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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恩怨分明(1)

﻿夕阳西坠，古道苍茫——黄土高原被这深秋的晚风吹得几乎变成了一片混沌，你眼力若不是特别的敏锐，你甚至很难看见由对面走来的人影。

    风吹过时，发出一阵阵呼啸的声音，这一切，却带给人们一种凄清和萧索之意，尤其当夜色更浓的时候，这种凄清和萧索的感觉，也随着这夜色而越发浓厚了，使人禁不住要想尽快地逃离这种地方。

    然而四野寂然，根本连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突然，你可以听到一种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声音，是极难分辨得出的，因为你只能在一阵风过后，另一阵风尚未到来时那一刻时间里听到，是以那是极为短暂和轻微的。

    接着，你可以看到地上有一条蠕蠕而动的影子，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人影抑或是兽影。

    呻吟的声音发出了，于是你知道那是个人影，但是人影为什么会在地上爬行呢？难道他受了伤？难道他生了病？

    而且，他究竟是谁呢？从何而来呢？

    这些问题，是很难得到解答的，只是此刻四野无人，根本没有人会看到他，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思索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他极为困难地又挣扎着爬行了一会儿，呼吸重浊而短促，显见得他无论是受伤抑或是病了，都是非常严重的，严重的程度，已使他将要永远离开这人世了，虽然人世也并不是他值得留恋的。

    此时若有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到他此时的情况，都会惊异得叫出声来的，也会不顾一切地来帮助他，只是此刻又有谁会看到他呢？

    原来此人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江湖上提起游侠谢铿来，谁不称赞一声：“好男儿！”近十年来，他四处游侠，江湖上没有受到他的恩惠的人，可谓极少，可是他此时此刻，又有谁会来帮助他呢？

    风越发大了——谢铿觉得身上麻痹的感觉也越发显著，他甚至连爬都几乎爬不动，然而他却不放弃他最后的希望，仍然在挣扎着。

    因为他生存的目的，尚未达到，十年来他朝夕思切的事，仍未做到，他生存在世上，仍然有极大的价值，纵然他此刻倒真的宁愿死去，也不愿再忍受这么强烈的痛苦。

    该会遇到个人吧？生存的意念，勃勃未绝，他暗忖：“难道真让我死在这里，唉！老天，你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最使他难受的是，到此刻为止，他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暗算，而使自己有了这种几将扩布全身的麻痹。

    他也曾思索过昔日的仇家，然而自山西的太原府一路至此，他却没有碰到过任何一个人呀？

    何况即使他有仇家，也是少之又少的，因为他游侠十年，总是抱着悲天悯人的心肠来扶弱，至于锄强呢？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真正恶人，他总是谆谆善诱一番，然后就放走的。

    因为他深切地了解，“仇”之一字，在人们心里所能造成的巨大伤痛，而武林中多少事端，有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仇”之一字引起的。

    这是他亲身所体验到的，没有任何言词能比得上自己亲身的体验感人。

    游侠谢铿出身武林世家，昔日他父亲虬面孟尝谢恒夫便是以义而名传天下，哪知道却因着一件极小的事故，仍被仇家所害。

    那时谢铿还小，但是这仇恨却已深深地在他心中生了根。

    这仇恨使得他吃尽了千百种苦头去练武，艺成后又吃尽了千百种苦头，跋涉万里来寻找他杀父仇人的踪迹。

    这种他亲身体验到的事，使得他再也不愿多结怨仇，所以造成了他在江湖上慷慨好义的名声。

    然他此刻又是受了谁的暗算呢？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然并没有留意提防，但是像他这种人，自然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本能，使他能避免一些他预料不及的灾害。

    但是这一次，他那种敏锐的能力像是已经不再有功效了，他竟然丝毫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受到的暗算，这在他说来，是绝对可惊的。

    当他到了这黄土高原上的这块旷野，这种麻痹的感觉才像决堤之水，湃然而来，他既没有预料，也无法抵抗。

    以他这么多年的内功修为，竟也再支持不住，而跌在地上，甚至发出呻吟，因为除了麻痹之外，他还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痛苦。

    更严重的是，这种痛苦与麻痹，此刻竟由四肢侵入头脑了，这使他连思索都逐渐困难起来。

    就在他将要失去知觉的这一刻里，他仿佛听到地的下面有人语之声，他暗自嘲笑自己，地的下面怎会有人的声音呢？

    但是这人语又是这么明显，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咳嗽的声音，谢铿的心思倏乱，几疑自己已不在人世了。

    他终于完全失去知觉，人语、风声，他都完全听不到了。

    当然，他不知道，在他最后听到的地下的人语，是完全正确的，在他所爬行着的地面下，的的确确是有人住着。

    西北的黄土，有一种特异的黏性，有许多人，就利用这种特异的土性，凿壁而居，谢铿存身之地，恰好是在一个高坡上，在这高坡的下面，就有不少人凿壁而居，这种情形除了西北之外，他地是绝对没有的。

    当谢铿回复知觉的时候，他并不相信自己已由死亡的边缘被救了回来。

    因为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土壁，带着点油的泥黄色，此外便一无所有，生像是一座坟墓。

    他又呻吟了一声，微一转折，那种麻痹的感觉仍存在，却已不如先前那么剧烈了。

    此时他更是疑窦丛生，不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这种事倒的确是第一次遇见。

    须知昔日行旅远不及今日方便，谢铿虽有游侠之号，但西北却是第一次来，因为他听到一些风声，那就是他唯一的仇人，手刃他父亲的黑铁手童曈已逃亡到了边塞。

    因此他丝毫不知道西北的风土人情，西北人凿壁而居的特性，他当然更不会知道，此刻他存身之地竟是这等所在，自然难免惊惧。

    谢铿正自惊惧交集，眼前一花，已多了一人，他更惊，全身本能地一用劲，想跳起来，但仍然是力不从心，无法办到。

    这人来得非常突兀，竟像是从土壁中钻出来的，此情此景，再加上这种人物，谢铿胆力再雄，心头也不禁微微生出些寒意。

    但哪里知道西北的这种土窑，根本没有门户，只不过在入口处多了一重转折，只要行动略为快些，便使人看起来像是自壁中钻出的，尤其是像谢铿这样从未到过土窑的人物，更容易生出这种错觉。

    那人虽仍强自伪装着硬朗，但他脸上的皱纹和佝偻的身形，却都无法掩饰岁月所带给他的苍老。

    只有他一对眼睛，却仍然炯炯发生光彩，毫无灰暗之色。

    是以当人们第一眼看到他时，他所带给人们的感觉，是极不相称的。

    试想一个有着暮年人的身躯和面貌，却有一对年轻人的眼睛，那在别人的心目中，会造成一种怎么样的印象呢？

    谢铿努力地收摄着自己的神智，他知道此刻他须要应付一个极为奇怪的遇合，只是他自己却无法推测这种遇合究竟是祸是福罢了。

    谢铿的目光是深邃的，前额是宽阔的，这表示了他的智慧和慷慨。

    然而此刻他却迷惘了——沉默了许久，那老人用一种极为奇特的目光望着他，目光中像是他对这被他冒着狂风救回来的年轻人竟有些恐惧。

    谁也无法解释他此时的情感，他以前做错过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抛弃了他原有的名声和财富，来到这荒凉而凄冷的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很偶然的，他发现了这垂危的少年，更偶然的，他竟能看出这少年所受的毒，而花了极大的心思去救了他。

    这不能不说是谢铿的幸运，须知天下之大，除了施毒的人之外，能解开此毒的人，的确可以说得上是少之又少了。

    而这寂寞、孤苦的老年人怎么却能够为他解开此毒呢？

    这当然又是个谜。

    终于，老人笑了，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但总算是笑了。

    谢铿也从惊骇中平复了过来，他想起了他方才的情况，那时候他以为已经绝无活命的希望了。

    而此刻的情况却很明显地告诉他，他已经生还。

    于是他在惊骇之外，开始有了欣喜，欣喜之外，对这老年人也无形中生出了感激。

    老人带着笑容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按了按谢铿的肩头，道：“你不要乱动。”伸手一摸谢铿的前额，脸上竟流露出惊奇之色。

    他双目一张，紧紧盯在谢铿脸上，浏览了一转，道：“看不出你内力竟这么深厚。”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你与他结了仇，大约你迟早总有一天会不明不白地死掉的。”

    这老人虽然久居西北，但是乡音未改，仍然是一口湖北官话。

    须知年龄越大，学习别种方言也就越难，这几乎是人类的通性。

    谢铿一愕，倏然色变问道：“我和谁结了仇——”他对这老人的话，的确是惊异了。

    那老人两条长眉一皱，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他微一停顿，又接着说，“看你的样子，大约在江湖上闯荡过不少时候，在武林中也有些名声，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他？”

    谢铿倒吸了一口凉气，蓦地想起一个人来，脱口而出：“是他？”

    那老人微一点头。

    谢铿长叹了一声，道：“这倒奇怪了，我和他素无仇怨的呀？”

    一侧头，看到老人一只枯瘦的手正按在他肩头上，色如漆墨，黝黑得竟发出了光彩，心中忽然一动，脸色更是大变。

    他开始静静地调匀体内的真气，因为这时他已预料到将来的事端了。

    “但愿我的预料错了。”他暗自思索，“无论如何，他总算与我有恩呀，如果我真猜中了，”又暗叹了口气，接着想下去，“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最糟的是我的猜想看来竟对了。”

    他再偷窥一眼那老人的手，那老人仰望窑顶，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谢铿费力地澄清自己的杂念，集中了心智来思索这件事。

    “既然我中了‘无影之毒’，而这老人竟能解救，看来我的猜想不会错了。”他暗忖，“何况他的手竟和我听到的符合——”

    他将真气极缓地运行了一周，虽然无甚阻碍，但仍然并不流畅。

    于是他气纳丹田，屏除了一切心思，再开始第二次运行。

    那老人低下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是百念交生。

    “真像他，除了父子之外，我相信再也不会有这么相像的人了。”老人的长眉，依然紧皱，像是心里也有个解不开的死结，他暗忖着，“若他真是虬面孟尝之子——”

    他望着这静卧在他面前的少年，面色已由苍白而逐渐红润，他当然知道他正在运行着真气。

    “江湖传言，虬面孟尝的儿子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对我的仇怨，也是深如海渊。”他难受得很，禁不住又叹了口气，暗忖，“唉，我昔年一时意气，做错了这件事，但是这二十年来我吃尽了苦且深自忏悔着，人们也该原谅我了呀。”

    “他方才看了我的手两眼，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所以他在运行着真气——此时，只要我手轻轻一伸，便可以点在他的将台穴上，那我就什么事都不必忧虑了，但是我能这么做吗？”

    他心中矛盾不已，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为了一件错事，他已付出了他生命中最好的时日来补偿，此刻他能再做第二件吗？

    于是，他为自己作了个最聪明、也是最愚蠢的决定：“反正我已老了，对生命，我也看得淡得多了，如果他真要对我如何，那么就让他来吧，昔年我欠人家的债，也早该还了。”

    他阖上眼睛，虽然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他也不去管它了。

    等到谢铿觉得自己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他自信已可应付一切事了，他才睁开眼来，却看到那老人仍静立在他面前。

    老人的双手是垂下的，由手腕到指尖的颜色，的确是黝黑得异于常人。

    “黑铁手！”这名词在他脑中反复思索着，“除了黑铁手童曈之外，武林中谁还能将‘黑铁掌’练到这种地步？”

    他对他自己的推测，信心更坚定了，但是他究竟该怎么对付这老人，他自己也无法作一决定，这正和那老人的心理完全一样。

    黑铁手童曈和虬面孟尝谢恒夫之间的仇怨，虽然已过了二十多年，但江湖中人却仍未忘怀，因为那件事在当时所给人们的印象太深刻了。

    何况虬面孟尝的后人，又是江湖人交口称誉的义气男儿，而他为报先人的仇怨，更是遍历艰辛，这是江湖中人所共睹的。

    是以这件事，直到现在，仍被江湖中人时常提起，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也是大家所极为注意的。

    二十多年前，正是虬面孟尝盛名最隆的时候，山东济南府的谢园，几乎成了武林中人避难消灾，求衣求食的唯一去处。

    虬面孟尝先人经商，家财巨富，武功传自少林，已有十成火候。

    他仗义轻财，广结天下武林豪士，家中虽然没有三千食客，但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交游之广，一时无双。

    但是他少年任侠时，仇家也结了不少，只是他壮年之后，性情大改，昔日的仇家都被他化解了不少，就算还有些，但自忖之下，知道自己若和虬面孟尝为敌，绝对讨不了好去，也就忍下了气。

    虬面孟尝性情大改，知道他所结下的梁子，都已解开，所以他却再也料想不到，他昔日无意之中侮辱了一个人，却是他致命之由。

    世人之事，每多出乎人们意料之外，虬面孟尝少年时，快意思仇，在他手下丧生的黑道中人，少说也有十数个，这些梁子，按说都极为难解，然而他却能一一化解开了。

    而他在市井之中无意侮辱了一个无礼少年，虽然只是一掌之辱，但是那少年却紧紧记在心里，多年来刻苦自励，除了学成一身别人很难练成的极为阴毒的武功之外，还得到了当时武林中最大的魔头的青睐，而使得虬面孟尝空有一身武功，竟在片刻之间就丧失了性命。

    这又岂是虬面孟尝所能预料的呢？

    黑铁掌掌力既毒且强，但如想练成这种掌力，其艰苦也是常人所无法办得到的。

    童曈少而孤，混迹市井，虽然做的大多是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少年的热血，却使他凡事都以“义”字为先，所以他也算是个无赖中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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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恩怨分明(2)

﻿他无意中撞了虬面孟尝一下，那的确是无意的，他根本看得很淡，正想走开，哪知却被谢恒夫一掌掴在脸上。

    这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一天，也许十天，最多一月、两月之后就会忘怀了，但童曈却不然，他将这永远都记在心上。

    于是他刻苦求艺，竟被他练成这种武林中极少有人练成的黑铁掌，他以这武林秘技闯荡江湖，不到两年黑铁手童曈的名字，在江湖中已经大有名气了，虬面孟尝也有耳闻。

    只是他不知道这江湖闻名的黑铁手就是昔年他掌掴的无赖少年而已。

    终于，黑铁手去找虬面孟尝了。

    那是在虬面孟尝庆贺自己的独生儿子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山东济南府的谢园里，自然是高朋满座，两河东西，大江南北，成名露脸的豪士，只要是无急事的，差不多全来齐了。

    就在那一天，黑铁手取了虬面孟尝的性命，谢恒夫一生豪侠，死状极惨，在临死前，他还说出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那就是他的致命之由，并不是中了黑铁手的一掌，而是不知不觉，竟中了江湖闻而色变的无影人的无影之毒。

    黑铁手童曈乘乱走了，又不免有些后悔，这是人们的通病，在事情未做之前，一厢情愿，等到事情过后，却又不免暗怪自己了。

    何况他也知道虬面孟尝在武林中朋友太多，自己也不能在中原武林立足，于是他远奔西北，在这凄冷之地，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来，他闭门自思，心里更难受，原来他本性不恶，只不过气量太狭，将恩怨看得太重。

    这可以有两种说法，恩怨分明，本是大丈夫的本色，但睚眦必报，却有些近于小人行径了。

    此刻，这段二十多年的公案，似乎已到了获得结果的时候，但是事情纷缠，却竟让这寻仇二十多年的孤子谢铿，受了童曈的救命之恩。

    于是杀父之仇，救命之恩，这两种情感在谢铿心中交相冲击着，使得这光明磊落的汉子一时之间也完全怔住了。

    这种情景是极为微妙和奇特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形容得出的。

    “他此刻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谢铿微微冷笑，暗忖，“二十多年来的追寻，今日总算有了结果了。”

    他心中虽然怨毒已深，抬头一望，看到童曈苍老的面容，再想到人家对自己的大恩，这么深邃而久远的怨仇，竟像是冲淡了不少。

    童曈轻轻咳嗽一声，倏然睁开眼睛来，这给他苍老的面容添了不少生气。

    两人四目相对，童曈微微含笑问道：“你是姓谢吧？”虽然这笑容使人看起来，并不能丝毫感觉到有笑意，但他总算是笑着的。

    谢铿可大吃一惊，脱口道：“你怎会知道？”

    童曈又一笑，目光远远落在土壁上，说道：“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是谁了。”

    他再一笑，笑声中混合了更多的叹息，缓缓说道：“血债血还，这事我童某人知道得最清楚，你既是谢恒夫之后，二十多年前我欠你的，今天就还给你吧。”他双目一张，豪气顿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朗声道：“我可不是怕你，这点你要知道，只不过——”

    他颓然长叹了一声，苍老之态，又复大作，接着道：“只是我年纪这么大了，壮志早就消磨殆尽，你要动手，就请快些。”

    说着，他又悄然闭起眼睛来，仿佛对任何事都不再关心了。

    没有任何事使得谢铿像此刻这么难受过，这是他平生所遇到的最难解决的事，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解决的。

    他生平唯一的仇人，和他生平最大的恩人，竟然同是一人，他缓缓抬起身子，缓缓地站在地上，此刻他与童曈面面相对，童曈脸上满布着的皱纹，在他看来更为明显而清晰了。

    土窑中又是一阵沉寂——这使人感觉到更像坟墓了，突然——在这极端沉默之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这种笑声和这种情景，的确是太不相称了。

    童曈和谢铿同时一惊，身形半转，眼光动处，却看到这窑洞之内，竟突然多了一人。

    那是个妙龄少女，一眼望去，身形袅娜，风姿如仙，在暗淡的光线之下，令人有突来仙子的感觉。

    她带着一脸轻巧的笑容，望着童曈和谢铿两人，而童曈和谢铿两人，却真正地被她惊骇住了。

    “这会是谁？”两人都有这种想法，在荒凉的黄土高原下，在寒冷的秋夜里，在这种凄冷的土窑中，竟会发现这么个少女，这真的有些近于不可思议了。

    那少女笑容未敛，满头秀发，想是为了外面的风，被一条深紫色的罗帕包住，全身也穿着深紫色的衣服，在这种光线下，任何人都会将她的衣着的颜色看成是黑色的。

    谢铿与童曈非但都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而且武功之高，在江湖上都已可数得上是顶尖高手，但此时竟都被这个少女震惊了。

    一来是因为这少女竟在他们毫无知觉之间闯入，轻功之妙，可想而知。

    再者当然是他们都被这少女的来历所迷惑了。

    那少女巧笑倩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走得越近，谢铿越觉得她美艳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颊旁的两个酒窝更是醉人。

    童曈的感觉和他大不相同。

    他在心底又升起一分恐惧的感觉，这感觉竟和他第一眼看到谢铿的面貌时完全相同，因这少女的面貌使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也是这昔年曾叱咤一时的黑铁手所深深惧怕的。

    那少女眼光一瞬紧盯在谢铿面上，又是一笑。

    谢铿只觉得心头一荡，他年已三十，闯荡江湖也有十余年，这种心里摇荡的感觉，今日倒的确是他的第一次。

    “你还没死呀？”这是少女的第一句话，虽然仍是在巧笑中说出的，谢铿听了，可全然忘记了这少女笑容之美，心中大骇：“难道我身受之毒竟是这妙龄少女所施的，否则她怎会说出此话？”

    哪知这少女一侧脸，又笑着对童曈说：“是你救他的吗？”

    童曈心里的惊恐，比谢铿更甚，本已苍白的面色，现在更是形同槁木了。

    那少女依然笑得如百合初放，甚至连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

    她轻轻一抬手，春葱般的手指，几乎指到童曈的脸上，道：“你不要说，我也知道是你救他的，我真奇怪呀——”

    她故意顿住话，明亮的双眸，滴溜溜在童曈和谢铿两人身上打转。

    童曈忍不住问道：“你奇怪什么？”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道：“我奇怪你，妈妈就是为了你，才叫我跟着这人，跟了几千里路，才下了手，可是你呀——”

    她手一转，手指几乎戳到谢铿脸上，接着道：“可是你却将他救了回来，你说，这是不是奇怪呢？”

    谢铿一凛，暗忖：“果然是她下的手！”目光仔细在她身上溜了一转，暗忖：“谁想得到这么个女孩子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心念一动，又忖道：“听她的口气，昔年使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七大镖头在一夜之间，都不明不白身死的魔头‘无影人’竟也是个女子了。唉，这怎会让人想得到呢？”

    童曈脸如死灰，脱口问道：“你妈妈也来了吗？”语气之中，显然是对这少女的妈妈十分惧怕。

    那少女又一笑，道：“瞧你那么紧张干吗，妈妈才不会来呢。”

    她走了两步，坐在土炕上，又道：“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妈妈不知道？哼！那你就错了，你的一举一动妈妈哪一样不知道？”

    童曈和这少女一问一答，谢铿倒真的糊涂了，他隐隐约约有些猜到这黑铁手昔日必定和无影人之间有些牵缠。

    而这种牵缠，必定又是关系着“情”之一字。

    但奇怪的是这少女最多只有十七八岁，而黑铁手遁迹西北却有二十多年了。

    这么多年来，黑铁手与无影人之间，绝未会面，从这少女和他的谈话中可以听得出来。

    那么这少女当然不会是童曈所生，但这少女之父又是谁呢？

    这是第一件令谢铿费解之事。

    再者童曈仿佛对无影人甚为惧怕，一个男人为什么惧怕一个对他有情的女人呢？

    难道是他对她有负心之处？

    还有二十多年前无影人最多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而已，一个少女怎会如此心狠手辣，而行事又怎会恁地诡秘呢？

    最使谢铿难解的是，这无影人对人施毒，究竟是用何种手段，竟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致人于死命，而对方却又大多是武林高手。

    以他自己而论，武功不说，江湖阅历不可谓不丰，但是身受人家的巨创，连对方是谁，在何时何地下的手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俯身沉吟，对童曈和那少女的举动，都不甚注意了。

    但土窑外却又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按理说在这种狂风之夜，土窑外的咳嗽声应是很难听见。

    但奇怪的是这两声咳嗽声音虽不大，但却像是那人在你耳旁轻咳一样，一听而知，土窑外的那人内功火候之深。

    谢铿是什么人物，从这声咳嗽里，他极快地就判断出这人功力之高，尤在自己之上。

    他不禁大骇：“此地何来如许多高手，此人又会是谁呢？武林前辈中功力比我高的，并不太多，更从未听说西北亦有如此高人。”

    须知谢铿在武林中已属顶尖高手，知道有人功力高过自己，自然难免会惊异，也自然难免会有这种推测。

    童曈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想法，闻声后面色亦为之一变。

    只有那少女，两条长而秀的黛眉轻轻一皱，低啐道：“讨厌，又跟来了。”肩头一晃，也未见如何作势，人已飘然逸出窑外。

    童曈和谢铿面面相对，他们之间恩怨互结，到了此刻，更无法作一了断，童曈尚好，谢铿此时心中的矛盾，是可想而知的。

    尤其是当这事又牵入第三者时，他更觉棘手，就事而论，那少女无疑的是站在童曈一方，自己敌童曈一人，自信还有把握。

    但是如果加上这年纪虽轻，武功却高，又会施毒的少女，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何况童曈又于自己有恩，那么在情在理，自己怎能动手？

    若是自己不动手，那又算个什么，自己那么多年来，还不是就为了将父仇作一了断吗？

    他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黑铁手幼年混迹市井，壮岁闯荡江湖，什么事看不出来，他当然也知道谢铿此时的心境。

    他轻叹了一声，沉声道：“我已活了五六十岁了，人生什么事都早已看穿，这六十年来我所经历的也许比人家一百年还多，此时我就算一死，也算可以瞑目。”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住谢铿的眼睛，接着说：“你动手吧，我绝不怪你。”

    童曈此时若和谢铿翻脸，谢铿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动手。

    但他这么一说，谢铿却越发难受，这是每一个男子汉所有的通性，一时之间，他怔在那里，脑海中思潮混乱，不能自解。

    人影一晃，那少女又掠了进来，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玉手一扬，带起一阵极为轻柔的掌风飘在谢铿身上。

    谢铿一惊，身形后引，猛往上拔，他怕这少女的一挥掌里，蕴含着那种霸道的毒性。

    哪知他用力过猛，这土窑高才不过丈许而已，他这一往上蹿，头立刻碰着土窑的顶，“砰”的一声，撞得脑袋隐隐发痛。

    那少女扑哧一笑，道：“别紧张！”谢铿落在地上，满面通红，他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如此尴尬的情形，脑袋虽痛，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童曈此时，可笑不出来了，他心有内疚，自愿一死，这倒不是他畏惧谢铿在江湖上的势力，而是他当日在掌击虬面孟尝之日，的确做了亏心之事，虽然那也并非该由他负起责任的。

    他苦练黑铁掌，在深山里一个极隐秘的所在，筑舍而居。

    就在这时候，他无意之间救了一个中毒的少女，那时他并未学会解毒之法，但经他的悉心调护，那少女又是此道的大行家，清醒时一指点，加上童曈天资极高，竟将那少女救活了。

    那少女自称姓丁，叫丁伶，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对童曈的救命之恩，愿意以身相谢。

    但童曈虽不善良，确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肯乘人之危。

    丁伶这才真正感激，对童曈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这中毒少女竟是江湖上闻而色变的无影人，她幼遭孤露，不到十四岁，就被七八个无赖少年轮流摧残。

    此后许多年，她更是受尽蹂躏，等她得到一本百余年前的武林奇人“毒君金一鹏”所遗留下的秘笈“毒经”时，她竟不惜冒着万难，走进深山大泽，将毒经里所载的，全学了去。

    毒君金一鹏一代奇人，当年与“七妙神君”共同被尊为南北两君，声誉之隆，不同凡响。

    这本毒经，就是他一生心血之粹，被当时另一奇人辛捷得到后，辛捷天资绝顶，竟又悟出许多施毒的妙方，附加在这本毒经之后，只是辛捷壮年时武功大成，技倾天下，虽有这本毒经，却未有大用。

    晚年辛捷明心悟道，福寿双修，已不是年轻时刁钻古怪的性子，变得淳朴敦厚，对这本“毒经”，当然更不会用了。

    但是这种秘笈，他又不合毁去，于是他就将它埋在当年他巧遇“七妙神君”梅山民，奔牛所闯入的那个五华山的秘谷里。

    也是丁伶机缘凑巧，竟被她无意之间得去了，最妙的是那本毒经里，还夹着一张修习“暗影浮香”心法的残页。

    那是辛捷晚年时将自己一生武功之得，手录成书时的一页残页，他一时手误就将它随手夹入毒经里，哪知却造就了百余年后的一个女魔头！这自不是辛捷当时始料能及的。

    丁伶亦是聪明人，竟从这篇残页，修习到一身上乘轻功，想这“暗影浮香”乃是辛捷成名秘技，岂是普通轻功可比？

    所以虽然只是一页残页，已够丁伶受用不尽了。

    哪知她终日在毒里打滚，自己也有中毒的一天，当她在采集一种极厉害的毒草时，一时不慎，自己也身受剧毒。

    于是这才有童曈救她之事发生，当她将这些都说给童曈知道时，童曈当然也将自己的一切说给她听，丁伶一生受辱，从未有人帮助过她，此时受了童曈的大恩，又见童曈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不由自主地，竟对童曈生出了情意。

    哪知童曈对她却仅有友情，而无爱意，世事之奇妙，往往如此。人们喜爱的，常会是不爱自己的人，而爱着自己的人，却得不到自己的喜爱，人间之痴男怨女，何尝不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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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恩怨分明(3)

﻿同样的道理，童曈越是对丁伶冷淡，丁伶越觉得他是个守礼君子，一缕芳心，更牢系在他身上。

    这样她竟陪着童曈在深山厮守了许多年，童曈的黑铁掌能有大成，陪伴在他旁边的丁伶当然给他不少帮助。

    后来黑铁手济南寻仇，丁伶竟不等他动手就在虬面孟尝身上施了毒，等到童曈知道此事后，却已经无法阻止了。

    于是童曈心中有愧，远遁西北，二十多年来，丁伶也未曾找过他，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一段情孽，只希望自己能在这寂寞凄清之地，度完残生。

    这样，他的心境自然是困苦的，让一个一无所成的人这样生活，他也许还不觉得怎样。

    但是黑铁手在江湖已有盛名，又值壮年，每值春晨秋夜，缅怀往事，心情落寞，自然有一定的道理。

    二十多年过去，他将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浪费在这种生活里，只道世人已忘去了，因为他已习惯于忘去一切了。

    哪知造化弄人，今日偏又让他遇着此事，当他第一眼望见那妙龄少女时，他就知道她必定是丁伶的后人，因为她们太像了。

    于是往日他最痛心的两件事，此时重又牵缠着他，这寂寞的老人怎么还会有笑的心境呢？

    那少女依然巧笑倩然，看起来像是快乐已极，哪知人们的内心所想之事，又岂是人可以从外貌上看得出的呢！

    丁伶自童曈远遁后，心情之恶劣与空虚，使得这女魔头居然隐居了许久，世上的一切事，她都抱着不闻不问之态。

    哪知她隐居越久，心情也就越发空虚，这是世上所有的妙龄少女——尤其是思春期间的少女都有的心情，何况丁伶的心扉，已被童曈打开，被撞开心扉的女子，又更容易觉得寂寞的。

    数年过去，这空虚的少女芳心终于被另一人的情感所填满了。

    武当派的入室弟子石坤天，就在丁伶心情最寂寞的时候，占据了她的芳心，虽然丁伶的心目中，童曈的地位不是任何人所能替代的。

    一个玄门正宗武当派的门徒，竟和江湖上声名最恶的女魔头成婚，这自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幸好丁伶的底蕴无人知道，江湖中连无影人是男是女都无法推测，更不会知道这丁伶就是无影人了。

    十数年之后，他们的女儿石慧也长成了，非但学得了乃母的一身功夫和毒经秘技，乃父的一身内家真传，也得了十之七八，只是乃母严戒，“毒经”所载之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得轻露罢了。

    可是丁伶对童曈的关心，数十年未尝一日忘记，女子对她第一个恋人，永远是刻骨铭心的。

    于是石慧奉母之命，来除去童曈最大的对头，江湖上素负义名的游侠谢铿。

    无影之毒，天下无双，连江湖历练那么丰富的谢铿，也在无影无形之中受了剧毒，若不是巧遇童曈，一条命便要不明不白地丧在黄土高原上。

    石慧奉命施毒，再跟踪查看，却发现谢铿未死。

    最令她奇怪的是，救了谢铿的人竟是童曈，她聪明绝顶，谢铿与童曈之间的矛盾，她瞬即就了然了。

    她也不免为她母亲昔年的情人感到难受，芳心暗忖：“我若是这两人其中的任何一人，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此外，她心中还有一件秘密，秘密当然和方才在土窑外的咳嗽声有关，只是这秘密是完全属于她的，别人自然无法知道。

    小小一间土窑里，竟有三个身怀绝世武功的男女，而这三个男女之间，恩怨互结，心事也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这三人的心中，都丝毫没有愉快的感觉罢了。

    局面是僵持的，谁也无法打开这僵局。

    外面风声越来越大，风声带起的那一种刺耳的感觉，也越来越凌厉。

    童曈暗暗皱眉，他在这里二十多年，这么大的风，倒是第一次遇到过。

    石慧轻轻用手掩住耳朵，悄声道：“这风声好难听。”

    声犹未了，只听得惊天动地般的一声大震，童曈面如死灰，惨呼道：“土崩！”声音里恐惧的意味如死将临。

    石慧尚在懵懂之中，谢铿久历江湖，一听土崩两字，也是惨然色变。

    童曈和谢铿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立刻便想到该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里，他们数人之间的恩怨，倒全忘记了。

    可是他们念头尚未转完，另一声大震接着而来，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

    随着这一声巨震，这土窑的四壁也崩然而落，三人但觉一阵晕眩，眼前尘土迷乱，仿佛天地在这一刹那间，都毁灭了。

    黄土高原上的土崩，绝少发生，是以居民才敢凿土而居，但每一发生，居住在黄土高原下的居民，逃生的机会，确乎是少之又少的。

    就在这土原崩落之际，童曈的土窑外一条灰色人影，冲天而起，身法之惊人，更不是任何人可以想象得到的。

    尘土迷漫，砂石飞扬，大地成了一片混沌，尘土崩落的声音，将土窑里居民的惨呼完全掩没了。

    大劫之后，风声顿住，一切又恢复静寂了。

    只是先前的那一片土原，此时已化为平地，人迹渺然，想是都埋在土堆之下。

    良久——有一堆黄土突然动了起来，土堆下突然钻出一个人头，发髻蓬乱，满脸尘土，接着露出全身，此刻若有人在旁看到，怕不要惊奇得叫起来才怪。

    皆因这种土崩，声势最是惊人，被埋在黄土之下的人，居然还能逃得性命，这简直是奇迹了。

    那人钻出土堆后，长长吐了一口气，但呼吸仍是急促的。

    这个人在砂土下屏住呼吸那么久，当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时，其欢喜的程度，真比沙漠中的行旅发现食水时还要强烈多倍。

    谢铿此时的心情，就是如此的，这种由死中回生的感觉，他虽不是第一次，但不可否认的，这次却是最为确切而明显。

    当黄土下溃时，他已没有时间来多作思索，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需要极大的机智和勇气，来为保护自己的性命作一决定。

    这种土崩，和河水溃堤时毫无二致，就在这种短暂的一刹那里，谢铿聪明地选择了一条最好的路。

    这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因为他不可能有这种经验，他立刻屏住呼吸，纵身上跃，黄土也就在他纵起身形的那一刻里，崩然而下。

    他扬手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掌风，那虽然不能抵挡住势如千钧而下的黄土，但却将那种下压之势，稍微阻遏了一些，这样砂土击在他的头及身上时，也稍微减轻了一些力量。

    于是他在空中再次藉力上腾，这全靠他数十年的轻功修为了。

    他两次上腾的这段时间内，黄土已有不少落在地面上，是以当他无法再次上腾时，压在他身上的黄土便大为减少。

    这当然是他能在这次土崩中逃生的原因，任何事对人来说，幸运与否，是全在他自身有没有将这件事处理得妥善，至于天命，那不过仅是愚蠢的人对自己的错误所做的遁词罢了。

    谢铿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这是一个内功深湛的人所特有的能力，抬头一望，苍穹浩浩，虽无星月，然而在谢铿此刻的眼中，已经是非常美丽的了，他苦叹了口气，方才当砂土压在他身上时，所发生的窒息感觉，此刻已远离他而去了。

    他略为舒散了一下筋骨，四顾大地，暗黑而沉重。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想起许多事，而第一件进入他脑海的，便是土崩前和他同室而处的人，此刻会怎样了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仍然在土堆之下，这谢铿当然知道，这时他内心又不禁起了矛盾。

    若然他此时甩手一走，童曈和那少女自然就永远埋身在土堆之下，这么一来，方才谢铿所感到的难题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只是凡事以“义”为先的谢铿，却做不出这种事来，他暗忖：“方才我身中剧毒，那‘黑铁手’若不来救我，我等不到这次土崩，早就死了，此恩不报，我谢铿还算人吗？”

    “虽然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那也只有等到以后再说了，大丈夫恩怨该分明，仇固然要报，恩也是非报不可的。”

    他决心一下，再无更改，俯首下望方才自己钻出来的地方，略为揣量了一下地势，暗忖：“他们也该在我身旁不远的地方。”真气运行，贯注双手，朝土堆上猛然一推一扫。

    黄土崩落后，就松散地堆着，被他这一推一扫，立刻荡开一大片，他双掌不停，片刻之间，已被他荡开了一个土坑。

    但这种土崩，声势何等惊人，黄土何止千万吨，岂是他片刻之间能扫开一处的？尤其他剧毒初愈，虽说内力惊人，但总不及平日的威力，他一鼓作气，先前还好，但后力总是不继了。

    汗珠涔涔而落，他也不顾，这时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救出和他同时被压在黄土下的两个人。

    至于他们在土堆之下能否生存，却不是他能顾及得到的了。

    “无论如何，我这只是尽心而已……”他双掌一扬，掌风飕然，又荡起一片黄土，暗忖道，“否则我问心有愧，将终生遗憾的。”

    夜寒如冰，黄土高原上秋天的夜风，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他浑身大汗，却宛如置身于炎日里。

    那黄土堆少说也厚达数丈，此刻竟已被他荡开一个丈许薄的土坑，由此可见，他掌力之雄。游侠谢铿在江湖上能享盛名，确非幸致。

    但饶是如此，要想将沙堆荡开一个能够见底的土坑，还是非常困难，何况即使荡成一坑，童曈和那少女是否就在这土坑下，也是个极大的问题，但谢铿此刻却浑然想不起这一切了。

    谢铿气息咻咻，真力实已不继，他每次一扬掌时所挥出的掌风，越来越微弱，荡起的黄土，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他停下了手，静息了片刻，体内的真气，舒泰而完美地运行了数周，便再次开始第二次努力。

    黄土荡开后，便堆在两边，土坑更深，他掌力运用时自然也就更困难，到后来简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能了。

    但他一生行事，只要他自认为这件事是该做的，他就去做，从来不问这事是否困难，此刻他虽无把握达成目的，但仍绝不收手，这就是他异于常人之处，也是他享有义名之由。

    蓦然，他猛然收摄了将要发出的掌力，因为他在黄土迷漫中，发现了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毫无疑问的那属于黑铁手的。

    他大喜之下，纵身入坑，伸手一抄，那只脚人手冰凉，他又一惊，暗忖：“他难道已经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无论如何，即使他死了，我也该将他好生埋葬，从此我才算恩仇了了，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我了。”他暗自思忖，左掌一挥，捉着那只脚的右手猛一用力外拉，黄土再次飞扬，弄得他一脸，他左掌如刀，往黄土上一插，硬生生地插了进去。

    他感觉到左手已触及童曈的身躯，于是他再一用力，忽然想到：“如果这样拖他出来，他头面岂非要被擦破？”

    这时候，可显出他的为人来了，童曈虽然生死未明，他却不忍让人家身体受损。

    于是他双手一齐用力，将土坑又掘了一个洞，这么一来，上面的黄土又往下松落，他心里一急，双手一推，竟以内家正宗的排出掌的掌力击向土堆，双手随即向童曈的身躯一抄。

    想这土堆已松落，怎禁得起他这种掌力，随即又陷了一个洞，上面的黄土又崩然而落。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里，他抄起童曈的身躯，双脚微一弓曲，身形暴退，掠出坑外。

    这么一来，那土坑自然又被上面溃落的黄土填平，谢铿不禁暗呼侥幸，因为再迟一刻，他又要被埋在土堆之下了。

    他略为缓了口气，对童曈的生存，本已未抱太大希望。

    哪知他伸手一探童曈的胸口，竟还微温，再一探鼻息，似乎也像未死，此刻他的心境，本该高兴，因为他全力救出的人并未死去。

    可是人类的心理，往往就是如此矛盾，他一想到自家与此人之间的恩怨难了，心思一时又像给阻塞住了。

    秋风肃寂，四野无人，他一伸手，二十多年的仇怨便可了结，但是他既救出此人，又焉有再将此人致死的道理？

    他缓缓地捉着童曈的两只手，上下扳弄了几次，双掌再满聚真气，竟拼着自家真气的消耗，来为与自己恩仇缠结的人推拿。

    当童曈恢复知觉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自然也是谢铿，那时他心中的感觉，更难以言喻。

    谢铿看到他睁开眼睛来，自己却已累得浑身骨节都像拆散，疲惫地躺了下来，身体下的黄土虽不柔软却已足够舒服了。

    他刚好躺在童曈身侧，两人呼吸互闻，睁眼所望的，也是同一片天空，但是又有谁会了解这两人从此开始，恩已结清，所剩下的只有仇了呢！

    良久，东方似已现出白色，晓色已经来了。

    他们都已缓过气来，童曈可算是老于世故的了，他仰视着已现曙色的天空缓缓道：“我救了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你问心可说无愧，现在，我想你总可以动手了吧！”

