惬意，他满怀心事地走着，不自觉间变走到了暗香疏影的梅林间，却听到背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殿下，你把那枝梅花折给我可好？”正是苏洛颜穿着大红毡子，幽幽笑道，她只身一人站在梅林之中，像是知晓他会来这一般，等着他的到来。

    “殿下，那枝梅太高了，你折给我可好？”她又说了一遍。

    夜王看了看苏洛颜指的那枝梅，只是一枝含苞待放的梅，他折了下来，递给她，道：“禛妃娘娘，这枝梅还未到绽放的时机，你为何要选它呢？”

    “若一枝梅待到了它自然绽放的时机，绽放时便是自然而成的模样。若还没绽放时，想让它是什么模样不就是什么模样么？”她用手指撑开一朵花苞，花苞则撑成了她手指的形状。“你看，想要它开多大就开多大。”

    “那娘娘有没有想过，也有可能让花瓣凋零呢。”夜王也将手放在花苞上，稍一用力，那花骨朵儿便掉了下来。

    苏洛颜狡黠地一笑，“皇上是聪明人，皇上自然知道收放自如的道理，殿下您也应知道。”她取下一朵微微绽放的梅插于耳后，吐气如兰，道“殿下，你说，好看么？”她这一笑，整个梅园的梅都失去了颜色。

    夜王的睫毛轻轻地抖了一抖，不咸不淡地说道：“娘娘天姿国色，微臣告退。”

    他默然离开，而苏洛颜依旧把玩着那株腊梅，笑道江妹妹果真没嫁错人。却没有注意到园后一双邪魅的眼。彦帝正站在那静默地观望，唇边挂着一丝冷然的微笑，他轻轻地咳了咳。

    “陛下，您要回屋歇歇了。天凉了。”他的贴身太监四喜说道。

    “四喜啊，你看朕像醉了的样子么？”彦帝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

    “陛下向来是千杯不醉的。”

    “可是啊，他们都觉得朕醉了。”他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黝黑而深邃，犹如洪荒前的巨兽要将人吞噬。他明知苏洛颜不过是试探一番，却不由得微微有些气恼。禛妃啊禛妃，你还要用同样的一招来勾引朕的二弟么？他望着梅园里那巧笑倩兮的女子，犹如望着一个待捕的猎物，捧得越高，摔得越高。他缩了缩脖子，道：“是啊，天凉了。朕又要喝药了。”

    一灯如豆，四喜在一旁端着药喂给彦帝，方才还逸兴遄飞的彦帝此刻却像个老人般，有些倦了。

    “皇上，要不要点上长明灯。这烛火过于微弱了些。”

    “不用，朕就喜欢这微弱的火苗。咳咳”他的脸色略微有些泛青，“看到它朕就想到了自己。”

    如果不是他亲口说出，恐怕全天下也没有人会想到九五之尊会说用烛火来形容自己，“朕的年纪越大，越不知道该相信谁。朕的二弟，朕是最信任不过了，朕也知道他绝对不会背叛朕。但是朕却总有些担忧。”

    “夜王殿下从来都是进退得体，与皇上一心的。”

    “是啊，朕做什么他总是支持，可是他也长大了呵。他少时喜欢养门客，和寒门世子关系一直很好，但他现在终日闭门谢客，见谁都冷言少语。朕知道，他也开始提防着朕了。四喜啊，朕这几年是不是太让人寒心了。”

    “陛下您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是一代明君啊。”

    “朕有时候倒希望自己是个昏君，那样就可以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咳咳”

    “陛下便是太清明了。”

    “四喜，朕今晚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了。”

    “回陛下，可能陛下今晚真的有些喝多了。”

    ·夜王府·

    夜王回府以后便一直忧心忡忡的模样，连箫声都有些呜咽。

    “今天的事，我也听人说了。”江轻竹握住了他的萧，“你这萧，听得太让人伤心了。”

    “这世道怕是要变了。入了冬以后，一切都冷了。”夜王说话也带着浓浓的倦意，他倦了，他真的倦了，他只想放舟江湖，而不想每天都面对着那跪一地的朝臣。

    “不知道苏姐姐是怎么想的。此举有些操之过急了吧。”

    “她怎么想已不重要了。皇兄锐意改革的心，应是定了。我赞同皇兄的做法，只是我怕这回，又是血流成河。我怕，连你也牵连进去。”

    “你看看你又说这些丧气话。”

    夜王的脸上浮现一丝无奈的笑，说道：“皇兄蛰伏得够久了。”

    次日，夜王那不详的预感竟成了真。

    彦帝一改往日作风，准时上了朝，批改了奏折，治理了一些人的旧案。

    又提及了一件事，上回南蛮入侵夜王被参之事。这案子已过了大半年，自此案移交大理寺处理后，一直未有了断。而近日竟传来消息，参夜王的那名言官竟然暴毙。洛都之内，一时传言纷纷，有人传那言官是当时一时图口舌之快，参了夜王，此时畏罪自杀，也有人传夜王赴南夷之事确有疑点，恐怕便是夜王府的人下的手。但夜王是否通敌这事就成了一团迷雾，谁也说不清了。虽然彦帝在朝上总是笑着说朕自然相信二弟，但却也止不住朝中内外大臣们私底下的议论纷纷。

    而此时燕北—北狄边界战火又起，朝堂之上提及战事更是风声鹤唳。

    “近来，北狄狼族频频侵扰我大胤边界，而燕北守军竟然一撤数十里，笑话！”彦帝面有寒气，脸色阴冷异常。

    原本早朝上嗡嗡嗡的大臣此刻都一言不发，大气不敢出一声,看着皇帝大发雷霆。

    “燕北守军不是号称都是贵族子弟精锐吗？不是都吃着上好的苏鄞米，穿着蜀中铁甲么？怎么就一败涂地了？”

    殿上依旧安静无声。

    “看来，是近几年，朕治军不严啊。”彦帝在殿上踱来踱去，终于坐了下来，语调也由激动转为平静，但却更加阴冷。“之前的罪将都该办一办啦。夷州都统张益阳，知情不报贻误军机，其罪当诛。”彦帝的眼如墨海般深沉，朝下的诸臣虽都觉得比起王墉，张益阳此罪判得重了，但都低头不语。

    良久，夜王方站出列，道：“启禀皇上，夷州都统张益阳当日虽有判断失误，但南夷之役主要败在将帅不和，败在监军和主帅的举措。张益阳官小言微，并非军队的指挥决策者，但微臣去南夷后，此人积极配合骁骑营，作战英勇且有谋略，为难得的人才。此时烽火又起，我朝正值用人之机，臣恳请皇上再令其戴罪立功。”

    “二弟，你的意思是此人是良材？他可以官小言微，但当时不管是南阳郡王，还是王少将军，可还都给朕一本一本地上了折子。这位张都统，朕却没看见他的折子啊。”彦帝定定地望着夜王，不急不缓地说道。

    夜王在彦帝的眼里看出了些许的严厉与阴冷，他若没记错，当日张益阳曾同他说是寄了两份一样的折子，一份给他，一份给皇兄的，但如今他又能说什么呢。他知道皇兄此刻不承认便是想定张益阳的罪，甚至可能是为了……周围的朝臣依旧是低着头，只有他是直着身，与他的皇兄对望。是啊，不忍，他不忍，多年前他不忍抛下苏鄞的百姓，他输了，今日他不忍抛下曾共事的兄弟，所以，他又输了。但即便是个坑，他也愿意往里跳。夜王看着彦帝的眸子，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但最后还是坚定地说道：“启禀皇兄，臣这里有份折子，是当时张益阳亲署，写了与南夷作战的部署、策略以及军中详情等等。臣恳请陛下御览。”

    他恭敬地用双手举起折子，彦帝命四喜取了折子，信手翻了翻，笑道：“果是良材，那就免其死罪，充军燕北吧，也算戴罪立功了。夜王府的消息果真是比洛梁宫中灵通啊。朕没有收到的折子，二弟你却收到了啊。”

    此话一出，众臣都看向了夜王，夜王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其他爱卿也有意见么？”彦帝一一望向众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垂下了头，“那就议议北狄战事。”

    依然一片肃静。

    “臣愿前往北狄。”夜王的声音又响起。

    “二弟，朕知你作战英勇，朕也信你定能平定北狄。只是二弟你刚从南夷回来，又是新婚燕尔。朕不忍啊。”彦帝蹙眉道，“就没有其他人愿意去北狄么？还是你们都怕了那号称北狄第一战将的羌与？”

    “微臣愿前往北狄。”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正是车骑将军江睿轩，“微臣虽无夜王殿下骁勇，但微臣亦愿做先锋，前往北狄。”

    夜王望了望江睿轩，此人风姿疏朗，一派儒雅之气，江睿轩曾在他的营帐下共事过，确是有谋略才气之人，但并非如羌与般枭狠之辈，也并不爱立功，此次与北狄是吃力不讨好的硬战，他知道江睿轩站出来是为了妹妹着想，不由望了他一眼，江睿轩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而见江睿轩站了出来，王老将军王宪再也站不住，也朗声道：“老臣虽已年迈，也愿前往北狄，解陛下之忧。”

    “好，好。”彦帝拍了拍桌子，似是欣慰喜悦之状，“那就着王宪为主帅，江睿轩为先锋，率十万大军前赴北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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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戍边

﻿    本周考试周应该结束鸟~~祝大家都考出好成绩哈~退朝后，彦帝单独让夜王留下陪他在闵和园用膳。

    “二弟，今日的事，你不会怪我吧。”彦帝亲为夜王倒了杯酒。

    “臣不敢。”

    “这么说，你是不敢，不是不会。”彦帝又乐呵呵地笑道。

    “皇兄，今日是臣弟乖张了，出言不逊。”

    “二弟啊，你不过是据理力争，哪有出言不逊。这些年，我们兄弟的关系又疏了，你看看，连你同朕说话都这么小心翼翼了。”彦帝毫不在意地夹了一口菜，“朕知道，张益阳是你的人，你的亲信，我重罚了他，你定有所不满。但在其位谋其事，朕也是逼不得已啊。”

    “我知晓，皇兄这么做定有皇兄的道理，皇兄是为了治理好这个江山。”夜王说道，却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这么多年了，二弟，你有一点没变，就是你还是不忍。但有一点你却变了，那就是你同朕也不愿说心里话了。”

    “臣弟说的的确是心里话。皇兄，这么多年了，臣弟一直知道您是不世的英主，因此我这一生，若皇兄需要我，我惟愿能辅助皇兄。”

    “北狄朕不是不放心你去，而是朕也想试试别人的实力。此后需要将领的时候还有很多，若只有你一人，大胤的边防可就乱了啊。”

    “臣弟知晓皇兄的苦心。”夜王举起杯，从容地一饮而尽，“皇兄，天色不早了，宫中关门的时间也快到了，臣弟先回府了。”

    彦帝叹了口气，“你回吧。”

    “皇兄，又是冬日，您要保重身体。昔年您对臣弟之恩，臣弟定以此生相报。”夜王揖了揖，便退了下去。

    他一走，彦帝就忍不住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四喜忙说道：“皇上，菜凉了，要不奴才让御膳房的人另作几道小菜。”

    “菜不凉，是二弟的心凉了。以后，朕连陪朕吃饭的人都找不到了。”彦帝忍不住自嘲道，恩么？如果二弟知道自己当年差点因为饥饿想把他给卖了还会不会像今日一样说以此生相报？如果二弟知道……他不想再想下去，只说：“让禛妃来陪朕吃饭吧。”

    苏洛颜不一会儿便来了，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壶新温好的酒和一件白狐大氅，“陛下，您喝喝药酒暖暖身子吧。”说罢又轻轻为他披上大氅。而彦帝却捉住了她游移于他肩上的纤纤玉手，指如葱削，笑道：“怎么，禛妃你也觉得朕的身体不行了么？”

    “陛下说笑了，陛下年轻力壮正当盛年。只是这冬日里，暖和些总是比较舒服。”苏洛颜轻轻柔柔地笑了。

    “禛妃，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也应听说了吧。”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苏洛颜低头垂眸道。

    而彦帝却以手中折扇轻轻挑起苏洛颜的下巴，道：“禛妃啊，朕知道这些事，你一定知道。而且莫说是你，恐怕整个后宫排的上号的人都知道了。恐怕连在云山的太后她老人家也知道了。你本就是个小母豹，就莫在朕面前装小麋鹿了。”

    彦帝直视着苏洛颜，多少次，当他轻佻地用折扇挑起后宫女子的下巴时，对上的不是一副胆颤心惊的神情便是故作娇羞的玉颜，而此刻她的禛妃却既不脸红，也不慌张，而是从容地同他对视。他们看过去不像君臣，反而像两个在对弈的高手，他心中暗暗想到有趣、有趣。而她已朱唇微启，说道：“既然皇上这么说了，那么臣妾也便直言了。陛下您表里洞达、雄才伟略，此次定能平定北狄。”

    彦帝哈哈地笑了两声：“禛妃啊禛妃，你这是直言么？你说朕这么做会否让参加南夷之役的将士心寒，会否会让夜王心寒。”

    “陛下，成大事者当能忍常人所不忍。陛下此举，诚然兴许会伤夷州将士的士气，但这只是一时的，却能激励此次去北狄的将士定要一举成功，而不是等待夜王殿下的骁骑营。而且……”苏洛颜见彦帝依旧眼带笑意，似在鼓励她说下去，便接着说道：“而且……陛下也是为了避免他日朋党之争，祸起萧墙啊。”

    “既然你都明白，二弟又怎会不明白呢？所以，所有妄图挑拨我们兄弟二人之人，都状如此杯。”彦帝面如霜雪，眼中闪现阴戾之气，将酒杯掷下，白瓷杯撞在青石板上碎成了片片碎片。他旋即又挽起苏洛颜的手，“爱妃莫慌，你说的正是朕心中所想啊。朕方才是想到朝中有些人的险恶用心，心底愤懑。”

    苏洛颜微微一失神，立马又恢复了笑颜，“皇上，您看看，您是唤臣妾来用膳的，结果却是让臣妾看您摔杯子的。”

    彦帝似乎恢复了精神，唤道：“四喜，把这桌饭菜撤了，让御膳房新做一桌上来，就做禛妃家乡苏鄞的菜吧。”

    ·夜王府·

    “什么，二哥哥要去燕北？”江轻竹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应是顾及你我，因此主动请缨去燕北。”夜王站在窗棂前，望着远山暮雪，此时的燕北恐怕更加天寒地冻吧。“你二哥以为皇上不让我去，是以退为进，其实，这次皇兄恐怕是真想让我和骁骑营留在洛都了。”

    “我二哥性子素来是冷静沉稳的……只是……”

    “你是怕他太过斯文仁慈么？我和他曾共事过，你二哥虽然不是骁将、猛将，但他胸中自有丘壑，而且这回同去的还有老将王宪，你莫要太挂怀。”

    江轻竹的嘴角不由流露出一丝苦笑，“你越这么说我越担心，若真是有把握之战，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不敢看着我说这番话，而是望着窗外的雪。况且，世无绝胜之军，便是你去，我也同样担心。”

    夜王长叹一口气，“这次北狄是羌与领军挂帅，我和他交过几次手，此人枭狠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苦心孤诣几年，就练就了一支和骁骑营可以媲美的铁骑，我朝的心腹大患。”夜王的拳紧了紧，转过身，道：“我去城门送别下张大哥。”

    江轻竹抱以他一个温暖的微笑。但他知道这个微笑里有无奈与忧心。

    夜王骑马赶至洛都的北城门的小门，只见一支队伍正押解着一行人犯往北充军。他忙喊道：“停一停，停一停。”

    军队里的人没看清是夜王，为首的人喝道：“何人如此嚣张无礼，这是押解犯人的队伍。”

    只见四团黑影如鬼魅般近前来，掏出了夜王府的令牌，此时行军的人方看清骑在黑马上的人是夜王，而这四团黑影自是赵钱孙李四人了。

    那为首之人慌忙跪下：“卑职方才未看清是夜王殿下，卑职鲁莽，请殿下恕罪。”

    夜王下马扶起他，“与你无碍。只是此行中有我昔日同僚，我是来送行的。”

    “殿下随意，殿下随意。”

    夜王见人群中有不少曾都是和他在夷州共事的将领，都因南夷之役同张益阳一起被充军戍边。而人群中，张益阳早已泪如涌泉，他的脸上刚被刻上刺青，此刻泪水混着血水，齐齐地从他脸上滴下。夜王见他这几个月在京中等判决期间应是受了不少苦，瘦削了许多，眼眶也陷了下去，又见此时正是十二月天，他仍穿着单衣，而他周围一些被充军的达官显贵应是贿赂了人，正穿着厚厚的棉衣。而张益阳既非洛都人，也不过是一介寒门将领，既无人送行也不会开口要求。夜王心中一痛，脱下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给张益阳系上。

    张益阳心中感动，想要跪下，此时却已双腿麻木，跪也跪不下，只是颤抖着说：“殿下，属下……属下……这怎么担得起。”

    夜王又想起当年张益阳救他时是一铮铮铁骨的硬汉，心中悲戚，勉力笑道，“张大哥，此事本就不怪你，你带着老弱病残的守军苦撑十日，本应给你记一大功，可如今……张大哥，怪我。”

    “不不不，殿下您对我张益阳的恩德我已此生难报，怎会怪罪殿下。”他又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望了夜王一眼，“况且，我确是战败了，皇上判我充军已是法外开恩。”

    夜王明白张益阳是为自己方才所流露出的一丝不满圣意的圆场，当下也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我走了。”

    “张大哥，若他日我去燕北，定去看你。”夜王抱了抱拳，看着这次戍边充军的队伍离开洛都，渐行渐远。而北城门的大门，此时的王宪大将军和江睿轩也正率着大军前赴燕北，百姓的欢呼声连在小城门的夜王都能听得见，他也曾被这热烈如雷的声音颂扬过，但此时却觉得这声音仅仅是隔了一条街，却是那么地遥远。其实如若按照皇兄的性子，此次不让他去北狄，应是为了保护他，这个道理他又怎会不知，但他隐隐之中却觉得不安，他和皇兄之间不知何时已起了一层隔阂。

    他不禁拍了拍马背，“乌杞啊乌杞，如今也只有你陪着我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但把乌杞也点缀得黑白相间，夜王伸出手接雪，看着那雪在他的掌心渐渐化为雪水，而掌心间隐有青黑之色，心中一惊，又陡地想到一节，忙道：“孙三、李四。”

    此二人蓦地从人群中闪出，“殿下，有何吩咐。”

    “你们赶紧跟上那支队伍，务必保证张大哥等人平安到达燕北。然后就先留在那，等我给你们传消息了你们再回。”

    二人迟疑了下，说了声，“是。”便又消失在人群中。

    “乌杞啊，乌杞，我何时也变得这么多疑。”夜王拍了拍爱马的背，他忽然不想策马，而只是想牵着它，牵着它默默地走在洛都的长亭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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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    “叶公子。”夜王正低头沉思，却听到一声呼唤，他一回首，发现自己原来牵着乌杞胡乱走着，竟然又走到了茗韵楼的门口，唤他的正是那邢天云邢道长。

    夜王也报以微笑，邢天云说道：“叶公子，你眉宇间有犹疑之色，应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吧。何不到此饮一杯茶。”

    夜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见邢天云出手如电，握住了他的脉门，但并不用力，只将手搭在上面。

    邢天云闭目静思，半晌后方开口，“叶公子，你得知此事多久了，你便是为此担忧么？”

    夜王被人扣住了脉门，却也不惊不惧，只说：“刚刚得知。”

    邢天云松开他的手，道：“叶公子好身手。”

    “多谢道长。”夜王也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从邢天云的玉枕穴上移下，抱拳道：“方才是我多心了，望道长恕罪。”

    邢天云抚须一笑，“叶公子这绝非多心，而是谨慎。且叶公子你出手是在老道之后，此等机变，老道佩服。”

    “曾听长孙姑娘说道长有两个绝技，一是测命之术，一则是切脉诊病之术。果是百闻不如一见。”

    “让叶公子见笑了。算命看病其实都是望闻问切。幸得叶公子你内力浑厚，现今仍还无恙，只是……”邢天云望着乌杞，忽道：“贫道忽有急事出城一趟，不知叶公子可否把你的爱马借我，十日后自当归还叶公子。”

    夜王将缰绳递给邢天云，“你我朋友一场，道长你拿去便是。此马名唤乌杞，跟在我身边也多年了，以后也不知……道长你是识马之人，赠与道长倒也是美事一桩。”夜王说着说着只觉无限消颓，当下不舍地摸了摸乌杞，乌杞似是懂人语一般，用脑袋蹭着他，鼻孔呼呼地喷着气，眼中竟也流露出不舍的神色。夜王只得拍拍它：“乌杞，乌杞，你同道长一起去吧。”

    “叶公子，贫道说借便是借，十日便是十日。这是叶公子爱马，贫道怎会让叶公子割爱呢。”邢天云接过夜王手中的缰绳说道。“叶公子，你既知贫道擅回春之术，不向贫道问药方么？”

    “道长若愿为我治，若能为我治，自会给叶某药方，道长既不开口，我又何须多言。”夜王长叹一口气：“以后能有道长这样的人陪同在乌杞身边，我也放心了。”

    “叶公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叶公子你为人豪爽练达，必当吉人自有天相。”邢天云握着缰绳，颇为高兴，道：“贫道出门远行十日，届时定到府上拜访。望叶公子这十日里，多多保重。”

    夜王见他果是准备出行，问道：“道长可知我住何处？”

    邢天云已跨上乌杞慢悠悠地往前行去，只道：“如叶公子这般青年才俊，既通音律又身手敏捷的，整个洛都恐怕挑不出第二个人来了吧。夜王殿下。”说罢便长笑而去，他在马上手舞足蹈，放诞无拘。

    夜王被他点破身份，也只略略吃了一惊心想民间果有异士。又见他此状，也不禁笑着摇摇头，却听见已行至远处的邢天云处传来一句话：“叶公子，此前我在小楼说过的那番话你需再思量。”说罢便策马狂奔出城，乌杞的马啸声伴着他的长笑声，而夜王的心思便又凝重了起来。

    五日后，一件染血的狐裘披风却证实了夜王心中的种种不安。

    孙、李二人负伤而归，带着他送给张益阳的那件狐裘披风，默默不语。

    “怎么发生的。”夜王的声音阴冷异常。

    “我们跟着他们来到临潼关，突然跑出一队人自称是北狄的散军，便打斗了起来。充军的一行一百七十五人，活口一个不剩。我们原是把张大哥抢了出来，但不料对方却似早有防备，在山路两旁早有埋伏，放了数箭。张大哥，不幸……不幸身亡。”孙三说道。

    李四性子刚烈，吼道：“夜王殿下，那群家伙分明是山贼，可不是我们北狄人，我们北狄人绝不干这种放冷箭的事。就算是来打秋风，也不会无聊打到这些人身上去。”

    “住口。你还嫌时局不够乱么，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北狄人。”孙三喝止道。

    “此次两国交战，也难为你们了。又怎会有那么训练有素的山贼呢？”夜王疲惫地说道。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我们既已成为殿下的死士，便会只忠于殿下。”

    “你们的心，我理解。我不会让你们上前线厮杀自己的兄弟姐妹的。”夜王坐了下来，道：“箭呢？”

    孙三忙从怀里掏出，递了上去，道：“正中张大哥胸口的便是此箭。”

    夜王一接箭便知，那乌羽大箭、青钢箭头，这样的制造工艺并非出自北狄大营，而是出自胤朝的□□坊，出自与张益阳等押解队伍同一日去燕北的大军，出自江睿轩的虎啸营。夜王的面色不由暗沉了下来，淡淡道：“你们出去吧。”

    他抚摩着那件狐裘披风，自言自语道：“若不送你这件衣裳，张大哥你是否反而会安然无恙。只怪我又意气用事，害了你。”他端坐在那里，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直到天色暗沉了下来也不自知。

    江轻竹端着食盒走了进来，见夜王坐在夕阳的余晖里，半张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却仍显清冷，而另半张脸在阴影处，却有着一股肃杀之气，她从未见过夜王如此异样神色，只得说道：“你在这坐了许久了。吃些饭吧。”

    夜王仍是默不作声，继续喝着酒，也不看江轻竹，转了个身，整个人都融进了阴影之中。

    “我听孙大哥他们说了，世事无常。我想张大哥也不愿你此时消沉颓废。喝酒伤身，你不要再喝了。”

    江轻竹将食盒搁于案前，却不料夜王竟霍然起身，将那枝箭重重地掷于地上，冷然道：“你们江家，只求自保。”

    成婚以来，夜王从未对江轻竹说过一句重话，但这次他说话却是冷淡严肃，正和了外界的传言的冷面王。

    江轻竹方才问过孙三，知道张益阳是死于乱箭之下，一蹙眉，拾起了那支箭，说：“你这是何意？”

    “你可知这青钢大箭，可是出自虎啸营，而且还只为将领所用。”夜王依旧蜷在阴影处，冷冷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二哥哥下的手？我二哥哥和张大哥素昧平生，大费周章地杀了他有何好处？”

    “有好处，大有好处。那日我遇见你爹，他便让我莫插手张益阳的事。此时你们杀了他，不正是怕我和皇兄因他之事再起冲突，把你们江家也卷进这漩涡之中么。而且，杀了他，不就等于杀了我曾经的手足、心腹，这让皇兄也放宽了一条心啊，你们真是体贴。从来不忘两面讨好，当日，你爹将你二哥安排在我营下，想让你当皇后，不就是为了将来倘若有变，能自保么？现如今却不料你嫁给了我，你二哥自然要多为我皇兄效效力。”他忽又抚掌笑道，“好呀！好！假扮成北狄人，这下这十万大军更是师出有名了！一石三鸟，我早说过，你二哥是聪明人，你又担心什么。”

    江轻竹咬了咬唇，几欲咬出血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想了许久，只说道：“我二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殿下，你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夜王却如换了个人般，凌厉地说道：“我没有喝多。你二哥或许未必是这样的人，但我同你爹共事多年，我会不了解他么？我理解他自保之心，但他又可曾想过这一百七十五条人命也有父母子女，而且大多是南夷之役的官兵。甚至可以说，他们大多本不该去充军。但现今却万箭穿心、身首异处！”

    江轻竹眼噙泪花，声音颤抖，“你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嫁祸么？你喝多了……你冷静点。”

    “我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你也在瞒着我。”夜王又喝了一大口酒，怒道：“你是不是也一直在盯着我。”

    江轻竹一听此话，当下心痛不已，伸手去抢夜王手上的酒壶，夜王却紧握不放，他一用劲，江轻竹一下站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只听碰——地一声酒壶裂成了碎片，碎片割过江轻竹的手腕，血混着酒水滴答滴答往下流，而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也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

    两个人谁也不再动。

    寂静无声。

    江轻竹依旧跪坐在地上，捡起了那些酒壶的碎片，她忽然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止住泪水。所以她一直想要把那些碎片都捡起来，却怎么也捡不完，而眼泪更是怎么也止不住，如同手腕上的血一样。

    夜王一直站着，冷然地看着她，铁青着脸，抿着嘴。

    江轻竹终于捡完那些碎片，抬起头，却忽然正对上了夜王眼里不经意流过的一抹哀伤，但他迅即又恢复了正色，“江小姐，请走吧，不送。”

    江轻竹勉力站起来，摇摇欲坠，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地孤单。

    屋外天色早已暗沉下来，而这雪夜中还笼着一层浓浓的雾气，连风也吹不散，一切都如雾里看花。素雪千里，夜王望着江轻竹在雪中逐渐消失的背影，直到雪花连她离去的脚印都掩埋。夜王才伸出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愈加明显的青黑怔忡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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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道士

﻿    夜王夫妇吵架，夜王妃深夜负伤跑回江府的事情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朝野。

    江轻竹盯着自己手上缠的纱布，想着那日江睿轩远行时，还抚了抚她的头发，说：“三妹妹，我去去就回。你无须为我担心，王老将军在燕北戍守多年，这次我带的又是精锐的虎啸营，必能胜利而归。”

    “二哥哥，你为什么要主动请缨呢？”她虽已嫁做人妇，贵为夜王妃，却仍不爱改变自己少女时的称呼，依旧是娇憨地唤着江睿轩二哥哥。

    江睿轩温和地说道：“连你也觉得我太过文弱么？”

    “不，我只是觉得二哥哥你并非邀功之人。主动请战是为了我么？”

    “一部分吧，妹妹你新婚，夜王殿下刚由南夷回，再赴北狄，你们便又分离了。况且，父亲年事已高，我虽不羡慕权力，但我近来也发觉，若无权，恐怕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江睿轩的眼中似有伤痛，但他不愿再谈这个话题，只说：“妹妹，我觉得我也应该为江家做些事了。还记得我以前同你说的么，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不会让你伤心烦恼。”

    “二哥哥……”她不觉间已热泪盈眶，而江睿轩却满脸笑意地骑上马，挥手同她告别，当时她不知为何，觉得她的二哥哥这次真的是离她远去了。

    “不，我二哥哥定不是那样的人。”江轻竹自言自语道，但为何她的夫君，一向体贴她、宠溺她的夜王会对她说那样的话。如此显而易见的嫁祸之计，他怎会识不破呢。

    她焦躁不安地在自己的房里踱来踱去，回想着当日里发生的一切。这几日她先是忧愁伤心，但内心又隐隐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日，酒壶碎——她拾碎片——起身，却看见他紧紧扶住桌子的手，隐有青筋暴起，习武之人，若不是忧愤过度，又怎会连手也微微颤抖。他当时的眼神，冷清中似乎有点哀伤。

    为什么会流露那样的神情呢？江轻竹抚了又抚手上的伤口，她不知究竟是不是她心底就认为他不会那样待她，正在努力地为他开脱，但又有些想不通为何会来得这么突然。江轻竹继续在屋里走着，却不慎一踉跄，撞到了桌角，叮——地一声，一个物什跳脱而出。江轻竹拾起，正是那日那邢道长所赠的铜铃，想及那日他所说的话，蓦地觉得明白了什么。

    江轻竹只觉得她现在必须得见夜王一面，但刚一推开房门，却见父亲的贴身老仆正站在门口，同她说道：“小姐，老爷说小姐开门一日便是小姐想通之时，老爷说这时便请小姐前去老爷书房。”

    江轻竹点了点头，便随老仆进了江怀秋的书房。江怀秋正画着泼墨山水，见到她停了笔，叹道：“你要回去了么？”

    “嗯。”

    “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是聪明的。但是轻竹，你回不去了。”

    “爹，为何。”

    “因为爹前日已向皇上上了份奏折，替你申请与夜王殿下和离。”

    江轻竹乍听此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爹，我们夫妇不过小打小闹了一场，怎么会闹到皇上那去怎么会到和离这么严重。”

    “轻竹，你看爹画的这幅画，画的是燕山夜雨图。轻竹啊，山雨欲来风满楼。夜王定是察觉到了今年冬日的严寒，你莫要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啊。”

    “爹，我正是刚想通了他心中所想，才想回去看看他。”江轻竹说着说着便潸然泪下。“他定是觉得张益阳死后面有诸多牵连，怕连累了我。”

    “轻竹，不仅仅是你，你要记住，你后面还有一整个江家。”江怀秋的面色为之一肃，但他多年来极少见女儿动情，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此番见她梨花带雨，心中也不由一软，说道：“轻竹，是爹对不起你。我没有料到时局会变得这么快，也不知，你们二人竟像是动了真情。轻竹，爹对不起你。但现在你们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他们传的是什么？”江轻竹紧紧握住手中的铜铃，哽咽道。

    “夜王醉酒怒打夜王妃，夜王妃连夜回娘家。而这消息，恐怕正是夜王殿下自己放出来的。为的便是，让你能同他脱离关系。”

    “爹，朝中的事，女儿不懂。为何会突然如此。”

    江怀秋叹了口气，“轻竹，爹知道你并非不懂，只是你仍有不甘，那爹就挑明了说。同张益阳一起的一百七十五名充军人犯，恐怕是圣上的旨意，王宪下的手，你二哥不过当了个挡箭牌。皇上除张益阳，便是敲山震虎，夜王又怎会不懂。又或许，拿你二哥当挡箭牌，便是皇上在试探夜王和我们江家的关系，在试探夜王心中的态度。夜王也是知道这一点，因此想要独立承担。”

    “爹，女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此举，难道不就是置他于死地么。夜王若与我们和，那么便是结党营私，有朋党之嫌；若如今日这般，那么他便是自此以后孤军奋战，朝中再无人为他说话。”

    江怀秋的面色暗沉了下来，“轻竹，这些话，你心里想想便可，何须说出来。”

    江轻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也许他说的对，我们江家只求自保。”她起身走了出去，江怀秋无奈地唤了一声：“轻竹。”

    却看见江轻竹泪若珠悬，说道：“但爹你也是为了我江家上下，女儿又怎能说你错了呢。女儿明白了。”说罢便合上了门。

    房门咿呀一声关上，江怀秋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撞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江轻竹，夜王已经数日不上朝了。

    ·夜王府·

    “殿下，你身子可有好些。”一个道士站在夜王的榻前问道，此人正是邢天云。

    “无妨，服了道长的药以后身子便好了许多，就是还有些头昏脑胀。原来道长出城正是为了替我寻药，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夜王的面色与往日不同，显出了苍白憔悴之色，眼窝还有点泛青。

    “若不是殿下您身体强健，内力深厚，将毒性压了下去，这十日，此毒恐早已要了殿下你的命了。但即便如此，怕你现今也要好生静养一段时间。”邢天云搭着他的脉，缓缓说道。

    而站在一旁的李四已憋不出心中火气，怒气冲冲地说：“主人你就是那日从闵和园同皇上吃了个饭回来就这样了。殿下，既然他对你不仁，我们又何必如此低声下气，低人一等。”

    “住嘴。”夜王此番说话虽然中气不足，声音轻微，但他剑眉飞扬，脸若冰霜，已是怒到极点。

    李四本是个心中藏不住话的人，本想把话一股脑都倒出来，但见了夜王的面色，把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但又气不打一处来，独自嘟囔个不停。孙三见状，忙想替他打圆场，“殿下，你知道，老四他一直都是个心直口快，不动脑的人，他就爱胡说八道。但是殿下，事实如此，您以后还要多加提防，不如以后你进宫都让我们陪着吧。”

    夜王尚未说话，赵一已经说道，“你们还嫌不够乱么，在这煽风点火的。就你们刚刚大声囔囔的那些话，若传了出去，整个夜王府，上上下下，恐怕要鸡犬不留。”

    “我大哥不会这样待我的。”夜王又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微弱，却有着坚定。“宫中之事本就复杂莫测，你们不要猜了，这些话也不要再说了。”

    赵一让他们都退下，轻声问道：“主人，你是为此才赶走王妃娘娘的么？”

    夜王点了点头，说：“她或许心中会怪我，但她那么通透的人，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我死不足惜，我只盼她能平平安安。我发现自己中毒那日起就决定了，这次幸好只是对我下手，若她一直在我身边就太危险了。况且，我当时，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了。唉，这还是多谢道长。”夜王这话像是在回答赵一，又像是在劝告自己，她走了便好，莫要去寻她。他心中郁疾，只觉胸口隐隐作痛，但见赵一还在，蹙了蹙眉，只说道：“你也下去吧。我倦了。”

    赵一点了点头，又看见站一旁的邢天云一动不动，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便多说话，只说：“主人，您好好休息，我会好好约束他们。”便退了下去。

    夜王见邢天云依旧在闭目养神的模样，问道：“道长，你有什么话同我说，现在不妨直说吧。”

    “夜王殿下，贫道只问你，如果你真的是那么信任皇上。为何对此事秘而不宣只是称病不上朝，为何不请宫中御医，而是以内力逼毒，为何又这么怕连累王妃……”邢天云徐徐道来，不急不缓，却字字落在了夜王的心上。

    “我只盼，是我多疑。”夜王闭上眼，说道：“我由闵和园回来，突遭此变，若说我从未生疑，恐也无人信。但我打心底认为，皇兄不会待我如此，即便他真要除我，又何须借毒酒。我只觉得，宫里现在有着几股暗流，分不清这漩涡究竟是谁造成的。”

    “夜王殿下，你都不知我是谁，便同我说这些话，你这胸襟，贫道佩服。”

    “道长，若要害我，又何必辛苦救我。”夜王忽地睁眼，定定地望着邢天云，涩涩地笑道：“不过道长，你究竟是何人？你是皇兄的人么？”

    “我是邢天云，虽然我本不姓邢，自蜀中白云观而来，为的是来洛都喝喝茶、赏赏花。这些都是真话。”邢天云见夜王虽因毒痛楚难当，但仍面露笑意，心中不由有些佩服，“殿下，若贫道说救你是有所图，你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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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此刻

﻿    “道长乃化外之人，自然不图钱财、不图名利、不图美色。而除了这些，我都无法给道长，只好让道长把我的命再收还回去了。”

    “看来殿下知道贫道想图什么。贫道是想为自己图一份有所作为，为天下百姓图一个不世的仁君。”

    “道长，若是平时，谁同我说这番话，我定当杀之。可惜，我欠道长你一条命，道长你走吧，把剩下的药也带走吧。”夜王顿了顿又说，“其实，你所图的那些我皇兄都能办到，你又何必来找我呢？”

    邢天云倒没有要走的意思，说道：“恕贫道直言，皇上确是英主，决断英明，但也枭狠阴冷，盛世之下若还是严刑杀戮，必会血流成河。皇上是乱世之君，殿下你才是盛世之主。”

    “道长，外界都传言我阴冷枭狠，如今你却说我仁义了。道长，你是故人，还是自深宫而来。”

    “贫道不过是山野之人，既然殿下不愿如此，贫道这就走了。但我想同殿下说，既然已入漩涡，就再难返航，这是天道所循，殿下您若不愿先下手，只怕以后便是沉舟折戟。药，殿下请慢慢用，望殿下您多多保重。”他走出房门，又折了回来，“殿下，很多事，您绝非多疑多虑。”再合上门走了。

    邢天云一走，夜王才将胸中积郁已久的黑血又吐了一口，只觉两眼昏黑，又躺了下去。而脑中还回转着方才邢天云的话：“如果你真的是那么信任皇上。为何对此事秘而不宣只是称病不上朝，为何不请宫中御医，而是以内力逼毒，为何又这么怕连累王妃……”是啊，当他发现自己的气息不畅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救，不愿将消息传到宫中，既是因为他不想因此事而使兄弟之间有了隔阂，但他心里清楚，他是托病不上朝是更想静观其变，即便他十万分的不愿意去想事后主谋是皇兄，但难免总有些忌惮。夜王只觉头痛欲裂，何时自己将事情也想得这么复杂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依稀见到他的母妃握着他小小的手，教他写字，跟他说孝悌恭亲，他怎么也写不好那个悌字，那一撇总撇得太过，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但母妃总说无妨无妨，男子汉大丈夫写字就应飞扬旷达一些。但他一直在练习，慢慢地写着，可等他写好字，却看见宣纸上的墨字全变成了泣血的鲜红色，慢慢地晕开，接着整张纸都变成了血红。他惊慌失措地喊：母妃，母妃。却看见母妃的胸口被一箭贯入，浑身是血。而紧接着母妃的脸竟又幻化成了江轻竹，一样被一箭穿胸，白衣上都是血，却还依旧向着他微笑。

    “轻竹，轻竹。”夜王的额上不断地冒着冷汗，口中喃喃自语，身体忽冷忽热，手足如虫咬一般，麻痒难当。

    “我在这呢。”夜王迷糊间觉得掌心里有了温暖的感觉，像是一双小手紧紧握住了他。他半眯着眼，看见似是江轻竹正对着他笑，心里觉得不太可能却隐隐又有些期盼，但更止不住倦意，又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是次日天亮，而床前正有个小女子支着脑袋迷迷糊糊得睡着，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不是江轻竹又是谁。夜王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秀发。他这一动，却惊醒了江轻竹，只见她双眼微肿，脸有泪痕，显是刚哭过一场，夜王忍不住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道：“莫哭，我还没死呢。”

    “谁哭了。”江轻竹似是很生气的样子，怒道：“我们江家只求自保，正巴不得夜王殿下您不在了，我们好得以保全。”她一气便咚咚咚地往他胸口捶去，却终是舍不得下气力，又见他已醒转，不再昏迷说着昏话，心中高兴，连眼底也带着笑意，但又想到他之前赶她走，又不禁暗自恼他，于是打着打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夜王见她又哭又笑的，既娇俏又可爱可怜，他曾想下定决心即便再见到她也要如当初般装出的那样严肃冷淡，但此番见到她，却又心中激荡，再不顾及其他，只想紧紧地搂住她，为她拭去眼泪。

    “乖，别哭了。”

    “我哪有哭，你没看见我在笑么？”江轻竹恶狠狠地说道。

    “还说没哭，那先把眼泪抹干。”夜王伸手去搂她，想把她搂上床来，却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双手松软无力。江轻竹见到此状，想及他平日里随手便能抱着她打转，而如今却这般光景，心中一痛，当下趴在他胸口，眼泪更是如决堤之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夜王也觉眼中一热，但终是忍了下去，只是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知道她近日里一定心中很苦，便干脆让她哭个够，只调侃道：“你看看，把我的衣服哭湿了。”

    江轻竹听了此话，带着哭腔说道：“你真小气。”说罢狠狠在他颈上咬了一口，又道：“这是对你那日赶我走的惩罚。”但她一见自己咬得挺狠，都咬出血来了，他的颈间留着她的牙印，当下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摸了摸他的伤口，问道：“是不是有点疼。”

    “不疼。”夜王答道，只握住她的柔荑，“你还疼么？”

    江轻竹撇了撇嘴，说：“我才不像你呢，明明疼偏喊不疼。我疼，我可疼了。”

    “对不起。”短短三个字，却如暖冬回春一般，江轻竹的唇边浮出一缕微笑，明艳若春日里的梨花。夜王原本所有想要装出来的冰冷盔甲都被她的笑容所化解了，所以他微微地翘起嘴角。

    “我要的不是将来或者下辈子，而是现在、此刻。”江轻竹软软地在他耳边说道。

    “我只是怕你会受到同样的伤害。”他低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若我们不在一起，这一切不就都没有意义了。”江轻竹抱住了他，“所以，你再也不许丢下我，不管发生任何事。”

    夜王沉思了许久，像是做了重大的决定，终于点了点头。这时他才发现她梳的是双丫髻，穿的是侍女的衣服，惊诧地问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江府的大小姐，或许说我也不再是夜王妃，而是夜王殿下身旁的一个小婢。”江轻竹说得轻松自然。

    夜王却大为震动，“你的意思是……”

    “皇上要的只是江府小姐不和你在一起，不愿你和江府结亲，我爹爹也向皇上申请了和离，但那只是宰相府的大小姐，而不是江轻竹呀。”她冲他眨了眨眼。

    “那江府的大小姐呢，此刻人在何处。”夜王的声音已有点哑。

    “她此刻正因夜王殿下你，而气得重病在床，无法见客了。”

    “你如此待我，若我还说要和你分开，便是大大地有负于你了。”夜王牵起她的手，惟愿能如挽手一般挽住时光。

    “嗯，我们说过的，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就是它提醒了我。”江轻竹晃了晃小铜铃。

    叮当叮当——声音清脆悦耳。一如她向他说故事的话语声。

    那日，江轻竹从父亲的房里出来，也是握着那铜铃，心思却飘至了夜王府。薛姨娘和她的妹妹们只冷嘲热讽，薛姨娘在庭院中见了她便嗤笑道：“还以为做了夜王的正妃有多了不起，到如今还不是成了弃妇。当初嫁得风光有什么用哟。”

    若换了平日里，江轻竹会态度温和地回上一两句，但往往正中要害，而这时她心中忧懑，自然无暇顾及和薛姨娘斗嘴。而薛姨娘素来没在她这讨到好，今天见她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心想这大姑娘不行了，相爷将来还是要依托自己那俩貌美如花的姑娘，只觉得自己腰板也硬了，便又大声道：“哎哟喂，多丢人呀。这王妃被王爷打的事情，全京城的人恐怕都知道了。我说定是老爷太娇惯你了，让你这般不守规矩，坏了我们江府的门风。”

    薛姨娘那嗡嗡嗡地说个不停，江轻竹心中烦躁，只是晃着那铜铃，又忆起当初誓言，见那薛姨娘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张大嘴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滴溜溜地在转，显是被人点了穴道，而周围却并无人迹。

    “谁。”江轻竹往墙头望去。墙后古树上果然跃下一人，单腿跪道：“属下参见王妃，夜王殿下命我暗中保护王妃，凡是对王妃出手的人都格杀勿论。此人不但含血喷人而且出口侮辱王妃，不如让卑职杀了她。”说话之人正是钱二，他虽是习惯叫夜王主人，但若一遇到外人，倒是说着标准的官腔。江轻竹一瞥，只见薛姨娘已被吓得一直冲她眨巴眼睛，眼泪淌出和脸上的妆都化到了一起，淡淡道：“她也算是我庶母，放了她吧。王爷说的出手，没说出嘴。”

    钱二用脚尖踢起两枚石子，给薛姨娘解了穴，冷冷道：“我们王爷对王妃爱护有加，你若不想死，就休要胡言乱语。还不快走。”

    薛姨娘正拔腿欲走，却被江轻竹拍了拍肩膀，以为江轻竹又改变了主意，只得勉强摆出一个笑容，却笑不像笑哭不像哭。江轻竹却只是说道：“姨娘，今日之事，切勿再告诉任何人。”薛姨娘见江轻竹脸上虽无什么表情，但她身后的黑衣侍卫却是一脸杀气，忙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后，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回内屋。

    钱二却跪了下去，道：“我这么做王爷一定会怪罪我，但请王妃回去看看王爷，王爷身中剧毒一病不起，那日绝非有意伤王妃而是想让王妃速速离开夜王府。”他的头埋得低低的，但再抬起头时，却已是满脸泪痕，“王爷叫我在暗中保护王妃，但我听赵大哥说王爷连在睡梦中，都唤着王妃的名字，即便主人杀了我我也想请王妃回去看王爷一眼。”

    江轻竹只猜到夜王许是察觉到了危险，故意让她走，却从未想到他已身中剧毒，此刻突闻此事，踉跄了几步，竟一下跌倒在庭中，再也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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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探病

﻿    钱二见她跌倒，忙想去扶，而江轻竹却摆了摆手，好一会儿自己勉力站了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看上去却镇静了许多，她定了定神，问道：“王爷身体如何，是何时发现中毒的。”

    “应该就是王妃走的当日。现在王爷还昏睡着，应该暂时无性命之虞。”钱二见她摇摇欲坠，又是一副身子骨柔弱的模样，不敢同她说夜王近日里呕血数升，只得捡轻的说。但她没想到的是前一刻还脆弱不堪的小女子此刻已以坚定的语气同他说道：“钱二哥，你等等我，等我交代了父亲，便随你一同回去。”

    “是。”单膝跪地的钱二抬起头，见月华正映照在江轻竹清丽的容颜上，犹如蒙上一层清辉，宛如一朵白色梨花，绽放在墨黑的夜空下，而她脸颊的泪正犹如梨花上的露珠，令人升起无限怜爱之情。

    江轻竹又走回父亲的书房，江怀秋仍在作那幅《燕山夜雨图》，见轻竹进来，只是讷讷地说道：“你已经决定了么？”

    江轻竹点了点头，便跪了下去，“爹爹，恕女儿不孝。但女儿也不愿连累江家，若我不是以江府大小姐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女子的身份伴他左右，是否便能保得江府平安。”

    江怀秋拍了拍大腿，道：“哎，你这是不认我这个爹爹了么？”

    江轻竹跪着往前走了两步，道：“爹爹，女儿尚未告诉过您，多年前女儿这一命便是为他所救。况我和他既已结下永结同心之盟誓，女儿不愿背弃。”

    她脸有悲戚之色，而这悲戚里又隐有一份决绝，江怀秋知道此番是再也留不住女儿，只说道：“罢了，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爹也不便再说些什么。爹曾经答应过你娘，让你一生欢喜。”江怀秋毕竟是经过大场面的人，此番虽心内悲痛，但为了怕给江轻竹太大的压力，也只是和颜悦色地说道：“爹近日看你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只觉得，若强留你在此，虽然你身份上仍是我的女儿，但性子上已不是我的女儿了。倘若你能开心，不管身份上还是不是我的女儿，但作为爹爹还是希望看到你喜悦的样子。你以前在家中，爹知道你虽然面上也总是很高兴的样子，但终究欠缺了一份情，而今你找到了这份情，爹又怎能不成全你。”

    江怀秋又叹道：“况且，一切皆有命数，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该来的总归要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能谨慎一点便谨慎一点。”