    不知怎的，谢铿又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一时竟未答话。

    童曈又道：“你若认为杀一个不回手的人是件不光荣的事，我也可以奉陪阁下走几招！”

    他干笑了几声，接着说道：“我年纪虽老，功夫可还没有丢下，姓谢的你接不接得住还不一定呢？”

    口锋仍厉，但语气中却不禁流露出英雄迟暮时那种苍凉之意。

    谢铿沉吟了一会，道：“胜负虽难料，但今日就是你我一决生死的时候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我虽然也救了你一次，并不能说你的恩我已报清了，只是杀父之仇……”

    童曈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闲话少说，现在你我之间，已不相欠，还是手底见输赢最好。”

    此时他语气，一反先前的软弱，听起来还像是他已然发怒。

    其实他用心良苦，因为他明知道谢铿不会向一个没有回手之力的人下手，因此故意用话相激。

    谢铿一生好义，他却不知道这老人对他，也可说是义重如山呢。

    两人不约而同，几乎是同时由地上蹿了起来，童曈微微挽了挽衣袖，因为他此时所穿的，仅是普通衣着而已，并非谢铿所穿的那种紧身之衣。

    他一抬头，正好瞪在谢铿脸上，不禁暗赞：“果然是条汉子！”

    谢铿燕颔虎目，鼻如悬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俊男子，只不过缺少些潇洒飘逸的风度而已。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凝视，竟谁也发不出第一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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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恩怨分明(4)

﻿晨风渐起，金乌东升，虽然有风，却是个晴朗的天气。

    童曈眼光一瞬，暗忖：“这人倒真是个义气汉子，我童曈一生中恶多于善，今日倒要成全这孝子。”他多年独居，已将性情陶冶得处处能替别人着想，他生活虽然孤寂，若说对生命他已绝无留恋，那还是欺人之谈的。

    须知无论任何人，纵然他活得十分困苦，但对生命仍然是留恋的，此刻童曈却愿以自己的死来成全别人，这份善良的勇气，已足可弥补他在多年前所做的罪恶了。

    于是他再不迟疑，口中低喝：“接招！”身形一晃左掌横切，猛击谢铿的头部，右掌直出，中途却倏然划了个小圈，变掌为指，指向谢铿右乳下一寸之处的乳泉重穴。

    这一招两式，快如闪电，黑铁掌力，举世无二，掌虽未到，谢铿已经觉出一种阴柔而强的掌风，飕然向他袭来。

    他久经大敌，当然知道厉害，身形滴溜溜一转，将童曈这一招，巧妙地从他身侧滑开。

    右掌一穿，却从童曈这两式的空隙中，倏然而发，避招发招，浑如一体，脚步一错，却不等这招用老左掌已击向童曈胸腹。

    童曈傲然一笑，二十多年来，他未与人动手，此时不免存髀肉复生之意，想试试这誉满江湖的年轻人功力究竟如何。

    同时他虽然自愿成全谢铿，但名驹虽老，伏枥却未甘，临死前也再驰跃一番，来证明自己的筋骨，并未变老呢！

    于是他猛吐了口气，掌影交错，掌法虽不惊人，而且有些地方的运用已显得有些生硬了。

    但是他数十年修为的黑铁掌力，却弥补了他掌法上的弱点，是以谢铿也不免心惊，连换了三种内家正宗的玄门掌法，仍未占得什么便宜，他闯荡江湖，尚以今日一战，最感棘手。

    于是他暗忖：“这黑铁手确实有些门道！”争胜之心也大作。

    两人这样一来，掌法都更见凌厉，掌风的激荡，使得地上的黄土又飞舞弥天，更增加了这两个内家名手对掌时的声势。

    此两人正代表武林中两代人物，谢铿招式变得极快，身形运转亦速，但稍嫌沉不住气，致有许多极微小的疏漏。

    而童曈身形凝重，却以沉着补救了一切，他见招化招，并不急切地攻人伤敌，这与他二十多年来性情的陶冶，可有关系。

    但两人功力却有深浅，童曈这些年来，内力虽有进境，但身手却未免迟钝了些，何况他究竟年老，生理上的机能，比不上正值壮年的谢铿，数十个照面一过，已渐落下风了。

    但一时半刻之间，谢铿却也无法伤得了他，他双掌黝黑，谢铿也不敢与他对掌，这因为黑铁掌力在武林绝少，在此之前，谢铿也从未遇过。

    东升的旭日，片刻之间，却被阴霾所遮，大地上立刻又呈现出一种冷漠凄清的味道。

    谢铿暴喝一声，双掌中锋抢出，又是排山掌力，他怎会看不出童曈已到了力不从心的阶段，是以出此极为冒险的一掌。

    童曈立刻双掌回圈，想硬接他这一掌，当然他也看出谢铿不敢和他对掌，哪知谢铿掌力含蕴未放，腕肘猛沉，掌缘外分，双掌各各划了个半圈，竟由内家掌法变为外家的双撞手。

    这一下他招式的变幻，大出常理，童曈一惊，心里突然生出同归于尽之念，根本不去理会对方这一记煞手，双掌原式击出，攻向谢铿胸腹之间的空门。

    谢铿一咬牙，也拼着身受一掌，因为他觉得这样在良心上说来，也许还较为好受些。

    两人出招俱都快如电光石火，若两人招式一用老，谁也别想逃出活命。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童曈的掌缘已接触到谢铿的衣服，但是他却在这一刻里，倏然放弃了与人同归于尽的想法。

    是以他双掌仅在谢铿身上轻轻一按，虽然因为他心念的这一变动，招式连带而生的缓慢，即使他想用出全力也不可能了。

    谢铿的双撞手，却是全力而为，童曈焉有活路？近百十年来，内家高手死在这种外家拳术之中的，这还是第一次。

    谢铿一招得手，心里却凛然冒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在发招之时，本也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哪知人家的双掌却仅仅在自己身上一按，这样何啻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

    但对方已然身死，自己想报恩，也不能够，何况对方是死在自己手上，此刻他心中这股滋味，却真比死了还难受。

    他低头一望童曈倒下去的尸身，看到他头首破碎，眼珠离眶而出，死状凄惨，不忍卒睹。

    一阵风吹来，他觉得有些湿润，愕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多年宿愿已偿，按说应该高兴，只是他此刻心里可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大野漠然，朔风再起，天气的阴霾和他心中的凄凉，恰好成一正比。

    他想俯下身去，将这世下唯一对他恩重如山的人的尸身抱起来，他暗骂自己，仇虽已了，恩却依然，男子汉生于世，岂是只顾复仇而不计报恩的，于是他的心情更落寞了。

    蓦然，背后起了一声凄凉的长笑，笑声刺骨，谢铿竟激灵地打了个冷战，本来稍稍下俯的身形，猛一长身，掠起丈许。

    在空中一张臂，身形后转，飘然落在地上，却见一人长衫飘飘，正在对面望着他冷笑。

    他一惊，厉喝：“是谁？”

    那人施然走了两步，眼角朝地上的尸身一瞥，冷笑道：“久闻游侠谢铿义名昭著，今日一见，倒教小弟失望得很！”

    语气冷嘲，谢铿心里本难受，听了这话，更不啻在他心上又戳了一刀，这么多年来，人们讥嘲他无义的，恐怕只有这一次。

    那人又极为凄厉地冷笑了一声，道：“谢大侠身手果然高，在这种土崩之下，还能逃出性命。”他顿住了话，目光如刀，盯在谢铿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和谢大侠同时在一起的还有个弱女子，想必也被谢大侠救出来了。”

    谢铿心中轰然一声，他此刻才想起那少女来，无论如何，以他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是绝对应该设法救出此女的。

    是以此刻他被那人一问，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人衣袂飘然，脸上挂着冷笑，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着他的答复，神情虽然冷峭，但却掩不住他那种飘逸出尘之气。

    谢铿不期然地，竟低下了头，心存忠厚，若换了个机变之人立刻就可以更锋利的言语回答他的问话。

    须知那女子本是向他施毒之人，这当然不是普通情况可比。

    可是谢铿却未如此想，以致他心中有惭愧的感觉，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少年眉长带黯，双目炯然，狂傲之气荡溢于言者，但鼻直口方，却是正气凛然，绝无轻佻之色。

    沉默了一会儿，那少年又冷笑一声道：“见弱女死而不救，杀长者于野。”他向童曈的尸身一指，接着说：“纵然他与你有仇，但也对你恩深如海呀！你却置之于死。”他从容地一跨步，身形一晃，不知怎的，已越过童曈的尸身。

    然后他又冷峭地说道：“而且死状之惨，真是令人不忍卒睹，这老人隐居在此多年，与世无争，先前即使做错过事，此刻也该被饶恕了，何况他即使罪有应得，动手的却不该是阁下。”

    他侃侃而言，谢铿更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双眼一翻，冷冷望在天上，道：“阁下在江湖上也算成名万儿的英雄了，我不怕落个以强凌弱之名，今天倒要和阁下动动手。”他哼了一声，接着道：“让阁下知道知道，江湖中能人虽少，但像阁下这种身手，倒还有不少哩。”

    谢铿此刻倒真有些哭笑不得了，此人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余岁，却不但话说得老气横秋，而且对名动江湖之游侠谢铿，竟说出不能以强凌弱的话来，这当真倒是谢铿闻所未闻的。

    只是谢铿闯荡江湖年代已久，见他说出这种话来，就知道此人虽然狂傲，但必有些真才实学，这从他方才迈步之间的身法就可以看得出来。

    是以他脸上，绝未露出任何一种不满的神色来，缓缓道：“兄弟一时疏忽以致未能救出那位女子，至于此位老者……”他眼角也一瞥那具尸身，心中一阵黯然，沉声接口道：“却与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虽然兄弟身受此人深恩，但父仇不报，焉为人子……”

    那冷峭的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冷笑说道：“那么救命之恩不报，却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铿脸微红，道：“这个兄弟自有办法，只是阁下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也请亮个万儿呢？”

    那少年哼了一声，满脸轻蔑之容，身形蓦然上引，在空中极曼妙而潇洒地打了个旋。

    他起落之间，丝毫没有一些烟火气，就仿佛他的身躯，可以在空中自由运行一样，谢铿面色微变，那少年已飘然落在地上，冷然道：“现在你可知道我是谁了吗？”神情之自负，已达极点。

    谢铿又轻讶了一声，暗忖：“怪不得此人年纪虽轻，却这么样的骄狂，敢情他竟是——”

    那少年目光四盼，倏然回到谢铿身上，见他低颈沉思，面上虽有惊异之容，却不甚显著。

    他哪里知道谢铿此刻心中已是惊异万分，只是多年来的历练，已使他能将心中的喜怒，深藏在心底，并不流露出来。

    那少年目光一凛，不悦地低哼一声，暗忖：“天下武林中人，见了我这天龙七式的身法，没有一个不是栗悚而战兢的，你这厮倚仗着什么，竟像将我天龙门没有放在心里。”

    谢铿目光缓缓自地面上抬了起来，朗声道：“兄台原来是天龙门人——”

    那少年又低哼一声，接口道：“你也知道吗？”

    谢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天龙门开宗至今，已有七十余年，江湖上谁不敬仰？”

    “小可虽然孤陋寡闻，但是天龙门的大名，小可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少年目光里开始有了些笑意，他对自家的声名，显然看重得很，纵然这声名并非他自身所创，而是老人所遗留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威名已完全属于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轻淡的悲哀。

    谢铿立刻发现他这种内心情感的变化，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种情感上的纷争，自己可没有权利过问。

    这就正如自己心中之事，别人也没有权利过问一样。

    那少年步子悄悄向外横跨了几步，道：“阁下侠名震动中原，兄弟心仪已久了，只是庭训极严，纵然心向往之，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行走江湖，当然更无缘拜识阁下了。”

    他缓缓又走了一步，目光中又复流露出那种悲哀之意，接道：“此次先父弃世，家母命兄弟出来历练历练，因为一年之后——”他目光一低，再次接触到谢铿宽大深邃的面目，猛地顿住了话，暗忖：“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谢铿没有管他的话突然中断，却惊异地问道：“令尊可就是天龙门的第五代掌门人赤手神龙白大侠，那么阁下无疑就是近日江湖中传闻的云龙白少侠了。”连谢铿这种人，在说话的语气中，都不免对这天龙派的掌门人生了敬佩之意。

    那少年正是云龙白非，此刻他微一点首，心中暗忖：“这谢铿消息倒真灵通得很，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虽然出道江湖才只数月，但云龙白非之名，可已非泛泛了。

    这原因除了他老人所遗留下的声名之外，当然还加上了他自身那种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

    赤手神龙侠名盖代，天龙门传到他手里，虽未声名更盛，但却和昔年大不相同。

    天龙门的开山始祖白化羽，武功传自天山，他天资过人，竟将天山冷家的飞龙六式再加以增化，自创了天龙七式。

    他出道以后，就仗着这天龙七式闯荡江湖，造就了当时江湖绝顶的声名，壮岁以后，便自立门户，成为一代宗匠。

    但是他子孙不甚多，到了第三代时，传到铁龙手上，竟将这一武林宗派，变为江湖教会了。

    这一来，门下弟子当然更杂，其中良莠不齐，好几人在武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引起江湖中的公愤，声言要除去这一门派。

    还没有等到事发，铁龙白景竟暴毙村郊，尸身边放着一支金制的小剑，江湖中人当然知道他是被这金剑的主人所除，但是这金剑的主人到底是谁，江湖中人纷纷猜疑，可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眼看天龙门就要瓦解之际，铁龙门下却有一个弟子出来挽救了这局面，这弟子虽非白代家族，但因他对天龙门的功劳太大，是以被推为掌门，这样一来，便造成天龙以后掌门人不是继承，而须推举以成例。

    后来铁龙之子，赤手神龙长成，武功声望，无一不高，被推为掌门之后，决心整顿，又在天龙门，恢复了乃祖白化羽创立时的光景，选徒极严，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但却各个都出色当行，是以江湖中人对这天龙门，自然又刮目相看了。

    赤手神龙劳心劳力，未到天年便弃世了，按照天龙门的规矩，当然是要另推掌门，因此赤手神龙的夫人湘江女侠紫瑛便命独子云龙白非出来闯荡江湖，建立自己在江湖的声望。

    哪知云龙白非却无意中遇到了跟随游侠谢铿伺机施毒的石慧，竟又一见倾心，着意痴缠，也跟到这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来。

    他在土窑外咳嗽了两声，引得石慧出窑和他谈了几句，这自幼娇宠，又受了母亲无影人熏陶的少女，个性自然也难免奇特，对白非虽然并非无意，但却不肯稍微假以辞色。

    白非脑海中，不断浮动着她那似嗔非嗔的神情，仍痴立在土窑之外，等到土崩时，他仗着绝顶轻功，冲天而起，虽然躲过此危，但意中人却似已葬身在黄土之下，于是这一往情深的少年，就要将满腔悲愤，出在游侠谢铿的身上。

    云龙白非今年虽已弱冠，但还是首次走动江湖，他住在家里，父母虽然都是武林奇人，但他却和那自幼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毫无二致，因此行事就大半凭着自己的喜恶，而不大去讲是非了。

    此刻他和谢铿面面相对，虽然彼此心中都对对方有些好感，但他一想到那一双秋水盈盈的明眸，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小嘴，都将永离他而去，他心中又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似的，连气都不大容易透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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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恩怨分明(5)

﻿“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追忆，也弥补不了我此刻心情的哀伤了。”他痴然木立着，眼睛里甚至有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只是他却将这份哀伤，深深隐藏在心里。

    他强笑了一下，忽然领略了一首词内中真正的意味，他低吟着：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长叹了一声，暗忖：“以前许多次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嚷着我的哀伤呀，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哀伤似的，可是现在——”

    他的低沉和长叹，使得谢铿愕然注视了他许久，他虽未历情场，但世事又有几样能瞒得了他，暗忖：“这少年大约已和方才那少女有了些情意。”低头一望脚下黄土，想及那娇笑款款的少女的娇憨音容，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对这云龙白非此刻的心境，也油然起了同情的感觉。

    于是他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种天灾，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兄台也不必太难受。”

    云龙白非蓦然被他看穿了心事，而这心事却是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于是他厉喝一声：“谁心里难受来着。”身形一晃，笔直地站到谢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谢铿下巴，盛气凌人地接着说：“谁心里难受了？你说。”

    谢铿微微一笑，他比白非大了十多岁，看到他这种举动，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了，脚步一错，身形滑开了三尺，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白非气愤地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你谢铿自命侠义，却见死不救，还算得了什么英雄？”他将过长的袖子略为挽起了些，又道：“今日，我白非倒要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

    他话虽说得狂傲，但有了方才的举动，谢铿只觉得他的不成熟，而不去注意到他的狂傲。

    因此他扑哧一笑，带着笑意追了一句：“替我师傅管教我？”同样一种笑，但是在不同的场合里，每每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谢铿的这笑虽是善意，然而白非听来内中却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他怎忍受得了别人的轻蔑，暴喝道：“正是。”身形虚虚一动，不知怎的，又来到谢铿面前，距离谢铿的身体，最多不超过五寸。

    谢铿有些诧异，暗忖：“天龙门下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他也未免太奇怪，明明有要和我动手之意，但怎的却又和我站得这么近。”江湖人动手过招，是绝没有站得这么近的，试想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寸，又怎能出手呢？

    白非比他稍微矮一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白非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兄台是想赐教吗？”心中却并无防范之意，这一来是因为他认为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招，二来他知道这云龙白非出身名门，也绝不会做出暗箭伤人之事。

    白非又冷哼一下，道：“阁下现在才知道呀。”顿了顿，又道：“阁下该准备接招了吧？”

    谢铿还来不及回答，因为他从开始到现在，也不曾考虑到白非会在这种距离中发招，哪知白非手掌沿着肚子一提，倏然反攻他的咽喉，左腕一反，合两指疾点他的小腹。

    谢铿这才大吃一惊，身形后仰，“金鲤倒穿波”，如行云流水般，向后疾退了数尺。

    哪知白非如形附影，也跟了过来，却仍然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而双手连绵，也就在这距离里，倏然间已发出了七招。

    须知这样发招，根本不需变动臂部以上的关节，距离既短，出手自然就快，而且招法之怪异，更是武林所无。

    若是换了别人，岂不早已被白非点中了穴道，但饶是谢铿久经大敌，武功亦不弱，此时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他大惊之下，暗忖：“在这种情形下，我连还招都不行，还谈什么制胜！”脚下巧踩七星，快如飘风地闪避着，心中也在连连思忖着，该怎么样才能解开云龙白非的这种江湖罕见的手法。

    他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但心思一分，更显不敌，白非脸上流露着得意的光芒，身形潇洒地随着谢铿的退势移动，双掌连发，非常轻易地，已将这江湖闻名的游侠谢铿迫得还不出手来。

    谢铿方才已打了一次硬仗，又在黄土下埋了这么久，此刻真气自然不继，汗珠又涔然而落，虽然仗着轻功不弱和临敌经验丰富，一时不致落败，但应付得已是狼狈不堪了。

    人在情急之中，每每智生，谢铿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中，也蓦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他暗忖：“云龙白非是天龙门下，武功自然也该以天龙七式为主，可是怎的他却施展出这种打法来？”

    “可是这却给了我一个方法来解开此危机。”他微微笑了一笑，成竹在胸，“可是如果我跃起来，不管我轻功有没有他高，他总不会在空中也能施开这种手法呀。”

    于是他又笑了笑，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想不到这方法。

    白非见久攻不下，心里也觉得有些诧异，他这种手法，自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挡住十招的，可是此刻谢铿却已接了数十招了。

    他想起了当初教他这套手法的人，曾说过：“这手法只能攻敌不备，但却往往能将武功高于你的人，伤在掌下，只是这种手法近于有些缺德，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是白非却心怀好奇，因为当初他在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后来他一用上了，才发觉其中的威力，于是他更高兴，每一遇敌，便施展这手法来，连自幼浸淫的天龙七式也摒弃不用了。

    此刻谢铿心中有了决定，却见白非突然双拳内圈，似乎要打自己，哪知二肘一齐翻出，双双撞向谢铿的左右乳泉穴。

    这一招更出人意料之外，谢铿一惊，只得再往后退，因为在这种情形下，连上拔都不能够。

    哪知身形刚退，白非双肘一升，双拳自下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击谢铿的胸腹。

    这一招更快如闪电，但是却将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了，这念头在谢铿心中一闪而过，但这时他身形方往后撤，力道也是后撤之力，这一拳打来，刚好在他根本来不及回力自保那一刻。

    这招也正是白非在另一位异人处学来，这种怪异手法里的最后一招，那人曾自负地说：“能避开此招的人，也算是武林中一等高手了。”

    原来这种手法，乃此异人自己精研而成，是以连谢铿那么广的眼界，也看不出他的来历。

    白非双拳抢出，中指的关节，却稍稍向上突起，原来他在拳中，又暗藏了点穴的手法。

    是以这一拳莫说打实，只要指稍沾着一点，谢铿也当受不起，而照这种情况看来，谢铿要想躲开此招简直太难了。

    日色阴沉，朔风怒吼，大地呈现着暗淡的灰色，太阳，根本已有许久没有看到了。

    黄土绵亘百里，本来还有些灌木之属，经过这一次土崩，越发变得光秃了，于是一望平野，尽是黄土的赤黄之色。

    而放眼望去，天上的暗灰，与地上的赤黄，结成一片难以形容的颜色，这或者是因为有风的缘故。

    在风砂迷漫中，远处的人只能看到谢铿和白非迷蒙的人影，而根本无法辨出身形的轮廓来。

    突然，蹄声急骤，驰来数匹健马，冒着这么大的风，速度仍然惊人，马上骑士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谢铿与白非动手之处说：“想不到在这种地方，竟有如此身手的人在动手。”

    另三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另一人说道：“伍兄，你看清了没有，怎的却只有一条人影？”

    先前那被称作伍兄的，轻咦了一声，惊道：“先前小弟明明看到是两人在动手，怎的倏忽之间，已是剩了一人呢？”

    说话之际，四匹马又放出一段路，只因方向的偏差，是以他们和谢铿动手之处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有缩短。

    这四匹马当然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上的骑士老幼不一，但却是满面风尘，而且脸上带着精明强悍之色，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年纪最长，颔下的胡须已渐渐发白，两鬓更已全白了，此刻突然一圈马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另一人张口似乎想阻止，但见另两匹马已随着赶去，也停住了口，将马缰右勒，也随着赶了去。

    迷蒙中那人影仍然屹立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么急遽的马蹄声似的，那四匹马稍微放缓了速度，在离那人影丈余之处，就停住了。

    马上年纪最长的骑士，微一飘身，掠下马来，回头一摇手，阻止了另两匹马上骑士也要下马的趋势，缓缓向那人影走去，可是那人影却仍像没有发现有人走来，仍然屹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年长的骑士越走越近，口中沉声道：“在下金刚掌伍伦夫，偶游此地，看到兄台惊人的身法，心中钦慕得很，是以冒昧赶来，兄台高姓大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弟——”他止住了话，看到那人根本没动弹，干咳了一声，接口说道：“如果兄台不屑与小弟相交，那——那就算了。”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以金刚手伍伦夫来说，在江湖中也算成名人物，居然肯这么客气地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话，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此举必定有着什么用意，只是其中究竟有什么用意，在他还没有说出之前也不会有人知道罢了。

    那人影仍动也未动，马上的另三人大半年纪较轻，看到那人影这样，已是勃然作色，其中一个浓眉环目的粗豪壮汉，已经不耐烦地道：“伍大叔，和他啰唆什么，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呢。”

    金刚手伍伦夫仍沉着气，连头却没有回一下，静静望着那人影，心中也有些奇怪，突然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此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吗？”

    他这个猜测，当然很近情理，因为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静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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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恩怨分明(6)

﻿伍伦夫一念至此，又朝前走了两步，心中忖道：“若他真被点中穴道，那么我就解开他，这么一来，他焉有不帮我忙的道理？”转念忖道：“此人身手不弱，此时此地，倒真是我的好帮手。”

    他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那人影已缓缓回过头来，虽然仍未说话，伍伦夫却已心头一凉，忖道：“呀，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并没有被人点中穴道。”遂也停住脚步。

    这时马上的那粗豪汉子已一跃下马，三脚两步奔了过来，大声地朝那人影喝道：“喂！你这厮怎的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吗？”

    伍伦夫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影眼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影如何作势，已掠到那粗豪汉子面前。

    金刚手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那人影一晃，已瞥见那人影出手如风，手指已堪堪点在那粗豪汉子的将台穴上，又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只是他出手太快，那粗豪汉子根本没有发觉，还是声势咻咻地站在那里发怒。

    那人影目光如水，在那粗豪汉子身上打了个转，那汉子浑身仿佛一冷，想说的几句狠话，竟也咽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伍伦夫再次见到那人影的身手，对这种轻功更为惊讶，知道就凭这粗豪汉子的身手，十个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身形一掠，也掠到那粗豪汉子的身前，低喝道：“伦儿休得鲁莽。”

    那粗豪汉子瞪着眼，嚷道：“我立地开山铁霸王郭树伦怕过谁来，伍大叔，你老人家别管，我倒要看看这厮是什么变的。”

    伍伦夫一皱眉，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自称为铁霸王的小伙子似乎对金刚手十分惧怕，只得鼓着生气的嘴，不再说话了。

    伍伦夫回头朝那诡秘的人影深深一揖，笑道：“儿辈无知，还望阁下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一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的面庞，忽然“呀”的一声，惊唤了出来：“阁下不是谢大侠吗？”

    回过头去，朝郭树伦笑道：“伦儿，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游侠谢大侠呀！还不快过去向人家赔礼。”又朝马上的另两人一招手，道：“蔡兄，程儿，你们也快来见见谢大侠。”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游侠谢铿目光茫然，苦叹了口气，浑身像是失去了依恃似的，瘫软地站在原地，昔日的英风侠骨，也像荡然无存了。

    “伍大侠别这样客气，彼此！”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地说下去道，“从此我谢铿，就算在江湖上除名了。”

    他目光茫然在地上搜索着，瞥见远处地上躺着的那具尸身时，他脸上神色，更是黯然。

    伍伦夫目光随着他的目光转动着，当然也看到了那具尸体，心中一动，忖道：“难怪方才我明明看到两条人影，瞬息之间，已失去一人，原来是已被他杀死了，想来此人必定是和他有着什么渊源，他不得已杀了此人，心里又有些难受，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我倒要劝劝他。”

    金刚手伍伦夫以为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他怎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事情并非他想象中的单纯呢？

    原来当时云龙白非双拳一出，谢铿便知道，定难躲过，在这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里，他怎有时间来思考如何解开这一招的方法？

    于是他只得闭起眼睛，静静等待这致命的一击。

    哪知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那种致命的打击，而仅觉到左右乳泉穴微微一麻，原来云龙白非仅仅将双手中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抵住他两个穴道，而并未施出全力进击。

    当时谢铿身形后退的力量仍未消减，而云龙白非的双手，也像粘在他身上似的，始终不即不离跟在他的穴道上。

    他睁开眼睛来，云龙白非正带着一脸讥嘲的微笑凝视着他，右嘴角微微下撇，轻蔑地说道：“你逃出我这一招，才算人物，不然的话，嘻——”他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倏然止住了往下面说的话。

    可是纵然他不说，谢铿也能体会得出他话中的涵义，他一生光明磊落，是个本色的大丈夫，如今受到这种侮辱和讥嘲，在他说来，可比死还难受，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向喉咙涌起。

    于是他勉强收摄往后退的力量，哪知云龙白非也倏然停住了，手指依然不离他的穴道，脸上也依然是那种讥嘲的神情，他心一横，脚尖微点，竟向前扑了上去，准备不要命了。

    哪知云龙白非冷冷一笑，身形如山涧里的流水那么轻盈和美妙，随着他的前扑而后退，并且冷笑着说道：“阁下就是想死，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不要你死，恐怕你连死都不能够哩。”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谢铿心头又是一阵剧痛，暗忖：“我与此人有何冤仇，他要如此做。”可是他生性倔强，什么话也不愿说出口，只得又恨然闭起眼睛。

    云龙白非少年任性，他并没有想到他所做的事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冷笑一声说：“我也不愿伤你，只是你以后自己该想想自己，可配当得起‘游侠’两字之誉。”话声方住，身形一旋，如鹰隼般没入迷蒙的黄土里，晃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以为自己已是宽大为怀，没有伤谢铿一根毫毛，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在人家心里留下的创伤，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创毒更厉害。

    谢铿两边要穴一轻，他知道云龙白非已经远去，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他甚至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这一日一夜来，他心中的波动起伏，使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年，尤其此刻，他甚至宁愿死去，也不愿继续活着，而让这种侮辱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思潮如涌，脑海里尽是黑铁手憔悴苍老的面容，和石慧娇俏甜笑的声音，他暗地谴责自己：这两人岂非都死在自己手上。这大半也是因为他宅心忠厚，换了别人，才不会有此想法。

    金刚手伍伦夫和他亦是素识，可是当伍伦夫自报姓名时，他精神恍惚，竟没有十分注意，只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在对他说话罢了，可是当铁霸王出言不逊时，他可听清楚了。

    他一肚子怒气，又想出在这愣小子身上，可是当他出手时，想及自己根本已无颜再称雄江湖，这种争闲气的行为，自己若再去做，岂不是太无聊了吗？他才又硬生生将发出的力道又收了回来。

    他这一日来的遭遇，以及他这种内心的复杂情绪，金刚手可丝毫不知道，他缓缓地朝那具尸身走了过去，一面说道：“看这里的样子，好像刚刚土崩过后似的。”他朝谢铿询问地望了一眼。

    谢铿却没有注意到，脸上仍然是一脸茫然之色。

    金刚手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身旁边，俯首下望，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郭树伦以及方才下马的另两人，闻声一齐掠了过来问：“什么事？”

    金刚手却匆匆回到谢铿身侧，兴奋地说道：“那不是黑铁手吗？”

    谢铿茫然地一点头，金刚手满面喜容，道：“恭喜谢兄，数十年的大仇，竟然得报。”

    心中却一动，暗忖：“大仇得报，他应该欢喜才是，怎么却又满脸悲戚茫然之色呢？”

    谢铿双眉一皱，蓦然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可厌，此时他心情太劣，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脾气的能力，一言不发，缓缓掉头过去。

    金刚手当然发现他异常之态，可是他老谋深算，根本不愿意去打听别人心底的秘密，暗忖：“今日遇到他，真是我的运气，多了这样一个人，此行凶吉虽然仍未可知，但却放心得多了。”

    于是他转开话题，朝后来下马的两人一摆手，道：“谢大侠，让兄弟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谢铿并不十分情愿地回过头，金刚手伍伦夫指着其中年纪略长、颔头蓄着微髭的瘦长中年汉子道：“这位就是山西的暗器名家，火灵官蔡新蔡二爷，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

    谢铿微微点头一笑，蔡新却殷勤地打了个招呼，嘴中说着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很明显地可以看出他对这游侠谢铿的好感。

    金刚手又指着另一个长身玉立、双眉上挑的英俊少年道：“这位是六合门里吴掌门的唯一传人，近日江湖传名的六合剑丁善程丁少侠。”

    谢铿哦了一声，颇为留意地朝他打量了几眼，爱才之念，油然而生，暗忖：“怪不得我常听说这丁善程如何如何，今日见了，果然是个人物。”态度之间也显得非常和蔼。

    此刻他神智渐清，思潮也清醒起来，不禁奇怪：“这些都是中原武林的成名人物，怎的都行色匆匆地赶到西北来？”

    哪知他这个念头刚刚转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蹄声，火灵官忽然翻身倒卧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半晌，道：“来了六匹马。”

    铁霸王郭树伦带着钦羡的神色问道：“蔡二叔怎么老是听得这么准。”

    火灵官一笑脸上亦有得色。

    六合剑丁善程却皱眉向伍伦夫问道：“伍大叔，这会是什么人来了？”

    金刚手不形于色，微一摇头，接了句：“这会是什么人来呢？”

    游侠谢铿更糊涂，耳畔听得那蹄声已近，且是奔向自己这方向来了，狐疑道：“这会是什么人呢？”

    须知在这种地方，是绝不会有赶路行旅的，而且即使有几个，也绝不会骑这么快的马。

    他们几个人都是老江湖，这种事他们当然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因此他们才会奇怪，谢铿微微一叹，忖道：“想不到这么一块荒僻的地方，今日却成了多事之地。”目光顺着蹄声来路望去，已隐约可看到人马的影子。

    渐行渐近，铁霸王郭树伦低声欢呼道：“果然是六匹马，蔡二叔真厉害，改天我——”

    金刚手狠狠又瞪他一眼，他一缩脖子，将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谢铿一笑，暗忖：“幸好方才我没动手，原来此人是个浑小子。”

    人马来到近前，谢铿极为注意地去看，看到马上骑士的衣服，颜色极为奇怪，甚至在这种漫天风沙中还能有这种感觉，心中一动，惊讶地暗忖：“怎的这六位也来了，难道西北真有什么事故发生不成，看来我无心之中，倒赶上热闹了。”心里泛起一阵热血，将方才颓废的心情，一冲而淡。

    江湖男儿，大都热血沸腾，是以才会凭着这一股热血，造成许多可歌可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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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云际会(1)

﻿那六个骑士在谢铿及伍伦夫等人面前一丈之处就勒住了马，金刚手伍伦夫此时也像看清了来人是谁，面上立刻现出惊异之容，在惊异中，还带着五分戒备，脚步一变，身形又自拿桩站稳。

    那六骑缓缓一字排开，丁善程、郭树伦等人，此刻更是悚然动容，就连游侠谢铿的脸色，也是凝重之至，空气骤然凝结，只有那六匹马缓缓在踢着步子时，才发出些声音来。

    六匹马上的人，年纪都差不多大，约莫四十左右，颔下却都已留着很长的胡子，像是经过很小心的整理，是以显得非常整齐，只是经过这一番长途奔驰，当然风尘也不会少了。

    马上人的衣衫，质料非丝非帛，发出一种铜色的光泽，竟不是坊间可以买到的质料，在漫天风沙中，隔着好远就可以从许多人里分辨出这六人来，就是因为他们这种特质衣服的关系。

    而这种衣服的颜色，在江湖中已象征了某一种意义，那几乎是灾难和麻烦的代表，难怪谢铿、伍伦夫等人，此刻都有不安之意了。

    伍伦夫眉头一皱，暗忖：“此六人足迹从来不离中原，此刻跑到这里来，难道是为着和我同一个原因吗？”

    那六个紫衫人端坐在马上，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六尊石像，只有风吹着他们六人的须发时，才带给别人一些生意。

    这种情形，僵持了没有多久，因为铁霸王郭树伦已在咕嘟着：“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吧。”他也认清这六人，心里有点发毛，他虽是莽汉，但生平却最不喜欢吃眼前亏，此刻光景，知道自己这面占着劣势，虽然这六人的来意还不知道，但以这六人以前行事来看，总不是好事。

    因此他缓缓回过头，竟想一走了之。

    蓦地，那六骑中一人发话道：“给我站住！”声音阴沉尖锐，闻之更令人毛骨悚然。

    铁霸王郭树伦只觉一丝凉意，直透背脊，回过头，壮着胆子说：“小可和阁下无冤无仇，也没有得罪过阁下，要我站住——”

    话还没有说完，先前发话的那紫衫人，又尖锐地冷笑了起来，笑声刺耳之极，打断了郭树伦的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树伦不安地移动着脚步，微一点首，那紫衫人笑声一顿，阴森之极地说道：“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兄弟的脾气。”

    他言语之间的狂妄自大，大有天下唯我独尊之意，谢铿鼻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眼角鄙夷地扫在那紫衫人身上。

    那紫衫人怒道：“你是谁，敢在我兄弟面前放肆，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吗？”

    另一紫衫人面白微胖，微微笑道：“六弟别太不客气了，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游侠谢铿。”

    先前那紫衫人哦了一声，随即阴沉地说道：“游侠谢铿又怎么！”

    谢铿冷笑一声，六合剑丁善程却接口道：“天中六剑又怎样！”

    他少年气盛，虽然知道对方就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天中六剑，也忍不住出言相抗，这当然也是他自恃武功剑法之故。

    金刚手伍伦夫听到他此话一出，知道事已难了，他年纪大些，凡事都以忍让为先，总不想再多结冤家，何况是天中六剑。

    于是他想出来说几句客气话，期望能撂过此事，哪知那微胖的紫衫人已笑道：“嘿，这位年轻朋友好大的口气，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哈哈！”他未语先笑，带着一团和气，哪知却是江湖中以毒辣阴狠、行事无常著名的天中六剑中最厉害的一人——凌月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慌忙跨前一步，挡在丁善程的前面，带着一脸息事宁人的笑容说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久闻阁下们的英名，平日就仰慕得很，哪知今天却让在下见着了。”

    凌月剑客仍然是笑嘻嘻的，道：“好极了，原来阁下就是以外家金刚手饮誉江湖的伍大侠，好极了！”

    他眼睛又注视到丁善程身上，道：“这位年轻朋友是谁，在下却眼生得很。”

    丁善程方待抢前答话，伍伦夫一伸手，拦住了他，说道：“这位就是六合门的第七代传人丁善程丁少侠。”他干笑了几声，又道：“算起来，他还是阁下们的小师弟呢。”

    先前那带着尖锐笑声的紫衫人，就是天中六剑里的老六凌尘剑客，此刻极为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道：“姓伍的别乱拉关系。”他面如寒霜，接着道：“姓伍的和另两位朋友如果没事的话，先走好了。”他又阴沉地冷笑一声：“如果想在这里看看热闹的话，也未尝不可。”

    凌月剑客接着笑道：“如果想动手的话，那却大可不必了。”他转过头去，朝谢铿及丁善程笑道：“至于谢大侠和丁少侠的身手，却是愚兄弟一定要领教的，只要两位能胜得了愚兄弟中的任何一人，那么愚兄弟就听凭两位处置，否则的话——”

    六合剑丁善程双眉一轩，冷笑道：“这正合我意，我丁某人虽然只是江湖中的一个小卒，但却早就想领教各位的武当剑法了。”他将武当两字，讲得特别长而重，其中满含着讥嘲的意味。

    天中六剑面上一齐变色，各个都带了怒意。

    原来这天中六剑本是武当山真武官中护法的紫衣弟子，后因犯了教规，竟被武当逐出门外，他六人也就还俗不当道士，仗着一身轻灵巧快的武当剑法，在江湖中博得极大的名声。

    这六人性情本就十分怪僻，成名后行事更是不分善恶，全凭自家的喜怒而定，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非把你整得倾家荡产不可，是以到了后来，这六个正派出身的剑手，竟成了江湖恶名昭著的人物，他六人仍然我行我素，六个人六口剑几乎震住了整个的中原武林。

    此刻六合剑将武当两字说得分外刺耳，当然是讥讽他们是武当弃徒，他们怎会听不出来，是以六人俱都勃然作色。

    这种已是一触即发的情况，金刚手心里暗暗叫苦，他年已五十余了，生平经过的大小战役，不知有多少回，对于这种场面，他当然看得太多了，略一盘算，除了谢铿功力的深浅，他还不能确实地估计出之外，自己和丁善程，也可以勉强抵敌得住天中六剑中的两人，至于郭树伦和蔡新呢，却不敢保险了。

    于是这次接触的结果，一望可知自己这面是凶多吉少的，打这种没有把握的仗，金刚手可不愿意。

    他考虑再三，在这将发未发的情况下，突然道：“如果谢大侠和丁少侠想和天中六位剑客切磋切磋武学，那也无妨，只是我们希望大家点到为止，那么小弟我——哈！”他又干笑了两声，目光一转，接道：“倒可以替各位做个见证了。”

    他老奸巨猾，几句话轻轻易易地就将自己脱身事外，游侠谢铿腹中暗地冷笑一声，忖道：“你紧张个什么，难道我还要你帮忙不成？”只是他生性淳朴，这种刻薄的话可说不出口来。

    凌尘剑客却哈哈一笑，带着十分轻蔑的眼光向金刚手微微一扫，凌月剑客已在旁接笑道：“伍大侠要做见证，好极了，好极了。”