    江轻竹从未见江怀秋同她说过这么久的话，还如此动容，父亲在她印象中一直是健谈且有魄力，虽然时常装病，但在她面前一直是精神奕奕的模样，但她此刻看去，却见父亲又瘦了一些，两鬓业已斑白,心中愈发难过。

    江怀秋将她扶了起来，又唤了贴身老仆进来，说了一句：“小姐因夜王之事，伤心过度患了恶疾，抱恙在床，此后无法见客，你替我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吧。”老仆抬头看了江轻竹一眼，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江轻竹看了父亲一眼，低低地说：“女儿，定会回来看爹爹的。”接着便回房换上衣裳，戴上面纱斗笠，同钱二回了夜王府。

    江轻竹将此番前事同夜王说了一番。夜王心中感慨无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握着江轻竹的手。

    “其实，你不要怕连累我，因为此后我怕是要犯上了欺君之罪了。”江轻竹见他面有歉疚之色，安慰地说道。

    夜王却缓缓说道：“轻竹，既然你可以不做江府的小姐，我自然也可以不做夜王。我们便一同去山林之间，做个闲云野鹤之士可好。”

    那自然是极好，但江轻竹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已听得门外有人喊道：“皇上驾到。”接着便是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江轻竹见出房定遇个正着，忙一跃而起，伏于梁上，而彦帝已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唤道：“二弟，朕听闻你重病在床，特来看看你。”

    夜王方想起身，彦帝已扶住他，“二弟身体不适，就不用行礼了。二弟，你素来身体健壮，怎会忽然患病。”

    “臣弟也不知，那日忽然酒醉后，只觉头痛欲裂，许是患了伤寒。这几日已无大碍，只需休养数日便可。”

    “唉，二弟你定是太操劳国事了啊。朕知道，你一定恼怒张益阳被北狄人所杀，想亲赴北狄为他报仇。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彦帝轻轻地拍了拍夜王的手背。

    夜王听他提及张益阳一事，心中一震，但面上倒是神态自若，说道：“皇兄，我知晓了。”

    彦帝又说：“不过二弟，你心中再如何伤心难过，打弟妹可就不对了。你们成婚时多少人说你们是大胤第一佳偶，如今却传出这种流言。不如你去江府把弟妹接回来吧。听说弟妹都因你气出病来了。”

    夜王面色忽地冷了下来，只说：“此事臣弟心中自有计较。等过一段再说吧。”

    彦帝也呵呵笑道：“也罢也罢，你们小夫妻闹别扭，朕就不掺和了。”

    “皇兄，臣弟有个不情之请，臣弟想卸去军职去苏鄞一趟，一则是前一段听闻皇兄想派人去视察苏鄞水堤修筑的状况，尚未找到合适人选。”

    “欸。二弟你是我胤朝第一将领，去看个水堤，大材小用了。”夜王话未说完，彦帝已插话道。

    但夜王仍是缓缓地说出了下半句话：“二则北狄之事，臣弟甚为牵挂，但不能亲赴疆场，现如今又听闻苏鄞宓水决堤，百姓死伤众多，若不能再为皇兄解忧，臣弟便有愧于为臣之道了。三则臣弟确实也想离开洛都一阵，散散心。”

    “也罢。二弟你便去苏鄞一趟吧。况且苏鄞气候温暖，你也好去养养病。朕封你为钦差大臣，你可在苏鄞好好住住。”

    “皇兄，臣弟不愿大张旗鼓地前往，臣弟想私下调查一番，所以才说是不情之请。”

    彦帝还欲说些什么，但见夜王神色憔悴，病态俱现，心中微微一触动，笑着说道：“朕知道了。二弟你确实是累了，好好休息吧。”

    彦帝又吩咐了众人要好好照料夜王，才走了出去，江轻竹伏在梁上，只觉汗如雨下。

    彦帝出门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最是暧昧不清，彦帝皱了皱眉，说道：“四喜，点灯笼。朕最不喜这种天色，昏昏昧昧的。”

    四喜抬头看了看，见天色还未暗下去，但见彦帝嗔怒的模样，忙让人取了灯笼，自己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走在彦帝的前侧，“皇上，您可是担心夜王殿下的病情。”

    彦帝看着灯笼里烛火发出的亮光，答非所问道：“这灯笼的亮光还不如这快下山的太阳呢。”

    “那老奴让人再多取几个灯笼？”

    彦帝负手站立，道：“是啊，这一盏灯笼不够亮，多几盏可就够了啊。”此时太阳虽未完全下山，但另一边也已月上柳梢头，彦帝皱了皱眉，“况且，还有月亮之光。”

    他此句一出，四喜才领会了些他想说的事情，当下咋咋舌，讷讷不敢言。彦帝见他不说话，倒又绕回了原点，“朕原先有些担心二弟是假病，但此番见他却又担心他是真病。二弟真病，也不敢找宫中御医。可见这几年，朕做了多少类似的事他才会推人度己。可笑可叹的是，朕居然自己都数不清了。”

    “皇上，夜王是真病，说明夜王殿下并不是因为张益阳的事情而和您故意怄气，您原先最担心的不就是这么？”四喜也不知到底是灭了手中的灯笼，还是多拿几盏灯笼。他自幼服侍彦帝，彦帝喜欢他，便是因为他敢说、会说、能说，常说些切中他心坎的话，更是因为四喜无实权，前朝便是因太监干政而覆亡，故而高帝开朝以来便禁令太监干政。彦帝常和四喜说些体己话，但四喜说到底也就是他的掌印太监，与他说说话，彦帝倒常觉得安心、舒心。

    而此番彦帝听见四喜这么问，脸上却微微有些变了颜色，“你真以为朕去看二弟，便只是确认他是不是假病么？你真以为朕从不关心他么？”

    四喜忙自己掌了个嘴，“奴才瞎说，奴才自己掌嘴。”

    “罢了，朕也知道。朕此去未必是十足十的关心，二弟恐怕也知道，二弟说话越来越像朕了啊。”彦帝见夜色越浓，不由皱了皱眉，转身便闪进了自己的长乐宫，那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但他忽然又觉得这亮光亮的有些太过刺眼，心里不太舒坦。

    “皇上，今晚要摆驾至哪位妃子处？”四喜见彦帝脸有不悦之色，忙说道。

    彦帝看着这金灿灿的皇宫，却一时想不到去哪，只瞥了一眼四喜，说：“朕最近一直没去哪？”

    四喜低低地答道：“皇上，丽妃王嫣然那您有许久未去了。”

    “那就去那吧。”彦帝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王嫣然，王将军的女儿，是该去看看了，燕北还在打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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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颠鸾

﻿    彦帝走进王嫣然的宜鸾轩，他以前不曾用心观察过，今日只见四处被装饰得金碧辉煌，茶几、梳妆台上的摆设都是说得出来历的，心中不禁想这王将军的女儿果是陪嫁丰厚。王嫣然见他来了，自是大喜过望，连递个瓜果也是眉目含情的，她以为彦帝能来见自己是愿意给自己机会。正是要好好表现出来，一口一个皇上，唤得人心都酥了。

    而彦帝也是满面春风很是享受的样子，捏着她柔若无骨的玉手，问道：“丽妃丽妃，你可真当得这丽之一字。朕有佳人如此，夫复何求。”

    王嫣然见他眉开眼笑，更是想再下一城，便撒娇道：“皇上您这么说可真是折杀人家了，皇上您都多久没来了。况且，谁不知道这后宫第一佳丽是禛妃呢？”她原是想赌气撒娇，让彦帝来哄哄自己。

    不料彦帝面色微微一变，手上动作虽没停下来，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将手探进她的亵衣，不断揉捏玩弄着她的椒乳，撩拨得她心痒难耐，只能低低地□□上两句。彦帝见她媚眼如丝，也被唤得心猿意马，便推开桌上的果盘，将她放在桌上，大力地抽动起来。王嫣然原还是低低地□□，至后来便成了嘶喊，直听得窗外的太监、宫女们耳根发红。

    彦帝宠幸个把妃子本没有什么，但这几日彦帝一反常态的一直呆在丽妃处，却冷落了禛妃，便有些什么了。

    而苏洛颜倒完全不拿这当回事，只忙着琼林宴的事，偶尔看看士子们吟诗作赋。但偏偏后宫女人多，是非也多，那日苏洛颜刚散了琼林宴，回到宫中，只见自己来仪轩的女官带着个小宫女来叩见自己。那小宫女不过十五六年纪，眉眼生得很是可亲，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苏洛颜只觉有些眼熟，迟疑了下问道：“你是……？”

    “奴婢是丽妃的贴身宫女，名唤小桃。”小宫女见她也不害怕，利索地便自报了家门。

    “杨宫使，你为何带小桃来见我？”

    这杨宫使便走近跟前，掩袖说道：“哎呀，我的好主子，您不觉得近来宜鸾那有些诡异么？这小桃当初是我带进来的，现下也还算是我的人，我这不就是想让自己人为我们传传消息。娘娘，那丽妃近来媚上，我们总需要个自己人的。”

    苏洛颜皱了皱眉，喝道：“这些话也是由你随便说的么况且，我生平最厌后宫倾轧之事，不过便是为了个侍寝的机会，便常做些勾心斗角害人害己之事情。”

    杨宫使敢把小桃带来，自然是捏准自己主子是个有城府也是个有野心之人，原本想邀个功，但此刻见苏洛颜气愤之色，却又绝非作伪，当下只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能讷讷地道个歉。苏洛颜见她满眼的精明算计之色，又是一张市侩嘴脸，心中说不出的厌恶，但也知这等在宫中有年份的女官也是万不能得罪的，只能摆摆手说：“我知你是好意，但我不愿做这些事。你们下去吧。”

    苏洛颜见她们散了，脱了外衫，便斜倚在了榻上，她想起方才杨宫使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便觉得心中烦闷。这么多年了，宫里的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吧，若谁能被独宠，便势必被群起而攻之，若谁不受宠，又被众人奚落。这后宫的女人，就没有开心的时刻，你在巅峰上无数人想把你拉下去，你若在谷底，顶上的人又恨不得砸个落石把你给埋了。循环反复，这后宫不知葬下了多少红粉白骨。即便有些女子或许不爱这个帝王，但也陷进了这个怪圈之中。如她，又何时能逃离呢？她思及此，不觉已出了一身冷汗，而忽然觉得身体一热，像是被人抱了起来。

    她一睁眼，只见彦帝正抱着她往床上走，“爱妃，榻上凉，你午歇怎不躺在床上呢？也不叫个宫人伺候。”

    “累。”苏洛颜冷冷地说道。

    “莫非爱妃你近来果然吃朕的醋了？”彦帝的声音温和如青瓷，容颜也如玉一般。苏洛颜心中一怔，心想若他不是皇帝，也许她会有些心动吧，但看着他那张能倾倒众生的脸对着她温言软语，心底也不由升出一丝柔软。但又随即想到他也定是如此对着别的妃子美人的，苏洛颜不由心中一冷，又恢复了理智和正常，便娇笑道：“皇上，方才定是臣妾睡得昏昏迷迷的，失了礼数。请皇上不要见怪，皇上您来怎么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呢？……”

    她话未说完，却被彦帝捂住了嘴，“若朕让人通报，怎能见到一个佳人斜倚图么？况且这个佳人和我平日里看到的不同，朕平日里见你总是一副温婉端庄、语笑嫣然的模样。怎么你睡着时却是双眉紧蹙苦大仇深的样子。”

    苏洛颜心中微微一惊，但还是娇嗔道：“定是那榻上太凉了。”

    “禛妃啊禛妃，你在朕面前为何总是作伪呢？”他用手指抹着她嫣红的薄唇，“唇薄之人情也薄，朕要看的是你方才说‘累’之一字时的表情，而不是你现在这般表情。”

    “皇上，方才是臣妾真的累了，所以才是那样。”

    “是啊，方才你是真情，此番却是假意了。”彦帝见她虽然笑如春风，笑得妩媚动人倾国倾城，但点燃的却只是他的□□，而她方才皱着眉淡淡地说累的时候，却第一次让他感到了可爱一词。他见她只是笑，却不说一句话，便又说道：“看来你不累的时候总在防着朕，看来朕非要让你累了不可了。”

    “皇上……”她绕上他的脖颈。却听见彦帝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声：“不过是为了个侍寝的机会，爱妃啊，侍寝的机会可是人人想得，在你这里怎么就这般不值钱了。还是爱妃你心中所想更大呢？”

    苏洛颜心知这宫里定有彦帝的人，但不想这话传得那么快，“皇上，臣妾别无所求，只是臣妾觉得皇上能在这后宫中赐臣妾一席，已是莫大的恩典。臣妾不愿再去争奇斗艳。”

    彦帝的手隔着薄衫在她的全身游走，“禛妃，后宫争宠，本是常理。禛妃你这么想究竟是对自己太过自信呢，还是你根本就不曾在乎过朕？”他还有后半句没说，那便是禛妃在你冷着脸同朕说话的时候，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你是在嫉妒吃醋，可惜也只是那么一瞬，禛妃啊禛妃，后宫女人无不爱朕，你为何如此看不上朕呢。他想至此，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直接用双手撕开了她的衣衫，眼中流露出一丝疯狂的神色。

    苏洛颜似也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不觉弓了下身，彦帝却凉薄地笑道，见她身子因冷，而微微有些颤抖，尤其是鲜红的蓓-蕾也随着颤抖，只觉自己由身到心都燃起一股莫大的欲-望，而这是别的女人身上从未有过的。他握着她的蓓-蕾，咬了一口，疼得她轻轻地喊了一声，见她微微有些痛楚求饶的表情，他却很是高兴，更是胡乱地咬了起来，而身下的欲-望更是高涨，也不顾及她，直接就探了进去。

    欢好过后，彦帝见她一身粉红，还沁着层薄汗，只喘着气说不出话，便笑道：“你终归还是朕的女人。”

    而苏洛颜也笑了，但她这般作态的表情却惹得彦帝心中一阵愤怒，他见到的都是女人意乱情迷的神情，却没见过哪个女人依旧镇定自若地朝着他笑。他捏了捏她的下颚，笑道：“再来。”

    这句话，终于让苏洛颜笑得有些不自然了，“皇上，您还是要保重龙体啊。”

    “那你就乖一点。”

    “皇上，臣妾一直很乖啊。”

    彦帝捏着她下颚的力度又加强了些，“哦。是么？那你现在为何有些害怕呢是因为怕朕和你欢好时间过长，而错过了你喝药的时间么？”

    彦帝此话一出，便感觉苏洛颜的手都微微有些凉了，彦帝又道：“多少人想求朕的龙种而不可得，但你，偏偏不要。可朕偏偏不让，朕偏要让你的肚子里有朕的骨血，这样，你生生世世便是朕的女人了。”

    苏洛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被他握得紧紧的，她只能强作欢笑道：“皇上您每次不是都让四喜喂各位妃子药么，洛颜一介民女不敢抢在各位姐姐当前，也不敢坏了皇上的规矩。所以才偷偷喝药。”

    “哦？是么，那朕特许你，从今以后不要喝那些药了。”他将她的两只手牢牢地压在床上，开始了新一轮的鱼水之欢。她紧闭着眼，表情也不再像先前那么愉悦，彦帝唇边的弧度却越来越明显，“禛妃啊，朕便喜欢你这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神情。”

    “臣妾……臣妾……这是乐极。”苏洛颜颤栗地说道。

    “禛妃，你同朕撒谎，可是欺君之罪啊。”彦帝话说得虽重，但表情却很是轻松，他早先听说苏洛颜主动喝宫中的避孕之药，不知为何便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多少后妃都在求避免喝此药，但她却每次都很主动地喝。他暂时不愿让后妃生子，原是有他的顾虑，但现今却觉得时候到了，已是他应有孩子的时候了。他原想好好惩罚她一番，但见她现今身上已有许多地方被他掐得红肿，又不由涌起爱怜之情，便抱着她，轻轻说道：“禛妃啊，你同朕的儿子，定会是这天下最聪明美丽之人。”

    但见苏洛颜已几近昏迷，不再理会他，彦帝方在一旁躺下，心满意足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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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琼林

﻿    苏洛颜醒时已是五更时分，天方蒙蒙亮，她依偎在彦帝的怀里，抚摸着他广阔且光洁的胸膛，心想，若此时她手中有一匕首，狠狠插下，或许一切就都结束了，就不用如此长久地痛苦下去。但那个人曾同他说：杀了彦帝又有什么用，要颠覆这个王朝并不是简简单单杀一个人这么简单，要从内部开始瓦解。她不是想不通这个道理，只是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开始担心事情的走向。她幼时读史，便常觉得世事如白云苍狗变幻无常，有时候一个人一眨眼间做的决定或许会改变整段历史。

    彦帝翻了个身，正对着她。苏洛颜望着眼前这个英俊甚至带着点妖媚的男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是她夫君的人，连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她都能感觉得到，但她们之间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她少女时期也不是没有做过嫁一个良人的梦想，只是后来硬生生地被现实撕碎，她不断地在训练自己，便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只凤凰。苏洛颜正在怔忡着，彦帝却忽然睁开了眼，笑道：“爱妃，你还要看朕多久。朕有生得那么好看么？”

    苏洛颜微微一愕，笑道：“皇上您是龙凤之姿，自是让臣妾心生仰慕之情。”

    彦帝见她的笑里又似原先一般，带着一种似狐似豹的危险气息，当下也就依样画葫芦地一笑，穿起了龙袍，道：“禛妃啊，今后我们一起去琼林宴会会士子吧。”

    苏洛颜穿着大红凤霞，金边流苏群，头上又戴着彦帝御赐的百鸟朝凤冠，又时常走在彦帝身边，虽说是妃子，但却早已十足十的皇后架势。看得百官直咋舌，但想及此前彦帝的喜怒无常，除了上上书说道说道，也不能改变什么，毕竟这些都是彦帝钦赐的，若说禛妃有违宫仪，便是给了皇帝一耳光。这日早朝彦帝宣布了夜王重病的消息，并说夜王需静养数月，军中职务暂由各位郡王、将军代管。又赏赐了夜王金银珠宝，直说夜王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见燕北战事胶着才患此疾。接着便提到这是因为朝中青年才俊太少，因广招寒士，开科选拔，朝中门阀贵族虽然心有不满，但见彦帝频频说道若非无人分忧，夜王也不会因国事累倒，说到动情处声音还似有哽咽，群臣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唯唯称是。

    自彦帝八年，彦帝锐意革新以来，每月的十五日便成了琼林宴开宴之日，由当朝几位饱读诗书之士于月初开题，士子可据题撰写对策，不论寒门还是贵族子弟若是被彦帝钦点的人即可赴琼林宴，琼林宴上若被皇上钦点，更可直接封官。一时间洛都人才云集，风流才子数不胜数，但真能进琼林宴的却并不多，而在琼林宴上能被皇帝相中的更是屈指可数。但依旧吸引了大批科举落地或举荐无门的寒门士子。只是坊间又传言说在琼林宴上真正能决定的是皇帝的一个爱妃，于是许多摸不着究竟琼林宴是怎样选拔制度的士子就开始注重衣装打扮。门阀子弟中若有策论能被选上者，便更是衣着亮丽。弄得彦帝一日自己也不不由感叹道：“朕选的是能顺应时事的人才，可惜偏偏不是满肚子的前朝诗书之人，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直至这日早朝后，彦帝越想越是内心生疑，便摆驾来仪轩，见苏洛颜正梳妆打扮，准备去琼林池设宴。他走近苏洛颜身前，伸手便将她头上的凤钗拆下，道：“禛妃，今日你便同朕做对寻常夫妻吧。”

    苏洛颜不解他是何意，只见他言笑晏晏，命人取出两套寻常百姓家的衣衫，说：“你同朕去宫门外走走吧。”

    自进宫来，苏洛颜未曾出过宫门，便很是欢喜，她虽穿上粗布衣衫，戴着木钗，却难掩天姿国色，看得彦帝直摇头说：“爱妃啊爱妃，朕带着你出宫还真是无论如何都太打眼。”

    苏洛颜轻轻笑道：“皇上您不也是么？”只见彦帝穿着一身士子的长衫，戴着方巾，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成气派，彦帝瞧了瞧镜子，道：“也罢，反正不过是去宫门转转。”

    他和苏洛颜共乘一顶小轿，便出了宫门，彦帝一路看着苏洛颜，还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风景，说道：“爱妃，当日你们进宫时也是顺着这道进来的，你进来后，可曾想过出去。”

    “陛下，臣妾自进了这天家的门起，便是天家的人，从未想过其他。”苏洛颜低着头答道。彦帝静静地看着她，放下轿帘，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到了洛梁宫的宫门外，二人便下了轿，此时正逢中午，虽是冬日，但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彦帝牵着苏洛颜的手，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娘子。”

    苏洛颜只觉手指轻轻一颤，但见彦帝正邪肆地笑望着她，当下也不说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跟在他后面。二人只在那宫门外兜兜转转，却忽然听到宫门那响起了吵闹之声。只见两三名侍卫正和一书生模样的人推推搡搡，那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朗声道：“皇上既然设琼林宴，广招寒门士子，我既已拿到你们的宴函，为何不让我进宫？”

    侍卫说道：“喂，你小子赴宴穿得如此穷酸，惊着了皇上娘娘怎么办？谁人赴琼林宴不是锦衣玉服，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那书生笑道：“在下这身衣服虽有些年份，但也穿得干净齐整，怎么就惊了皇上娘娘了。况且，若天下人都能穿上锦衣玉服，又何有寒门与豪门之分？在下连续二次都被皇上题为榜甲，你们却屡屡不放行，这是何意。”

    他此话一出，周围百姓都鼓噪叫好，那侍卫只觉得没面子，道：“放肆，你这人生得贼眉鼠眼又如此狂放，拿张函便说自己是此人，鬼知道你是不是偷了或者抢了别人的宴函，来人，将他拿下。”说罢便有两名侍卫去拿他，那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一下便被捆缚了起来，他却愈发狂妄起来，大声笑道：“哈哈，说什么广开恩科，还不是让这些宵小钻了空子。你们想让我给银子才放行，你们这些小伎俩我又岂是不知。但我偏不给。哈哈哈哈。这世道，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

    彦帝听闻他说此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声嘱咐了在身旁的四喜几声。不一会儿，书生便被押了下去，而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只有彦帝和苏洛颜还站在原地，彦帝眼中暗藏阴霾，只道 “他们还只是守宫门的人，离朕还不太远，却已经敢如此嚣张放肆不顾王法，若有些人是大臣，又离朕离得远，不知该如何骗朕了。”

    “皇上，许多事绝非人力所能及，即便是清平盛世，也总会遇上些欺上瞒下的人。”

    “朕偏不信。”彦帝紧紧握着拳头，直到指节发白，“朕定要创个人心一统的太平盛世，即便在此之前需要血流成河。”

    苏洛颜望着这冬日暖阳下的彦帝，只觉得有些寒意，他的眼神里寒气洌人却又有着十足的自信。这时四喜正一路小跑而来，道：“陛下，那书生被御林军的人押到了大牢里，一路还挨了不少打，皇上您看看是不是要立即命他们放人。”

    彦帝闭起眼来，气定神闲地说道：“朕前几日翻阅到了一篇策论，气势磅礴针砭时弊，深得朕意，那文字里有一股少有的孤傲之意，但迟迟不见此人来赴宴，现在想想便是这小子吧。但这小子头角峥嵘，让他在大牢里磨磨脾气也是好，过几日再放出来，这是个人才。至于那几个侍卫，你就看着办吧。”他说完便牵起苏洛颜的手，道：“爱妃，我们回宫吧。今日，热闹也瞧够了。人心，也瞧够了。倒是过几日，你帮朕去会会这位傲气十足的才子。”

    回到宫中，苏洛颜回了来仪轩，彦帝抚了抚额，直说头有些疼便回了长乐宫，四喜知他心中不悦，也不敢多说什么。

    彦帝只坐在案前继续翻阅那他近来一直翻阅的策论，此人的文如同其字狂狷不羁，开篇便直说胤朝之贫正在于豪门财阀享尽天下七分田，余人只剩三分，而官吏只从豪门中来，所定制度更是只维护自身利益，而视百姓为蝇虫。而若要改变这种状况，便应有英明之主，进行一场极大的革新云云。此文写得正暗符彦帝近年来心中所想，王朝之弊端他并非不懂，他蛰伏多年也是为了一日能锐意进取，全面清洗，这几年随着他权势的逐渐收回，他渐渐觉得可以实现自己当初的想法了，而这书生之策论更是符合他心境。但此人连续两个月不来赴宴，他原以为这是个狂介之士，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但今日看去，只觉定是这书生无疑。他看了看折子上方的署名，飞扬的三个小字：秦书庭。当下用朱砂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彦帝放下折子，只觉心中畅快，却忽又想起苏洛颜，心中又一阵郁疾，忍不住咳了咳。四喜见状，忙问道：“皇上，您莫须太操劳了。”

    彦帝皱了皱眉道：“朕能不操劳么？下至一个走卒都敢欺瞒朕，上至……枕边之人。”

    “皇上您说的是禛妃娘娘吗？”

    “是啊，朕今日带她出宫走的是条宫中密道，朕频频掀开轿帘，她却毫无惊奇神情，朕还同她说你们进宫时走的便是此路，她也并没说不曾走过此路。若非她曾经走过此路，又怎会如此？”

    “原来皇上您故意带禛妃娘娘出宫是这个意思。奴才以为……”

    彦帝懒懒地看了四喜一眼，“这条密道是先帝当年微服出巡时专门所设，走过的人寥寥无几，禛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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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苏鄞

﻿    马车哒哒地向南驶去，驾马的是一个着青衣戴斗笠的男子。一个女子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俏声道：“你看，这路上的花儿也开了。”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轻竹，我们又回到苏鄞了。”马车里的蓝衫男子含着笑意说道，正是夜王，此时他已卸下官衣，似是脱去了自己的棱角锋芒，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倒也洒脱干练。

    “是呀，这是春日里到了。一离了洛都，你终于不像小老头了。”

    夜王看着轻竹一副笑语盈盈的样子，也觉得心中温暖。见着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恍如时光一样匆匆离去。那年他提银枪骑着白马来到苏鄞，如今已是带着娇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夜王闭上眼，倾听马蹄缓缓向前行去的声音，似在敲击着他的心。但突地听到前方一阵嘈杂，他挑开帘子，示意钱二停下马车，原来前方已到了苏鄞郊外的几个村落，是这次水患受灾最重的地方，难民见有马车至北方来，都纷纷上前讨要食粮。他们走的是僻静的山里小道，但此刻跪在马车前的亦有三四十人，多是老人、孩童。

    夜王叹了口气，让赵一把后车里的干粮都分发给百姓。饶是这回他想了许是有这个可能，在来苏鄞前命人准备了一箱干馍，这也才勉勉强分给这数十人。

    “老汉，这朝廷不是又放粮么还设了施粥亭。”

    接过馍片的老人已是干瘦枯槁，先是大嚼了几口干馍，方才回答他的话：“放粮？都放给了苏鄞里的富人了，这施粥亭更是设在了苏鄞的街上，我们一家老小从这过去要十几里路，每次过去人家都说粥已经分完了。”

    另一个瘸着腿的中年男子也道：“是啊，这光景，能跑的年轻人自然就跑去外县外乡了，只剩下我们老弱病残。您哪，一看就是北来客，不知道这苏鄞看过去光鲜，还不都是靠我们这围着苏鄞的七乡八县支持着。就说这回洪水来，本来呢，也未必就冲到我们三里乡来，还不是这治水的说，怕冲到苏鄞城里，硬是让人用火药炸，用锄头挖，把这堤坝挖了个口，引到我们三里乡来了。得，现在人家救灾救的也是苏鄞，和我们没半点关系。”

    他这一说，说的其余乡民也是群情激昂，七嘴八舌地都说了起来，“呸。你还说那堤坝呢。就我们那堤坝，他不用炸也不用挖遇着水不也是一下就垮了。每年都有个啥啥治水的大官来，但每年的堤坝不都是他们南面富人田地附近的材料好，我们北面的一冲就垮。”

    “嘿。刘老犟，难道你还想真让人家全用好材料建堤坝。那人家治水的大官咋捞钱啊？”

    “哎，这位公子你也是去南面的吧。你们南面同我们就是不一样。”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说了。”说话的看过去似是一群人中一个比较德高望重的老人。“我们三里乡能得这位公子救济，理应感激，你们怎能说这些埋怨之词给公子听呢。”

    夜王曾想过苏鄞的问题比较复杂，但没想过这些乡民怨气如此之大，苏鄞巡抚上报给朝廷的奏折无不都是此处刁民甚多，他此刻见这些百姓衣衫褴褛，上顿不接下顿，也觉得这些怨气可以理解。当下问道：“这位老人家，在下所给绝非一时之计，各位可想过长久之策？”

    那老人似也读过书，虽已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却规规矩矩斯斯文文地给他作了个揖：“公子，每逢大水之年，便是如此，所以我们都来这山里挖挖野菜，再不济便吃吃观音土，总能熬过去的。”

    夜王一眼望去，这数十人里，年纪大的似都早习以为，连眼神和行动都已麻木了，相对年轻些的也就是嘟囔几句，或者还盼着朝廷会放粮，小孩儿则哭闹个不停，当下心中虽然沉重，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道：“在下先走一步。”

    钱二在空中响亮地甩了个马鞭，驾车前去。夜王回到位子上，见江轻竹已红了眼眶。轻竹依偎在他的肩上，道：“同样是人，他们太苦了些。”

    “是啊，其实这也是我大哥急着革新的原因。苏鄞之富，不，这天下之富，若共有十人，则七分富在三人手中，而余下三分在七人手中。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天下如此，迟早会出事，这就是为何皇兄一直在提拔庶族寒门士子的地位。皇兄是有大魄力之人，但我只担心他做得太急，会逼急那些拥有七分富的三人。”

    江轻竹刮了刮他的鼻子，“唉，小老头又回来了。你还曾经说你来苏鄞便是为了放下国事，其实呀，你放下。王爷，我们便顺藤摸瓜查下去吧。”

    “其实，我不仅担心他会逼急那些拥有七分富的人，我也担心皇兄下狠手段，杀太多人，七分富的三人里未必个个都坏人，而且可能还会连累剩余七人。你莫取笑我，似我这般前瞻后顾的人，倒确实越来越像小老头了。”

    “以前我还未出阁时，老听人说夜王殿下身上有杀气，说你是阎罗，现在看来，你倒比较像菩萨。”

    夜王拉开帘子回首望了望，只见那些百姓仍跪在马车后，朝他们感恩，轻轻道：“更不自信点说，我有时也萧条地觉得世道轮回，人心难变，即便杀了这三人，也许又会有新的三人。但若是战乱起，便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世间绝无两全之事。”轻竹宽慰道。

    “是啊。至如今，便只能见一分污浊，清洗上一分。”夜王朗声道：“去苏鄞宓城。”

    马车前的钱二听令，手上的马鞭也快了不少。

    自三里乡至苏鄞的路途便慢慢宽敞了不少，进了苏鄞宓城，则已都是大青石路，商贩走卒虽不如原先那么多，但也恢复了日常生产，宓水上还停着一艘花船，已不像大水过后的样子，任何一个朝廷的官员若并没有特地走山路，而是直接从官道来到宓城，一定会夸这里的知府治水灾治得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夜王自己也不由苦笑，这世道总是很难说得清，看宓城的样子，能治宓城知府的罪么？他牺牲了部分人的利益维护了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只是这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的落差太过悬殊。但若全部平均，或许叫苦的便是宓城知府苏鄞巡抚了。

    “王爷，要不要将您的名帖递给苏鄞巡抚或是驿站。”二人中比较通晓胤朝官制的赵一问道，他见夜王一路上面有不郁之色，应是想插手此事了。

    夜王摆了摆手，说道：“罢了，此次我本就是暗暗地来，况且若是让他们知道了，定是要设宴招待。这设宴的钱银恐怕够设十个八个施粥亭了。朝廷每次所拨银两，若有五成能到百姓手里，就已算这些官员不负皇恩了。”

    夜王取了纸墨，写上十六字：“多设粥亭，兼顾乡里；新修堤坝，实心实料。”

    赵一见他这句话倒是颇为温和，只说：“夜王殿下，不是一般都要加些什么若办不到提头来见之类的恐吓话语么？”

    夜王摇了摇头，说：“加上我的落款便可。我们先随便找个客栈落脚，赵大哥，你便替我去跑上一趟，回来时莫让人看见了。”

    而正如他所言，他这一封短短的信函盖上了夜王府的印章以后，就如印上了符咒似的，让接到信的苏鄞巡抚吕一涵战战兢兢地只同赵一说：“这……这位……壮士，里边坐……里边坐。”

    但语音未毕，眼前却没了赵一的身影，而派去跟随的人不一会儿也回来直说没有找到。吕一涵一拍脑袋，召见了苏鄞大大小小官员，第一句话便是：“夜王殿下来苏鄞了。而且应该在宓城。”

    宓城知府一听头便大了两倍，直说定让人暗访，莫亏待了夜王殿下，却被吕一涵一句“殿下若愿见我们又怎会暗中来。”给顶了回来。

    众人多觉得夜王此番来应只是来游玩山水，顺便管个治灾修坝之事。倒是宓城知府又悄悄说道：“这不是前头说，皇上和夜王殿下有些不和，又有说夜王殿下身体不适，卸下军职，这怎么就到苏鄞来了？”

    吕一涵为官多年，只觉此事蹊跷，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堂堂王爷来到苏鄞就是不愿露面但又好像知之甚详，他也不是没听到过朝廷里的风声，此刻只怕自己会牵连到这政治风波中，只得沉声道：“总之，不论如何，你们近来都安静老实些。你们暗里的账面我也不是不懂，只是这么多年来，不愿去动。至少这些天，你们都给我把明里的账面算好了。凡事小心为上。”众人都唯唯称诺，便都满腹心事地散去。

    而趴在横梁上的赵一这时方才真正离开了巡抚府，回到客栈回禀了夜王。夜王正喝着茶，听了此话，将手中的茶泼了出去，只说：“都剩些茶末，不好喝，可要都扔了，却又只有白水了。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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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快意

﻿    江轻竹摇了摇头，又为他倒上一壶茶，说道：“你和我爹一样，喝上一壶茶总会想上那么多事。浪费了这上好的老君眉。其实你那天说得对，即便你泼去这杯茶，下一杯茶沉淀后亦是如此。”

    夜王抿了口新茶，说：“但也总要换啊。若不见到还好，见到了我便想管。虽然我和我皇兄的性子不一样，但心是一样的。”

    “所以呀，我才说你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

    二人正闲聊间，忽闻楼下一阵嘈杂，行至楼下，却是两名纨绔子弟在调戏卖唱的歌女，硬要逼她去府中为妾，这歌伶和她的老父倒是颇有骨气，于是便拉扯了起来。李四本就是北狄豪爽之士，最是看不下去，一跃而下，便拉开了架势，不由分说先将那两个衣着华贵的纨绔子弟连同他们的跟班给教训了遍。那二人见势头不对，倒一溜烟跑了。

    赵一见夜王依旧只是站在楼阶之上，只说：“主人，您变了。若是早几年，您一定出手出得比我们还快。主人，这些年您变得越来越消沉。曾经那个快意恩仇的人去哪了呢。”

    “是啊，我变了。”夜王淡淡地说：“若早几点，我一定比你们出手更快、更狠。但后来我慢慢开始思考，这样做道义上是对，但结果上却未必是错。假若今日是一个寻常江湖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今日他救了这二人，然后他走了。而第二天，那二人看上去也是当地的豪门望族，他们必定会来寻仇，侠士行侠仗义完走了，而倒霉的是谁呢？如果推及到官场，一个人快意恩仇，救了另一人，但他得罪的另一个势力很有可能给予他被救的那个人更大的报复。某种意义上，张大哥，便是被我当日的一个痛快害死的。”

    江轻竹见夜王面色阴郁，知他又想起前尘旧事，也知他这一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竟整个人恹恹了起来。她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走下楼，递给那卖唱的父女，说道：“老人家、这位姑娘，你们快走吧。说不定明日他们这二人便来寻仇。”

    “多谢这位夫人，我们是贱命一条。但那二人是苏鄞巡抚的家侄和宓城知府的儿子，方才您的手下虽说打跑了他们，他们若找不到我们父女，定会来寻你们的晦气。您也快走吧。”弹琵琶的老人老泪纵横，说道：“我们本就是外乡逃来的灾民，能活一日便已是万幸，我们刚才敢反抗便是豁出这二条命了。夫人您看过去也是金贵之身，莫和这些人起冲突为好。”

    那歌女见老父痛哭也在一旁嘤嘤地哭了起来，而那客栈掌柜这时也跑出来嚎啕：“哎哟喂。姜老头，你这天煞的，你们都走了，那俩煞星还不是来寻我的晦气。我开个店容易么，这税啊费的交的十足十，爹收完儿子来收。”

    李四方才打得正起兴，一拍桌子就坐了上去，道：“怕啥。爷在这，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看爷把他们打跑。”

    “哎哟喂，我的这位天王大老爷，您刚是没听见么，那是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的子侄，这方圆几百里内有比他们更大的官么，您在这跟门神似的一坐，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么。况且，就算您是天王老子下凡，您能在这我这坐上一辈子么？”

    李四一听，牛眼一瞪，便说：“奶奶个腿的，管他什么抚什么府的统统跺了不就得了。”但他旋即想到自己是夜王身边的人也算宫门中人，不得这么目无法纪，便不禁瞅了瞅二楼回廊上的夜王，见夜王若有所思并无发话，不由瘪了瘪嘴。

    赵一在夜王身侧附耳道：“殿下，您说这要如何处置。”

    夜王低低地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人生难得几回痛快，不过既然要管，就管到底。反正这溃堤之事他们都跑不了。”

    楼下，轻竹正低声安慰那对父女，劝他们快些走罢。但门外又响起了鼓噪之声，一回身，却是方才那两人这回带着真刀实枪的兵闯了进来，客栈外还围着些看热闹的百姓，但每个人都只吐吐舌头。

    为首的那人自然便是苏鄞巡抚的侄子吕三余和宓城知府的儿子林同，林同一见挡在那二人身前的是江轻竹，当即笑道：“哟哟哟，原来还有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方才爷要是见着你，怎会去抢那等庸脂俗粉。小娘子，虽然你已梳了髻，但爷我最喜欢嫁过人的，要不您来爷府上，爷绝不亏待你。”

    他这话一说，李四先是气白了脸，一拳便招呼了过去。那吕三余高声叫道：“放……放肆，这回带的是朝廷的官兵，你你们……这样是谋反。”

    说罢便一招手涌进了数十人，客栈的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吕三余伸手便想抓轻竹的手。夜王冷笑一声，随手将茶杯从手中掷下，正砸中吕三余的脑门，道：“赵钱孙李，我在军中的样子你们也不是没见过。今日就按军中的规矩办，为首的那两个，给我断手断脚。剩下的人稍候处置。”他话音一落，最高兴的莫过于那四人，许久没打过这么爽快的一场架。

    江轻竹见夜王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阴狠，恍然间看过去眉眼神色都隐隐有些像彦帝，当即上楼拍了拍他的手：“你在军中便是这副模样的话，怪不得人都说你是夜叉阎罗了。”

    夜王听她温言软语，眉间戾气不由消散，心中不由奇怪素来冷静克己的自己方才为何一下变得嗜血了起来，也拍了拍她手道：“无妨。无妨。只是这下在苏鄞的行踪瞒不下去了。”

    二人正谈话间，楼下喊杀声不止，但寻常兵卒又怎是这四人的对手，不一会儿便被制服了，老百姓许是平日里受够了他们的恶气，在客栈外无不拍手称快，但想了想又旋即退散，便没人敢在那地头逗留。那卖唱的父女和客栈掌柜都被吓得不轻，三人抱作一团缩在墙角。吕三余和林同都觉情势不对，都只得哆哆嗦嗦，不时冒出一两句：“我叔父是巡抚…… 我爹爹是……”之类的话。夜王走下楼，随便抓了名兵丁，道：“你回去便把他们的叔父和爹给我喊来，对了，带上三十万两纹银，就说一个时辰内若送不到，我便差人送他们子侄的臂膀回去。”

    那兵丁战战兢兢道：“是是是，那那这位爷您怎么称呼。”

    夜王摸了摸鼻子，道：“我是拿他们当人质收钱的，我怎么称呼，随便。”

    那兵丁听他此话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再问，立马跑了回去，直说吕公子和林公子在客栈遇到土匪了，押了他们做人质，说一个时辰内没收集三十万两纹银便要被卸了臂膀。他说此话，吕一涵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想山中哪有此等悍匪，能在他的地界上宫人押人要钱，但正想去拿着兵符请军但又听说客栈中只有四五人又觉得犯不上这么大阵仗，他和宓城知府林亚正商量间，却见又有一名兵卒送来了两枚特眼熟的玉扳指，只说客栈那几人好生厉害三两下便将他们打倒又说那领头的开口说如果再不来待会儿就不是这玉扳指而是手指了。这二人一计较，便先命人装上银子抬了箱子，又唤上一大队人浩浩荡荡赴了客栈。

    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客栈里也没点灯火，他们举着火折子进去，却听里头一人嚷道先验银子，那二人心想验就验待会儿也能一并取回来。便开了箱，果是十箱白银。一亮银，只听噗噗几声，客栈的灯火都被点了起来。一人正含笑望着他们。吕一涵和林亚只觉脑袋轰地一声，跪下便磕了几个响头：“卑职参见夜王殿下。原来是夜……夜王殿下您给卑职开了个玩笑啊。”

    夜王摇了摇手指，笑道：“谁说是我和你们开玩笑。是你们这二位宝贝公子同本王先开玩笑，他们方才说要请本王的夫人回府，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他们要请本王的夫人却没请本王，吕巡抚，林知府，二位公子小气了点啊。二位府上都有这么多银子，这才半个多时辰就三十万两银子了，啧啧，不容易。”

    吕一涵和林亚一听夜王这么说，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又看自己那没用的子侄正软瘫在一旁，心想这俩畜生调戏谁不好还要调戏个王妃，但又想到不是听闻王妃和王爷闹翻了还在京中养病么，但抬头只见烛火照着夜王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当下不敢过问此事，心中只觉焦躁不安。

    “三十万两纹银啊，吕大人，苏鄞几年的税收哟，您真是大手笔。您有这大手笔，竟然修了个空心的堤坝。”

    林亚不断磕头请罪，道：“殿下，卑职实在是方才情势所逼，才先拿了府库中的银子来凑数，这，这绝非卑职平日所得啊。”

    吕一涵倒瞪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夜王取出一锭银子，道：“林大人，还是吕大人比较聪明。这府库的银子可是官银，私自挪用官银本就是大罪，况且，这官银可分明会有字样啊。”

    “卑职认罪。”吕一涵拜了一拜。

    夜王走到他跟前轻轻道：“吕大人，其实本王也知道现在朝中的状况，官员间的体制。当是朝廷派个人来，你们便得招呼应酬，这些开销用度呢，也算人之常情。其实人性如此，但你们既然拿钱了，便应办事。空心之堤，毁的不仅是村庄稻田，更毁的是社稷。”他将那锭银子掷在了二人面前。

    “殿下，咱们就这么走了？”赵一问道。

    “走吧，我上了份折子给皇兄。他对此间之事自有定夺。我此番不过是奉皇兄之命来视察一番，再探下去便是僭越了。”

    “殿下，还有一事，就是此番，王妃的行踪也暴露了。”

    夜王点了点头，“这件事，本就瞒不了皇兄多久。他能睁几只眼，闭几只眼，便看他如今，对我还存几分兄弟之情了。”

    马蹄声依旧达达地南去，苏鄞到了春日里落花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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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危局

﻿    出了苏鄞，夜王一行人便改走了水道，坐着乌篷船，赏着宓水的美景，江面上波光粼粼，夕阳西下，远处有三三两两的渔舟，还传来渔民的歌唱声，悠远回扬。

    “轻竹，那一日，你也露了行踪。”夜王握着箫，想应和这美景吹上一曲，却终因心事重重终不成调。“我有时真希望，我们便想如今这样放舟宓水，再不回京。”

    “我也想过，总有被知道的那一日，但既然我们都已远离朝廷，皇上应该总会安心吧。家父也称病多时了。”

    “嗯，燕北边关连传捷报，我想这样下去，我在此待上个两三年再回洛都，届时各司各军都易了主，我更能跟皇兄请辞了。到时候我们再回苏鄞好不好。”

    夕阳映在江轻竹身上，照着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若你真能放下，那自然是最好。那样我就不用老看着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江轻竹心中一欢喜，在夜王面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一旁的李四脸一红立马别了过去。

    那几只渔舟似是捕到了大鱼，渔民正欢呼着，渔舟向他们慢慢地驶来。还有人喊道：“客官，新鲜的宓水鱼，做成汤可鲜美了。要不要一只。”

    给夜王撑船的老头也回喊道：“刘老倌，又钓上大鱼啦，客官不要，我要了，回去给刚生娃儿媳妇炖汤喝。”江轻竹好奇，上前两步看那大鱼。

    “好咧。”刘老倌从渔网里捞出一条鱼，钩上钓竿，用力一甩，便甩了过来，这是宓水上渔夫给过往的客船卖鱼的惯用技术，待对方抛过钱，便放下鱼。这刘老倌甩鱼的技术过硬，势大力沉，那鱼如箭矢般飞了过来。

    夜王眯着眼看，冷不丁变了脸色，喊道：“小心。”却见那鱼口中竟吐出一枝箭迅即地飞了过来。夜王伸手去抓江轻竹，但却已晚了几分，那箭“哧——”地一声直直射在江轻竹的右肩上。

    “噗通”一声撑船的老头已跳下了水，而那几只渔舟上又放出了数十枝箭。

    “主人小心！”赵钱孙李四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以随身兵刃为夜王挡箭。

    而夜王此时正扶着江轻竹软绵绵的身体，那枝箭贯穿她的肩胛，血顺着夜王的手往下滴。

    “轻竹，轻竹。”夜王焦急地唤了两声。江轻竹原本还勉力睁着眼，但迅即脸上失去了血色，再也回应不了他。夜王本是在战场上数度生死之人，此时觉得有心神俱乱，仿佛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他的心头。那边厢赵钱孙李已经乒乒乓乓地和渔夫动上了手，这些渔夫竟个个都是个中好手和赵钱孙李拼起来竟也不逊色。

    夜王见轻竹面色虽不佳，但仍有鼻息，只是比较微弱当务之急是突破这危局，他强迫让自己定定了心神，见赵钱孙李在功夫上还是占了上风，只是久战下去他们是北狄之人不熟水性，若船翻则势必打不过这些浪里白条。他将江轻竹负于身后，高喊一声：“勿恋战，走！”

    他怕轻竹再度负伤，只横剑当胸，倚在船舱，全力防护。赵一知夜王心意，抢过横桨开始快速地划起来。夜王又喝道：“钱二，船头；孙三，船尾。”

    “殿下，那我呢。”李四高声问道。

    夜王感觉轻竹的手正在他背后渐渐地下滑，知她正慢慢地失去意识，低沉道：“李四，杀人。”

    “好，这个爽。”李四本就好战，此刻这半江血水更是激起了他的血性，他手中的弯刀更是耍得虎虎生风。

    这些渔夫见情势不对，都吹了几声口哨，跳回自己的舟上，一划拉，便离去了好远。或是噗通便跳下了水。

    夜王皱了皱眉头，喊了一声，“走。”

    他们四人齐心划桨，迅即双方都远离了，只看见对方的舟变成了几个点，以及随波逐流而来的血水。

    夜王将轻竹轻轻放在船舱上，见此番仍在江中，离岸还甚远，又见轻竹的伤口此刻流出的已成黑血，一时只觉失魂落魄。江轻竹此刻悠悠醒转，只是已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扯扯嘴角，对他笑了笑。夜王紧紧握住她的手，红了双眼，只哽咽道：“轻竹，现在离岸还有些距离，我要先替你拔剑了，你一定要撑着。”

    江轻竹只觉右肩巨痛又麻痒无比，她想张口说我相信你却只动了动嘴唇，便眨了眨眼。夜王握住箭，扭过头去，一咬牙，用力拔了出来，而血也随箭喷射而出。江轻竹眼前一黑，便晕迷了过去。夜王赶紧替她上了金创药，扯下布条为她包扎。

    夜王只觉她身体渐渐凉了下来，忙紧紧地抱住她，手掌不断地将内力渡给她。赵一见局势稳定，进了船舱，见到江轻竹一身的血，便知大事不好，想了想，说了一句：“殿下，王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原以为夜王会显出痛苦或愤怒的表情，但夜王面上竟是始终淡淡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道：“我在给王妃传真气，待会儿若我体力不支，你们也别顾忌什么男女有别，输真气给她。”他又瞥了瞥地上那支已□□的箭，说：“你看看这支箭，上面写着什么？”

    赵一见夜王如此，更是担心。人遇到大悲之事，若是痛哭出声，反倒没事，但若憋在心里，却更易出事。赵一心中担忧，但又不敢说出口，只捡起箭看了看道：“上面刻着个‘渔’字。”

    夜王冷笑道：“渔帮的人，借他们一万个胆也不敢行刺我，这又是鎏金大箭，你帮我去掉那金粉，看看里头是否刻字。”

    赵一以刀轻轻一划，削去那箭的表皮，道：“殿下，里头果然还有字。上面刻的是……上面刻的是御林军。”

    赵一抬头看了看夜王的面色，只见他的脸色比此刻的黑夜来得还要暗沉与萧条，夜王只轻轻道：“有活口吗”

    “没有，都自尽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我方才察看了下，他们都戴着□□，□□下有张熟面孔。”

    夜王点了点头，道：“移进来，我看下。”

    不一会儿，赵一和钱二抬着具尸体进来，夜王一见到那尸体，不由便叹了口气，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那张脸属于御林军副统领。

    “扔了喂鱼。”夜王闭起眼，“我不想再看到了。”

    “殿下，这可是铁证啊。你为何不拿此首级找皇上对质去？”钱二喊道。

    “皇兄杀我，何须如此，况且，就是方才这些人，要在水面上杀我们也是易如反掌，在船下凿几个窟窿。在水下你们谁又是对手。你们先出去，让我和王妃独处一会儿。”夜王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离间。”

    赵一和钱二见他这二字说得甚是阴冷，不由打了个寒颤便退了下去，却没听见夜王又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只但愿是离间。”此时，江轻竹在他怀中嘤咛了一声，又吐了一口黑血出来。夜王将头埋下来，泪水终于沿着江轻竹的锁骨流了下来，“轻竹，没事，我们快到岸上了。到岸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你一定会没事的。”

    江轻竹只紧皱着眉头，却不再以任何方式回应他。夜王抚着她的额头，替她拭去汗珠，轻声道：“你说过，我们此生相依为命不离不弃的，你不能舍我而去，本王不许。”江轻竹仍是没有回应他，而夜王的声音变得愈发悲戚，“到最后，我还是，连累了你。”他只觉得方才江轻竹还穿着一袭白衣，微笑着对他说我要去看看大鱼，她立在船头，裙摆随江风摆动，宛如姑射山之仙女。但只一瞬，她的白衣上却已满是鲜血，躺在他的怀里，一句话也再没说出口。夜王想及那日邢道人所说之话“本是金枝玉叶鸾凤之命，但事事福满则亏，你与叶公子均为大贵之人，此一相逢恐有损夫人命数，近日有血光之灾”，心中越发自责与难过。他心神一散，真气也随之一乱，也随之喷了口鲜血出来，重重地摔在船舱里。

    赵一听见声响，忙赶了进来，见夜王正扶着船面，急道：“殿下，让我替你为王妃疗伤。”夜王也知自己此时再聚真气已难，勉力点了点头，躺在船上，只觉百骸俱散，心乱如麻。方才他说这是离间之计，但连他自己也有点信不过，御林军副统领本就是皇兄的心腹，他此前同赵钱孙李说那批人要杀他们是易如反掌。但他心中又隐隐有种感觉，或许皇兄本就没想杀他，而只是想杀轻竹，以切断他和江家的联系以及起敲山震虎之用，他跟随皇兄多年，知道这是皇兄素来最爱用的手段。但忆及皇兄对他的昔日情谊，他又觉得是他人之手，然他此番出行本就极为隐秘虽在苏鄞露了行迹，但此后却无人知晓他去哪里，除了他身为臣子需要皇帝报备路线以外。故而此刻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轻竹又身受重伤，他虽不精晓医术，但习武惯战之人总粗略懂些医理，轻竹这般情况他虽不愿去想，但心中也知道她不但失血过多且中了巨毒，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他所想越多，只觉心中痛上一分，而此痛如钻心刺骨一般，他躺着只觉得要怒吼嘶喊要嚎啕大哭，但又硬硬忍着，于是便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咳嗽，手指紧紧抓住船面，将木屑都抓了出来。守在舱口的孙三李四从未见过夜王此生有过这般痛苦之状，都不禁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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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危情

﻿    钱二高喊了一声：“殿下，到岸了。”

    夜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勉力爬了起来，抱起昏迷不醒的江轻竹，与众人向岸上走去。此时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下起了倾盆大雨。夜王抱着江轻竹，只觉她身上又渐渐失去了暖意，连唇色都苍白如雪。

    他们停靠的并非码头，而是泊了一个最近的岸，四面都是密林，饶是这几人轻身功夫了得，在密林里穿梭自如，半盏茶功夫便出了林子，远远地看见了驿站的灯火。

    “这里应是宓南地界了。”夜王说道，宓南倒是个富庶之地，应该总有神医，他心中自我宽慰道。但觉怀中人似在栗栗颤抖，不由又心中一紧。

    几人来自驿站门口，连拍了数下门，许是此时雨声、雷声都掩过了门声，无人应门。夜王心中一急，一脚踢开了驿站大门，他平生并未做过这等出格之事，但如今他心急如焚，也顾不上这许多。门应声而倒，门里两名睡眼惺忪的兵卒正想发怒，夜王却已抱着江轻竹旋风般进了驿站，赵一甩出随身的令牌。那二人本欲发作，但见了夜王府的令牌又不禁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驿站里便灯火通明，驿站的管事连夜起身披衣来到夜王的房间，直战战兢兢地说：“卑职不知殿下深夜大驾，未曾远迎，望陛下恕罪。”夜王不耐地摆了摆手，“无妨，快，给我将宓南城中最好的郎中请至此，越快越好。每位郎中都给上一两银子，若谁能解了王妃的毒，此后便是我夜王府的第一恩人。”

    夜王之命，驿站众人自是不敢不从，连夜里四处找大夫。不一会儿，便来了二三十个郎中，有老有少，一同来的还有宓南知府、宓南统领等文武官员。夜王神色冷峻，怒道：“你们出去，郎中留下。”几人四目相对，心想果是冷面王爷，但又见夜王身上血迹斑斑，知他定是遇上变故，心中都怕是在宓南地界内出的事，忙都很紧张地跪了下来。

    夜王看了看他们的神情，叹道：“你们，快出去，此间之事与你们无关。但你们谁若延误了王妃的伤情，就别怪我了。”

    他们一听，忙又簌簌地站了起来，退出去，顺便叮嘱郎中要好好看病等。此时江轻竹外伤早已找人包扎妥当，脸上略微恢复了点气色，但仍未醒转，面色渐渐成了灰青色。这每一个郎中开的都是些温补续命的方子，如千年人参、鹿茸……但一摸江轻竹的脉相，却又都摇摇头，说王妃娘娘身中奇毒，此毒乃寒毒，又经雨淋，已进了心脉，只能以千年人参吊命。他们不敢同夜王说无力回天，都只推托说他们是小城郎中，无法解此毒，只能替王妃娘娘续上命，待回到宫中请上更高明的大夫方能医好。

    夜王见他们的神情，也知此番是无药可医，恐怕连这续命之说也是因为怕他才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出的哄骗之辞。他心中一怒，忍不住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不知为何心中对这些人萌生杀意，但转念又想，与他们也无干，只咬牙道：“行了，你们抓药去吧。”

    待这些人都退下，夜王静坐在江轻竹的床前，心中也不由叹道有时权力真是诱人，又使人迷惘，他拥有着操杀他们生死的大权，方才便是那一念之间他也想过杀人泄恨，若无克制，此刻怕又是二三十条人命。当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无人能阻止的时候，便是由着自己心中喜好来断人生死，皇兄现在会不会也是如此，他不觉间越想越远，又想到若非权力，轻竹也不会受他所累，身负重伤，他只觉得权力实在不是个好东西，心灰意冷。

    江轻竹的手微微动了一动，夜王望着她，见她悠悠醒转，先是睁起了眼，对他眨了一眨，似是想说话，但嗓音有些嗡哑。她清了清嗓子，才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带……带我……回洛都。”她说完此话，一滴清莹的泪水由眼角滑落。

    夜王点了点头，道：“嗯，待你身子好上一些，我们便回洛都。”

    江轻竹微微笑了笑，又道：“不……不成啦，我方才虽是昏睡，却也……却也听到……你们说的……说的那些话……我这是中了毒……恐怕……好不了了……”

    “不会的不会的，宓南又怎比洛都。”夜王牵起她的手，但觉她指尖冰凉，不由得自己的心也随之凉了半截，“等我们回了洛都，我请上全洛都最好的大夫，还有宫中的御医，定能医好你。再不行，我便派人到蜀中去，请上些解毒的好手。总之，你定不会有事的。”

    江轻竹知道他是宽慰自己，但不忍见他失望，就点了点头，只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柔情似水。她只觉自己时日无多，只盼能多看他一眼，便多看一眼。夜王觉得她眼中那份柔情之中竟是隐含去意，便从怀中取出昔日那对铜铃，说：“轻竹，你可记得，当日就是你拿着它同我说我们自此永不分离，你不许丢下我。”

    江轻竹望着自己腰间那只一样的铜铃，忍不住泪流满面，却还是笑着说：“对不起。”

    而夜王此番脸上却显出了枭狠之色，“若你敢死，我便敢去黄泉向阎王讨要你。”

    “你平日里总说我是孩子脾气，现在你竟然比我还孩子脾气。”江轻竹想伸手抚抚他的脸，但最终因无力抬起又重重地放了下去，道：“黄泉又不是一个你想去便能去的地方。”

    “只要你能去的地方，便是我能去的地方。”夜王冷冷说道，此话他也不知是说给江轻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是向老天爷赌气还是向自己发誓。

    江轻竹咬了咬嘴唇，说：“你若说此话，便是你一同去了，我也不理你。我便永生永世不理你。”

    夜王一怔忡，只觉回忆扑面而来，初见她时，再逢之时，他又定了定思绪，道：“我同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去，我也不会去。这偌大的天下，我便不信，寻不到一人能医好你。”

    江轻竹虽知此次怕是劫数难逃，但见夜王脸上有肃杀之气，怕他入了极端，便也只能向他笑笑，表示赞同，但眼皮已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又沉沉睡去。夜王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只觉心如空城。那一箭像是射在了他的心上，便是他自己身受重伤时也未曾有过这般万念俱灰之感。权势、名利要来何用，到最终不但不了想要保护的人，甚而有可能成为害了她的原因。便是万人景仰膜拜又如何，即便有了江山，没了那灿烂一笑，又有何用。

    他曾是年少轻狂情感充沛之人，后来遇到诸多变故，一颗心早已隐藏起来，但心中仍存雄心壮志，但此刻已觉心中已毫无执念，便连天都亮了、雨都停了也未曾发觉，一夜犹如一瞬，恍如隔世。

    直到赵一推门而入，见他靠在床栏旁脸色死灰，眼中隐有泪光，忙唤了声：“殿下。”夜王却仍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夜王本是习武之人，莫说此时赵一已走至他身旁，便是在屋外，理应他也早已发觉，赵一不由大惊失色，晃了晃夜王的肩膀，“夜王殿下，殿下……”好半晌，只见两行泪从夜王眼中流出，夜王闭上眼，缓缓地说了声：“我没事。方才我是想到王妃的事，心中伤痛。”

    “殿下，若王妃醒来看见您现在这样，也不会开心的。您先用用早膳吧。”

    夜王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他像是缓过神来了似的，笼着袖子走了出去。他一侧脸，赵一看见夜王鬓上竟添了数根银丝，知他心中定是痛至万分，但也不敢再提。

    夜王此刻已换上了一袭蓝衫，梳洗了一番，又如往常一般，就是面上的神色比往常冷峻了几分。他打开窗，淡淡地说道：“看来昨夜又是雨打风吹，梨花竟落了一地。赵一，你让人扫一扫，我怕轻竹待会醒来看了会伤心。”

    赵一看了躺在床上的江轻竹一眼，心中只想待会王妃恐怕也未必会醒来，但此话他不敢讲，只应了声是便命人扫去了梨花。驿站的人上了早膳，夜王随口用了点，又吩咐道：“你们去给王妃准备点鸡丝珍菌粥，她每日醒来最喜欢喝热粥了。”那几人狐疑地对望了几眼，刚想退下，又被夜王叫住，“等等，你们再派一个利落的丫鬟来。王妃生□□美，你们派个人替她梳妆打扮一番。她醒来定是欢喜。先打一盆热水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一个小丫鬟便打着一盆热水来了，左手还挎着一只小篮里面装着些胭脂水粉，另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个装热粥的食盒立在了一旁。夜王见门外有人影三三两两蹿动，知道是宓南知府或者驿站的人在那打探消息，便说了一声，“你们进来吧。”

    听了他的令，宓南知府立马便带着一干人走了进来，先是哗啦啦地跪了下来磕头，直说：“夜王殿下，是卑职失职，卑职定会查清此事，查出伤害王妃的真凶。”他偷看了眼夜王的脸色，见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已无了昨夜肃杀之气，心中只觉落了一块石头。

    夜王道：“我昨日已说过，此间之事与你们没关系，你们也查不清，我也不会追究。你们替我准备一个舒适宽敞的马车，再备上几匹好马，待王妃身子好转一些，我们便日夜兼程赶回洛都。但这几日，不得再出任何差错。”他斜睨了宓南知府一眼，宓南知府心中一慌，忙说道：“是是是，谢殿下开恩。卑职命人找了数枝全宓南最好的千年人参，为王妃娘娘熬药。”

    “你们出去吧。”夜王见他们似还想说什么，便起了身拧了拧毛巾，轻轻地为江轻竹洗了洗脸，那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但也明了夜王不愿多说什么，但又觉得夜王的神情举止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只能默默地退下。

    那两名小丫鬟为江轻竹梳洗打扮了一番，江轻竹却一直没有醒来。夜王只柔声道：“轻竹，你这睡神，莫又偷懒睡懒觉，要起来用用早膳了。这都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了。”

    他捧着热粥坐在床头，说：“你们先退下吧。我喂她吃。”他神情专注，满脸微笑，将粥喂到江轻竹嘴边，但江轻竹又怎能吞咽，那粥只想嘴边流去。夜王又用毛巾擦了擦，却仍是继续喂了喂，笑得更加骇人。

    那俩小丫鬟忙退了出去，房外宓南知府正在那坐立不安，见她们出来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一个小丫鬟摇了摇头，另一个胆子大点的想了半天小声说道：“知府大人，这……这王爷殿下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宓南知府知道她的意思，只叹了口气忙吩咐左右赶紧将折子传到洛都递给皇上。

    而屋里夜王正摸着江轻竹的额说：“轻竹轻竹，他们定都觉得我疯了，但我只望皇兄听闻斯情斯景，能放你我一马，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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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回京

﻿    江轻竹这数日里醒过几次，但都只说了几句话便又继续昏睡，全靠着千年人参续命。夜王昼夜不分守在她的床前，众人看了只觉得他看过去神志清明，但好像又有些痴痴傻傻，却谁也不敢提点。只有赵钱孙李四人心中担心，问了夜王几次，夜王都只摇摇头，让他们准备启程。

    到了江轻竹病情稳定时，六人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星夜兼程赶回洛都。宓南知府生怕再出事，又派了二三十人的卫队在后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便离了宓南。夜王坐在马车里搂着江轻竹，这是春日，又在南方，本是暖意融融之时，但江轻竹却是手脚冰凉异常，夜王替她披上白狐裘，又盖上暖衾方才好些。一路上只饮些热粥，到到了洛都，江轻竹已是越发瘦削，眼窝深陷。夜王魂不守舍，也像是病了一场，他去时本是大病初愈，此番去后竟还不如去之前精神。二人回了夜王府，江怀秋自是得了消息先来等着，见了两人亦是心中忍不住一痛。秦老太医来了三趟，都只摇摇头说：“王妃娘娘中的是种奇异寒毒，若无解药也只能就此拖下去。”

    但好在洛都里有的是温补的药材，江轻竹的毒虽没解，倒也没有恶化，只是每日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开始还能勉力喝些粥，到后来就只能灌些参汤了。夜王只依旧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那日却听到屋外有人高喊了一声：“禛妃娘娘到。”

    夜王也未起身，淡淡地看了苏洛颜一眼，漠然道：“禛妃娘娘。”

    夜王本是极知礼数之人，也素来不出格，此番却是显得礼数不周。苏洛颜见他神色中似痴似狂，说道：“夜王殿下，我同江妹妹当年曾是同年的秀女，深得妹妹照顾，此番我是来见见妹妹的。殿下您太累了。”

    夜王默不作声，不再看苏洛颜，只看着江轻竹。苏洛颜屏退了左右，走近前看了看江轻竹，见她苍白憔悴，嘴唇青紫定是中了奇毒。苏洛颜竟也避嫌，坐在夜王的身侧，轻声附耳道：“夜王殿下，我知道你心中自有计较，但你越示弱怕越是会起反效果。”她说完又在他耳畔吐了一口气，妩媚一笑，手已勾在了他的肩膀上。

    夜王嘴角微微一动，冷道：“禛妃娘娘，我不知道你是何方来路。但你若念及你们曾有姐妹之情，今日便不应做此孟浪举动。”

    “无欲则刚，夜王殿下，您实行得很好。”苏洛颜起身，走了出去，又回眸一笑道：“皇上那，我定会为您美言几句。”

    夜王不再理会他，又自顾自地开始替江轻竹拂去冷汗。

    苏洛颜回了宫中，见彦帝果然已在凤鸣轩等她，正品着香茗。

    “听说你今日去夜王府看了弟妹？”

    “正是，皇上，江妹妹同我是同年的秀女，我们曾有过一些交往，如今她突逢变故，臣妾便去看了看她。”

    彦帝摇了摇扇子，眯着眼笑道：“哎，当日他们二人闹和离朕就知道他们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这不，果然是一起去了苏鄞。只不知道是谁竟敢行刺他们，若被朕查出来，定是灭族之罪。”

    苏洛颜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腰肢一摆，便坐在了他的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颈，笑道：“皇上，臣妾今日见了夜王殿下，他对江妹妹用情至深，像是中了魔障，痴痴傻傻的。回来也没给您请安，但他突逢变故陛下还是免了他的罪吧。”

    她的指尖拂过他胸前的锁骨，彦帝被撩拨得心中微痒，但仍答道：“夜王是朕的胞弟，莫说这等小事，便是大事，朕也能原谅他。倒是禛妃啊，你身为朕的妃子却为朕的皇弟说话，你胆子不小啊。你就不怕朕吃醋么？”

    “皇上您何等心胸，怎会为此等小事吃醋呢？”苏洛颜又勾住了他的肩膀。

    不料彦帝面色一变，冷然道：“你今日不也是这么勾引朕的二弟的么？”

    苏洛颜心中如电闪雷鸣般一响，但仔细回想，当时屋里仅是她和夜王以及昏迷不醒的江轻竹，屋外也不可能有人偷窥，她料定彦帝定是随口一试，忙镇定道：“陛下，您这是听得哪里的流言，臣妾怎会对夜王做这等之事。”

    彦帝果然脸色又回了过来，“爱妃莫气，朕不过随便说说。爱妃你如此佳人，今日去了夜王府，又听说你屏退了左右，朕不放心哪。”

    苏洛颜道：“那不过是臣妾有些体己话想同江妹妹说。却没想到夜王殿下情深，一直守在床头，竟似有些痴了。”

    彦帝左手早已搂住她的水蛇腰，右手已撩去她的胸衣，在她胸前游走，咬着她的耳朵道：“这次算是朕错怪你了。但那次在梅园，朕却要好好惩罚你。”说罢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胸前，分开了她的双腿。

    二人缱绻一番,良久方才分开,苏洛颜在彦帝怀中沉沉睡去,彦帝将她抱上床榻,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便往外走.守在门外的四喜见他出来，不由有些惊讶，问道：“陛下今夜不在禛妃这里休息么？”

    彦帝摆了摆手，道：“开春了，二弟又不在，朕还有许多政事要办。”

    四喜听他提起夜王，便接了话茬，道：“夜王殿下早已回了洛都，却迟迟不回宫请安，也不上早朝，这怕是有些不妥当了。”

    彦帝淡淡地说道：“算了，这一回总归是我对不起二弟，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皇上，这回夜王妃的事，您又不是……”

    彦帝用袖子遮了遮眼，说：“今年春日洛都的风又有些大了。”说罢，他又拢了拢袖子，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道：“二弟没有拿人头来同我对质，说明他心里是有我这个兄长的。只是此后他心里的苦，是再也不会同我说了。”

    待回了长乐宫，彦帝命人合上门，只阴冷地同四喜说道：“给朕认真查那箭头上的毒究竟是从何而来，竟然有人瞒着朕上了毒。至于二弟，他总会向朕低头的。”

    夜王守着江轻竹，即便也有人时不时地提点他要回宫请安了，他却仍我行我素，他现今只盼她每日悠悠醒转的那一刻，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但这却成了一个备受煎熬的过程，江轻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呼吸也越来越轻微。夜王心中仅有的希望也随着她手心里温暖的消逝而逐渐黯灭。太医总是说这毒要先明白配方是什么，才能解，望不能随意用药。

    夜王默默沉思了良久，只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穿上一身他作战时惯穿的金盔金甲黑色大氅，定定地对赵钱孙李四人道：“我要去宫中一趟，若此我回不来，还望你们把王妃送回江府，以后如保护我一样保护她。”

    李四见他穿着战甲，不解他是何意，只说：“我陪你去宫中吧，殿下，不管是谁要是为难您，我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护您回府。”

    孙三正想附和到，却被赵一拦住，“殿下，你放心去吧，我们会保护王妃，绝不会让任何人伤王妃一丝一发。”

    夜王惨淡地笑了笑，“无妨，我只是去同皇兄聊聊家常。”他又看了一眼江轻竹，她虽已憔悴如斯，却仍不掩清丽容颜，夜王微微一笑，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此时，月是初上柳梢头，却躲进了云里，墨黑的夜空显得有些诡秘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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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对峙

﻿    夜王去了长乐宫，一路上自是无人敢拦，但走到彦帝的寝宫前，却被四喜拦住了，四喜垂首负立在门外，低声道：“夜王殿下，皇上还在处理政事，说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殿下您若没有急事，不如今夜先回去吧，明日上朝再说。”

    夜王却脱下大氅，道：“我是来同皇兄请罪的，我便在这里等皇兄吧。”他说完，竟跪了下来。四喜一惊，伸手便想扶起来，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您和皇上一向兄弟情深，您在这跪着，让奴婢如何是好啊。”

    “那就劳烦四喜公公你替我禀报下皇兄吧。”夜王依旧不动如山，他不愿起，四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又怎能扶得起他。夜王只直勾勾地望着那宫门，神色既不倨傲，也不谦卑，又仿佛一尊毫无感情的泥塑一般。

    四喜不知如何是好，只哎地一声，一跺脚便走了进去。彦帝正拿着本折子斜倚在躺椅上看着，见四喜进来，也没有放下折子，只平静道：“怎么什么事？”

    “皇上，夜王殿下来了。”四喜见他面上的表情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心中只想今日许是要发生一些大事，小心翼翼说道：“正在外面跪着呢，说要求见陛下您。”

    彦帝点了点头，说：“朕知道了。”四喜见他并没有让夜王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让夜王走的样子，只是神色凝重地看着折子，但他又不敢说，也不想出去面对门外那同样在冷面的煞星，只得低头伫立在书桌一旁。

    门外夜王仍在跪着，现虽已是春日，但洛都地处北方，春寒仍为过去，时而还夹杂着由关外吹来的风沙。此时入夜，更是朔风刮个不停，直吹得人连心里都不安。夜王只穿着单衣，一动也未动，甚至连双眼也未离开过那扇门。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门仍没有打开的迹象。他心料那是皇帝要磨一磨他的锐气，但陡然间又被自己这一想法给吓了一跳，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已不再是以兄弟之心来看彦帝，而是以君臣之理来揣度。他跟随彦帝多年，彦帝胸中那份帝王心术其实他也是心知肚明，但以往都不曾去揣摩过，但现今却自然而然地在如此想。夜王只觉心中隐隐有些作痛，当即在宫门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四喜见一个时辰过去，皇帝却还是依旧不吭气，而门外的夜王也毫无声响，忍不住偷偷看了彦帝几眼，彦帝也看了看他，道：“你去看看二弟现在如何，再回头告诉我。”

    四喜思索着彦帝的话，略有些了然，便慢慢地走到了回廊，悄悄地打开一条窗缝，打探跪在屋外的夜王，见他仍同来时一样，直挺挺地跪在那，心中又略解几分，回去便如实禀告了彦帝。

    彦帝打了口呵欠，喃喃道：“二弟啊二弟，朕有时怕你太了解朕，有时又觉得如果你不在了，朕在这世上该多寂寞呵。朕有时欣赏你的这份从容，有时又恨你的这份从容。”彦帝喁喁私语，四喜却站在一旁汗如雨下，只恨不得自己没听见皇帝说的这两句话。

    彦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继续在一旁站着吧。”

    “是。”四喜又垂首侍立于旁，只觉得时光显得无比地漫长，他心中只打鼓，也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才见彦帝起身，同他说道：“走吧。”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王看见一只明黄色的靴履踏了出来，知是彦帝出来了，叩首道：“参见陛下。”他这一叩首头埋得极低，与彦帝的鞋在一块，且不曾抬起来。

    彦帝笼了笼袖子，淡淡道：“二弟，你先起来吧。夜深天凉，白玉石上更是寒意重。”

    “臣弟有罪，臣不敢起。”

    “这些年来，二弟你居功至伟，南征北讨，为我大胤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又何罪之有呢？”

    “臣有罪，臣将御赐珠宝分赐给军中将士，有结党营私之嫌；臣征讨之时，时常不听君命，有犯上之疑；臣又偏爱内室，与其亲眷交往甚密，又私自携带妻子出京，更是欺君之罪。”

    彦帝亲密地扶起夜王，笑道：“二弟啊，你将珠宝分给将士，是你爱护军士，你与战士同袍共食，方能让骁骑营成为一支铁血骑旅；将在外本就君命有所不受，况且是朕给你的见机行事便宜处置之权；至于你同弟妹夫妻恩爱，更是我大胤朝的模范，即便是私自携带出京也不过是小事尔尔，你又何罪之有。”

    他扶起夜王引入内室，让四喜在门外把守，而夜王仍是跪着，“皇兄为臣弟开脱罪责，臣弟铭感于心，然罪便是罪，臣忏悔数日，发现言官所说臣将骁骑营变成自家军队的责问并非空穴来风，的确是臣有过失之处。”

    彦帝将门合上，道：“好了。二弟，你素来是耿直洒脱之人，这里不再有第三人，你又何必如此作伪。”

    却不料夜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竟是泪流满面，道：“皇兄，臣弟绝非作伪。恕臣弟直言，臣弟知道近年来皇兄对臣弟的骁骑营颇有忌惮，但望皇兄看在我们一母所出，怜悯臣弟，赐臣弟一副救命的解药，也盼皇兄让臣弟解散了骁骑营，让他们分散在各将手中。至于皇兄若能让臣弟辞去军职，同轻竹此生携手悠游于江湖，更是让臣弟感恩涕零。”

    彦帝知他是来说这些事，但没料到他竟说得如此直接了当，但言辞却又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恭谨与疏远，只觉心头一乱，但他强自定了定心神道：“好，好。你说得如此明白便再好不过了。从小到大，你都是耿介倔强，朕记得幼时一次朕欺侮于你，无论如何责打，你年纪虽小却偏偏不哭，朕当时还说你天生是一副倔强硬骨头。但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在朕脚下痛哭流涕，朕那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呢？”

    “皇兄，臣曾经说过，有一种感情，您永远也不会懂。”

    “是，朕不懂。说实话，朕这两年的确嫉你之才，一直只盼着有一日你能主动向朕低头，朕曾想只要你能低头一次，慌乱一次，朕此后便绝对信任你。但朕不曾想，今日你却为一外人低头。”

    夜王见彦帝眼中闪过一抹枭狠神色，胸中一窒，他今日本是来想向皇兄表述心志，却不料彦帝也破天荒地同他坦诚相见，但更让他惊异的竟是彦帝这一番话他却从未想到过，原来皇兄这些年已猜忌他到这个地步，虽然皇兄非难他的时候增多，但最后都应承了他的请求，他都以为那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而每一次他据理力争之时他心中想的只是江山社稷，是大胤王朝，是黎民百姓，他以为皇兄要的是他的真才实干，而从未想过皇兄要的是他的顺承君意。此刻夜王心中万念俱灰之感陡生，他心中不禁暗笑自己昏昧，皇兄此等精明聪慧之人，平日里又何须自己在旁点拨，皇兄有时故意姑息小人，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且不是试探他是否能秉公直言，而是试探他能否逢迎君上。他以为自己宦海多年，不说能了解皇帝，至少能掌握沉浮，殊不知，他早已犯下大错，才致使今日恶果。夜王不禁苦笑地摇了摇头，眼泪流至唇里，亦如此番心境一般苦涩。

    “皇兄，臣愚昧多年，确是不解皇兄之意。若今日是你躺在病床上，臣弟也会同人叩首求情。”夜王又磕了一个头，但神色已不再同方才一般痛楚。

    彦帝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略有些动容，说道：“朕也知你绝不会犯上作乱，大逆不道，朕也知道你是心系天下，但是二弟啊，你可知朕最不能容忍你什么？朕最不能容忍你大公无私，你既不贪墨也不好色甚至都不结党营私，像你这样的人，胸中的丘壑，历朝历代又有哪个帝王能容？当金钱名利你都不看重时，你所求的除了江山还有何物？你怎能让朕不防？”

    彦帝的话掷地有声，夜王的身体晃了一晃，他未曾想及多年来他一心只想报效家国到最后却成了最为皇兄所忌惮之处，但他心思清明被彦帝一点自是恍然大悟，他曾以为自己只要对朝中官员冷淡便能独善其身，现今也不禁嘲笑自己的幼稚。如他这般，便是连存在也成为错误。他觉此番二人谈话几成永诀，便也直言说道：“皇兄，臣弟无论如何不都是错误。若臣弟看重金钱名利，结党营私，不也是早晚一日因此罪愆而死。臣弟恪守自身，却也是死。这便如臣弟此前装疯望皇兄你悯恤，但皇兄你定是觉得臣弟城府过深，若是喜怒不形于色，皇兄你又亦觉得臣不尽不实。今日你让四喜来偷看于我，我若有一丝狂悖之色，皇兄你便觉得我为一外人而对你不恭不敬，我若神色冷淡，你又觉得我不动声色定是另有图谋了。皇兄，至如今，臣弟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只盼皇兄能赐臣弟良药。”

    彦帝被他一语惊醒，仰天长笑道：“对，对，你说得对极了。今日若你不说，朕还没发现自己的此番心思。”彦帝只觉自己这一笑，竟是痛苦万分，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心思，但都不敢面对，但此时他的心迹被袒露说出，发现自己竟确实是如此地自私阴狠，也不禁思绪万千，心中大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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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枭主

﻿    “皇兄，望能顾念母妃之情，赐臣弟一副解药。”夜王拜伏了一下，他面上仍有泪痕，但神色已如往常一般，只是眼底的哀伤依稀可辨。

    彦帝忽地身子一晃，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几欲倒地，但勉力扶住了书桌，夜王欲起身扶他，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话：“皇兄，多自珍重。”

    彦帝阴冷一笑，又似有无尽的悲哀，道：“连你也觉得此事是我所为么？”

    夜王无话，沉默半晌，方说：“在来此以前，我心底是不愿信的。”

    彦帝哈哈狂笑数声，说道：“对，是朕所为。今日既已挑明，朕便直言。当日若不是因为朕知道你当日曾拒绝过那个叫邢天云的狂妄之辈，那一箭有怎会对向江轻竹，而不是你？朕若不是知道你并无反意，又怎会留你到今日，即便你是朕的亲弟弟，朕又怎知若朕百年之后，你又是否会不改初衷？”

    夜王叹了一口气，道：“我原以为那邢道长许是皇兄你的人，这样看，倒是我身边有人是皇兄你的人了，还是亲近之人。”

    彦帝扶着桌子缓缓坐下，道：“若朕同你说，下毒之人绝非朕，你可信？”

    “臣弟信。”

    “但人确实是朕派去的。”

    “你今日来便是同朕讨解药的吧。”彦帝将书桌上的一份折子扔给了夜王，冷冷说道：“朕确实有，但你先看看这。”

    夜王接过折子，面色也不由为之一凝，只见折子上写的正是胤朝与北狄作战的军队大败，虎啸营的将军江睿轩在战场上失踪，疑似因战败而潜逃，也有人说是在乱军丛中被分尸，亦有传言他已降敌。种种猜测均有，然大败已成事实，北狄铁骑杀进燕北，烧杀抢掠，燕北血流成河。夜王拿着折子，双手微微颤抖，燕北冲天的火光、将士散落的盔甲如一幅幅残忍的画卷在那脑海中掠过。

    “二弟，我们曾说过无论如何，当以胤朝大局为重，要守住这个江山。”

    “臣弟明白了。皇兄，三日后臣弟便整集骁骑营，出征燕北，收复失地，与北狄决一死战。”夜王跪着将折子高举过头。

    但彦帝并没有接，仍是望着他。

    夜王明了他的心思，又接了一句：“这一仗，无论成败，臣弟都不会再回来。”

    彦帝点了点头，从袖里取出一小张纸，递给夜王，上面写的正是江轻竹所中之毒的解药药方。夜王接过，又看了彦帝一眼，见他早已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是坚定异常，心中只想，便凭皇兄这份谋划决断的能力，也是一代英主，有他无他又有何妨。

    却听彦帝又咳了一咳，“二弟，现今屋里只有你我二人。若你现在杀了朕，天下便是你的了。”

    夜王苦笑一般，“即便我作此犯上之事，谋取本不属于我的位子，天下便又要乱上一番。这有违我的初衷，也背弃了昔日我们的誓言。况且，我不忍。我这条命本就是皇兄所救，再还给皇兄便是了。”

    彦帝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只面对着墙说道：“二弟，其实你一直没变，变的是朕。你莫怪朕，朕为的是我大胤江山能永固，即便他日朕的儿子继位，也不会再起乱世。其实朕信你，朕若不信你，朕又怎会让你此次再带骁骑营大军前往，但朕此举也是无奈。朕许诺你，朕定会替你照顾弟妹，让她生活富足安乐，夜王府和江家上下都将安居乐业，平安一生。骁骑营中的将士此战有功，连升三级。便是你身边那四人，朕也会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归宿。”

    夜王听他这么一说，知形势已不可再变，他看不见彦帝的表情，只觉他笼罩在阴影之中，但并非王者霸气，而更像一个垂暮老人的消沉之气，原本想同彦帝说望皇兄珍重，但话到嘴边却如何也道不出来，只拜了一拜，道：“愿我大胤江山永固。”说罢便起身出去。

    四喜见夜王摇摇晃晃地出来，面有泪痕，他头一次见朝中的第一将领如此神色，不禁大惊失色，忙走了进去，却被彦帝喝住：“站住，你出去，让朕静一静。”

    彦帝面对着雪白的墙壁，再忍不住心中的闷痛，咳了数声，用手帕掩住唇，咳出的血在巾帕上若点点红梅，触目惊心，他心中只默默想道，二弟，总有一日你会了解朕的。

    胤朝彦帝九年的一个狂风大作的春日，改变了胤朝的历史。

    即便是后代史官也不知道彦帝和夜王那一夜究竟谈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一夜过后。胤朝的□□便慢慢明朗起来，那一夜过后，原本意志消沉的夜王第二日便开始整集骁骑营。也是那一夜过后，原本被宣判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的夜王妃据说得了良药，渐渐地好转了起来。

    夜王回府后，忙将那张方子给了在府中久住照顾江轻竹的秦老太医。秦太医接过方子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命人抓了药便给江轻竹服下。夜王见江轻竹虽没有立即好转，但绝无恶化迹象，呼吸也渐平稳起来，只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知，三日后，此生便再也见不到她，想到她醒来时定会寻他、念他，心中不禁一酸。他抚了抚她的秀眉，道：“轻竹，若你醒来，定不要伤心难过。很抱歉，我对你又食言了，我曾同你说过今生今世永不分离，但这回我是真的做不到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平安一生。”夜王替她掖了掖被角，便命人取来前线战报，于床前连夜阅读起来。

    次日一早上朝时，众人都颇为惊异久未出现的夜王竟出现在朝堂之上，更令他们惊异的是夜王会主动请缨前赴燕北，朝臣均以为夜王久不上朝定是了解前线状况，以此好好要挟皇帝一番，但看到的却是神色冷峻的夜王请战坚决。

    彦帝则也表现出一副很是欢喜的样子，笑道：“好呀好呀。我胤朝第一大将出马，定能马到成功。朕信任你，你定不会让朕失望。这次便拨你二十万大军，一举收复燕北。”

    夜王见他不再称呼自己二弟，心中一闷，面上却不再表现出来，亦是只道了一句谢主隆恩。

    彦帝又笑称：“朕绝对信任尔，本不应派监军，但派遣监军是我朝祖制，朕也不能轻易违反，况且这又是重大一役。这样，这回朕便派上江老宰相做你的监军，望你们能互相辉映成为我胤朝的文武栋梁。”

    夜王听他此说，不由手足一凉，心想昨日彦帝不是同他说过会照顾江府上下么，怎么今日又扯上了江怀秋，这水是越来越不清浅，这一战，若是败，江府便同自己一损俱损，皇兄此意便是命他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胜了，应该便是赐江怀秋一个安乐职，再赐他一个富足晚年。但这一赌注，却不禁令夜王手心微微出汗，想及江轻竹，便说道：“回禀陛下，江老丞相年事已高，且近年来伤病缠身，燕北苦寒之地，臣觉得还是另派一人为妥。”

    彦帝却皱了皱眉，道：“诶。你此话错也，莫不说江老宰相不过是去做监军，且江宰相此番也是寻子心切啊！再者，朕如此，也是为了你没有掣肘啊。”

    彦帝此话一出，朝中又是议论纷纷，更有大胆言官说说彦帝给了夜王太大的权力，江怀秋是夜王的老丈人，此监说不定会监守自盗。若是夜王有异心，挥师进攻洛都，胤朝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彦帝却笑眯眯道：“你们莫在说了，朕是绝对信任百战百胜大将军和江宰相的。江宰相，你说是不是。”

    江怀秋虽闹不明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心中隐隐感觉不安，却也只得说道：“这是陛下恩赐的荣耀，臣接旨，谢主隆恩。”

    夜王也不得不跪拜接旨，他接过圣旨时。只觉彦帝坐在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正朝着他笑，那份笑既似当年彦帝在冬日里对他的温煦的笑，又似彦帝幼时责打他想让他屈服时的那抹嘲笑，他竟一时觉得恍惚，觉得彦帝身上也同那黄金打造的椅子一样闪着令人不可逼视的金光，似天上游龙。这是他真切地感受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人已不再是他的兄长，而是君临天下的霸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大臣叩首。

    这声音浩浩荡荡，直穿云霄。

    彦帝自信地望着跪拜在自己脚下的一切人，尽管仍在交战，但他心中却有着无限的自信与骄傲，北狄不过是北方一隅，他要的便是这整齐划一的声音，这份傲视天下的感觉，只要思想统一，又有何处是不可战胜的？只要天下归心，又何惧武夫。

    他望着自己御赐给夜王的金盔，心中有些怅然，但却并不后悔。但看着台阶下那个个跪拜在地，只能看见后脑勺的躯体，他又突突地觉得有些寂寞了。这寂寞，便似春日里的荒草，在彦帝的心中大片大片地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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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离别

﻿    夜王又要出征了，而监军是当朝大宰相江怀秋，这一消息一下传遍了街头巷闾。民间都传言此次若夜王凯旋归来，这不论是夜王府还是江家都将更加名垂青史。而朝廷之中则士大夫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或觉夜王功高盖主，或觉皇帝给了夜王过大的军事权力。而夜王府和江府却是一派萧条景色。

    江怀秋来看了看女儿，女儿中他本就最疼惜江轻竹，而唯一的儿子江睿轩却又在战场上失去了踪迹。本尚未进入暮年的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垂垂老矣，此前他装病示弱，但如今却是真的病了，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大半。但看江轻竹时却又不敢显出悲戚，怕影响她的病情，只笑说：“爹爹这回随你夫君出征，也不过就是个闲职，我年轻时也出使过北狄，与洛都并无大差异无非就是气候更寒冷一些，你千万放心，安心养病。待到我们收复失土归来，你一定也康复了。”

    江轻竹服了药，身子微微好转了些，就是因为长期不怎么进食，而面容消瘦，但此时听闻此消息，面上又有了些不豫之色，说道：“爹爹您也上了年纪了，虽是虚职，但此去北狄奔波千里，舟车劳顿，您的身子骨也不是太好，他怎能让你去呢？”

    江怀秋知她是心疼自己，才迁怒夜王，只笑道：“轻竹，夜王怎么也是你夫君，你别他他他的叫。况且，这是皇上下的圣旨，夜王殿下也进谏过，你可别怪夜王。夜王殿下，心疼你，怜惜你，对你可算是百般恩宠，你病了，他也滴米未进只坐在床前照顾你，这些爹都看在心里。说实话，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江轻竹被他说得脸红，嗔笑道：“爹，你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他对我好，我又怎会不知。只是……”她眼眶一红，“只是您年事已高，女儿舍不得。再者，这是打仗，虽然他未曾败过，但我这回却很是不安，生怕出什么意外。”

    江轻竹见江怀秋的眼眶似也红了，忙拭去眼泪，笑道：“无妨无妨。定是我这回病上太久了，一个人闲来无事就会瞎想，生病了也就老往不好的想。爹，你们放心去吧。等您们回来时，我一定健健康康，吃得白白胖胖的。”

    江怀秋如同十几年前一样，摸了摸江轻竹的脑袋，道：“乖女儿，等爹回来给你买些小玩意儿，北狄特产。”

    江轻竹扑哧一笑，道：“爹，女儿年纪都这么大了。”

    江怀秋年轻时时常在外公干，每次出门前，江轻竹总是用自己小小的手抓着他的手晃道：“爹爹给轻竹带个东西吧。”只要一回洛都，他也都会将当地特制的小玩意带给江轻竹，或是泥娃娃或是布老虎，江轻竹便乐呵呵地笑得很开心，会高兴上一整日，而那些小东西江轻竹总是收拾齐整锁在柜子里，乃至出嫁时都当做嫁妆带到了夜王府。江怀秋见眼前的女儿明眸皓齿，与亡妻很有几分相像，只觉一恍惚，亦道：“是啊，你都已是别人的妻子了。”

    江轻竹牵着父亲的手，晃了一晃，道：“爹爹给轻竹带个东西吧。”

    江怀秋将手搭在她的手上，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只要你养好身体。爹爹答应你。”江怀秋其实心中又何尝没有不安之感，此次彦帝忽然执意要让他监军，分明是存着让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理，且若是一荣俱荣，此后的问题恐怕就更严重了。他亦是挂怀江睿轩的生死安危，江睿轩处事向来沉静稳重，决不会无缘无故失踪，但他又不敢将此事告知江轻竹，心中悒郁，此刻也不敢再看江轻竹，便起身走了出去，见夜王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他。

    江怀秋沉吟道：“睿轩失踪的事，烦请夜王殿下千万要瞒着轻竹。她自幼和睿轩最亲，若是听此，定是心中难过。”

    夜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他本有些话想同江怀秋说，但话至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江怀秋见他如此，当下道：“夜王殿下，你不必多说，你说的话老夫心中也都有计较。我们之间绝无谁连累谁之说，我们本就是这一局大棋中的棋子，一切便听天由命吧。”

    夜王只觉他面前的这个人虽已是风烛残年，年迈体弱，身材也相比他瘦弱得多，但却由衷地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一种敬佩之意，道：“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江怀秋也觉夜王身材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亦是起了英雄惜英雄之感，虽心中悲凉，眼底却泛起了一抹笑意，道：“你进去同轻竹说说吧。”

    夜王走进去，见江轻竹正拿着本闲书斜倚在床头阅读，微眯着眼，夜王笑道：“你还是披上件狐裘吧。莫着凉了。”

    江轻竹撅了撅嘴，道：“这天气早已暖了，春光无限好，我却只能躺在室内。”

    “等你病好，我们便去郊外踏青去。”夜王像许诺顽童似地对她说。

    “所以，你明年春天，一定要回来呀。这便当作我们的约定。”江轻竹笑道，这方是她的本意，她的眼睛笑起来，亮晶晶的，又说道：“到时候，二哥哥也回来了，我们一同到云山去，介时云山为晴雪所洗，春暖花开。”

    夜王见她满眼笑意与期盼，心中一痛，只想若我回不来了当如何，但面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说：“定然。”

    但江轻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但我也知道这是一场大战，你现在这般只是诳我。说不定三五年你方能回来。”

    “轻竹。”夜王望着娇妻，知此一面便是永诀，此刻几欲同她说出实情，带她私奔，不顾这所谓的江山社稷，或者同她说出实情，请求她原谅。但说出来又能如何呢，只是徒增她的忧烦和愧疚罢了，可此刻他又多想好好地同她一起。但夜王最终还是未能成言。

    却见江轻竹又微微一笑，“哎呀哎呀，我知道你有难处，也不用这么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嘛，我等你便是。”她眼珠一转，道：“要不如此，明年春日你若还不归来，我便去燕北寻你。到时我身体也好了，我还没见过北狄风光呢……你面色怎么更差了，我不会去妨碍你的，我可以女扮男装，就是偷偷地去看看你，你不也说过我轻身功夫还算不错么……诶，你怎么了？”

    江轻竹话未说完，却见夜王走向她，忽地把她一把抱起，道：“我们此刻便去赏赏洛都春光去。”

    他抱着她，不顾众人惊讶的目光，将她抱上马，扬鞭而去。江轻竹虽然心中也是诧异，他为何突作此轻狂举止，但身体靠在他温暖的胸膛里，却也觉得心里暖暖的。胤朝本规定不得在洛都的主要大道上骑快马，此般做的多是京都恶少，但夜王此时又怎顾上这许多，在街市里奔走起来，觉得犹如在草原上奔驰一般，美人在怀，心中的悲愤也在这一鞭之间倾泻而去。洛都的一幕幕如影画般倒退而去，洛梁宫、夜王府、茗韵楼、沿街的小摊贩、穿着青衣的书生、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挑着担子的老翁、玩着弹珠的垂髫小孩……都在他眼前闪过，不一会儿，他便骑着乌杞到了西门之外，一路上柳暗花明，路边开遍了黄色的小野花，盛放在洛都这略有些伤人的春天里。

    微风轻轻掠过，江轻竹的发丝拂过他的下巴，微微有些□□。他将她的身体搂紧，轻声道：“对不起，我方才有些失态。”

    江轻竹抿嘴一笑，道：“我偏最喜欢你这般失态的时候，殿下，不，渊朔，你压抑自己太久了。谁少年时不曾轻狂过，不向往鲜衣怒马，你却时时刻刻地压抑着自己，偶尔发泄一般倒是好事，这样才不像小老头。”

    夜王见她气色恢复了不少，妍丽明媚，与这春光一般宛然如画，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樱唇，只觉甜蜜如斯，更不舍得放开，直吻得江轻竹有些喘不上气，方放开她。江轻竹面色潮红，赧颜道：“我可没同你说这方面的发泄。”她虽已出嫁，但在这郊外，自然仍是羞涩。夜王也觉自己行为略有些孟浪，面上也一红，但仍是紧紧地搂着她，叮嘱道：“轻竹，以后……嗯，我不在这一段的时间里，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你向来心思通透，交际逢迎我是不担心你的；但人生总会有起有落，总难免遇上些伤心事，你是性情中人，但有些事切莫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江轻竹点了点头，道：“嗯，我答应你。不是说了，明年春日我们还要一同出来踏青的么？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江轻竹想扭过头看着夜王的脸，却被他用手扶住了脑袋，她扭了扭，问道：“怎么啦？”

    “你先别回过头来。”夜王只用手扶着她的脑袋，说：“你往前看，看这春日的风光，看这万紫千红，看这垂堤杨柳。以后无论遇上何事，你只需往前看，莫回头。往前看，便是春光。”

    江轻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道理我又不是不懂。但我偏不往前看，要看我也是往北看。”她顿了顿，道：“因为，你在北方。”

    她方想回过头，却仍被夜王摁住，突觉脖间一温热，似有些湿润之感。

    两只燕子，轻快地在江轻竹眼前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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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北望