    他微偏着头，向谢铿道：“我看谢大侠的手，像是已经有点痒了，那么——”他哈哈一笑，道：“就等丁少侠稍待一下，反正今日我弟兄六人，总会让两人过瘾就是了。”

    谢铿生性不喜说话，他虽然也不愿意多结仇家，但事情真到了自己头上，他却也不会畏缩退避的。

    于是他沉声道：“天中剑客既如此说，那兄弟少不得要献丑了。”

    凌月剑客又一笑道：“谢大侠看我兄弟哪个顺眼，我兄弟就哪个出来陪谢大侠玩玩。”天中六剑中个性各个不同，老大凌天剑客，老二凌日，老四凌风，老五凌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老三凌月和老六凌尘，才是平日发言的代表人物。

    凌月剑客话声未了，凌风剑客身形一动，也未见如何作势，便跃下马来，寒着脸一言未发，晃身间又跃到谢铿身前。

    谢铿微退一步，身上的每一部分的肌肉已都在凝神待敌了。

    凌月剑客又哈哈笑道：“老四要领教谢大侠的功力，好极了，好极了，只是我说老四呀，你可要小心些呀！”

    凌风剑客仍寒着脸，左手剑诀一领，右手伸缩之间，寒光暴长，原来在这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已将背后的长剑撤在手上了。

    谢铿双掌极快地划了一个圈子，然后停留在胸前，沉声道：“原来阁下就是‘天中六剑’的四侠凌风剑客，兄弟何幸之至，竟能和名满天下的天中剑客交手，请，请，天中剑客的剑法，兄弟亦是心仪已久的了，阁下请快施展出来吧。”

    凌风剑客傲然一引剑光，剑尖上挑，剑把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晃动着，随着他身上紫色长衫的起伏，望之洒然。

    他脚步一错，将门户守得严密而佳妙，然后低喝道：“请谢大侠亮出兵刃来。”他自恃身份，当然不肯和手上没有兵刃的人动手。

    谢铿微微一笑，道：“我谢铿走遍江湖，从来就只以这一对肉掌应战，身上别说是兵刃，就连一块铁片都没有。”

    凌风剑客面目更冷，倏地剑光错落，排起漫天剑影，谢铿屹立不动，眼前虽然剑花错落，但是他却知道绝对不会碰到自己身上。

    果然，霎时间，剑光又倏然而收，凌风剑客已空着双手站着，冷然道：“那我也只有以一对肉掌来领教领教大侠的掌法了。”

    已将是午时了，但因毫无阳光，是以根本分辨不出时刻的早晚，谢铿觉得身体虚虚的，手脚仿佛也有些麻木的感觉。

    但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猛提一口真气，脚步微微一踢，右掌横切，口中猛喝一声：“看招！”左掌倏地穿出，后发先至，击向凌风剑客右边的骨胛之处，掌风凌厉，像是丝毫未因这一日来的劳顿困苦，以及方才的两次交手有所影响，而其实他却已是外强而中干了。

    凌风剑客身形一引，避过这一掌，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有几分功夫，无怪他能享盛名。”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

    两人这一施展起身法来，本来已是迷漫着的尘土，被他两人这种凌厉的掌风一带，更是漫天飞扬，六合剑凝神注视，脸上露出喜色，暗忖：“看来这凌风剑客不是谢大侠的对手。”

    凌风剑客应付得果然非常吃力，天中剑客本来就是以剑法见长，武当派掌法虽是内家正派，威力自是不凡，但真武庙里的紫衣弟子却是专研剑法的，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使用掌法。

    是以天中六剑后来能以剑法扬名江湖，但掌法却是欠佳，天中六剑也很少弃剑不用，此次事逼至此，旁边又有人旁观，以天中六剑在武林中的地位，当然不能仗剑来和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动手。

    此刻两人过招，凌风剑客不禁在心中叫苦，凌天剑客悄悄侧过身子向凌月剑客耳畔道：“看样子老四恐怕不行了。”

    凌月剑客眼睛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过招的两人，也低声道：“再看一阵子再说。”

    此时每个人都以为是谢铿在占着优势，只有谢铿肚子里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不能再支持很久了，因此他出招也就更凌厉，必然的他所能支持的时间也就更短。

    可是别人也就更看不出来，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种情况。

    凌天剑客虽是天中六剑之长，但却最沉不住气，朝身旁的凌月剑客低语道：“我把老四换下来。”身形暴长，自马鞍上斜斜掠起，宛如一只冲天而起的苍鹰，又倏然下落。

    他右手一伸，一道寒光带着青白色的剑芒，硬生生将正在动手的凌风剑客和谢铿分了开来，原来他在拔起身形来的那一刻，也将剑撤下，因为他知道若凭一双空手，是很难将这两人拆开的。

    他这么一来，凌风剑客固是心中感激，谢铿心中又何尝不在暗暗欢喜？

    六合剑丁善程却大怒，飘身一引，掠到凌天剑客身前，冷然道：“这算怎么回事？”

    凌天剑客却也冷然望着他，一言不发，凌天剑客本就不善言词，再加上他此刻本来就心中有些愧怍，越发说不出话来。

    须知天中六剑虽然生性怪僻，但却最爱面子，凌月剑客知道他们大哥的脾气，哈哈一笑，笑声中也掠到凌天剑客身侧，身法之快速、美妙，看起来尤在凌天剑客之上。

    “我四弟和谢大侠的掌法正是旗鼓相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让他们再争下去，岂非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原意？”他带着笑容巧妙地解释着，回过头去，朝金刚手道，“伍大侠，你说可对？”

    金刚手伍伦夫一笑道：“正是。”他老成持重，心里的话，自然都隐藏了起来。

    所以，凌月剑客又笑道：“丁少侠不要生气，这是我大哥的好意，如果丁少侠不反对的话，我倒可以在剑法上向丁少侠讨教讨教。”

    他自恃剑法，自忖年纪轻轻的丁善程，怎抵敌得住他浸淫数十年的功力，所以轻轻一带便将事情全包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他此刻心中已有些恼羞成怒，准备将丁善程伤在自己剑下了。

    六合剑丁善程也是天生一副不买账的脾气，立刻回答道：“我倒愿意伤在阁下的剑下，希望到时候不要有别人再有这份好意了。”

    凌月剑客故意装着不懂他话中的意义，笑道：“丁少侠说笑了！”话犹未了，他身形一动，紧接着寒光一闪，“锵锒”一声长吟。

    原来两人不约而同，各个发出一招，两剑相击，自然发出锵然龙啸，凌月剑客笑容未敛，道：“果然手底下有两下子！”剑光一凛，身随剑走，刷、刷，又紧接着几剑。

    原来方才对剑时，凌月剑客已经试出了丁善程剑底的功力，本来他对这年纪轻轻的六合名手所存的轻视之心，此刻也全收起来了。

    丁善程剑光如雪，走的也是轻灵狠辣一路，须知六合剑法本自脱源于武当，因此金刚手伍伦夫才有“他是你们的小师弟”之说，此刻两人一交上手，剑光如梨花错落，远远望去，宛如在漫天风砂里涌起一座光幢，光景自然又和方才谢铿动手时大不相同。

    天中六剑脸上也不禁都露出惊异之色，因为他们将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低，谢铿的掌力虽然雄厚，但游侠谢铿在武林中已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角色，他们也还并不十分惊诧，此刻见了这么年轻的人，在剑法上也是这么深湛的造诣，居然一时之间，能和凌月剑客战了个平手，自然有些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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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云际会(2)

﻿谢铿静立在旁边，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哪知他却在暗中调息，做着内功，铁霸王郭树伦张大了嘴，用心地看着他们两人动手，他天性好武，只是头脑不甚发达，练武总无大成。

    金刚手伍伦夫皱着眉，暗怪自己多事，跑到这里来找谢铿，他暗忖：“真是好没来由，无缘无故地又惹上这些事。”下意识地探手入怀，触手之物，使得他脸上更是忧形于色，暗地叹息道：“眼前凶吉尚不自知，善程这孩子却要去找这些麻烦，若然他失手被伤那我又折了个好帮手，唉！我本来想多拉个帮手，哪知偷鸡不着，反倒蚀了把米！”

    他越想越烦，无聊地将怀中之物取在手上把弄，眼睛却随着丁善程的剑打转，恨不得他一剑就能将凌月剑客刺个透明窟窿，但他却未想到，如果这样，那他也跑不了啦。

    突然，凌天剑客也飘身下马，极快地掠到伍伦夫面前，伍伦夫一惊，肩头一晃，连退了数步，哪知凌天剑客如形附影，也跟了上来，伍伦夫微微有些吃惊，强笑道：“阁下有何指教？”

    凌天剑客却不答语，眼睛紧盯着伍伦夫手上之物，忽然回头喝道：“老三，快住手。”

    凌月剑客无论在功力，或是临敌经验上，都比丁善程高了一筹，十几个照面下来，已占了优势，渐渐已将丁善程的剑式，困在自己剑圈之内，此刻听了凌天剑客的喝声，心中大奇。

    但他终究还是住了手，身形暴缩了五尺，六合剑丁善程也大感奇怪，剑尖一垂，诧异地望着他们。

    凌月剑客掠至凌天身侧，投给他一个询问的目光，凌天一指伍伦夫手中之物，道：“老四，你看看这是什么？”

    凌月也大大露出异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金刚手眼光一转，心中大动，暗忖：“大概他们也是接到此令才来的，看来此令的主人，已静极思动，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一阵风吹来，一粒尘土落入他眼中，他眼皮极快地眨了几下，伸手拭去了留在眼皮上的泪珠暗暗埋怨道：“只是他却为什么会选中这样的鬼地方，难道其中又有什么文章？”

    云龙白非以极快的身法，掠去数十丈，才渐渐放缓速度，这并非他真力有所不继，而是心中紊乱的思潮，使他极需静下来想一想。

    当然，他觉得有些骄傲，以游侠谢铿这种在江湖上已享盛名的人物，在他手下尚不能走过三十招，但是另一种深邃的悲哀，却使得他这份骄傲和高兴的感觉，大大地冲淡了。

    石慧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此刻仍留在他心底，虽然他和她并没有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在他说来，却已足够他回忆了。

    他偶然想起一篇很美丽的骈文，当时在他看来，并没有引起他很多感触，然而此刻，那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在深深地激动着他。

    那篇骈文大意是说，人类之间的友谊，是需要很长的时日来堆积的，而爱情却每每发生在一刹之间，相爱的人们，也不需要很多时间相处，有时匆匆一面，便已刻骨铭心了。

    他在江湖中闯荡的时日尚短，但遇上的事，却使他在这短短一段时间中，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甚至将一年之后天龙门大选掌门的事都看得极淡，而在这以前，他是极为看重的。

    他虽然放缓了身形，然而在他思潮反复之间，却已走了许多路了，渐渐，他仿佛觉得近处已有人烟，于是他将身形更放缓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在普通人面前炫技，是江湖中的大忌。

    果然，不远之处就有个小小的市镇，他亦是初到西北，当然不知道这市镇的名称，他也不去打听，因为这是无关重要的。

    他入镇之后，略为整理了下衣裳，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天龙门雄踞武林多年，到了他父亲一代，已是名成功就，是以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风尘之苦？此刻他但觉心身俱疲，得先找个安息之处，至少，得先将脸上的尘土洗去。

    于是他就在这小镇的唯一街道蹈跶着，希冀能达到自己的希望。

    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原来这小镇上一共只有一家小客栈和三家吃食店，照理说在这种荒僻之地，是不会有什么生意的，然而此刻，非但那小客栈早已人满，就连那三家吃食店也是座无虚席了。

    他无可奈何地在街上转着，不时有人向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他也没有注意，因为他已没有这份心情去注意了。

    终于，他看到一个卖些牛肉蒸馍以及汾酒之类的吃食店里，走出两人，他暗忖：“这回里面大概有空位了。”心中陡然一喜，连忙急行两步走了过去，从吃食店出来的那两人也极为注意地看了他两眼，两人窃窃低语，似乎在讲着什么。

    他一脚跨进那间小铺，一种混合着酒与烧肉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禁咽下一口吐沫，心中暗笑自己的馋相，目光却在搜索着空位，然而，这小小铺子里的七张桌子却仍然坐满了人。

    他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再走出去，因为他实在有些饿了，于是他拉着正在忙得一塌糊涂的店伙，要他替自己想想办法。

    两人言语不通，但是终于那店伙明了了他的意思，因为走到这店里来的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目的？于是他设法替他在一张桌子上找了个空位，虽然那张桌子原先已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了。

    白非随意指点了些吃食，略略漱了漱口，安顿了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小镇上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异于寻常。

    原来这小镇里的吃客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显见得不是来自一处，但是彼此间却又像是都认得，不时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跑去另一张桌子上去聊天、敬酒，而且粗豪地大笑着。

    最令白非注意的，却是这些吃客一个个都神足气壮，两眼神光饱满，显见都是练家子，而且从他零星听到的一言半语中，还听出了这些人竟都在武林中有些地位，而且看情形，这些人武功都还不弱，这个出身武林世家的白非当然看得出来。

    他奇怪地暗忖：“在这种小地方怎会有如许多的武林豪客？”收回目光来，却发现和自己同桌的三个人也都在注意地望着他。

    他立刻发觉和自己同桌的这三个人不是和其他的人一路，这三人中一人年纪颇长，似乎已有五六十岁了，另两个却都是风姿不凡的年轻人，非但衣着打扮不俗，而且气度高华，和那般武林豪客一比，更显得如鸡群之鹤，超人一等。

    于是他善意地朝那三人微笑一下，那老者也一笑，神态之间甚为和祥，一点儿也没有武林中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

    另两个少年也抿嘴一笑，白非仿佛还看到其中一个脸略略红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容貌之美竟是生平罕睹。

    于是他更起了亲近之心，只是他面皮尚嫩，不好意思朝人家搭讪而已。

    少时吃食送了上来，白非虽然肚子饿，可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但这种店里的牛肉蒸馍等物，都是大块文章，因为生意太好，是以烧得也不烂，他很吃力地吃着，抬头一望，这老少三个人仍在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脸上不禁一红。

    那老者笑道：“男子汉吃东西，难看一点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我若看到这种东西，不用手抓来吃才怪。”他咯咯大笑两声，接着道：“若要装作斯文，就不是男儿本色了。”

    白非脸又一红，心里不但没有怒意，而且还暗中感激人家的好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这么奇怪，若是换了一个他所讨厌的人讲出这几句话来，恐怕他当时就要变脸动手了。

    那两个少年扑哧一笑，望着白非，像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白非甚至觉得自己的形状有些狼狈了，更不好意思大吃。

    那老者呷了口老酒，缓缓放下杯来，笑道：“兄台像也是从远方来的吧？”白非点了点头，老者又说道：“此地风光，虽比不上江南的小桥流水，但大漠风飞，男子汉总要经历一下才是。”

    白非又一点头，他觉得这老者话中，豪气逸飞，句句都令他心折，那老者心情像是甚好，大笑着朝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道：“你看人家精光内蕴，一派斯文，你们真该学学人家才对。”

    那两个少年齐齐望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一做眼色，两人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非低下了头暗忖：“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劲儿笑个什么！”脸上又不禁飞红了起来。

    那老者像是诚心结交白非，一手拿了酒瓶，道：“兄台可要来一杯，这酒虽不甚好，却是我由四川携来的，味儿还足。”说着，不等白非的同意，就替他斟满一杯，一面道：“萍水相逢，老夫就这么惹厌，兄台休要见怪才是。”

    白非虽不善饮，但生长在那种家庭中，岂有不会喝酒的道理，连忙接过杯子，道：“长者见赐，小可感激尚不及，怎会有别的意思。”

    那老者举起酒杯，连连大笑道：“好、好，干一杯。”

    酒尚未沾唇，一股强烈的酒气已直冲进白非的鼻子，他本来只想浅呷一口，但想到老者所讲的话，一仰首，果然干了一杯，顿时热血上涌，脱口道：“这不是大曲酒吗？”

    伸过空杯去，意思竟像要再来一杯。

    老者大笑道：“好、好，原来你也懂酒，再来一杯，再来一杯，老夫今天酒逢知己，却是要不醉无归了。”

    那两个少年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爹爹今天这么高兴，可别喝得太多了。”

    另一个咯咯笑道：“你又来管爹爹了！以后等你……”他笑着顿住了话，却又道：“听说那人也是喜欢喝酒的，你留着去管管他吧。”

    先前一人笑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白非心里奇怪，这两人怎的这么娘娘腔，蓦地想起母亲所说，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多半都是女扮男装的，再仔细望了他们两眼，越发确定了他们都是女子，暗忖：“难怪他们不喝酒了。”

    第二杯酒下肚，白非抓起一大块牛肉来就吃，再也不管斯文不斯文了，老者点首笑道：“这样才是大丈夫的吃相。”竟也抓起一块白非盘中的牛肉，吃了起来。

    那两个少年不断地吃吃笑着，他们与白非素不相识，此刻竟相处得十分融洽。

    那老者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下去，神色依然丝毫未变，打量了白非几眼，笑道：“萍水相逢，本不应请教兄台的姓名——”

    白非忙接口道：“小可白非。”

    那老者哦了一声，方在寻思之间，那两个少年已哟的一声，脱口道：“白非，你就是天龙门里的云龙白非吗？”

    他这一脱口而呼，这小铺共有多大，除了已经喝醉了酒的几个之外，哪个没有听到？一齐都扭转了头向白非打量着。

    原来云龙白非，此刻在江湖中已颇有名声，而这个小铺中所坐的，十个里有十个是武林中人，听到这名字，自然难免注意，也更难免窃窃私议，有的奇怪云龙白非是个如此年轻的俊品人物，有的却在猜测和他同桌的那三个人的来路，原来他们也没有人认得这老幼三人。

    云龙白非有些得意，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老者仔细地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桌子，道：“难怪我看兄台不但气度不凡，而显见得内功已有非常根基，原来竟是天龙掌门的公子。”

    那两个少年对他也是频频流目，但没有一个向他说话。

    这种情况白非可是第一次遇见，他甚至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那老者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道：“兄台如不弃，不妨随老夫到客栈去谈话，这里人太多，总非谈话之地。”

    白非正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发窘，闻言正中心意，忙站了起来，其实他此刻连那老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他必定有着很丰富的阅历，很深的武功，是个隐迹风尘中的侠士。

    他们穿过别人的桌子时，白非隐隐听到有人在说道：“怎的天龙门下也有人参与此事，这倒有点奇怪了。”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发生呀，想来这事还不寻常，否则怎会引得这许多武林豪客都来到此地？”流目四顾，人家仍然在望着他，天龙门多年未干预外事，此刻他当然难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头一低，随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此时忽然有人呸了一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有什么了不起！”

    那两个少年走得最后，闻言回头道：“你说的谁？”

    那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大声说道：“我说的是谁，干你娘的屁事！”

    那两个少年方自大怒，哪知那汉子又道：“我丧门神走遍江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兔崽子，老子更见得多了。”

    在座的大多是此人的朋友，也都有了酒意，闻言一齐哄笑起来，却不去考虑这后果。

    此刻白非也回转身来，那老者走在最前面，此时已走出铺外了，店里的掌柜早就在担心这班大爷会生事，现下更吓得面无人色。

    那两个少年气得面色铁青，其中身材略长的一人，冷笑了一声，手微一扬，也未见有什么寒光，但那粗豪汉子却惨呼一声，双手一阵乱动，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酒菜落得满地，接着，倒在地上。

    于是一阵大乱，小铺中的吃客纷纷叱骂，有的在骂：“天龙门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张狂！”

    原来这批人在武林中都是成名露脸的人物，有的是镖头，有的是武师，为着同一件事都跑到这西北边陲之地来，此刻见同伴受伤，当然大怒。

    他们出语一伤及天龙门，白非可沉不住气了，厉喝道：“朋友们说话可得放明白些，有人要跟天龙门过不去，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那些武林豪客乘着三分酒兴，又仗着自己这面人多，有的翻桌子，有的抛长衫，纷纷叱骂道：“大爷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你们这几个兔崽子。”有的甚至将兵刃都抽出来了。

    这一场混战，看来在所难免，那身材较长的少年连连冷笑，神色镇静，甚至还有些威严，迥非方才言笑时那种样子。

    云龙白非自恃身手，也没有将这班角色放在心上，他却不知道在这班人里也不乏硬手，真动起手来，胜负还难料呢。

    忽然又是一声厉叱，声音仿佛深山钟鸣，震得各人耳畔嗡然作响，这声音甚至不像人类口中所能够发出的，众人各个大惊，云龙白非也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那和祥的老者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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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风云际会(3)

﻿铺内群豪也都被这一声厉叱震住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种厉叱声肯定是发自一个内功极为深湛的人口中的，而此人内功的深湛，足以惊世骇俗，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是这安详的老者。

    那老者目光中威凌四射，已现灰白色的长眉，根根倒竖，云龙白非也不免吃惊，暗忖：“这老者的气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在心中飞快地将父母说给他听的武林中成名英雄的姓名想了一遍，但却也未想出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来。

    小铺里混乱的人声，顿时因着这老者的一声厉叱而静寂了，每个人心目中都有着和云龙白非同样的想法，都在思索着这老者的名字。

    那老者其利如刀的目光，缓缓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许久，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来，这么多武林豪客，竟都被这老者的一声厉叱震住了，那少年轻蔑地一撇嘴，不屑地说道：“脓包。”

    这脓包两字，可真令人忍受不住，铺中群豪再也忍不住，这种终年在刀口找饭吃的朋友，有的即使明知要吃亏，也要拼上一拼的。

    于是有人说道：“朋友，少充壳子，有什么玩意儿只管抖搂出来，亮亮相就想唬人，大爷们可不吃这一套。”

    说话的这人，正是河北成名的人物八卦刀予明伦，他再也不会想到，这老者竟是他生平最敬佩之人，只是他却从来无缘得见而已。

    随着他这一发话，群豪又是一阵低叱，那老者长眉一立，回头朝白非及那两个少年一挥手，低叱道：“你们都出去。”

    他话中像自然有一种威仪，连云龙白非那种个性骄狂的人，也不由得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仍然极为阴沉，那两个少年嘟着嘴，跟在白非后面，一出到外面，就互相埋怨了起来，一个说道：“你刚才出手怎么那么客气，要是我呀，不多伤他几个才怪。”

    另一个一撇嘴，赌气道：“我呀，还比你好得多，你躲在后面，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云龙白非心里有些寒，暗忖：“这两人看来文文静静，笑起来也甜得很，怎的却是如此心狠手辣？”他却不知道这两个少年不但心狠手辣，在江湖已是大大有名的煞星哩。

    他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不知道小铺里面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了，忽然，他听到一声极为响亮的惊呼之声，他知道那一定由许多人口中同时发出的，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进去看看，才方自走了一步，那两个少年已同时喝止道：“你进去干什么，我爹叫你等在外面，你没有听见吗？”

    白非心中有些不悦，他几时受过这种疾言厉色，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又不得不忍下来，皱着眉，缓缓在外面踱着步子。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又一笑，道：“我是好意，你可别不高兴呀。”声音又是软软的，和刚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云龙白非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什么话都不能讲，只得勉强一笑，负着双手，施然而行，眼睛却盯在那小铺的门口。

    小铺里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在白非几次忍不住想挤进去看看的时候，那老者已缓步走了出来，面上已恢复了安详的神色。

    云龙白非一个箭步蹿了上来，想问“怎么了？”突然又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微微一笑，将身形停了下来。

    那老者想是已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边走边聊。”

    白非此刻越发断定了这老人必非常人，在那种已是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他能够将一场将要爆发的争战消弭无形，这比他用武力将那些人全部制服还要令人值得佩服，心想这必定是他有令人慑服之处。

    那两个少年一跳一蹦地跟在老者后面，仿佛只要在这老者面前，他们就变成了天真的小孩子似的。

    白非心中暗笑：“怎的这两个人的脾气这么怪，一时半刻之内，竟变换了几种性格？”

    老者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回头向白非说道：“兄台这次孤身西来，一定有着什么事故，老夫不嫌冒昧，如果兄台不在意的话，可否告知老夫呢？”

    这问题倒真使白非难住了，他到西北来，是为了跟踪石慧，但是这理由，却又怎能对别人说出来？

    因此他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面色一变，怫然有不悦之意，白非讷讷道：“不是小可不说，而是……”

    那老者轻轻一笑，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语气中所带的那一种力量，真能使人心甘情愿地说出自己的秘密。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仿佛特别喜欢说话，此刻也道：“你这人真是的，在我爹爹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

    白非望了他一眼，他一皱鼻子，道：“你看我干什么？”

    白非险些失笑，暗忖：“这厮倒调皮得紧。”心中有了几分好感。

    那老者笑叱道：“小二子不要调皮。”

    白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瞅了他一眼，暗忖：“小二子，哈，原来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名字。”

    那少年一跺脚，不依道：“爹爹真是的，当着外人也叫人家小二子。”这一娇嗔不依，活脱脱的更是少女的娇态样子。

    白非又一笑，暗忖：“凭你这样子还想假充男人？”

    这一说笑打岔，老者竟不再追问白非了，此刻他对这老少三人，虽然并没有多大的认识，但竟也随着他们同走。

    片刻，来到那家小客栈，那是白非曾经来过的，老者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小房间，房间设备的简陋，使得白非暗暗皱眉。

    原来西北人民穷困已极，通常家庭里，多半无桌无椅，只有一个极大的土炕，一家人白天在上面做事吃饭，晚上就在上面睡觉，这原因说来可笑，因为他们有时全家人只有一两条裤子，有事时才能穿，没有裤子穿的人，怎能下得了床？这种情形直到很久以后才得改善。

    这小客栈里当然也是这种情形，那老者一摆手，让白非也坐在炕上，笑道：“出门人应随遇而安，比这再坏的地方，都得照睡不误。”

    他像是又看穿了白非的心事，道：“你别嫌这地方不好，有时情势所逼，你连猪栏都得睡。”他微微一笑，道：“想当年，我就睡过猪栏的，只是那种气味太难闻，但我还是睡着了。”

    那两个少年笑得全身颤动，白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者突然面色一整，朝白非道：“不管你是为着什么到西北来的，也不管你是否有心来此，但这里即将有事发生，你是看出来的了。”

    白非连连点头，他人极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他却丝毫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罢了。

    “你年纪还轻，我希望你能分得出正邪，不要人云亦云，做那盲从附和的呆子。”那老者道来，面上正气凛然。

    白非又连连点头，可是他却是糊涂了，暗忖：“他对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惊转念忖道，“难道他已知道我和无影人的女儿，有着情意，因此才发话劝阻我，可是她母亲就算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何况她也死了，什么事都谈不到了。”一念至此，脸上又流露出黯然之色。

    他心中的思忖，使得他面上的神色，亦阴晴不定，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我真想不透，那两个小子谁有这样的神通，竟连天龙门下的人都能请了来。”他目光一转，盯在白非脸上道：“天龙门除你之外，还有别的人也来参与此事吗？”

    白非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正容答道：“不是小可瞒您，小可实在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天龙门有没有别的人来，小可也不知道。”

    那老者哦了一声，目光仍紧逼住白非的眼睛，想是看出他并非虚言，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也好。”说着话，他站了起来，在房中缓缓兜着圈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

    白非此刻心中亦是疑窦丛生，最令他不解的，就是这老者究竟是何许人也，他究竟凭着什么，竟能镇住了那小铺数十个终日在枪尖刀口讨生活的武林朋友，他暗忖：“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呀，这老人必定有着什么足以令别人心服的地方，也必定有着极大的名声，但是我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当今武林的前辈英雄中，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呀。”

    “小铺中刚才所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是这老人露了一手足以使他们惊震的功夫？还是他的名声使他们惊呼呢？”白非百思不解，这老人的来历，竟使得本已心事重重的他，又加了些心事。

    那两个少年嘟着嘴，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白非瞧了他们一眼，又忖道：“刚才那少年一扬手，那汉子就倒了下去，看样子痛苦得很，但是他扬手之间，并没有暗器的光芒，甚至连暗器所带起的风声都没有呀，当今之世，我还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无影无形的暗器呢，即使那种细小的金针之类的暗器，发出时也不会像那样的简直没有任何痕迹呀？”

    这些难解的问题，使得他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一起，坐在土炕沿上，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打开此刻无言的僵局。

    那老者突然停下身形来，缓缓向白非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白非茫然摇了摇头。

    “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老者一笑说道，自怀中掏出一物，在白非眼前一扬，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白非见了此物，心中猛地一阵剧跳，暗忖：“原来竟是他。”心中方自惊异，那老者却又掏出一物，朝土炕上一丢，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并未等到白非回答，接口又道：“中原武林的数百个豪士，就是因了此物，才到这西北来的。”

    白非仔细看了那东西几眼，脸上又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在那黄土将崩的一刻里，石慧的江湖历练，当然不及谢铿及黑铁手丰富，但是心思反应的灵敏，却非他人能及。

    何况她距离窑门本比谢铿等两人为近，当下连念头都来不及转，身形一动，便掠了出去。

    这在当时的确是千钧一发，她假如再迟那么一点儿，便得和谢铿等两人一齐葬身在黄土之下。

    她方掠出土窑，身后已是轰然一声大震，她连头都不敢回，身形弓曲之间，已然上掠数丈，这若非是她身受父母两人的绝学，换了一人，也不会有这种功力逃出。

    云龙白非也就是在她之前片刻离开的，但此刻她所遇到的惊险，却远在云龙白非之上，土块都飞溅到她身上，打得她身上隐隐发痛。

    黄土如洪水而下，她将她能施展出的每一分功力，都完全地施展了出来，身形如凌波之海燕，自黄土之上掠了出去。

    她这一全力而奔，真气就有些接不上来，但是她仍然不敢停留，等到后面的土崩所发出的轰然之声静下来之后，她才敢停下身形来。

    这时她喘气的声音，已经非常急促了，她静立着将就了半晌，扫目回望，四周又恢复了静寂，原来她这一阵急掠，已奔出很远了。

    大难过后，她心里反而平静得很，这几乎是每个人心里都会发生的感觉。

    她此来的任务，就是将谢铿致死，此刻她已断定谢铿必定已葬身在黄土之内，暗忖：“他焉能再逃出活命呢？”转念又想道，“只是黑铁手也葬身其内，妈听到了，不知道会多难受哩。”

    她哪里知道，谢铿并未死，世上之事，又岂是人们所能推测的呢！

    此刻她任务已了，再也没有什么事了，觉得轻松得很，因为她又可以回家了，回家是一种多么甜蜜的享受呀。

    她轻轻一笑，蓦然想起了白非，少女的心事变幻无常，她对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深的情意，于是她对这正在怀念着她的人，也开始怀念了起来，这种感觉，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理睬这年轻人，虽然她对他的态度是冷冰的，但是她却将她的身世一切，都告诉了他，虽然事后她想起来，也有些后悔，然而当时她却像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似的。

    “如果我回家去，此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了。”她幽幽长叹了一声，漫无目的向前走去，在她心底，她还有着能再碰到他的希望，虽然也许等她再碰到他时，仍会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就是少女的心情，是人们最难了解，但也是最容易了解的。

    她所走的路，和云龙白非非同一个方向，因此所遇也不相同，这里仍然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黄土遍地，风仍很大。

    她辨不出方向来，心里有些着慌，想找个人问问，因为这里四面看起来竟完全一样，她若走错了路，在这种生疏的地方，一定难免迷失，而她此刻有些疲倦，也有些饿了。

    忽然，她鼻端冲进一股香气，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有毛病，因为这是烧肉的香气，而在这种地方怎会有烧肉的香气呢？

    但是这香味越来越浓郁，她直往下咽吐沫，肚子越发饿，终于忍不住向那香味发出的方向走去，而且越走越快，竟施展起轻功来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弄他一块来吃吃。”她生就是有我无人，一厢情愿的脾气，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问别人的感觉，就要去做，纵然做出了要惹一身麻烦，也是先做了再讲的。

    果然，走了不远，她就看见前面有烟升起，因为有风，所以那烟被吹得四下飘散。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过去，但等她看清前面的景象时，她却不得不猛然收摄住身形，因为那使得她几乎吓了一跳。

    原来前面有人席地而坐，因为是背向着她，是以看不清面貌，只看到那人头发很长，似乎是个女子，最怪的是这人衣服穿得极为破烂，在那人面前，就是烟发出来的地方，烧肉的香气，也是从此发出的。

    此情此地，再加上这么样一个怪异角色，石慧胆子再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她踌躇着，不敢再往前走，而简直想溜开了。

    这是石慧前所未有的，她正想转身，哪知前面那人却蓦然道：“后面是什么人？”声音沙哑而粗，又不像是个女子。

    石慧更是一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轻功深浅，而且极为自负，她暗忖：“我敢说我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这人却知道了，这真有点儿奇怪，难道这人——”她不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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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云际会(4)

﻿“走到这里来，你想走可不成！”那人又冷冷说道，像是背后有着眼睛似的，石慧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害怕，但脚步却一步一步往那人走了过去，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那人极为难听地一笑，道：“你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石慧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暗忖：“难道她烧的是人肉。”她虽有一身武功，但遇着此事，竟像一点儿也施展不出了。

    那人咯咯笑着，一转脸，石慧这一惊更远比方才为甚。

    照石慧的思忖，这人必定难看丑恶已极，因为她背影如此，声音又这么难听，哪知这人一转脸，却是张奇美无比的面孔。

    这美，简直美得不似人类，那是一张瓜子脸，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挺直，嘴巴是一个小巧而曼妙的轮廓，但是皮肤却白得可怕，在白的里面，还带着些青的味道。

    这使人无法推测她的年龄，石慧的心中，更起了恐怖之意，因为这张脸是和这人全身的其他部分都绝不相称的。

    那女人又一笑，笑得甜得很，笑声却难听得可怕，朝石慧道：“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不怕坏人欺负你吗？”

    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一种迷惘凄凉的光芒，像是因着太多的往事而伤心，而这些往事，却又是她永生难忘的。

    石慧全身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扑哧一响，那女子哟了一声，道：“烧的肉已经好了，怎的这么快呀。”

    原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砖头，在里面烧着枯树枝弄出很多烟来，而那砖头上却炖着一个大瓦锅，里面的水滚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也发出异常浓郁的香气。

    那女子掀开锅盖，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石慧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吐沫，她心里虽然害怕，但生理上的要求却仍然强烈。

    那女子也看到了，道：“你想吃一点吗，那就坐下来，不要假客气。”说着从身旁的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套碗筷，道：“我从来没有请别人吃过我做的东西，今天也是我看你特别投缘，但是我碗筷只有一副，只好等我先吃了你再吃了。”

    石慧不敢作声，那女子伸出手，竟十指葱葱其白如玉，那碗也是极上品的瓷器，筷子竟然是象牙的，石慧更奇怪，她方才竟以为这女人是鬼，现在虽已没有这种感觉，但却更奇怪，眼看着她拿着一个汤勺将瓦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放在碗里，用筷子慢慢吃着，吃得香得很。

    石慧肚子里可难受得很，她睁着大眼睛望着那香气扑扑的锅子，心里恨不得那女人快点吃完，哪知那女人吃得更慢，一面说道：“我天生吃饭就慢，你要是等不及，就用手在锅里抓着吃好了。”

    石慧嗯了一声，暗忖：“这么烫的东西，怎么能用手抓来吃。”她瞅了那女子一眼，看到她破烂的衣服，心中恍然忖道：“看她这样子，一定八成是个女疯子。”嘴里可不敢说出来。

    那女子一面吃，一面笑，笑声虽然大，石慧听起来可没有一点儿笑意，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这女疯子对她究竟有什么用心。

    那女子望着石慧，笑道：“你怎么不吃呀？”石慧哭笑不得，那女子又道：“你怕烫，不敢用手抓着吃是不是？”

    石慧有些奇怪：“怎么我心里想着的事，她好像都知道的样子。”一股凉意，由背脊直透头顶，老实说，这种能预知别人心意的人，是有些可怕的，何况这女子看来又是这样奇诡。

    那女子突然将手里的碗筷，都递给石慧，笑道：“你怕烫，我可不怕，你用筷子吃好了。”

    石慧不由自主地接了下来，那女子拍了拍手，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面说：“不脏，不脏。”竟将一双纤纤玉手，伸进仍在沸腾着的瓦锅里。

    石慧又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女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了一大块肉出来，手上仍然玉指葱葱，这双玉手竟像是钢铁所铸的，丝毫没有因着这沸腾的肉汤而有半点红肿。

    那女子像是行所无事，一面吃肉一面道：“你快吃呀！”

    石慧暗忖：“这女子的内功竟已到了水火不侵的地步了，这我虽然听人说过，可是老不相信，想不到这女疯子竟是个这么样的高人，可是她究竟是谁呢？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人呀！”

    她呆望着碗里的肉，香气更一阵阵往鼻子里冲，她暗笑自己的馋，但还是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着。

    这一吃之下，她只觉得是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赶紧又夹了一块，不一会，大半碗连汤带肉都被她吃了个干净。

    她意犹未尽望着瓦锅，意思是再来一碗，那女疯子却一点也不疯，笑道：“你还想再吃一碗吧，来，别客气。”

    石慧脸微微一红，那女子又笑道：“你别怕难为情，这我也是不花钱买来的，吃光最好。”说着，她又从那大布袋里拿了一大片生肉出来，道：“这条狗我吃了两天，还没有吃完，再不吃完就要坏了，有你帮着我吃，再好也没有。”

    石慧一惊，瞪大眼睛道：“狗肉！”

    那女子笑嘻嘻地说道：“对了，狗肉，你说好吃不好吃？”

    石慧觉得一阵恶心，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在肚中翻江倒海，直想往外吐，可是又吐不出来，干呕了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吐出来。

    那女子笑得咯咯出声，道：“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肉，你要是不吃一次，你可真叫白活了。”

    石慧越想越恶心，那女子笑得打跌，道：“真开心，到西北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仿佛只要别人难受，她就开心似的。

    那女子又吃又喝，石慧虽然饿，可再也不敢吃一口了，那女子也不管她，吃完了，将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往烧柴上一倒，连连叫道：“可惜！可惜！”锅也不洗，碗也不洗，又放进大布袋里。

    石慧眼睁睁望着她，心里想走，又不敢，她有生以来，几曾遇过这样的事？心里直感委屈，眼圈儿都红了，像是要淌眼泪的样子。

    那女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拿起大布袋往背上一背，石慧松了口气，暗忖：“这一下她可要走了。”

    哪知那女子冲她一笑，道：“你可别想丢下我一走就算了，我寂寞得很，要个人陪陪我。”

    石慧勉强张口想说话，那女子却一板面孔，道：“你要是像男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丢了，我就要杀死你。”

    石慧头皮发麻，不知该怎么样好，那女子两道柳眉几乎倒竖了起来，道：“天下的男子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转过头向石慧道：“你人漂亮，年纪又轻，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这女子有时神智不但非常清醒，而且智慧也像比别人高，可是有时候说话却又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加上她这一身打扮，石慧暗忖：“她一定是个疯子。”但疯子又怎会有这么深湛的功夫呢？石慧真的有些迷糊了。

    那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眼角不时去瞧石慧，石慧有些怕她，只得乖乖地跟着她走。

    那女子笑道：“看样子你轻功也不错，跟着我来吧。”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

    石慧大喜，身形猛转，也以极快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之间，她暗忖：“这下我可逃开了吧。”

    念头尚未转完，身侧已有人冷冷说道：“我早就告诉你说，你想跑可办不到。”

    石慧一回头，却看到那女子又来到她身侧。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已可算是第一流的了，但这女子的轻功，更像是不可思议，石慧又气又怕，忽然心中一动，暗忖：“妈妈给我的药，我还没用完，正好给她用一点。”

    她自幼耳濡目染，将人命看得一文不值，想到此处，她不再反抗，跟在那女子后面，但是那女子轻功太高，她又根本追不上，极力地施展出功夫，但是她究竟是个女子，年纪又这么轻，虽然一时间还不会怎样，但现在她却已叫苦连天了。