﻿    夜王深夜方才回府，见江轻竹大病初愈，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连眼儿都是倦的，心中歉意更甚。但江轻竹却很是欢喜，直说总算在春末看上了春景，又将铜铃为他系上，说这定能保他平安顺利。夜王心里难过，但面上也只是配合着她，温柔无限，直哄得她入睡，方才起身，吩咐赵钱孙李四人道：“此次你们就不用去了，留在京城好好保护王妃。还是那句话，若我回不来，以后王妃的生死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四人见他眼神决绝，只觉当年遇见他时他的那股倔强和傲气又回来了，壮士本就惜壮士，都不点了点头，齐声道：“向主人起誓。”

    我以后许是再见不上你们这些好兄弟了。夜王心中默默地想，临了又想及一事，脸色微沉，道：“关于车骑将军江睿轩失踪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告诉王妃，更不要让下人乱嚼舌根，传令下去，若谁在王府提及此事，格杀勿论。”他极少想如此极端的命令，但想起方才江轻竹提起江睿轩时的高兴神情，便不自觉说了狠话。

    叮嘱完众人，夜王便独身一人去院子里开始擦拭他曾经带去苏鄞也曾带去北狄的银枪，忆及当年，曾在战场上以此银枪厮杀拼搏，又曾在和谈会场上挽弓射雕，少年意气何由挽，到如今，却觉心中再无热血。山河犹在而壮志已去。他脱去上衣，开始磨枪，似乎试图借此来寻回自己的热血。月光如诗，倾泻一地，映在他强健的身材之上，更显气魄。枪非活物，但此刻他在月光下注视着它，却觉得它仿佛有了魂，是他年少时的魂，是万千将士的魂，是丧生于此□□之下的敌人之血喂活的它。夜王全神贯注地回忆着过往，却没发觉江轻竹轻轻地支开了窗棂，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的表情已不再是方才的欣喜与娇羞，而是哀伤与忧愁。

    明年春日，你若不回来，我定会去找你的。江轻竹在自己的心中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在她自己的心间掷地有声，但她却觉得自己听到的是空空的回音。她心头一紧，本是愁绪难眠，但怕待会儿被他看出来，便又悄悄地爬回了床，往里侧睡，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异样神情。

    半柱香后，夜王也蹑手蹑足地回了屋，见江轻竹正睡着，呼吸虽细微却已沉稳匀和，想她身体已在逐渐准好，心中略微有些安慰。方才悄然躺下，他原本想抱着她睡，但又怕会惊醒她，便也背过身去。

    二人都是一夜无眠，却谁也不敢动，怕吵醒对方，又担心被对方发现自己未睡。如此直至天亮，夜王硬直着自己的背撑了一夜，见窗外天空已至鱼肚白，方松了口气，只听江轻竹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昨夜睡得还真不错。都怪我疲累得早，一下便睡死过去了，原本也应再同你说说话的。”

    “你病还没好，我却带着你乱跑，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呵。昨夜我也累了，也就是去准备了下行装，回来便也困了。你能睡好就好。”

    江轻竹摸了摸自己的小鼻子，粲然道：“哎，当初你也说我是睡神嘛。”

    他见她笑得灿烂，也算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她眨眼的样子也依旧同她少女时一样，想起当年，他略有些失神，却被她乘隙给偷了一个吻。

    “这就当作昨天日你偷袭我的赔偿吧。”

    二人相视一笑，都尽力让对方看见自己最为美好的笑容。

    待天完全亮时，夜王已起身去了军营，骁骑营也已整装待发，众将士虽知这是一场苦战，却都热血沸腾。一见夜王便三呼：“夜王殿下千岁！夜王殿下千岁！夜王殿下千岁！”更有兴奋者将手中的武器高举。夜王抬手示意，众军立即鸦雀无声，夜王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意志坚决的脸，有的略比他年长一些，众多都是同他一样年轻和他一同成长过来的战士，更有些人脸上写着稚嫩，但每个人也都是不畏的。我胤朝有这样的一支军队，又何愁不能一举攻破北狄？！他也将手中的银枪高高举起，众军的呼声立即如山呼海啸般传来。

    “陛下，您担忧的便是这样的军队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低着头说道。

    站在远处登高望着骁骑营的彦帝斜睨着这个书生，“是啊，这样的军队确实可以无坚不摧，但朕的江山确实需要这样的军队。朕起用你，把你从大理寺的监牢你放出来，便是看中你写的策论颇有些观点和想法与朕类似。今日朕便问问你，若你是朕，如何方能起用好这样的军队。”

    书生抬起头，笑道：“那微臣便说了。”此人不是他人，正是曾经的那个卖字书生秦书庭。

    他在监牢里蹲守了良久，数月前的一日，牢头忽然同他说，上头通知待会儿有人要见他，让他收拾干净些。他笑称不是皇上便是夜王。牢头狐疑地望着他，只觉这书生果然怪异，当初在牢里便是每天跟疯了似的要酒要肉又吟诗作赋，还喜欢唱歌，虽然唱得不错，但让牢头总感觉蹊跷无比。今日他又如此口出狂言，更觉此人不太正常。但让牢头没想到的是，来人竟真是九五至尊。他一管个些偷窃、诬告等小罪犯的牢头又何曾见过皇上，正吓得屁滚尿流。却见秦书庭却是一派气定神闲。

    彦帝见他张狂，倒也不怒，只问：“听说你早知来的是朕？”

    “自古本就英雄惜英雄。今虽盛世，英雄却没几个，能识英雄的自然也就那么几个寥寥可数的英雄。”

    “哦？”彦帝眯着眼望着他，“你的意思是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朕和夜王？哦，还要加上一个你？”

    “不敢不敢。”秦书庭揖了一揖，“陛下，天下英雄可能不止一个，但帝王永远只有一个。英雄可以有很多种类，比如将军，比如书生，但帝王却是最为特殊的，是天地间唯一的一个。”

    “不是说一山不容二虎么？”

    “那便看这虎的做法了，有的虎会把这虎赶到另一座山，那很可能会导致这离去的老虎在另一座山成了山大王，等到势力壮大又回来反攻；有的虎会和另一只虎拼得你死我活，到最后两败俱伤，被猴子或者狐狸抢去了山头。我认为最好的做法是……”秦书庭沉吟道，观察彦帝的反应。

    而彦帝倒也配合，续道：“那便是将那只虎圈养在自己身边，竭心尽力地对它好，宠着它，让它变成自己的家猫。”

    秦书庭点了点头，又道：“但那只虎总有长大发现自己不是猫的时候。这一切充满着未知，有可能它已养成了家猫脾性，难成气候；有可能他也发现了自己是头虎，要抢占山头；亦有可能他已发现自己是头虎了，但却愿意做一只猫。”

    “但朕，却不能冒这个险。”

    “放虎归山或者继续圈养再或者先除之而后快，那便看这虎自己的选择了。”

    “你很了解朕，以后你便跟在朕的身边吧。谏仪侍郎好了。”

    “谢主隆恩。”秦书庭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句话对他来说似乎不过是一句礼貌用词，却没有丝毫的恭谨之意。

    彦帝看着那黑压压的大军向城门缓缓行去，道：“朕，这便是放虎归山。”

    “那是因为皇上您赌这头虎愿意做只猫。而且是只有去无回的猫。”

    “朕以为你们文人总是最欣赏重情重义之人，而厌恨朕这种薄情寡义之辈。”

    “臣虽是书生，却非腐儒。”

    “那书生你说，这样的大军，若没有这样的将领，以后又当如何。”

    “四夷已定，只需守将，何需攻将。”

    “若以后烽烟再起，何处寻此铁军？”

    “自古以来，王朝历来便呈式微之势态，绝无常盛之理，这本就是天道循环，这样的王朝往往能延续二三百年。但若真的放虎归山，这个王朝便很有可能会戛然而止，二世而亡。”

    “是啊。”彦帝走向另一面的城楼，对着的是洛都最为繁华的长亭街，一眼望去，只见车如流水马如龙，路上行人熙攘，“朕说过，朕要创造一个盛世。但在这盛世之前，若有阻挠朕之人，不论是谁，朕都要先除之而不留后患。侍郎，你看，这便是朕的大好江山，朕的繁华盛世！对，朕牺牲的是另一面离去的那一行人，是用他们的血肉换来的，但他们却用自己的鲜血换来了自己的妻子父母的平安，换来了更多人的幸福。也许史书会说朕刻薄寡恩！但千年以后，人们记住的将是朕的盛世之治！”

    秦书庭默然。

    而已离开城门的夜王回首望了一下洛都，知道自己此生再无缘回到这个自己出生的都市。于是这一回眸，只觉连那灰青色的城墙也是美丽的。也许皇兄正在城楼上望着自己吧。

    轻竹，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夜王心中想到，咬了咬牙，重重地鞭打了乌杞，喝道：“全军加急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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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燕北

﻿    骁骑营浩浩荡荡地疾行向燕北，越往北一路越是荒凉，遇见的多是逃难的百姓，一见军队也不论是否敌我，便都夺路而逃，许多人还丢下了随身携带的细软，哀鸿遍野。

    江怀秋与夜王两骑并行，他抚了抚胡须，道：“其实殿下若想能保全夜王府，亦有一途可走，这一途殿下你亦知道，只是当你看到此情此景时，怕是再难下的去手。”

    “皇兄总是能知道我的软肋。”夜王缓缓说道。“虽然，越是拖着战机，可能对我自己越是有利，越能盼到转机，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以人为牺牲，我以往做不到，如今也是。”

    江怀秋知道夜王心意已定，也不再劝什么，只叹道：“殿下，你是为了朝廷鞠躬尽瘁啊。”

    夜王侧首望了江怀秋一眼，顿了顿，道：“其实连我自己也未必敢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将会如何，皇兄就更不敢拿江山作赌注了。”话至于此，已是最为忌讳。二人一路上也不再谈些什么，江怀秋挂心江睿轩的生死安危，夜王知他心意，便派了一支轻骑和江怀秋一同殿后，虽然明知无望，但一行人一路细细查看过往行人。江怀秋时而觉得好似看见江睿轩，但待那人一回过身又觉天差地别，越至后来心中便越无希望，心中又记挂着在洛都的江轻竹，竟积郁成疾。他怕连累夜王作战，也只隐着不说，也不让人去报告。

    而此时，夜王早已到了燕北宁州府。一见宁州的军防部署，他的心也略稳了下来，这王老将军不愧是老将，虽丢了数座城池，倒也不慌，有少许城市应还是战略缘由故意丢的，以重兵守住了这隘口的宁州，不论北狄大军如何骂战，也坚守不出，作战不失沉稳。虽然羌与的部队能征善战，却迟迟冲不破这宁州防线。但一个城池长期三面被围，民心多少有些动摇，便是士兵也有随着逃跑的。虽已下令逃兵斩立决，却仍有些止不住的趋势。到夜王来时，仍见有士兵要出城投敌或逃难的。王宪的亲兵正将这些人捉回杀之，手起刀落，鲜血四溢，犹如残阳。那些人见夜王来了，直是告饶，却见夜王亦是闭上眼，并不出声。

    直到王宪同他汇报军情后，夜王淡淡问道：“杀了多少人了？”

    “总计八百一十四人。”

    夜王点点头，说：“到一千人时，莫再杀了，再杀下去恐激起兵变。”

    “殿下，你可觉得有些蹊跷，自你来后，羌与便再无动作。连每日例行的骂战都不曾听见声响。”

    “我与他，也算故识。羌与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此番如此必是有大动作。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王宪心下嘀咕，夜王此人，作战素来是冲锋在前，此次却也同他一样，选择防守，但想此次夜王和羌与都显得谨慎，又见来的监军竟是江怀秋。料想来日定有一大仗，饶是他作战多年，此次心下也有些忐忑，忙命人夜里更是加强守卫，怕有奸细混入。

    是夜，夜王在营中挑灯夜读，却忽闻帐外似有声响，又听扑地一声，一个飞石穿帐而入，直击他的太阳穴，夜王以手执住飞石，缓缓道：“既是故人，又缘何不露面。”

    只听帐外，有人桀桀地笑了两声，便走了进来，身形高大，但披着个大斗篷，看不出面貌来，“你果真是好身手。”

    “帐外守夜的军士呢？”

    “我自然是先送他们回你们洛都了。”

    夜王一听他此言，面色不由一沉，但声音却还是淡淡的，“是啊，他们又怎是三王子你的对手呢？”

    那人将斗篷摘下，露出的正是一张高鼻深目的英俊面容，正是北狄的三王子羌与，数年过去，他又显得英挺硬朗了几分，不变的则是眼里一贯的枭狠神色。

    “三王子你不辞辛劳，夜奔至我胤朝大营，莫不是来归顺我朝的么？”夜王放下手中书卷，微微向他笑道。

    羌与似不怕他人听见似的，抚掌大笑：“你倒是镇定，敌将突然来到你军中大营，你就不怕有什么变故么？”

    夜王摆出一个请坐的手势，道：“即便有变故，我惊慌失措又有何用。况且，现在万籁俱寂，应该是三王子你潜行至此，若闹出点什么声响，即便我死，三王子你也离不开我军大营。”

    羌与大喇喇地坐下，“是，只要你一挥手，我便会被你胤朝军队乱刀砍死。但我今夜敢冒险前来，便是来同你谈判的。”

    “所谈何事？”

    羌与自顾自地取下自己腰间的酒囊，饮了一口，又丢给夜王。夜王明了，也喝了一口。

    羌与点了点头，道：“你是个爽快人。我就直话直说，我在你们胤朝放了自己人，这点你应该心知肚明，我们北狄也不少你们的人。你们兄弟二人互生嫌隙，你此来，无论成败，都是不归之路。你将燕北割让给我，你我结盟，我助你攻回洛都。此后，北狄与中原订下盟约，永不战争。”

    夜王又饮一口酒，摇了摇头。

    羌与笑道，“哈哈哈，这是同你说笑的。”

    “你性子素来阴冷，今日倒有空来同我说笑了。”

    “我只说那条件是同你说笑的，你指挥着骁骑营，本就有能力攻回洛都，又何须我的帮忙又何须割让燕北。这个条件是同你说笑的，但我要跟你谈的是，你我签订盟约，开放贡市，以我北狄之马匹、羔羊换你中原之铁器、稻谷。我北狄本就是因缺粮食才来打仗，若能开放贡市，又何须再打此战。”

    “三王子，你可是向来好战的啊。”夜王看着他，冷冷地说道。

    羌与眼眸中神色一沉，黯然道：“这些年，我们北狄各个部落之间，打了太多战，虽然现在已联合起来，但已经流了太多血，如果不是今年干旱，草原干枯，我们又怎会集合所有的青壮年来打此一战。我现在，是实话实说，你回去当你胤朝的皇帝，我绝不再后方给你添乱。等你登基，我们便签订盟约。”

    夜王见他讲话如此不忌讳，不由皱眉，苦笑道：“三王子，你如果是想订此盟约，大可派使者找我皇兄谈去。这既是公平盟约，对双方都有好处，又能平息战争，你何苦非要让我去做这个主呢？”

    哼哼，羌与冷哼一声，道：“就算我不了解你皇兄，你还不了解你皇兄么？他这人，多疑阴狠，卧榻之下又怎容他人鼻息。他心中想的，应该是吞并我们北狄，建立一个胤朝有史以来最大的版图。此人野心之大，决断之狠，我又怎能同他签订盟约。即便他答应签了，也可能过上两年，翻手便吞了我们北狄。这些年，我手下的将领，名义上是被你打败的，但最后杀他们的不都是你那多疑的皇兄么。我愿意帮你，便是因为你帮他们求过情，想放他们一条生路。”

    夜王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朝中有不少你们的人啊。”

    “彼此彼此。”羌与冷笑道。

    “你说的，是好事。只可惜，我不能答应。”

    羌与又冷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难道你担心的是你那在洛都的小娇妻，现今我在同你说句实话，你只管往回打。我保证让你坐拥江山美人，若你妻子有丝毫损伤，便让我羌与人头点地。”

    夜王又摇摇头，道：“莫说我心中仍有皇兄，我觉得他方是能治理这个天下的英主。单是让我叛变，这一战，受苦的还是百姓，父皇和皇兄好不容易创造起来的太平盛世决不能毁于我手。此次，是我自己愿意来受死，与他人无干。”

    “好，好。你是不信我。怕我会在背后捅你一刀么？”

    “我并非不信你，但我意已明了，无论如何，我都不做那自毁长城之事。”

    “你这是妇人之仁。”

    夜王拨了拨灯芯，道：“今日你说过的话，我便当作从未听到。你若愿意和谈，便派使者来正式商谈，你若不愿，今夜之后，你我便又是敌人。”

    羌与一咬牙，“好你个愚忠。我便在此，你喊人吧，抓住敌军首领，那可是跟你皇兄邀功的砝码，说不定他会放过你。”

    “我说过，是今夜过后。今夜，我喝了你的酒，你我便还是朋友。你既能平安地来，也定能平安地回。不送。”夜王说完此话，竟和衣躺下。

    羌与见他意已决，虽然心中恼怒，但也只能离去。离去时，竟然生怕他人不知似地，哈哈哈地长笑三声。

    夜王起身见羌与笑完，营中倒也没大动静，恐怕他人以为是他在笑。又见营外墙角有一黑色人影窸窣离去，看样子奔的是王宪大帐。心中不由一沉，想羌与此人做事果是阴狠，他故意长笑引人注目，便是为了谈判不成摆他一道。他只觉羌与此人行事乖张狂放，不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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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不战

﻿    那人影惊慌失措直奔王宪大营而去，此时王宪已然睡下，见自己派出的影卫深夜叩见，知是军中发生了大事，忙起身询问。那人也算是经过大阵仗，此刻却已有些口不择言，说话结巴。王宪皱皱眉，道：“怎么，又发现了谁是细作。如此惊慌。”

    “大……大……大将军，属下……属下……看到……夜王殿下……夜王殿下……”

    王宪心想莫不是有人大胆敢行刺夜王，但又未曾听见军中声响，只说：“殿下怎么了？”

    那影卫似是鼓足一口勇气，道：“夜王殿下，里通外敌。”

    “放屁！”王宪本是粗人，此时怒极，此为最本能的反应。

    “真……真的……属下看见一个北狄人从殿下大营中走出，临走时还长笑三声。”

    王宪心中一沉，道：“你确定那是北狄人？”

    “属下确定。那人进去时身着斗篷，但出来时却脱下斗篷，此人高鼻深目，临行时还特意往属下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属下虽看不清这是北狄何人，但却人确定此人绝非我中土之人。”

    王宪闭眼深思，半晌道：“那说不定是来投奔我军的。”

    “属下原先也这么认为，故而才放他进了夜王殿下的营帐，但那人笑声怆然，时而在营帐之中还大声说话，属下虽听不见夜王所言，但那人所言却字字大逆不道，足可诛心。而夜王殿下却最终放他走，也无通知他人。若非卑职亲眼所见，又思前虑后，定不敢同大将军您说此话。”那人此时舌头倒似被捋直了一般，能言善辩了起来。

    “说什么了？”

    “说……说……”此人又不敢再说了。

    王宪不耐地摆摆手，“你只管说便是，此事关系重大，你若有一句谎言，本将定不饶你。”

    “他二人说话断断续续，卑职听到的多是片段。但有句却听的清清楚楚，那北狄人让夜王殿下攻回洛都，说是有他担保，定不会让夜王有后顾之忧。”

    他本是王宪亲信，王宪料想此人素来谨慎胆小，便是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如此贸然诽谤军中首帅。越是如此，王宪越觉得心慌意乱，朝中传言他亦有所耳闻，日月双悬的说法更是民间传言，这两年彦帝夜王在朝堂之上亦有争执之时。那北狄人，想来定是北狄大贵族，同夜王开出如此价码，定是诚心要想胤朝内乱了。王宪心中烦恼，但面上不愿表现出来，只让那人先下去。自己便命了心腹军师来商讨，二人密议良久，都觉此当机密之事，那北狄人却敢大肆声张，恐有挑拨之嫌。但夜王的态度又不得不令人生疑。此乃关胤朝生死存亡之大战，如何处理，都需慎重。

    王宪看那烛火忽明忽暗，跳跃得让人心悸。周围寂静，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凄怆的胡笳和马嘶声，“这是若传出去，定然军心大乱，还是先秘而不宣吧。”

    军师定定地望着王宪，深思道：“将军，若论我朝规矩，此事应当先报给监军大人。”

    王家与江家在朝堂之上一文一武，可谓皆是栋梁之才，然二人不合，日已久矣。此刻王宪一听说要报给江怀秋，当即皱眉道：“你说的这是什么道理。那报与不报有何区别。”

    “将军，我们和他们江家也算斗了好些年了，他靠着夜王在朝中声势渐隆。如果此番……”

    王宪心中陡然一惊，“你是说……但此举恐有些……”

    “将军，此次皇上派夜王和江怀秋一同来，意思还不明白么您此次若是做对了，可是会深得圣眷啊，皇上定不会恨你，而会心里高兴。”

    王宪又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是皇上此人，你以为猜中他的心意便是好事么？难哪难哪。”

    “但将军，若不乘此机会扳倒江家恐怕以后再无时机。若他此次大胜而归，在朝中声誉更望，便是皇上想扳倒他也要有所顾忌。而您更会被朝臣所排挤啊。”

    王宪望了望桌上的盔甲，叹道：“不想我戎马半身，最终还需以书生助我，以权谋算计他人。”

    “将军，这又怎是算计，这是您忠君之体现啊。”

    王宪点了点头，“你撰文吧，写两份折子，一封即刻先快马加急传给在云山的太后娘娘，另一封给皇上，等待时机再发。”

    “将军，您在犹豫什么？”军师见王宪似还有顾虑，又问道。

    王宪道：“军中若将领出事，必然大乱，我虽和江家斗，虽然也想一展抱负，但我不能先做那自毁长城之事，此事定要确定之后再议。若是夜王降敌，燕北必丢，若夜王不降，我便是那诬告亲王之罪。”

    是夜，王宪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他心中忐忑不安，只觉账外都是人影攒动。而夜王也没有睡好，他到中军大帐见了江怀秋，精简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直说：“这一事，王大将军那定然是听到风声了。我此番来，本来也就是待死之身，莫如您将我上报给皇上，也许还能保住江家满门。此去京城，快信也需走个三五日，这三五日，我定当竭尽全力，击退羌与。他同我说那些话，定是粮草所剩无多。即便我功败垂成，凭骁骑营精锐也定能一举挫其锐气。”

    “夜王殿下，你尽管放心作战。此事老夫一力承担下来。收复燕北，是在此所有人的心愿，无论何事，都需以此大局为重。便是皇上，也定不会做那阵前斩将之举。”江怀秋说完此话便表示不愿多谈，夜王见他眉间似有隐忧但脸上却是刚强决断，心想再谈也谈不出什么，便退出营帐。他料想近日必有大战，又彻夜看起了地图。

    待到第二日，却见羌与带了人来城门叫战，但第一句话便是：“夜王殿下，昨日之词，望你好好考虑。为表诚意，我军特回退三里地。”此言一中，军中纷纷哗然，目光都纷纷望向夜王。

    夜王举起一弓，便一箭射向北狄的帅旗，由旗上的狼眼贯穿而过，道：“昔年你是我手下败将，昨夜亦是，我才放你一马。你回退三里地，倒也算你知道我们中原的投桃报李之说。但今日你，你我便是仇敌，无需多言。”

    羌与哈哈一笑，扬鞭而去。而那北狄大军果是回退了三里地，胤朝军中之人除骁骑营外，王宪的部下多少都有些动摇，私下里说了几句夜王的坏话，却偏偏又被骁骑营军中将士听见，两方便打了起来。此事后来虽然随着夜王的到来而平息，但却成隐患。

    王宪也按捺不住周围人的嘀咕，但见夜王这几日也毫无动静，而羌与那边更是一退再退，像是等着夜王来降一般。又怕夜王若真有反意，第一个用来下酒吃菜的人头便是他，终还是把那封密信发了出去。而江怀秋也有些暗暗着急，只问夜王，他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但夜王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所差的，就是时间。不管是那王大将军，还是皇兄，只要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能兵不血刃收回燕北。草原牧草丰盛的季节就要来临，羌与的士兵原先多是牧牛羊之人，他们来作战本就是因为家中无余粮才来抢掠，此番战斗拖得越久，他们所抢的粮食也逐渐被自己消耗殆尽又何谈带回去。而此刻他们又记挂草原开始生长的牧草，心想着回去牧羊许还能有上一口肉，又何必在此过刀口舔血的日子。羌与也知道此道理，他本就准备退，但临走前他却来找我谈议，此谈若成，我们胤朝大乱他有可乘之机，退一步说即便他真是想要和谈，成功了他自有好处。若失败了，如他那般大声喧哗，也算是将我一军，让我们将帅不和，君臣猜忌了。”

    “我知你想不战而屈人之兵。但时间越久，军中有耳目混杂，难免皇上不猜忌啊。”

    “那便看，皇兄会如何想我了。”夜王又顿了顿，道：“不，皇兄懂我。那便看他愿意如何收场了。”他又想起那夜他兄弟二人的谈话，心中又是微微一痛。

    却听帐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圣旨到，夜王接旨。”

    夜王走出帐外，见一风尘仆仆的太监端着个圣旨，忙下跪接旨，听那太监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令百战百胜大将军夜王朔即刻带精兵攻打北狄大军，当在月内收复失地。否则以悖军处，犯者斩之。着令大将军王宪留军守城，若丢城，以慢军处，犯者斩之。着令监军江怀秋负责后备粮草押送，若有误，以误军处，犯者斩之。”这几个斩之说的铿锵有力，听得三人都觉心头一凉。那太监又笑眯眯收起圣旨，道：“三位大人，皇上又另有密旨给三位大人，请三位收好。”说罢从袖中掏出三个小锦囊，给了此三人。

    夜王料想这是彦帝又玩起了令三人互相猜疑的天子权术，不由心中微微一叹。只想，皇兄，若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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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春雨

﻿    皇兄，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夜王心中默想，但毕竟事已至此。他翻开锦囊，取出密旨，只见上面简洁明了地写着：率一万精兵突袭羌与大军，挫其主力。末了，又以蝇头小草添上一句：无论何事，朕定免夜王府上下死罪。

    夜王想这是彦帝心意已决，想给他一个战死沙场的“好”结局了。不过这倒是比叛乱之罪满门抄斩来得好些。他不由心中苦笑，只可惜，只可惜要有这一万将士为我陪葬。

    他想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能以少数精锐击垮羌与主力，至少能还边关二十年安宁。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以这壮烈之举来震慑敌人，也许是值得的吧。

    羌与现在定也料定他只会坚守，而不会冒然进攻，且他们已是思乡心切。这一突袭应能乱其阵脚，只不知这一万人出去可有一人能回。

    然，圣谕难违。

    王宪也翻开了锦囊，一看密旨，不禁大惊失色。密旨里赫然是朱砂御笔：若夜王三日内不出战，杀。

    江怀秋接到的密旨上面写的却是：主帅罹难，监军之责。

    主帅本未罹难，但江怀秋在朝堂这些年，听闻帐外人声鼎沸，夜王在挑选兵士，他是心思机敏之人，又怎会不知数日后的结局。他叹惋一声，便铺开宣纸，开始写下遗言，他早料自己会是如此结局，却未料到是身死异乡。他写了一份悔过的奏折，坦言此次让夜王死于关外，是自己监军不力，贻误军机，现一力承担，与他人无碍，自己愧对朝廷愧对皇上，唯一死而谢罪。又另写一份给江轻竹的家书，想及失踪的儿子和大病的女儿，每每提笔忘言。待两封信都写好，江怀秋只和衣躺下，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骁骑营里，灯火通明。夜王正沉着地巡视着他的兵士，道：“此一举，败则殁，不败则垂名青史。然即便不败，也是归者少。你们愿意去的，站在此处，不愿意与我同去的，后退一步。”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也没有人动身后退一步。

    夜王看着火光照耀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不由心中一阵愧疚。又道：“家中独子的，新娶的，家中贫寒尚待尔等供养的，都后退吧。”

    稀稀拉拉的有些人开始后退，只听有人朗声道：“殿下你真诚待人，吾等定当竭力尽忠，以死相报。”此话一出，原本想要后退的人又停下了脚步。一大群骁骑营将士都跪了下来，高喊：“吾等定当竭力尽忠，以死相报。”

    夜王取出腰间的酒囊，饮了一口，道：“尔等随我，我又怎能负卿。”

    但见人头攒动，从数万人中要挑选一万人却成了难事。最终还是以自愿留下的人抽签决定，将士之间又互相说了许多离别之话，夜王命人上了酒和肉与将士痛饮一场。

    王宪在大营里见夜王那边喧哗了一夜，知他是阵前激励，应是要出战了，心中也算安稳了一点。倘若夜王硬是不出战，他要是奉旨去诛杀夜王，即便夜王伏法，也定会激起骁骑营兵变，那么死去的人定是他。但他若不奉旨，更是会因欺君之罪灭族。王宪心中忽地一激灵，莫非皇上原本就是想不论发生何事，就是要让他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但若羌与此时乘隙进攻又当如何？他一想到彦帝那孤戾的眼神，不禁一阵胆寒。只想如今夜王愿率军出战，倒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次日，骁骑营军中竟安静了一日。王宪心中不免又忐忑起来，派去的探子只说夜王殿下睡下了。而江怀秋那边也是毫无动静。但到了这日半夜，王宪方躺下，却见帐外马嘶萧萧，他跑去一看，竟是夜王来了，莫不是兵变，他刚作此想，却见夜王在马上朗声道：“王老将军，我此次一去，骁骑营剩余的将士以后许是并入你的帐下，他们都是忠君报国的良士，虽然不易管教，但都是军中栋梁，望你能带他们为朝廷开疆僻壤，建功立业，以酬男儿之壮志。”王宪还未答话，见夜王已带着一行人离去。但见烟尘滚滚，这一万人竟如黑云一般迅即地卷走，且并未发出大的声响。王宪心道：难怪皇上要忌惮这样的军队。

    待过了二个时辰，派出去的探子回报王宪，夜王军和羌与的大军已厮杀开来。又过半个时辰，见西北方火光冲天，王宪心想这应是夜王夜袭得手。

    这一仗被永久地载入了胤朝的史册。

    《胤史》记：夜王亲率一万人夜袭北狄羌与大营，破之，厮杀数时辰。直至白日，羌与大军作合围之势，围攻夜王之骁骑营，又遇上沙尘大作，夜王力搏至最后，殁。此去一万人，无一人还。而北狄军，死伤六万余人，剩余之人溃散败退。此后数日年，边关相安无事。

    此为正史所记。而那日，王宪得到的消息却是，骁骑营被羌与大军围攻，王宪正犹疑是否要派兵去增援时，却又有探子来报，说前方沙尘大作，黄沙漫天竟将羌与大军和混战中的骁骑营都给包围了起来。这一场沙尘暴，竟是整整三日，等沙尘过后，只知羌与大军死伤过半，败退，而骁骑营众人亦无一人得归，夜王更是失去了踪迹。待王宪率军去原本的北狄大营探查，只见横尸遍野，有北狄人亦有着黑甲的骁骑营将士，多是被黄沙覆体。王宪命人仔细清理战场，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夜王的尸体。当时又有风声说，夜王是归降了北狄。王宪只得又写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上报彦帝，而彦帝只回，以战死沙场论。最终，王宪只得将好不容易在战场上寻到的夜王的金盔命人送回洛都。彦帝命令举国大丧三日。

    王宪在燕北整顿了余下的将士，又命人巩固了边防。便去见了久未出面的江怀秋。见江怀秋正坐在营中喝着一壶茶，见他来了，只懒散地看了一眼，说：“请坐。”

    王宪和他不对脾气多年，二人都是朝中权臣，本就平起平坐，此时他也便大喇喇地坐下。只听江怀秋轻叹一声到：“王将军，我和你也同朝多年了，今日我想托你帮我做一件事。”

    王宪不禁皱眉，这江怀秋今日怎一改脾性，同他称兄道弟起来。却又听江怀秋自顾自说道：“王将军，虽然我平日里时常与你为敌，但那是政见不同，对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你虽性子急躁，但也从不做那落井下石之事。你怨我，是因为你生平最恨我这种操弄权谋之人。但其实，我们都是为了朝廷好啊。”

    “你到底所托何事。你云里雾里说了一堆，都把本将绕晕了。你们这些文官，一句话，偏生要说个九转十八弯。”

    江怀秋抿了一口茶，道：“王将军，我这里有一封家书，劳你回洛都时亲手送到我女儿江轻竹手中，切勿转托他人。”

    “家书你自己给不就得了，用我做甚。”王宪颇不耐地回了一句。

    却听江怀秋沉稳说道：“主帅罹难，监军之责。这本是我的过错。”

    “沙尘大起，这也不完全算你的问题。”王宪冷哼了一声。

    “但这却是圣上的心愿。”江怀秋说完这句话，闭上眼，嘴角流出了一丝血。

    王宪此刻才发现他面色惨白，惊道：“江怀秋你这老匹夫，你这是要做甚。你死了不打紧，你这不是害死我么？”

    江怀秋又咳出一口鲜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道：“王将军，这是我写给皇上的请罪辞，此中说明了是我自鸩以谢罪。只盼你，只盼你……替我送一下那封家书。还有，若犬子尚存人世，望王将军能替我忠告他，此生莫回朝堂。”

    王宪怒极，道：“江怀秋，你这老匹夫，和老夫斗了一辈子，此刻怎就自戕了。老子还等着你落败呢。”他与江怀秋是宿敌，但此刻见他如此死去，却不禁升起了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而江怀秋已开始大声喘气，道：“王将军，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正是皇上所喜闻乐见的，但如今，我江家没了。你们王家又能撑上多久。王将军，你一生戎马，立功无数，如今，我只劝你，劝你……快快……快快……”他到最后说不上话，狂喷一口鲜血，任王宪怎么责骂他也再无法应上一声了。

    王宪此刻看着江怀秋死去，想他做到当朝宰相在权力巅峰上数年，如今身死也不过是一躯僵硬冰冷的尸体，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干瘦些，又想及江怀秋临死前说的最后一番话，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当下将江怀秋的家书收入怀中，又命人进来清理营帐。

    那一日，燕北天色阴沉，先是夜王的金盔被送回，接着是监军引咎自尽。

    数年大旱的燕北，乌云密布，下起了一阵大雨。淅沥沥地洗刷去一切。

    在千里之外的洛都的彦帝，也知道，燕北下起了一场大雨，只淡淡道：“这场春雨下得真是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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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当哭

﻿    胤朝彦帝九年春，夜王率骁骑营收复燕北，以一万将士生命换来此后三十年间边境和宁。

    “二弟啊，二弟，你怎舍得先朕而去。”这日早朝，夜王的金盔由燕北送到了洛都的朝堂之上，皇帝抱着金盔不顾形象，动情不已，痛哭流涕，众臣极少见到彦帝悲伤情绪如此外露，闻者无不为之悲伤。

    彦帝抚盔恸哭，几不能言，“二弟啊，二弟，朕原想待你凯旋归来，朕便封你为皇太弟，你身体如此康健，朕原想等朕百年之后，将这江山给你，可你却不等朕啊。莫说朕尚无子嗣，即便有，朕的子嗣又怎能比得上你啊。”

    众人见皇帝如此悲伤，字字动情，也跟着哀戚戚地哭，朝廷之上一片哭声，或是抚慰下皇上，或是慨叹下夜王的英明神武，也有个把开始劝诫皇上快生子嗣以继承江山。

    这边厢还没哭完，那边又传来大将军王宪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宰相江怀秋的罪己折子，彦帝看着那折子双手颤抖，啜泣道：“江老哇，这又怎能怪罪于你呵！你是两朝元老，朝中栋梁。今日竟也舍朕而去！”众臣听到四喜念过折子后，皆瞠目结舌，他们原不知个中情节，心想这江怀秋饶是刚烈，夜王刚殁，皇帝又怎会再忍心杀他，他竟引咎自尽。江家繁华一代，也算就此败落。

    只听皇帝又哀恸了许久，只道：“给江老追加太子太傅，一品侯，世袭。夜王追封天命上将，赐夜王妃……黄金三千两，良田二百亩……哎，朕又还有什么可赐的呢？赐夜王妃一枚免死金牌，可世袭。”彦帝又啜泣了一下，道：“世袭又有何用呢？可惜二弟连子嗣也未曾留下，连年为朕，为这江山征战，是朕对不起他。长平宫再赐给夜王妃，骑乘车马、礼仪皆同皇后。夜王同江老下葬规格都以亲王论。”

    此话一出，又有朝臣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夜王妃再尊贵也不过是亲王妃，怎能同皇后规格。”

    彦帝摆摆手，道：“江老、夜王都已去，留下她孤单女子一人，无父无夫，这是朕欠下的。先如此吧，朕倦了，明日再议。”

    在一旁的史官便秉笔直书，记下彦帝、夜王兄弟恭亲。夜王殁，彦帝大恸，……

    彦帝摇摇晃晃地起身，似是倦极，临走看了看谏仪侍郎秦书庭一眼，秦书庭会意，下朝后便直奔彦帝的书房。见彦帝果在等他，面有泪痕，但神情已恢复如常，冷清镇定，仿佛刚才痛哭的并非他。秦书庭心想皇帝果是一代英主，他跪在地下拜了拜。彦帝懒懒地说了声平身，便说：“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朕哭得有些夸张。”

    “陛下与夜王兄弟情深，朝臣皆知，陛下此番性情外露，令场下之人无不感动啊。”

    彦帝冷笑一声，道：“你怕朕吗？”

    秦书庭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道：“臣畏君，乃臣之本分。”

    “那你可知朕现在心中所想之事。”

    “皇上在想夜王殿下的下落，皇上让夜王妃搬回长平宫，便是想看看北边是否会有人同夜王妃联系？”

    “弟妹身体不好，朕是真心想照顾她，她突逢此变，朕怕她想不开啊。”

    “皇上更怕的可能是夜王府诸将想不开，激起兵变，所以才留夜王妃于宫中，夜王顾念夜王妃，举世皆知，便是夜王的旧部，也会投鼠忌器……”

    彦帝摸着书桌上冷冰冰的镇尺，这镇尺冷得如同他的心一样，但他却笑了，笑得还有些邪魅，道：“朕便是喜欢你这种想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的聪明人。朕给你升个官吧。”

    “启禀陛下，望陛下您收回此话，若臣官做到江宰相或夜王殿下那份上，就想什么不敢说什么，知道什么不敢说什么？”

    “那你一心辅佐朕，所求为何。”

    “臣只求臣能物尽其用，臣百年之后，我朝能让寒门庶子与豪门子弟共担天下。”

    “这也是朕的心愿啊。”彦帝垂下眼，眼似寒灯，为了清除门阀，他已是杀业太重，只不知那新气象何时能来。

    “皇上，您确实应有一个子嗣了。”

    彦帝打了口呵欠，道：“你也同那些言官一般，催朕了。”

    “皇上，江山已稳。为百年大计所想，正是要有太子的时候了。”

    “是啊，你觉得后宫之中谁比较合适。”

    秦书庭眼观鼻，鼻观心，良久，道：“臣不知，但若皇上想要一个政治清明的江山，不应再找门阀之后。”

    “朕也是如此想的。”彦帝悠悠道，“只可惜后宫之中，每个人都代表着一个势力。除了一个人，她代表的，很有趣。现在朕要去找找她了。你先退下吧。”彦帝脸上显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诺。”

    “慢着，朕要你来主要是让你盯紧一件事。燕北那边，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你派多少人，都要给朕彻查清楚。夜王府那，你也替朕看紧一些。夜王府那边，你先去一趟吧。”

    “诺。”

    当秦书庭去夜王府时，夜王府正忙作一团，原来宣旨的太监已来过一次，夜王府上下也已都接到了消息，夜王妃听闻老父和丈夫都不在时，当场便晕迷了过去，下人又是宣御医又是请道士做法的，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夜王妃才悠悠醒转过来。原先夜王的旧部也纷纷来到夜王府，众人都觉得夜王之死颇为蹊跷，以夜王行事之作风，断不会在坚守数日后忽然进攻，许多人本就不满彦帝近年来的所为，此刻也都觉得应是为皇帝所逼，从赵钱孙李到众将都议论纷纷。秦书庭来时，众人见他是从宫中来，都默默不语，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他在客厅坐了半晌，见一个丫鬟袅娜走出，轻声对他道：“王妃娘娘有请。”

    他拨开珠帘，见一白衣佳人正侧坐在榻上，与昔年活泼明朗的她相比，多了几许憔悴，但这股惆怅却又显得她清丽了几分，她并未化妆，应是刚醒，头发也是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斜插着一朵小白花，清倦舒懒，我见犹怜。他从未对佳人动过心，但当年他在长亭街街头见到那指着他的字的少女动过心，而今，她沉浸在愁绪之中，他却又动了次心，但面上却仍是淡淡的，请安作揖。

    江轻竹微微一笑，道：“近日来我听说皇上面前，一位侍郎很是得宠，原来竟是昔年故人。秦公子，别来无恙。”

    “王妃娘娘当年能看上小生的字，是小生的荣幸。”

    “听说你在牢里呆过一段时间，看来你呆在那里把自己的锋芒给磨平了啊。”她淡淡地看了秦书庭一眼。

    秦书庭被她看的一阵面燥，说道：“那是因为时光催人老啊。”

    “是啊，我也老了。我原以为可以一辈子，却……”江轻竹想及自己的心事，不由垂泪。

    秦书庭也不知怎想，直想上前去替她拭泪，待他反应过来这颇为不妥时，她却已对他轻轻说道：“谢谢。”又顿了一顿，“侍郎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秦书庭也敛了敛心神，道：“是皇上派臣来请王妃回长平宫住，若王妃有何需要准备，或是对宫中有何需求的，不妨和臣说，臣回去禀报皇上。皇上眷顾夜王殿下，此番也是想好好照顾好王妃。”

    却听江轻竹冷笑一声，“质子而已，又何须准备，宫中应有尽有，我又有何不满。”

    “王妃娘娘您此话不妥。”

    “秦公子，你是明白人，我现今在世上已是孤身一人，你又怎忍心再诓我。”

    “王妃娘娘……不，叶夫人，今日若我以书生身份劝你，定劝你，定劝你……”秦书庭心中的话，半晌也没说出口，江轻竹刚刚亡夫，他虽是轻狂之士，但又怎能说出此等不仁不义的话。

    “侍郎大人，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况我一介弱质女流，又怎能同时局相抗，只不过你现在也看到了，夜王府乱纷纷的，我也当劝慰下众人，再收拾一番。三日之后，我便搬回长平宫。你看如何。”

    “自当依娘娘所说。”

    江轻竹苦笑一番，也不理他，直对着桌上红烛流泪，看着那蜡泪滴滴落下，犹如滴在了她的心上。

    骗子，骗子，你这个大骗子，你还同我说一定会回来，我们来年春天一同去踏青。

    爹爹，爹爹，女儿对不起你，到最终还是保护好江家，但此后女儿定不让江家再有人牺牲，至于二哥哥，只要一日无他的消息，我一日便会去命人寻他。

    骗子，骗子，我不骂你是骗子了，你快回来吧，就算不能一起去踏青，就算我俩都做一辈子的笼中雀也好，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

    她心中伤心，也不觉一旁秦书庭未退，直对着红烛流泪，哭得倦了，便趴在桌上睡去。秦书庭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数年前那个笑若春花的小姑娘如今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一痛，脱下外衣，为她披上，便静静地退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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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生变

﻿    江轻竹至接到消息后数日未睡，自是极倦，这日即便有人在侧，也是抵不住倦意，伏在案上不知不觉间睡去。秦书庭只站在门外，透过窗子看她的身影，连影子看过去也煞是孤单可怜，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日会对除一展自己抱负外的东西动情，也不过是当年匆匆的一次相逢。

    他正对自己内心突生的这种情感激烈作战，而江轻竹正睡得极沉。下人没经允许，也不敢擅自前来打扰，屋内外皆是一片静谧。直至半夜，夜王府外宅忽起兵刃之声，秦书庭面色一变，见一下人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看也不看他一眼便闯进房，高喊，“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不好了。”

    江轻竹被人吵醒，只觉得身子骨酸痛，待见到披在身上的外衣，颇有些惊异，但也无暇去理，直问道：“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慌。”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大事不好了。许多王爷的旧将都来王府吊唁夜王殿下，但方才不知他们说着何事，竟都说到是……是……”那下人好生着急，又觉得所说之事大逆不道，但还是说了出口，“又都说是皇上害的夜王殿下，他们越说越起火，这便说着要冲进宫里……去……”

    “胡闹！”江轻竹脸气得煞白，站了起来，便往外走，道：“是谁挑的头。”

    “好像是夜王殿下旧将李将军的儿子和张益阳的弟弟……还有些都是殿下的旧部……”

    “赵一他们呢？”

    “原先他们也劝着，后来不知缘何也被那些将军说动，也正点着火把呢。”

    江轻竹走得急，又想起秦书庭还在那，回首淡淡道：“秦公子，夜王府有变，已是是非之地，您还是莫在此处了。”见秦书庭仍未回应，江轻竹又道：“若秦公子你想将此间之事上报给皇上，现在也请回吧。”

    秦书庭叹道：“皇上是让我来确认王妃娘娘您的心意和安全的，如今王府生变，吵闹如斯，我又怎能离去。”他说此话，半公半私，只不愿就此离去。

    “若秦公子你不怕待会儿第一个被杀，就随我来吧。”

    “娘娘你不怕我回去便禀告了皇上么？”

    江轻竹知他此话之意，面色一寒，怒道：“你走是不走。”

    秦书庭笑了笑，那傲气的书生又回来了，“那群武夫便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况且便是杀了我，皇上也会知道此间之事，王妃娘娘你果是明白人啊……”

    秦书庭拜了一拜，道：“王妃娘娘，你莫生气，在下知道娘娘是一番美意，小生这便走了。至于娘娘今日救命之恩，在下感恩戴德，他日定当衔草结环来报。”

    江轻竹低声吩咐那下人将秦书庭从后门送走，便径直朝大厅走去。果见夜王的众多旧将正大声嚷嚷，为夜王报仇，但见到一身缟素的江轻竹，又都闭上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参见王妃娘娘。”

    江轻竹颔首道：“先夫能有你们这些部将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众人也客气应和几句，却见江轻竹面色一变，“但今日，你们却想将我一个寡妇至于死地，这是为何？”

    “娘娘，我们骁骑营只愿与夜王殿下同生共死，或许别人不知，但此次同去燕北的将士都知道殿下是接了那所谓的密旨后才不顾一切冲锋的，我们当时已觉有些异常，如今再回忆夜王殿下当夜如我们说的那些诀别之话，分明是已抱定必死的决心，这若非是有人相逼，又怎会如此。”

    李四也声泪俱下道：“殿下走前也是这般，只让我们照顾好娘娘你。殿下应是早知此事了。”

    有人相逼，天下间又有谁能逼得了夜王，自然只有皇上。此间道理谁又不懂。江轻竹也知此事，但想起夜王生平心愿便是让天下和宁再无纷争，只硬撑道：“可有真凭实据？”

    但这时却有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娘娘，你此番能站在此处，便是夜王殿下用命换来的呵。”那声音尖细异常，说话的人躲在一个斗篷底下，站在大厅的阴影处，但此话一出，如炸开一池碧水。

    江轻竹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何人？何出此言？”

    那人脱下斗篷，却是彦帝的贴身心腹太监四喜，众人都纷纷一惊，却见四喜忽地跪下道：“王妃娘娘昔日你身中奇毒，只有皇上有解药，夜王便同皇上谈判，以他之命换取解药。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假，今日便愿让众位将军分尸。”

    江轻竹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她知道当日自己病好的蹊跷，却没想到有个中情节，此刻面色苍白，几欲昏厥。众位将军也是大惊失色，连问究竟是何原因，是否属实。

    四喜道：“那日我在书房外亲耳听到皇上与夜王殿下的交谈，所谈交易便是此事。当初皇上确是想以警告殿下，但不料夜王殿下竟说愿以命来换王妃娘娘的命。”

    咕咚一声，江轻竹栽倒在地，由下人扶起，忙让她坐在椅上。

    各个将军又均面有忿色，直说彦帝卑鄙。

    江轻竹揉了揉太阳穴，清醒了些，冷然问道：“四喜公公，我便也把话说明白了吧。你不是皇上的心腹么？今日怎忽然来此说这些话？你可知你这些话，会引起多大的事，会让夜王府上上下下死多少人，会让今夜京城流多少血？”

    众人听后，也都狐疑地望着四喜，却见四喜俯首磕头，道：“有件事，众位或许都不知。当年天下大乱，夜王殿下初次出征，他本可弃苏鄞不顾，但却为了保护百姓不为反贼所伤，单枪匹马又杀了回来，救了正被屠戮的人，当年殿下所救之人，便有一个四喜。数年来，四喜虽忠于皇帝陛下，但一直感恩夜王殿下当年救命之恩，此次是委实不忿殿下客死他乡。皇上这几年，性情越发阴冷，一直忌惮夜王殿下。在四喜心中，我大胤朝第一功臣，便是夜王殿下，四喜只觉得殿下死的冤枉，死的委屈，故而在此说出实情。至于后事如何处理，四喜不敢干涉……”四喜说到后来声音越低，因为众位将军想及彦帝这几年委实杀了不少功臣又想到夜王，都群情激昂起来。

    江轻竹心中心绪极乱，知四喜至少有一半所言不假，那便是夜王是用他的命换回了她的命，她心中矛盾之极。但他的话，仍句句萦绕在他耳边，我只愿还世人一个太平江山。她也知道，夜王隐忍至此，也是为了胤朝江山稳固。但如此，却恐怕他的心意要付诸东流。想到此节，江轻竹冷然道：“好呀。你们说得对，那你们便杀去，杀进洛梁宫，杀了陛下。然后呢？天下大乱，谁做皇上？受苦的不还是百姓，你们可知，先夫生平所愿，便是山河永固，而不是又一个乱世！”

    提到谁做皇上此节，众人又议论纷纷，激动者便说管他谁做皇上，先替夜王殿下报了仇再说。

    而这时，原先一直默不作声的钱二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却激起千层浪，“这个江山原本便是夜王殿下的，自然应该是夜王殿下的。王妃娘娘，再过几个月，您肚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江轻竹手中一抖，只道：“你怎知此事？”她身子极为瘦弱，虽怀胎三个月但却身形无多大变化，她原想为了孩子的安全，等过一段，便躲至他处，偷偷生下孩子，因此瞒着所有人，只觉得唯有赵一为人稳当，可以信赖，便告诉了赵一，让他帮忙安排。此刻她看了赵一一眼，见赵一略有愧意地低下了头，江轻竹心想他们原本便是至交，说了也是常理，但未想到钱二此刻却突然公开了这件事。

    钱二也低了低头，道：“娘娘，就算是为了小世子未来的安全，今日你也应支持众位将军啊。”

    众人听了这个消息，都很兴奋，原来夜王竟留下了血脉，有遗腹子，有人便已喊出：“娘娘，只要今日起事成功，我们愿辅佐小世子，这个江山……”到后面，便越说越不像话。

    也有人说那万一是千金如何，便有人接口说，上天定不会亏待夜王殿下，定会为他留下香火，殿下是受天命之人等等。吵得江轻竹头痛欲裂，连肚子也隐隐作痛起来，她觉腰间铜铃也在震颤，摹地想起夜王当日种种。站了起来，问道：“你们觉得夜王殿下待我如何？”

    他人均觉有些奇怪，王妃娘娘怎生突发此问，均道：“自是极好。娘娘是殿下在世上最眷顾之人。”

    江轻竹笑道：“若我有事，你们觉得殿下泉下有知，会如何？”

    “卑职定竭尽全力保护娘娘，若娘娘有毫发之损，卑职当肝脑涂地。”他人也相跟着纷纷起誓。

    江轻竹又笑了笑，她这一笑更让人觉得怪异异常，她生得极美，笑起来更让不少人晃了晃心神，但这笑出又带着凄婉与哀伤，江轻竹道：“极好，极好。你们懂得这个道理便是极好。”她语音未必，竟抽出最近一人腰间佩剑，将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凄然道：“今日，你们若是敢反，我便先走一步。你们若要出此门，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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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赌局

﻿    众人都不曾料到江轻竹对此事态度激烈决绝到如此，且见她现在虽脸色苍白，甚至站得有些不稳当，但眼神却极为坚决。众人都噤若寒蝉，扑扑地跪下，生怕一个闪失，江轻竹真的抹了脖子，那他们便是千千万万也对不起夜王了。

    “娘娘您快收剑吧，您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莫说别的，也要为肚子里的小世子想想啊。”

    江轻竹凄楚一笑，“今日若真让你们行事，引来的便是灭族之祸。你们真以为免死金牌能有作用么？哀莫大于心死，若夜王府上下江家满门都死，我一人独活又有何用。再说众位将军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又何须来走这不归途。再者，说句不好听的，说句不当说的，说句大逆不道的，我只恐诸位也是受人挑拨，只是为了让诸位同皇上拼个你死我活，拼个山河生灵涂炭，好有人从中谋渔翁之利。”

    众人方才还心想这种大事，妇道人家果然不能参与，一心只想的是保全，但见此刻江轻竹说的却也有道理不免有些人也动摇了起来，都冷眼看下四喜。

    四喜则在那磕头磕得捣如蒜泥，连说他所言句句属实。这时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我们都闹上些时辰了，怕难免有人走漏风声，今夜若再不举事，只怕回去睡上一觉明日便要做那无头亡魂。”

    “今夜你们是来为先夫吊唁的，何罪之有？自然我劝阻不住你们，但我不愿见到诸位和夜王府上下身首异处，所以今日众位便先杀了小女子吧。”江轻竹不急不缓地道，但手里的剑却又往脖子里进了几分，压出了一点痕迹。

    “王妃娘娘，使不得，使不得。”有人高喊道。

    “我只问诸位，今夜是谁人让你们集中于此的？”

    众人皆你推我，我推你，最后也说不出个由头来，甲说乙邀他同来，乙又说丙同他说的，丙又说甲先传的消息。

    “江轻竹见他们也说不出个由头来，只摇头道：“众位先回去吧，我倦了，诸位都是我朝栋梁，皇上又怎会为难你们呢？”

    这些人见江轻竹这番，便都有些坐立不安，此刻赵一他们心中只想夜王离去前曾吩咐他们此后便要听命于王妃，便也劝阻让众人回去，唯有钱二不再做声。

    众人心中忐忑，但见已无举事之人，也纷纷散了，只有四喜还是愣愣地跪在那里。江轻竹将剑移开，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却将剑移在了四喜的喉间，四喜吓得红了眼眶，道：“王妃娘娘，奴婢是真心实意地来吊唁夜王。方才所说的也都是实情。”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情。”江轻竹忽地靠近他的耳朵说道：“只回去禀报皇上，这些将军也不过是受人挑唆，还劳烦他放过他们吧。”

    四喜被她的话一惊，心口突突地跳了好几下，直慌忙逃走，回头望江轻竹，见江轻竹已收剑，对着他莫名其妙地一笑，只觉这夜王妃果不简单。

    而待四喜一走，江轻竹的面色一寒，便再也支撑不住，坐在了太师椅上，又命人取来了软垫。

    赵钱孙李四人都跪在了堂中央。

    赵一叩首道：“王妃你不要动怒，会伤了胎气。都怪我……”赵一看了钱二一眼，只怪他方才多嘴，将这一秘密公开。

    李四最为爽利，说：“王妃娘娘，我觉得赵一哥哥和钱二哥哥都没错，他们不都是为了殿下报仇么？我们何苦要受这鸟气，我觉得方才那谁说得没错，咱先把这江山打下来……”

    “闭嘴。”孙三皱眉道。

    “啊呸。孙三，只有你这孬种才怕死，他奶奶的谁不知道是那狗皇帝逼的主人才会……”

    江轻竹只觉被他们吵得头疼，抿了口压惊的人参茶，道：“先夫尸骨未寒，你们便吵成这样。都下去吧。钱二哥，劳烦你，留下一下。”

    李四孙三兀自吵个不休，唯有赵一有些担待怕他们吵得惊扰了江轻竹肚里的孩儿，直把他们往下拉。钱二自始自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直跪在阴影处。

    直到江轻竹开口说道：“钱二哥，你起来吧。”

    “不敢。”

    江轻竹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们北狄的死士里也有叛徒。”

    “我永远忠于主人。”

    江轻竹点了点头，“那也许你的主人并非先夫吧。”

    钱二并没有说话，但面上表情应是默认了。过了半晌方说道：“夜王殿下，待我们很好，我也早已把他当做我的主人，我这次确实是为了替他报仇。”

    “但却用个可能害死他唯一的骨肉的方式啊。为什么非要逼他们造反呢？”江轻竹揉了揉眉心，“让我来猜一猜。你可是忠于羌与的？”

    钱二又没说话，也略点了点头。

    “你可知殿下此前曾跟我说，你们中定有个是羌与的人，不然他当初怎会那么爽快地将你们送给他。但他说了，这些年不管怎样你们是尽了心的保护他，他与你们也算是情同手足了。所以他明知你们中必有奸细，但也不曾想过去提此节。所以钱二哥，你走吧。”

    钱二低下头，道：“谢不杀之恩。但我也曾答应过夜王殿下保护你，即便他不是我真正的主人，但只要我答应的，便会做到底。”

    “谢谢。”江轻竹眼底显出一丝哀愁，“但只怕，时日也无多了。”她今夜打发所有人回去，但也不是心中如此坚信皇帝不会拿他们如何，她也怕明日便是一个谋反的株连九族之罪。她敢那般，只因她觉得彦帝的脾性便是个杀人定要杀得名正言顺的，没有真凭实据便不会乱安那莫须有的罪名，因为皇帝是最想要山河稳固，最怕留人口实的。这些多少都是她从父亲和夜王那听来的，再加上自己摸索，才有了这些结论，但她也不敢打包票说这样便是绝对安全，也许这也就是顺延了下众人的性命，也许明日便是血流成河。这便是惊天的一场赌，赌的便是彦帝的心性脾气。

    她虽是极为通透聪明之人，但大抵是没上过朝堂的，多是听来的，只是夜王和父亲一去，她才发现偌大的王府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了她自己的手上。她连悲伤都还没来得及，便已开始思考要如何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尤其是她肚子里那会动的小生命，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礼物。想到此节，她悲伤的心不由温柔了起来，也坚定了起来，无论何事，她都应好好地活下去。

    钱二见她不再说话，便悄然退了下去。剩余三人虽对他们二人对话好奇，但钱二也不作答，只将此节隐去。

    第二天，相安无事，甚至过于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王府里的人都穿着白衣，被江轻竹禁止出行，也不让别人进入。整座夜王府死气沉沉，只偶尔有人凄凉凉地哭上几声。江轻竹倒没有哭，只是望着这即将消逝的春日发呆。春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直到了日暮时分，方有下人来报说有个蓑衣人非要见王妃娘娘。江轻竹只觉有些诧异，但见这蓑衣人戴着个大斗笠，见了她倒也不行礼，只说：“到一个僻静地方。”

    江轻竹领他去了后院，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说：“本来我是不会亲自来送这封信的。但现在风声鹤唳，况且，你爹临死前非要让我把这信亲自交给你。我和他虽然一直不和，但他倒也说得对，你们江家这一倒，我们便也不远了。”那人摘下斗笠，正是大将军王宪。

    江轻竹吃了一惊，不想现今这朝廷上最大的武官却来给她送封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胡乱地称了下谢。

    王宪神情虽颇有些倨傲，但眼里却颇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哀伤，“你爹这一去，老臣里便只剩下我了。我也不知何时会不在了。那时候，还望你看在今日我这送信之恩，照顾照顾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辈。他们虽和你同辈，却远不如你啊。待以后……”

    江轻竹望着眼前穿着蓑衣的王宪，只觉他已不再是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而只是个顾念家人的老人，想及自己的父亲，不由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王宪见她这生模样，说道：“人多眼杂，我这便先走了。”临了，又顿顿道：“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倒也可以偷偷来同我一说，我倒不愿你们江家倒得这么快。”

    王宪一走，江轻竹便拆开那封信，正是父亲的手书，原是江怀秋早已想到会有今日，便将心中之话全部写了下来，毫无保留，诸多忌讳之处也不避嫌，但字里行间皆是深情，看的江轻竹悲戚万分。江怀秋除了顾念她的身体，又让她若有条件定要寻回她二哥江睿轩。末了，江怀秋又在信中提到让她以后和王家要互相暗里顾念点，说这些年他本有多自机会拉王宪下马，但王宪死时便也是他们江家去时，在皇上心中永远便是制衡二字，要保全江府，便要注意制衡，但如今皇上开始收拾门阀贵族，他们都已成了独木舟，唯有联合纵横方能撑过此节。待到最后，又有几个字分外地触目惊心：无论如何，切不能反！切忌切忌！

    江轻竹看完后，便将这信作纸钱烧了。心中默念，爹爹，前面几条我未必做得好，所幸这最后一条，我昨夜算是拼命做到了。那纸化作灰后，随风而去，若黑色的蝶，盘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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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圈套

﻿    深夜·长乐宫

    彦帝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酒樽，神色不定地听四喜细细禀报夜王府之事。

    四喜此时已不再是在夜王府时战栗的模样，而是慢条斯理地说着，丝毫不慌张。彦帝听完，放下了酒杯，叹了一口气，“朕想让他们反，他们偏不反，可怜朕的数万大军今夜在西门外吹了一夜西北风啊。”他说着可怜，但眼里却未带一点可怜之意，而尽是肃杀之感。“朕只想在京城解决了他们，这让他们出了关外，便是放虎归山呀。”彦帝又想起了一事，问四喜道：“四喜啊，你说史书以后会不会记载朕杀伐过重，言而无信啊，朕当初明明答应二弟放过骁骑营嫡系的。”

    四喜深深拜了一拜，回道：“皇上，他们是要造反，这是危害江山社稷的大罪，自然不能放过。”

    “可惜他们不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偏偏不配合着造反。”彦帝皱皱眉，脸上微微泛起一片冰凉的笑意。

    “夜王妃以命相赌，至少这几日他们是不敢再动了。”

    彦帝想起当年看到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勾了一勾，道：“颇有其父之风。其实他们如果能忍一辈子也行，我朝也在用人之际，只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想不开，三日前就开始慢慢聚集谋逆，逼得朕只能先下手为强啊。”

    四喜犹疑了一下，道：“皇上，奴婢感觉那几个将军看过去都不像是牵头之人，不然也不会夜王妃一出现就散了，似乎还有他人在从中作梗。”

    彦帝闭起眼，点了点头，“孺子可教。牵头之人定然只是隐藏在其中暗里挑唆，所以在王府就不敢再出来领头了，可惜这些人一挑唆就动，朕还留他们有何用。恐怕有北狄那边的人。”彦帝忽地睁开眼，“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是除了北狄以外，最希望我朝内乱的。而且这些人一直都在朕的身边。”

    四喜被他忽然睁眼给吓了一跳，只见彦帝眸里闪着一丝狡黠且阴狠的光，心跳突突地慢了半拍。

    彦帝却朝他笑了笑：“你放心，朕不是说你。这么多人，朕最信得过你了。”

    四喜只觉皇帝笑得有些令他头皮发麻，忙岔开话题，道：“皇上，夜王妃有身孕了。”

    彦帝点点头，“所以还是让弟妹住回长平宫吧，朕要好好照顾二弟的遗孤啊。”彦帝又摸了摸鼻子：“朕也应该快点有皇子了。”

    “只是……皇上，长平宫现在毕竟无主……”

    “怎么，你也同那些死板又爱胡说八道的言官一样，想说朕此举是有抢占弟妹之嫌。”

    四喜没想到彦帝自己把这颇不堪的话直接说了出来，当下吐了吐舌头。

    “让他们说去吧，还有那些史官也说去吧。朕不给他们留下点把柄，他们心里哪能舒服呢？”

    “奴婢知道皇上这是想今夜若没有抓获那些乱臣贼子，好让他们以后投鼠忌器。皇上明明是圣明之主，怎能让他们胡乱写去。”

    “说到投鼠忌器啊，另一帮人可未必会去管她的死活。只是这些人力量不足，所以一直在浑水摸鱼，挑拨离间，朕倒要好好顺藤摸瓜，查个清楚明白。”

    二人不知不觉谈到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彦帝一反常态，不再一副倦意浓浓的样子，反而越聊越精神，末了还吩咐道：“早朝前先把那秦书庭唤来。”

    秦书庭那夜回去后也是一夜无眠，和衣躺下，听人说皇帝传唤，亦是直接跑进了宫。见彦帝书房里，蜡烛只余下了小半截，知道他定是见了一夜人，想他已是对夜王府的事情了然于胸，当下也便简洁禀报了下。

    彦帝也只点了点头表示他都知道了，但又问了他一句：“你说夜王妃为何放你回来呵？”

    秦书庭淡淡地说：“因为王妃娘娘从未想过谋逆之事，那不过是些武人自己撺掇的。王妃娘娘放臣回来，是她心存仁德宁可冒着危险也不愿滥杀性命。”

    “你这么一说，她放你回来还真是放对了。从来都只知刻薄人的侍郎大人今日倒说起好话来了。朕便问问，你准备如何结草衔环来报夜王妃的恩哪？”

    “大恩不言谢，书生无能，臣只能直接向陛下说，她一弱质女子也无多大作为，皇上便放过她吧。”秦书庭说得自然，但一片维护之意却表露无疑。

    “你到底向着何人。”

    秦书庭倒也无惧，只说道：“臣只忠于陛下。”

    彦帝见秦书庭眼中一片坦然，只觉此人城府之深，不在己下，但想到颇多计策都来自秦书庭，当下也不好发作，今日也不过是想震慑他一下，便又打发他下去，但心中始终存了一份怀疑。

    三日后，江轻竹收拾得当，便进了宫，赵钱孙李四人却被禁止跟随，他们想让江轻竹带上一两个体己的丫鬟照应，江轻竹也只是笑道既入深宫，又有谁能体己何苦还要带上一人陪自己受罪。她只随身带着一个小包裹坐着辆小马车便进了宫，见到沿路熟悉的风景，只忆起当年自己也是这般孑然一身地进宫选秀女，那时虽也有准备却终究不知天高地厚，直到后来遇见了他，又沿着这条路出了宫，以为便是一片新天地，但今日却又再次一人进去，但想到腹中孩子，心中多少存点安慰，又存了点后怕。

    待到回到长平宫，倒也收拾得妥当，既不过分豪奢，也不过分冷清，一切都同她走时相差无多。只是……只是少了个人。

    江轻竹看着卧室里那张大床，那满架的书，不免心中感慨，只随手拿起一本阅读，想排遣心中一份苦闷。

    但不一会儿，却听外边的太监宣皇上驾到，只得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接驾。

    而彦帝却一把扶起了她，道：“弟妹怀有身孕，无须行此大礼。二弟为社稷而死，朕若不好好照顾他的遗孤，朕心中有愧哪。但弟妹怎不早同朕说，朕便日日派太医去夜王府，弟妹受过伤，需要好好保胎啊。”

    彦帝此话显是表明他已知道江轻竹有身孕，又略带责怪与关爱之意，但江轻竹只觉得一身寒意透体，只得勉力笑道：“谢皇兄关心。此前是轻竹见皇兄忙着国家大事，我夫君又未归，我心中只挂忧着他，原想他会很快回来，想把这作为惊喜告诉他。却没想到，没想到……”江轻竹用手帕拭了拭泪，眼光颇有些幽怨地望着彦帝。

    彦帝心想，倒确是一番冰清玉洁又我见犹怜的风骨，那秦书庭许便是被这迷了心神，他倒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彦帝用手指为她轻拭去泪水，道：“弟妹，你莫太过伤心。往后有何难处便同朕说。朕说过会好好照顾你。”

    他这一举动将江轻竹吓得不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方说：“谢……谢皇兄关怀。”

    彦帝见她似乎吓了一跳，心中才觉得有些快意，他最不愿别人在他面前作伪，他只觉方才江轻竹虽然悲伤但多少是防备着他，看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倒令他颇为开心，不，是看到任何人毫无防备的样子都令他开心。但很快，江轻竹便又开始凄凄婉婉但温温柔柔从容得体地作答了，彦帝心想倒不愧是江家老狐狸的女儿说话滴水不漏，便也逢场作戏地随口说上几句，一人在说夫君如何如何，一人在说多么思念二弟，但心中都在计较对方究竟是有何打算。

    直说了半晌，忽然有人来彦帝那耳语几句，彦帝便摆摆手唤人下去。

    江轻竹面色白了白，道：“皇上，这恐怕有些不妥。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却见彦帝笼了笼袖子，换了一副神情，已不再是方才悲伤不已的样子，而是冷冷清清地道：“弟妹啊，朕这也是无奈。谁叫你那日偏不让他们反呢？再过五日，二弟的大丧过后，他们便又都各自回营了，朕怎能放心呢？”

    江轻竹没想到他忽然开门见山，咬着唇不再说话，但想到那夜夜王府之事和父亲的信函，面色却越来越苍白。

    “弟妹啊弟妹。你那夜若不拦着他们，又怎会旁生这么多枝节。”

    江轻竹理清思绪，也便不再作方才一副小妇人模样，亦是冷冷道：“原来四喜果然还是皇兄的人。”

    彦帝点点头，“弟妹聪明哪，不过，四喜说的句句属实。”彦帝说此话的时候，面带镇定的微笑。

    这是江轻竹初次直视皇帝，觉得他生得极为俊朗，还颇有些妖媚，论长相比夜王还好看上几分，但便是这如谪仙般的人，如今她见了却觉得生厌，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彦帝却捏住她的下巴，道：“弟妹，此番你这恨朕的表情方才是真性情哪。你之前明明也在恨朕，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唉，何苦呢。”

    “不敢。”江轻竹冷冷地说，她只觉彦帝把话挑明，此番定是要死在此处了，当下只高傲地抬着下巴。

    却见彦帝忽地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弟妹，那朕只好让你更恨朕一点。”说完便忽地捏紧她的下巴，噙住她的唇瓣，撬起她的贝齿，缠住她躲闪的粉舌，狠狠地吻了下去。江轻竹兀自惊疑不定，万没想到皇帝会作此孟浪举动，只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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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赶尽

﻿    待江轻竹反应过来，便也狠狠地咬了下去。彦帝只觉一股血腥气上涌，舌尖竟被她咬出了血丝来，但他也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加开心。江轻竹抽出贴身带的匕首便又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冷然道：“皇兄，您便是这么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么？”

    彦帝却伏贴在她的耳侧轻轻说：“弟妹，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妄动呀。”江轻竹听他此说，一愣，匕首当啷一声掉地，眼里流下屈辱的泪水。却见彦帝揽过她，撕下里衣，露出她因初为人母而雪白高耸的胸脯。江轻竹闭起眼，倒也不再反抗，只是浑身上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彦帝却柔声说道：“如此佳人，只便宜了外边那只猫儿。”他将她抱起放上床铺，拉下了床幔，外边便只看得见人影，这时只听外面喧哗道，“抓刺客。”

    彦帝嗤笑出声，将被子盖在江轻竹身上，自己和衣躺下，倒不再做任何动作。江轻竹倒吸一口凉气，侧过身去，又听外边有人高喊，道：“陛下，属下失职让刺客逃跑了。”

    “无妨。你们先退下。”彦帝漫不经心地说道。

    江轻竹淡淡地说道：“皇上，戏演完了。您可以回宫安歇了。”

    彦帝修长的手指又摁住她的下巴，笑道：“让弟妹受惊了，弟妹你也好好休息，切莫着凉了。”

    江轻竹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您何苦非要逼着他们反呢？就算您早有准备，骁骑营也有一定实力，彼此拼个鱼死网破，让洛都血流成河，这又是何苦呢？”

    “因为他们终究会反，朕不如让他们在朕有准备有把握的时候反，而不用提心吊胆等着他们反。”

    “皇上，您终究是谁也不相信呵。”

    彦帝起身坐在床沿，道：“弟妹。你觉得朕的心性智谋如何？”

    “凭皇上这份智计，百年来无人能及。”

    “是啊。”彦帝颇为愉快地承认，但又有些落寞地说道：“无人能及，恐怕朕的儿子也及不上朕。所以朕要在可控制范围内，铺好以后的路啊。”

    “原来真如先夫所说，皇上是下定决心铲除一切门阀了。”

    “你难道不觉得不公平么？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便是王公贵族，一出生便能当官封侯，而有的人清贫一生刻苦努力却不过一介小吏甚或连小吏都当不上，而穷死乡里。朕所想创造的便是一个人人平等的清平盛世。”彦帝说着说着眼中显出一份狂热，“虽然这些不太可能，但朕需尽己所能，顺应天命。”

    “皇上所说的大道理我不懂，但我只知，人性凉薄，天意难违。我爹以前也曾说过，人心如此，铲除旧的门阀便会有新的门阀，世道总是如此的。”

    彦帝眼睛一眯，道：“即便真的如此，那便让朕来破这个世道，让后人来立吧。”

    “皇上您所想的也只是千秋万代，江山万世罢了。”

    彦帝站起身，道：“人心如此，这不过是寻常帝王心罢了。这几日，弟妹你好生照顾好自己。虽是夏初，但风已起。”

    江轻竹也没起身送皇帝，只静静地躺在床上，琢磨着彦帝的话。不料彦帝又回身进屋，说了一句：“长平宫里应有尽有，弟妹若有什么需要便同公公说，但弟妹便别费心往外送东西了。”他这一说，便断了江轻竹想传递消息的念头，江轻竹心里只想罢了罢了也由他们去吧，阻止了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皇帝这一次是不赶尽杀绝不罢休了。

    彦帝从长平宫中出来，就大步向来仪轩走去，他方才虽是做戏，但还是憋了一肚子邪火在心头。进了来仪轩，见苏洛颜似早有准备般，正喝着碗绿豆沙，浅笑吟吟，道：“皇上，今夜有些闷热，不如喝碗绿豆汤吧。去去火。”

    彦帝见她臻首娥眉，饶是端庄之中又有一股别样的妖娆妩媚，宛如盛开的牡丹，与江轻竹那种别致的清韵又有所不同。当下只搂着她，隐隐耳语：“朕只需吃了你便可去火。”

    苏洛颜嘤咛一声，便顺势躺进他怀里，初夏时节，她穿着烟笼宽领的宫装，曲线玲珑，领口隐隐露出乳峰和胸衣，彦帝又想起方才那香艳的一幕，便把持不住，便径直将苏洛颜抱上床榻。苏洛颜只觉一个吃痛，彦帝竟已直接进入她体内。她皱皱眉，倒也不说什么，心中只想这近日定有大事要发生。

    二人缠绵许久，彦帝才倒头睡去。苏洛颜见彦帝外衣只随意扔在床头，便过去下意识地摸索出来，衣里掉出一封调兵令函。那一封信看得苏洛颜心里直打鼓，只觉这是天大的机密，可以告诉众人这是大好良机，但又觉得彦帝是多疑多智之人，又怎会将一机密信函放在衣里让她拾去，但又见彦帝已沉沉睡去，心中又想莫不是他百密终有一疏。

    正犹疑间，便听彦帝懒懒地开口，道：“禛妃。你缘何一直握着朕的密函啊。”

    苏洛颜心里一惊，但转过来时却满面笑容，将信函交到彦帝手中，“皇上，您醒了。方才臣妾见您的外衫扔在床头，便过去收拾了下，不料这信却掉了出来。臣妾怕皇上责怪，正不知是放回去呢还是待会儿直接禀告皇上。”

    彦帝一抬眉，搂着她，道：“爱妃，这信函内容告诉你倒也无妨。爱妃啊，过几日洛都必然大乱，有人必反，但朕，已做好万全准备，任谁也不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他越说到后来，语气越冷，越像是意有所指。但又忽然笑容满面，“不过到时候如果控制不好，可能宫中会乱上一阵，爱妃你怕不怕啊？”

    苏洛颜咯吱一笑：“只要有皇上在，臣妾便不怕。皇上天纵英才，世上又有何难事能难住您呢？”她话如是说着，但心头却如秋山般沉重，只觉得这一盘棋快要到了僵局。

    ·洛都·骁骑营

    是夜，一道鬼魅的身影直奔骁骑营。骁骑营中灯火通明，显然是等待来人。见他回来，都着急地询问道：“如何？发生了何事？”

    那人咬牙切齿道：“我刚从长平宫中回来，那……那……那狗皇帝果然是贪图王妃娘娘美色，进了宫里便开始……轻薄娘娘，王妃娘娘为了肚中的胎儿也只能……只能忍辱偷生。”

    “什么？皇上竟会如此无耻？你所说可是实情？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怎么偏生……偏生……”

    “我虽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却看得真切，夜王殿下丧期未过，王妃娘娘还有身孕，那那……那皇帝便动手动脚……我亲眼看见他撕去……撕去王妃的衣裳，然后便……”他说着便声如蚊蚋。

    但在场所有人听到此都知道发生何事，纷纷咬牙切齿，原本便是不太恨彦帝的人也狗皇帝狗皇帝的叫开来了。

    这时一人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人阴险狡诈，迫害有功之臣，又污辱殿下遗孀。我们凭什么要奉他为皇帝。不如索性杀进宫去，救出王妃，为夜王殿下报仇。”

    “正是！我们骁骑营都是血性男儿，怎能令殿下遗孀受辱！”

    众人众志成城，歃血为盟，接着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部署，直说要杀个御林军措手不及，但却无人知道御林军及彦帝的嫡系部队早已整装待发，正想将他们一网打尽瓮中捉鳖又来个名正言顺。

    众人商议到天亮，只觉热血沸腾，这时却听小兵说有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求见，为首的张益天便不由纳闷，这时何人要见他们？正在迟疑间，小兵又说，“那人说求见将军，欲帮将军成大事。”此话一出，众人心中都是突突狂跳，倒是张益天追随夜王多年，见过大阵仗，面上倒也未变颜色，只说请他进来吧。

    而来的却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抬着一顶青昵小轿，那四人垂眉顺目静立一旁。众将心想此人好大派头，张益天问道：“你是何人？来骁骑营所为何事？”

    却听轿中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我与夜王殿下和夜王妃都算故人，不忍见他的旧部被人一网打尽，因此特来提点你们。”却是一妙龄女子的声音。

    军中众人皆瞠目结舌，不知这是何人。

    但见那女子掀开轿帘，露出一张精致端丽的脸，娇笑道：“众位无须如此惊讶，小女子姓苏，你们可以叫我苏小姐，或者，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称号，禛妃。”

    这句话更无疑是炸开了锅，众人从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到觉得自己在做梦，皇帝宠妃竟然忽然跑了出来。跑出来竟然表达的意思是要帮他们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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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杀绝

﻿    饶是张益天沉得住气，领着众人向苏洛颜行了个礼。苏洛颜却摆摆手，道：“众位将军无须多礼，小女子此次前来，亦是仰慕诸位的英名，因此才来从诸位商议大事。诸位或许并不信我，但也无妨先听我说说。”她温温柔柔地说着，众人虽然心中存疑，倒也没有立马赶她走，只想听这位娇滴滴的贵妃娘娘要说些什么。

    只见她樱唇微启，“试问骁骑营兵马此次在京畿的共多少人。”

    张益天皱皱眉，不曾回答。

    苏洛颜却坦然道：“我看大约一万人吧。毕竟不过是来吊唁夜王，怎能持重械进京呢？这一万人应该还包括骁骑营的一些旧部。便是加上江府的旧部，诸位能聚齐的人统统加上我想不超过一万五千人。”

    张益天不答话，表示默认。

    苏洛颜又问道：“那诸位可知皇上的御林军共多少人？”

    “这个问题我们又怎会不知，御林军共五千人，若无十足把握，我们又怎会贸然起事？”一个性子急的将士说道。

    苏洛颜的嘴角勾起一道小弧线，“那你们又可知洛都外的松台营、济烽营共多少人？那是拱卫京畿的大营，约合三万人。”

    “但松台营和济烽营离洛都都有段路程，等到他们赶来，我们已早已攻占洛都，洛都易守难攻，又何惧他人。”张益天眯起眼说道，他见苏洛颜侃侃而谈，显是有备而来，不知她有何打算，但此刻他已做好了不让这位禛妃娘娘离开的准备了，故而说话便也直截了当。

    “错，错，错。”苏洛颜摇了摇头，叹道：“论打仗朝中无人是你们的敌手，但若论官场险恶，论人心揣度，你们连江妹妹都不如，她虽不上朝堂，但是是相门之女，见多了这朝里明来暗去的争夺，所以听说此前她制止了你们。恐怕你们还道她是妇人之仁。江妹妹可能还只是心中预感此事不妥，想保全你们的性命。但今日我便告诉你们，若那日你们反，今日便是你们九族抄斩之日。松台和济烽两大营的兵力皇上早已秘密调入洛都，等着就是瓮中捉鳖。皇上的心性，你们也不是不知，他原本便忌惮你们骁骑营，但他曾答允过夜王不枉杀你们。所以，皇上，现在正等着你们谋反呢。”

    苏洛颜说的话如一道利刃划开了布帛，众人心里惧是一惊，前后联系一想，多少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战在即，苏姑娘你来此动摇军心，所谓何事。”张益天冷冷说道，此时她见苏洛颜知道的这么多，也已不唤她作禛妃，这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实在是神秘莫测。

    却见苏洛颜胸有成竹地眨眨眼，道：“我方才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呀。”

    她话未说完，张益天的军刀已搁在了她的颈前。

    苏洛颜却脸上丝毫未见变色，连一旁抬轿子的四个小厮也依旧垂首站在一旁，一点都没有害怕的迹象。苏洛颜淡淡道：“将军，你若不信，此刻可派探子快马去松台、济烽大营中一探，我便坐在此处等。”她说罢便又坐回轿子，静静地坐在那，似乎真是等候的样子。

    张益天放下军刀，道：“苏姑娘，若你所言是真话，那皇上也早已做好将我们赶尽杀绝的准备了，我们在此也只是束手就擒。”

    “你说，若是夜王，此刻会如何做？”

    张益天闭眸沉思一会儿，道：“若是夜王，定会为了不连累众位兄弟，自己去面见皇上，承担罪责，毕竟再怎样皇上要杀的也只是我们为首的几个。”张益天把军刀放下，又道：“苏姑娘，我明白了。”

    苏洛颜扑哧一笑，“夜王带出来的人果然都同他是一般心性。你先莫急着为了义气，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若有三万人能如何？”

    “我们若有三万人至少能势均力敌，不，以我们之志，定能势如破竹。”

    “那若你们是三万人，他们是一万五千人，战果如何？”

    “必胜。”张益天坚定地说道。

    这时苏洛颜从轿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道：“张将军，这便是我送你的大礼。”

    张益天狐疑地打开包裹，在里面的竟是松台营的虎符！

    有次虎符，便可调动松台营一万五千人马。张益天正目瞪口呆，却听苏洛颜笑道：“其实，这虎符现在已没什么作用，不过是来做个凭证，让将军你相信我，三日后子时只需将军你从西门杀入，便有人会来接应。”

    张益天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终于问了一句早该问的话：“苏姑娘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做此事？”皇帝的后妃难道不是应该躲在深宫中绣花追蝶么？怎会在此同他们沙场秋点兵。

    却见苏洛颜面色一变，整个人显得冷清起来，“张将军，你们为何要做此事？”

    “为了替夜王报仇。为了救夜王妃出宫。”

    苏洛颜冷冷地瞥了瞥他，道：“那我便也是为了复仇。你定然是要问我我究竟为何能调动松台营？那我便告诉你，松台营的冯将军同我一样，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至于张将军，你愿不愿意，便看你了。”她合起轿帘，便命人抬轿出门。张益天和众将都楞在原地，也未拦她。却听见苏洛颜的声音冷冷清清地从轿子里传来，“张将军，小女子先回宫了。若这几日还有变数，我定会派人相告。至于夜王妃，我会好生替你们先照顾她。”

    说完，那四人便抬着轿子慢悠悠地出了骁骑营。

    好半晌，他们才回过神来，有人问道：“张将军，我们究竟该不该信这个这个……禛妃？”

    “信。”张益天摸着那虎符，淡淡地道。

    又有一人问道：“将军，方才她说皇上早有提防，要来个瓮中捉鳖。但她让我们子时进攻，谁又知她是不是皇上派来将我们请进翁的呢？连时辰地点都说好了，这看过去更像是一个圈套啊。”

    “那便只好赌一把了。”张益天紧紧抓着虎符，旧事又忆上心头，道：“我曾听过，那冯将军，曾经是昔年宋大将军的旧部，后来先帝杀了宋家满门，据说便是那冯虎告的密，后来他虽被重用很得先帝和皇上的信赖，但在同辈的将军中却多少有些为人所不齿。但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哪。”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震，命副将过来，耳语道：“这回你便不用同我一起去了。若此事事败，你便先去告发我，骁骑营的兄弟，能保留多少便保多少。”

    那副将听他此话，便在那猛摇头。却听张益天淡然道：“我猜，昔年的冯将军和宋将军也是这么回事吧。”他说罢，便走出大营，心中只默念，夜王殿下，大哥，或许，我便要随你们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阴欲雨，乌云密布。

    苏洛颜的青呢小轿出了骁骑营，便转向了冯府的后门。冯府的下人有些惊讶，就是这么个停在后院的普通小轿，却让他们老爷连外衣都未套上，便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冯虎站在轿外，斥退了他人，恭恭敬敬地问道：“大小姐，事已成？”

    苏洛颜温婉笑道：“是，多亏了冯伯伯心细，给了我那虎符。只是这么多年委屈了冯伯伯，担上了骂名。”

    “大将军当年对我恩重如山，区区一点名节又算什么？只是此事危险万分，大小姐你又身在宫中，何须劳动你出来一趟。便让老夫去同那骁骑营的人谈判即可。”

    “冯伯伯你去，他们更不会信呀。况且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还是先露点底给他们好。”

    冯虎重重地叹了口气，“唉，只委屈了大小姐。要……要……大小姐，三日后便一切准备妥当，莫不如你就不要回宫了，以免夜长梦多。在外面，至少我们能顾得上你的周全。”

    苏洛颜摇摇头，道：“不，冯伯伯，我还是需回宫在静观其变。况且，三日后若是事成，我在哪里都不重要了。若是事败，我也好从中周旋，或者，我便亲自上阵。”

    “这么危险的事，大小姐……况且我们此番都觉得这皇上也不是简单的主，怕他怀疑大小姐您的身份。”

    “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若是事败之后，他疑心我又如何？我们再难东山再起，我便死去又有何妨。从进宫那日起，我早已将死生之事置之度外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却见冯虎泪流满面，“大小姐……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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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宫破

﻿    “怎么，朕进不得么？”彦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宫女支支吾吾道：“是娘娘吩咐……”她当下再不敢说话，彦帝大踏步走了进去，见室内水气氤氲，屏风后有一倩影正在洗澡。彦帝笑着走过去，见浴盆里的人儿肤如凝脂，回眸一笑百媚生，正是苏洛颜，她娇声道：“陛下，今日您怎么这么早便来了？臣妾还在洗浴呢？”

    她也并不害羞，依旧照常地洗，浴盆里的粉红的花瓣映衬着她羊脂般的肌肤，一时□□无边。

    彦帝俯下身来，在她的香肩上细细地吻了几下，便贴着她的耳朵说道：“今日朕在书房办公，忽然想见见爱妃，便先来此看看了，不过朕这一来便走不了了。”

    “那臣妾岂不成了那误国的褒姒？”

    “昔年褒姒又怎及得上爱妃你的美？爱妃，过几日或许便有那烽火戏诸侯的好戏，你愿与朕共赏么？”

    苏洛颜还未及说话，彦帝已将她的唇紧紧裹住，不容她表态，便已用舌头在她唇中攻城略地。将她从浴盆中抱出，道：“朕绝不让你从朕身边溜走。”

    “臣妾是皇上的人，又怎会走呢？”

    “朕昨夜便做了一个梦，梦见爱妃你走了。所以，今日朕想你想得紧啊。”彦帝望向苏洛颜，目光灼灼，却又深情款款。苏洛颜一晃神，忽然有些分不清那眼神里究竟是一种眷恋抑或是一种占有欲。但我总归是要走的，苏洛颜心里想，但口中却说道：“臣妾惟愿此生此世和陛下在一起。”

    彦帝忽然朝她的肩狠狠咬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肩被他咬出了点点血痕。

    由此，成记，变成了永久的羁绊。

    天边的乌云终于发了威，化作轰隆的雷声和倾盆大雨，一道惊雷劈过大地。有看见的人说，那一道雷好似龙形。

    这场雨，下了三日，忽然便转成了晴天，洛都在这场雨过后突突地热了起来。每个人的心里也因为这异样的热感到烦躁与不安，连小贩都有预感似的很少出来行动。所有人都对着那闷热的天气哀声叹气，而再加上夏日的蝉鸣声，就更使得人心浮躁。

    而这一天的白日在洛都所有人略显烦闷的情绪中度过。而到了夜里，不知是谁喊起了第一声，打仗啦打仗啦！接着便是铁骑达达的马蹄声席卷了整个洛都。小老百姓都闭门，偶有胆大地拉开一个窗户缝偷偷地观望。

    莫不是北狄打进来了？

    嘘，才不是，我听说是有人造反了？

    啊？那皇帝不是要换人做了？

    不知道不知道。

    人们在窗户后偷偷地议论着，都收拾好金银细软贴身带着，但这支由西门杀进来的队伍并没有入室抢劫，而是直奔皇宫而去。接着又见城头所有的灯都亮着，又有部队从南门北门涌入，高喊着此乃济烽营出兵平叛。

    一时喊杀声惊天动地。

    彦帝搂着苏洛颜坐在宫城的最高处，说：“爱妃啊，今日的烽火戏诸侯可有趣？”

    苏洛颜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慌不忙地答道：“原来皇上早已算准他们会在今夜造反，调来了两大营的将士。”

    彦帝斜瞥了苏洛颜一眼，今日她穿着正红的宫装，头上斜插着一个金凤钗，显得格外的端庄华贵，微微一笑，便是倾城。他忙收回目光，以扇掩唇，咳了咳，“朕未必想杀他们啊，可惜啊可惜。”

    苏洛颜依旧镇定自若的样子，只淡淡道：“江妹妹知道此事，恐怕要伤心了。”

    彦帝点点头，见城下两军交战，竟然两相匹敌，不由皱皱眉。这时却听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一路高喊：“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他隐隐已感到事情已有些失去控制，但仍是淡淡问道。

    “皇上，那那那……松台营的冯虎居然……居然反了，正带着松台营的人杀进宫里来了？”

    饶是彦帝素来喜怒不显，此时也忍不住将扇子重重摔在桌上，“好大胆子！”

    苏洛颜拿出手绢，轻轻地拭了拭嘴角，眸子一亮，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迅即抿下，问道：“皇上，这可怎生是好？”

    “是啊，这可怎生是好。”彦帝忽地扣住她的手腕，道：“那只好跑了。当年有人谋逆，朕也是这般跑出皇宫的。爱妃，你可要好好跟在朕身边，好歹朕身边有御林军能保护你。”彦帝说话已不复方才的些许慌乱，而又恢复到原先嬉皮笑脸的模样，吩咐道：“迅速组织剩余的御林军，到长乐宫护驾，速速离开洛梁宫。”

    “皇上，那宫中女眷怎生是好。”不知是谁多舌问了一句。

    却听彦帝阴测测道：“这些反贼不过是冲朕而来，杀她们做甚。”但猛然想起江轻竹，又忙吩咐道：“速带夜王妃到此，若有何闪失，为你们是问。”

    但说时迟那时快，黑烟滚滚而起，洛梁宫的西侧已着起了大火，天气炎热干燥，火舌如贪婪的蛇一样，疯狂地舞蹈着，迅速吞噬着一切，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与男人的喊杀声。

    苏洛颜望着眼前这犹如妖般的火红，心中默默想着：爹，娘，今夜你们可曾看见。只不知，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天道轮回，人命如蝼蚁。只一瞬，便夺去无数人的性命。

    苏洛颜犹在那兀自分神，却见彦帝大手一揽，已将她揽上马，与他共乘一骑。彦帝的唇紧紧地抿着，一丝不苟地望着前方。

    她柔柔地说道：“皇上，臣妾与您共乘一骑恐怕会拖累陛下。”

    “这皇宫之中，没有马能赶上它的脚程。你只需紧紧抱着朕，朕定带着你突出重围。”他说的话冰冷却坚定，与他一贯的性子不符。苏洛颜抬头看彦帝，发现他生得是如此的俊美，在火光的映照下，又显出了一点妖冶的气息。他神色不定，但从他紧紧抓住缰绳的手中可以看出他也微微有些紧张。

    皇上，你定然也很惊讶松台营反了吧。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盼了多久。她心里想着，但面上仍是顺从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如果这时能有一个匕首，便能解决一切。她忽然想到怀中那防身的小匕首，她不知是否该如此一刀捅进他的心脏，眼前夜王已死，宫已破，也不再恐惧会有第二个他，也到了他应死的时候。苏洛颜心中一直如是想着，这时突地一箭飞来，直直射向他们，射向她的心口，她心里一惊，却觉得身子一紧，被人紧紧搂住，那一箭□□了他的臂膀，鲜血滴答滴答落下，但他的神色依旧不变，甚至还依旧挂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朕说过，朕会好好护住你的。”他望向她的眼神带着宠溺和自信。

    苏洛颜想要从怀中掏出匕首的手终于停下了动作，便算是我欠他一命吧。她闭起眼，不敢再看他的脸。却忽然被他紧紧扣住了脉门，他方才脸上那似有若无的笑容放大了无限倍，正对着她说：“爱妃，你方才放弃了一个大好机会，从现在起你便再无机会了。爱妃，你终究心太软。”

    苏洛颜愣在了当下，却见彦帝依旧带着那宠溺的目光轻声说道：“朕不是说今夜要与你共赏烽火戏诸侯么？方才是上半局，现在开始下半局。”他说完，搂着她，开始策马狂奔，北面传起了呜呜的号角声。

    烽火连天。

    她方才心中泛起的小小涟漪一下就归于静谧，归于死亡，不再泛起任何波澜。

    长平宫

    江轻竹坐在窗外，看着西面的冲天火光，那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

    “唉，他们终归还是进了局么？”江轻竹手中握着的是夜王留下的那杆箫，翠玉凝碧，但却显得格外哀伤。

    宫女们正乱作一团，间或有人劝道：“王妃娘娘，我们快走吧。那火势很快就要烧到长平宫了。”

    江轻竹垂下头，抚着自己的肚子，“若我能与这火一同去了倒也好，只可怜了这肚里的孩儿。”

    “所以王妃娘娘，咱快走吧。”

    江轻竹冷冷一笑，却道：“皇上，很快就要派人来了。有车有马，总比我们步行快。”

    宫女都有些不信，只想这是反贼犯上作乱啊，皇上那顾得及这在南面的长平宫。

    却不知江轻竹此刻心中在想的却是这一场火，究竟是缘何而烧？最终的结局又会如何？千秋万代，繁华胜景也许一夜之间便烧尽，恩爱一昔之间便散去。又想到夜王，江轻竹望着那漫天的大火，蓦地觉得万念俱灰一切皆成空。你曾经心心念念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稳固江山，到今日一把火便烧尽，辛苦又为了何？

    江轻竹心中兀自伤心，那边彦帝派来的御林军已经赶来，只说：“皇上派末将来保护王妃娘娘，请娘娘速同皇上会合，一同出宫。”江轻竹和两名贴身宫女上了御林军的马车，那车便飞也似地出了长平宫，经过一些别苑，只见一些惊恐的妃子们都在尖叫声带我们走带我们走。

    江轻竹不忍地看了那御林军统领一眼，却听他说：“皇上只命属下护送王妃娘娘前往，闲杂人等一律不带。” 江轻竹皱皱眉，也不带说些什么，只听到有人已经开始疯狂地咒骂与怨天指地。那贴身的小宫女吐了吐舌头，心想皇上带夜王妃果然不薄，她只觉这宫中传闻皇上喜欢夜王妃的事儿恐怕不是追风捕影。却未见到江轻竹只坐在一旁苦笑，此后自己的一生，也许便是在做人质中度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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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混战

﻿    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长平宫，江轻竹见彦帝正搂着苏洛颜骑在马上，满手的鲜血，但却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眼角眉梢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疯狂，而苏洛颜的表情却是冰冷异常，二人在冲天火光之中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御林军统领策马疾驰过去，“陛下，夜王妃安全到达了。”

    彦帝点点头，道：“随我从南门出。这宫中，今夜便是战场。”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奔南面而去，江轻竹掀开帘子，见这支队伍虽然是撤退，却面对着火海毫不慌乱，显然是早有准备。

    “只可怜了那些不知情的宫人。”江轻竹叹了口气，心想今夜不知又要死去多少人。

    松台营和骁骑营的人迅捷地便杀入了宫中，但彦帝仍是撤退得不忙不乱，苏洛颜心中忐忑他这究竟是胸有成竹抑或是装腔作势，想要凭借她们两个人质令那些人住手？

    而那边“替夜王报仇，救出夜王妃”的呼声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逼近。

    彦帝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冷笑，直至骁骑营和松台营的人已杀至眼前，不慌不忙地扣着苏洛颜一起进了江轻竹的马车，又将其他人都敢了下去。江轻竹见外面喊杀声震天，而面前彦帝的表情却带着一丝掺杂着疯狂的笑容，苏洛颜只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惊不扰但也看得出这二人之间有着隔阂。往日只听说彦帝独宠禛妃，也曾从夜王那听过些苏洛颜不简单的传闻，但只不知现今这二人究竟是和状况。论礼节彦帝进来，江轻竹理当行礼，但彦帝却先开口道，“弟妹身子不便，便无需行礼了，便同朕在此看上一出大戏吧。”