    那女子走了一段，又歇了下来，再走了一段，她道：“肚子饿了，我们烧东西吃罢。”

    石慧一怔：“她肚子怎的饿得这么快？”

    那女子身形四下流走，一会儿，竟被她弄了三块平平正正大石块，又去找了些枯柴，拿起瓦锅，又烧起狗肉来。

    她升起火，煮起肉来，石慧心里好生气，但气却只能气在心里而已，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怔怔地站在她身旁。

    那女子脸色愈发青了，又好像有点冷，她伸手一拉石慧道：“你怎么不坐下来？”

    石慧一缩手，因为她的手竟凉得可怕。

    她不甘愿地坐在那女子身旁，火越烧越旺，她从布袋中取出那一大片生狗肉，随手切去，那肉竟应手而被切成一块块的，生像她那一双玉手竟是利刀似的，石慧更是吃惊，暗忖：“这女疯子的功夫怎的这样惊人。”连这名满江湖的两位武林高手的后人，却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夫震住了。

    那女子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皮囊，里面竟满装着水，又拿出了几个小罐子，里面有盐、有佐料，石慧暗忖：“这布袋里还有什么东西？”诧异地望着那布袋，又不敢动手去看。

    不一会，瓦罐里的香味又自溢出，石慧虽然知道这是狗肉，也禁不住这香味的诱惑，直流口水，她生平没有吃过狗肉，虽然觉得很恶心，但这种南方的异味，她竟有再吃一次的想法。

    忽然那女子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石慧留意倾听，却听不出一丝声音来，方才暗忖：“这种鬼地方还会有什么人来？”念头未转完，突然听到有马蹄行走的声音。

    她不禁暗暗钦佩这女子听觉之敏锐，自己也是从小练武，旁人听不见的东西，自己也能听出来，但和人家一比，却差得太远了。

    马蹄声本来不是冲着这方向而来，但到后来，蹄声却越来越近，那女子冷笑一声，道：“又有几个馋鬼来了。”

    片刻之间，就来了几匹马，从马上人坐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这些人马上的功夫都极好，石慧不免睁大眼睛去看，那女子却低着头，动也不动，注视着锅中即将沸腾的肉汤。

    那几匹马来到近前，其中一人道：“好香的味道，俺又累又饿，有东西吃真是再好没有了。”一口的关东口音，而且语气之中，仿佛只要有东西，他就能吃似的，至于人家让不让他吃，那全都不放在他的心上。

    那女子冷笑一声，目光隐隐露出杀机，低骂道：“臭男人。”

    石慧暗笑：“这女疯子怎么对男人这么样恨法。”

    那几匹马上的骑士刷地一齐下了马，身手干净利落之至，他们共是四人，手里挥动着马鞭子，大剌剌地走了过来。

    石慧暗啐一口，也觉得这些人极为讨厌，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倒霉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还高兴得很，其中一人身躯最为彪壮，扯着大嗓喉道：“今天俺兄弟真是走运，不但有吃有喝，还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娘儿们陪着，想不到这趟到这里来，还有点收获。”

    另一人怪声笑道：“俺对娘儿们倒不感兴趣，只要老三的酒带来就行了。”这班粗豪小子，四肢虽甚为发达，头脑却迟钝得很，可没有想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人家两个女子敢孤身坐在这里，难道没有一点仗恃吗？兀自笑着、叫着，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宝藏似的。

    先前那彪形大汉又笑道：“俺兄弟真是青菜豆腐，各有所喜，老二、老三喜欢喝酒，俺和老四却喜欢酒字下面那两个调调儿。”说着话，粗声大笑着，一屁股坐在石慧的身边。

    石慧以为那女子必定会发作，哪知那女子却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轻轻的，道：“肉就快煮好了，爷们等一会再吃吧。”

    那大汉甩着眼睛望着她，笑道：“这娘儿有点儿意思，喂！你怎的不穿件漂漂亮亮的衣服，以后你跟着俺，不但管保你有吃有喝，还得管保你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哈，哈。”他敞开喉咙大笑了几声，又道：“今天你遇着大爷们，真算你走了运了。”

    那女子便轻轻地笑着，石慧一肚子闷气，依着她的性子，不把这些粗汉一个个撕成两半才怪，但她看到这女子的样子，却只得将闷气留在心里，暗骂：“这女疯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另外三个大汉也坐了下来，那嗜酒的老二怪笑着说：“你们遇见俺大哥，可真是走运了，俺大哥在关东有名的温柔体贴，是个风流多情的大英雄——”说着，他又大声笑道：“老三，快把酒拿出来，咱们干咱们的。”

    石慧望着老大的尊容暗忖：“这还叫温柔体贴，风流多情呀？”一恶心，连隔夜的饭都快吐出来了，连忙将身子移开了点儿。

    哪知那老大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粗手过来，笑道：“小娘儿们，别害臊，大爷又不会吃了你，管保玩得你舒舒服服的。”

    石慧面目变色，方想动手，却见到那女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其中仿佛有着什么深意，只得心一松，将手收了回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爷们都是从关东来呀，这么远巴巴地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呀？”

    另一人想必是老四，笑着接口道：“来看你呀。”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了。

    老大却一本正经地说：“大爷们是别人特别请来办事的。”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做出十分了不起的样子说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中，都是脓包，真遇上了事，还得让大爷辛辛苦苦地从关外跑来。”

    石慧面色又一变，悄悄伸出手去，在瓦锅的边缘摸了一下，那锅里肉汤已在翻滚着，显见得肉已经可以吃了。

    “肉已经可以吃了，老三，快动手。”老二接过酒囊，呷了一大口，飕的一声，从怀中拔出一个解腕尖刀，自锅里挑了一大块肉出来，又似乎嫌太热，放在手上慢慢凉着。

    其余三人也各自拔尖刀，老大笑道：“这肉可烧得真不错，过两天大爷事办完，把你接回家，天天给大爷煮肉吃。”

    石慧暗中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测，只是那四条粗汉正自兴高采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表情罢了。

    那女子笑道：“你们也是接到了‘黑蛇令’吧？”面上露出一个极为奇怪的表情。

    那四个汉子倒真吃了一惊，同声道：“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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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云际会(5)

﻿    谢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天龙门开宗至今，已有七十余年，江湖上谁不敬仰？小可虽然孤陋寡闻，但是天龙门的大名，小可还是非常清楚的。”

    那少年目光里开始有了些笑意，他对自家的声名显然看重得很，纵然这声名并非他自身所创，而是老人所遗留的。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威名已完全属于了他，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掠过一丝轻淡的悲哀。

    谢铿立刻发现他这种内心情感的变化，暗自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这种情感上的纷争，自己可没有权利过问。

    这就正如自己心中之事，别人也没有权利过问一样。

    那少年步子悄悄向外横跨了几步，道：“阁下侠名震动中原，兄弟心仪已久了，只是庭训极严，纵然心向往之，可是却一直没有机会出来行走江湖，当然更无缘拜识阁下了。”

    他缓缓又走了一步，目光中又复流露出那种悲哀之意，接道：“此次先父弃世，家母命兄弟出来历练历练，因为一年之后……”他目光一低，再次接触到谢铿宽大深邃的面目，猛的顿住了话，暗忖：“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谢铿没有管他的话突然中断，却惊异的问道：“令尊可就是天龙门的第五代掌门人赤手神龙白大侠，那么阁下无疑就是近日江湖中传闻的云龙白少侠了。”连谢铿这种人，在说话的语气中，都不免对这天龙派的掌门人生了敬佩之意。

    那少年正是云龙白非，此刻他微一点首，心中暗忖：“这谢铿消息倒真灵通得很，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他不知道他虽然出道江湖才只数月，但云龙白非之名可已非泛泛了。

    这原因除了他老人所遗留下的声名之外，当然还加上了他自身那种足以惊世骇俗的武功。

    赤手神龙侠名盖世，天龙门传到他手里，虽未声名更盛，但却和昔年大不相同。

    天龙门的开山始祖白化羽，武功传自天山，他天资过人，竟将天山冷家的飞龙六式再加以增化，自创了天龙七剑。

    他出道以后，就仗着这天龙七剑闯荡江湖，造就了当时江湖上绝顶的声名，壮岁以后，便自立门户，成为一代宗匠。

    但是他子孙不甚多，到了第三代时，传到铁龙手上，竟将这一武林宗派变为江湖教会了。

    这一来，门下份子当然更杂，其中良莠不齐，好几人在武林中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引起江湖中的公愤，声言要除去这一门派。

    还没有等到事发，铁龙白景竟暴毙村郊，尸身边放着一支金制的小剑，江湖中人当然知道他是被这金剑的主人所除，但是这金剑的主人倒底是谁，江湖中人纷纷猜疑，可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眼看天龙门就要瓦解之际，铁龙门下却有一个弟子出来挽救了这局面，这弟子虽非白代家族，但因他对天龙门的功劳太大，是以被推为掌门，这样一来，便造成天龙门以后掌门人不是继承而须推举的成例。

    后来铁龙之子赤手神龙长成，武功声望无一不高，被推为掌门之后，决心整顿，又在天龙门恢复了乃祖白化羽创立时的光景，选徒极严，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但却各个都出色当行，是以江湖中人对这天龙门自然又刮目相看了。

    赤手神龙劳心劳力，未到天年便弃世了，按照天龙门的规矩，当然是要另推掌门，因此赤手神龙的夫人、湘江女侠紫瑛便命独子云龙白非出来闯荡江湖，建立自己在江湖的声望。

    哪知云龙白非却无意中遇到了跟随游侠谢铿伺机施毒的石慧，竟又一见倾心，着意痴缠，也跟到这荒凉的黄土高原上来。

    他在土窑外咳嗽了两声，引得石慧出窑和他谈了几句，这自幼娇宠、又受了母亲无影人熏陶的少女，个性自然也难免奇特，对白非虽然并非无意，但却不肯稍微假以词色。

    白非脑海中不断浮动着她那似嗔非嗔的神情，仍痴立在土窑之外，等到土崩时，他仗着绝顶轻功，冲天而起，虽然躲过此危，但意中人却似已葬身在黄土之下，于是这一往情深的少年就要将满腔悲愤出在游侠谢铿的身上。

    云龙白非今年虽已弱冠，但还是首次走动江湖，他住在家里，父母虽然都是武林奇人，但他却和那自幼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毫无二致，因此行事就大半凭着自己的喜恶，而不大去讲是非了。

    此刻他和谢铿面面相对，虽然彼此心中都对对方有些好感，但他一想到那一双秋水盈盈的明眸、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小嘴，都将永离他而去，他心中又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似的，连气都不大容易透得出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追忆也弥补不了我此刻心情的哀伤了。”他痴然木立着，眼睛里甚至有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只是他却将这份哀伤深深隐藏在心里。

    他强笑了一下，忽然领略了一首词中真正的意味，他低吟着：

    “少年未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已识愁滋味，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他长叹了一声，暗忖：“以前许多次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嚷着我的哀伤呀，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哀伤似的，可是现在——”

    他的低沉和长叹，使得谢铿愕然注视了他许久，他虽未历情场，但世事又有几样能瞒得了他，暗忖：“这少年大约已和方才那少女有了些情意。”低头一望脚下黄土，想及那娇笑款款的少女的娇憨音容，心中也不禁有些怅然，对这云龙白非此刻的心境，也油然起了同情的感觉。

    于是他低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这种天灾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兄台也不必太难受。”

    云龙白非蓦然被他看穿了心事，而这心事却是他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于是他厉喝一声：“谁心里难受来着？”身形一晃，笔直的站到谢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谢铿下巴，盛气凌人的接着说：“谁心里难受了？你说。”

    谢铿微微一笑，他比白非大了十多岁，看到他这种举动，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了，脚步一错，身形滑开了三尺，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白非气愤的哼了一声，道：“不管什么，你谢铿自命侠义，却见死不救，还算得了什么英雄？”他将过长的袖子略为挽起了些，又道：“今日，我白非倒要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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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云际会(6)

﻿    他话虽说得狂傲，但有了方才的举动，谢铿只觉得他的不成熟，而不去注意到他的狂傲。

    因此他噗哧一笑，带着笑意追了一句：“替我师傅管教我？”同样一种笑，但是在不同的场合里，每每会得到相反的效果。

    谢铿的这笑虽是善意，然而白非听来内中却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他怎忍受得了别人的轻蔑，暴喝道：“正是。”身形虚虚一动，不知怎的，又来到谢铿面前，距离谢铿的身体最多不超过五寸。

    谢铿有些诧异，暗忖：“天龙门下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他也未免太奇怪，明明有要和我动手之意，但怎的却又和我站得这么近。”江湖人动手过招，是绝没有站得这么近的，试想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五寸，又怎能出手呢？

    白非比他稍微矮一些，他一低头，便可以看到白非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兄台是想赐教吗？”心中却并无防范之意，这一来是因为他认为绝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招，二来他知道这云龙白非出身名门，也绝不会做出暗箭伤人之事。

    白非又冷哼一下，道：“阁下现在才知道呀。”顿了顿；又道：“阁下该准备接招了吧？”

    谢铿还来不及回答，因为他从开始到现在，也不曾考虑到白非会在这种距离中发招，哪知白非手掌沿着肚子一提，倏然反攻他的咽喉，左腕一反，合两指疾点他的小腹。

    谢铿这才大吃一惊，身形后仰，“金鲤倒穿波”，如行云流水般向后疾退了数尺。

    哪知白非如形附影也跟了过来，却仍然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而双手连绵，也就在这距离里，倏然间已发出了七招。

    须知这样发招，根本不需变动臂部以上的关节，距离既短，出手自然就快，而且招法之怪异，更是武林所无。

    若是换了别人，岂不早已被白非点中了穴道，但饶是谢铿久经大敌，武功亦不弱，此时也是惊得一身冷汗。

    他大惊之下，暗忖：“在这种情形下，我连还招都不行，还谈什么致胜！”脚下巧踩七星，快如飘风的闪避着，心中也在连连思忖着，该怎么样才能解开云龙白非的这种江湖罕见的手法。

    他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但心思一分，身形不敌，白非脸上流露着得意的光芒，身形潇洒的随着谢铿的退势移动，双掌连发，非常轻易地，已将这江湖闻名的游侠谢铿迫得还不出手来。

    谢铿方才已打了一次硬仗，又在黄土下埋了这么久，此刻真气自然不继，汗珠又涔然而落，虽然仗着轻功不弱和临敌经验丰富一时不致落败，但应付得已是狼狈不堪了。

    人在情急之中每每智生，谢铿在这种危急的状况中也蓦然生起了一个念头，他暗忖：“云龙白非是天龙门下，武功自然也该以天龙七式为主，可是怎的他却施展出这种打法来？”

    “可是这却给了我一个方法来解开此危。”他微微笑了一笑，成竹在胸：“可是如果我跃起来，不管我轻功有没有他高，他总不会在空中也能施开这种手法呀。”

    于是他又笑了笑，暗怪自己方才为什么想不到这方法。

    白非见久攻不下，心里也觉得有些诧异，他这种手法，自出道以来，还没有人能挡住十招的，可是此刻谢铿却已接了数十招了。

    他想起了当初教他这套手法的人曾说过：“这手法只能攻敌不备，但却往往能将武功高于你的人伤在掌下，只是这种手法近于有些缺德，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可是白非却心怀好奇，因为当初他在学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其中有什么出奇之处，可是后来他一用上了，才发觉其中的威力，于是他更高兴，每一遇敌，便施展这手法来，连自幼浸淫的天龙七式也摒弃不用了。

    此刻谢铿心中有了决定，却见白非突然双拳内圈，似乎要打自己，哪知二肘一齐翻出，双双撞向谢铿的左右乳泉穴。

    这一招更出人意料之外，谢铿一惊，只得再往后退，因为在这种情形下，连上拔都不能够。

    哪知身形刚退，白非双肘一升，双拳自下翻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击谢铿的胸腹。

    这一招更快如闪电，但是却将两人间的距离拉长了，这念头在谢铿心中一闪而过，但这时他身形方往后撤，力道也是后撤之力，这一拳打来，刚好在他根本来不及回力自保那一刻。

    这招也正是白非在另一位异人处学来这种怪异手法里的最后一招，那人曾自负的说：“能避开此招的人，也算是武林中一等高手了。”

    原来这种手法乃此异人自己精研而成，是以连谢铿那么广的眼界，也看不出他的来历。

    白非双拳抢出，中指的关节却稍稍向上突起，原来他在拳中又暗藏了点穴的手法。

    是以这一拳莫说打实，只要指稍沾着一点，谢铿也当受不起，而照这种情况看来，谢铿要想躲开此招简直太难了。

    日色阴沉，朔风怒吼，大地呈现着黯淡的灰色，太阳根本已有许久没有看到了。

    黄土绵亘百里，本来还有些灌木之属，经过这一次土崩，越发变得光秃了，于是一望平野，尽是黄土的赤黄之色。

    而放眼望去，天上的暗灰与地上的赤黄结成一片难以形容的颜色，这或者是因为有风的缘故。

    在风沙迷漫中，远处的人只能看到谢铿和白非迷蒙的人影，而根本无法辨出身形的轮廓来。

    突然蹄声急骤，驰来数匹健马，冒着这么大的风，速度仍然惊人，马上骑士中一人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谢铿与白非动手之处说：“想不到在这种地方，竟有如此身手的人在动手。”

    另三人随着他手指之处望去，面上也露出惊异之色，另一人说道：“伍兄，你看清了没有，怎的却只有一条人影？”

    先前那被称做伍兄的轻咦了一声，惊道：“先前小弟明明看到是两人在动手，怎的倏忽之间已是剩了一人呢？”

    说话之际，四匹马又放出一段路，只因方向的偏差，是以他们和谢铿动手之处的距离并没有因此而有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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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蛇之会(1)

﻿    这四匹马当然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马上的骑士老幼不一，但却是满面风尘，而且脸上带着精明强悍之色，先前说话的那个人年纪最长，颔下的胡须已渐渐发白，两鬓更已全白了，此刻突然一圈马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再说。”

    另一人张口似乎想阻止，但见另两匹马已随着赶去，也停住了口，将马右勒，也随着赶了去。

    迷蒙中那人影仍然屹立未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这么急遽的马蹄声似的，那四匹马稍微放缓了速度，在离那人影丈余之处就停住了。

    马上年纪最长的骑士微一飘身，掠下马来，回头一摇手，阻止了另两匹马上骑士也要下马的趋势，缓缓向那人影走去，可是那人影却仍像没有发现有人走来，仍然屹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年长的骑士越走越近，口中沉声道：“在下金刚掌伍伦夫，偶游此地，看到兄台惊人的身法，心中钦慕得很，是以冒昧赶来，兄台高姓大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弟……”他止住了话，看到那人根本没动弹，干咳了一声，接口说道：“如果兄台不屑与小弟相交，那……那就算了。”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以金刚手伍伦夫来说，在江湖中也算成名人物，居然肯这么客气的向一个素昧生平的人说话，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此举必定有着什么用意，只是其中究竟有什么用意，在他还没有说出之前也不会有人知道罢了。

    那人影仍动也未动，马上的另三人大半年纪较轻，看到那人影这样，已是勃然作色，其中一个浓眉环目的粗豪壮汉，已经不耐烦的道：“伍大叔，和他罗嗦什么，快走吧，我们还有正事呢。”

    金刚手伍伦夫仍沉着气，连头却没有回一下，静静望着那人影，心中也有些奇怪，突然心中一动，暗忖：“难道此人已被点中了穴道吗？”

    他这个猜测当然很近情理，因为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那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静立的。

    伍伦夫一念至此，又朝前走了两步，心中忖道：“若他真被点中穴道，那么我就解开他，这么一来，他焉有不帮我忙的道理？”转念忖道：“此人身手不弱，此时此地，倒真是我的好帮手。”

    他心里正在打着主意，哪知那人影已缓缓回过头来，虽然仍未说话，伍伦夫却已心头一凉，忖道：“呀，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并没有被人点中穴道。”遂也停住脚步。

    这时马上的那粗豪汉子已一跃下马，三脚两步奔了过来，大声的朝那人影喝道：“喂！你这厮怎的不会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吗？”

    伍伦夫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影眼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影如何作势，已掠到那粗豪汉子面前。

    金刚手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那人影一晃，已瞥见那人影出手如风，手指已堪堪点在那粗豪汉子的将台穴上，又硬生生的将手收了回来，只是他出手太快，那粗豪汉子根本没有发觉，还是声势咻咻的站在那里发怒。

    那人影目光如水，在那粗豪汉子身上打了个转，那汉子浑身仿佛一冷，想说的几句狠话竟也咽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伍伦夫再次见到那人影的身手，对这种轻功更为惊讶，知道就凭这粗豪汉子的身手，十个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身形一掠，也掠到那粗豪汉子的身前，低喝道：“伦儿休得鲁莽。”

    那粗豪汉子瞪着眼，嚷道：“我立地开山铁霸王郭树伦怕过谁来，伍大叔，你老人家别管，我倒要看看这厮是什么变的。”

    伍伦夫一皱眉，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自称为铁霸王的小伙子似乎对金刚手十分惧怕，只得鼓着生气的嘴，不再说话了。

    伍伦夫回头朝那诡秘的人影深深一揖，笑道：“儿辈无知，还望阁下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一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的面庞，忽然“呀”的一声，惊唤了出来：“阁下不是谢大侠吗？”

    回过头去，朝郭树伦笑道：“伦儿，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游侠谢大侠呀！还不快过去向人家赔礼？”又朝马上的另两人一招手，道：“蔡兄，程儿，你们也快来见见谢大侠。”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游侠谢铿目光茫然，苦叹了口气，浑身像是失去了依恃似的，瘫软的站在原地，昔日的英风侠骨也像荡然无存了。

    “伍大侠别这样客气，彼此！”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艰难的说下去道：“从此我谢铿就算在江湖上除名了。”

    他目光茫然在地上搜索着，瞥见远处地上躺着的那具尸身时，他脸上神色更是黯然。

    伍伦夫目光随着他的目光转动着，当然也看到了那具尸体，心中一动，忖道：“难怪方才我明明看到两条人影瞬息之间已失去一人，原来是已被他杀死了，想来此人必定是和他有着什么渊源，他不得已杀了此人，心里又有些难受，所以才会有现在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个，我倒要劝劝他。”

    金刚手伍伦夫以为自己的猜测合情合理，他怎会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事情并非他想象中的单纯呢？

    原来当时云龙白非双拳一出，谢铿便知道定难躲过，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里，他怎有时间来思考如何解开这一招的方法？

    于是他只得闭起眼睛，静静等待这致命的一击。

    哪知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那种致命的打击，而仅觉到左右乳泉穴微微一麻，原来云龙白非仅仅将双手中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抵住他两个穴道，而并未施出全力进击。

    当时谢铿身形后退的力量仍未消减，而云龙白非的双手也像黏在他身上似的，始终不即不离跟在他的穴道上。

    他睁开眼睛来，云龙白非正带着一脸讥嘲的微笑凝视着他，右嘴角微微下撇，轻蔑地说道：“你逃出我这一招，才算人物，不然的话，嘻——”他嗤之以鼻的笑了一下，倏然止住了往下面说的话。

    可是纵然他不说，谢铿也能体会得出他话中的涵义，他一生光明磊落，是个本色的大丈夫，如今受到这种侮辱和讥嘲，在他说来，可比死还难受，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向喉咙涌起。

    于是他勉强收摄往后退的力量，哪知云龙白非也倏然停住了，手指依然不离他的穴道，脸上也依然是那种讥嘲的神情，他心一横，脚尖微点，竟向前扑了上去，准备不要命了。

    哪知云龙白非冷冷一笑，身形如山涧里的流水那么轻盈和美妙，随着他的前扑而后退，并且冷笑着说道：“阁下就是想死，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不要你死，恐怕你连死都不能够哩。”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在我的手里，谢铿心头又是一阵剧痛，暗忖：“我与此人有何冤仇，他要如此做？”可是他生性倔强，什么话也不愿说出口，只得又恨然闭起眼睛。

    云龙白非少年任性，他并没有想到他所做的事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冷笑一声说：“我也不愿伤你，只是你以后自己该想想自己，可配不配当得起‘游侠’两字之誉。”话声方住，身形一旋，如鹰隼般没入迷蒙的黄土里，晃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以为自己已是宽大为怀，没有伤谢铿一根毫毛，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在人家心里留下的创伤，远比任何肉体上的创毒更厉害。

    谢铿两边要穴一轻，他知道云龙白非已经远去，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他甚至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这一日一夜来他心中的波动起伏，使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尤其此刻，他甚至宁愿死去，也不愿继续活着，而让这种侮辱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思潮如涌，脑海里尽是黑铁手憔悴苍老的面容和石慧娇俏甜笑的声音，他暗地谴责自己，这两人岂非都坏在自己手上，这大半也是因为他宅心忠厚，换了别人，才不会有此想法。

    金刚手伍伦夫和他亦是素识，可是当伍伦夫自报姓名时，他精神恍惚，竟没有十分注意，只知道有人来了，而且是在对他说话罢了，可是当铁霸王出言不逊时，他可听清楚了。

    他一肚子怒气又想出在这愣小子身上，可是当他出手时，想及自己根本已无颜再称雄江湖，这种争霸气的行为自己若再去做，岂不是太无聊了吗？他才又硬生生将发出的力道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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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千蛇之会(2)

﻿    他这一日来的遭遇以及他这种内心的复杂情绪，金刚手可丝毫不知道，他缓缓的朝那具尸身走了过去，一面说道：“看这里的样子，好像刚刚土崩过后似的。”他朝谢铿询问的望了一眼。

    谢铿却没有注意到，脸上仍然是一脸茫然之色。

    金刚手又朝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身旁边，俯首下望，突然呀的一声叫了出来。

    郭树伦以及方才下马的另两人，闻声一齐掠了过来问：“什么事？”

    金刚手却匆匆回到谢铿身侧，兴奋的说道：“那不是黑铁手吗？”

    谢铿茫然的一点头，金刚手满面喜容，道：“恭喜谢兄，数十年的大仇竟然得报。”心中却一动，暗忖：“大仇得报，他应该欢喜才是，怎么却又满脸悲戚茫然之色呢？”

    谢铿双眉一皱，蓦然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可厌，此时他心情太劣，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脾气的能力，一言不发，缓缓掉头过去。

    金刚手当然发现他异常之态，可是他老谋深算，根本不愿意去打听别人心底的秘密，暗忖：“今日遇到他，真是我的运气，多了这样一个人，此行凶吉虽然仍未可知，但却放心得多了。”

    于是他转开话题，朝后来下马的两人一摆手，道：“谢大侠，让兄弟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谢铿并不十分情愿的回过头，金刚手伍伦夫指着其中年纪略长、颔下蓄着微髭的瘦长中年汉子道：“这位就是山西的暗器名家、火灵官蔡新蔡二爷，你们两位多亲近亲近。”

    谢铿微微点头一笑，蔡新却殷勤的打了个招呼，嘴中说着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对这游侠谢铿的好感。

    金刚手又指着另一个长身玉立、双眉上挑的英俊少年道：“这位是六合门里吴掌门的唯一传人、近日江湖传名的六合剑丁善程丁少侠。”

    谢铿哦了一声，颇为留意的朝他打量了几眼，爱才之念油然而生，暗忖：“怪不得我常听说这丁善程如何如何，今日见了，果然是个人物。”态度之间也显得非常和蔼。

    此刻他神智渐清，思潮也清醒起来，不禁奇怪：“这些都是中原武林的成名人物，怎的都行色匆匆的赶到西北来？”

    哪知他这个念头刚刚转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蹄声，火灵官忽然翻身倒卧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半响，道：“来了六匹马。”

    铁霸王郭树伦带着钦羡的神色问道：“蔡二叔怎么老是听得这么准？”

    火灵官一笑，脸上亦有得色。

    六合剑丁善程却皱眉向伍伦夫问道：“伍大叔，这会是什么人来了？”

    金刚手忧形于色，微一摇头，接了句：“这会是什么人来呢？”

    游侠谢铿更糊涂，耳边听得那蹄声已近，且是奔向自己这方向来了，狐疑道：“这会是什么人呢？”

    须知在这种地方，是绝不会有赶路行旅的，而且即使有几个，也绝不会骑这么快的马。

    他们几个人都是老江湖，这种事他们当然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因此他们才会奇怪，谢铿微微一叹，忖道：“想不到这么一块荒僻的地方，今日却成了多事之地。”目光顺着蹄声来路望去，已隐约可看到人马的影子。

    渐行渐近，铁霸王郭树伦低声欢呼道：“果然是六匹马，蔡二叔真厉害，改天我……”

    金刚手狠狠又瞪他一眼，他一缩脖子，将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谢铿一笑，暗忖；“幸好方才我没动手，原来此人是个浑小子。”

    人马来到近前，谢铿极为注意的去看，看到马上骑士的衣服，颜色极为奇怪，甚至在这种漫天风沙中还能有这种感觉，心中一动，惊讶的暗忖：“怎的这六位也来了，难道西北真有什么事故发生不成，看来我无心之中倒赶上热闹了。”心里泛起一阵热血，将方才颓废的心情一冲而淡。

    江湖男儿大都热血沸腾，是以才凭着这一股热血，造成许多可歌可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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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千蛇之会(3)

﻿    第二回 风云际会

    那六个骑士在谢铿及伍伦夫等人面前一丈之处就勒住了马，金刚手伍伦夫此时也像看清了来人是谁，面上立刻现出惊异之容，在惊异中，还带着五分戒备，脚步一变，身形又自拿桩站稳。

    那六骑缓缓一字排开，丁善程、郭树伦等人，此刻更是遍然动容，就连游侠谢铿的脸色也是凝重之至，空气骤然凝结，只有那六匹马缓缓在踢着步子时才发出些声音来。

    六匹马上的人，年纪都差不多大，约莫四十左右，颔下却都已留着很长的胡子，像是经过很小心的整理，是以显得非常整齐，只是经过这一番长途奔驰，当然风尘也不会少了。

    马上人的衣衫，质料非丝非帛，发出一种铜色的光泽，竟不是坊间可以买到的质料，在漫天风沙中，隔着好远就可以从许多人里分辨出这六人来，就是因为他们这种特质衣服的关系。

    而这种衣服的颜色，在江湖中已象征了某一种意义，那几乎是灾难和麻烦的代表，难怪谢铿、伍伦夫等人此刻都有不安之意了。

    伍伦夫眉头一皱，暗忖：“此六人足迹从来不离中原，此刻跑到这里来，难道是为着和我同一个原因吗？”

    那六个紫衫人端坐在马上，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六尊石像，只有风吹着他们六人的须发时，才带给别人一些生意。

    这种情形僵持了没有多久，因为铁霸王郭树伦已在咕嘟着：“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走吧。”他也认清这六人，心里有点发毛，他虽是莽汉，但生平却最不喜欢吃眼前亏，此刻光景，知道自己这面占着劣势，虽然这六人的来意还不知道，但以这六人以前行事来看，总不是好事。

    因此他缓缓回过头，竟想一走了之。

    蓦地，那六骑中一人发话道：“给我站住！”声音阴沉尖锐，闻之更令人毛骨悚然。

    铁霸王郭树伦只觉一丝凉意直透背脊，回过头，壮着胆子说：“小可和阁下无冤无仇，也没有得罪过阁下，要我站住——”

    话还没有说完，先前发话的那紫衫人又尖锐的冷笑了起来，笑声刺耳之极，打断了郭树伦的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郭树伦不安的移动着脚步，微一点首，那紫衫人笑声一顿，阴森之极地说道：“那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兄弟的脾气？”

    他言语之间的狂妄自大，大有天下唯我独尊之意，谢铿鼻孔里不屑的冷哼一声，眼角鄙夷的扫在那紫衫人身上。

    那紫衫人怒道：“你是谁，敢在我兄弟面前放肆，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吗？”

    另一紫衫人面白微胖，微微笑道：“六弟别太不客气了，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游侠谢铿。”

    先前那紫衫人哦了一声，随即阴沉的说道：“游侠谢铿又怎么！”

    谢铿冷笑一声，六合剑丁善程却接口道：“天中六剑又怎样！”

    他少年气盛，虽然知道对方就是江湖中出名难惹的天中六剑，也忍不住出言相抗，这当然也是他自恃武功剑法之故。

    金刚手伍伦夫听到他此话一出，知道事已难了，他年纪大些，凡事都以忍让为先，总不想再多结冤家，何况是天中六剑。

    于是他想出来说几句客气话，期望能撂过此事，哪知那微胖的紫衫人已笑道：“嘿，这位年轻朋友好大的口气，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哈哈！”他味语先笑，带着一团和气，哪知却是江湖中以毒辣阴狠、行事无常著名的天中六剑中最厉害的一人——凌月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慌忙跨前一步，挡在丁善程的前面，带着一脸息事宁人的笑容说道：“在下金刚手伍伦夫久闻阁下们的英名，平日就仰慕得很，哪知今天却让在下见着了。”

    凌月剑客仍然是笑嘻嘻的，道：“好极了，原来阁下就是以外家金刚手饮誉江湖的伍大侠，好极了！”

    他眼睛又注视到丁善程身上，道：“这位年轻朋友是谁，在下却眼生得很。”

    丁善程方待抢前答话，伍伦夫一伸手拦住了他，说道：“这位就是六合门的第七代传人丁善程丁少侠。”他干笑了几声，又道：“算起来，他还是阁下们的小师弟呢。”

    先前那带着尖锐笑声的紫衫人，就是天中六剑里的老六凌尘剑客，此刻极为不悦的冷笑了一声道：“姓伍的别乱拉关系。”他面如寒霜，接着道：“姓伍的和另两位朋友如果没事的话，先走好了。”他又阴沉的冷笑一声：“如果想在这里看看热闹的话，也未尝不可。”

    凌月剑客接着笑道：“如果想动手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他转过头去，朝谢铿及丁善程笑道：“至于谢大侠和丁少侠的身手，却是愚兄弟一定要领教的，只要两位能胜得了愚兄弟中的任何一人，那么愚兄弟就听凭两位处置，否则的话……”

    六合剑丁善程双眉一轩，冷笑道：“这正合我意，我丁某人虽然只是江湖中的一个小卒，但却早就想领教各位的武当剑法了。”他将武当两字讲得特别长而重，其中满含着讥嘲的意味。

    天中六剑面上一齐变色，各个都带了怒意。

    原来这天中六剑本是武当山真武宫中护法的紫衣弟子，后因犯了教规，竟被武当逐出门外，他六人也就还俗不当道士，仗着一身轻灵巧快的武当剑法，在江湖中博得极大的名声。

    这六人性情本就十分怪癖，成名后行事更是不分善恶，全凭自家的喜怒而定，只要有人得罪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非把你整得倾家荡产不可，是以到了后来，这六个正派出身的剑手，竟成了江湖恶名昭著的人物，他六人仍然我行我素，六个人六口剑几乎震住了整个的中原武林。

    此刻六合剑将武当两字说得分外刺耳，当然是讥讽他们是武当弃徒，他们怎会听不出来？是以六人俱都勃然作色。

    这已是一触即发的情况，金刚手心里暗暗叫苦，他年已五十余了，生平经过的大小战役不知有多少回，对于这种场面，他当然看得太多了，略一盘算，除了谢铿功力的深浅他还不能确实的估计出之外，自己和丁善程也可以勉强抵敌得住天中六剑中的两人，至于郭树伦和蔡新呢，却不敢保险了。

    于是这次接触的结果，一望可知自己这面是凶多吉少的，打这种没有把握的仗，金刚手可不愿意。

    他考虑再三，在这将发未发的情况下，突然道：“如果谢大侠和丁少侠想和天中六位剑客切磋切磋武学，那也无妨，只是我们希望大家点到为止，那么小弟我——哈！”他又干笑了两声，目光一转，接道：“倒可以替各位做个见证了。”

    他老奸巨猾，几句话轻轻易易的就将自己脱身事外，游侠谢铿腹中暗地冷笑一声，忖道：“你紧张个什么，难道我还要你帮忙不成？”只是他生性淳朴，这种刻薄的话可说不出口来。

    凌尘剑客却哈哈一笑，带着十分轻蔑的眼光向金刚手微微一扫，凌月剑客已在旁接笑道：“伍大侠要做见证，好极了，好极了。”

    他微偏着头，向谢铿道：“我看谢大侠的手像是已经有点痒了，那么——”他哈哈一笑，道：“就等丁少侠稍待一下，反正今日我弟兄六人，总会让两人过瘾就是了。”

    谢铿生性不喜说话，他虽然也不愿意多结仇家，但事情真到了自己头上，他却也不会畏缩退避的。

    于是他沉声道：“天中剑客既如此说，那兄弟少不得要献丑了。”

    凌月剑客又一笑道：“谢大侠看我兄弟哪个顺眼，我兄弟就哪个出来陪谢大侠玩玩。”天中六剑中个性各个不同，老大凌天、老二凌日、老四凌风、老五凌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老三凌月和老六凌尘才是平日发言的代表人物。

    凌月剑客话声未了，凌风剑客身形—动，也未见如何作势，便跃下马来，寒着脸一言未发，晃身间又跃到谢铿身前。

    谢铿微退一步，身上的每一部分的肌肉已都在凝神待敌了。

    凌月剑客又哈哈笑道：“老四要领教谢大侠的功力，好极了，好极了，只是我说老四呀，你可要小心些呀！”

    凌风剑客仍寒着脸，左手剑诀一领，右手伸缩之间，寒光暴长，原来在这快如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已将背后的长剑撤在手上了。

    谢铿双掌极快的划了一个圈子，然后停留在胸前，沉声道：“原来阁下就是‘天中六剑’的四侠凌风剑客，兄弟何幸之至，竟能和名满天下的天中剑客交手，请，请，天中剑客的剑法，兄弟亦是心仪已久的了，阁下请快施展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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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千蛇之会(4)

﻿    凌风剑客傲然一引剑光，剑尖上挑，剑把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晃动着，随着他身上紫色长衫的起伏，望之洒然。

    他脚步一错，将门户守得严密而佳妙，然后低喝道：“请谢大侠亮出兵刃来。”他自恃身份，当然不肯和手上没有兵刃的人动手。

    谢铿微微一笑，道：“我谢铿走遍江湖，从来就只以这一对肉掌应战，身上别说是兵刃，就连一块铁片都没有。”

    凌风剑客面目更冷，倏的剑光错落，排起漫天剑影，谢铿屹立不动，眼前虽然剑花错落，但是他却知道绝对不会碰到自己身上。

    果然，霎时间剑光又倏然而收，凌风剑客已空着双手站着，冷然道：“那我也只有以一对肉掌来领教领教大侠的掌法了。”

    已将是午时了，但因毫无阳光，是以根本分辨不出时刻的早晚，谢铿觉得身体虚虚的，手脚仿佛也有些麻木的感觉。

    但是他却顾不得这些了，猛提一口真气，脚步微微一踢，右掌横切，口中猛喝一声：“看招！”左掌倏的穿出，后发先至，击向凌风剑客右边的肩胛之处，掌风凌厉，像是丝毫未因这一日来的劳顿困苦以及方才的两次交手有所影响，而其实他却已是外强而中干了。

    凌风剑客身形一引，避过这一掌，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有几分功夫，无怪他能享盛名。”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

    两人这一施展起身法来，本来已是迷漫着的尘土，被他两人这种凌厉的掌风一带，更是漫天飞扬，六合剑凝神注视，脸上露出喜色，暗忖：“看来这凌风剑客不是谢大侠的对手。”

    凌风剑客应付得果然非常吃力，天中剑客本来就是以剑法见长，武当派掌法虽是内家正派，威力自是不凡，但真武庙里的紫衣弟子却是专研剑法的，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使用掌法。

    是以天中六剑后来能以剑法扬名江湖，但掌法却是欠佳，天中六剑也很少弃剑不用，此次事逼至此，旁边又有人旁观，以天中六剑在武林中的地位，当然不能仗剑来和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动手。