    江轻竹也不好回些什么，只觉得彦帝说的话极不似寻常，心想莫不是变故太大，他竟一下有些不正常了，但想想他的心性定然不是这样的人，便不再说话，只向外看去。

    但彦帝似乎却不想如此冷场，又开口道：“啧啧，弟妹，你听听外面的喊声，可都说要救你出去呵。”

    江轻竹眉头一动，只轻声道：“我想他们许是受奸人挑唆才致说出此言。但我不过一妇道人家原就不懂这些，一切都只仰仗皇兄。”

    “朕曾答应过二弟，要保你一世平安富贵的。朕虽然确有利用你之心，但朕也绝不亏待你。可他们偏生闹得太过。”

    江轻竹心中有些不忿，心想这些人今日如此，不就是你自己在从中搬弄是非还故意演戏激怒众将的么，她方才那句奸人挑唆原也有讽刺彦帝之意，却不料彦帝此刻又开始把方的说成圆的。但现在自己仍是他人刀俎上的鱼肉，也只得隐忍不言。

    彦帝见她这番神色，只淡淡道：“弟妹，你定是觉得是朕故意激怒他们。但今日朕只同你说，这一由头绝非朕所起，但朕是一国之君，见着了火焰之苗头，定是要不择手段将他们浇熄的。”他说罢，便闭上眼。

    而外面依旧厮杀声震天，只觉刀光剑影都将要包围这马车。这时，却听远处想起一阵马蹄声，有人高喊道：“老臣王宪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王宪连喊数声，接着他营中的将士也跟着喊望陛下恕罪，一时间地动山摇，竟是带了大军。

    彦帝眉头一动，心中暗怒自己早便安排了王宪等人，让他丑时便来，他却偏生迟了这些时候，但又想及王宪定是想来个制衡之道，消耗下他的御林军和济烽营，使他以后不能一下铲除掉他王家，还需仰赖他多时，不由冷哼一声，暗想竟算计到他头上，不由又对王家动了杀机。但今日他面上倒是做得十足，掀开车帘，笑呵呵得对王宪说：“有劳王老将军了。”

    王宪一来，局势便有所不同，立马从一边倒的局势变成了两相持平，而骁骑营众人早已苦战多时，人数又不占优，若不是王宪存了些私心，便更是支撑不住。不知是谁人喊了一句，“吾等死不足惜，但却定要救出王妃娘娘。”骁骑营众人更是一鼓作气开始猛攻，又开始勉力厮杀。

    江轻竹在马车里听着只觉煎熬不已，他们都是为自己而来，都是至诚之士，但今日看来是有去无回，且日后恐怕还得担上一个乱臣贼子之名并且连累家中妇孺。她想站起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而她此时中气不足，所说的话他们却又怎能听得到。但即便喊出让他们退去的话又能如何，只要他们进了今日这个局，便是一场死局，而自己此后也便只能幽闭一生。她身形一动，却在电光火石间，被彦帝点了穴道。彦帝冷冷道：“弟妹外边乱得很，你切莫出去。”

    正在此时，忽然听得啪——得一声响，马车竟被开裂了一道缝，这分明是被人用钢刀所砍，紧接着噼里啪啦几声，马上顶盖竟被掀开，“王妃娘娘，我们来了。”说话的人正是赵一，他同钱二、孙三、李四三人不知何时竟混进了御林军之中，此刻见外边乱作一团，便动起了手。但御林军又岂是好相与的，见陛下这突生变故，更是围了上来，四人一下就和他们拼战开来。

    江轻竹此刻再也忍不住，也不管自己此时说的话如何大逆不道，冲他们说道：“赵大哥，你们莫管我，快些回去。”

    这四人虽是功夫了得却也经不起这车轮战，都有些挂了彩，赵一勉力回头冲她笑道：“我们既然是夜王殿下的死士，答应过殿下，定然不能看着娘娘受辱！”

    江轻竹一咬唇，道：“那都是谣传，你们快些回去。”

    赵一却道：“即便这是谣传，但我们也不能看王妃娘娘受任何委屈，未来的小主人有任何闪失。你们中原有句话养士千日，用在一时。殿下走了，我们本来就应该一起走。我们都知道娘娘您愿意回宫，是怕连累我们，怕惹起风波。但此人……”他说着便将刀锋指向彦帝，“喜怒无常，又怎会放过夜王府上下呢？今日便是我们报答夜王殿下之时。”他说罢猛力一扑，竟想扑向彦帝，那边御林军一见，自然冲上前去攻他，不时赵一身上鲜血四溅被乱刀砍死，但他倒下去时却是面含着笑容。因为便是他这转移注意力的一刹那间，钱二已得了个空隙，坐上了马车的前驾，驾起了马车，冲了出去。而就是马车这一摇晃，彦帝心神一分，手上不由松了一下，却被苏洛颜手一滑过，也扣住了他的脉门。那也只是一瞬之事，苏洛颜的手却也还仍在他的控制之下。二人双手便呈互相交缠的方式，扣住各自的脉门。彦帝原先未点她穴道，原是想外人众多他还不想一下暴露苏洛颜的身份，但只要能制住她便可，但却不料后来的变故已出了他的控制范围。硬生生变成这样的局面。

    因这马车上坐着皇帝，御林军等人也不敢放箭，只能由得钱二驾马，但御林军却也立马紧追其后。而孙三、李四更是豁出命去阻拦那些靠近马车的御林军。

    江轻竹在马车里听到他们的怒吼，已不敢再回头看孙三李四的模样，只止不住地流泪。但仅凭钱二一人，却能如何，方才只不过乘着空隙杀出来，但也行不了多久。苏洛颜暗想此人能控制马车，缘何不直接进来擒贼擒王，先制住彦帝，她却不知钱二此时早已深受重伤，只是伏在马上，莫说进来控制彦帝，便是移上一步都已不可能。而彦帝此时却仍像是一切皆在操控之中似的，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扣着苏洛颜的脉门。

    他们原本就一直在往宫外撤退，方才一役本就在宫门口。钱二杀出一条路，知自己再无力气，便狠狠朝马屁股扎了一下，马匹吃痛便发足狂奔。这两匹马原和彦帝的坐骑一样是西戎神驹，宫中最好的马匹，其余马匹又怎及得上它们，这一下竟然直接出了宫门，朝野外奔去。御林军骁骑营王宪的军队都是乱作一团，既要去追马车，又互相厮杀作一团，都不愿对方追上，竟然谁也没追上这载着天下最尊贵人物的马车。

    马车上的三人江轻竹被点了穴道，彦帝和苏洛颜互相扣着脉门不放，但此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二人都知道车外驾马之人功夫极高但见此人却迟迟不进来，却是任由马乱跑，心中便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江轻竹见这马不要命地狂奔，而外面毫无声响，不由问了问：“钱二哥？钱二哥？”但却无人答应她。

    而后面的人兀自乱作一团，却离他们越来越远，这马车便这样胡乱冲出了宫外树林，此时是夜半时分，外边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前方路，而马车上三人却都动弹不得……

    江轻竹望着彦帝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淡淡道：“皇兄，也许你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是有你意想不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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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三人

﻿    彦帝听她这一说，神色不由又冷了几分，抿着唇不再说话。

    江轻竹漠然道：“皇兄，你用尽心计只想将骁骑营连根拔起，你也一定觉得总有人可以收买，总有人会临阵退缩，总有人会被挑拨离去，但这世上虽说人心叵测，却仍旧有壮怀激烈之士。你原想骁骑营并不会全来，定能分而治之，全盘清除，或许你也觉得只要来了王大将军，其余人便会缴械投降，但却不料他们拼杀到底。你更未想到这样的世间还会有死士。但这样两相厮杀，世间混乱，又有何好处呢。”

    彦帝的眼神原先有些愠怒，但迅即又化了开去，道：“是呀。这出戏朕没唱好，但今日不过是两营互垒，若由之发展，他日便是当年的祸及天下。”他冷冷地望向苏洛颜，“爱妃，你说是也不是。”

    苏洛颜此时却依旧含着微笑，道：“陛下精心布了这么久的局，不就是为了激臣妾使出全身力气么。陛下今日也已见到了。今日吾等身死人手，又有何话而说。”

    “朕便是不知，天下和宁又有何不好，你们这些人偏生要搅乱时局。此刻，朕真不知要称呼你是苏姑娘，宋姑娘，还是妹妹？”

    苏洛颜却狡黠一笑，口中只吐出二字，“你猜。”

    江轻竹原先也知苏洛颜并不简单，但此刻听二人对话，只觉苏洛颜的来路更是古怪不明，苏姑娘、宋姑娘倒无所谓，妹妹这个称呼让她惊讶莫名，且今晚之事显然和苏洛颜有关。

    “你们宋家，当年是否叛乱朕不予评价，但现今却是坐实了这叛乱之罪。扰乱天下苍生的正是你们。”

    苏洛颜冷笑一声，道：“这是你们做帝王的总认为人心叵测，当年你们杀宋家满门，杀宋家军的时候便要想到会有今日。即便这次没有我们，这次你也应想到，若再如此发展下去，今日的夜王府便是以往的宋家，而来年夜王府的人也会如今日一般来此复仇。”

    江轻竹轻轻叹了口气，“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呢。但你们也莫吵了，前方便是悬崖，你我三人此番便是同归于尽了。到时候尘归尘，土归土，又谈何仇怨。”

    彦帝听此言，一惊，同苏洛颜道：“你我一同放手，去驾马车。”

    苏洛颜却灿烂一笑，“陛下，臣妾愿与你同生共死。”那一笑背后，却带着无限的凄楚与哀婉，以及决绝。

    “你疯了。”彦帝原先只想这马车进了树林被树撞上便会停下，最多不过是车仰马翻，但却忘了这林子即才宫侧，原是为了皇家子弟休闲之时来此围猎，因此道路修得又宽又直，此刻这马车便是直截冲向前方悬崖而去。

    “皇兄，我方才说这世间还有你未曾料想到之事便是因为，你方才若是未点我穴道，现今便不会如此。”江轻竹说得平静，眼神里甚而还带有一丝嘲笑，夜王死，骁骑营今夜恐是全殁，自己又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又何必活在这世上，只可怜了这未出生的孩子。她说罢望向自己的肚子，眼神里终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温柔。

    苏洛颜看着江轻竹脸上流露出的温柔且宁静的神色，想起此间之事原本与她无关，她肚中的孩子更是无辜。若非自己的人在从中做了许多事，夜王兴许也不会客死他乡，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而自己此生，怕是再无论如何能言上幸福二字，却偏又害得她也家破人亡。而今夜一役，怕也有无数将士的家人也由此成为了孤儿寡母，流离一生。望着眼前的悬崖，苏洛颜也不由悲从心来，自己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复仇的工具，但即便杀了这个皇帝又如何，颠覆了这个王朝又如何呢？是用更大的牺牲和更多人的眼泪与鲜血换来的，而死者长已矣。苏洛颜眼神里原有的一丝疯狂渐渐平静了下来，变成了平静的悲哀，她柔婉说道：“江妹妹，总归是我对不起你。”

    江轻竹虽不知个中底细，但此刻也猜到了几分，但眼前就是悬崖峭壁，她也无心去怨、去怪，只黯然道：“世事如此，天道无常，命运使然。”

    （--b于是马车掉下了悬崖，于是他们都挂了，天下大乱……完结。这样写是不是会被拍死……》《~）

    苏洛颜看着她平和的神色，坚定道：“陛下，我数一二三，你我一同放手。”

    彦帝见她忽然改了主意，不拉着他一起陪葬了，过一会儿御林军等一定便追上来了，介时她定杀不了他，且自己成为阶下囚，此番应是想保全江轻竹牺牲自己，微微颔首，道：“朕会留你一个全尸。”

    苏洛颜却不理会他这句话，朗声道，“一二三。”

    二人同时放手，但做的事却不一样，彦帝窜了出去，拉住了缰绳，悬崖勒马，苏洛颜却是解开了江轻竹的穴道。但许是拉得太急，那马右蹄一翻，整个马车便侧转了过来，摔在了地上。三人都失去重心随马车摔倒，彦帝磕在了石头上，苏洛颜更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江轻竹摔在了她的身上，待江轻竹勉力翻过身，彦帝和苏洛颜二人又缠斗开来，这二人都有些伤，倒唯有江轻竹自己无甚大碍，但她方才受了惊，此刻只觉腹痛难忍。也不听那边彦帝在说夜王妃此刻你若助朕一力，朕定保全江家一世平安赦免骁骑营众人。若朕此时死了，便是天下大乱。苏洛颜却冷笑道江妹妹此时你杀了此人，这天下便是你腹中孩子的。二人说着便都发狠似地交缠在一起，早已不是高手过招，而是乡下顽童般的胡搅蛮缠，接着便是二人一同瘫倒在地俱是满面鲜血。此刻只要江轻竹过去，无论是谁都是一招致死。

    江轻竹晃悠悠走了过去，却没向任何一个人动手。只对彦帝道：“皇兄，我此时杀你易如反掌，但我不愿，只因先夫生前所愿便是辅助你得一个太平盛世，他既相信你的能力，我自然也相信，不论你所做何事，我虽恨你，但却决不会杀你，而留下一个混乱局面。但我现今只求你能放过我和腹中的胎儿，莫再相逼。”她说罢拉起苏洛颜，道：“苏姐姐。你同我一起走吧。天下纷争，我们又何苦参与呢。”

    彦帝一时无话，她二人正待走时，彦帝却忽然拉住了江轻竹的脚腕，道：“不许走。今夜放你们走此后更是后患无穷，你们当朕是无耻小人也罢，朕定不能让你们走。”

    江轻竹足下一顿，道：“皇兄，我知你绝无杀我之意。但我不愿做那笼中之雀，更不愿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此后陷入争斗。”

    但彦帝仍是不放，苏洛颜见江轻竹已面如白纸，知她定是腹痛，便轻声耳语道：“妹妹，当日你和夜王所中之毒都与我脱不了干系。今日便让姐姐报答你一次吧。”她松开江轻竹的手，蓦地扑向了彦帝，冲江轻竹喊道：“江妹妹，你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缠住了彦帝手足，彦帝一吃疼不由放开了江轻竹的脚腕。

    江轻竹只觉思绪纷乱，但眼前也不容她再选，只匆忙一句道：“皇兄我定不会让世人知道我。”便发足狂奔。而远处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应是那边战局已定，终于拨出人手来寻彦帝了。

    江轻竹跑进林子，只觉腹痛难耐，只得歇歇喘口气，但又见身后已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只怕今夜也出不了林子，索性坐下来，心想纵使此刻跑了被追上也不过是三两刻之事，只不知彦帝和苏洛颜那边现在究竟是何状况。

    她方坐下，便已听见有人向她这跑来，心中只想听天由命。但却见来人轻轻唤她王妃娘娘，睁开眼一看却是那谏仪侍郎秦书庭。

    他原都是冷眼旁观，宫中大乱，而两军都忙着厮杀，反倒是无人理会他一个瘦弱文官，他见那马车奔出，便先跑出来寻人，但他未想到驾车之人早已死去，原以为他定是寻小路挟人而去，便从小路而来，此时却误打误撞遇见了江轻竹。忙询问道：“王妃娘娘，陛下和禛妃娘娘呢。”

    江轻竹也不知该说他们没事还是他们有事，只得说道：“他们无大碍。在另一端，我是……我是……”

    她气喘虚弱，便说不下话，秦书庭见她单独一人跑了出来，又见林子另一端已是亮光点点，应是御林军已经赶到，心中也松了口气。

    江轻竹却忽然抓住他的手，道：“秦公子，我知道你为了江山社稷定不会放我走，但我还是想同你说一句，可否看在这孩子是无辜的份上，放我离去吧。”

    秦书庭叹了口气，却跪道：“王妃娘娘，你也以为书生心中只有皇上只有江山稳固，但书生心中亦曾有过一片意气。如你信得过我，今夜便随我走吧。”

    江轻竹早已无力，只是见他说得诚恳，便点了点头。秦书庭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便抱起了她，往林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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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决绝

﻿    江轻竹的额前已沁出细细的汗，秦书庭不由抱得紧了些，又怕人看见，将披风盖住她，只拣那僻静无人处走，好在林子那边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火光便只停留在那，不再追踪而来。他抱着江轻竹不一会儿便出了林子，回了自己家中，一路上倒也无人瞧见。放下江轻竹，见她早已面白如纸，但把一把脉，到还算稳定，腹中胎儿也无甚大碍，便命下人去准备一辆马车。

    江轻竹喝了口热茶，方算回过神来，道：“秦公子，有劳你了。”

    秦书庭叹道：“王妃娘娘，本应让你好好休息一番，但我估计皇上很快便会封了城门，我们只能在今夜趁乱赶出城去，辛苦娘娘了。”

    江轻竹抚了抚肚子，“秦公子一片好心我又怎会不知。”她又低下头，温和道：“好孩子，你别作乱了，娘痛得紧，待我们离去了你再闹，好不。”

    秦书庭见她在烛光映照下依旧是玉貌花容，因怀孕面容比以往又更圆润了些，不由有些看得痴了，心中只想，我多希望能带你一起走，所谓的清平盛世又和我有何相干。但转念一想，自己若平生不实现抱负又怎能配得上她，只可惜也许今日一别，便是永生不复得见，可叹可叹。

    “秦公子，你怎么了？”江轻竹见秦书庭正有些哀伤地望着她发呆，面露难色，以为他是想如何帮助自己出城的事，便说道，“秦公子，若是太过为难，我在此处歇上一会儿，您便送我回宫吧。我知道，皇兄再如何也不会杀了我的。”

    秦书庭回过神来，道：“不，我既以把你带出，便不会将你送回。我只是……”他顿了一顿，强忍下心头的冲动，只说道：“我出去看看马车备好没。”

    他一出门，江轻竹低低地叹了口气，秦书庭的这番举止心迹她也不是完全不知，若非此之故，天下间又有谁人甘冒这天大的风险去救她出这牢笼，只可惜她这一世是无力去回报于他了，又何止是他，便是赵钱孙李，骁骑营众人谁又不是为她而来，她所欠之情太多，现如今她只想好好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生下这个孩子，也算不枉众人这般苦心孤诣了。

    不一会儿，秦书庭便在门外道，“王妃娘娘我们可以走了。”

    江轻竹此时面色已回转了过来，肚子里的小孩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她穿上披风，便随秦书庭上了马车。此事事关重大，秦书庭也不敢托他人相送，自己便当上了那马车夫，急急地往城外赶去。今夜因为彦帝原先所设之局，要让众多部队进入洛都，故而各大门都开着，此时早已乱作一团，守城士兵也心乱如麻，见来人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只说是为了皇上的要务而出城，都不敢阻拦。秦书庭便快马加鞭，驶出了南门，疾行了一夜，到了天色微明之时，洛都已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又行了一段时间，便到了清和县，此时已开了早市，秦书庭下车买上一些干粮，递给江轻竹，道：“娘娘，微臣无法再送了。过会儿我便雇上一个马夫，娘娘你可有可去之处？”

    这一问却把江轻竹问得一怔，喃喃道：“可去之处？是啊，天下之大，又哪里有我可去之处。从此我只能瞒住世人……”但江轻竹到底也是坚强女子，虽已垂泪，却也不算六神无主，道：“我只能离洛都越远越好，那便去苏鄞吧。”

    秦书庭点点头，道：“南边温暖湿润，适宜居住。”他将干粮和早已备好的金银细软交给江轻竹，“王妃娘娘，书生家财不多，只有这些银两供娘娘上路，只得委屈娘娘了，望你多自保重。”

    江轻竹接过行李，道：“秦公子怎说如此客气的话，大恩不言谢，此份情谊，我没齿难忘。只不知，秦公子，你回京以后如何……”

    秦书庭点点头，道：“王妃娘娘，您只管往南，不论发生何事切莫再回洛都。谨记谨记。至于在下，自不会让人怀疑到。若非是朝中之事，在下也愿归隐山林。”

    “秦公子青云壮志，怎能因我之事而埋没，此役之后天下一定，朝廷正需的便是秦公子这等治国之才。”

    秦书庭向江轻竹拱了拱手，道：“王妃娘娘你非寻常女子，在下坚信您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时，就此别过。”他抬起头，眼里已都是坚定与笑意，初晨的阳光一照耀，整个人便显得分外明亮。江轻竹见他笑了，也笑了，这是她近几日来唯一露出的并非充满倦意和哀伤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蕴涵着希望与生机的微笑。

    “秦公子，谢谢。”江轻竹轻声说道。

    秦书庭放下马车的帘子，转身到早市里雇了个马夫给了丰足的银子，只说自己的妹子要回苏鄞奔丧，切忌加紧赶路，路上无须休息，自己便又买了匹马，只身骑回洛都。

    江轻竹拉开马车的窗户小帘，回望了下洛都，洛都沐浴在旭日晨曦之中，一切都像是重生一场。她心中默默念道，此后世间再无夜王妃，再无江家大小姐。别了，洛都。别了，夜王府。

    ————————

    再说那夜，彦帝和苏洛颜二人手□□缠在一起，虽然都无气力，却谁也不想放过谁。直到苏洛颜见将轻竹的身影在林间消失，才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躺倒在一边，笑道：“皇上，我们今夜看过去还真像是市井小民。”

    彦帝此时也是身心俱疲，只躺在地上，见远处的火光已向此处靠近，便也松了口气。见苏洛颜却摇摇晃晃起身，向悬崖走去，忙惊得一下爬了起来，问道：“你要作甚。”

    苏洛颜却不答话，一步一步只往悬崖边走去。

    方才躲在乌云后头的月亮此刻却露出了脸，苏洛颜回过身，望着彦帝，微微一笑，犹如当年一般地倾国倾城，挥挥衣袖，月华满袖。

    彦帝见她面上那绝美却又决绝的笑容，拉住她的衣袖，道：“不许跳。”

    苏洛颜粲然一笑，“死生一事，全凭自己，这事皇上您又怎做得了主。”

    “朕不许你死时，你便不许死。”彦帝一蹙眉，便紧紧抓住她，但却觉得有些抓不住，干脆便直接仗着身形优势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的怀中，这一搂，虽是生死关头，却莫名地两人都楞了一楞。

    但苏洛颜却也搂住了彦帝，二人虽时常同床共枕，但苏洛颜却从未这般搂过他，忽地觉得心里有些异样。但却见苏洛颜双手一紧，一用力，又向后踏了一步，直直地跌了下去，而彦帝因为被她搂着也顺势跌了下去。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吹过，但苏洛颜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彦帝咬牙切齿地同她说道：“你又算计了朕一次。”

    苏洛颜双唇微微勾起，而后，一切归于寂灭。

    那最初的一舞，那最后的一笑。

    王宪带着御林军冲到悬崖边的时候，只发现一个横倒的马车和钱二的尸体，而彦帝、禛妃和江轻竹一个都没看见，不由惊得一手都是汗，“到林子里找陛下。”

    副将看了看那黑黝黝的悬崖，不由一咋舌，想问些什么，却不敢说，好半晌方问道：“那个，大将军，崖底下……崖底下……要搜么？”

    此话一出，王宪颓然坐在地上，已吐不出半句话，不敢再往下猜测，只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搜完林子下崖底。这已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众人都沉默地开始往林子里走去。

    王宪派了个人轻声道：“快，速到云山禀告太后去。”

    陛下若是没事，自是最好，若是出了事，这天下该当如何？他虽然一向专断，但从未想过谋朝篡位这样的事，而今皇上未有子嗣，亦无兄弟，只剩下旁支子弟，十一郡王还是十三郡王呢？王宪脑海里胡乱思索着，最终还是不愿深想，只喃喃自语高祖皇帝，老将一时糊涂，对不起您哪。

    而已经没有人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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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坠崖

﻿    苏洛颜和彦帝当时搂着彦帝便直直地坠入崖底，二人都觉此生已了，只闭上双眼等死，却听噗通一声，竟坠入一方深潭，水花四溅。苏洛颜先坠了下去，她原本气力已用尽，水潭虽非硬物，却也因这下沉之势亦能伤人，她一下便晕迷了过去。彦帝原本是压在她身上，情况则好了一些，头脑清明，但只觉身下一坠，原是苏洛颜还拉着他。坠水之人，自然是势大力沉，彦帝下意识地用腿一蹬，挣脱开来。但立马又觉得不对，缠住自己的并非水草怪石，而是苏洛颜，又迅即潜下水去寻她，苏洛颜已毫无意识。这救溺水之人何其难，彦帝也只得勉力咬牙往上游去，但却也不知为何，手中迟迟放不下她，他为自己这一举动一惊，心想罢了罢了，朕不过是因为不想放过你而救你，你方才不杀朕，现在朕还你一条命罢了。况且，朕怎能让你这种叛军贼子死得如此轻快，自然要活着才能好好折磨。

    彦帝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把苏洛颜给拉上岸，自己也躺在一旁呼呼地喘气。这深潭并不大，周围皆是奇石怪洞，倒是他们掉得巧，若是坠于一旁，便是粉身碎骨。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洛颜，见她胸口仍在微微地起伏，方放下心中的石头。只见苏洛颜面色苍白，头发已披散开来，但此刻的她却全无了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端庄矜贵或娇媚之气，有的是一种天然的属于她原先的淡然却不可侵犯的高洁之感。彦帝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才是原本的你吧。说罢便挤压了下她的胸口，又掐了掐她的人中，苏洛颜吐出几口水，却仍旧未醒。

    只是虽已是初夏，但二人坠水，且此时又已是半夜时分，山风吹来，仍觉得凉飕飕的。彦帝摸了摸她的手脚，俱是冰凉，面色也依然没有回转。只得将她抱起，寻摸了一个山洞放下，接着便脱下她的衣裳拧干，又替她擦拭了下身子，将她抱入自己怀中。他出身以来除了与夜王落难那一次，便没做个这等服侍人的事，自己也只能苦笑得摇摇头。但此时虽然是温香暖玉在怀，他却不觉得有何欣喜之处，月华映照下只觉苏洛颜肌如白雪，眉如翠羽，俨然若画卷之中走出的仙子。绝代佳人，却是个绝代祸水啊，彦帝心中一叹，心想也只有此刻你在朕怀中才是心甘情愿安安静静的，但忽然又想，若她也只是如一般宫人般对他曲意奉承，他贪图的也不过是这身子，杀了便杀了，又怎会如这般不愿她死。但至于为何不愿她死，彦帝还在慢慢地自我琢磨之中。

    彦帝正在思索之时，却见苏洛颜的长睫一抖，身子微微动了下，慢慢醒转过来，开口便问道：“这是何处。”

    彦帝面无表情却煞有介事地说道：“阎罗殿。”

    苏洛颜皱皱眉，从迷糊中清醒过来，见他和自己□□相见，紧紧地贴在一起，心中一个激灵，便开始寻摸衣服。

    彦帝却冷哼一声，“怎么，你和朕□□相见过几百次了，这时又开始装女儿家了。”他紧紧捏着她的下巴，又道：“你在朕身下时……”他原想说些羞辱她的话，但见她此时一脸的冷若冰霜却高洁自持，一时又说不下去。

    苏洛颜将下巴别到一旁，见自己和他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又见洞外便是一方深潭，大抵知道了他们是因坠下深潭未死，也明白了此刻他原是在救她。但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仇人，也只说道：“谢谢你。”

    “现在就变成你了，连陛下都不称呼了。”

    苏洛颜只觉得他这话说得颇有些孩子气，当下也不理他，便想起身。却被彦帝拉住，紧紧纳入怀里，只听彦帝恶声恶气地说道：“怎么，想跑。你犯上作乱……”

    苏洛颜此时已不再是那戴着面具的宠妃，也不再曲意奉承，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放手，我只是去拿衣服披上。”

    彦帝却大掌一覆，道：“不放，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乘隙要杀朕。”

    苏洛颜心想他明知自己此刻浑身无力，更别提杀他一事，却故意这般，但却怎么也挣不开，只气得浑身发抖，对他怒目而视。她这一抖，两人肌肤一摩擦，彦帝只觉肚里邪火上升，便摁住她的脑袋，一路摸索着吻了下去。

    苏洛颜冷笑一声，道：“皇上真是好兴致，在这荒郊野外，生死不明之时，也不寻去路，只在这里欺辱弱小。”

    “我方才已探过，均是山岭，凭我二人现在这般，也攀援不上。等天亮时分，定有大军来寻，要么是来救人，要么是来杀人。”彦帝的口气中充满着杀气，但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此役之后，全军覆没，又怎有人再来杀你。”想到此，苏洛颜忍不住泪眼朦胧，二十年，却仍是功归一篑，到如今自己不但生死人手，还要受一番折辱，为天下笑耳。

    彦帝闷闷地说道：“你以为真的一切便在你掌控之中，连朕都无法掌握之事，你更不行。天下纷乱，你也不过是被叛贼利用的一枚棋子。”

    “我又怎会不知自己是为人所用，但养育之恩深重如海，且不共戴天之仇，不得不报。”苏洛颜坚定地说道。

    此二人从未如此这般交心地谈过，许是形势所迫许是空无一人，连彦帝也颇为诚恳地说道：“宫中密道你很熟悉，显然你以前是住过此处的。朕以前也听过宫中密闻，禛妃当年是生了一个和宁公主的，但却被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秘密处死了，接着禛妃便疯了。朕调查过你，知道你和宋家、和唐门关系密切，朕也知道你们此次犯上作乱是为了当年的宋家复仇。但朕没想到他们会送一个女子进宫，朕由着你便是为了顺藤摸瓜。我猜他们定会说你是宋家之后，让你为父报仇，但你又可曾想过，若你真的是朕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这是一箭双雕。”

    “我母亲和父亲本就情深似海，她是被你父皇硬抢进宫的，我自然不会是你的妹妹，我母亲入宫时便怀上我，我流着是我宋家的血脉。只不知为何你父亲要赐我一个和宁公主的封号，引得殳婕嫉恨，非杀之我而除后快。幸好当时的唐公公救我出宫，再而后便是天下大乱。”苏洛颜只觉自己是将死之人，待天一亮，便是死亡之时，便也说起往事。

    不料彦帝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可知父皇临死之时还同我说过什么，说和宁公主虽是宋家后人，但终是他对不起宋家，让我以后若在民间遇见你，要赐还你公主封号，好生待你让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但当时，他是死在你们是宋家的叛军之下的。只可惜他可能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和宁公主，现在入宫来做朕的妃子，就为了杀朕。但父皇之命，不得不从，所以，朕定不会杀了你，朕定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彦帝紧搂着她的腰，心想，若是你也死了，这世间便再无敌手，那该是多寂寞的事啊。

    苏洛颜却被他这话说得一激灵，再望向他的眼，有些许高傲有些许怨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苏洛颜双眼一闭，道：“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你宋家，毁我大胤两代江山社稷，我又怎能让你轻易死去。”彦帝言罢，便按住她的双肩，将她按在了洞壁之上，自己则紧压住她。他二人本云雨过多次，但苏洛颜却不知为何，只觉戏已散自己也无需再假装，此番这般格外受辱，泪珠便齐刷刷地滚落下来，但却不说一字。

    彦帝见此，便又放下她，冷冷说道：“把衣服穿上吧，天快亮了。”便自己走向洞口，坐在那观望。

    苏洛颜穿上衣服，随手将自己的头发又挽了起来，坐在洞中默默流泪，她从未这般哭过，此时却泪如决堤。二人相对无言，只互相背对着。

    如是过了一个时辰，天色便渐渐亮了起来。彦帝忽然跃进山洞，又将她压在洞壁之上，苏洛颜以为他又欲来羞辱她，方想呵斥，却被他大掌盖住。彦帝轻声说道：“莫吵，有人来了。”

    “那也是来找你的，你又怕什么。”苏洛颜小声说道，却见彦帝脸色冷肃，当下也不再开口。

    这山洞尤为逼仄，只能透着微光看见洞外，但好处便是洞外之人若不认真细看也看不见洞中有人。

    果见一小队人窸窸窣窣地过来，有人喊道：“赶紧在此处找找，寻到皇上他们。四处都找遍了，只剩这崖底了。”

    这时又有人在深潭附近说道：“看这凤钗，兴许是禛妃娘娘的，快在这附近继续搜寻，若是不能将皇上和娘娘安全送回宫……”他这话还未说完，却听嗤——地一声，他的后背已中了一刀，又噗通一声，被人踹进了深潭。

    换成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应该便是在这附近，无论是皇帝还是禛妃，找到了都一刀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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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一计

﻿    另一人则回到：“苏姑娘……也要杀么？”

    领头一人则阴冷地笑了：“事已至此，留她又有何用，若她有了那皇帝孩子更是祸事一桩。主人的想法便是让中原大乱，好起兵进中原……”他眉头一皱，不再说话，只下令道：“赶紧搜。斩草除根。”

    此话一出，彦帝和苏洛颜都彼此对望一眼，看来此事还牵涉到了外族。苏洛颜盯着那说话的人，隐隐觉得有些眼熟，而这分眼熟却让她心惊不已。彦帝则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望着苏洛颜，但二人都不敢说话，只紧紧地贴在洞壁之中。苏洛颜只觉冷汗直流，彦帝的手仍握着她的手，也是冰凉如斯。二人唯一能感觉到有些暖意的便是两人的鼻息。而这一行共五人却眼见就要搜寻到身边，领头一人功力深厚，剩余四人虽不是武林高手却也算得上行伍之中矫健之人。

    蓦地，苏洛颜紧紧捏了捏彦帝的手，附耳轻声说道：“我从不欠人情，现今便当我还你方才那一命。”彦帝犹在愕然之中，不知这女人为何突地说此话时，苏洛颜已忽然跃出山洞，装作惊诧的样子，道：“原来你们在此，你们是来寻我和陛下的么？”

    那几人见她突然出现，着实吓了一跳，但不知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又见她神情自然并无不郁之色，也只装作一副恭谨良善的模样，道：“参见娘娘。”

    苏洛颜的手微微一抬，道：“起来吧。”又眯着眼睛装作不知底细的样子对起了暗号：“月明星稀。”

    那领头的一人见此，心想她方才定是未听见自己所说的话，但又仍对她有所忌惮，只想着待会儿趁她不备便遵主人之命杀了她，但当下仍答道：“今夜无月，十五方有月。”

    苏洛颜轻轻笑道：“果然是自己人，敢问如何称呼？”

    “唐门草堂第六柱香。”为首那人颇有些倨傲地说道。见他如此说，苏洛颜更是肯定自己方才并非走眼，只是她是数年前匆匆见过他一眼，至今记忆已有些模糊。

    “唐六爷，原来你已在王宪军中潜伏多年，小女子钦佩。唐门一家英豪，却为了帮小女子报仇而隐姓埋名，做了朝廷鹰犬，真是屈才，小女子再次拜谢。”苏洛颜说着便盈盈一福，眼中似隐有泪光，起身时已有些站立不稳。

    那唐六爷心中却不屑她这番话，只想哼无知女子不过是成为我主人入主中原的工具，却在这称谢。你宋家死活又关我唐门何事，若只是为了你，我又怎会甘心在此做个小小的统领。他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仍是一副恭顺模样，嘴里说着大小姐何处此言云云，但苏洛颜却仍捕捉到了他眸里一闪而过的那抹精光，心中突突地生出了厌恶，只觉自己这许多年便都是白活了。

    唐六见她孤身一人，彦帝却不在身侧，忙问道：“大小姐，那狗皇帝呢。”

    “自是早已被我手刃。”苏洛颜微微一笑，而这笑里的一丝嘲讽唐六却理解成了大仇得报后的愉快。苏洛颜又说道：“至于尸体，已被我沉入这寒潭之底。若……若唐六爷不信，大可派人潜入搜寻。”

    “大小姐的话，属下怎会不信呢。只是为保险起见，属下觉得还是要派人将他的尸体打捞上来，割下首级，也好一振士气。”

    苏洛颜点点头，道：“嗯，唐六爷果是心细。便请唐六爷着两位水性好的大哥下去打捞吧。可怜我虽然大仇初报，却也身受重伤。”说罢手握成拳，用力地咳了咳。

    “只是有劳苏姑娘指下方位。”唐六把原本想立即除去她的念头打消，只想看这丫头一脸苍白模样，一身的血迹斑斑，显然是刚打斗过，定然不是自己对手，先让这丫头指出方位，等打捞上尸体再下手不迟，有了这尸体，他便可以向主上邀功说是自己手刃的皇帝。

    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却不知苏洛颜也是在冷眼旁观，只是一步一步地缓缓沿潭边而行，她本有七分伤，此刻却装作了九分伤，似乎都快要走不动路了，又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便又随处一指，说：“好像便是此处。”

    他派了二人下潭打捞，那潭子颇深，此二人下潭寻摸了许久，莫说皇帝，连皇帝的衣角也没寻着。苏洛颜却一拍手道，“哎呀我方才记起，我和他至崖山坠下，便跌入深潭而后是边打边后退。”她又挪了几步，道：“应当是此处。”

    虽是夏日，但这潭底却寒凉异常，他二人潜水多日又有些乏，但冒出水面多次都只得无奈地朝唐六摇摇头，后来又另换两人下水去寻，却也是一般结果，转眼这潭子都快要绕了一个圈。而天色以越来越明亮。

    唐六心中略有些生疑，但见苏洛颜也是一派焦急的模样，正跺着脚说道：“分明便是此处，你们怎么就寻不着，你们仔细找，好好找。”她说着说着，便开始又咳又喘，似乎是快要不行了。唐六只怕迟则生变，若又有外人来寻便是麻烦，心中亦是恼怒得不行，心想莫非这水底另有通道，还是那皇帝诈死，早趁着他们不注意便偷偷跑掉。

    而这时，彦帝正坐在山洞里运功调息，他听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只盼苏洛颜能拖得久些，直拖到自己的人来寻。但他又觉得有些奇怪，为何苏洛颜之前还和他仇深似海的样子，现在又要跳出来救自己，且又说了那句莫名其妙又似有深意的“还你方才那一命。”莫非真的便是想要还他那救命之恩？

    唐六见还是搜不到人，心中的怀疑一点点扩大，但又见苏洛颜大仇初报的样子，心里正犹豫不决，但仍是走近了苏洛颜，心想若是忽然有变，便遵照主人的命令，先捏死这丫头。苏洛颜忽地也凑近他，以微弱的声音说道：“唐六爷，我怕我是不行了，只可惜我方才是不知何人来寻，所以才先把他尸体沉入潭底……家父曾有一秘密告诉我，此秘密关乎中原安危，他曾靠此镇守燕北多年，此秘密可颠倒乾坤……多此秘密被北狄人知道了，那将是天大的灾难。但眼下……我怕是不行了，却不想把这一秘密代入坟墓……只能托付给唐六爷了……”

    唐六见她摇摇欲坠，已是支撑在岩石之上，脸色煞白如雪，绝非作伪，又听她要把如此重大一事告诉他，正是满心欢喜雀跃。

    苏洛颜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道：“唐六爷……你……你附耳过来……”

    唐六自是俯身过去，苏洛颜以微如蚊蚋的声音说：“我爹……我爹说……无论如何……无论谁当皇帝……都不能让中原入夷狄之手。”

    唐六眉头一皱，但心头一跳，却见苏洛颜已点了他的死穴，幸亏是苏洛颜本有内伤，指法绵软无力，只伤了他，却没有立即杀死他。唐六也是机敏之人已发觉其中有诈，大怒之下已然一掌拍出，而苏洛颜则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坠在地上。

    她始终睁着双眼，见那洞中一人果然不曾出现，不知为何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就此散去。罢了罢了，自己又怎能希求他跑出来呢，自己出来那一刻便不曾想过他会出手相救，况且时局如此，他贸然出来救她也只是徒劳，最终是一起死了吧。且他还是九五至尊，又和她是仇敌，对她可谓恨之入骨，又怎会出来救她呢。他自然是为了他的江山为了他的天下要留存自己的性命。只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自己最后飞出的那一瞬，只觉得……也许那人那人会出手相救。她毁了他的江山毁了他的许多东西，也算是报仇了吧……苏洛颜的脑海一瞬间闪过许多千奇百怪的念头，自己方才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还他一命之恩，是为了父亲临死前的谆谆叮嘱，还是为了别的……？

    唐六亦是元气大伤，只恶狠狠道：“原来你已知道我的身份。”

    “我……真未想到，原来你们唐门早已投靠北狄…却利用我…”苏洛颜此番说话，已是真真的气若游丝。

    “若非我们唐门有此之一志，我们怎会精心布局，又利用你这宋家最后的血脉号召天下宋家旧部。”

    “北狄攻占中原，对你们……对你们唐门又有何好处。”

    “到时候我们唐门成为天下第一门派，统一武林……”唐六说着便眸子一沉，狞笑道：“这又不是你该管的事。大小姐，便让我送你一程吧。”余下四人此刻也都已上岸，也随着他笑。

    “唐老爷子也算一派正义，却被你们这些人……我爹曾与北狄作战多年，到如今……到如今却要毁在我手里……”苏洛颜此刻只觉心如死灰，缓缓地闭上眼。

    等待着那最后的一掌。

    也好，至少那人活着，总能对抗北狄，也不算完全对不起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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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歉意

﻿    鲜血覆盖住苏洛颜的眼。

    而那却不是她的血，而是唐六的血。

    唐六惊愕地躺下，双眼瞪着苏洛颜。而他身后站着的却是着明黄外衣的彦帝，他冷冷地瞥着另外的四个人，绝世而独立。苏洛颜的眼帘重重地闭上了，她不知道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得她闭上双眼时彦帝的眸子里似乎略带了一份类似焦急与关切的神色，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再睁开眼时，已是在彦帝的背上，他身上的斑斑血迹昭示着方才有一场恶战。她没有细问他究竟是以何方法来杀了方才的四人，但看着他行走都略显吃力的模样，也知道他已用尽全身力气。现在他脱下了他的外衣，穿的是方才一个士卒的衣衫。他们正在一条崎岖的山路上走着，林间葱翠，偶尔还能听见鸟啼，但这鸟啼声此刻听来却不觉清幽，而是让人感到无尽的寒意。

    “醒了？”彦帝咳了咳，轻轻将她放在一棵树下。自己则坐在一旁，道：“先歇歇。”

    “你的人呢？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彦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如今朕又怎能分清谁是你的人，谁是朕的人？”

    “我以为你早已看破棋局。”

    “朕不过是想要将棋下得大些，让朕真正能看清。”

    “这世上果真没有一个人你能信得过么？”

    苏洛颜说此话时，只觉一抹流光从他眼里闪过，彦帝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有，我二弟。只可惜朕信不过他身边的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我估计漫山遍野现在都是找你的人。你却偏偏躲起来。”

    “朕自有主张，等一切尘埃落定。”

    他促狭地望了她一眼，又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就是等着天下大乱么，朕便好好让你看看天下乱了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方才我早已将那四人毁容剁成肉泥，将朕的衣服和他们交换，现在群龙无首，朕便看看你们的戏要怎么唱下去。”

    苏洛颜淡淡地说：“妙计是妙计。但你此刻出宫，等他们时局落定，你又怎能回得了宫。”

    他凤目含威，望着远方，道：“就凭他们？没这个胆量。”

    他又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说道：“怎么？你这是在关心朕？你现在后悔要杀朕了”

    苏洛颜站起身，毫不相让地盯着他说：“我早先虽不知道他们与外敌勾结，但我也明白我是为唐门所利用，该弃时他们定会弃去，但我仍是入宫，是因为父仇不共戴天，况且还有我宋家满门之人的性命，我又怎能轻易放过你，且仍有我宋家旧部，还可有一线逆转之机，却不料他们是局外有局，后面还站着一个北狄。我方才不杀你，一是还你一命，二是遵从家父遗命，再如何也不能让夷狄犯我中原，留你在是为了稳定局势。现如今，我杀你，便可能会使我大胤生灵涂炭黎民遭殃，但我不杀你，又有何面目去见父母！况且……我还害了松台营的将士。”她性子刚烈，说罢便往树上撞去。

    但还未撞上，却被彦帝一把抱住，只听他恶狠狠地说道：“难道便只有你有父亲遗命吗？父皇的遗命便是让我好好这个不姓宁的公主！朕说过，只要朕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死去。况且你现在又欠了朕一条命，你这条命还未报答朕，欠着仇人的情，你倒敢就此死去！”

    他也说得激烈异常，但忽然觉得手背有着湿漉漉的感觉，再一摸苏洛颜的脸，竟是她泪如雨下，犹似痴了。彦帝心中气极，将她翻过来，也不分是脸是额是唇地便吻了上去，直吻得两人都气喘吁吁。好半晌才听苏洛颜轻声地说了一句：“那便等我还你这一命之后再死吧。”

    她说这话时，脸上却是无限哀戚的表情，而原本的两眸秋水此刻却如两潭死水空洞而无感情。苏洛颜数日之间便经历了人间的大悲大痛，一场漫天的大背叛，她原先虽也知唐门之人利用于她，但却只想他们最多不过是想称霸武林，再多也不过是有人为了谋取皇位，而不是这样里通外族，她有一位镇守边关十年的英雄父亲。她原以为这件事上她是固执，是要牺牲许多人，但她进宫便是为了牺牲最少的人，来颠覆这个王朝，而并非大是大非之过，但此刻她才知自己所犯的错误是父亲生前最不可容忍的。想及此，苏洛颜竟似痴了。

    彦帝见她这一副犹如入了迷障的表情，拼命地晃着她，但她仍是那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好半晌才略略像是缓过神来，同他说：“我们走吧。”

    彦帝颇不相信地望着她，却见苏洛颜整了整衣衫，同他说道：“至少，我要看见边关稳定，北狄被驱出我中原，我才能安心去见父亲。”

    彦帝急忙执着她的手，说：“那你要待在朕的身边，才可能看到这一天。”话一出，他自己也惊觉后悔，他为何要表露出一副急切让她留下的样子？然后便话锋一转，说道：“至少这样，朕才能知道你还活着。况且这荒山野岭，时局正乱……”

    后面的话他没有接着说，苏洛颜颇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但此刻她已心如死灰，只盼着自己能早一日死去，也不再细想如何处理同他的关系，只是像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随便。”

    二人之中，苏洛颜受了比较重的内伤，她之前在昏迷了半日，此刻方好了些，但也只是勉力说说话走走路的状态，彦帝受了些外伤，他方才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又背着苏洛颜走了一大段山路，此刻血又沁了出来。苏洛颜随便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就想此人估计生平都未曾做过此类事，便叹气道：“你先坐下。”言罢便拆开他原先包扎的布条，给他细心包上。

    那布条沾着血肉，撕开之时甚是疼痛，但彦帝倒也不吭声，只有这她包扎，间或咳嗽两下。

    “你落了水，恐怕这咳喘又要严重些了。”

    “朕死不了，朕咳了这些年，倒也还活着。”

    苏洛颜见他满身血污，方才跑时又竟捡的是羊肠小道，一身的泥泞，又怎有当年那锦衣玉人的模样，只是面上表情还是那般地倨傲，说话还是那般死鸭子嘴硬。便摇摇头，不再理他。

    二人休息片刻，也不敢再多做逗留，便继续往山里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彦帝走在前边开道，苏洛颜低着头在后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彦帝没有回过头，苏洛颜也不再说上一句话。只是偶尔彦帝听见后面有声响，知道她许是体力不支，跌倒了，也只是顿一顿，等她自己又爬起来。二人便是这般默不作声地又走了半日，眼看日已西斜，树林里飞过一群昏鸦，穿过那树林，便看见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他们竟已走过了那几座山，出了洛都。

    彦帝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方是寻常人家。”

    此时他们都已饿得头晕眼花，但一来怕被人寻到，二来二人都是生性逞强之人，一路上是片刻也不敢耽误，但此时早已腹内空空。苏洛颜更是已经在扶着树走。

    彦帝回过头，看着她那疲累但却偏生倔强的眼神，心中只想，若你说一声累，说一声等等，我便停下来，你偏偏为何不说呢。他心中一这般想，便猛然想到夜王，幼时，他寻着些事端打二弟，便也就是为了让他说一声疼，不要打了求一求他，便放过他，或者猛扑过来，反打一顿也行，他却偏偏不哭不喊，最最让他心烦，后来年纪大些才不这般对待他。但此刻的他不也仍是怀着这样的心境么，或者，他一直便是这般地待人，而最终……二弟……他想起幼年时他老爱跟在他后边的小小身影，不由心中一痛。走到树旁，扶住苏洛颜，道：“你受了内伤，又何苦这般逞强，我们还是寻一户人家借宿吧。”

    “你这样的人，谁又敢求你什么。”

    苏洛颜无心随口说的一句话，却正说中了彦帝的心事。是啊，像他这样的人，谁又敢求他什么？他从一出生便是太子，那时就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弟从一出生便已经知道自己是做臣子的命运，他不曾试图过反抗，但也觉得求他没用，便做出那副顺从样子。二弟生平只求过他一次，但便是这一次，他也没有做到，仍是摆了局除了骁骑营，而江轻竹，也不知现在如何了。彦帝抿着唇，胡思乱想了一通。

    苏洛颜见他面上红红白白，只紧紧捏着她的手腕，又不往前走，便蹙着眉说了句：“你捏疼我了。”

    却听见彦帝说了句生平从未说过的一句话，三个字。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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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战乱

﻿    “对不起。”

    不过是轻轻的三个字，但一说出来，两人俱是心头一震。彦帝也不知自己当时那一句是回应她，还是同那已在天边的二弟说的，他自负了一辈子，从未曾低过头，但此刻却脱口而出。

    苏洛颜也是颇为吃惊，但见彦帝楞了一楞，松开了她的手，他的表情是她从未曾见过的。但此刻苏洛颜只觉胸口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只得扶着树缓缓坐下，也不再有心神去多想他缘何说这三个字。

    彦帝方才回过神来，只把自己心里莫名涌出的念头强压了下去，便不由分说地抱起了她，往前走去。苏洛颜此时早已疲惫不堪，也不再推辞，只感觉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知道他现在也是强弩之末，便说：“我们……我们找个人家休息一下吧。”

    彦帝点点头，朝那炊烟处走去。过了那一个山坳，便有一小户人家。此时皇帝丢了的事情还未传至这里，因此虽然洛都此刻鸡飞狗跳，地皮都被王大将军掀了三层，但这里却仍是鸡犬相闻，颇似世外桃源。

    彦帝敲敲门，便有一个穿着朴素的农妇开了一条缝，见他们一身血污，吓得砰——一声便关上了门。彦帝撞了一鼻子灰，讷讷不知如何开口，他挣扎了半晌方觉得自己放下了身段，便说道：“劳驾，开下门，让我二人借住一宿。”那里边只悉悉索索，显然是在窥视他们，却仍不见开门的动静。

    苏洛颜叹了口气，柔柔婉婉地说道：“这位大娘，我们不是歹人，我们夫妇是路过的客商，在山上遇上了歹人，受了点伤，故而才一身血污。若您方便，麻烦您开下门，让我们借住一宿。明日我们便离去，待我们回到京城，定有重谢。”

    那农妇透过小缝见这少妇生得白白净净，眉宇间又透着一股贵气，看过去比她那满脸是血的相公好相与的多，便看了自己当家的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打开门，让他二人进来。

    原来这是山间的一户猎户，但山里并不是特别太平，故而对陌生人多少有点提防。待他们看见彦帝洗净了脸，生得那叫一个眉眼风流英俊贵气，也想这应该是那户的翩翩佳公子，是个贵人，可切莫得罪了，因此说话便又更恭敬几分，还上了点野味给他们吃。他二人都饿了许久，莫说是野味了，便是山里的野菜也觉得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好吃上数倍。猎户一家都是山里实诚人，也不太爱说话，只朝着这对夫妇嘿嘿地笑，但也给他们铺上了些柴草，也只不好意思地说，山里人家只好让他们委屈一宿。苏洛颜也只是笑着说谢谢，彦帝早年也逃过难，也不以为忤，但他一直想着今日的事，倒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

    二人用过饭便进了里间，躺在那柴草堆上。彦帝看苏洛颜依旧是面无血色，心力憔悴的模样，沉着脸说道：“你先歇息歇息吧。明日……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没这么平静了……”

    苏洛颜也觉得这小山坳里幽静得有些诡异，按理御林军早已追上来，怎么也得把这几座山彻底查上几遍了，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彦帝便随口说道：“他们定是不敢确定朕究竟死了没死，王宪这人做事还是比较周密的，他也不会大肆铺张，应该还只是在洛都里暗暗地查。等过上几日，各处唱戏的，便都要来了。”他说得平淡，苏洛颜却暗自心惊，他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但心思再多也抵不上一日一夜的不休，苏洛颜一躺下去，便不知云里雾里地沉沉睡去。而梦里，却是金戈铁马，

    哀鸿遍野，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哭着喊爹爹，爹爹……那小女孩长得有些像她，又有些不像，但那凄厉的哭声却始终在她耳边萦绕。

    彦帝却依旧睡不着，看着她微蹙的秀眉也知她应该是做噩梦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她柔弱得像寻常女子，而不是平日里那戴着面具的模样，便忍不住伸手搂了搂她。而苏洛颜感觉到暖意，便又往他怀里靠了过去，口中还喃喃自语喊着爹爹，爹爹，接着便是泪如泉涌。彦帝轻轻用手指为她拭去泪水，心想若你此刻也是装出来的，那便是天下第一的戏子了。他用手轻轻拂过她柔嫩的唇，她微微觉得有些痒，便伸手拍去，却被他握在掌心里。彦帝握着那柔若无骨的手，心里突突地生了些异样的感觉。但他不及细想，眼帘便沉沉地闭去。而一睡便睡到了次日鸡鸣狗吠之时，他原想郑重地去同那户人家道谢，却听见外面人来人往，甚是吵闹，只见那猎户正里里外外地收拾包袱，见了他也只说：“哎哟，这位相公，我劝你也别回洛都了，听说京里不太平哇。也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方才去镇上卖肉，听他们说可乱了，满城的兵大爷都走来走去的，我回来时又看见一队人马匆匆地赶去洛都。听说啊，又要打仗了，我这和老婆子收拾收拾准备往原先的乡下老家搬呢。我看你们也快跑吧。”

    说罢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收拾起东西来，农妇见当家的如此说也是吓得不轻，只嘴里念叨：“这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世道，也不知这些当官的怎么想的，又要闹腾，我刚听人说啊是又有人要造反了。”

    “哎，这种事儿你别瞎说，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也不知道我们家虎儿当兵以后现在在哪。”

    农妇见当家的这一念叨，便想到自己的儿子，这兵荒马乱，最危险的便是他们这种大头兵，想得便泣涕涟涟，又看苏洛颜和彦帝看似出身颇为高贵，就说到：“这位夫人，你昨天说的什么重谢我不敢要。看您也是京里富贵人家，只麻烦您若回京了帮我看看有没有我儿子的消息，他去当兵当了些年了，之前我听他们说我家虎子出息，跟的是夜王殿下的骁骑营，说当兵的都想奔那去。早些年虎子也给我们寄些钱寄些信，这两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这现在听他们说又乱了，也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孩儿啊……”她越哭越伤心，而那猎户早已拉着她说：“哎，快别说了，这年头谁又顾得上谁，况且就这么一个姓名，让人家去哪查去。你以为这事儿想查就能查？老婆子还是快些收拾东西吧。”

    农妇心想也是，哭着点头称是。

    而彦帝和苏洛颜此刻正面面相觑，苏洛颜仍是有些不忍，心想总该给她留些盼头，便问，“请问您儿子姓什么，大名是何。”

    “我儿子叫李虎。我平生的愿望便是再见我儿一面……”

    苏洛颜朝她一笑，便看向彦帝。彦帝却回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还不是你惹的事。”

    那二人也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但见外面已经有人敲锣敲得震天响，便只说了句二位也快些走吧，就背着包袱走了。

    彦帝和苏洛颜也跟出屋，这山上的人虽住着稀疏，但此刻是逃难，都是拖家带口的，倒也有不少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跑。他们也随着人流去了镇里，便可是乱腾腾的，人人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顶着包袱拉着孩子往镇外跑去，但问他们跑去哪，人人也都不得知，只说这洛都周边最乱，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彦帝掺着苏洛颜，挤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只见远处一人打着马疾驰而来，边骑边说：“皇帝殡天了。皇帝殡天了。”

    接着又有一人也是同样打马而来，高喊：“新州的胡将军打到京城边上来了，说要为以前的宋大将军报仇，快跑吧，这世道乱了。”

    再而后，又有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听说北狄又开始打燕北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让人着急，而蜂拥的人群越来越多，也有许多是从洛都涌到这小镇上来的。

    苏洛颜一听到那新州的胡将军，就恨得牙痒痒的，说：“当年他可没少陷害家父！此刻又打什么报仇的旗子，狼子野心……”

    彦帝冷哼了一句：“皇帝和宋大小姐都死了，这唱戏的人可不都要挤着上台么。”

    苏洛颜见他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便急道：“你分明是心中有数，定能镇住他们的，是不是。”

    “你不是想着改朝换代报仇雪恨么。”

    “再怎么也不能让北狄占了这渔翁之利，你我之帐，我们稍后慢慢算。”

    彦帝却笑了，他嘴角仍有血痕，这一笑，便显得尤为凄厉，他道：“你以为，朕便不不好好爱惜朕的江山么。但一切都是天道轮回，朕原想控制住局势，却怎么也拉不住，只好由着任着你们这些人。但朕也不怪你，自从父皇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你们宋家满门起，便寒了天下人的心。但他是朕的父亲，朕继位以后能说是他的错么，能说是皇家的错么？朕只能变本加厉地控制着你们，控制所有有二心的人，但这种事情本就堵多了也有泄的一日，今日便让这祸水泄了吧。你以为朕不懂仁么，是朕不能。这一切，便听天由命吧。”

    苏洛颜原想说，你看这些百姓拖家带口，哭天抢地……但一想到这祸端实在和她有莫大干系，当下心也灰了，她原也知道自己此举会祸乱人间，但此刻亲临，却觉得心头尤为不忍。他们再行些路，便又有些逃兵或是强盗跑出来开始抢老百姓的钱财，又杀了数人，众人哭的哭，嚎的嚎，犹如人间地狱，而这还只是一个小城镇，临近的洛都已不知乱成何样。

    苏洛颜只觉自己自幼树立起的信念一瞬间又被人摧毁了一次，一下便心如死灰，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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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劫后

﻿    混乱之中只觉有无数人向她涌来，苏洛颜眼前一黑，已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呆在一个破庙里，彦帝正坐在一旁愣愣地发呆，琉黑的眸子里正隐着一丝感伤。

    “当年，朕和二弟也是躲在这个破庙里，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还又派上了同样的用场。”他望着眼前的火光，只觉这暖暖的火光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段日子里虽然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但他还记得二弟总是仰着头对着他笑，笑得没心没肺，奶声奶气地说：“大哥一定会有办法的。”笑眯眯地同他说：“朔儿吃饱了。”即便他都能听见他的小肚皮发出咕咕的声响。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信任着他，但他每每让他失望。夜王去后，有时候他午夜梦回，却仍是忆起从前那最为单纯的岁月。但岁月毕竟已经走了，他也老了，他又咳了咳，见苏洛颜醒了，便回头淡淡地说：“朕沿路都做下了记号，过上几日，朕便能掌控局势，但这几天，切莫出什么岔子。”

    “这么机密的话，你又何必同我说。你不怕我再反上一次么。”火光映照着苏洛颜的脸，红彤彤的，但她的声音仍是微弱。

    “如若连那人也反了，那便是朕的江山大势已去。”他斜睨了她一眼，又随口说道：“你睡吧。你的内伤比较重。”说罢便转身望向火堆，不再同她说话。苏洛颜望着他这几日消瘦且略显单薄的身影，觉得没有往日那般讨厌与碍眼。她闭上眼，说道：“记住，我要看你收复燕北。”

    他拿着树枝拨弄了下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再言语。

    天亮时分，苏洛颜方想起身，却被彦帝一把按住，退到了后堂，只见前院已有数人闯了进来，那几人大马金刀地随意坐着，一看便是凶残之徒。只听一人道：“他奶奶的，不是说那皇帝的尸体都已经找到了么，那唐门的人还不放心，非让我们先进洛都满城地找皇帝。也不知道哪队人能狗屎运先找到，找人咱不上道，还是打劫痛快些。”

    另一人掏出一张画像，呵呵笑道：“这皇帝生得倒不错，跟个小娘们似的。一刀杀了还有些可惜。”

    旁边一个脸有刀疤的大汉似是领头之人，啐了他一口，“呸！数你小子兴趣怪，你没听说么，皇帝旁边好像还跟着个贵妃娘娘，哎哟喂，那才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哎，要是能让我睡上一次贵妃，老子这辈子都值了。”

    接着众人便哄笑一堂。彦帝的拳头紧了一紧。苏洛颜的眉头也是一皱，唐门的人应该是回过神来，觉得那剁烂的尸体有些不对了，但他们真是疯了，如此机密的事连这些地痞无赖都用上，这几人看样子也不过是寻常土匪，身手倒很一般，但此刻她和彦帝都受着伤，真打起来恐怕还是吃亏，只得在心中默念他们莫进来。而彦帝却同她耳语道：“让朕也赢你一回。”

    那几人又笑了片刻，那刀疤男忽然望了望黑黢黢的后堂说：“你们方才看过后面没。”

    众人面面相觑，他怒道，“他奶奶的，你们这些混蛋，没清理过就敢在这大放厥词。去，连只耗子都别放过。还有院子。”

    便有一大汉先往后堂走去，刚踏入后堂，却已啊地一声尖叫，倒地不起。另几人瞅了瞅黑魆魆的后堂，不由有些毛骨悚然。刀疤男倒不愧是首领，怒道：“他奶奶的，还闹鬼了。走，结成队跟老子去。”

    这时却听后堂有人轻笑出声，那笑声阴冷无比，众人又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彦帝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他穿的衣服虽有些血污，但黑衣俊颜，气质犹在，仍显得玉树临风风姿潇洒。那几人惊讶地指着他，道：“你，你……你是谁。”

    方才拿画像的人，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他，吞吐道：“……你……你是那皇帝。”他们再凑近一看，果然，这分眉目，天下又有谁人拥有。

    彦帝凤目斜睨了他一眼，“是朕又如何。就凭你们这些江湖九流，又怎是朕的对手。你可知朕身上的血迹何来，正是那个唐六的血。”

    那几人不信，又拿着大刀冲他砍来，彦帝轻轻一侧身，已卸了那人的臂膀，以刀指着他的脑袋，笑望着他，那笑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傲气，生生地将这些人震慑住。那刀疤首领带着众人噗噗地便跪倒在地，直向他求饶。无非不是那些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过是受人钱财□□，求皇帝陛下开个大恩，放过他们一命。

    彦帝如此不过是权宜之计，而脚下步伐早已有些不稳，原想让他们自折一臂，让他们滚，但又想到这些人凶神恶煞是靠手吃饭，若让他们折臂，说不定会反手一扑，介时他体力不支，便难办了，但也不可轻易放过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底细。故而便蹙眉道：“弑君之罪。罪无可赦。只是，朕留你们还有用，你们滚回去通报你们家主子。就说朕的三十万大军等着他，让他尽管攻打洛都。”

    “谢……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他们便说便往后退。

    彦帝又道：“慢着，谁让你们便往外走了。给朕滚出去，用滚的。统统滚出去。”

    那几人倒是能屈能伸，当下说滚就滚，一个个都赔着笑脸滚了出去。

    他们刚出去，彦帝便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便缓缓地瘫坐在地上。

    苏洛颜这才从后堂踱步而出。彦帝见她出来，道：“你回去。那几人虽然武功低微，但你我二人现在方不是他们对手，且一看也知他们是走过江湖多年，对这等哄骗伎俩又怎会不知。方才不过是被朕蒙混过关，过会儿说不定便会折回来，我这不过是拖延点时间等人来。你还是回去，他们回来朕自有应付办法。”

    苏洛颜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何应付方法，坐在这里被人杀？方才死了一人，他们也未把那人的马牵走，莫不如骑着马冲出去。”

    “平日里还觉得你聪明，这几人定未走远，骑出去，不正是被他们逮个正着。”彦帝冷哼了一声，不由分说想推她进去，只说：“你莫多事。你虽是朕的仇人，但你也是朕的女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再如何，朕也不能看着朕的女人被他们欺辱。过一会儿，朕的人应该便来了。”

    苏洛颜微微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半晌吐出一句话：“谁是你的女人了。”

    彦帝皱了皱眉，只道：“你莫以为朕是喜欢你，朕不过是权衡利弊，只觉至少有人要留下报信。这是朕的玉牌，若朕不信身死人手，你便一直等到有人来接应时，你将玉牌给他。那人自会知道如何处理。”

    苏洛颜望着此时的彦帝，只觉微微有些陌生，他这几日又清瘦了许多，在看他鬓间，竟赫然有了数根白发。却听彦帝又自言自语道：“不论日后谁做皇帝，朕也要守住中原，不能让外敌侵入半分。朕也答应过你，要让你看到燕北收复，只是你能看到，朕未必能做到。”他的语声至后来，便愈来愈低微。

    苏洛颜却点了点头，难得温柔地说道：“我知道了，我有些冷了。”

    彦帝见她的衣服早已应沿途跋涉一路历难有些衣不蔽体，便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衣给她披上，却未见到苏洛颜的嘴角勾起小小的弧线。

    这时便听见外边那几人又回来的步伐，在外喊道：“皇上，您还在不，您放了我们，我们多少有些不放心，还是想再来看看您，您身体可好。”那刀疤男方才离去以后越想越觉奇怪，彦帝心狠手辣他不是没听过，况且他的行踪如此机密之事，怎能留下活口，定是他无体力再战的拖延之计。便迅即折了回来，但终究有些忌惮他，没敢冲动闯进来。

    彦帝高声喊道：“朕好的很。不用你们关心。”他的声音虽大，但中气已不太充沛。

    那人一听，便道：“皇上听过去不太好啊，不如，让草民来服侍服侍皇上。”

    “你们有胆便进来试试。”苏洛颜做了个手势，彦帝点点头，他心中也想威吓他们一下，便拾起一片破瓦扔了出去，这瓦片力道充沛，已是他用尽全身气力，便伏在地上不起，幸而外边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但就是这一瞬之间，只见一条黑影冲了出去，接着便是马儿的嘶鸣声，外边众人喊：“那皇帝突围跑了，追，追，快追！”

    而彦帝的身前，又哪有苏洛颜的影子。彦帝猛然想起她方才温柔地说道“我有些冷了。”，让自己脱下外衣。他忽然想起身去追，却连声音都喊不出口，只吐出了一口血，喃喃道：“好……好……你狠……又骗了朕……”

    而马蹄声渐远，嘶喊声也渐微弱，人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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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余生

﻿    彦帝只觉两眼发黑，手脚冰凉，只听到周围嗡嗡嗡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觉得周围的声响更大。耳边便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陛下。陛下。”又拼命摇晃着他，终于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在他眼前的正是一张清俊的容颜——秦书庭，周围还有众多御林军将士。

    “陛下，微臣寻着您的记号来到此处，不想还是来迟一步，让陛下受惊了。”

    彦帝看了看周围，又哪里还有方才那一行人的影子，忙咬牙切齿道：“场面话莫说了。朕晕多久了，有没有看见一队人马。”

    秦书庭见他眼里有着点点的怒意和着急之意，当下也不客套，直接答道：“属下也是刚来片刻，陛下就醒了，至于陛下你是何时晕的……微臣实不知。往西南方有马蹄印。”

    彦帝想那群人尚未折回，应该只是片刻，道：“追，给我追。他们追禛妃去了……追到了一个不留。若……禛妃有毫发损伤，你们，他们统统给她陪葬。”他此时已清醒过来，只是一想到那女人居然孤身一人去诱敌，不由怒火中烧，这女人，怎么可以又骗他，或者说怎么可以又救一次他，让他又欠下她一笔。又想起方才那些人在庙堂里那□□的笑声，不由心头凉了半截，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与失意之感开始蔓延全身。不，这不是喜欢，朕一定是因为朕的女人觉不容他人玷污才会这般着急，他心头想到。但已不顾有伤在身，执意要爬山马背，去和御林军一同追那群人。

    御林军虽不如骁骑营的铁骑那般神速，但骑的马也都是上好的，且训练有素，自是脚程颇快，沿着马蹄印便往西南方疾驰。到了矮坡处，便看见横躺着一个人，正是方才那行人中的一员，不知被苏洛颜用什么方法杀了。彦帝皱眉，看来他们至少在此处已开始打斗。而后马蹄印便换了一个方向，由西南变成了东南方向，蹄印比一开始的凌乱齐整了许多。彦帝心想应是他们在此制服了苏洛颜，带她往另一个地方去了，但与蹄印纵横交错的斑斑血迹却看得他心惊胆战。御林军瞧他面色发青，又加快了行军速度。到了不远处便有个山坳，隐约可见有个规模不小的山寨。彦帝大手一挥，御林军自是迅捷无比地冲了进去，直杀的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待唐门对彦帝的尸体产生疑惑之中，便请了许多江湖中下九流的帮派趁着洛都混乱满天下的找疑似彦帝的人，这刀疤男一伙原不过是在此占山为王的土匪，眼看着天下大乱便跟着浑水摸鱼乘火打劫，又拿了唐门一大笔钱。但万没想到彦帝仍有嫡系的正规军，顷刻之间便杀进了山寨。而杀进来时，那一群人正围着这刚抓来的“美人”而欣喜若狂，胡吃海喝，划酒猜拳来决定谁先和美人云雨。等彦帝带着御林军冲进来，都目瞪口呆，立即就开始求饶。彦帝见这群人中没有苏洛颜的身影，怒道：“人呢？”

    “什么……什么……人。”

    “你们追的人。”

    那几人面面相觑，人自然是大哥先拿去享用了，但此刻看着铁青着脸的皇帝，都不敢说话。彦帝见他们面色有异心中不详的预感也增多，一马鞭就打在了那人身上。

    “地……地道，和大哥在……地道里……”

    “打开地道。”彦帝冷若冰霜地说道，拳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啪啪作响。那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下机关，古井底下便开出一条缝隙，而这缝隙一打开，一股血腥之气即扑面而来，那开门的人早已目瞪口呆。彦帝面色大变，伸手拦住了要进地道的御林军。不知为何，他只不想让他人看到她。他弯下腰，走了进去，便看见一滩血泊，一人□□着身体倒在那，正是那刀疤男。而躺在不远处亦有一人，亦是浑身鲜血，二人都一动不动。

    彦帝只觉自己脚底一软，险些有些支撑不住，但见那人长发盖脸，虽只露了半截香肩，但彦帝又怎会不知那是苏洛颜。只觉心头一震，又怒从心起，吼道：“你这女人。不是要看朕收复燕北么，你这说话不算话的女人。”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心中除了怒意，还有一种悔恨之感，接着又忆及她那日难得的温柔笑容，只觉得是她负了他。“你骗朕，朕每次都容忍着，可这一次，朕忍无可忍。朕定要将你……定要将你……”他原本想说挫骨扬灰这样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化成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伏在了她的身上。

    “你……定要将我怎样……”一阵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定要将你……”彦帝猛然反应过来，见她正瞪着他，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没死……”

    苏洛颜倦怠至极，不再答他的话，只眨了眨眼表示认同。彦帝也不知自己心中那份狂喜由何而来，连力气都有了，当下抱着她跑了出去。

    御林军见皇帝抱着个血人出来，都哀叹至极，心想这回皇上指不定要拿他们陪葬了。却听见皇帝难得愉悦地喊了一声：“快找大夫，快找大夫。”

    苏洛颜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或军中大帐或马背上，但每次醒来几乎都是在他的怀里，她口不能言，醒来时也不是很清明，都只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便沉沉睡去。彦帝倒也不计较，只盼她活着就行。等她又一次醒来，感觉自己睡的已是舒服的暖床，知道自己应该回到宫里了，只见耳边那人还絮絮叨叨地对着她说：

    “那日你走后，朕很是心痛。”

    “朕确实是早有防备此次的内乱，早把在苏鄞的军队调来了。只要朕的虎符一出，他们便出兵平叛。”

    “这一回，朕杀了很多人，但朝中的乱党都被朕连根拔除了。这么一说，朕似乎还要感谢你这个乱党头子，去了朕心中的一大忧患。”

    “朕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醒来同朕说说话呢。哪怕骂骂朕也行，朕说过你是朕的女人，朕要保护你，但朕却偏偏让你保护了。你不知道，朕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这回朕虽然镇压叛军，但沿途随叛军投降的百姓朕一个都没杀。可你们这些人还要骂朕是狗皇帝。世道乱了，有什么好处。”

    “骁骑营的人，朕一个也没杀。愿意留下的朕收编了，愿意走的朕放他们回家了，北狄的人又开始滋事了，燕北还需要有人在，可惜少了将。更可惜走的人居多，自尽的人也多，哦你还记得那个收留我们的猎户么，他儿子，虎儿，朕特别留意了下，回家啦。”

    “你的江妹妹，朕实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快醒醒吧，边关危急着呢。你不是最关心那里的情况么。”

    苏洛颜心中只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这些话我都听你讲了几百遍了。但这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连眼睛都乏得睁不开。

    “唉，你果然还是不和朕开口说话。太医说你用的是唐门秘毒，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人虽已化成了血浆，但你变成了一根木头，你说你这又何苦呢。你只要再等一等朕，朕就来了。还是你打心里觉得朕不会来救你。”

    此时已值秋日，那一场为期不过数日的短暂叛乱被彦帝雷厉风行地镇压了，到今日已过了两个月。洛梁宫未被烧的地方被人收拾干净，让皇帝先住了进来，西苑正在修葺。那一场叛乱跳出来浑水摸鱼的人也不过尔尔，即便是唐门，又怎敌彦帝手下的军队。他们原不过想直击洛都，与北狄来个里应外合，却不料彦帝也是早有准备，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最大的饵。

    彦帝回宫后，禛妃便成了禛贵妃，但这回，所有人都不敢再出口反驳。皇帝每日下朝，就早早地来陪这几乎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痴痴呆呆的禛贵妃，万千宠爱，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与皇帝共患难过，大臣又怎敢商议，且众人都觉得这禛贵妃怕是日子要不长了。苏洛颜的身世，彦帝守口如瓶，虽然众人总觉得这禛妃娘娘有些蹊跷，但皇帝的金口玉言，又有谁敢贬斥。况且皇帝近日手段可谓霹雳，隐隐有了当年高帝的手腕，更是无人敢语。

    但他们都不知彦帝心中究竟是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对着这么一个险些毁了自己的人有着这般的执念。朕只盼着你醒来，好好地折磨你，让你痛苦一辈子，犹如朕此刻这般的痛苦。他有时如此说服自己，却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穿明黄外衣的男子抱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倚在窗台，佳人虽有些憔悴，但仍能看出眉目如画，玉颊樱唇，倾国倾城，只可惜一双眼睛大却无神，似正痴痴地凝望着远方，又似蒙着一层雾气。那男子更是生得妖冶俊美。只见他伏在女子的身侧，低声地同她说些什么……直到秋风扫过，卷起窗外一地的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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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蒙面

﻿    彦帝正对着苏洛颜喁喁絮语，他这辈子也从未有过这般耐心，这阵子似着了魔般，连他自己也是惊讶莫名。偏他却总觉得每日上完朝理完政事，抱上她说些话，才有了些满足感。尤其是她偶尔会露出一丝微笑，虽是笑得莫名，还有些痴意，但她总觉得她是内心里是懂的。有时他都怀疑她是不是装痴，便试探了几次，但她总是迷迷蒙蒙的样子，他便也只得叹口气，坐在一旁看折子，而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黄叶，似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时，却听四喜在屋外禀报说有边关急报，便速速命他拿来。这几日，从燕北边关传来的消息是每况愈下，令他颇为恼火，正盘算着是否御驾亲征，但一是总有些放不下苏洛颜，一则这一到秋日他咳喘的毛病便越发严重了些，再则上回的洛都之变虽然并没伤筋动骨，却也让民心浮动了一阵，他要待在此稳定民心，便也只得待在洛梁宫里天天看着地图，一边命京畿附近的几个大营加紧操练。但这日，四喜进来时却是喜上眉梢的样子，彦帝便也不似平日般喜怒不形于色，高声问道：“莫不是捷报？”

    “禀陛下，是捷报。”四喜将那捷报高举过头。

    彦帝接过，瞥了眼旁边的苏洛颜，还是木木的样子，连脸也没有转过来。彦帝一打开那捷报，便不由怒从心起，不过斩杀了几十人，便呈了捷报，这燕北的守将任大杰是越来越不成样子，当初用他守燕北便是因他老成稳重，还老实从不克扣军粮，最是守城之将，虽也知道他非机敏强干之人，但一时军中无能用之将，且彦帝也想着上回大仗北狄也是伤了元气，只需建个牢固防线，待拖上时日，那北狄便会撤退，若能机变一些，便时不时也打个游击，更能击退。但这任将军虽是老实，但又过于老实，死守便真的是死守，还被人用计击败了几次，弄得彦帝恨不能自己插翅飞去，而王老将军，倒在这当口又装起了病来。彦帝再细看那折子，便是这胜仗还是周围的百姓组的民兵打了几次游击埋伏战，这任将军倒确是个老实人，上的捷报倒不捞功，将功劳纷纷都给了另一人，只说这出了个奇才，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总是戴着个铁面具，百姓唤他平公子，他组织着百姓打了几次漂亮战，但因为所领人数不多，故而都是小役。有心想将此人收到军中使用，但此人却不愿来，甚至连见也不见，只让人写了封信推辞。但这任将军颇是爱才，却也不为难他，还替他写了道请功折子给皇帝。

    而彦帝见了这折子，双手不由一抖，心中便想起一事，但他不敢确定。只回了封给任将军，让他好好守城，让那平公子放手去组织民兵守城，以后把那平公子的情况细细报给他。此后，任将军便隔三差五地来封加急军情，时而说燕北危急，时而又有个把小捷，又把那平公子打仗的习惯作风详尽地写下，至于彦帝问的那平公子使何兵器，任将军只回说不得而知从未见那平公子自己冲锋，只骑在马上，有个佩剑也未出过鞘不知是否是惯使剑的。但只说那平公子便是不肯投效军营。彦帝心中了然，便写了个密旨命任将军给那平公子。

    这密旨八百里加急，没几日便到了燕北，任将军便忙不迭地去找山上找那平公子，他知皇上重视此人，又是密旨，也不敢假手他人，便自己骑了马带了三五亲卫就到了那平公子安营寨的鹿鸣山。那守寨子的小兵见这任将军又来了，忙请他进来，心中也不免犯嘀咕这刘备三顾茅庐都请出了诸葛亮，这任将军都不知几顾山寨了，偏生那平公子不为所动。

    任大杰也不与他们客气，大步流星地便走了进去，见那平公子今日在屋里虽没戴着铁面具却戴着个带面纱的斗笠，心下好生奇怪，但也不好相问。却听那平公子自己却说道：“在下貌丑，怕冲撞了任将军。不敢摘下斗笠，望任将军见谅。不知任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他说的虽是不敢，但却说得不卑不亢，似也不惧这任将军。

    但任大杰心中只想这奇才往往总有股傲气，心中倒也不存芥蒂，只回了说陛下有密旨给他。任大杰心中猜测这陛下定是许下高官厚禄给此人，自己平日里的那些小恩小惠人家看不上，这浩荡圣恩因是此人心中所许。

    却不料这平公子淡淡地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了一句，方跪下接旨。而待那平公子看完圣旨，直是坐在那发愣，一句话也不说。任将军也不好问他说些什么，只得杵在那儿。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才见那平公子起身向他致歉：“任将军，方才在下想了些心事，饶是怠慢了将军。皇上命在下辅佐任将军，在下这便收拾一番，随将军到军营去。”

    任大杰心想皇上定是给了他一个官职，便问道：“请问以后称平公子您为平军师呢还是平副将？”

    “在下不过一个白丁，不过是奉天子之命，为将军使用而已，将军缘何作此称呼。”

    任大杰听了倒吃了一惊，皇上竟然未给此人任何一个官职，总觉得有些不合常情。那平公子倒不以为意，道：“在下不过约略读了一些兵书，懂得些排兵部署，都是民间杂学，怎比得上将军高才，之前在下不去将军营下，是觉得在下雕虫小技，实不足道哉。现陛下不嫌在下是一介乡野匹夫，命在下好好辅佐将军，在下又怎能再做推辞。”他这一番话说得很是谦卑，但语气却甚是平淡。

    任大杰也知他不过是托词，只不知皇上密旨中写了什么，此时正值中午，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也照在了平公子的面纱上，任大杰望去，虽看不清这平公子的眉眼，却觉得隐隐间有股英气，心想此人必不是池中之物，若是真心投靠必能助己一臂之力。当下便等着这平公子收拾包裹，见这平公子走路时，步履虽是沉稳，但有一只腿好似有些不得力，虽然一眼看去看不出来，但任大杰行伍多年还是瞧了出来，心中不免有些替这平公子可惜。

    但他又有些怕这平公子会因无官职而委屈，或是被迫投效，心里仍是有些防着他。

    但这平公子倒也不以为意，同他回营之后，自顾自地在那看些闲书。待他询问对敌之策时，回答得也是从善如流，任大杰心下也是高兴，约略着试了几次之后，都卓有成效。便放开胆子让这平公子出计献策，说也奇怪，这平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介江南布衣，随亲族流落至此，但却对军中事故颇为熟悉，对北狄军队的缺陷更是了如指掌，问到他时那平公子也只说是军书所云。任大杰虽不十分信，但也不追问，只是心中很是敬重这平公子，命人搜刮了好些治腿的良药给这平公子，抚慰道：“平公子看过去，也是会些功夫的，若是这腿能治好，凭公子高才，他日定能成建功立业……”他原想说些封万户侯之类的，但觉得此话太过猛然，硬是忍了下去。

    平公子却仍是淡淡的，只谢过了他，便回他道：“在下这腿是不中用了。况且就算原先，在下也不过会些保身的粗浅功夫，如今能在任将军帐下便是极好。”

    任大杰与他相处多时，见他似乎真对功名不太看得上，便也只是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是在回禀给彦帝的奏折中更加大大地夸赞了这平公子一番。说来也怪，随着这几次胜仗，任大杰手下的人马都升了官，偏偏这平公子的职位只字未提。但这平公子倒是发了财，彦帝每次赏他的都是大把大把的黄金，但也没有运来，只说等他日凯旋一并赏上。连带着任将军都有些急上了，一是惜才，一是怕这平公子忽然生气就不干了或者乱出计策。况且，如今这军中多是依他的计策行事，但这平公子总是没有官职，且又总是跟隐形人似的，在营帐中与他商议好计策便躲在自己营里看书也不太与外人打交道。有些不懂的还以为他是个闲人，有些虽然听说他有高才，但武将未免对文人有些不服，且这平公子连个文官还不是，一条腿还有些问题，久了便待他有些轻慢。

    那日有个姓李的参将吃了些酒，便在营帐里吹嘘自己的功劳，晃悠着晃悠着便到了这平公子的帐下。他喝得醉醺醺的，便连平日里的收敛都没了，只闯进营帐，说：“听说任将军最是敬你，在俺看来你也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偏生当年还拿乔，非让俺们任将军一请再请。来了俺们军里你也不露个真面目，俺今日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丑得出奇呢还是美得出奇，才这般做作。”

    “在下自是有苦衷。”那平公子说得不咸不淡。

    李参将因是任将军的小舅哥，平日里轻狂惯了，只觉得他冲撞了自己，便怒道：“你这书生，连个军职都没有，我是你上官，让你摘下面具，你还敢不从。”说罢便伸手去摘，却不料那平公子轻易一闪便躲了过去，那李参将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花了眼，便又伸手去摘，这回平公子倒是不避，但李参将这一摘，却是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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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夜袭

﻿    但这李参将一拿开他面具便瘫倒在他的身上。

    却听帐外一声怒吼：“住手。”任大杰便走了进来。但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怎生回事，李参将一个趔趄，已躺倒在平公子身上，挡住了平公子的脸。任大杰见李参将醉醺醺的，嘴里还说着胡话，忙唤人把他拉了起来，待他起身时，平公子的面具倒早已回了原位，偏生没让任大杰看到。

    方才任大杰听人说李参将喝醉了酒便往平公子帐中去了怕他闹事，忙让人跟了来，见李参将正是要摘他面具，这任大杰心中也是好奇得不行，平日里又忌惮这平公子冷言冷语，便在帐外偷瞧起来，倒也不出声喝止，但这李参将却好死不死站立不稳直接醉倒在平公子身上。他却不知平公子第一次已是闪过，第二次是察觉帐外有人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功夫，方才使巧只让这李参将掀开面具却直直压住了他，不让外人看见。

    任大杰忙向他赔了些罪，便押着这李参将出去了，那李参将喝得不知子丑寅某，方才只一闪而过哪有看清他面貌，待那任将军问他平公子究竟是生得何样，却听那李参将咕哝了一句：“不认识，倒是个俊俏哥儿。生得有些像……”接着便呼呼睡去。

    第二日他酒醒，任大杰再问他，那李参将早已记不太清他的模样，只是着恼这平公子摆谱，只说道：“我就那匆匆一眼哪能记得他生得什么模样，就记得生得倒也算好模好样，比咱营里那吴‘俊俏'好像还好些，也挺年轻，只是鬼知道他偏生那般装神弄鬼。呔，其实大哥你要看便下个命令，他哪敢不摘。”任大杰忙忙摆手说，“你可切莫再这般胡闹。惹恼了平公子可不好。虽然你看圣上对他并不升官加爵的，但我总觉得这里边可大有文章哩。”那李参将心下只是不服任将军偏袒这平公子，嘴里又罗嗦了两句，便自顾自地去了，又到营里去挑唆那些不太服平公子的人，只取笑说那平公子生得貌美如花，所以才像个大姑娘般躲起来不见人。这风言风语都传得极快，这军中之人管你是否诸葛孔明再世，只觉得你一个书生便是大大瞧不起的，又听说他生得好看，便各种嘲笑声迭起。和平公子亲近的人便捡了话头同他说，他倒还是不恼，只笑着说，军中善武倒也是好事，便接着看自己的书。

    倒是任大杰有些颇不好意思，知道自己多是仰仗了平公子的计策，况他又琢磨这平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论智计论谈吐莫不是那个中落的世家公子，便又来说了些好话，平公子也只是说他并不介意，但李参将和那些不服他的将领最近恐怕心思有些躁动，不宜重用，等磨上一段时日再说。任大杰对此倒不太介意，只觉这平公子看来果然是有些恼了，但嘴上还是说着当是当是。平公子见任大杰面上的表情，心里也知道他不过嘴上应承，但碍于身份也不好说些什么，这任将军这般已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只是现在已到了双方殊死一战之时，他只怕这次反扑会更加猛烈，便又觉得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来，他是看着燕北老百姓因为战乱而啃树皮吃草根，或是流窜到其他地方卖儿女、做乞丐。他本意是不愿出来做这个头的，但总因时局太过艰难，见不得北狄的军队一次次在城外扫荡，有时甚至还破了城，且这回羌与使兵与以往不同，似得了高人之助，时常是让抓来的老百姓打头阵，让他们在城下哀哭，弄得守城的士兵是开城也不是，闭城又不忍。如此反复折腾了一段时日，拉锯仗了一番，双方互有损伤，若按他原先脾性，定是要一举击破的，但这回，北狄却像是有备而来，粮草也比往常丰足。

    这日燕北大营中任大杰便同平公子商议说再拖下去莫说百姓苦难，龙颜更是不喜，不知可有堵源之法。平公子见任大杰眼神里似有喜色，心想他定是有些想法，便说：“任将军的想法在下知道，只是去敌军后方烧粮草虽是好计，但一来是不知其粮草所藏何处，且深入敌人腹地，又是风沙之地，怕是派出前锋也是有去无还。不知将军可是探得情报？”

    任大杰笑道：“前日城里带了一队避难的客商，我看他们行动鬼祟，便叫人着实打了他们一顿，他们方招了，这次北狄粮草充足，原是早前中原这些奸商卖与北狄，他们是数月前回的关外，只因北狄苦寒，这些人挣了一笔又怕北狄人翻脸不认人抢夺了他们的银两，便行贿了看守他们的北狄人，偷跑了出来，冒充避难客商回我大胤。他们虽是混在难民里，但我见他们这些人的车子车辙最深，心想他们许是那关外大盗，不料却是钓了这样一条大鱼，还同我说了北狄的粮草所在地。”任大杰说得喜滋滋的，心想自己虽是粗人也是有心细如发之时，这回若不是他火眼金睛看出了破绽可是叫这些人逃跑了，但看那平公子，却依旧还是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平公子淡淡地道：“恐是有诈。将军仍需谨慎。”

    “只需我派遣一干人马，将那北狄的粮草一把火烧了，北狄必退。”

    平公子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也觉以自己此刻身份不好说些什么，但还是规劝道：“任将军，此中有何不妥之处我也一时说不上来，但我以为，以北狄人之狠辣，定不会留这些人活口。望将军谨慎行事，莫中了敌人的圈套。”

    “哦，这他们也同我说了，是他们家主人曾同北狄人有过盟约，运送粮草之人需留活口，以便下次再以这些心腹运输，若每次都杀一批，再找新人便怕走漏了风声。”

    平公子皱了皱眉头，又同他分析了些情况，倒把任将军说的愁眉苦脸地走了。说任大杰虽然心中有些不服气，但他把这平公子奉若天神，他的意见他是不敢不听的，便不再提此节。自顾自地喝闷酒去，偏生这日李参将也来寻他喝酒，他喝了二两黄酒，便将此事说了，那李副将本就不服平公子，听任大杰此言，更是一拍桌子打包票说自己愿意做这敢死队，若是圈套便教自己死在那边，若不是还是大功一件！任将军这二两酒上头，被他一激，当场也就应了，点了五千人便让他去烧粮草，李参将当夜便瞒着那平公子，悄悄地出了城。

    等半夜里任将军酒醒，吓出一身冷汗，忙让人将此事报给平公子，此人前脚刚出，那边便有人报说李副将得手了，已带人马凯旋了。这方让任大杰心中大石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心想平公子看来也要判断失误的时候。可他还在庆幸，却听外边已吵闹不堪，营帐四处灯火通明，喧闹异常。只听有人喊道：“任将军，任将军，那进城的不是李参将，是北狄人……”任大杰一听，铠甲也顾不上换，提着一杆□□便出营上了马。见果然北狄人从那打开的城门拥挤而入，喊杀声震天，而自己这边则是一旁散沙，一下被斩杀无数士兵。

    好在任大杰虽然并不善用计，但也是久经沙场，倒也沉着冷静，忙是指挥士兵作战，只是士兵一下被打闷了，纷纷乱作一团。任大杰只得骑在马上挥着□□指挥，但他这□□一指，北狄人见他虽没穿铠甲，但不怒自威，知他是将军，便向他这面杀来，他这边一下便危急了起来。任大杰倒顾不上自己，忙跟左右亲信说平公子不懂武艺，快去保护那平公子，但他这边被围成了一圈，又哪里出得去。

    正是此时，只听营中的军鼓传来了有节奏的鼓点声，咚——咚咚——咚咚——咚……正是他们平日里平公子让他们训练阵法时的鼓点。士兵听了这鼓声，便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慢慢开始组织了起来。任大杰循声望去，那边高台上一个白衣鬼面公子正敲着鼓，风姿翩然，不是平公子又是谁。可说时迟那时快，任大杰看到了，北狄士兵自然也是看到了，便一下就朝那边涌去。

    任大杰忙是高呼去救平公子，却已是来不及。但却听平公子长啸一声，由高台跃下，正落在马上，手上还提着一杆银枪，便驰向了那队北狄士兵，只见银光一闪，冲得最快的那北狄士兵喉头的血已喷洒了出来。一刺、一挑、一封，皆是大家风范，又怎是平日里那行动不便看似文弱的平公子。不一会儿，他的白衣上便沾染了鲜血，又戴着鬼面，远远望去，好似一尊阎罗。莫说北狄人被他吓了一大跳，便是任大杰和营里的士兵也是目瞪口呆，立在当处。

    而平公子已是收拾完了那十余个北狄士兵，一手抓着□□，一手握着缰绳，连说话的声音都同平日不太一样，只听他说道：“右翼突围，长龙收尾。”说罢看了看任大杰，自己便提枪做起了先锋，往北狄右翼冲去，士兵受了他鼓舞，且也组织好阵型，也随着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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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归来

﻿    北狄人本是冒充李参将的骑兵入了城，人数也不过是五千人，原先是趁火打劫，想杀个胤军措手不及，待此刻他们调整过来，大营之中本就一万余人，怎会不是他们对手，激战片刻，北狄人就败下阵来，尽数被擒。

    经此一役，任将军对平公子更是敬若神明，心想他原先应该是藏拙，倒是自己和营里的人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有眼不识泰山，便对平公子谢了又谢。至于那李副将，带去那几千人出城后直赴那“粮仓”，却被早就有备而来的北狄人围了个正着，李副将也是边跑边战，一路丢盔弃甲，只带了数百人回大营。被任将军打了几十个军棍，也只得应下，因此事说到底还是任将军自己应承的，任将军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写了一封罪己的折子给了皇上，直陈自己的失误，又将平公子的功劳给吹了一遍。任大杰此番，心中已不再做活路想，虽然有旁人劝他说反正此处是他一人独大，那平公子一无官位二无帮手，大可将此罪陷害给这平公子，他都摇摇头说：“皇上就是为此事杀了我也是应当的，平公子如是人才，是当大将军的材料，有了他，平定燕北不是难事。若我做小人害了平公子，便是百年以后后世子孙也要骂我。”

    他一心求死，却不料数日后皇上的圣旨便到了，却绝口不提他中了圈套一事，只说他忠心云云，命他好好镇守燕北。任大杰接着圣旨热泪盈眶，口中念念有词谢主隆恩，心中只想不当自己此命便是后世子孙也要好好留守燕北，保住大胤江山。却被那传圣旨的公公给拉了起来，笑着对他道：“任将军，皇上是很重用您的，但还有口谕让老奴私下底同您说。”

    任大杰点头便请了这公公进帐，那公公见四下里无人便拉住他耳边说：“皇上老人家让我告诉您，这回饶了您是看在您老实本分，便是这等事也实诚相告了，若是您这回将此事推托到他人身上，皇上定要诛您九族！”

    任大杰一听此后，忙是点头如蒜捣，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传旨的太监也点点头，道：“任将军，皇上还让我同您说，难得您不嫉妒贤能，又唯才是举，只要您好好干，一定不会亏待您。再老实告诉您，这平公子与皇上实是旧时相识，按理说虽然远了点，但还算是皇上同宗的表亲呢。只是这平公子素喜名士之风，一直隐居乡野，故而世人不知他高才，皇上他老人家原是知道的，只是也不强迫他致仕。皇上未给他实权，实是因为这平公子对官场并不眷念，但你们切莫看他年轻又无武职。皇上的意思呢，就是让您照做您的大将军，谁也不会动您半分，但凡事上，多和那平公子商量商量再行事。这一切呢，皇上都看在眼里。”

    任大杰若有所悟，道：“怪不得我觉得那平公子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威仪，原是有这一层关系。”

    自此之后，任大杰对平公子是越发地恭谨小心，凡事都同他商议。平公子也觉得有些奇怪，一日酒后便问起了任将军，任大杰便悄声说：“您是皇上的表亲，怎不同俺早些说，也让俺好管教管教那些粗人免得冲撞了您。”

    平公子听了此言，眉头一动，心想这话应是皇上的意思，只不知他缘何又要认自己做这个表亲，他与自己早已若隔世之人，想到此节，心中又是莫名一痛。

    任大杰以为他着恼，忙说：“哎呀，瞧我这张嘴，平公子，俺是不是哪说错了。”

    平公子摇摇头，只道：“我只是想到了皇上……”便又自顾自地想起了心事。

    任大杰吐了吐舌头便自己下去喝酒了，心想这平公子果真是认识皇上的。不日里，这平公子是皇上远房表亲的事便传了开去，人人都说怪不得这平公子能文能武原是贵族子弟哩。彦帝见这势已造足，平公子也在营中颇得人望，干脆大笔一挥，说他在燕北立有军功，颇大方地封了他一个平安侯，着他击退北狄。这虽非武职，但侯爷的名声到底摆在那里，约束三军便不再是难事。

    但平公子接到圣旨以后也只是苦笑，笑自己一生也逃不脱权力这张网，只是一时不忍，自己便又撞了进来。但他死过一回，对一些事也不再执着，心中也只想着待平定燕北，便早日隐退，皇上没赐给他武职，只给了他一个平安侯当当，应该也是怕他再度掌着重兵。

    如此两年，平安侯和任将军将军队管理得井井有条，顺顺当当地打了几场漂亮大仗，收复了燕北诸郡的地，又建立了一条铁骑防线，方凯旋而归。这一回，平安侯还是平安侯，皇上还是赏了他黄金千两绫罗绸缎无数，至于武职仍是加封给任将军。