    此刻两人过招，凌风剑客不禁在心中叫苦，凌天剑客悄悄侧过身子向凌月剑客耳边道：“看样子老四恐怕不行了。”

    凌月剑客眼睛动也不动注视在过招的两人，也低声道：“再看一阵子再说。”

    此时每个人都以为是谢铿在占着优势，只有谢铿肚子里明白，他已是强弩之末，恐怕不能再支持很久了，因此他出招也就更凌厉，必然的他所能支持的时间也就更短。

    可是别人也就更看不出来，天下的事，往往就是这种情况。

    凌天剑客虽是天中六剑之长，但却最沉不住气，朝身旁的凌月剑客低语道：“我把老四换下来。”身形暴长，自马鞍上斜斜掠起，宛如一只冲天而起的苍鹰，又倏然下落。

    他右手一伸，一道寒光带着青白色的剑芒，硬生生将正在动手的凌风剑客和谢铿分了开来，原来他在拔起身形来的那一刻，也将剑撤下，因为他知道若凭一双空手是很难将这两人拆开的。

    他这么一来，凌风剑客固是心中感激，谢铿心中又何尝不在暗中欢喜？

    六合剑丁善程却大怒，飘身一引，掠到凌天剑客身前，冷然道：“这算怎么回事？”

    凌天剑客却也冷然望着他，一言不发，凌天剑客本就不善言词，再加上他此刻本来就心中有些愧怍，越发说不出话来。

    须知天中六剑虽然生性怪癖，但却最爱面子，凌月剑客知道他们大哥的脾气，哈哈一笑，笑声中也掠到凌天剑客身侧，身法之快速、美妙，看起来尤在凌天剑客之上。

    “我四弟和谢大侠的掌法正是旗鼓相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让他们再争下去，岂非失去了以武会友的原意？”他带着笑容巧妙的解释着，回过头去，朝金刚手道：“伍大侠，你说可对？”

    金刚手伍伦夫一笑道：“正是。”他老成持重，心里的话，自然都隐藏了起来。

    所以，凌月剑客又笑道：“丁少侠不要生气，这是我大哥的好意，如果丁少侠不反对的话，我倒可以在剑法上向丁少侠讨教讨教。”

    他自恃剑法，自忖年纪轻轻的丁善程怎抵敌得住他浸淫数十年的功力，所以轻轻一带便将事情全包揽在自己身上，其实他此刻心中已有些恼羞成怒，准备将丁善程伤在自己剑下了。

    六合剑丁善程也是天生一副不买账的脾气，立刻回答道：“我倒愿意伤在阁下的剑下，希望到时候不要有别人再有这份好意了。”

    凌月剑客故意装着不懂他话中的意义，笑道：“丁少侠说笑了！”话犹未了，他身形一动，紧接着寒光一闪，“呛啷”一声长吟。

    原来两人不约而同各个发出一招，两剑相击，自然发出呛然龙啸，凌月剑客笑容未敛，道：“果然手底下有两下子！”剑光一凛，身随剑走，刷刷又紧接着几剑。

    原来方才对剑时凌月剑客已经试出了丁善程剑底的功力，本来他对这年纪轻轻的六合名手所存的轻视之心，此刻也全收起来了。

    丁善程剑光如雪，走的也是轻灵狠辣一路，须知六合剑法本自脱源于武当，因此金刚手伍伦夫才有“他是你们的小师弟”之说，此刻两人一交上手，剑光如梨花错落，远远望去，宛如在漫天风沙里涌起一座光幢，光景自然又和方才谢铿动手时大不相同。

    天中六剑脸上也不禁都露出惊异之色，因为他们将对方的实力估计过低，谢铿的掌力虽然雄厚，但游侠谢铿在武林中已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角色，他们也还并不十分惊诧，此刻见了这么年轻的人，在剑法上也是这么深湛的造诣，居然一时之间能和凌月剑客战了个平手，自然有些意外了。

    谢铿静立在旁边，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哪知他却在暗中调息，做着内功，铁霸王郭树伦张大了嘴，用心的看着他们两人动手，他天性好武，只是头脑不甚发达，练武总无大成。

    金刚手伍伦夫皱着眉，暗怪自己多事，跑到这里来找谢铿，他暗忖：“真是好没来由，无缘无故的又惹上这些事。”下意识的探手入怀，触手之物，使得他脸上更是忧形于色，暗地叹息道：“眼前凶吉尚不自知，善程这孩子却要去找这些麻烦，若然他失手被伤，那我又折了个好帮手，唉！我本来想多拉个帮手，哪知偷鸡不着，反倒蚀了把米！”

    他越想越烦，无聊的将怀中之物取在手上把弄，眼睛却随着丁善程的剑打转，恨不得他一剑就能将凌月剑客刺个透明窟窿，但他却未想到，如果这样，那他也跑不了啦。

    突然，凌天剑客也飘身下马，极快的掠到伍伦夫面前，伍伦夫一惊，肩头一晃，连退了数步，哪知凌天剑客如形附影，也跟了上来，伍伦夫微微有些吃惊，强笑道：“阁下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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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千蛇之会(5)

﻿    凌天剑客却不答语，眼睛紧盯着伍伦夫手上之物，忽然回头喝道：“老三，快住手。”

    凌月剑客无论在功力或是临敌经验上，都比丁善程高了一筹，十几个照面下来，已占了优势，渐渐已将丁善程的剑式困在自己剑圈之内，此刻听了凌天剑客的喝声，心中大奇。

    但他终究还是住了手，身形暴缩了五尺，六合剑丁善程也大感奇怪，剑尖一垂，诧异的望着他们。

    凌月剑客掠至凌天身侧，投给他一个询问的目光，凌天一指伍伦夫手中之物，道：“老四，你看看这是什么？”

    凌月也大大露出异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金刚手眼光一转，心中大动，暗忖：“大概他们也是接到此令才来的，看来此令的主人已静极思动，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一阵风吹来，一粒尘土落入他眼中，他眼皮极快的眨了几下，伸手拭去了留在眼皮上的泪珠，暗暗埋怨道：“只是他却为什么会选中这样的鬼地方，难道其中又有什么文章？”

    云龙白非以极快的身法掠去数十丈，才渐渐放缓速度，这并非他真力有所不继，而是心中紊乱的思潮使他极需静下来想一想。

    当然，他觉得有些骄傲，以游侠谢铿这种在江湖上已享盛名的人物，在他手下尚不能走过三十招，但是另一种深邃的悲哀，却使得他这份骄傲和高兴的感觉大大的冲淡了。

    石慧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此刻仍留在他心底，虽然他和她并没行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处，但在他说来，却已足够他回忆了。

    他偶然想起一篇很美丽的骈文，当时在他看来，并没有引起他很多感触，然而此刻，那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在深深的激动着他。

    那篇骈文大意是说，人类之间的友谊，是需要很长的时日来堆积的，而爱情却每每发生在一刹之间，相爱的人们，也不需要很多时间相处，有时匆匆一面，便已刻骨铭心了。

    他在江湖中闯荡的时日尚短，但遇上的事却使他在这短短一段时间中仿佛苍老了许多，他甚至将一年之后天龙门大选掌门的事都看得极淡，而在这以前，他是极为看重的。

    他虽然放缓了身形，然而在他思潮反复之间，却已走了许多路了，渐渐他仿佛觉得近处已有别人，于是他将身形更放缓了下来，因为他也知道在普通人面前炫技是江湖中的大忌。

    果然，不远之处就有个小小的市镇，他亦是初到西北，当然不知道这市镇的名称，他也不去打听，因为这是无关重要的。

    他入镇之后，略为整理了下衣裳，拍去了身上的尘土，天龙门雄踞武林多年，到了他父亲一代，已是名成利就，是以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风尘之苦？此刻他但觉心身俱疲，得先找个安息之处，至少，得先将脸上的尘土洗去。

    于是他就在这小镇的唯一街道溜达着，希冀能达到自己的希望。

    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原来这小镇上一共只有一家小客栈和三家吃食店，照理说在这种荒僻之地，是不会有什么生意的，然而此刻，非但那小客栈早已人满，就连那三家吃食店也是座无虚席了。

    他无可奈何的在街上转着，不时有人向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他也没有注意，因为他已没有这份心情去注意了。

    终于他看到一个卖些牛肉蒸馍以及汾酒之类的吃食店里走出两人，他暗忖：“这回里面大概有空位了。”心中陡然一喜，连忙急行两步走了过去，从吃食店出来的那两人也极为注意地看了他两眼，两人窃窃低语，似乎在讲着什么。

    他一脚跨进那间小铺，一种混合着酒与烧肉的气味直往他鼻子里冲，他不禁咽下一口吐沫，心中暗笑自己的馋相，目光却在搜索着空位，然而，这小小铺子里的七张桌子却仍然坐满了人。

    他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再走出去，因为他实在有些饿了，于是他拉着正在忙得一塌糊涂的店伙汁，要他替自己想想办法。

    两人言语不通，但是终于那店伙计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走到这店里来的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目的？于是他设法替他在一张桌子上找了个空位，虽然那张桌子原先已有三个人坐在那里了。

    白非随意指点了些吃食，略略漱了漱口，安顿了下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小镇上的情况的确是有些异乎寻常。

    原来这小镇里的吃客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显见得不是来自一处，但是彼此间却又像是都认得，不时有这张桌子上的人跑去另一个桌子上去聊天、敬酒，而且粗豪的大笑着。

    最令白非注意的，却是这些吃客一个个都神足气壮，两眼神光饱满，显见都是练家子，而且从他零星听到的一言半语中，还听出了这些人竟都在武林中有些地位，而且看情形，这些人武功都还不弱，这个出身武林世家的白非当然看得出来。

    他奇怪地暗忖：“在这种小地方怎会有如许多的武林豪客？”收回目光来，却发现和自己同桌的三个人也都在注意的望着他。

    他立刻发觉和自己同桌的这三个人不是和其他的人一路，这三人中一人年纪颇长，似乎已有五六十岁了，另两个却都是风姿不凡的年轻人，非但衣着打扮不俗，而且气度高华，和那般武林豪客一比，更显得如鸡群之鹤，超人一等。

    于是他善意的朝那三人微笑一下，那老者也一笑，神态之间甚为和详，一点儿也没有武林中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

    另两个少年也抿嘴一笑，白非仿佛还看到其中一个脸略略红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容貌之美竟是生平罕睹。

    于是他更起了亲近之心，只是他面皮尚嫩，不好意思朝人家搭讪而已。

    少时吃食送了上来，白非虽然肚子饿，可也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但这种店里的牛肉蒸馍等物都是大块文章，因为生意太好，是以烧得也不烂，他很吃力的吃着，抬头一望，这老少三个人仍在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脸上不禁一红。

    那老者笑道：“男子汉吃东西，难看一点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我若看到这种东西，不用手抓来吃才怪。”他咯咯大笑两声，接着道：“若要装作斯文，就不是男儿本色了。”

    白非脸又一红，心里不但没有怒意，而且还暗中感激人家的好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就这么奇怪，若是换了一个他所讨厌的人讲出这几句话来，恐怕他当时就要变脸动手了。

    那两个少年噗哧一笑，望着白非，像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白非甚至觉得自己的形状有些狼狈了，更不好意思大吃。

    那老者呷了口老酒，缓缓放下杯来，笑道：“兄台像也是从远方来的吧？”白非点了点头，老者又说道：“此地风光，虽比不上江南的小桥流水，但大漠风飞，男子汉总要经历一下才是。”

    白非又一点头，他觉得这老者话中豪气逸飞，句句都令他心折，那老者心情像是甚好，大笑着朝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道：“你看人家精光内蕴，一派斯文，你们真该学学人家才对。”

    那两个少年齐齐望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一做眼色，两人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白非低下了头暗忖：“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劲儿笑个什么！”脸上又不禁飞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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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八方风雨(1)

﻿    那老者像是诚心结交白非，一手拿了酒瓶，道：“兄台可要来一杯，这酒虽不甚好，却是我由四川携来的，味儿还足。”说着，不等白非的同意，就替他斟满一杯，一面道：“萍水相逢，老夫就这么惹厌，兄台休要见怪才是。”

    白非虽不善饮，但生长在那种家庭中，岂有不会喝酒的道理，连忙接过杯子，道：“长者见赐，小可感激尚不及，怎会有别的意思？”

    那老者举起酒杯，连连大笑道：“好，好，干一杯。”

    酒尚未沾唇，一股强烈的酒气已直冲进白非的鼻子，他本来只想浅呷一口，但想到老者所讲的话，一仰首，果然干了一杯，顿时热血上涌，脱口道：“这不是大曲酒吗？”

    伸过空杯去，意思竟像要再来一杯。

    老者大笑道：“好，好，原来你也懂酒，再来一杯，再来一杯，老夫今天酒逢知己，却是要不醉无归了。”

    那两个少年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爹爹今天这么高兴，可别喝得太多了。”

    另一个咯咯笑道：“你又来管爹爹了！以后等你……”他笑着顿住了话，却又道：“听说那人也是喜欢喝酒的，你留着去管管他吧。”

    先前一人笑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白非心里奇怪，这两人怎的这么娘娘腔，蓦的想起母亲所说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多半都是女扮男装的，再仔细望了他们两眼，越发确定了他们都是女子，暗忖：“难怪他们不喝酒了。”

    第二杯酒下肚，白非抓起一大块牛肉来就吃，再也不管斯文不斯文了，老者点首笑道：“这样才是大丈夫的吃相。”竟也抓起一块白非盘中的牛肉吃了起来。

    那两个少年不断的吃吃笑着，他们与白非素不相识，此刻竟相处得十分融洽。

    那老者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下去，神色依然丝毫未变，打量了白非几眼，笑道：“萍水相逢，本不应请教兄台的姓名——”

    白非忙接口道：“小可白非。”

    那老者哦了一声，方在寻思之间，那两个少年已哟的一声，脱口道：“白非，你就是天龙门里的云龙白非吗？”

    他这一脱口而呼，这小铺共有多大，除了已经喝醉了酒的几个之外，哪个没有听到？一齐都扭转了头向白非打量着。

    原来云龙白非此刻在江湖中已颇有名声，而这个小铺中所坐的十个里有十个是武林中人，听到这名字，自然难免注意，也更难免窃窃私议，有的奇怪云龙白非是个如此年轻的俊品人物，有的却在猜测和他同桌的那三个人的来路，原来他们也没有人认得这老幼三人。

    云龙白非有些得意，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那老者仔细地又看了几眼，忽然一拍桌子，道：“难怪我看兄台不但气度不凡，而显见得内功已有非常根基，原来竟是天龙掌门的公子。”

    那两个少年对他也是频频流目，但没有一个向他说话。

    这种情况白非可是第一次遇见，他甚至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那老者随手掏出一锭银子，抛在桌上，道：“兄台如不弃，不妨随老夫到客栈去谈话，这里人太多，总非谈话之地。”

    白非正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发窘，闻言正中心意，忙站了起来，其实他此刻连那老者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他必定有着很丰富的阅历，很深的武功，是个隐迹风尘中的侠士。

    他们穿过别人的桌子时，白非隐隐听到有人在说道：“怎的天龙门下也有人参与此事，这倒有点奇怪了。”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发生呀，想来这事还不寻常，否则怎会引得这许多武林豪客都来到此地？”流目四顾，人家仍然在望着他，天龙门多年未干预外事，此刻他当然难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头一低，随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此时忽然有人呸了一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有什么了不起！”

    那两个少年走在最后，闻言回头道：“你说的谁？”

    那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大声说道：“我说的是谁，干你娘的屁事！”

    那两个少年方自大怒，哪知那汉子又道：“我丧门神走遍江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小兔崽子，老子更见得多了。”

    在座的大多是此人的朋友，也都有了酒意，闻言一齐哄笑起来，却不去考虑这后果。

    此刻白非也回转身来，那老者走在最前面，此时已走出铺外了，店里的掌柜早就在担心这班大爷会生事，现在更吓得面无人色。

    那两个少年气得面色铁青，其中身材略长的一人冷笑了一声，手微一扬，也未见有什么寒光，但那粗豪汉子却惨呼一声，双手一阵乱动，将面前的桌子都推翻了，酒菜落得满地，接着倒在地上。

    于是一阵大乱，小铺中的吃客纷纷叱骂，有的在骂：“天龙门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张狂！”

    原来这批人在武林中都是成名露脸的人物，有的是镖头，有的是武师，为着同一件事都跑到这西北边陲之地来，此刻见同伴受伤，当然大怒。

    他们出语一伤及天龙门，白非可沉不住气了，厉喝道：“朋友们说话可得放明白些，有人要跟天龙门过不去，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那些武林豪客乘着三分酒兴，又仗着自己这面人多，有的翻桌子，有的抛长衫，纷纷叱骂道：“大爷们今天要教训教训你们这几个兔崽子。”有的甚至将兵刃都抽出来了。

    这一场混战看来在所难免，那身材较长的少年连连冷笑，神色镇静，甚至还有些威严，并非方才言笑时那种样子。

    云龙白非白恃身手，也没有将这班角色放在心上，他却不知道在这班人里也不乏硬手，真动起手来，胜负还难料呢。

    忽然又是一声厉喝，声音仿佛深山钟鸣，震得各人耳畔嗡然作响，这声音甚至不像人类口中所能够发出的，众人各个大惊，云龙白非也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那和详的老者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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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八方风雨(2)

﻿    铺内群豪也都被这一声厉叱震住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种厉叱声肯定是发自一个内功极为深湛的人口中的，而此人内功的深湛足以惊世骇俗，但是大家都没有想到是这安详的老者。

    那老者目光中威凌四射，已现灰白色的长眉根根倒竖，云龙白非也不免吃惊，暗忖：“这老者的气功竟已到了这种地步。”在心中飞快的将父母说给他听的武林中成名英雄的姓名想了一遍，但却也未想出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来。

    小铺里混乱的人声顿时因着这老者的一声厉叱而静寂了，每个人心目中都有着和云龙白非同样的想法，都在思索着这老者的名字。

    那老者其利如刀的目光，缓缓自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许久，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来，这么多武林豪客，竟都被这老者的一声厉叱震住了，那少年轻蔑的一撇嘴，不屑的说道：“脓包。”

    这脓包两字可真令人忍受不住，铺中群豪再也忍不住，这种终年在刀口找饭吃的朋友有的即使明知要吃亏，也要拼上一拼的。

    于是有人说道：“朋友，少充壳子，有什么玩意儿只管抖露出来，亮亮相就想唬人，大爷们可不吃这一套。”

    说话的这人正是河北成名的人物八卦刀于明伦，他再也不会想到，这老者竟是他生平最敬佩之人，只是他却从来无缘得见而已。

    随着他这一发话，群豪又是一阵低叱，那老者长眉一立，回头朝白非及那两个少年一挥手，低叱道：“你们都出去。”

    他话中像自然有一种威仪，连云龙白非那种个性骄狂的人，也不由得不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仍然极为阴沉，那两个少年嘟着嘴，跟在白非后面，一出到外面，就互相埋怨了起来，一个说道：“你刚才出手怎么那么客气，要是我呀，不多伤他几个才怪。”

    另一个一撇嘴，赌气道：“我呀，还比你好得多，你躲在后面，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云龙白非心里有些寒，暗忖：“这两人看来文文静静，笑起来也甜得很，怎的却是如此心狠手辣？”他却不知道这两个少年不但心狠手辣，在江湖已是大大有名的煞星哩。

    他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不知道小铺里面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了，忽然，他听到一声极为响亮的惊呼之声，他知道那一定由许多人口中同时发出的，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进去看看，才方自走了一步，那两个少年已同时喝止道：“你进去干什么，我爹叫你等在外面，你没有听见吗？”

    白非心中有些不悦，他几时受过这种疾言厉色？然而此时此地，他却又不得不忍下来，皱着眉，缓缓在外面踱着步子。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又一笑，道：“我是好意，你可别不高兴呀。”声音又是软软的，和刚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云龙白非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什么话都不能讲，只得勉强一笑，负着双手，施然而行，眼睛却盯在那小铺的门口。

    小铺里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在白非几次忍不住想挤进去看看的时候，那老者已缓步走了出来，面上已恢复了安详的神色。

    云龙白非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想问“怎么了？”突然又发觉自己太沉不住气，微微一笑，将身形停了下来。

    那老者想是已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边走边聊。”

    白非此刻越发断定了这老人必非常人，在那种已是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他能够将一场将要爆发的争战消弭无形，这比他用武力将那些人全部制服还要令人值得佩服，心想这必定是他有令人慑服之处。

    那两个少年一跳一蹦的跟在老者后面，仿佛只要在这老者面前，他们就变成了天真的小孩子似的。

    白非心中暗笑：“怎的这两个人的脾气这么怪，一时半刻之内，竟变换了几种性格？”

    老者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走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回头向白非说道：“兄台这次孤身西来，一定有着什么事故，老夫不嫌冒昧，如果兄台不在意的话，可否告知老夫呢？”

    这问题倒真使白非难住了，他到西北来，是为了跟踪石慧，但是这理由却又怎能对别人说出来？

    因此他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面色一变，怫然有不悦之意，白非讷讷道：“不是小可不说，而是……”

    那老者轻轻一笑，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语气中所带的那一种力量，真能使人心甘情愿的说出自己的秘密。

    那身材较高的少年仿佛特别喜欢说话，此刻也道：“你这人真是的，在我爹爹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话？”

    白非望了他一眼，他一皱鼻子，道：“你看我干什么？”

    白非险些失笑，暗忖：“这厮倒调皮得紧。”心中有了几分好感。

    那老者笑叱道：“小二子不要调皮。”

    白非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瞅了他一眼，暗忖：“小二子，哈，原来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名字。”

    那少年一跺脚，不依道：“爹爹真是的，当着外人也叫人家小二子。”这一娇嗔不依，活脱脱的更是少女的娇态样子。

    白非又一笑，暗忖：“凭你这样子，还想假充男人？”

    这一说笑打岔，老者竟不再追问白非了，此刻他对这老少三人虽然并没有多大的认识，但竟也随着他们同走。

    片刻，来到那家小客栈，那是白非曾经来过的，老者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小房间，房间设备的简陋，使得白非暗暗皱眉。

    原来西北人民穷困已极，通常家庭里多半无桌无椅，只有一个极大的土炕，一家人白天在上面做事吃饭，晚上就在上面睡觉，这原因说来可笑，因为他们有时全家人只有一两条裤子，有事时才能穿，没有裤子穿的人，怎能下得了床？这种情形只到很久以后才得改善。

    这小客栈里当然也是这种情形，那老者一摆手，让白非也坐在炕上，笑道：“出门人应随遇而安，比这再坏的地方，都得照睡不误。”

    他像是又看穿了白非的心事，道：“你别嫌这地方不好，有时情势所逼，你连猪栏都得睡。”他微微一笑，道：“想当年，我就睡过猪栏的，只是那种气味太难闻，但我还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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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八方风雨(3)

﻿    那两个少年笑得全身颤动，白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者突然面色一整，朝白非道：“不管你是为着什么到西北来的，也不管你是否有心来此，但这里即将有事发生，你是看出来的了。”

    白非连连点头，他人极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他却丝毫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罢了。

    “你年纪还轻，我希望你能分得出正邪，不要入云亦云，做那盲从附和的呆子。”那老者道来，面上正气凛然。

    白非又连连点头，可是他却是糊涂了，暗忖：“他对我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心中一惊，转念忖道：“难道他已知道我和无影人的女儿有着情意，因此才发话劝阻我，可是她母亲就算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何况她也死了，什么事都谈不到了。”一念至此，脸上又流露出黯然之色。

    他心中的思忖，使得他面上的神色亦阴晴不定，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我真想不透，那两个小子谁有这样的神通，竟连天龙门下的人都能请了来。”他目光一转，盯在白非脸上道：“天龙门除你之外，还有别的人也来参与此事吗？”

    白非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正容答道：“不是小可瞒您，小可实在不知道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天龙门有没有别的人来，小可也不知道。”

    那老者哦了一声，目光仍紧逼住白非的眼睛，想是看出他并非虚言，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也好。”说着话，他站了起来，在房中缓缓兜圈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

    白非此刻心中亦是疑窦丛生，最令他不解的，就是这老者究竟是何许人也，他究竟凭着什么，竟能镇住了那小铺数十个终日在枪尖刀口讨生活的武林朋友，他暗忖：“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呀，这老人必定有着什么足以令别人心服的地方，也必定有着极大的名声，但是我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当今武林的前辈英雄中，并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呀。”

    “小铺中刚才所发生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是这老人露了一手足以使他们惊震的功夫？还是他的名声使他们惊呼呢？”白非百思不解，这老人的来历，竟使得本已心事重重的他又加了些心事。

    那两个少年嘟着嘴，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白非瞧了他们一眼，又忖道：“刚才那少年一扬手，那汉子就倒了下去，看样子痛罟得很，但是他扬手之间并没有暗器的光芒，甚至连暗器所带起的风声都没有呀，当今之世，我还没有听说过有这种无影无形的暗器呢，即使那种细小的金针之类的暗器，发出时也不会像那样的简直没有任何痕迹呀？”

    这些难解的问题，使得他两道剑眉紧紧皱在一起，坐在土炕沿上，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打开此刻无言的僵局。

    那老者突然停下身形来，缓缓向白非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白非茫然摇了摇头。

    “也难怪你不知道。”那老者一笑说道，自怀中掏出一物，在白非眼前一扬，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白非见了此物，心中猛的一阵剧跳，暗忖：“原来竟是他。”心中方自惊异，那老者却又掏出一物，朝土炕上一丢，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并未等到白非回答，接口又道：“中原武林的数百个豪士，就是因了此物，才到这西北来的。”

    白非仔细看了那东西几眼，脸上又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在那黄土将崩的一刻里，石慧的江湖历练，当然不及谢铿及黑铁手丰富，但是心思反应的灵敏却非他人能及。

    何况她距离窑门本比谢铿等两人为近，当下也念头都来不及转，身形一动，便掠了出去。

    这在当时的确是千钧一发，她假如再迟那么一点儿，便得和谢铿等两人一齐葬身在黄土之下。

    她方掠出土窑，身后已是轰然一声大震，她连头都不敢回，身形弓曲之间，已然上掠数丈，这是她身受父母两人的绝学，换了一人，也不会有这种功力逃出。

    云龙白非也就是在她之前片刻离开的，但此刻她所遇到的惊险，却远在云龙白非之上，土块都飞溅到她身上，打得她身上隐隐发痛。

    黄土如洪水而下，她将她能施展出的每一分功力，都完全的施展了出来，身形如凌波之海燕，自黄土之上掠了出去。

    她这一全力而奔，真气就有些接不上来，但是她仍然不敢停留，等到后面的土崩所发出的轰然之声静下来之后，她才敢停下身形来。

    这时她喘气的声音已经非常急促了，她静立着将就了半晌，扫目回望，四周又恢复了静寂，原来她这一阵急掠已奔出很远了。

    大难过后，她心里反而平静得很，这几乎是每个人心里都会发生的感觉。

    她此来的任务，就是将谢铿致死，此刻她已断定谢铿必定已葬身在黄土之内，暗忖：“他焉能再逃出活命呢？”转念又想道：“只是黑铁手也葬身其内，妈听到了，不知道会多难受哩。”

    她哪里知道谢铿并未死，世上之事，又岂是人们所能推测的呢！

    此刻她任务已完成了，再也没有什么事了，觉得轻松得很，因为她又可以回家了，回家是一种多么甜蜜的享受呀。

    她轻轻一笑，蓦然想起了白非，少女的心事变幻无常，她对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深的情意，于是她对这正在怀念着她的人，也开始怀念了起来，这种感觉，是她前所未有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理睬这年轻人，虽然她对他的态度是冷冰的，但是她却将她的身世一切都告诉了他，虽然事后她想起来也有些后悔，然而当时她却像是无法控制住自己似的。

    “如果我回家去，此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了。”她幽幽长叹了一声，漫无目的向前走去，在她心底，她还有着能再碰到他的希望，虽然也许等她再碰到他时，仍会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就是少女的心情，是人们最难了解但也是最容易了解的。

    她所走的路和云龙白非同一个方向，因此所遇也相同，这里仍然是一片荒凉的原野，黄土遍地，风仍很大。

    她辨不出方向来，心里有些着慌，想找个人问问，因为这里四面看起来竟完全一样，她若走错了路，在这种生疏的地方，一定难免迷失，而她此刻有些疲倦，也有些饿了。

    忽然，她鼻端冲进一股香气，她几乎以为是自己有毛病，因为这是烧肉的香气，而在这种地方怎会有烧肉的香气呢？

    但是这香味越来越浓郁，她直往下咽唾沫，肚子越发饿，终于忍不住向那香味发出的方向走去，而且越走越快，竟施展起轻功来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弄它一块来吃吃。”她生就是有我无人、一厢情愿的脾气，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问别人的感觉，就要去做，纵然做出了要惹一身麻烦，也是先做了再讲的。

    果然，走了不远，她就看见前面有烟升起，因为有风，所以那烟被吹得四下飘散。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过去，但等她看清前面的景象时，她却不得不猛然收摄住身形，因为那使得她几乎吓了一跳。

    原来前面有人席地而坐，因为是背向着她，是以看不清面貌，只看到那人头发很长，似乎是个女子，最怪的是这人衣服穿得极为破烂，在那人面前就是烟发出来的地方，烧肉的香气也是从此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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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八方风雨(4)

﻿    此情此地，再加上这么样一个怪异角色，石慧胆子再大，也不免吃了一惊，她踌躇着，不敢再往前走，而简直想开溜了。

    这是石慧前所未有的，她正想转身，哪知前面那人却蓦然道：“后面是什么人？”声音沙哑而粗，又不像是个女子。

    石慧更是一惊，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轻功深浅，而且极为自负，她暗忖：“我敢说我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这人却知道了，这真有点儿奇怪，难道这人——”她不敢再往下想。

    “走到这里来，你想走可不成！”那人又冷冷说道，像是背后有着眼睛似的，石慧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害怕，但脚步却一步一步往那人走了过去，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那人极为难听的一笑，道：“你害怕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石慧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暗忖：“难道她烧的是人肉？”她虽有一身武功，但遇着此事，竟像一点儿也施展不出了。

    那人咯咯笑着，一转脸，石慧这一惊更远比方才为甚。

    照石慧的思忖，这人必定难看丑恶已极，因为她背影如此，声音又这么难听，哪知这人一转脸，却是张奇美无比的面孔。

    这美，简直美得不似人类，那是一张瓜子脸，眼睛大而明亮，鼻子挺直，嘴巴是一个小巧而曼妙的轮廓，但是皮肤却白得可怕，在白的里面，还带着些青的味道。

    这使人无法推测她的年龄，石慧的心中更起了恐怖之意，因为这张脸是和这人全身的其他部分都绝不相称的。

    那女人又一笑，笑得甜得很，笑声却难听得可怕，朝石慧道：“小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干什么，不怕坏人欺负你吗？”

    她大而明亮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一种迷惘凄凉的光芒，像是因着太多的往事而伤心，而这些往事，却又是她永生难忘的。

    石慧全身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噗哧一响，那女子哟了一声，道：“烧的肉已经好了，怎的这么快呀？”

    原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砖头，在里面烧着枯树枝弄出很多烟来，而那砖头上却放着一个大瓦锅，里面的水滚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也发出异常浓郁的香气。

    那女子掀开锅盖，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石慧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她心里虽然害怕，但生理上的要求却仍然强烈。

    那女子也看到了，道：“你想吃一点吗，那就坐下来，不要假客气。”说着从身旁的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一套碗筷，道：“我从来没有请别人吃过我做的东西，今也是我看你特别投缘，但是我碗筷只有一副，只好等我先吃了你再吃了。”

    石慧不敢作声，那女子伸出手，竟十指葱葱其白如玉，那碗也是极上品的磁器，筷子竟然是象牙的，石慧更奇怪，她方才竟以为这女人是鬼，现在虽已没有这种感觉，但却更奇怪，眼看着她拿着一个汤杓将瓦锅里的东西盛了出来，放在碗里，用筷子慢慢吃着，吃得香得很。

    石慧肚子里可难受得很，她睁着大眼睛望着那香气扑扑的锅子，心里恨不得那女人快点吃完，哪知那女人吃得更慢，一面说道：“我天生吃饭就慢，你要是等不及，就用手在锅里抓着吃好了。”

    石慧嗯了一声，暗忖：“这么烫的东西，怎么能用手抓来吃？”她瞅了那女子一眼，看到她破烂的衣服，心中恍然忖道：“看她这样子，一定八成是个女疯子。”嘴里可不敢说出来。

    那女子一面吃一面笑，笑声虽然大，石慧听起来可没有一点儿笑意，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这女疯子对她究竟有什么用心。

    那女子望着石慧，笑道：“你怎么不吃呀？”石慧哭笑不得，那女子又道：“你怕烫，不敢用手抓着吃是不是？”

    石慧有些奇怪：“怎么我心里想着的事，她好像都知道的样子。”一股凉意，由背脊直透头顶，老实说，这种能预知别人心意的人是有些可怕的，何况这女子看来又是这样奇诡。

    那女子突然将手里的碗筷都递给石慧，笑道：“你怕烫，我可不怕，你用筷子吃好了。”

    石慧不由自主的接了下来，那女子拍了拍手，仔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面说：“不脏，不脏。”竟将一双纤纤玉手伸进仍在沸腾着的瓦锅里。

    石慧又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女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了一大块肉出来，手上仍然玉指葱葱，这双玉手竟像是钢铁所铸的，丝毫没有因着这沸腾的肉汤而有半点红肿。

    那女子像是行所无事，一面吃肉一面道：“你快吃呀！”

    石慧暗忖：“这女子的内功竟已到了水火不侵的地步了，这我虽然听人说过，可是老不相信，想不到这女疯子竟是个这么样的高人，可是她究竟是谁呢？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人呀！”

    她呆望着碗里的肉，香气更一阵阵往鼻子里冲，她暗笑自己的馋，但还是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着。

    这一吃之下，她只觉得是生平从未吃过的美味，赶紧又夹了一块，不一会儿，大半碗连汤带肉都被她吃了个干净。

    她意犹未尽望着瓦锅，意思是再来一碗，那女疯子却一点也不疯，笑道：“你还想再吃一碗吧，来，别客气。”

    石慧脸微微一红，那女子又笑道：“你别怕难为情，这我也是不花钱买来的，吃光最好。”说着，她又从那大布袋里拿了一大片生肉出来，道：“这条狗我吃了两天，还没有吃完，再不吃完就要坏了，有你帮着我吃，再好也没有。”

    石慧一惊，瞪大眼睛道：“狗肉！”

    那女子笑嘻嘻的说道：“对了，狗肉，你说好吃不好吃？”

    石慧觉得一阵恶心，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在肚中翻江倒海，直想往外吐，可是又吐不出来，干呕了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吐出来。

    那女子笑得咯咯出声，道：“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肉，你要是不吃一次，你可真叫白活了。”

    石慧越想越恶心，那女子笑得打跺，道：“真开心，到西北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仿佛只要别人难受，她就开心似的。

    那女子又吃又喝，石慧虽然饿，可再也不敢吃一口了，那女子也不管她，吃完了，将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汤往烧柴上一倒，连连叫道：“可惜！可惜！”锅也不洗，碗也不洗，又放进大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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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八方风雨(5)

﻿    石慧眼睁睁望着她，心里想走，又不敢，她有生以来，几曾遇过这样的事？心里直感委屈，眼圈儿都红了，像是要淌眼泪的样子。

    那女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拿起大布袋往背上一背，石慧松了口气，暗忖：“这一下她可要走了。”

    哪知那女子冲她一笑，道：“你可别想丢下我一走就算了，我寂寞得很，要个人陪陪我。”

    石慧勉强张口想说话，那女子却一板面孔，道：“你要是像男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把我丢了，我就要杀死你。”

    石慧头皮发麻，不知该怎么样好，那女子两道柳眉几乎倒竖了起来，道：“天下的男子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转过头向石慧道：“你人漂亮，年纪又轻，千万别上男人的当呀！”

    这女子有时神智不但非常清醒，而且智慧也像比别人高，可是有时候说话却又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加上她这一身打扮，石慧暗忖：“她一定是个疯子。”但疯子又怎会有这么深湛的功夫呢？石慧真的有些迷糊了。

    那女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眼角不时去瞧石慧，石慧有些怕她，只得乖乖地跟着她走。

    那女子笑道：“看样子你轻功也不错，跟着我来吧。”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

    石慧大喜，身形猛转，也以极快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奔去，几个起落之间，她暗忖：“这下我可逃开了吧。”

    念头尚未转完，身侧已有人冷冷说道：“我早就告诉你说，你想跑可办不到。”

    石慧一回头，却看到那女子又来到她身侧。

    石慧的轻功在武林中已可算是第一流的了，但这女子的轻功更像是不可思议，石慧又气又怕，忽然心中一动，暗忖：“妈妈给我的药，我还没用完，正好给她用一点。”

    她自幼耳濡目染，将人命看得一文不值，想到此处，她不再反抗，跟在那女子后面，但是那女子轻功太高，她又根本追不上，极力地施展出功夫，但是她究竟是个女子，年纪又这么轻，虽然一时间还不会怎样，但现在她却已叫苦连天了。

    那女子走了一段，又歇了下来，再走了一段，她道：“肚子饿了，我们烧东西吃吧。”

    石慧一怔：“她肚子怎的饿得这么快？”

    那女子身形四下流走，一会儿，竟被她弄了三块平平正正的大石头块，又去找了些枯柴，拿起瓦锅，又烧起狗肉来。

    她升起火煮起肉来，石慧心里好生气，但气却只能气在心里而已，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怔怔地站在她身旁。

    那女子脸色愈发青了，又好像有点冷，她伸手一拉石慧道：“你怎么不坐下来？”

    石慧一缩手，因为她的手竟凉得可怕。

    她不甘愿地坐在那女子身旁，火越烧越旺，她从布袋中取出那一大片生狗肉，随手切去，那肉竟应手而被切成一块块的，生像她那一双玉手竟是利刀似的，石慧更是吃惊，暗忖：“这女疯子的功夫怎的这样惊人？”这名满江湖的两位武林高手的后人，却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夫震住了。

    那女子又从布袋中取出一个皮囊，里面竟满装着水，又拿出了几个小罐子，里面有盐、有佐料，石慧暗忖：“这布袋里还有什么东西？”诧异的望着那布袋，又不敢动手去看。

    不一会，瓦罐里的香味又自溢出，石慧虽然知道这是狗肉，也禁不住这香味的诱惑，直流口水，她生平没有吃过狗肉，虽然觉得很恶心，但这种南方的异味，她竟有再吃一次的想法。

    忽然那女子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怎么又有人来了？”

    石慧留意倾听，却听不出一丝声音来，方才暗忖：“这种鬼地方还会有什么人来？”念头未转完，突然听到有马蹄行走的声音。

    她不禁暗暗钦佩这女子听觉之敏锐，自己也是从小练武，旁人听不见的东西，自己也能听出来，但和人家一比，却差得太远了。

    马蹄声本来不是冲着这方向而来，但到后来，蹄声却越来越近，那女子冷笑一声，道：“又有几个馋鬼来了。”

    片刻之间，就来了几匹马，从马上人坐在马上的姿势看起来，这些人马上的功夫都极好，石慧不免睁大眼睛去看，那女子却低着头，动也不动，注视着锅中即将沸腾的肉汤。

    那几匹马来到近前，其中一人道：“好香的味道，俺又累又饿，有东西吃真是再好没有了。”一日的关东口音，而且语气之中，仿佛只要有东西他就能吃似的，至于人家让不让他吃，那全都不放在他的心上。

    那女子冷笑一声，目光隐隐露出杀机，低骂道：“臭男人！”

    石慧暗笑：“这女疯子怎么对男人这么样恨法。”