    平安侯戴着他的鬼面回了京，他原本应同任将军一样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但他托辞说自己感染了风寒，便只坐在车里。老百姓夹道欢迎，好不热闹，又因这两天皇上广开恩科，不少寒门士子都出了头，且又推行商业不再重农抑商，百姓倒又富足了些只盼着不战乱就好，因此对他们这种守土保平安的将士都是敬若天神。而他只坐在车里闭着眼，心中想的却是自己三四年未见的娇妻，不知她是否还是那少女模样，抑或同他一样老了一些，不知他在洛都过得好不好。

    他一回京，皇上便宣他进宫面了圣，他虽不想见皇上，但想到妻子便还是去了。洛梁宫虽经一场大火，但这两年修复了许多，已与原先差不多，依旧是繁花似锦，他也无暇顾及这无限好的春光，只匆匆行走。四喜见了戴着鬼面具的他，微微有些诧异，但也只说：“侯爷，皇上让您去书房见他。”

    待进了书房，彦帝命左右都退下，便亲手合上书房的门，道：“这里只你我兄弟二人，你便脱下那面具吧。让为兄也好好看看你，你这几年是不是变了。”

    这平公子不是夜王，又能是谁，听彦帝说道兄弟二字心中不免喟叹一声，便摘下了面具。

    彦帝见他这两三年因为历练，面容成熟了些，已不再是原先那般少年飞扬的模样，但又添了几分英挺之气，想到他当年还是跟在自己屁股背后的小鼻涕虫，不禁有些哽咽，道：“好，好，很好。这样朕也放心了。”

    夜王也打量了番彦帝，他还是那份好模样，只是三十一过，国事又忙，愁绪又多，早年的那股风流潇洒的姿态虽有一半作伪但也有一半是真，现如今那番魏晋风姿却早已不再，平添了一丝白发，似又消瘦了些，好在看眼，也还是精明强干的，只是多了一分暮气。

    彦帝见他看自己，也自嘲道：“朕这是早生华发啊。”

    “陛下……近年来可好。”他原想说皇兄，但词到唇边还是说不出来，他是在大漠里因缘奇巧，方活了下来，虽然他也不恨，但让他仍将他当做自己敬仰的兄长，却是不能。

    彦帝见他称呼自己陛下，也是一怔，心中明白他和自己此生兄弟缘已断，总是自己当初做得太决绝，他当时虽是说得狠，但终究并非心中无愧，若见不着也罢了，此刻夜王站在他面前，不免心中也是感伤，但面上仍只是淡淡的，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这样很好，很好。”彦帝这话一说，又觉得有些不妥当，当初是他逼着夜王走上绝路的，他原还想问他是如何在那一场沙尘暴中幸存下来的，但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夜王见彦帝眼眶有些湿润，显是动了情，道：“陛下这几年，似是有些不太一样了。”

    彦帝也想转移话题，就笑道，“那是自然。朕当爹了。”

    至于彦帝独宠禛妃，生了一子的事，夜王虽在边关也有耳闻，便问道：“禛妃娘娘，可好。”

    提起禛妃，彦帝方才勉强做出的喜悦之情又烟消云散了，这几年禛妃虽在太医的治疗下，清醒了些，但却仍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只爱望着窗外出神，终日面无表情，也不爱说话，似对前尘往事都已抛去，便是生了孩子，也没有半分欢喜神色。但彦帝自己也不知为何，她越是这般，他越是怜她，对她千依百顺的好，因她老是看着窗外，他硬生生将御花园的许多花都移来种在她的窗下，却换来她的一声叹息。此时夜王问起，彦帝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只说：“她身子一直不太好。”

    夜王心下明白他是不好多说，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神色，心中也不禁喟叹便是自负一生的皇兄终也是坠入情网，而你便是天子，许多事也仍是强求不来。寒暄完两句，他便忙问起自己的正事，“轻竹可好，带我去见见她。”

    这一句话又问得彦帝哑口无言，两年前当他发现这平公子便是夜王时，便传了密旨同他说江轻竹住在长平宫中，让他好好打仗，他自会好生照顾云云。这番话里本就有些威胁含义，但这是当时边关情况紧急，朝中无大将，他无奈之举，至于江轻竹在何处，彦帝自是不知。而夜王当时在燕北与世隔绝多时，更是对朝中变故一无所知。

    此刻，夜王见他面色，约略明白了一些，不由向后踉跄了一步，也顾不上大逆不道，便指着彦帝道：“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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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封侯

﻿    彦帝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叹了口气道：“我确是骗了你。”接着便将此前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夜王，待说到那夜小树林之后便再无见过江轻竹之时，夜王已踉跄后退数步。

    彦帝又道：“我知道你平安无事后，也着人去探访了数次，但所有江家旧员都说未曾见过她。也许弟妹是怕我对她不利，从未同谁递过消息。但我觉得以弟妹之伶俐，定不会有事的。”他这话说出来，连自己心下也有些愧疚。

    夜王更是魂不守舍，说：“她逢此变故，自不敢再去依附他人。只是她一个孤弱女子，流落江湖……”

    彦帝咳了咳，眼底愧意更甚，道：“弟妹走时已怀有生孕……弟妹便是为了这个孩子，也定会好生照顾自己的。”

    但这消息也并没让夜王有多少欢喜，只是喃喃道：“女子生产最是艰辛，只不知她一人过得如何。”此刻，他心底是笃定她定是活在人世的，至于是否会遇到危难变故，他是完全都不敢想，只又道：“不管天涯海角，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定要去寻她回来。”说罢便也不理彦帝，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四喜在门口见这平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看了眼彦帝，彦帝淡淡道：“由他去吧。只这宫中他是住不得了，你且去传我旨意，西城外原先的康乐侯府便赐给平安侯吧。明日再宣平安侯觐见。”

    却说夜王心中想的俱是江轻竹的模样，这几年他在边关轻易不敢流露感情，便是为了今日相聚，却得来如此消息，心中这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自非常人能比。而他正走间，却忽然撞上了一人，那人正是当日的谏仪侍郎如今的吏部侍郎秦书庭，秦书庭与他一撞，也只微微笑着见礼道：“平安侯爷。”夜王心中有事，也不过朝他点点头，便朝宫外去了。

    如今的长亭街比原先更是繁华，只是这世间偌大，他也不知该向何处而去。长平宫他不得住，夜王府也回不去，江府他也无脸再去，就是他日旧部依着他如今的身份也是一个都不得见。茫茫天地，竟仿佛只他一人。街上的人见他戴着铁面具，无不小声地在一旁指指点点，有些孩童见他鬼面吓人，哇地一声便哭了，又有人知道些消息，便说：“那是圣上钦点的平安侯，是这回赶走北狄人的大功臣哩。”百姓都是最敬这种大功臣的，见这平安侯虽然鬼面吓人，但身边既未跟着什么嚣张恶仆也没做什么举动，只是静静站着，当下也不害怕，都对夜王笑脸相迎，周边的小贩胆大的还招呼道：“平安侯爷，来看看咱这的新货。”也有那妇人见他身形体貌都像年轻人，嘀咕道：“可怜这侯爷看过去如此年轻，又有功业，却像是毁了容貌。”另一人也小声应和道：“是啊是啊，这战场之上刀枪最是无情。”

    夜王见那小孩犹在啼哭，应是见了他害怕，只他这一世，恐要活着，这面具犹不得摘下，这一生也只能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由叹了口气，原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却又怕唐突，但就是他这一抬手一垂手，袖间便掉落了一张纸条。那纸上唯有二个字：苏鄞。他仔细想想，方才原只和那秦侍郎相撞了一下，若依他功夫，只是当下就能发现，只是方才自己魂不守舍，这兀自走了半晌，才发现了这张纸条。他也不知这二字所含何意，但想到方才秦书庭同他微笑时温和里还含有一丝喜悦，莫非……他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但终还是把自己又是欢喜太过。但此刻夜王也忍不住自己那雀跃的心，又朝洛梁宫方向奔去。

    此时秦书庭正回过彦帝，乘着车便从宫中出来，见平安侯匆匆行来，忙不迭拉开帘子问道：“侯爷您这是去哪，在下可否送您一程。”夜王正是想找他，也不多说，便上了他的马车。秦书庭见他这模样，应是见了纸条，便对车夫说道，行至城外我那居宅，我要请平安侯爷喝酒。一路上，夜王见秦书庭面色如常，但也知这车前车后皆是耳目，忙强压下心情，随口同他谈些边关战事和朝中的事情，秦书庭也是一口一个侯爷，回答得仔细周密，二人只装作初识，又互相恭维起来。

    到了秦书庭城外的宅院，夜王才方觉松了一口气，那秦书庭赶退了奴仆，合上书房的门，便朝夜王叩拜了下来，口中说了声：“王爷。”夜王心情也是激动，但此刻在故人面前他也不愿作伪，只道：“侍郎大人，如今我已不是王爷，你还是改称侯爷。从前那人，已然死去。”

    秦书庭这才站了起来，道：“此番变故，侯爷你也不同我虚伪，便算在下高攀认了您这个朋友。”

    夜王也连连点头，当下直入话题，“那苏鄞二字，可是指她所在之处。”

    秦书庭嗯了一声，夜王便不胜欢喜，忙又追问具体所在何处。

    秦书庭便将当日情状告诉了他，又说道：“只是夫人具体在哪，在下便是不知，当时情况复杂，我不过给了夫人一些钱银，让她好生躲藏。她也知我意思，去了之后也未敢同我通过信。但我料想，以夫人之聪颖，定能保全自身平安。”

    夜王见他如此说，也是先喜后忧，喜的是至少离京之时江轻竹并无大碍，忧的是她一妇道人家又挺着个大肚子不知要受多少流离之苦。便又问了些秦书庭当时江轻竹的模样，可是瘦了，可有生病云云。秦书庭见夜王也是风云一世的人物，此刻却婆婆妈妈起来，心中不由有些好笑，但也觉得他们夫妻二人情投意合情深意重，若能再次相聚，那真是教仙人也称羡的一对璧人。夜王见也问不出个啥，心思已飞到苏鄞去。

    待第二日觐见彦帝，也不由略略有些心猿意马，但面上又不敢表现出来，此刻他仍摸不清皇兄的意图，许多事便也不敢明说。而彦帝见他如此，也只说：“这朝中是留不下你了，我便派你去个地方，做一个逍遥侯爷吧。我原先不赏你军功，只赏你银钱，也是这个意思。我料想，你对这朝中也不再眷念，一心只想寻回弟妹。我曾同你说过，江山是朕和你的，这一点，朕食言了，但朕允诺你，江山之大，任你遨游。若你们能做一对神仙眷侣也是好事，你可怪我不再让你掌握兵权。”彦帝说出此番话，也是下了偌大的决心，他不是未曾想过放虎归山这一后患，只是这两年也不知是他老了，还是天下平定四海清了，以前他计较的，如今也觉得不必再计较。这次又见到夜王归来，心中是又喜又愧。

    他方说完此话，夜王已摘下面具，伏地长跪不起。他心中知道，皇兄此意，便是放过他一马了，便也道：“此后，微臣定不再涉这朝堂之上。便若有后世子孙，也只让他们经商，绝不读书入仕或习武参军。”

    彦帝点点头，道：“平安富庶之家，倒也挺好。我只盼母妃莫怪我。待你找到弟妹，便派人同我说上一声即可。”彦帝说完此话，似是极倦，又咳嗽数声，问道：“你打算去哪。”

    夜王答道：“苏鄞。微臣曾和内子有过约定，如有一日相离，便去苏鄞相会，那是我与她初次见面的地方。我想她定会遵守此言。”

    彦帝抬了抬眼，道：“也好，江南富庶之地，又温暖湿润。你便去那吧。”

    夜王心知那里是自古富庶之地，且生产米粮丝绸，又怕彦帝不放心，道：“待我寻回内子，我便同她寻一个僻静之地即可。江北、仓南都可。”他说了两个接近南夷之地，自是想表明自己以后愿远离中原。

    彦帝却坐了下来，以手握拳，道：“你终归还是防着我。不过也对，终是我对你不住。还是就苏鄞吧，江北、仓南蚊虫滋生气候炎热，你倒无妨弟妹受过重伤身子孱弱。且我本就未给你任何实职，若又把你发配到那蛮夷之地，不免教朝中之人心寒。现在四海清平，你那件事也过去了，我也不想他们又想到这些事体。”

    夜王拜了拜彦帝：“谢皇兄。”

    只这淡淡三字，彦帝听了身形一震，俯身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站起来，觉得他肩膀宽厚，已不再是昔年幼弟，此一别不知何年能相见，心中不免约略有些感伤，道：“你这一走，这偌大的宫里只剩朕一人了。这偌大的江山，也只剩一人了。”

    夜王不再搭话，见彦帝那眼里犹比往昔更添愁绪，只他此时已是高处不胜寒，心下感叹，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逾矩地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门。

    空留下彦帝，留在上书房里怔忡。

    又过一日，彦帝在早朝上将苏鄞的云水封给了平安侯，又再度赏了黄金、绢绸等物。说也奇怪，这平安侯初封侯，也并不与朝廷中的大官打交道，不过约略住了两三日，便带着皇上新赐的一些人和几车的财物去了苏鄞，并不同任何人往来。世人只说这平安侯孤僻高傲，但又想这多少年皇上没再封过侯，又是肥地，不免又都有些羡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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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独宠

﻿    却说这日，彦帝别过了来告辞夜王，便径直去了鸣凤轩，如今皇帝独宠禛妃，世人皆知，且禛妃又诞下一子，虽还未封为太子，但未来东宫已隐隐有主，有那阿谀奉承皇帝的便上表些奏折说皇上与禛妃娘娘是共同患难过，现娘娘重病陛下仍不离不弃，足可感天动地等等，更有人也不顾这禛妃的平民身份了，上表奏折请陛下封后云云，以为可以博得彦帝的欢心；也有那老臣上书说后宫理应雨露均沾，且禛妃现又患着病，如此独宠实是不妥。但无论何种意见，彦帝都只按下折子，并不表态。

    他进了屋里，见苏洛颜仍是望着窗外，眼里仿佛没有任何一人。但如今她这般不怒不喜，不忧不恼，倒是比原先圆润了一些，也不再是最初的那副憔悴模样。端坐在那，便如那画里的人儿一般，即便只是那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也是极美。

    彦帝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她仍是怔怔的样子，她这模样他也早已习惯，只是仍惯着性子同他说：“不论你现在听不听得懂，但朕也应同你说，朕收复了燕北，这是朕答应你的，朕说过要让你亲眼瞧见。现在你可否也答应朕，你也醒一醒，同朕共看这大好河山。”

    苏洛颜只是对着他娴静美好地一笑，似懂非懂的模样。彦帝见此不免有些丧气，但仍是对她说了一番话，又拿出那些折子，说：“这些折子有的是让朕给你封后的，有的是让朕少来你这里的。朕都压下来了，朕只想同你说，朕知道，是不是皇后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对朕来说也不重要。现在，万里江山只剩朕一人，那些虚名又有何用。但朕答允你，只要你清醒，朕便只把心给你。”他这一生，从未说过这般话，但这两年以来，他却越来越觉得孤寂，有时候连自己也觉得这一颗心应该有些依托，他也不知为何自己选了她，是因为当初她淡然的一笑，还是因为她救了他，还是因为……他不愿承认这是所谓的爱，但却总是放不下她，一日不来见见她，便觉得梦里都是丽人昔日的倩影，还有她最后那一个转身。

    他不知尝试过多少方法，她都还是那一副痴痴迷迷的样子，于是他便下定决心，定要实现当初的承诺。但如今，燕北已回，那人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彦帝不免心中有些着恼，忍不住大声道：“朕生平从未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你待要怎样。朕是天子，朕现在命你醒来，命你说话，你到是说话。朕已做到当日对你的承诺，你为何……你为何却又对朕这般狠心！”彦帝忍不住捉住了她的手，苏洛颜此时却有了反应，往后挣扎了一下，似是想挣脱他的手。

    而彦帝的眼里却又有了狠厉，道：“朕知道，你是故意这般捉弄朕，你是想报复朕，你觉得朕欠着你们宋家的，是不是。”他越说到后面，声音却越是凄厉，苏洛颜又是用力一挣，彦帝也不愿放手，苏洛颜一个踉跄，便正撞到了后边的柜子，柜上的花瓶便应声落地，碎片溅在了她的脚背上，划出一道长口子，血便一下涌了出来，人也一下就跌坐在地。

    但她面上连痛楚的神色也没有，只是颇有些惊慌与害怕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受惊的麋鹿。彦帝却是心中一恸，又想起当初去救她时，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又想起当日自己形容她是一只神采奕奕的小母狮时。便想搂住她安慰一番，她却坐在地上也挣扎着往后退，直到挨住墙，彦帝不由苦笑一下，忙让人去请太医，自己蹲下身来，脱下她的鞋袜，拿出手帕先为她止血。见她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只得说，“你莫怕，朕这是为你包扎伤口哩。太医也说，你这病急不来，方才原是朕的错。”她那一双雪白玉足此刻正不断地沁出血花，弄得他心里也是难受，便一直抚慰着她。

    待太医来时，见这天下至尊正蹲坐在那握着爱妃的脚，心中不免有些讶异，暗叹道原以为禛妃娘娘病了皇上感伤一段便好，却是越来越上心，心想这禛妃娘娘虽仍是这般痴傻模样，却教天下无数女子羡艳。

    彦帝见太医来了，忙站起身，让太医来给苏洛颜重新处理伤口，自己便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怕太医有一点弄疼她之处，又握住她的手。太医见皇帝如此，更是小心翼翼，而苏洛颜此时似也已经恢复平静，也不再太过害怕彦帝，这回倒是没有挣开他的手。彦帝只觉心底不由庆幸了一下，心想幸好不是在太医面前挣开他的手，还没让他太过丢份，只是自己这个独宠之名怕又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但转念又想，如今这天下，又有谁还会对他所作所为指手画脚，传出去便传出去，最多不过是作为后人的笑料罢了。

    等苏洛颜包扎完伤口，服了药，彦帝又抱着她，把宫女新递上来的燕窝羹喂给她喝，许是因这冰糖燕窝比方才那药可口的多，倒终换来她浅浅一笑，彦帝便问她道是不是朕这般抱着你所以你笑了，原是想逗逗她，她想了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彦帝心里五味杂陈，但又说不得她什么，似现在这般她愿意同他说一两个字已算是极给面子了。只得抱着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朕方才想了，朕原先答应你的是亲眼让你看见朕收复燕北，如今，朕只是做到了一大半，还差让你亲眼看见，所以，朕带你去燕北。朕让你看看如今的燕北好风光。”

    他每每一抱着她，便觉得心中有一种放松之感，还有一点点的暖意，便如这午后的阳光一般，也添了一丝倦意。彦帝抱着苏洛颜，只觉得微微有些困了，便眯起了眼，却听到她似乎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待他睁开眼，却见她似已在他怀里睡着，彦帝也不知方才那一声好是自己在做梦，梦见了她说好，还是她方才果真说了好。彦帝揉了揉自己的眼，有些不可置信，但此刻苏洛颜正依偎在他怀里，闭着双眼，双唇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正微微勾起，鼻息均匀，显是已经睡着。

    彦帝叹了口气，吻了下她长长的睫毛，将她抱起，放在了床榻之上。午后的阳光依旧和煦，而他的心，却有着空落落之感。

    朕，这是倦了吧。倦了这雕栏画栋，倦了这金碧辉煌，倦了这么多年的机关算尽。

    倦了，倦了。他和衣在她身侧躺下，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间，也闭上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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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尾声1

﻿    皇帝要亲自去燕北察看民情的事，卷起了千层浪，朝臣们纷纷上折多是表明燕北刚刚收复，如今局势未稳，陛下此去恐有危险，自然也有吹溜拍马地说陛下英明，陛下圣明的。但彦帝却是决意要去的，望着阶下黑压压地跪着的一片大臣，说道：“便是因燕北民心未稳，故而朕要亲自去，而且朕此去，也是要与北狄人谈一谈他们想了许久的互市。”

    他这一说，又有人开始说陛下仁德，陛下仁善，彦帝又道：“朕并非仁德，朕想开放互市，仅仅是因为连年征战，百姓疾苦，北狄人根本上也只是为了食粮，若能让他们用牛羊来换去粮草，也不会如前几年这般时时来掠我边境。”他见下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便接着说道：“但朕要先将他们打败，方能显出我朝天威，若是一开始便求和，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我们大胤。另外，朕先将此话放在这，此互市只能以粮草换对方之牛羊，若有私自以铁器兵甲相易的，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大的官，都以通敌论处。”他横扫了一下下方，见人人都低着头，这才开始提起别的朝政。

    接着几日，朝堂上下都忙着皇帝亲赴燕北之事，不仅要护好陛下的安全，一路上的接待礼仪更是必不可少，更让他们头痛的是这回皇上竟然还坚持带上那有些痴痴傻傻的禛妃，宠妃至此，也算无人能及了。但此时朝廷天威正盛，便是有人私下嘀咕几句，但也无人敢不好好地办。故而仅过了十余日，便一切布置妥当，连出行的马车为了让皇上和娘娘能坐得舒坦，也是特制而成。不但格外宽敞，而且铺设得极为豪华，犹如一个小小的行动的房间。而出行的那日，更是声势浩荡，彦帝牵着盛装打扮过的苏洛颜的手，踏上了马车。跪拜的臣子们有些好奇地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娘娘，却只看见一晃而过的红云。彦帝这一日的心情格外地舒坦，因为苏洛颜今日穿的宫装是那日他册封他为妃时穿的一身，大红裹金边的裙子衬着她的容颜，黑丝如瀑，即便只插着两支金钗，但配上她的绝美容颜，也明晃晃得让人睁不开眼。他厚赏了今日给她梳妆打扮的宫女，又执着她的手，轻轻对她道：“你看，我们就要到燕北去了。你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是不是，那里也算作你的半个故乡了，所以，你要回家了。”

    她仍是端坐着，微微笑，彦帝忽然心中升起了一股希望，忙又说道：“其实你听得懂朕说话的，你只是心里怨朕恨朕但又下不了手，你现在这般是在逃避自己面对朕是不是。”他一连串说了一大堆原先未曾说过的话，却见她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他心里一阵喜悦，又同她说了许多，但她却不再有任何表态，连眼泪也不去拭，直至变为泪痕。彦帝不由叹道：“你究竟想让朕如何待你。莫非非要让朕把这一条命赔给你你才能欢喜。”

    此时已是秋日，又是一路北行，越显萧瑟，说是巡行，沿途官员自然是摆上最好的酒席，让彦帝看最好的风景，但他一心只在燕北，路上除了必要的吃喝，也无暇欣赏美景，故而看到的都是沿途的枯叶与荒草，但这世间，连能真心同他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了。除了苏洛颜，偶尔在他想要抱她或者吻她时表露出的反抗，似乎再无一人会去忤逆他，但他却觉得心底如同这景色一般荒凉。

    到了燕北，已是塞外风光，草原辽阔，使人心胸也颇觉开朗。彦帝难得玩心一起，也不顾他人眼光，将苏洛颜抱至马上，二人共乘一驾，便在这草原上奔驰了起来。侍卫们俱是一惊，生怕这回再跟丢皇上，也都骑着马纷纷跟上，但又怕扰到皇帝的兴致，只得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彦帝见状，忽地哈哈大笑，只觉天地间唯己一人。许是他骑得有些快，怀中佳人嘤咛了一声，他便放下再度扬起的鞭子，道：“你好生看看呀，这是朕的江山，绵延万里。无论如何，朕无愧于父皇，也无愧于在此镇守多年的你爹了。”

    他载着她一路驰去，越到后边，景色越是荒凉，随行的侍卫也不禁有些咋舌，一个曾经在边疆待过的侍卫忍不住说道：“此处……此处好像是曾经的宋家堡。”果然，又行了不远，便有些断垣残壁，接着便是一座废弃的城堡，但也只剩半座，众人心想当年那场大火果是烧得极大，先帝对宋家还真是极为狠辣，又看看如今越发像先帝的皇上，不由都是心神一凛。

    却见彦帝抱着苏洛颜下马，往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让他们也停下歇息无须向前，自己便携着苏洛颜继续往前走，侍卫虽心中觉得古怪，但到底也不敢向前。彦帝带着苏洛颜沿着路便上了个小山，又绕了几个弯，在一个荒草丛中扒拉了几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坟碑，拉着她同那坟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说道：“岳父大人，小婿来看望您了。”此话他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说，不管他娶得是谁，都只可能岳父来拜他，但许是这几年的高处不胜寒，他只觉得最为淳朴的民间仪式还存有一丝温情。当下他也不去看苏洛颜究竟是何神色模样，只同她说：“当年虽然事发突然，父皇公开是说要将你父亲挫骨扬灰不许任何人为他立坟，又将宋家旧部都满门抄斩，但仍有人偷偷收拾了你爹的遗骨立了这座坟，先皇其实是知道的，我小时候还带着我来此看过。世人都觉得帝王心狠，但帝王其实最为可怜。只因只要他是帝王一日，他就不能再是父亲、兄弟、丈夫、朋友。”他站了起来，留她依然跪在当处，又道：“我其实问过太医，太医说你当年中的毒名为忘乡散，是与人同归于尽之毒，很是霸道，但你终没有将此毒用在朕身上，允朕大言不惭一句，你对朕是否也有过一丝心动。这两年来，朕用在你身上的心思你也看得见了，若你没有那般恨朕，可否答应朕，让朕用余生来弥补你。太医说你中的毒虽深，但你这般仍是缘于心结与毒相结合，你心中越怕现实，忘乡散越是带你逃离，朕知道，你眼前也许是一片桃花源，但在朕这里，有你的丈夫，有你的儿子，你可否愿意归来。”他说着说着，连自己也有些哽咽，而苏洛颜依旧未回过头来。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等着她回头的那一刻。等到的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刺客，一个乡野打扮的青年男子忽然从林间窜出，对着彦帝便是狠狠一刀，口中喊得是为先人报仇，为宋将军报仇，但那人明显不过是仗着身强力壮，似乎并未受过训练，见自己轻易便捅了皇帝一刀，心下一慌，脚底抹油便惊慌失措地跑了。彦帝却连喊也没有喊，只是躺倒在地，对着她喃喃道：“你看，朕把命也还给你们宋家了。”

    苏洛颜这才转过身，见他半个身子俱是血，却仍对着她笑：“朕当日见到你也是这般光景，着实吓了朕一跳。”苏洛颜只觉心头一乱，匆匆为他包扎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他的血，眼泪早已忍不住汹涌而出。彦帝面色却已开始苍白，但一直在说话：“你仍是不愿原谅朕，不愿同朕说话么。”

    她想高声喊叫，但怎么也喊不出来，鲜血，人影都重叠在了一起，便跌跌撞撞地往山坡下跑去。侍卫见禛妃娘娘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知是发生了变故，都匆忙赶了上去。见到彦帝那副光景，心中都是怕得要命，只觉今日这过失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忙抬起彦帝去找随行的太医，却听见彦帝摆摆手道：“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禛妃人呢。”

    “禛妃娘娘方才晕迷了过去，我们已把她接进车里，请太医为她诊治。”

    彦帝听闻此言，这才放下地点点头，闭上早已沉重的眼皮。

    那一刀虽然流得血多，但并没有扎到什么紧要部位，扎得也并不深，等彦帝醒来时，伤口早已被清洗包扎好，而苏洛颜却还没有醒来。他也不顾伤痛便去看她，却见她虽是闭目不醒，但已是泪流满面。他示意他人下去，自己拿过毛巾替她拭泪，又将湿毛巾放在她滚烫的额上。待到半夜，他已微微有些困意，却觉得她打了他一下，以为他是在做梦，但这回却更干脆，听到了一声更为清脆的耳光，接着便是一吃痛睁开眼，见她正杏目圆睁怒视着他，手微微扬起，似乎又想一巴掌再拍下来……

    彦帝慌道：“你这是做什么。”但见她此时虽然脸上有怒意，但已不再是原先那般冰冷冷的样子，又笑道：“你可是醒了？”

    苏洛颜见他这副模样，放下扬起的手，眼泪便又夺眶而出。彦帝欣喜若狂，将她搂进怀里，道：“醒了便好醒了便好。朕就不追究你打朕的过错了。”却听到她咕哝了一声，似是在说我偏要打，便故作生气壮说道：“莫非是朕这两年把你宠坏了，一醒来便扇朕巴掌。”但眼里已全是笑意，又笑话她说：“好了好了，莫哭，朕被你打了，你却比朕哭得还凶，好像朕欺负了你似的，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确是欺负了我。”她咬着红唇，虎着脸道：“你若没有欺负我，我这儿子是哪里来的。”

    彦帝听了，笑嘻嘻便欺近她，道：“原来你是说这，那以后朕便让你欺负朕，再生些儿子女儿，都算是你欺负朕的战利品吧。”

    却见她面色一寒，道：“我是气你何必做到这般，还要故意安排一个人来行刺自己。”

    彦帝听她这样说，手上一滞，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苏洛颜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平日里说的那些话，我也都听得懂，只是你说的对，也许是心结加上那毒，便怎么也回应不出来，但我心中再明白不过。所以，你今日欺我，我也知道，以你的心计与性格，又怎会疏忽到让一个乡野匹夫刺伤了自己，要么是你有意安排要么他是你的人。我方才打你，便是因为，你何必……你何必为了我，做出这等事。”她说到此处，眼眶又是一红。彦帝却已又搂住她，道：“原来，你是担心朕。但你莫怪朕，朕若非如此激你，你要是一辈子都是那般，朕将更加痛苦。”

    “我也不知我当时是何种感觉，我明知你是作伪，但心中仍是难过，更难过是怕你以后也许会做出更过激的事情。但我心里又有另一人在对我说，此处方是天上人间，又何苦再去那自寻烦恼。这其中滋味，一言难尽……”苏洛颜原还想说些什么，唇却早已被彦帝封住，良久，他才说道：“你莫说了，朕都知道，朕只问你，你今生今世，可否愿意呆在朕的身边。”

    她没有点头，只是软软地说道：“我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有你此话足矣。”彦帝笑眯眯地说道，用扇子抬起她的下巴，犹如当年初见之时，笑得俊采风流。“现在，先让朕好好欺负下你。”说罢，手便又欺了上去。

    苏洛颜抿嘴一笑，反手一勾，答曰：“你方才答应说让我欺负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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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故人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此时的苏鄞因地处江南，仍有少许的炎热，几名农家打扮的中年妇女正站在乡间的小道上闲话家常。其中一个看过去嘴皮子比较利索的妇人道：“你们有没有听说，那个大名鼎鼎的平安侯要来我们苏鄞了。”

    另一个中年婆子道：“哎，那人家也是去那宓城，要不也是去那云水县里，又不会来我们云家湾这种乡下地方。”

    先头的那妇人便摇摇头，道：“我听我当家的说，城里人都在准备着哩，说多少年都没有侯爷来此，这回要闹得热热闹闹的，又是要摆大戏，又是要做什么规矩的，可好看哩，我们离城里也不远，要不也去凑凑热闹，听说庙会也无这般热闹哩。”

    “是极，是极。我也听说咧，听说那平安侯还很年轻，是战场的大功臣，皇上封的，好像比大将军还威风呢。我也想去看看是有多个威风。”一个小媳妇子，脸红红地说道。

    接着便被几人笑话：“吴家娘子，你这话说的，原来是进城看人去。”

    那吴家娘子忙连连摆手，道：“我只是好奇，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打得过那些北狄人罢了。”

    另一人接口道：“哎，可惜你是看不到了，我听说那平安侯好像不以真面目示人，一直戴着铁面具，怪吓人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上有伤疤，所以还听说这平安侯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哩。我当家的还说，宓城的那些官爷们还选了好些未嫁的美女那日站在楼台上，说是想让平安侯看中咧。”

    几人又是咯咯笑成一团，说：“是呀是呀，听说那有名的闺秀这回都不躲在宅子里了，那日要竞相站在前排呢。要不是我一把年纪了，我也去，指不定就被看上了呢。”苏鄞风气开放，这些媳妇子说起玩笑话也是不拘礼节，说着说着便越说越开心，都商量着那日要去城里看看热闹。几人正说话间，那另一边便缓缓走来一人，翠衣绿裙，虽是寻常布料，却是纤侬合度，走起来亦是摇曳生姿，那女子不过用简单的碎花布巾包着头，但那眉眼一看便同那寻常乡下女子不同，隐隐地有一种清雅之感。那吴家娘子先叫见她，朝她挥挥手，笑道：“那不是叶家娘子么。”

    几个人扭头一看，果是这一带最出名的美人叶家小娘子，也冲她微微笑点点头。那叶家娘子便走了过来，问候道：“张婶子，杨婶子，吴家娘子……，你们可怎地都在此处。”

    那张婶子已先笑道：“叶家娘子，你是刚从田里收租而回”见那叶家娘子点了点头，便说道：“哎，你一人带着孩子着实辛苦，连着收租的事还要自己亲自去。瞧你这般模样，若是未婚啊，我看城里那些姑娘便是站在第一排也比不上你。”

    那叶家娘子听她说得突兀，不由好奇问道：“什么站在第一排。”

    张婶子和杨婶子相对一眼，又笑了一笑，道：“叶家娘子，你平日里总是躲在那小院里，缘不得你不知道，平安侯要来我们苏鄞了哩。”说罢二人又把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那叶家娘子原先还是面色如常，待听到那平安侯戴着鬼面具之时，想到旧事，不由心中一痛，追问道：“这平安侯是何年上的战场，生个什么模样，为何要戴着面具。”这些问题她们自是答不上来，叶家娘子心中也是知道，只是一时焦急，便口不择言地问了出来。

    那几个媳妇子大眼瞪小眼，道：“叶娘子，这……我们可不知道，你问这做甚。”

    那叶家娘子也有些脸红，道：“我先前不是说过我丈夫也是去打仗了么，我寻思着这平安侯已经归来，我那丈夫虽然生死不明，但也许，但也许也要回来了吧。”

    听她这一说，那些媳妇子又都连声安慰她道：“那是那是，叶家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况且，你现在有儿子，便是那人不归来，你也有了盼头不是。这战场之上，刀枪最是不长眼。”

    她们见把她的眼眶说红了，便又说些玩笑话逗她，邀她那日一起去城里看平安侯，说图个热闹罢了。叶家娘子许是有了心事，便慌乱点点头，谢过她们，便飞也似地奔回自己的小院。

    张婶子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叹道：“这叶家娘子是个好人哩，丈夫都没了好些年了，又是这般好模样，年纪又轻，一般人恐怕都改嫁了，她却还一心守着丈夫呢。这朝廷都说三年不见，便可各自嫁娶哩。”

    杨婶子也跟着点头，说：“是呀是呀，我听说那镇上最富的那个王家来求娶，这叶家娘子还闭门不见呢。”

    吴娘子又接到：“那王公子不过是个富贵登徒子，不嫁也罢，倒是那李家二郎，又是好模样又是好人品，这叶娘子也是不为所动呢。”

    众人便又一起叹息一番，心想这叶家娘子也真是有骨气，想当初捡到她时，她一人正大腹便便，躺在田埂之上，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回自己家中，好容易才产下一个儿子。此后这叶家娘子便拿出银两买了个寻常小院，又买了几亩薄田，买了一个粗使丫鬟，便靠收这田里的租子为生，虽说银钱上并不穷苦吧，但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总是遇到许多问题，不说别的，便是那门前的登徒子都颇多。不过这叶娘子生得文文弱弱的，却也不软弱，早先好像还打过一个调戏她的人，日后寻常人等那是不敢轻易去调戏这叶家娘子，这叶娘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的时间也便更长了。她们家中大事都是自家男人管着，故而都有些佩服又有些同情这叶家娘子。

    且说这叶娘子奔回自己的小院以后，忍不住喘了几口大气，进了屋便取出自己的那个铜铃怔怔出神，直到自家儿子正扑倒她身上，用软糯糯的声音喊道：“娘。娘。”她才回过神来，见自己的儿子已经三岁，眉眼、神情都极似丈夫，忍不住便垂下泪来。儿子见她哭了，便皱皱眉，道：“娘，你为什么哭了，是朝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娘生气了吗。娘，你别哭了。”

    叶娘子摸摸他的头，笑道：“没有，娘是见今日朝儿看过去又长大了一点，高兴得哭了。”

    朝儿见他这般说，心中也是高兴，舞了舞自己的小拳头，道：“娘，我会快快长大的，长到和爹爹一般大。娘，你说我爹爹何时才回来看朝儿呀。朝儿的爹爹一定比他们的爹爹都要好。”

    叶娘子见儿子这般稚气的模样，却偏偏又说中了她的软肋，当下搂住儿子，道：“嗯，你爹很快会回来见我们的。朝儿你这么乖，你爹一定会很高兴的。”

    朝儿听了，亲了他娘一口，心里想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抱着他，想着想着便趴在他娘的腿上睡着了。那叶家娘子见儿子睡着，便转眼去看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唇色朱樱一点，这镜中之人，不是江轻竹，又是谁。她微微一敛心神，决定几日后也去看看那平安侯究竟是何人……

    只盼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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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尾声2

﻿    到了平安侯进城的那日，江轻竹便抱着孩子随着邻近的妇人们一同去了宓城。因宓城毕竟是繁华之地，江轻竹怕被人认出，特意戴了一个大斗笠。倒教张家婶婶取笑了一番：“叶家娘子，这十里八村的姑娘估计今天都特意打扮一番，你怎地倒把自己遮起来了。”南边风气比较开放，改嫁再娶之事都很正常，张家婶婶总是惋惜这叶家娘子这般好模样，却一直孤身一人，心想许是她心气儿高寻常人等看不上，但今日见她这般打扮，实是有些好奇了。却见这叶家娘子笑了一笑，也并不回答，但那浅浅一笑，张家婶子心中只想莫说这云家湾，只怕是宓城或是整个苏鄞也没几人能比这叶家小娘子生得还要标致的。

    江轻竹调了调斗笠，心中却还是忐忑，那人究竟是不是他，如果是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忽然变成了这传说中的平安侯。她又有些不安，会不会是皇上开始不放心当年她肚里的孩子了，现在是在派人引出她又或者是不是一切压根就是个巧合。但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冒险去看上一看，她如此一想，便定了定心神，抱起儿子小朝便跟着人潮进了城。

    此时刚是用早点时，宓城里却已是人山人海，还有人为了抢一个好位置在那吵闹，会做生意的人此时在人群里穿梭，卖些瓜果甜品。江轻竹来时，也只挤到了街尾的一个角落，不过倒也合她心意，既看得见人，又不会太惹眼，倒是几位同来的媳妇子有些不满，觉得这位子太过冷僻。虽是初秋，但因地处南方，仍是有些炎热，又因人多，没一会儿人们便擦起汗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城头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便是苏鄞的大小官员都匆匆走向城门口翘首以盼，又过了半个时辰，远方响起了闷闷的声音，应是平安侯的人马到了，城里原先安排好的人立马开始载歌载舞，这是皇上赐了国姓宁的平安侯，自是无人敢怠慢。热闹了会，那队伍便进了城，开道的仍是苏鄞的大小官员，而之后便是一个鬼面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后方跟着一支军容整齐的队伍。老百姓无不好奇地开始探出脑袋看这平安侯究竟是什么模样，见了他的鬼面都不禁咋咋舌，但又见他戴着银盔，身着银甲，自有一股英武之气，让路边有些小姑娘不禁羞红了脸。

    人们无不笑着，闹着，而江轻竹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那鬼面银甲的男子，虽然看不清面目，但却不正是她梦里的人么。他骑在马上，睥睨着前方，犹如十年前他们初次相见，他也是这般。但那时，他救了她，将她抱在马上，而这次，她却连他的衣角都抓不着，而他却似乎也没有看见她。不过是向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便调转了目光。

    “娘，你怎么流泪了。”小朝晃了晃她的手，问道。

    江轻竹抹了抹泪，道：“没事，娘是有些累了。”

    “娘，我爹爹是不是也是那么威风。”小朝用手指着那已远去的人马，“娘，我爹爹是不是也是那样的。”

    江轻竹被他问得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小朝又说道：“娘，朝儿以后也要骑大马，朝儿以后也要去打仗，回来以后可以骑大马，不让娘哭。”

    虎父无犬子，江轻竹心中不由叹了叹，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娘只要朝儿以后平平安安就好。”

    “不，朝儿以后要当大将军。”朝儿握了握手中的拳头，执拗地倒。

    此时江轻竹也已无心再去回答儿子，目光只跟着那人走，她恨不得自己此时能追上去，掀开他的面具，看一看究竟是不是他，是不是此刻都是自己的幻觉，真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自己有多么地想念着他。但她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但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唯一的血脉，她不能贸然行动，她不能冲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骑着马从眼前踱过。她摘下了斗笠，只盼他能一回头便看见她，但人潮拥挤，只觉他好像回头望了一眼，等又再扭过头。她只能在这里盼着盼着，同来的人也看出了她的异样，忙抓着她问：“叶家娘子，你的面色不太好，莫不是中暑了？”

    “我……我看见这平安侯从战场上归来，便想到了我的夫君。”

    张家婶婶心想这叶家娘子果真重情，但当下也无暇顾及她，自看自己的热闹，却不错注意江轻竹脸儿煞白，已是有些撑不住了，直到过了一会儿，小朝在那哭着道：“娘亲，娘亲。”张家婶婶和杨家婶婶才慌了手脚，又是叫人又是掐人中的。江轻竹只觉眼前一片朦胧，那人似是在眼前，又似在天边，觉得他好像从人潮里挤了过来，觉得好像要握住他的手了，却一切又都成了空，只有小朝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是真实的。

    却说夜王骑在马上，心中只想此番他故意把动静闹得这么大，若她是在苏鄞，应该也会出来看看的吧。他想了许多方法来寻她，但都因他如今已不再是夜王，而是平安侯，都无法去公然地寻找她，他同地方官员说，他去打仗时，妻子在苏鄞老家失去了联系，嘱托他们帮他寻找，但说到面貌时，他却又无法细说，当年并不是没有人见过夜王妃，好在彦帝还算体贴，认识他的人都调离了苏鄞，但他却仍是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暗暗探访。但先派去苏鄞的人，却都未给他带来消息，此番他故意弄了个大排场进城，就为了能再次遇见她。但茫茫人海，却又去哪里见她，街道两边全是人，每个人都带着笑脸，却没有她的微笑。他左顾右盼，却又何曾有那抹倩影。方才，他只觉仿佛之间瞧见了她，但只一瞬，再回首便又是那拥挤人潮。

    而这边，张家婶婶和杨家婶婶扶着江轻竹上了自家的驴车，这边已经走来一个小吏问道：“你们这边这般吵闹是为了啥，没见着是平安侯爷进城了么，不好生欢迎哭喊什么。”那张家婶婶忙是赔笑道：“这位官爷，我们正是来欢迎平安侯爷的，只是这天热人多，我们同来的小娘子身子弱晕迷了过去，她孩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儿，这才哭了起来。”那小吏不耐烦地点点头，说：“知道了，赶紧收声，要是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没办法。你们赶紧走吧。”

    他又看了看那晕迷的小娘子，生得颇有颜色，虽然此时脸色苍白了些，却是从所未见的佳人一个，不禁心思又有些活动，便也过去扶着她。江轻竹迷迷糊糊，只觉一人扶着她，恍惚看去，只觉是他，便道：“你终于来找我了。”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铜铃，道：“我们曾说过……此后若有分离，见铜铃便如见人。所以不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不论是欢喜还是忧愁，我都同你在一起，相依为命，生死不离。现在，铜铃终于能凑成一对了……”她只觉得自己终于盼来他了，心中欢喜，便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而张家婶婶见她这般情状，知她定是心中焦急认错人了，忙向那人赔罪道歉。那小吏见这佳人虽美，却有些疯疯癫癫的，当下便松了手，道：“快走快走，你们快送她回去吧。”

    江轻竹只觉得夜王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走了，心里一急，眼前一黑，便彻底晕迷了过去。那小吏自认了下倒霉，便匆忙跑回去，见知府大人正虎着一张脸问他怎生回事，他便随口说道是一个乡下妇人因天气太热晕倒了。知府听了也不以为意，但又见他掌中有物，又问道这是何物，那小吏这才发现手中还拿着江轻竹方才给的铜铃，便说道：“哎，回禀大人，那妇人有些疯疯癫癫，好像是把卑职错认成她夫君了，还把这硬塞给卑职，方才匆忙，卑职也忘了还她了。”说罢便那铜铃递给了知府，那知府见那铜铃做得精致，纹着祥云，虽不是贵重之物，却也不像乡野之物，又隐隐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便拿了放在怀里，又去忙别的招待事仪。

    直到次日，在给平安侯的接风宴上，苏鄞知府才一拍脑袋赫然想起，这平安侯的腰间不也正挂着这么一只铜铃么，他原先还有些奇怪，一般人不都挂着玉佩，倒是这位侯爷不知为何挂的是铜铃。但铜铃本是平常事物，他没细看过，也不敢贸然去说，也极有可能是巧合，便不知道这话该说不该说。夜王只觉得这苏鄞知府今日看过去颇是怪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不说，还一直朝他腰间瞄去，便笑着问道：“大人，你缘何今日一直看着本侯，莫不是本侯有什么古怪么。”

    苏鄞知府讪讪道：“侯爷，只是下官之前遇见一事，觉得颇有些巧合，不知当说不当说。”他见平安侯点了点头，便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道：“下官只觉那铜铃和侯爷您腰间的那个颇像是一对的……”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平安侯霍然长身而立，执杯的手也有些颤抖：“你……你把那铜铃给我看看。”

    待他命人把铜铃给平安侯看时，虽然看不清平安侯面具后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出他的激动。只听平安侯声音暗哑地说了一句：“她人在哪里，我去见她。”

    可这话却把苏鄞知府给问倒了，苏鄞四城八县，又怎知这是何人，但见平安侯这般激动，心想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忙是吩咐人下去加紧探查。而夜王已是激动地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立马就见到她。

    江轻竹这一去，竟然浑浑噩噩地病了数日，她这两年因为有了小朝，全身心地照顾着儿子，便是心有烦忧也不敢让自己生病，但不知为何，这回见了他以后，却好像这两年所有的病都积聚而发，心中只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人。她们孤儿寡母，除了那粗使丫鬟帮忙做些重活，便是周围的邻居们来帮帮忙，此刻见她病得这么重，无不摇摇头叹口气。过了三五日，江轻竹方能勉力站起，邻居家几个媳妇子也不太放心，便一齐到她院子里陪她话家常。江轻竹心中感动，也不敢提自己心中难过，只想等病好些时刻便想方法去寻他。几人正聊着，却见远方一支队伍，风尘仆仆骑快马而来，张家婶婶刚想起身看看是怎么回事，却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已经闯进了院里。

    这人是谁，全院子那日去看过热闹的人都知道，但此时他来得突兀，所有人都站着不知该如何说话，而江轻竹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朝见他娘又哭了，疑似还是被这鬼面男人吓哭的，当下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喊道：“你这个坏蛋，干嘛闯进我家里来，把我娘弄哭了。你出去，你出去……”

    却一把被那男人抱起，还亲了亲他的小脸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远朝。”小朝转了转眼睛，答道，当即又说道：“关你什么事，你是坏人。”

    “远朝啊，远离朝堂。”他叹了一声，又转望向她，这么近，这么真实，伸手可及，他却有些害怕一伸手，她便化成了他人，这般情景在他梦里一次次地出现，每当他刚想碰她时，她就化成了蝶或是化成了一杆青竹。

    “快放下我。坏人。”小朝被他搂着，仍是不服气，便伸手在他脸上脖子上拍打了起来，啪嗒一声，他的面具被小朝掀到了地上。

    院子里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一是他们都还不知这平安侯来的目的，只怕小朝这般得罪了平安侯，再则是这平安侯模样生得是格外俊朗，不知为何要戴着鬼面。

    小朝心里也有些害怕，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放下我，我帮你捡起来。娘说把别人的东西弄掉了要捡起来。”平安侯用手指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这脸，倒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以后，我也不想再戴着它了。不过，小朝，你别再你你你地喊了，以后，你要喊我爹。”

    此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除了江轻竹都是大吃一惊，看看小朝又看看平安侯，只觉那眉眼之间果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江轻竹此时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看着他抱着儿子，朝着她微微地笑。许是近乡情怯，她一步也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树下，看着他慢慢向自己走来，放下儿子，紧紧地抱住了她，听到他在自己的耳畔轻轻地说了一句：“这回，这回你终于没有化作蝶飞走了。”

    -终章-

    “陛下，平安侯给您寄了封信。”

    彦帝接过信，打开来看夜王说已寻回妻子，儿子的名字叫做远朝，心中了然，微笑不语，提笔写下一封信。苏洛颜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披风，彦帝将手中的信交给她，道：“待朕百年之后，交给朕的儿子亲启。这是朕唯一能弥补他们的方法了。”苏洛颜点点头，依偎在他的怀里。

    推开窗，眼前是洛都一片美景。

    盛世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