    那几匹马上的骑土刷的一齐下了马，身手干净利落之至，他们共是四人，手里挥动着马鞭子，大刺刺地走了过来。

    石慧暗啐一口，也觉得这些人极为讨厌，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倒霉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还高兴得很，其中一人身躯最为彪壮，扯着大嗓门道：“今天俺兄弟真是走运，不但有吃有喝，还有这么漂亮的两个娘儿们陪着，想不到这趟到这里来，还有点收获。”

    另一人怪声笑道：“俺对娘儿们倒不感兴趣，只要老三的酒带来就行了。”这般粗豪小子，四肢虽甚为发达，头脑却迟钝得很，可没有想到在这种荒凉的地方，人家两个女子敢孤身坐在这里，难道没有一点仗恃吗？兀自笑着、叫着，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宝藏似的。

    先前那彪形大汉又笑道：“俺兄弟真是青菜豆腐，各有所喜，老二、老三喜欢喝酒，俺和老四却喜欢酒字下面那两个调调儿。”说着话，粗声大笑着，一屁股坐在石慧的身边。

    石慧以为那女子必定会发作，哪知那女子却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轻轻的，道：“肉就快煮好了，爷们等一会再吃吧。”

    那大汉甩着眼睛望着她，笑道：“这娘儿有点儿意思，喂！你怎的不穿件漂漂亮亮的衣服，以后你跟着俺，不但管保你有吃有喝，还得管保你打扮得标标致致的，哈，哈。”他敞开喉咙大笑了几声，又道：“今天你遇着大爷们，真算你走了运了。”

    那女子便轻轻地笑着，石慧一肚子闷气，依着她的性子，不把这些粗汉一个个撕成两半才怪，但她看到这女子的样子，却只得将闷气留在心里，暗骂：“这女疯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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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八方风雨(6)

﻿    另外三个大汉也坐了下来，那嗜酒的老二怪笑着说：“你们遇见俺大哥，可真是走运了，俺大哥在关东是有名的温柔体贴，是个风流多情的大英雄——”说着，他又大声笑道：“老三，快把酒拿出来，咱们干咱们的。”

    石慧望着老大的尊容暗忖：“这还叫温柔体贴、风流多情呀？”一恶心，连隔夜的饭都快吐出来了，连忙将身子移开了点儿。

    哪知那老大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粗手过来，笑道：“小娘儿们，别害臊，大爷又不会吃了你，管保玩得你舒舒服服的。”

    石慧面目变色，方想动手，却见到那女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其中仿佛有着什么深意，只得心一松，将手收了回来。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爷们都是从关东来呀，这么远巴巴的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呀？”

    另一人想必是老四，笑着接口道：“来看你呀。”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了。

    老大却一本正经的说：“大爷们是别人特别请来办事的。”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做出十分了不起的样子说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中都是脓包，真遇上了事，还得让大爷辛辛苦苦的从关外跑来。”

    石慧面色又一变，悄悄伸出手去，在瓦锅的边缘摸了一下。那锅里肉汤已在翻滚着，显见得肉已经可以吃了。

    “肉已经可以吃了，老三，快动手。”老二接过酒囊，呷了一大口，嗖的一声，从怀中拔出一个解腕尖刀，自锅里挑了一大块肉出来，又似乎嫌太热，放在手上慢慢凉着。

    其余三人也各自拔尖刀，老大笑道：“这肉可烧得真不错，过两天大爷事办完，把你接回家，天天给大爷煮肉吃。”

    石慧暗中冷笑一声，脸上的神色令人难测，只是那四条粗汉正自兴高采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表情罢了。

    那女子笑道：“你们也是接到了‘黑蛇令’吧？”面上露出一个极为奇怪的表情。

    那四个汉子倒真吃了一惊，同声道：“你也知道？”

    那女子又一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来，黑黝黝的，发出金属的光。老大更吃一惊，刚伸手想去接过来，怎的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了。

    这一下，可轮到那女子有点吃惊，另外三个大汉方喝骂道：“臭娘儿们，你们——”还没骂完，三个人也一齐惨呼着倒在地上了。

    石慧冷笑一声，骂道：“臭男人！”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道：“真看不出你来，小妹妹，你还有这么一套。”

    石慧所施的毒岂是小可，那谢铿何等功力，只是闻了一下，已自中毒不支，这四条粗汉竟吃了下去，此刻早已全身发黑，死去多时了，那女子朝他们的尸身看了一眼，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石慧，眼中竟露出喜悦的光芒。

    石慧此刻对这女疯子非但不像方才的恐惧、怀恨，而且甚至微微有些好感了，微微笑道：“对不起，这锅子恐怕再也不能用了。”

    那女子咯咯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天下除了无影之毒外，再没有一种毒药能这么厉害了，喂，我说小妹妹，你是无影人的什么人呀？”

    石慧又一惊，暗忖：“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女子睁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静静等着她的答复，石慧看得出她绝不像其他的人对她妈妈有着又恨又怕的恶意，遂说道：“她是我的妈妈。”语气之中，对她有这样一位妈妈颇为自豪。

    那女子哟了一声，笑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做得又干脆又利落。”石慧一笑，那女子又笑道：“我早就想看看你妈妈，却想不到妈妈没有看到，反而先看到女儿了。”

    石慧一笑，问道：“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那女子目光中立时又露出那种幽怨、凄凉和迷惘的样子，喃喃低声道：“我是谁？我早就死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了！”

    石慧倒没有因着这莫名其妙的话而惊异，因她早就知道自己的问话一定得不到回答的，低头一下，那黑黝黝的铁牌仍在那女子的手上，脑海中晃过黑蛇令三字，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些儿印象，仿佛以前也听说过，只是这印象已经很难记忆清晰了。

    于是她问道：“这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黑蛇令符吗？”那女子一点头，石慧又道：“你是不是也因为这黑蛇令符到来这里的呢？”

    那女子眼中精光暴射，道：“他配叫我吗？”随又低低说道：“我来这里，是为着另一样事。”眼中又现出那种神色。

    石慧悄悄接过那黑蛇令，极有兴趣的把玩着，一面问道：“这黑蛇令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以前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不过现在又忘了。”她现在对那女子已无恐惧，又恢复了她那种天真娇憨的态度。

    那女子望了她一眼，眼中竟有些慈爱之意，仿佛虽然不愿意说话，但却也不忍拂了这天真少女的心意一样，缓缓说道：“当时江湖中最好的帮会天龙会因掌门人清理门户而瓦解了，天龙门下千百万兄弟顿时没有依靠，那时武林中有个很年轻但是武功却极高的人，叫做‘千蛇剑客’的——”说到这千蛇剑客，她倏然顿住了话，脸上满是怨忿之情。

    石慧接口问道：“这千蛇剑客的名字我倒听过，他是不是和当时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一对侠侣白羽双剑齐名，被武林中同尊为‘武林三鼎甲’的那人，只是他们不是都早巳隐迹江湖了吗？”

    “武林三鼎甲！”那女子呻吟似的低语了一句，面上流露出令人难解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道：“对了，就是此人，他以一柄灵蛇剑和一袋灵蛇镖得名。”她又顿了顿，指着那黑蛇令道：“哪，这就是他当年以此做尽坏事的灵蛇镖了。”

    石慧极有兴趣的倾听着，那女子又道：“因为他武功太高，虽然坏事做尽，可没有人敢说他什么，他名声更高，虽然那仅仅是臭名而已，但是等到他网罗天龙门的所有兄弟，自组了个灵蛇帮之后，他居然一本正经、满面道学地做起好事来了，江湖中人却很高兴，哪知他坏事做得更多，只不过是暗中行事，没有人知道罢了。”

    “于是，别人竟将他尊为武林三鼎甲中的状元，他也就表面做得更好，后来——”她又顿了一下，目光闪动了许久，才接着说道：“后来不知因着什么，此人竟失踪，灵蛇帮那等赫赫的声威，也因着他的失踪而风消云散了。”

    石慧听得出神已极，此时接口道：“我好像听爸爸说过，他的失踪和当时也一齐隐迹的白羽双剑有着关系，是吗？”

    那女子一转头，不让石慧看到她面上的表情，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石慧哦了一声，像是因为听不到故事而失望得很。

    许久，那女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石慧突然道：“现在这黑蛇令怎么又重现了呢？”

    那女子沉思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等于下，又问了一句，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那厮又在玩什么花样，我本来以为他只请了中原武林的人物——”她目光扫了那四具尸体一眼，又道：“却想不到他连关东的马贼都给请了来。”

    石慧又哦了一声，道：“这一下这里可要有热闹好看了吧？”

    那女子苦叹了口气，道：“只怕这热闹还不会太小呢！”低下头，又陷入回忆里去，像是回忆虽然使她难受，但也有令她觉得甜蜜的地方。

    这两个女子年龄不同，身世也迥异，但性情上却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那女子抬起头来，一笑道：“今天恐怕是我话说得最多的一天了。”石慧望着她美丽的面孔，心里又加了几分好感，那女子又叹道：“多少年来，我都没有和人说过话哩。”

    四野虽然仍极阴凄，然而这堆柴火的旁边，却像充满着得意。

    虽然，那四具显得极为狰狞可怖的尸身仍然倒卧在那里，然而人们只要心中温暖，其他的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热闹？”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问道，石慧心里何尝不在这样想，立刻道：“好极了，你带我去吧。”将回家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也站了起来，此刻已经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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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云龙入云(1)

﻿    白非望着那老者拿给他看的两件东西呆呆的出了会儿神，这两件东西他以前虽然都没有看见过，可是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然后他惊异的抬起头来，望着那老者道：“你老人家就是白羽双剑？”白羽双剑的名声天下皆知，岂只白非而已。

    那老者微微一笑，指着抛在炕上的东西道：“这‘黑蛇令’你也知道吧？”他又一笑，道：“这和你们天龙门还有些关系呢！”

    白非恍然道：“难怪我看有这么多武林豪士都聚集到此地来，想必是那千蛇剑客静极思动，又想重振旗鼓了吧？”

    那老者微微笑道：“他们还是一帮一帮来的呢，听说那千蛇剑客又想重振灵蛇帮，并开十二个香堂，由武林中人公平较技，胜者为强，是以有野心在灵蛇帮占些地位的人，都约了帮手，群集此地，都是想在这十二香堂里占一席位的呢！”

    白非一笑，道：“老丈大概以为我也是其中之人吧？”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原来我也在奇怪，堂堂天龙门的少掌门人，怎么也会来搅这浑水——”

    白非接口道：“老丈来此，还是为了昔年未了之事吗？”话问得含蓄得很。

    那老者正是昔年名扬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司马之，此刻摇头，道：“昔年的恩怨，老夫早已忘却多时了，此来却是为着要找一个人的。”他长叹了一声，又道：“浩浩江湖，知道老夫昔年恩怨的，只有令尊大人一人而已——”

    白非沉思未语，突然道：“千蛇剑客此次重现江湖，想必是又得了什么武学绝传，是以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去做。”

    司马之摇头叹道：“他华发已鬓，想不到还有这一份争雄的野心，老夫将这些事却早已看得极淡极淡了。”

    那两个少年此刻面上也现出忧怨之色，白非望了他们一眼，向司马之道：“这两位想必是令爱了。”

    那两个少年脸上一红，司马之满怀感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道：“你看得出来他们是女扮男装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目光却锐利得很。”

    白非暗笑：“这还有谁看不出来？”

    司马之指着身材较长也就是那很爱说话的一个笑道：“这是我的义女，你别看她年轻，她在江湖上的名声也不弱于你哩。”

    白非哦了一声，他方才看过她的功夫，并非因此话而怀疑。

    那女子却娇笑道：“爹爹真是的——”口中虽在不依，心里却像是高兴已极，司马之哈哈笑道：“你这位罗刹仙女还会不好意思？”

    白非哦了一声，恍然忖道：“原来她就是昆仑双绝手里六阳神掌郑剑平未过门的夫人。”心中竟微微有些失望，当然，这种微妙的心理，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司马之又指着另一个道：“这个也是我的义女，叫小霞，她从小离开父母，就跟着我的姓了。”司马小霞嘟着嘴，望着白非，似乎在怪她爹爹为什么不捧她两句，司马之眼光中满是慈祥的爱意，笑道：“她除了撒娇之外，可什么也不会。”

    司马小霞嘤咛一声，倒在炕上，粉脸想必已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了，白非望着她娇憨的样子，心中却浮起石慧的影子。

    司马之走过去，抚着她的秀发道：“老夫虽然没有儿子，但有了这两个义女，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非心中一动，突然问道：“白羽双剑昔年形影不离，后来怎的突然离开了呢？小可对老丈昔年的韵事雄迹，虽然曾听家父谈过一些，但却仍然不甚清楚。”司马之脸色一变，竟流露出怨恨与幽忧这两种情念所混合的神色。

    白非马上知道自己的话问得太孟浪了，竟触痛了人家心底的创痕，后悔得很，但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司马之却并没有怪他，只是苦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说给老弟知道吧。”

    白非望着他，觉得这名满天下的大侠虽然话中处处流露出英雄垂暮之情，但眉目之间，却仍时时现出过人的英豪之气。

    此刻，他也恍然了解了方才小铺里群豪们为什么在发出一声惊呼之后便没有任何举动的缘故，他暗忖：“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位大侠昔年被扛湖中视为圣者的白羽令的缘故呀。”

    他望了那枝曾在司马之手中把玩着的白色羽毛一眼，又望了望那炕上的黑蛇令忖道：“想不到这武林中人极难见到的黑白双令，今天都被我看到了。”

    其实黑蛇令还容易见到些，这白羽令却一共只有两根，武林中人要想见上一见，的确是不太容易的。

    司马小霞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白非，道：“喂，我爹爹刚才问你为什么到西北来，你怎么不说呀？”

    白非脸又一红，司马之看出他的窘态，笑道：“霞儿，不要多开口。”小霞一生气，又嘟着嘴倒回炕上去了。

    蓦然，客栈中的人声喧哗了起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奔来奔去，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乐咏沙对望了一眼，大有想出去看看的意思，白非也是少年心性，好奇之念大起，也从炕上站了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她们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他整了整衣裳，方才想走出去，哪知门外竟有人敲起门来，乐咏沙娇喝道：“什么人？”

    门外闪进一个人来，白非面色一变，暗忖：“这人怎的不等回答就闯了进来？”再一看，却是客栈中的店小二，怒火也就消退了。

    店小二张口想说话，乐咏沙却抢着问道：“外面乱哄哄的，是什么事呀？”

    那店小二咧开嘴一笑，道：“这两天我们这小地方可来了许多大侠客，客官想必也知道的了——”他话还没有说完，乐咏沙已皱眉喝道：“少噜嗦，我问你外面出了什么事？”

    店小二暗的一伸舌头，忖道：“别看他人长得像女孩子，脾气却那么大。”他若知道她根本就是女孩子，恐怕更要吃惊了，但是他心里搞鬼，嘴里却恭恭敬敬的说道：“听说这里又来了几个大侠客，叫什么天中六剑的——”

    乐咏沙哦了一声，道：“他们来了。”那店小二两次被她打断了话，站在那里，竟没有再开口，乐咏沙又喝道：“快说呀！”

    店小二道：“另外还有姓谢的，叫做什么游侠，这位谢大侠像是名头很大，到这里来的侠客，好像全认识他。”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白非暗忖：“怎么他也来了？”

    “住在我们小店里的侠客们听到他来了，全跑了出去看他，听说那位姓谢的侠客最近报了一件大仇，别人也都在恭喜他。”

    司马之却突然问道：“这姓谢的是和天中六剑一齐来的吗？”

    店小二点头道：“他们一齐来的有十几个呢！”

    司马之轻轻一皱眉，低语道：“这倒奇怪了。”他虽然隐迹江湖多年，但武林间事他仍然清楚得很，此刻听说游侠谢铿竟和武林中声名素来狼藉的天中六剑一齐来，心里当然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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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云龙入云(2)

﻿    店小二见他们不再问话，暗忖：“这些爷台们真难伺候。”转头想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交到司马之面前，一面说道：“方才有三个人说要找你老人家，他们只说姓司马的，小的本来不知是谁，后来听他们一形容，小的就知道那一定是你老人家了。”他似乎非常喜欢说话，一开口就是一大串，司马之脸色微变，道：“人呢？”

    店小二一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这三个只交了张纸条给我，叫我交给你老人家，人却早就走了。”

    司马之一手接过纸条，道：“知道了。”等店小二走了出去，他奇怪地低语道：“这会是谁呢？”脸上神色更为诧异。

    他缓缓展开字条，司马小霞和乐咏沙都挤在他后面，白非虽然不好意思挤着去看，但也伸长了脖子，用眼角偷偷去望。

    那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的话可并不普通，只见上面写着道：

    “方才飞鸽传书，得知二十年前故人也来此间，欣慰莫名，弟此次聚会群雄，却未想到我兄也来至此间，以至未能迎迓，歉甚。

    此后我兄行处，一路弟已命专人接待，弟每思及与兄把臂言欢时之乐，此心便跃然而喜矣，特此专祝旅安。”

    下面的署名是邱独行，司马之当然知道那就是千蛇剑客的本名，但却再也想不到他竟会有此一举，心中大异，暗忖：“他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的，难道他也在此小镇上吗？”

    但他自己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恍然忖道：“必是我方才在小铺中露出身份时，有人以鸽书通知了他。”他心里有些吃惊，这千蛇剑客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忖道：“看来二十年来邱独行不但另学了一身武功，在这西北之地也有着极大的势力哩。”

    于是他抬起头朝带着询问的眼色站在旁边的白非道：“看来昔年的恩怨我虽然已忘却，别人可并没有忘记哩。”

    乐咏沙嗔道：“没有忘记又怎样？”罗刹仙子以手辣著名江湖，对这昔年江湖中的第一人——千蛇剑客居然也不大买账。

    司马之双目一张，道：“我倒要看看这邱独行二十年来又练成了些什么超凡入圣的本领。”语气中雄心顿张。

    白非暗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此次出来本想闯荡声名，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居然际会风云，群雄毕至，他暗忖：“这正是我一显身手之地。”满腔热血上涌，雄心也顿时飞了起来。

    司马小霞又突然问道：“游侠谢铿又是怎么的一个人呀？”她年纪本幼，心情不定，每每会问出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来。

    司马之道：“此人义声震动江湖，听说是个没奢遮的汉子。”

    白非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只怕也未必尽然如人言吧。”

    乐咏沙也接口道：“我看他能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也未必是什么好家伙。”

    司马之低头沉吟道：“这我也觉得奇怪得很。”顿了顿，又道：“他大仇得报，莫非他已将黑铁手除去了吗？”

    他眼睛看着白非，显然这句话是向白非说的，白非又哼了一声，道：“他虽然杀的是杀父仇人，但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司马之三人都有些奇怪，白非遂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出来，司马小霞和乐咏沙却替黑铁手可怜，还在怪着谢铿的无情，司马之长眉一竖，道：“若然你们是谢铿，你们又会怎么做呢？”

    这句话说尽了谢铿的苦衷，胜过了千百句为谢铿辩护的话，白非不禁低下头来，他对谢铿虽有偏见，此时亦是无言相对的。

    司马之当然也看出这情形，他对这英俊潇洒的少年不但极为爱护，而且还存着一分深心，因此岔开话头道：“我肚子又有些饿了，白老弟，再出去喝两杯吧。”抓起放在桌上的酒瓶，摇了摇，笑道：“这里面还有着大半瓶酒哩。”

    白非一笑，也解开窘态，笑道：“我也有些饿了哩。”

    这老少四人走到街上，天色竟已经全黑了下来，谈话之间，是最容易消磨时间的。

    就在这短短两三个时辰内，街道上竟已大换了一番面目，这本是荒凉的小镇，现在竟因着这许多游客而突然繁华了起来。

    每家店铺都照着很亮的灯，原先做着别的生意的铺子此时也临时添了些桌椅，做起吃食生意来，街上人也很多，尽是些神足气壮、一望而知为练家子的武林人物，看到司马之等几人，有人只淡淡一眼，有人却在窃窃私语，大约已经知道这安详和蔼的老者就是昔年名震江湖的白羽双剑了。

    白非暗忖：“此时此地，希望不要碰到谢铿才好。”他当然不是怕谢铿，而是觉得略微有些儿不好意思，这是他听了司马之的那句话才生出的感觉，其实谢铿又何尝愿意碰到他呢？

    谢铿极为不愿意和天中六剑等人在一起，然而他生性豁达，什么人都拂不下面子来，当六合剑和凌月交手，凌天蓦然发现伍伦夫手中的黑蛇令，才喝止了凌月剑客。

    于是他们都知道了彼此是为着同一件事而来，天中六剑此来抱着野心极大，他们虽然生性怪癖，但却都是聪明人，见了谢铿和丁善程的武功，自然有拉拢之意。

    因为他们知道此次西来的好手必定很多，增加自己的力量，总是件好事，他如此想，金刚手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

    因此双方一拍即合，居然结伴而来，谢铿虽然不愿和他们一路，但江湖游侠都是些热血男儿，谢铿也想参加参加这件热闹，因为除了有数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这千蛇剑客的真相。

    谢铿还很兴奋，想见识见识这昔年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物。

    这其中的种种曲折，白非和司马之等人当然不知道，因此他们都在奇怪着游侠谢铿怎会和天中六剑混在一起。

    白非心里不愿见到谢铿，目光却在四下搜索着，这是人们都有的心理，当他不愿见到一人时，目光却往往会搜索着此人，这是极为矛盾的心理，但也是极为正常的心理。

    他目光四处流动，忽然面色大大的改变了，暗忖：“难道我眼睛花了吗？”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心头不禁猛然一阵剧跳。

    “呀，真是她，她居然没有死，天呀！这不是梦吗？”他眼光远远盯住一人，原来那人竟是他时刻未忘的石慧。

    他失魂落魄似的从人丛中穿了出去，司马之奇怪的问道：“什么事？”他也没听见，司马之更奇怪，也跟着走了过去。

    当石慧瞧见他时，那时她的心情也几乎和他一样，两人四目相对，像是目光中含着吸引对方的力量，脚下不由自主的朝对方走了过去。

    司马小霞嘴一嘟，心中有些酸酸的感觉，乐咏沙望着她，心中暗笑：“这小妮子竟也春心大动了。”她已有了归宿，大有饱汉不知饿汉饥之意。

    “你也在这里。”石慧热情也激荡了起来，以前冷如冰霜的装作在这一段隔离之后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这时她身后如鬼魅般的走出一个长发女子，状如女丐，带着笑意望着这一双互相都坠入情网的少年，心中连带的也有了些甜意。

    原来石慧和那诡秘女子竟也一齐到了这小镇上来了，那诡异女子这半日来已对石慧深为钟爱，是以见了她这种样子，知道她和这俊逸的少年人彼此都有了很深的情感，心里也在为她高兴着。

    她眼中竟隐隐含着泪光，想起以前的自己，心里更是感触甚多，正想走开一步，抬头一望，自己的一颗心也几乎跳到腔子外面了。

    这一个西北边陲的荒凉小镇上，不但群集了武林群豪，而且在这小镇上所发生的情感上的波澜更远比武林中的波澜为大哩，其实武林中所有的波澜，又有哪一件不是因着人们内心的波澜所引起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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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云龙入云(3)

﻿    第三回 千蛇之会

    石慧眼中含着喜悦的泪光，凝睇注视着白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会对他流露出如许浓郁的情意，她年纪还轻，有关情感方面的事经历得也少，当然不会了解人类的情感，假如已被抑制了许久，那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爆发出来时，其力量是常常会令人觉得惊异的，只是这种惊异中常常包含着喜悦罢了。

    良久，她才忆起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着许多别的东西存在的，于是她略为有些羞涩的回过头去，也许她想让那一齐来的女疯子也能分享一份她此时的喜悦。

    但是她一转头却愕住了，原来那诡异的女子此时螓首微垂，右手停留在鬓间的乱发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了泪珠，这情形不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吗？

    她再也想不到这武功诡异、个性诡异、身世更是诡异的女子会有这种表情，她再回过头来，白非仍痴痴的望着自己，在白非的左侧，站着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神情竟也和白非一样。

    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不同，若换了平日，她见了这一老一少两人的神情，怕不要笑出声来，白非脸上带着痴痴的神色，在他这种年纪来说，还不以为异，可是司马之胡子都快全白了，有这种神色，就未免有些可笑，何况他就站在白非身侧，两人一相对照，这种情况可就更显得滑稽了。

    但白非和司马之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半点可笑的成分，白非此刻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石慧见了他这时的神情，看起来比天下任何事都要美妙多倍，他本已浓郁的情意此刻更浓郁了，是以，他连站在身侧的司马之都没有注意到。

    至于司马之呢，他此刻的心情更复杂了，他望着对面那头发松乱、衣衫褴褛的女子，心里泛起一个伫伫少女、挥剑如龙的倩影，不禁黯然。

    原来这诡异的女子竟是当年白羽双剑中的冯碧，这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司马之虽然来此，也有一半是为着找她，但此时骤然相逢，他几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昔年白羽双剑叱咤江湖，双剑至处，所向披靡，他们原本是师兄妹，自幼可称是青梅竹马，感情自是甚笃，这样一对玉璧天成的英雄儿女，当然会遭人之嫉，结果竟中人之算而劳燕分飞了。

    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以及那一身震惊武林的功夫，还曾上了别人的当，那人自然也非易与之辈。他俩人一别数十年，直到今日才重逢，昔日的误会以及怨愤，经过这二十多年悠长岁月，虽已平复，但逝去的岁月所带给他们的创伤，却再也无法追回了。

    此刻他们心中思潮如涌，情感上的起伏，更尤在白非及石慧之上，司马小霞及罗刹仙女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也猜中了七八分，只有石慧心中猜疑暗忖：“难道她和这老头子有什么情感上的纷争，看起来，他可以做她的爸爸了。”

    她哪里知道司马之这些年来忧心如焚，须发皆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的老态，而冯碧却在这些年里另有奇遇，容貌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年前她和司马之在一起时的老样子哩。

    司马之跨前一步，黯然问道：“你好吗？”心中万千思念，竟在这一句话里表露无遗。

    冯碧眼中转动着晶莹的泪光，她此时含泪垂首，楚楚可怜，哪里还有石慧见到她那种类似疯子的神态？司马之再跨前一步，长叹道：“岁月催人，我已经老了，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冯碧一抬头，张口正想说话，却忽然一咬银牙，身形一动，竟掠起了数丈，从两旁店铺的屋顶上逸去了。

    她身法之快，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石慧是见识过她的武功的，所以不觉怎么，可是别人却大大的吃惊了，就连一向极为自负的罗刹仙女，此刻亦是心中剧跳，惊异世上竟有轻功如此高的人物，方才她眼光始终追随着冯碧，但冯碧施展出身法时，她那么灵敏的目光竟像还没有她的身法快。

    石慧回过头，紧盯着司马之，以为他一定也会追过去，哪知司马之却长叹一声，垂着头站在地上，黯然道：“这又何必，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想清楚吗？”声音仿佛梦呓着的呻吟，因为他并没有讲给别人听的意思，只是自己低语而已。

    路上的行人除了几个始终站在那里注意着这件事的人之外，竟都没有看到冯碧飞身而去，这因为她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快得出乎人们的思议之外，就连始终迷于甜蜜中的白非，虽然他就站在对面，却都没有发现。

    司马之仍站在路中，路上行走的俱是些武林豪客，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有人还在暗骂：“这厮好生不识相，站在路中挡人的路。”但看了这一堆男女个个英气不凡，知道必有来头，为着这一点小事，谁也没有张口骂出来。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脸上亦是伤神之色，走过来轻轻扶着这老人的臂膀，她们也知道司马之昔日的恩怨，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出声来惊动这满怀伤心之情的老人，无言的站在他旁边。

    白非迷迷糊糊自梦中醒来，看到这种情形，方自惊疑，回头询问的望着石慧，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动间，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那边缓缓走来十余人，他第一眼就看到其中竟有谢铿，心中叫苦：“怎的我不愿意碰到的人，却偏偏让我碰到。”

    心里虽然这么想，眼光却仍然没有放开那一堆人，眼光再一动，又看见一件奇事。

    原来谢铿身后竟有六人并排走来，这小镇的道路本极窄，这六人并排一走，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而且这六人身材都极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满街灯一照，闪闪发出紫光。

    按理说在这条群雄毕集的街道上，有人这么走路法，不立刻引起一场争战才怪，但更奇怪的是街上挺胸突肚、昂首而走的那些直眉横眼的汉子，见了这六人非但没有怒意，有的竟还躬身招呼，就是没有招呼的，也是远远避开，让路给这六人走过去。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六人怕就是天中六剑？”

    思忖间，那六人及谢铿已走了过来，白非看到那六人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气往上冲，暗忖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抬头又望见谢铿，竟带着一脸笑容望着他，他只得也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对谢铿心中有愧，哪知人家却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他反而更难过，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正是武林豪士们的通病。

    天中六剑以武林中一流好手的身份来到这小镇上，自以为凭着自家的武功地位，在这么鸡毛蒜皮大的一个小镇上，怕不是稳坐第一把交椅。

    这六人都是心高气傲的角色，凌月剑客虽然比较奸狡些，但却比别人更骄傲，他只不过将这份骄傲隐藏在心里而已。

    他们并排而行，见到人们都对他们特别恭敬，心中不禁更是飘飘然，他们可不管人家这份恭敬是出于内心抑或是出于惧怕的。

    当他们看到有人挡在路中，见了他们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心中不禁大怒，凌尘剑客沉声道：“这批小子没长眼睛吧。”言下大有凡是长了眼睛的见了他们都该远远躲开似的。

    谢铿当然听到了，朝身旁的丁善程使了个眼色，他看到白非，连白非这么狂的人物站在那路正中的老者身侧，竟也显得很乖的样子，这老者的身份可想而知，这番天中六剑又出言不逊，恐怕要碰个硬钉了，他对天中六剑本无好感，肚子里暗暗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朝丁善程使的眼色也就是这种意思。

    丁善程可不知道他的用意，方自一怔，天中六剑已冷冷一排停在司马之的身前，冷然望着这挡路的一堆人。

    凌尘剑客脾气最暴，首先沉不住气，傲然叱道：“你们挡什么路，难道没长着眼睛吗？”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同时抬头，两双明如秋水的妙目同时向他们一瞪，凌尘剑客嘻嘻一笑，道：“我原道挡路的是狗，原来却是几只小兔子。”笑声里很明显的带出了猥亵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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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龙入云(4)

﻿    司马小霞气得面目立刻变色，罗刹仙女却嘻嘻一笑道：“兔子是什么意思呀？”她走南到北，闯荡江湖已有些年了，当然知道兔子两字的意思，也了解他话中的意味。

    凌月剑客横目一望，看见这人虽然笑嘻嘻的一脸兔子相，但双目中神光满足，必定有着深厚的内功，方自要劝阻凌尘。

    哪知凌尘剑客又冷笑道：“你们当兔子的难道还不知道兔子的意思吗？”他不知大祸已临，信口开河，以致天中六剑十年来所换得的声名竟断送在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罗刹仙女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么样的吗？”

    白非眼见到她的手段，心里知道那小子一定要倒霉，石慧却忖道：“这人讲话比我还像女孩子。”原来她竟末看出人家是女扮男装。

    凌月剑客看到路上已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觉得他六弟的话讲得太不雅，他们处处都摆着名家的架子，此刻这么多人围着看，何况这些人又都是武林人物，是以他虽然已看出对方不是好相，但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失去了面子。

    于是他故意咳嗽一声，沉声道：“路上本是人家行路的地方，你们岂可站在这里发愣，快快让路给我们走过去。”他自以为自家的话已讲得十分客气，哪知人家却不买账哩。

    司马小霞气得脸通红的说：“旁边那么多路，你们不会走吗？”

    凌尘剑客却冷哼道：“大爷们喜欢这么走法，怎的？”

    罗刹仙女又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个样子的吗？”

    凌尘剑客在天中六剑中品性尤劣，而且他自幼出家，竟染上了断袖之癖，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眯着，在罗刹仙女脸上打转，笑道：“小孩子，我劝你乖一点，把你的老头子架走，不然的话，大爷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司马小霞大怒叱道：“你——”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罗刹仙女一把拉住。

    罗刹仙女仍然笑嘻嘻的说：“你们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中六剑吧？”

    凌尘剑客得意的笑道：“你也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了。”罗刹仙女目中的杀机已隐隐从她的笑意后面流露出来，道：“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呀？”

    凌尘剑客有点好笑的一点头，暗忖：“这小崽蛋子也来道什么字号。”

    谢铿远远站在旁边看热闹，回顾丁善程道：“你看这人怎样？”

    丁善程摇头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来路。”

    郭树伦道：“这小子嫩皮嫩骨的，我一把怕不把他抓碎。”

    罗刹仙女恁是微微含笑，道：“那么——”她手微微抬起一点，接着道：“我就告诉你吧。”

    语声一落，凌尘剑客已是一声惨呼，双手掩着眼睛，痛得蹲在地上了，天中六剑本来站着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名家风度了，一拥而前，围住了凌尘剑客。

    金刚手伍伦夫面色一变，悄悄退后了一步，大声道：“这是断魂砂。”他见多识广，白非虽然见罗刹仙女用过，却不识得此物，他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就是江湖阅历的问题了。

    “断魂砂”三字一出，听到的人莫不面目变色，火灵官蔡新也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见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暗器，更是吃惊。

    谢铿又回顾丁善程一眼，暗忖：“果然他倒了霉吧。”

    他义薄云天，如果不是对天中六剑极为不满，怎会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

    丁善程摇头道：“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些。”

    这一声惨呼，将沉入迷惘中的司马之惊醒了。

    按理说，刚才在旁边发生这么多事故，他怎会直到现在才惊醒？但人的情感却每每如此奇妙，司马之和爱侣分离了二十多年，一朝得见时伊人却绝裾而去，他心中的沉痛，又岂是外人能体会得到的。

    突然剑光大作，司马之眼一瞬，天中六剑除了仍蹲在地上呻吟的凌尘剑客之外，全拔剑而起，十余年来，天中六剑横行江湖，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此刻见凌尘剑客已然伤在那里，哪还有忍耐之意。

    他们心神激荡，恨不得将这罗刹仙女千百万刀分尸才好，却没有去考虑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有考虑到人家用的是什么暗器，竟能在无影无形中伤了在江湖上武功也算一流人物的凌尘剑客。

    凌天剑客双目皆赤，厉叱道：“你好毒的手段。”剑如匹练，带起一道光芒，惊天动地般向罗刹仙女削来。

    天中六剑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凌天剑客这一剑风声飕然，显见得剑式中满蕴着真力。

    罗刹仙女冷冷一哼，身形动也未动，那剑光堪堪已到了她头顶之上，凌星、凌云双剑如交剪之电光，倏然剁向罗刹仙女腰的两侧。

    这么快的剑光从三面向罗刹仙女袭至，无论她朝哪个方向去躲，哪里就有剑在等着她。

    旁观的人也大半都是练家，此刻大家心中都转过一个念头：“天中六剑果然名不虚传。”却在暗暗替罗刹仙女担心。

    罗刹仙女冷笑一声，身形竟从交错而来的剑光空隙之中穿了出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被他们担心着的人已远远站在旁边。

    这种情况写来当然很长，然而当时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光一闪，除了有几人之外，大半人连怎么回事都没有看清。

    凌天、凌云、凌星三剑落空，心头亦微惊，但急怒之下，同时一声厉叱，三道剑光同时暴长，就像一面光墙，向罗刹仙女面前推出。

    这一道剑光所及，范围极大，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司马小霞以及白非、石慧，都在这剑光波及以内，那就是说假如不躲避或招架的话，那么他们也要伤在这剑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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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云龙入云(5)

﻿    司马之微微一笑，身形未见有任何动作，人已退开五尺，司马小霞生气的一跺脚，也退开了，因为她知道罗刹仙女的脾气。

    白非和石慧却大怒，身形不退反进，朝那光墙上追了过去，生像是愿意将自己的身体去试试这天中六剑的剑光究竟是否锐利一样。

    这时众人又微微发出惊呼，但却不敢叫得声音太大，这种武林高手的比试，已令那些江湖上的普通武师们叹为观止了。

    这样一来，罗刹仙女反而站在最后面了，司马小霞暗忖：“姐姐一定要不高兴了。”原来罗刹仙女动手的时候，最恨别人插手，是以连司马之也袖手而观，当然他还有些不屑动手的意思。

    哪知罗刹仙女却微微含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天中剑客剑光如虹，何等快速，石慧、白非的身形亦快如闪电，众人眼睛一瞬间，双方已经接触到了，猛听一声弹剑之音轻脆而带着余音，有些像是两剑相击时所发出的声音，接着几声轻叱，人影一分又合，剑光与人影竟结成一片了。

    众人中武功较高的，如金刚手伍伦夫、六合剑丁善程、蔡新、游侠谢铿等人的眼光，已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们的动作。

    原来在石慧和白非接触到剑光的那一刹那，白非手指一弹，竟以指上的功力弹退了那满含内力、直如惊雷的一剑，两指微骈，也乘着这剑光微微露出一丝空隙的时候，疾点凌星剑客肘间的曲池穴。

    石慧身形一飘，却从这剑光结成的光墙上飘了过去，身形尚未落地，在空中又一转折，双腿巧踢连环，踢向凌天、凌云的肩胛。

    天中剑客大惊，倏然撤剑自保，刷刷一连几剑，在自己的身侧已结成一片光网，以求自保，这点就是天中剑客动手老辣的地方，在没有看清敌人手法之前，自保为先。

    凌月、凌风本站在受了伤的凌尘两侧，此刻一望场中情形，不禁都凛然有了些寒意，暗忖：“江湖上哪里出来了这么多武林后起，武功竟如此惊人。”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人正是武林中的精萃，今日他们碰到了，只是倒霉而已。

    白非、石慧动手数招，竟未能抢入他们的剑光中去，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哪里看得出他们的人影，游侠谢铿叹道：“天中六剑这么一副好身手，却可惜——”他惋然止住了话，心中虽然对天中六剑甚为不满，却又不禁起了怜才之心。

    郭树伦看得目瞪口呆，他身躯彪壮，虽是神力，但武功却不高明，此番他见了这种比斗，大为心折，发誓自己也要苦练武功，但练不练得成，这当然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就连一向自负的六合剑丁善程也不免点头暗忖：“武当剑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一双眼睛，更离不开动手之处。

    白非连攻数招，但天中剑客的剑法果然严密，竟再也没有什么空隙，这因为他们不求攻敌、但求自保的缘故，司马之微微含笑向司马小霞低语道：“你以后在江湖中闯荡，动手时就学学人家的样子，不要去学你的姐姐。”

    罗刹仙女听见了，在旁边不服气的一撇嘴，暗忖：“这是他们打不过人家时才这样，要是打得过呀，怎么会这样打法呢？”

    蓦然，一声龙吟——

    白非的身躯突然像游龙般的升起，竟不像别人纵身的那么快速，而几乎是冉冉而起，识货的人又是一声惊呼：“天龙七式！”

    这一下连凌月剑客也不禁变色，他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里竟会遇见天龙门下的人，向凌风低语道：“我们先得准备出手了。”

    白非这一施展出武林独步的天龙七式来，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因为任何一派的剑术、拳法头顶之上总是空隙较多，这是无可避免的，凌天、凌星、凌云也一齐大惊，这天龙七式厉害的地方就在他不但能在空中转折身形，甚至可以连接数招都在空中发出，占着极端优越的地位。

    这么一来，天中剑客的头顶上不禁直冒冷汗，因为他们随时有吃上一记的危险，白非啸吟不绝，双腿一蜷，凌空下击，掌如泰山压顶，凌星剑客大惊，旋剑而舞，白非却突然双腿一踢，时间拿捏得那么准确而美妙，着着实实地踢在凌星拿剑的手上。

    凌星的剑如何能把持得住？竟撒手飞去了，六合剑身形一动，将那把剑抄在手上，拿着剑又回到路旁，却和游侠谢铿把玩了起来。

    白非一招得手，凌天剑客的剑已如电光般袭到，他竟借着方才一踢之力身形上移，恰好避开这一招，偷眼一瞥，凌星已倒在地上。

    原来石慧就在凌星剑客长剑撤手、微一疏神的当儿，玉指纤纤，快如疾风般点在他左胸的乳泉穴上，左腿一勾，娇叱：“躺下。”凌星剑客果然应声而倒，百忙中她双掌反挥，昭君别塞，飕然两掌，分别袭向凌天、凌云。

    她目送飞鸿，手挥五弦，身形曼妙已极，司马之连连点头微笑，仿佛甚为赞许，六合剑丁善程低语谢铿道：“这女子的来历，谢兄可知道吗？”意思之间，颇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谢铿暗笑道：“这朵玫瑰花虽好，刺却多得很呢！”口中却道：“这女子的来历说来话长，还是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凌星身形一倒，倏然又是两道长虹经天而至，原来凌月、凌风双剑齐出，天中六剑连连受创，竟力一拼了。

    这一番大战，几乎是近十年来武林中仅有的一次，旁观的人除了大叹眼福不浅之外，看到天中六剑的狼狈情形，不禁暗暗称快，天中六剑在武林声名之狼藉由此可知。

    云龙白非这一次大显身手，竟为他自己创立了更大的名声，只是他自己却绝对不是为了闯万儿而动手的。

    凌月、凌风两人剑光倏然而至，也是朝白非身上招呼，白非真气一沉，潇洒的身躯猛然下降，在两剑之中穿了下来，双手一分，野马分鬃，飕然两掌，朝左侧的凌月、右侧的凌天袭去。

    他连施妙招，竟将天中剑客四人分成了两边，实力自然大为减弱，但凌月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是第一把好手，剑法竟更有精妙之处，石慧娇笑道：“白哥哥，再来一下嘛。”

    这一声白哥哥叫得白非心神一荡，争强之心更是大作，这初出江湖的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英豪，竟将武林中夙负盛誉的天中六剑打得极惨，以四对二，依然占不了半点上风。

    罗刹仙女见了，不禁手痒得很，方才人家出了风头，自己当然也不免心动了。

    于是她缓缓走到司马小霞身侧，朝小霞做了个眼色，小霞朝她爹爹望了一眼，见司马之也在全神凝注着比斗。

    于是她也瞥了开去，罗刹仙女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悄语道：“喂，你的手痒不痒？”

    司马小霞眼睛眨了眨，朝她做了个鬼脸，意思当然是也想上去试一试，罗刹仙女道：“那么我们上去把他们两个替下来吧。”

    身躯随着语声之落倏然而动，司马小霞也一晃身跟了过去，娇喝道：“喂，你们两个打累了，让我们上去吧！”

    但这种内家高手的比斗岂同儿戏，又岂是随便可以换人的，因为这不同于普通武家的比试功力，而是实实在在的在拼着命。

    是以白非和石慧听到了他们的话，却仍然在动着手，这其中当然还是他们自己本身也不愿下来，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此刻已站在他们动手的剑圈的边缘，但人家没有下来，她们也不好意思加上去动手，因为人家已在占着上风，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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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峰回路转(1)

﻿    凌天剑客在天中六剑中最长，性情也最傲，长剑一圈，一道剑芒竟扫向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两人，口中喝道：“你们也一起来吧！”剑尖一抖，震起三朵剑花分袭她两人。

    司马小霞一撇嘴，身形微偏，刷的也穿入战圈中去，凌天剑客一方剑落，在那力道已竭，而第二个力道尚未生出的那一刹那，罗刹仙女五指如剪，“刷”的剪下，竟将凌天剑客的剑尖夹在手里。

    这一下可更把旁观着的武林群豪震住了，凌天剑客更大吃一惊，手腕猛挫，猛一较劲，喀嚓一响，那柄百炼精钢打就的长剑竟一折为二，旁观群豪又哗然发出一声惊呼。

    女扮男装，罗刹仙女，长衫飘飘，看起来是那么文弱而潇洒，但是她这一出手，武功之曼妙，竟是深不可测，六合剑丁善程又悚然动容，他自命为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第一好手，但是现在见了人家这几人的武功，自己心中却有些发虚了。

    到了这地步，天中六剑可说已一败涂地，场中的胜负，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分辨出来了，云龙白非又傲然一声长啸，身形再次腾空而起，天中剑客又是一惊，哪知白非在空中宛如神龙般的盘旋一次之后，却翩然落在司马之的身侧，大有胜负既明、自家已不必动手也不屑于动手之意。

    天中剑客羞愤交集，自出江湖以来，这是他们头一次受到的挫折，而这挫折又是这么惨。

    当着这几乎已是中原全部武林豪士，这个脸叫一向骄狂自负的天中六剑怎么丢得起？

    凌天剑客一挥断剑，运剑如龙，竟在这柄断剑上施展出点穴镢的招式，疾风一缕，袭向司马小霞腰中的笑腰穴。

    剑气迷漫，天中剑客以手中四把剑竟斗不过这三个少女，凌天剑客形如疯虎，大喝道：“好朋友，大爷跟你们拼命了！”

    蓦然，一个极尖极细的声音说道：“这里怕不是你们拼命的地方哩。”声音虽然轻细，但每个人却听得极为清楚，生像那人就是在你耳畔说话似的。

    司马之蓦然一惊，暗忖：“这人好深的内功。”游目四顾，四周黑压压的都站满了人，怎么能看得出这话是谁说出来的。

    阅历较浅、武功较弱的倒还罢了，武林中身份地位较高的人，可全都被这声音震动了，因为这种说话的声音若非内功已入化境是绝对无法说出来的，但大家自忖，谁也没有这份功力。

    天中剑客怒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的一样，剑光如柳絮之舞，仍密如骤雨般攻向石慧等三人。

    突然，又是一阵冷笑之声，石慧人最聪明，知道自己若仍不停手，恐怕也要吃亏，娇喝道：“人家的话你们听见没有，怎么还不住手！”明着虽是对天中六剑说话，其实却是说给那人听的。

    天中六剑哪曾受过这样的气，凌天剑客大骂道：“住个屁手！”凤凰点首，凤翅如云，又是极为凌厉的两招。

    他这一惊，再加上这两招，人丛中又是一阵长笑，笑声中一条人影经天而落，身法之快，这么多人中除了司马之之外，竟没有一人看清他是从何而来的，虽然这也是因为大家的目光都已被那一场比斗吸引住的缘故，但那人身形之快，虽不能说举世无双，至少在目前武林中已罕有其匹了。

    那人影落地之后，是一连串惊呼，然后方才漫天而舞的剑光，全倏然而住，大家定睛一看，一人长衫朱履，站在当中，手中一把东西闪闪发光，却原来是天中剑客的四把长剑——当然，这其中有一柄是断了的。

    天中剑客吃惊的望着这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兵刃是怎么脱手的，罗刹仙女以及司马小霞、石慧，也都愕然望着此人。

    满挤着人的一条街上，此时竟没有一丝声音，全都带着一脸惊异错愕的神色，望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潇洒奇人。

    就连司马之也不禁色变，仔细一打量那人，见他朱履长衫，面白如玉，眼中光采如星，竟也是个弱冠少年。

    他不禁更是惊异，方才他看了白非的身手，已觉少年英俊中有此人物已是非常难得的了，此时一见面前之少年文士的身手，竟然更远胜白非，他不禁暗叹：“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了。”

    那少年文士冷然横扫了天中六剑一眼，道：“你们凭着这一点儿本事，就敢随便当街撒野吗？”天中六剑何等骄狂的人物，但此刻被人家那种惊人的身手所慑，半句狂语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文士手一抖，拿在他手中的四把长剑竟一齐中折为二，生像是有人用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削断的。

    这一手武功真是惊世骇俗，司马之怎么想也想不透，以此人的年纪，是绝不可能练成这样的武功的。他侧目望了白非一眼，见他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人，其实所有的人又有谁不是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人呢？又有谁心里不在想着和司马之同样的问题呢？

    那少年文士冷笑道：“武林之中，从此没有天中六剑这块字号，你们快滚吧，我也不必告诉你们我的姓名，因为你们再练一辈子武，也别想来找我报仇。”语气虽然狂傲，但却没有一人不是口服心服，因为人家的确是如此呀。

    到了这种地步，天中六剑还有什么话说，走过去搀着已经受伤的凌尘，抬起凌星，悄然自人丛中走了出去，和来的时候那种骄狂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成了两个极端。

    那少年文士灿然一笑，脸上的那种冷冰冰的寒意，被他这一笑却笑得无影无踪了，司马之暗忖：“这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测，做人也极为厉害，若不走上正途，倒真是武林中的大害哩。”他老于世故，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到千蛇剑客的影子。

    那少年文士朝四周微一抱拳，朗声道：“家师这次请诸位来，却未能尽到地主之谊，心里也惭愧得很，因此特命小可来向诸位致歉。”

    他说到这里微一停顿，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来他就是千蛇剑客的徒弟。”

    司马之却一惊：“徒弟如此，师傅可知，那千蛇剑客这数十年来竟练成了如此武功。”

    那少年文士用眼睛朝人丛打量一下，每个人都觉得他目光如电，仿佛是专门在看着自己一人似的，不禁垂下头，避开他那其锐如刀的目光。

    “十天之后，家师在十里外的灵蛇堡恭候各位的大驾。”他又展颜一笑，道：“那时候家师当略备水酒，亲自向各位谢罪。”

    人丛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似是在说着不敢当之类的话。

    那少年文士一转头，目光搜索似的移动着，然后停留在司马之脸上。

    于是他施然走了过来，朝司马之当头一揖，颇为恭谨的说道：“老前辈想必就是家师提到的司马大侠吧——”他询问的停住了话。

    司马之微微含笑点头，这时许多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身上，他们虽然没有听到那少年文士的话，但从那种恭谨的态度上，已可测知这老者必非常人，否则这千蛇剑客的高足怎会对他如此恭谨呢！

    “晚辈岳入云，此次奉家师之命前来，就是特别为了向老前辈问好的。”他极为从容地说着：“家师此次不能亲自来迎接老前辈，心中老是过意不去，也时常对晚辈说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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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峰回路转(2)

﻿    司马之一声长笑打断了他的话，朗声道：“回去对令师说，他能记得我这二十年前的故人，我已经很高兴了。”岳入云连连称是，司马之点首微笑道：“岳世兄少年英发，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但望你好自为之了。”虽只寥寥数语，但语重心长，其中的涵意，别人纵不懂，但岳入云却体会得到的。

    岳入云二十余岁，若非天资绝顶，就算得遇明师，也绝不可能练成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他眼角都不同别人瞟一下，端然道：“老前辈的教训，晚辈一定牢记在心。”

    司马之又连连颔首微笑，年华已去的老年人，见到这种年轻好手，焉有不喜欢的道理？

    岳入云又长揖到地，说道：“老前辈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他转过身，走到白非身前，抱拳道：“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日后一定要多亲近亲近。”

    “小弟白非。”云龙白非赶紧也抱拳道：“兄台若夸奖小弟的身手，那小弟真是要汗颜无地了。”他们惺惺相惜，并肩一立，宛如一对临风之玉树，潇洒英俊，不可方物。

    岳入云微微一笑，朝罗刹仙女及司马小霞扫了一眼，似乎亦曾在意又似乎是早已知道她们本是女子，因此不屑于和她们说话的样子。

    罗刹仙女鼻孔里暗哼了一声，暗忖：“你有什么了不起！”其实在她心底的深处，还是认为人家是真的有些了不起的。

    云龙白非目送着那少年穿出人丛翩然而去，心中怅然若失。

    那并不是他在悲伤着岳入云的离去，而是在悲伤着自己将自傲的一身武功和人家一比可就差得很远了。

    但是石慧悄然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他心中蓦然又充实了起来，人们在自己失意的时候，有这种情感上的滋润，是最美妙的事了。

    武林群豪们也逐渐散去，只是他们此时对司马之等人的看法已大为改观，有的已经知道司马之身份的，纷纷低语传告，谢铿听到了，蓦然一惊：“原来白羽双剑也到了。”

    游侠谢铿在江湖中极得人望，不少认得他的人也纷纷走过来和他握手寒暄，云龙白非见了，暗忖：“这谢铿武功不高，却有着如许高的声誉，看来武林中的地位，也并不是光凭武功就可以得到的。”他一念至此，后来做人的方法果然大为改进。

    这时天色更晚，经过这一番刺激，大家的肚子好像更饿了，于是饭铺中的生意更好，游侠谢铿嘴里在说着话，心中对天中六剑竟微微有些抱歉之意，因为他和他们同道而来，但人家出了事，自己不但袖手旁观，还暗中有看热闹之意，他暗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心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司马之心中此刻也是感慨万千，岳入云的身手令他吃惊，他吃惊的只是不知道千蛇剑客此时的武功现在已到了何种地步了。

    他心中最大的困扰当然还是冯碧，他不断的在思索着：“她这些年来到底在做一些什么事？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容颜未改？又为什么她会头发蓬乱、衣衫如絮？以前她是个很爱修饰的人呀。”

    这些问题有如千头万绪，他怎么理也理不开，司马小霞走了过来，悄然问道：“爹爹，你老人家在想什么呀？”

    司马之头一抬，看见石慧正和白非在说着话，他心中一动：“这少女不是和她一路来的吗？也许知道她的事情呢。”

    于是他缓缓走了过去，虽然他心中焦急得很。

    店铺里的灯光仍亮着，照耀得这条街道通明，这么晚了，还有这种热闹的景象，这的确是这小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白非拉着石慧走到司马之面前，他们这种亲昵的样子立刻又引起许多人的注目，因为那时礼教甚严，男女之防甚重，只见他们两人此刻热情如火，别人的想法，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司马小霞在她爹爹旁边，看到这情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好受，这种不好受感觉的由来，她以为只有她一人知道，其实罗刹仙女看了肚中暗笑：“这小娘子吃起干醋来了。”

    司马之此番仔细的打量了石慧两眼，见她秀外慧中，丽质天生，一笑起来两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和潇洒飘逸的白非站在一起，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玉人，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司马之此刻怎有叹气的理由，但是他心中却另有苦衷，原来他此番携带两个娇女来到这荒凉之地，除了看看昔日的老友千蛇剑客到底有什么举动和寻找分离数十年的妻子之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为司马小霞找个婆家。

    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西北必定是群雄大聚，因为武林中人谁不想来此一显身手，这种心理他少年时也未尝没有，因此他就希望能在这些人里替司马小霞物色一个对象，因为他自己年华已去，壮志也消磨殆尽，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这娇女身旁呀。

    当他第一眼看到白非时，这出身武林世家的英俊少年立刻就被他看中，此刻他见了白非和石慧的亲昵情形，当然会感于其中了。

    石慧带着一脸憨笑望着他，这娇憨而幸福的少女怎会了解他的心境？他微微苦笑一下，问道：“姑娘从何处来？”

    他当然不是在探听她的来处，而是希望能知道和她同来的冯碧是从哪里来的，石慧听了却一愕，不知道这名震武林的老人为何会突然问她这句话，但她依然答道：“晚辈从川中来的。”

    司马之哦了一声，这许多年来的磨练，已使他能将心中的情感深深的隐藏在脸的后面。

    他沉声道：“和姑娘来的那位女子也是从川中来的吗？”

    石慧明亮的眼睛一瞬，恍然了解了人家问她这句话的用意，暗忖：“原来他在问她的来路。”方才司马之和冯碧面面相对时那种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俩人之间必定有着什么关连，只是她再也料想不到，那年轻的女子会是这老人的妻子，也就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白羽双剑中的一人。

    石慧望了白非一眼，很快的答道：“那位姑娘只是晚辈今天早上才遇到的，老前辈不知道，那位姑娘的武功才惊人哩——”她顿了顿，又道：“据晚辈看来，恐怕并不在刚才那个年轻的书生之下——”她婉然一笑，又道：“只是那位姑娘脾气有点怪，喜欢吃——喜欢吃狗肉。”说着，她又咯咯娇笑不止。

    她不知道冯碧的年龄，一口一句姑娘，司马之有些好笑，但是这份笑意却比不上他心中难受的感觉的万一。

    他知道自己冀求能知道冯碧的来处的希望已落了空，微喟了一下，忽然答道：“我们本是要出来吃饭的，可是你看，到现在饭还没有吃哩。”

    石慧当然跟着白非一起走，这一行五人，瞬即发觉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最受注意的人物，等到他们回到客栈时，更发觉了一件奇事。

    石慧今晚无宿处，性情有如男儿般豪爽的罗刹仙女立刻拉她和自己一起住，她这句话出口，石慧脸上一红，还隐隐有怒意。

    白非看了一笑，悄悄对她说：“她也是女子哩，不过女扮男装罢了。”石慧仔细的打量了罗刹仙女和司马小霞后，不禁噗哧一笑，也看出来了，这番却轮到她们两人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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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峰回路转(3)

﻿    他们走到客栈时，时辰真正是晚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当然也熄了灯，街上已远不如方才的明亮。

    但是他们却看到客栈门口一排站着八个人，手上提着极亮的大灯笼，见了他们，立刻远远迎了上来，灯笼火光照得远处都发亮，那提着灯笼八人，穿着青色长衫，斯文得很，但步履之间却令人一望而知他们身上都怀着颇深的武功。

    这会司马之等人觉得有些诧异，那八人走到近前，先头两人朝司马之躬身道：“前辈想必就是司马之大侠吧？”说话态度极为恭谨。

    司马之点首道：“正是。”

    那人又道：“晚辈奉教主之命，特地来此恭迎大驾——”

    司马之打断了他的话，道：“到哪里去？”

    那人一笑道：“这种客栈，怎是老前辈的久居之处，现下离会期还有十天，教主因此特地为老前辈准备了一个住处。”

    司马之哦了一声，心里在考虑这千蛇剑客的用意，但是以他的地位却又怎能不去，于是他慨然道：“如此麻烦兄台了。”

    白非微一沉吟，方待开口，那人又道：“这位想必就是天龙门的少掌门云龙白少侠吧？教主对阁下也倾慕得很，因此告诉晚辈说，无论如何请白大侠也一起去。”白非心里一愕，这名重天下的武林奇人千蛇剑客也对他如此看重，他心里当然受用得很，罗刹仙女却冷哼一声，原来人家没提到她，她心里有些不高兴了，因为“罗刹仙女”四字在武林中的地位只有在新出道的云龙白非之上。

    那人竟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又说道：“如果各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现在就请各位跟小可一起去。”

    司马之点首道：“如此更佳。”

    他们进去整束了一下包袱，白非因身无长物，原来他素性不羁，最怕带累赘东西，身上除了银子之外什么都不带，衣服脏了，就在当地买来换上，他出身豪门，自然难免有些公子哥儿的脾气。

    那八人仍静立门口，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八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若非受过极良好而严格的训练，是绝难做的。

    司马之暗忖：“看来这二十年来千蛇剑客不但在武功上有了极大的收获，在这西北一地，亦造成了极大的势力。”一念至此，不禁长叹一声，他这些年来非但是一事无成，还把昔年的英风侠骨都消磨尽了，现在和人家一比，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他之所以如此，还不是为了情之一字，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都为了这情字潦倒半生，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愈是英雄豪杰，他的情也愈是比别人浓厚。

    他们穿出小镇的街道，提着灯笼的八人身形渐快，但提着的灯笼仍平平稳稳的，这种轻功已是江湖上可观的身手了，但看他们的地位，却只不过是灵蛇帮中的末流弟子而已，由此可知那灵蛇帮的实力。

    白非四顾，这本是荒凉之地，那小镇似乎是这一片荒野中唯一的点缀，他暗忖：“这几人究竟要引我们到哪里去？”因为看起来，这里绝不像有一个可供众人歇息之处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怀疑，但却也并不害怕，看了别人一眼，见他们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暗忖：“我还是该谨慎些才是。”

    于是他脚步一紧，紧紧迫在那提着灯笼的八人后面，那些人轻功虽佳，但与云龙白非一比，可还是差得太远了。

    灯笼火光中，前面有一个黑庞庞的影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个极大土丘，想必是离土崩之处颇远，是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沿着土丘走，刚打了小半个圈子，白非眼前一亮，原来这土丘不是个土丘，而是用土砖筑成的，这墙依着圆形而建，但是后面却缺了一口。

    他们就从那缺口中走了进去，里面竟是一座很精致的房子，外面那么大的风，此地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必那高墙就是挡风的。

    那土墙极厚，几乎有七八尺，不知是怎么筑成的，在这种大的风里也不会倒，白非奇怪得很，忽然心念一动，暗忖：“方才外面风那么大，那几个人手上的灯笼怎么既不灭又不动？”心里更奇怪，忍不住又走下几步，去看看那灯笼。

    他这一看，心中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灯笼的支架竟是纯钢所制，而在里面发着亮的东西也不是烛火，而是一颗很大的珍珠。

    白非心里真吃了一惊，这种珍珠能有一颗已是极为难得，而这千蛇剑客却用来做灯笼，于是他对千蛇剑客不禁起了很多种幻想，说不出多么急切地想见一见这位奇人，虽然他也大略知道他的隐秘。

    他一回头，看到石慧的眼睛正一闪一闪的望着他，像是对他的行动有些奇怪，这种目光是那么的关切，白非心里甜甜的，想走过去细将心里的事说给她知道，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这房子的大门是关着的，但忽然自开，白非聪明绝顶，知道门里必定有人暗中窥视，是以他们一来，那门便开了。

    司马之率先走了进去，那房子却除了一个站在门旁边的老头子之外，再没有一个别人，这点倒是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因为照他们的想法，这地方既是千蛇剑客招持他们歇息的地方，照理讲是应该有人的。

    那提着灯笼的八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教主知道老前辈一定喜欢清静，所以这房子里除了这又聋又哑的老头子外，一个人也没有。”

    司马之哈哈笑道：“他倒想得周到。”

    那人忙连连称是，司马之又道：“麻烦兄台，回去见了你家教主，说我老头子多谢他的好意——”

    他倏然话声一顿，目中现出精光，沉声道：“数十年来，我老头子承他照顾的地方太多了。”

    他说这句话里，神态间威严毕现，那八人连连称是，话都不敢说，连忙走了。

    司马之长叹了一声，缓缓走入房子里去，司马小霞嘟起嘴来道：“这千蛇剑客真是可恨，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来，连人影都没有一个，叫我们到哪里去吃饭去？”

    她此话一说，别的人都噗哧笑出声来，罗刹仙女娇笑道：“你呀！就记得吃。”

    司马小霞脸红得如红柿子似的，仍嘴强说道：“你不记得吃，你不要吃饭好了，哼！每个人都要吃饭的呀。”

    众人更是笑不可抑，司马之忧郁的面色中也透露出一点笑意道：“这么大了，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也不怕人家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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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峰回路转(4)

﻿    司马小霞嘟囔道：“谁敢笑我。”目光一转，和白非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碰到一起，粉脸又不禁倏然飞红了。

    这房子里窗明几净，收拾得整齐已极，装饰的东西也都是些极为贵重之物，司马之摇头叹道：“这邱独行的确是个奇人，在这种地方亏他弄得出这种好房子来，普天之下，聪明才智能比得上他的人，的确是太少了，只是——”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他空负一生绝学，却总不肯走上正途。”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在这栋房子的几间屋里走出走进，这些天来他们在这荒凉的地方吃尽了苦，如今见了这种好地方，自是高兴已极，石慧忍不住也跟了去，她自从知道她们也是女子之后与她们就很亲近，司马之却和白非坐了下来。

    蓦然一声欢呼，司马小霞又笑又叫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火腿，高兴的叫道：“原来这房子里还有好多吃的东西呀。”她大眼睛转来转去，转到白非脸上，口中却向司马之笑：“爹爹，明天我做几样菜给你吃好不好？”

    大家旅途劳顿，又打了一场，都有些累了，谈笑了一会，各自找了间房睡下，石慧好几天没有安安稳稳的睡过，用手摸了摸铺在床上那又厚又软的棉被，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

    她正在朦胧之间，突然窗子外有人轻轻咳嗽一声，练武的人睡觉多半清醒，何况她年纪虽小，内功却有根基，闻言倏然从床上跳了起来，轻叱道：“是谁？”身形微动，想朝窗外扑去。

    哪知窗外一人轻轻回答道：“是我！”石慧听了，心里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那人竟是白非。

    她身子好像突然软了下来，柔声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呀？”窗外静默了半晌，然后低低的说道：“我想找你谈谈。”

    石慧柔肠百转，不知道该怎么好，但最后终于说道：“你在外面等等，我马上就出来。”走回床边，穿上鞋子，身躯轻盈的一掠，支开窗子，像一只春天的蝴蝶般自窗口穿了出去。

    白非正呆呆的站在窗前，石慧在他面前倏然顿住了身形，两人目光相对，彼此心中俱一荡，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

    石慧轻轻说道：“这么晚了，我要回房去了，有什么话待明天再说吧。”口中虽然如此说，脚下却丝毫也没有移动半分。

    白非眼睛里充满了情意，他也知道他自己眼中的情感对方一定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他并不想隐藏自己的情感，于是他轻轻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你说，只不过想看看你罢了。”

    石慧的脸羞得红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白非对她的情感，但是这种露骨的话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虽然天真无邪，生性也异常奇特，甚至可以杀人而不眨眼，但在这种情形下却不禁脸红。

    又过了一会，石慧娇羞地说：“站在这里，给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们到——”她话虽然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可是其中的含义，不就是我们到别的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去吗？

    白非心中一阵猛跳，不知道自己到底欢喜成什么样子，石慧缓缓移动着脚步在前面走，白非忙着跟了过去。

    这房子外也有院子，院子边是低墙，再外面可就是那使白非错疑为土丘的高墙了。

    白非抬头仰视，天上虽然无星无月，然而在他看来，今夜却是他有生以来所度过一个最美丽的晚上，石慧何尝不如此？

    “我们到那上面去玩玩好不好？”石慧指着那高墙道，根本没有等白非回答，身形一起就掠了过去，因为她知道白非一定会跟着来的。

    那土墙高约五丈，石慧到了下面一看，不禁停了下来，他们轻功虽然高，但叫他们一掠五丈，却是绝不可能的。

    石慧眼珠转了转，她生性极强，心里想到要做的事，要让她不做，真比杀了她还难过，白非道：“我们想办法上去吧。”

    原来这么多天来他也知道了她的个性，石慧回过头，朝他一笑，身形一纵，竟在这土墙上施展出“壁虎游墙”的功夫来了。

    白非见她上去了，才一提真气，想以家传的绝顶轻功在空中藉力窜上去，猛然想起这样一做，恐怕她又要生气了，因为那自己不是将她比了下去了吗？念头一转，也用壁虎游墙的功夫上了去。

    石慧拍着衣服上沾着的少许尘土，埋怨的说道：“真奇怪，无论我怎么练，轻功总是练不大好，像人家那样，身法快得连眼睛都追不上，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她不知道，她练的轻功“暗影浮香”却是武林中最高的，只是昔年无影人丁伶得到的只是残篇，虽然仗着她的悟性能够练成了，但总不如原先那么自然，因为这种内功上的奥秘是经过了无数人的苦研而成的，其中假如有了一点极小的瑕疵，那么练功的时候，就会遇到极大的阻碍了。

    上面的风很大，两人都有些寒意，白非想伸过臂膀去搂住她，但是又不敢，石慧想靠在他的身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白非垂着头道：“以前你对我那种冷冰冰的样子，我心里好难受，后来——后来我又以为你在那土窑里被黄土——”

    “你以为我那么呆呀！”石慧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哭了没有？”

    白非讷讷的答不出话来，因为他虽然难受，却委实没有哭过，石慧瞪着眼睛望着他，忽然又一笑道：“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好不好？”两人紧紧地偎在一起，风再大，他们也不在乎了。

    这时天地间任何事都不再能闯入他们的脑海中去，彼此心中除了对方之外，也不再有任何人的影子存在。

    蓦然，一声轻笑自他们背后发出，白非、石慧大惊，倏然分开，回头一望，白非看到一个浑身纯白的女子站在那里，衣衫飘然随风而舞，面上也挂着一块白巾，除了眼睛外，再也看不到别的。

    他家学渊源，武功已得真传，但这人来到他身后他还不知道，他如何不惊，这人在夜色中望之如仙，又好像鬼魅似的，他方在惊惧之间，哪知石慧已一头扑进那女子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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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峰回路转(5)

﻿    那女子竟也一把搂着石慧，笑骂道：“好呀，我到处找不着你，原来你却躲到这里来了。”语声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石慧只是笑着，一句话也不说，那女子在布巾后的眼睛转到白非身上，笑笑道：“喂，你是谁呀？你几时认得我女儿的？”

    白非又是一惊，暗忖道：“原来这就是二十年前令江湖中人闻而色变的无影人。”仔细看了她两眼，又忖道：“可是谁也不会相信这瘦怯怯的女子竟是武林中的魔头。”

    石慧在她母亲怀中嗯了一声，撒娇道：“妈问他干什么？”

    丁伶笑道：“我连问都不许问一下呀？”语气轻柔，哪里是一个江湖上以毒著称的人说话的口吻？

    “晚辈白非。”白非不敢不恭敬的回答着，但说到这里，他却再也接不下去，丁伶哦了一声，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笑道：“果然是个英俊少年。”白非玉面微红，垂下头去。

    丁伶又笑了两声，突然拉着石慧走到一旁，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白非见她两人轻声说了半天，她们说话的声音极小，白非也没有听清楚，心中忐忑不定，以为在说着自己。

    突然，他仿佛听到丁伶重重哼了一声，他心里也不禁一跳，哪知丁伶身形一动，竟跃了下去，一条白色的人影，宛如一只纯白的鸽子，在黑暗中晃眼便消失了，石慧愕愕走了过来，他忙着急问道：“你的母亲怎么突然生气了？”

    “瞧你急成这副样子。”石慧笑道：“我妈又不是在生你的气。”

    白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道：“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石慧暗笑道：“我不要，我累死了，要睡觉。”

    白非失望的看着她，她一笑又道：“以后日子长得很，你要看我，我就天天让你看个够。”白非心中又是一甜，不再说话了。

    这土墙上去虽难，下来却不难，但毕竟太高，他两人接到地面时，仍不免发出一些声音来，他们身形却并未停留，向那矮墙内掠去。

    黑暗中立着那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颇为注意的看着白非的身形，脸上带着一脸迷茫之色，仿佛心中有着什么难解的问题似的。

    他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是以白非和石慧根本没有看到，这聋哑老人在阴影中站了许久，缓步走了开去，其实不但白非和石慧不会注意到他，这世上又有谁会注意到这既聋且哑的老人呢？

    白非回到房里的时候，是安详而愉快的，他关好窗子，但是一颗心却远远飞到窗户外面去了。

    虽然他很累，但却丝毫没有一点儿睡意，这也许是心情太兴奋的缘故，他坐到椅上，将壶中的冷茶倒了半杯，但却并不喝，只是注视着那杯面尚未平复水的涟漪发愕。

    突然，窗外有人在轻轻敲着窗子，他的心情又一阵紧张，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高兴的暗忖：“难道她又来找我了？”连话都来不及说，右手一支窗户。

    这次他不再有任何顾虑，身形猛的一拔，竟往上拔了三丈，双臂翅张，两条腿在空中猛一伸曲，像苍鹰般的又往上拔了丈余。

    他一伸手，反搭住土墙的墙头，身躯借势往上一翻，便站到土墙上，扫目四望，那人影却又在土墙下向他招手了。

    白非心里越发疑惑，这人影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自己引开？难道是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企图吗？

    这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暗忖：“这人影一定是要对我不利，否则他将我引出去干什么，这人影武功极高！我万万还不是他的对手。”他有些气馁，但那人影仍在下面向他频频招手，他少年的气血直往上涌，再也顾不得利害，纵身向下跃去。

    那人影始终在他前面不远，但饶是他使尽身法，还是追他不上。

    白非心里越来越急躁，但在这种情形下，急躁又有什么用，他根本猜不透人家对他到底是何用心，这人的轻功远远在他之上，他追不到，自然也无法询问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片似乎看不到边际的土原，那人影奇怪的是并不一直往前跑，却在这片土原上绕圈子，渐渐，白非的真气有点接不上来。

    但此刻情形势如骑虎，叫他放手一走，他却有些不甘心。

    那人身法异常快，是以虽然绕了许多个圈子，时间却不长，白非心里正考虑着应付这件事的方法，哪知那人影却倏然停了下来。

    那人影这一停下来，倒真把白非给怔住了，身形也缓缓停了下来，脑中转着念头，忖道：“方才我追了那么久，他都在前面逗引，现在怎的却停下来了，这人到底是谁？有何用意呢？”他极力前望，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但是夜色太浓，饶是他目力佳于常人，也只能看到那人隐绰绰一个人影，面貌根本无法看出来。

    这样两人虽是隔着一段距离，但却是面对面地站了许久，那人影动也不动，也不再向他招手，他心里有些不耐，终于移动了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夜色之浓，风也越来越大，白非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来，因为他怕那被风吹起来的尘土吹到他眼睛里去。

    这么样的距离，他如施展轻功来，何消一个起落就到了，但此时他一步步的走着，却仿佛很远，同时，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紧张，因为这人影的行动太过诡异，是友是敌，现在也不知道，白非心中有数，知道自己不是人家的对手，若这人对自己怀着恶意，那自己今日可绝讨不了好去，而照目前的情形看来，这人影对自己却是怀着恶意的成分居多。

    因此他每跨一步，心情也就随着紧张一分，脚下似乎带着千钧之物，说不出的那么沉重，等他看清那人影，他却禁不住惊唤了起来。

    练武的人多半早起，第二日清晨，石慧一脚跨出房门，已经看见司马之站在院中了。

    她悄悄走了过去，却见司马之垂着双手，静立不动，像是一段枯木似的，她猜想他也许在练着什么功夫，因此也不敢打扰，也静静站在一旁，呼吸着清晨清冷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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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急转直下(1)

﻿    片刻，司马之张开眼来，朝她缓缓一笑，她也笑道：“前辈起来得真早。”

    司马之微笑说道：“老头子多半起得早，也许是自己知道自己是活不长了，是以特别珍惜时日的缘故吧。”

    他话中的辛酸与感慨，很明显的就可以听得出来，石慧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然对这老人起了很大的好感，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马之又微微一笑，道：“昨晚你和白非到哪里去了？”

    石慧倏然飞红了脸，羞得低下头去，暗忖：“这老人果真厉害，我和他出去的时候，敢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他怎么会知道的？”

    司马之敞声而笑，罗刹仙女刚好走出来，问道：“爹爹，什么事使你老人家这么高兴？”

    石慧的头垂得越发低，生怕这老人会说出来。

    “没什么。”司马之笑着回答：“小霞这小妞子怎的还没有起来？最近她好像越来越懒，连早课都懒得做了。”

    罗刹仙女哟了一声，娇笑道：“这你老人家倒不要错怪了好人，她一早就起来忙着去煮早饭给大家吃了。”

    石慧赶紧道：“我去帮她忙去。”乘此机会，居然溜之大吉了。

    早点端上来，是清粥，还有四色小菜，蒸火腿、炒蛋、风鸡和皮蛋，虽然都是些现成的，而且可以久放的东西，然而在此地能吃到这些东西，倒真是口福不浅，司马之笑道：“他们想得倒真周到。”

    石慧心里想着白非，暗忖：“他怎么还没有起来？”眼睛瞟了司马之一眼，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司马小霞却道：“白哥哥怎么还没有起来？”她比石慧还天真，不但先问了出来，而且还叫起白哥哥来了，这就是江湖男女异于常人的地方。

    司马之眉头微皱，道：“少年人贪睡最是要不得，你去把他叫起来吧。”他少年时游侠各地，因此口音也杂，说得话来，南腔北调都有，这样也有好处，因为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听懂一些。

    司马小霞赶紧说好，转身就跑了出去，石慧心里可有些不愿意，因为她也想去叫，但当着人她又怎能抢着去？

    她着急的坐在桌子旁，想白非快点来，等了半晌，却见司马小霞一人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她忍不住问道：“他呢？”

    “我也不知道。”司马小霞看起来也有些着急，气咻咻的说道：“刚才我敲他的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开，我忍不住想推门进去看，哪知门关得紧紧的，我就绕出去，一看他那间房的窗户倒是开着的。”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稍微停了停，司马之含有深意的望了石慧一眼，石慧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留神的注意着司马小霞。

    司马小霞又道：“我就跑到窗子旁边去看，哪知房里却没有人，床上也是整整齐齐的，好像根本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石慧吃了一惊，着急的低语道：“他没有睡过，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其实不但她着急，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不在着急呢？

    这座房子在一大片荒野里，四周根本没有可去的地方，大家心里俱是疑窦丛生，尤其是石慧，司马之本来以为她一定知道白非的去处，但看了她焦急的神色，却又不像。

    他沉吟了半晌，沉声道：“以白贤侄的武功和聪明来说，我想他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不过——”他含蓄的止住了话，然而话中未尽之意却给石慧带来了更大的焦急和忧虑。

    她倏然站了起来，道：“我去找他去。”

    最后一个字落声的时候，她人已走出房了，司马之摇头叹道：“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这叫她到哪里找去？”转念想到自己年轻时又何尝沉得住气，这沉不住气却正是年轻人的通病。

    石慧迷茫地跑出房子，眼前一个人影似乎在向她比着手式，她心中有事，也未去注意，等到她发现那向她比着手式的竟是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时，她当然更不会注意了。

    她根本等不及别人把门打开，纵身一掠，便掠了出去，门外一眼望去，尽是风沙遍野，她在那土墙的旁边愕了一会，仰首上望，昨天那人还和她同在土墙之上，但现在他却去了哪里呢？

    她心里既惊恐又难受，惊恐的是她怕白非出了意外，当然她希望他没有，然而如果他没有意外，那么他走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呢？

    人们在陷入爱的漩涡里时，情感最为紊乱、矛盾，尤其像石慧这种在情感上尚是一片白璧的少女，她受的这种折磨也越大。

    她向四周仔细打量了许久，但依然辨不出方向来，可是即使她辨出了方向，她又怎能知道白非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呢？

    这时候，她只有依靠自己的命运了，她悄悄闭起眼睛来，似在默祷上苍能指点她一条明路，然后她睁开眼来，不辨方向的飞身而去。

    这里这几天的天气很古怪，每日清晨仿佛都有一些阳光，然而这阳光尚未晒热地上的沙土地，便又恢复阴暗了。

    她眼睛有些闪烁，原来阳光正自她迎面射来，她高兴的忖道：“我是朝日出的方向而来的，看来也许会找得到他了。”在这种时候，她也像多数人一样，凭着一件并无根据的事来幻想着自己的幸运。

    她身形极快，在这种风沙之中，纵然有阳光，也很难辨清她的人影。

    但阳光瞬即消失了，她拔足急奔，并没有多久，她即看到前面似乎有个市镇，她心里有些欢喜，更加快了速度，然而两个纵身之后，她看清了这小镇竟是他们昨晚来过的地方。

    原来在那一片荒野之中，她以为自己是照着直线前行的，哪知却划了一道弧线，是以刚好又回到这被她熟悉的小镇上来。

    这时候她当然毫无犹疑的走进镇去，一到小镇的边沿，她立刻顿住身形，换了平常人行路的速度，她人世虽浅，但江湖上这种最普通的规矩她还是知道的，只是心里也有些不愿意遵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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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急转直下(2)

﻿    虽是清晨，但市镇上的人已经不少了，因此此次武林盛会，这个人迹罕至的小镇后来竟逐渐繁荣，这大概也不是千蛇剑客能预料得到的。

    石慧用心的在人丛搜索着，希望能够发现白非，那些武林豪客看到竟有个少女在向他们毫无忌惮的打量，心里刚有些要开玩笑的意念，但等到他们看清这少女竟是昨日力斗天中六剑的人的时候，他们那种意思就很快的完全消失了。

    当她走过一家本是个货店改装的客栈门口时，她发觉有一大堆人围在那客栈门口，三三两两的在讨论着一个看来似乎非常重要的话题，她也不禁驻了足，向那小客栈走去，她这时候无论任何地方都去，只要那地方能有一丝希望找到白非的踪迹，白非若知道他已得到一个少女的全部情感，他也该心满意足了，无论任何人能得到另一人的全部情感，这总是一件值得骄傲也是一件极为光荣的事。

    “谢大哥怎么回事呀，听说他两只手都是自己砍断的，老哥，你可看到没有？”

    “我没有看到，不过若说两只手都是他自己砍断，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吧。”另一人说道：“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一人问。

    “你老哥还不知道呀，武林中有名的神医、追魂续命那位主儿就是住在这家小客栈里哩。”另一人回答道。

    “唉，这几天这里真是高手云集，连白羽双剑里的司马之昨天都露了面，像咱们这号的人物，还是趁早回家吧。”

    那人叹道：“这里可说不定会出什么事，你看，谢老大不就是个榜样。”

    “像他这样的人物，会有这种收场，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另一人感慨万千的说道。

    这里人丛里的问言，石慧却极为留神的听着，这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关系着白非，然而这件事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了。

    过了一会，人丛忽然向两旁分开，石慧巧妙的一转，已经转在那丛人的前面，因为女孩子总是较矮，她若站在人家后面，根本就无法看清前面的事了。

    她睁大眼睛望去，只见两个粗汉抬着一块床板，床板上的白被单上血迹淋漓，床板边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少年，英眉剑目，脸上却带着一种怨忿不平的神色，不时低下头去轻声向那床板上的人说话，神色又极为忧郁了。

    这时候一群人又一拥向前，朝那床板上躺着的人问长问短，只是那人的双臂全断，流血过多，纵然侥幸获得了武林中出名脾气最怪的追魂续命的青睐，能得以不死，然而却已没有精神来倾听别人的话，当然也更没有精神回答了。

    石慧伸长脖子望去，看到那床板上躺着的人，赫然竟是游侠谢铿，他浑身血迹斑斑，上身只剩下了段躯干，两臂空空，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石慧眼睛一闭，不忍再看下去了。

    虽然她也曾经几乎杀死过他，然而那是不需流血，她甚至不会看到他死亡的痛苦，但此刻她见了人家竟是如此重伤，再加上那种悲凄残酷的样子，心里当然不免难受。

    难受之外，她还有些奇怪，这谢铿怎会弄成这副凄惨的状况，而且还听说他是自行砍断双手的，难道他是被人所逼吗？

    然而他却又不像被人用武力可以屈服的呀，她暗暗忖道。侧着身子，双臂微分，又从人丛中钻了出来走到前面。

    那英俊少年正是六合剑丁善程，他非常偶然的抬起头来，一个美丽而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他用不着多花心思去思索，已经想起那正是属于那被他极为欣赏的少女的。

    他记起他还曾经向谢铿提过，他忽然又低下头，因为那少女两只明亮而清澈的眼睛，竟也非常直接的在望着他。

    谢铿忽然低低呻吟一声，丁善程立刻叫那两个粗汉停止前行，因为即使很轻微的震动，也会带给谢铿很大的痛苦，这点他自然知道。

    丁善程长长叹息了一声，像是在为谢铿的痛苦悲哀，他暗忖：“谢大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丛中竟也有人发出和他思想完全吻合的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谢铿所做的事有些不必要。

    可是谢铿此刻的心境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平静，因为他此刻恩仇了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欠他，他也再没有欠着任何人了。

    他心里的感觉别人自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因为他刚才发生的事，这些人一部分都是亲眼所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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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急转直下(3)

﻿    第四回 八方风雨

    清晨的时候，谢铿和丁善程先走了出来，这些天他们相处得很好，谢铿虽然也认为丁善程有着些难以容忍的脾气，但他总比老奸巨猾的伍伦夫、无话可谈的郭树伦要好得多。

    他们并肩走了出来，本无目的之地，只是嫌所居之地太过窄小，气闷而已，这满街上行走的人群倒有一大半儿是和他们抱着同样的心理。

    是以他们虽然不饿，仍走进一家小吃铺，刚想叫些东西来吃吃，仿佛又听到街上起了阵杂乱。

    他们并未十分在意，也是另因谢铿的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而丁善程在谢铿面前，也不好意思现出太嫩的样子。

    哪知蓦然他们背后有人冷冷一笑，他们同时回过头去，都吃了一惊，因为竟有一个通体纯白、脸上也带着白色面巾的女子站在门口，从笑声中判断，这女子对他们并无善意。

    这种装束的女子，连江湖历练这么丰富的谢铿也兀自猜测不透人家到底是何来历。

    那女子又冷笑一声道：“姓谢的，我劝你赶紧出去，不然的话，要我自己来请，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言下自满已极，又仿佛只要自己高兴，任何事都一定可以做到似的。

    讲话的声音中，竟有一股令人听了就会一阵栗悚的寒意，谢铿浑身立刻起了一阵不舒服的感觉，暗忖：“怎的我最近如此倒霉，尽是碰见这些没来由的事。”他生平未曾见过这女子，其实他生平也根本没有和任何女子发生过纠葛。

    因此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回转头去，虽然心里难免加速了跳动，但却仍然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有人在叫他。

    那女子面上的白巾不住抖动，显见得气愤已极，吃食铺里的虽然都是武林豪士，但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只是静静地坐以观变，当然，若换了普通人怕不早就跑了。

    众人只觉微微一阵风吹过，那女子已站在谢铿背后，这才吃了一惊，须知谢铿所坐的桌子在里面，从门口到他那里还隔着三四个桌子，这铺子地方太小，但为着生意着想，又不免要多摆几张桌子，因此桌子与桌子之间所留的空隙根本就极少，再加上坐在桌旁的人，那根本就再也没有什么空隙了。

    而这女子身形既未见高纵，当然不像是从人家头顶上窜过去的，但她却又如何能在瞬息之间就穿过那几张桌子来到谢铿桌旁，而甚至连坐在桌子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哩，这岂非有些不可思议。

    谢铿心头亦是一懔，暗忖：“这女人好俊的轻功，怎的最近我尽是遇着一些高手，而偏偏这些高手都像是要对我不利的。”

    他心里嘀咕，但却不得不站了起来，向那女子抱着拳道：“姑娘是谁？找我谢铿有何见教？”

    那女子轻轻一笑，伸手揭开脸上的面巾，和她面对面的谢铿不由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丁善程哎哟一声，竟吓得轻唤了出来。

    那些武林豪士也正在望着他们，看到这女子的面貌后，也是惊唤出声，捧着两碗牛肉的堂倌正巧走在他们旁边，准备给谢铿送来，看了她的脸，手一软，连牛肉汤都倒在地上了。

    那女子极为难听的一笑，说道：“姓谢的，你不认识我了吗？”

    谢铿看着她那简直不像人的丑陋面貌，硬着头皮道：“实在面生得很。”

    那女子笑得全身乱颤，但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坐在她背后的人，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这真是个美人，笑得如此花枝乱颤，但坐在她前面、看得到她脸的人，却是一个个头皮发炸，闭起眼睛来。

    “你不认得我，我倒认识你哩。”那女子道：“非但认得你，还清清楚楚地认识你。”她冰冷的目光向各人一扫，又道：“别人只知道你谢铿是个义薄云天的好男儿，我却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居然杀死了你的救命恩人。”

    她此话一出，众人不禁一阵哗然，丁善程手抚剑柄，倏然站了起来，方想怒喝，却被谢铿一手按住了，只得又坐回椅上。

    “原来姑娘就是黑铁手的朋友。”那女子一说出那话，谢铿当然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是以立刻便说出此话来，他难受的一笑，又道：“不错，黑铁手是我救命的恩人，不错，也是我亲手杀了他，但在我姓谢的看来，杀父之仇却远比救命之恩重得多，姑娘如果对我姓谢的不满，我姓谢的站在这里，全身上下听凭姑娘招呼好了，我姓谢的若还一还手，皱一皱眉，当着这么多江湖朋友，我姓谢的从此算在武林除名了。”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有人低语：“谢铿居然是好汉子。”

    哪知那女子却笑得更厉害，道：“假如你杀父的仇人其实并不是黑铁手呢？那我说你谢大英雄该怎么办？”

    她这一说，谢铿倒真的愕住了，暗忖：“假如黑铁手并没有杀死我父亲，那我就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了。”但转念一想，忖道：“还好，那是绝不可能的。”

    遂朗声道：“黑铁手当着天下英雄，一掌击毙家父，武林中人有目共睹，他为着一件小事就动手杀人，岂非太毒了些吗？”

    “真的吗？”那女子一笑道，无论从她的身材、声音甚至风姿上来看，她都应该是个绝色佳人，但她的脸，却像是一块上面雕刻着极丑陋的花纹的玄冰。

    “可是据我所知道，杀死令尊大人的，却是姑娘我呀！”那白衣蒙面女子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将这一类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她这句话所带给谢铿的惊骇，却是太大了，他脑海中像是被人投下一块巨石，震起无数涟漪，使他再没有思索任何一个问题的能力。

    他高大的身躯也有些摇晃，仿佛这些充满了精力的筋肉和骨骼已不能再支持他自己，丁善程伸手轻轻扶过他，瞪眼望着那白衣的诡秘女子，其实此刻这小铺里的几十对眼睛，又有哪一对不是在望着这诡秘的女子呢？

    须知，她的这种做法大大超出了武林常情之外，谢铿略为清醒了一下头脑，但饶他江湖经验再丰，也想不出这女子的来意。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此事插言半句，因为这件事关系着二十多年来的一段公案，而这段公案又几乎是被江湖上大多数人所注意着的。

    那女子的目光，冷冷地向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每个被她目光所注的人，各个心中都生了一丝寒意，忍不住将脖子努力地向衣领里缩进一寸，纵然这小铺子此刻是温暖如春的。

    那女子充满了讥讽、嘲弄和蔑视的一声冷笑，又道：“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就不会怀疑我所说的话的真假了——”她故意停顿了话，果然每人都在极为注意的倾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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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急转直下(4)

﻿    谢铿心中方自一动，隐隐约约的想到了这女子是谁，那女子将上身扭动了一下，让她腰部以上的身躯几乎和腰部以下的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也许你们都没有看到过我，可是我相信你们都听过我的名字——”她又将她的话，倏然顿住，然后一字一声的说道：“我就是无影人。”

    这“无影人”三字宛如金石掷地有声，丁善程的喉结上下移动着，这受惊的年轻人再也想不到无影人会是个女子。

    原来无影人昔年江湖侧目，但谁也没有看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因为凡是知道她真面目的人，都已死了。

    人们心里把她幻想成各种人物，但由于人类的错觉，谁也不会认为这毒辣、阴狠的无影人竟会是个女子。

    无影人昔年为着黑铁手施毒害死虬面孟尝的事，除了她自己和虬面孟尝外，谁也不知道真相，虽然有些人看出了端倪，但是谁又敢说虬面孟尝是为无影人所害，因为他们之间素无恩怨呀！

    丁伶此次千里关山来到此地，当然是为着她仍念念不忘的黑铁手，有人说少女的第一个情人往往也是她最后一个情人，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任何人的第一个情人，总是她毕生难忘的。

    她知道了黑铁手已死的消息后——这是她在那土墙上从她女儿石慧那里知道的，她立刻下了决心要为黑铁手报复，她生性奇特，她对那人怨毒越深，却也越发不愿意让那人痛痛快快地死去，因此她找着谢铿也并没有立刻下手，这在她说来，原来极为容易做到的，只是她不做而已。

    谢铿此刻反复思量，从他所知道的许多件事上，他已经恍然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也确信无影人的话并非虚言，他父亲的确不是黑铁手杀死的，纵然他父亲的死和黑铁手有着直接的关系，但即使黑铁手没有动手，他父亲一样会死，反过来说，假如无影人不曾先就施毒，以他父亲的武功，却不一定会伤在黑铁手掌下。

    他暗中长叹一声，对那曾经救过他命的垂暮老人——黑铁手的愧作又加深了几分，他心中剧烈的绞痛着，因为这是他生平所做最大一件错事，而这事却使他亲手杀了他的救命恩人。

    “恩怨分明”这是江湖豪士的本色，也是江湖豪士所最注重的事，游侠谢铿，义声四震，还不就是因为他是个恩怨分明、义薄云天的大丈夫，这当然也是他心中为自己骄傲的，但此刻他却认为自己再没有任何地方值得骄傲的了。

    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无影人丁伶又冷笑道：“怪不得游侠谢铿在武林中的名头这么大，自己的杀父仇人就站在对面，他一动都不动，却反而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杀死了。”她冷笑不绝，笑声尖锐而凄厉，远远传了出去，使人以为是枭鸟夜啼。

    丁善程剑眉一轩，蓦然站了起来，厉喝道：“江湖朋友谁不知道我谢大哥是个义气为先的大丈夫，你这妇人再要乱言，小爷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他少年任性，心中为友的热血上涌，竟不再顾忌对方就是以毒名满天下的无影人。

    丁伶鄙夷的望了他一眼，冷冷说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还不配和我动手哩。”丁善程再也忍不住，暴喝声中剑影突现，银星万点，直逼到丁伶的面前。

    群豪心中众口暗赞，这少年的身手好快，哪知倏然又是刀光一闪，接着呛然一声巨震，那无影人站立未动，丁善程持剑呆立，竟是谢铿将他这一剑接了下来。

    原来就在丁善程拔剑的那一刹那，谢铿长臂一伸，竟将邻座武士的佩刀拔了出来，向外疾划，硬生生接了丁善程那一剑。

    他此举又大为出乎各人意料之外，丁善程更是愕住了。无影人丁伶声色未动，在这种情形下，她的镇静功夫果然过人一等。

    丁善程巧妙的将剑一撤，那剑便平贴的隐在肘后，剑尖露出肩外，微闪着青光，他结结巴巴地想问谢铿何意，但见了谢铿的神色，又问不出来，群豪一齐被方才的刀光剑影所动，有的都站了起来。

    谢铿面色难看已极，他心中已将这事作了个决定，纵然别人也许会认为这决定很傻，但在他自己来说这却是惟一解决的办法了。

    他断然道：“善程兄，你的好意，我感激得很——”他回过头，朝向丁伶，道：“不错，我姓谢的是杀了我的恩人，可是我姓谢的一向恩怨分明，绝不让好朋友说半句话，这件事我自然有了断的方法。”他顿住话，脸色更为难看。

    他将刀一横，丁善程哎呀一声，以为他要向颈上抹去，哪知他却张嘴一咬，将刀背咬在嘴里，众人皆一愕，不知他要干什么。

    蓦然，他鼻孔里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露，头一低，双臂一抬，只见血光暴现，他两条手臂竟硬生生断在他自己嘴衔的刀锋之下，只剩下一点皮肉尚连在一起，是以便虚软的掉了下来。

    众人俱一声惊呼，丁善程抢先一步，紧紧揽住他的腰，丁伶目光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但脸上神色仍冷静如恒。

    鲜血如涌泉而流，谢铿的脸色苍白而可怕，但他仍强支持着道：“我自断双手，算是我和黑铁手之间恩怨已了。”他双目一张，那么虚弱的人，此刻竟也精光倏然而露，紧紧盯着丁伶道：“至于我和你的不共戴天之仇，我姓谢的有生之日绝不敢忘，我就算只剩下两条腿，也要向你清算旧账的。”他声音虽弱，但话中却讲得截钉断铁。

    无影人丁伶纵然心如寒冰，此刻也不免心头一凛，暗忖：“这姓谢的果然是条汉子。”她倒并未在意已成残废的谢铿会来报仇，因为她几乎已经断定，别说谢铿只剩下两条腿，就算谢铿手足俱全，也万万别想找自己报仇的。

    但她却不知道在一个下了决心的人说来，世上是不会有不可能的事的。

    丁伶冷笑一声道：“姓谢的，念你还是条汉子，我就饶了你，你想报仇的话，我也接着你的，只是我劝你，这种梦还是少做为妙。”

    丁善程双目喷火，目光如刀，紧瞪着她，恨不得要将她裂为碎片，但她却看都不向他看一下，冷笑声中，人影微动，已飘然而去。

    谢铿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了，脱力的倒在丁善程身上，但是他心中却得到了解脱，因为他一世为人再也没有能使他心中愧怍的事了。

    谢铿的肢体虽然残废了，然而他的人格与灵魂却更为完整，因为他做了任何人都不愿做而不肯做的事，却只为着自己心的平静。

    所以素性怪癖的追魂续命也不能拒绝他的要求，而为他治了几乎因失血过多而致死的伤，可是纵然华佗再世，也不能使他的双臂复生了。

    丁善程扶着谢铿的床，缓缓走开，有一部分人，也随着走去，石慧呆立了半晌，忽然有人在她的肩上一抓。

    她一惊，转身，哪知那人却乘着她这一转之势，又掠到她的后面，她更惊，暗忖：“这是谁？”玉指合并，想从肘后穿出去点那人的胁下，哪知那人一声轻笑，却将手松开了。

    石慧再回头，一个身长玉立的中年男子正笑哈哈站在她身后，她乍一看，并不认得此人，再一看，却不禁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她向那男子扑了上去，也不怕当着这么多人，那人一把搂着她，街上的人都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她，那人笑道：“慧儿，你还是这副样子。”原来这人就是她的父亲——武当高徒石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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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急转直下(5)

﻿    石慧抬起头来，娇憨的说：“爸爸，你果然将易容术练成了，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教我呀？”

    石坤天一笑道：“连你都认得出我来，我的易容术还能教人呀？”他父女两人隐居已久，影迹脱落已惯，说话间，竟不像是父女两人。

    有人看到了，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说：“你看这两人好亲热。”原来他们都以为这是对情侣，远远有个人本是朝这个方向走来，看到这情形，头一转，回身走了。

    石坤天拉着她女儿的手边走边道：“你见到妈妈没有？”

    石慧点了点头，忽然道：“爸爸，你不是和妈一起来的呀？”

    石坤天摇头笑道：“她说先出来找你，我一个人闷得慌，也跑来了，我本来以为这里一定很荒凉，哪知却这么热闹，我问了问，才知道这里不但热闹，而且现在天下再没有比这里热闹的地方子。”

    石慧笑道：“这些天呀，这里不知道出了多少事，真比我一辈子见到的还多，我还看到了爸爸跟我说过的白羽双剑。”石坤天惊哦一声，道：“他们两位也来了吗？”

    “还有呢。”石慧点头笑道：“我还打败了天中六剑，爸，你老说我功夫不行，现在我一看，自己觉得还不错嘛。”

    石坤天哈哈大笑，道：“真不害臊。”沉吟半晌，忽然又道：“天中六剑怎么会和你动起手来的？算起来还是你的师叔哩。”石坤天出身武当，和天中六剑本是师兄弟一辈，只是他们在派里地位不同，所得的武功也各异。

    石慧咭咭呱呱，将这些天来她所遇到的事全说了出来，石坤天也一直带笑倾听，可是石坤天问她为什么会和司马之分开的时候，石慧却答不出话来，她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她对白非的情感，纵使对方是她父亲。

    石坤天摇头笑道：“看起来你这个小妮子也——”他笑哈哈的止住了话，昔年他苦追丁伶，也历尽了情场沧桑，此刻见了他女儿的神态，怎会看不出她的心事，石慧的脸却由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了。

    这两人一路前行，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是父女，因为石坤天看来，最多也只不过才三十多岁，他长身玉立，脸上虽带着一种淡黄之色，但在神色和举止中，却十足的流露出一种男子成熟的风度。

    这情形当然是十分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原来石坤天不愿意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面目，是以用易容之术掩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女儿虽然看得出来，别人却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是以，迎面走来的人们，虽然其中有几个是他当年所认识的，但人家可已不再认识他了。

    石慧笑问道：“爸爸，你是不是想妈妈？”

    石坤天道：“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石慧道：“爸爸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石坤天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有些着急，他和丁伶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骤然离开了这么多日子，这情感老而弥笃的人当然会有些着急了。

    蓦然，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极为怪异但却又异常悦耳的尖声，那是一种近于梵唱但其中却又一点儿也没有梵唱那种庄严和神圣意味的乐声。

    石坤天也不禁被这尖声吸引，目光远远望去，却见街上本来甚为拥挤的人，此刻却两旁分开了，留下当中一条通道。

    接着一队红衣人走来，仿佛人丛中来了一条火龙，石慧好奇的问道：“这些是什么人？”石坤天摇首未语，他也不知道。

    那些人走近了些，却是八个穿着火红袈裟的和尚，手里每人拿着一根似箫非箫、似笛非笛的乐器吹奏着，那奇异的乐声便是由此发出。

    这八个和尚后面，还有更奇怪的事，原来另有四个僧人，也是穿着火红袈裟，却抬着一个紫檀木的桌子，这四个僧人身材颇小，看起来不像和尚而像是尼姑，但尼姑却又怎可能与和尚在一起呢？

    更奇怪的是，那张檀木桌子上竟坐着一个黝黑枯瘦的老僧，身上虽也穿着一件火红袈裟，但却露出半个黑得发紫的肩膀来。

    这僧人的年纪像是已极大，低首垂眉，脸上千条百线，皱纹密布，那赤露着的一条臂膀上却套着十余个赤金的手镯，由手腕直到臂头，看起来实在是怪异绝伦。

    石慧这一辈子哪曾见到过如此景象，张着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枯瘦老僧忽然一睁眼睛竟和石慧的目光相遇。

    石慧蓦然一惊，赶紧低下了头，皆因这枯瘦老僧的眼睛，竟像闪电那么样的明亮和可怕。

    但是那枯瘦老僧的目光却仍然盯着她，她悄悄移动步子，想躲到石坤天背后去，不知怎的，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却对这枯瘦老僧生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怕意。

    石坤天也自发觉，剑眉微皱，跨前一步，挡在石慧的前面，哪知那枯瘦老僧却突然一击掌，顿时那些正缓缓前行的僧人却停住了脚，乐声也倏然而止，一条街竟出奇的静寂，原来所有的人都被这些诡秘的僧人所震，没有一个发出声音来。

    那枯瘦老僧站了起来，身材竟出奇的高，因为他腿极长，是以坐在那里还不显，可是这一站起来，却像一棵枯树。

    人们虽然不敢围过来，但却都在看着，只见他一抬腿，从桌上跨了下来，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脚跨下来竟没有一丝勉强，就像普通人跨下一级楼梯般那么轻易和简单，若不是大家都在注意着他，也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异处。

    不识货的人，只是惊异着他的轻功，识货的人却吃惊的暗忖：“这老僧竟已将轻功中登峰造极的凌空步虚练到这种地步了。”

    石坤天当然也识货，方自惊异之间，那枯瘦老僧竟走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段并不算近的距离，他竟也是一步跨到的。

    枯瘦老僧单掌打着问讯，问石坤天道：“施主请了。”口音是生硬已极的云、贵一带的土音，幸好石坤天久走江湖，还听得懂，连忙也抱拳还礼，心里却在奇怪着这老僧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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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急转直下(6)

﻿    “施主背后的那位女檀越，慧眼天生，与老衲甚是有缘，老衲想带她回去，皈依我佛，施主想必也是非常高兴吧？”

    石坤天一愕，他再也想不到这枯瘦老僧竟会说出这种荒唐之极的话来，面色一沉道：“大师的好意，感激得很，可是她年纪还轻，也不想出家。”口气中已有些不客气的味道。

    那枯瘦老僧微微笑道：“那位女檀越想不想出家，施主怎能作主，还是老衲亲自问她了。”

    石坤天怒道：“大师说话得清楚些，我佛虽普渡众生，却焉有强迫人出家的道理？”

    那枯瘦老僧面色亦倏然一沉，冰冷之极的说道：“施主休要不知好歹，别人想做老衲的弟子，老衲还不肯收哩。”

    石坤天更怒道：“不识好歹又怎的。”他昔年在武当门中就以性烈著称，后来遇着丁伶，虽然将他折磨得壮志消磨，但他此刻重出江湖，体肉复生，不禁又犯了少年时的心性。

    那枯瘦老僧冷笑一声，道：“想不到老衲仅仅数十年未履中土，中原的武林人物就把老衲忘了，你年纪还轻，回去问问你的师长，天赤尊者的话，从来可有人违抗过没有？”

    饶是石坤天胆大，此刻也不免浑身一震。

    “原来他就是天赤尊者，我怎的这么糊涂，见了这样的排场，还想不到这个人来，若是我早早一溜，万事皆无，如今却怎是个了局。”

    天赤尊者以为他年纪还轻，并不知道自己的事，其实天赤尊者三十多年前称雄中原武林的时候，石坤天也有二十岁了，也曾听过这当世第一魔头的事迹。

    原来这天赤尊者本是中国行者游方天竺时，被当地妇人所诱，私通而生，天赤尊者自幼被弃，却得巧遇，习得天竺无上心法——瑜珈秘术，他来到中原后，又习得一身中土武功，以一个身具瑜珈之术的人来学武功，自是事半而功倍。

    他在中原一呆十余年，这十余年可说是将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后来不知怎的突然消声失踪，一别三十余年，石坤天竟然遗忘了他。

    石坤天长叹一声，忖道：“此人重来此间，倒的确是武林的大难了。”手腕一紧，原来石慧害怕得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觉得出他女儿的颤抖，心中一顿，忖道：“只是这魔头一定要慧儿做他女弟子，却是为着什么呢？”他不知道这天赤尊者晚年竟习得采补之术，见了石慧的姿质，怎能放过？

    天赤尊者缓缓道：“施主考虑了这么久，应该想清楚了吧？”

    石坤天眉心几乎皱到一处，想不出一句适当的措词来回答他的话，天赤尊者面色又是一沉，忽然背后一人冷冷道：“人家不当和尚，你要怎么样？”声音低沉而沙哑。

    天赤尊者脸色一变，脚步未动，却倏然转了身，街上人群知道又有热闹好看，但这次大家却站得远远的，不敢走得太近，“天赤尊者”四字大多半虽都没有听到，但见了这种阵仗，大家已在心寒了。

    石慧见了那在天赤尊者背后冷语的人，高兴地发出一阵欢呼，石坤天虽然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凭着她那份来到天赤尊者身后，竟连面对着天赤尊者的目光却未曾发觉的身手，已经知道来人必非等闲了，他暗忖：“此地真是异人毕集，自己在武学上虽然自问已有相当精纯的功夫，可是和这般人一比，可就显出自己还是差着一些。”心里不禁微微有些难受。

    他心里难受，天赤尊者也未必痛快，这些年来他静极思动，想在中原武林里再创一番事业，因此他听了消息后，也赶到这里来，满想凭着自己的身手将中原武林人士全比下去。

    哪知他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人家来到他背后，若是不出声的话，他现在还未必知道，这人的武功可想而知。

    他注意地打量着那人，又不禁暗暗叫声惭愧，暗忖：“这些年来中原武林竟是人材辈出，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居然已有了如此身手。”原来这人就是白羽双剑中的冯碧，她驻颜有术，使人看来她最多只有二三十岁，绝不会想到她已是五十左右的老妇了。

    围观着的武林豪士，十个里面可说有十个不认得冯碧，看了她这种装束打扮不伦不类的样子，自然难免在心里猜测她的来路，只有石慧认识她，也知道她的武功，心里自然高兴得很。

    天赤尊者冷眼望了她半晌，冷然道：“这位女檀越好一身轻功，可是你若凭着这点轻功就敢来管老衲的事，就有些做梦了。”

    他一生骄狂，自以为话已经说得不算不客气了，哪知人家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带着一脸鄙夷的笑容在望着他。

    天赤尊者走前两步，他身材特高，冯碧和他一比，只齐到他胸部，可是她仍然抬起头望着他，根本没有将这么大一个人放在眼里，石坤天心里也不禁觉得奇怪，忖道：“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居然将天赤尊者都看成假的一样。”须知天赤尊者的威名，震慑武林垂数十年，就在一向颇为自负的石坤天心目中，仍然有着极高的地位，石慧心里却笃定得很，这一来是因为她年纪尚轻，根本不知道天赤尊者的武功深浅，再者也是因为她对冯碧的武功极为信任之故。

    冯碧上上下下将天赤尊者看了一遍，然后嗤之以鼻的一笑，向旁边走了一步，对石慧笑问道：“你好吗？”眼里像是全然没有天赤尊者存在一样，轻视可谓已达极点。

    石慧也笑道：“很好。”

    冯碧又道：“你的那个年轻人呢？”

    石慧脸一红，心里有些害羞，也有些难受，白非到哪里去了，她也不知道。

    天赤尊者几乎气炸了肺，数十年来，谁听了天赤尊者的名头不是悚然而惊的，此次他虽然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好意思暴怒起来，但面目已然大变，只是他面色太黑，人家并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他努力的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故意做出一派宗主身份的样子说道：“老衲是个出家人，本不愿多惹是非，但那个女娃资质太佳，又有慧根，若不让她皈依我佛，实在可惜。”他心里已开始有了些顾忌，是以话也讲得越发客气，其实他倒并不是怕事，这种顾忌只是到了他这种年龄的人所必有的现象罢了。

    哪知冯碧仍带着满脸笑容望着石慧，对他的话像是仍然没有听到，石坤天心里也在奇怪：“这女子怎的如此做法？”

    这时虽然没有动手的迹象，但气氛却已紧张得很，围观着的人有的根本听不见，有的却是不懂天赤尊者的话，更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赤尊者虽然气忿已极，但他可不能在大街上和人动手，但如说这样一走，他自己却如何下台，他忽又微一击掌，那八个拿着乐器的僧人又吹奏了起来，这番他们奏出的乐声更为奇异，令人听了有一种像是极不舒服却又极为舒服的感觉。

    天赤尊者长臂一伸，将披在肩上的一块红绸扯了下来，嘶的一声，那块红布竟被他撕成两半，他双手各持其一，目光却紧盯着石慧。

    石慧乍一接触到他的目光，便已浑身一震，极力的想避开，哪知天赤尊者的目光里却像有一种吸力，石慧想避也避不开。

    渐渐，石慧眼中竟觉得那被撕成两半的红布又合二为一，心神也开始糊涂起来，脑中混沌一片，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天亦尊者将手中的两块红布向地上一掷，回头就走，石慧竟也像是着了魔似的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大急，忖道：“慧儿，这是怎么回事？”侧脸一看冯碧，却见她脸上也是带着一种不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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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望穿秋水(1)

﻿    天赤尊者这次走得极慢，石慧却也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石坤天在听了那种乐声之后，神智虽也有些迷糊，但他到底内功已有相当造诣，还能守住心神，此刻见了石慧这种神情，他惶恐之下，纵身一掠，又挡在石慧前面。

    石慧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一步步朝他身前走去，石坤天低喝道：“慧儿！你这是怎么啦？”手一伸，拉着了石慧的膀子。

    哪知石慧手一抡，竟将他的手挣脱了，石坤天虎口有些发麻，不知道石慧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冯碧见了，心中亦大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四扫，围观的人个个脸上都有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情，她心中蓦然一凛。

    这时那天赤尊者已走到那紫檀木桌旁，那四个僧人身形微微扭动着，缓缓将桌子放了下来，这四个僧人扭动身形时，竟带着一种说不出其意味来的韵律，使人看了，心里不由加速了跳动。

    突然，冯碧脚步一错，掠到石慧身旁，一把抄起了她，动作迅速惊人，快得好像仅是人们心中的念头一闪，在天赤尊者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以前，她已一掠数丈，如惊天之轻虹，倏然而去。

    石坤天来不及思索，身形一弓，嗖的也跟了去，天赤尊者回过头，含着一个难测的笑容，低语道：“你跑得了？”

    原来天赤尊者刚才所施的正是摄心之法，这和现代的催眠术极为相近，只是离奇或更甚之，这种摄心法在中原武林中可说无人会用，冯碧精神虽因受了刺激，有时会有些不正常，但她这些年来际遇甚奇，猛然间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因此她动念之中，就将石慧掠走，因为她知道此时石慧的神志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天赤尊者叫她做任何事，她都会毫不考虑的去做的。

    白羽双剑久已享名武林，竟被天下豪杰尊为武林中的三鼎甲，其武功不问可知，何况冯碧这些年来另有奇遇呢！

    但是她却在她后来所遇的奇人之前发了重誓，此生再也不许和任何男子说话，若说了话，那她若不将那男子亲手杀死，便须自毁她千辛万苦习得的驻颜之术，那么，她就等于她自毁武功，因为这种驻颜之术本是一种极为深妙的内功，若此功一失，那么她自身的功力便得毁去十中之七八。

    因此她绝不对天赤尊者说话，这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杀死他，而且她自忖武功，没有能力杀死名满天下的天赤尊者。

    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一走了之，她昔年因着一件误会深受刺激，因此她才会发下如此重誓，心性也变得极为诡异，但是她与生自来的天性却仍未完全磨灭，因此她对人们仍有着一份爱心，这当然也就是她为什么会对石慧那么好的原因。

    她低头望了望那被她横抱在胁下的石慧的脸宠，见她满脸痴呆，身躯不安的扭动着，力道大得出奇，若抱着她的不是冯碧，此刻怕早已把持不住，冯碧心里暗暗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虽然识得这摄心术，却没有办法解得。

    她长叹了口气，低头一瞧，看见前面像是有一个极为庞大的沙丘，再四下一打量，四野寂寂，没有半处人家。

    这时她心有些乱，不知该将石慧放到哪里，总不能带着她到处跑呀，何况石慧此刻神志未清呢，于是她疾掠而来，像是两胁生翼般飘了起来，想在那沙丘上先将石慧安顿下来再说。

    那时她方自纵身而上，眼角却突然瞥见那沙丘仅是一堵围墙，里面竟是空的，原来她无意间竟闯到司马之他们的居处了。

    这时她本是前进之势，若换了任何人势必要落下去不可，但她右臂用力，将石慧横着的身躯一摆，人也借着这一摆之力，飘然在土墙上，看起来，竟丝毫没有勉强之处。

    须知这种在前力已发、后力未出、旧力将竭、新力未起的时刻内，突然收势、转势，是武学中最难达到的一个阶段。

    此刻时方近午，土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人，却又是那聋哑老人，见了她这种身形，脸上亦满是惊奇之色，突然看到冯碧俯首下望，他微一作势，全身骨节起了一阵极为轻微的声响，身躯竟也随着这阵声响暴缩，原来本已不甚高的身材，此刻一缩，看起来竟不满三尺，躲在阴影里，根本看不出来，原来这聋哑老人是深藏不露的奇士，竟将内家易筋经中的缩骨之法练到这种地步了。

    冯碧俯首下望，土墙下竟有屋宇，这也是她颇感惊异的，她微皱了皱眉，玉手轻伸，点在石慧左肩的肩贞穴上。

    这肩贞穴锁骨之侧，与肩井穴并为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出手若重，便成残废，但冯碧是何等人物，力量拿捏得是何等奇妙，玉指点住，石慧仅有一些麻木的感觉，浑身不能动弹而已，却半点儿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冯碧将石慧轻轻放在土墙上，自家身形一掠安然在那座屋宇的房顶上，敢说最灵敏的耳朵也听不出一点声音来。

    冯碧也知道，在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屋宇，里面居住的必非寻常人物，是以她丝毫不敢大意，在房顶环视一巡之后，眼见无甚异状，暗忖：“无论如何，我得先将她安顿好再说。”

    当一个人对另一人有了真实的情感之后，往往会将那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时的冯碧全心都放在石慧身上，也许这是因为她年华已去，驻颜虽然有术，但心情的苍老却是无药可救的，因此，她将石慧当作了她自己的女儿，想在石慧身上看到昔日自己的影子，这当然是年老人的悲哀，但人间无数的伟大事迹却往往是由这一份悲哀的爱心中产生的。

    她小心地纵身下屋，虽然她怀着戒心，但她自恃身手，并未将事情看得太严重，因此在她纵身而下的时候，却不经意的带出一声响来，她也未在意，因为这声响太过轻微，轻微得几乎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哪知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

    屋中蓦然一声轻喝：“谁？”接着一条人影电射而出。冯碧也不免一惊身形暴退，但后面却是低墙，她不愿显得太过示弱，因此并没有越墙而去，将身躯贴墙而立，注目一视，面色又是一变。

    她再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司马之，但是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司马之是谁？她愕住了，不知该去该留。

    石慧走后，罗刹仙女乐咏沙和司马小霞也忍不住要出去，司马之心情纷扰，却留了下来，他一人留在这寂寞荒凉的地方，缅怀往事，自然唏嘘感慨，尤其使他不能忘怀的，当然是他的伴侣冯碧。

    他静坐思往，忽然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声响，那是平常人绝对无法听到的，但却是夜行人所能发出的特有声音。

    他念头都未转，低喝道：“谁？”人随声起，哪知却在房外见到他梦魂萦缠的冯碧。

    两人面面相觑，时间、空间却变得淡了，他们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夫妻负气争吵后又重归于好时那种光景，但二十多年的时间毕竟一去不返，这却也是不可否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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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望穿秋水(2)

﻿    “碧妹，这些年来你好吗？”司马之虽然极力掩饰着他内心的激动，但从他说话的声调听来，他的掩饰并未成功。

    他低沉着声音又道：“以前的误会，我早就想对你解释，可是自从你当年负气而走之后，我走遍天涯海角，却再也找不到你，当年我虽然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你——”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他的话，并没有往下再说。

    冯碧目光流动，已是热泪盈眶了，但是她却仍然不发一言，因为那誓约在紧紧束缚着她，虽然她对昔年的事已大约知道了一些，她对司马之的怨恨也早已淡忘，但是她又怎能对他说呢？

    这时冯碧心中至为矛盾，忽然想起石慧仍在土墙上，不知道她会不会受不了那么强烈的风而受寒，因为她此刻穴道被闭，已经不能运气抗寒了。

    冯碧一念及此，微提真气，竟贴着那低墙游行而上，司马之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他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那种矛盾的情感，忽然，他看到她竟朝他一招手，于是他身形动处，也随着她掠了上去。

    冯碧上到低墙后，一转身，极快的掠上土墙，这么高和这么远的距离，她仅两个纵身便已到达，哪知她一上土墙后，却又大吃一惊。

    原来此刻墙上一片空荡，哪里还有石慧的影子？

    她面色惨变，司马之也自发觉，忙问道：“什么事？”

    冯碧的目光竟然成异样的空洞，忽然连声长笑，笑声中身形如隼，向墙下掠了下去，晃眼便消失了踪迹，只剩下惊奇、失望的司马之仍怔怔的站在土墙上，落入不可知的迷惘中。

    一个情感极为丰富的人，在受了很深的刺激后，精神会失常，平时也许仍和常人无异，但稍加打击，便会失去理性。

    须知冯碧亲手将石慧封闭了穴道，放在土墙上，不过片刻功夫，石慧竟失去踪迹，这不但冯碧百思不解，又有谁能解释呢？

    当然，世上无论如何神秘的事总有一个人能够解释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此人是谁罢了。

    石慧被人以内家最高深的金针灸穴之法打通全身穴道，极安舒的睡着了，白非坐在对面，怔怔的望着她，心中涌起万千感触。

    他到西北来才只数天，遇人遇事已不可谓不奇了，然而，他却再也想不到，他会在此地遇着天龙门里惟一的奇人，那比他父亲还要高着一辈、在数十年前已传说仙去的九爪龙覃星，也更不会想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前辈竟会是个聋哑老人。

    “真奇怪，好像所有的奇人异客都避世隐居到这里来了。”他暗忖，昨夜他苦追一人，发现那身手高深莫测的人竟是那曾为他们开门的聋哑老人后，他方自大吃一惊，那聋哑老人却突然身形一动，掠起丈余，在空中极自然的进行了一周。

    白非更惊，他认得出这正是天龙七式里的绝学神龙巡弋，最怪的是这聋哑老人在运用此式时，身手之高，竟连他父亲都有所不及，而他父亲却是天龙门公认的第一高手。

    这使他坠入百里雾中，迷茫不解，但是他知道这聋哑老人一定是本门的前辈，因为天下武林除了天龙门下之外，谁也不可能将这神龙巡弋一式运用得如此纯熟、曼妙。

    那老人向他一笑，手微招处，人又向前掠去，这次白非可不敢不跟着他，那老人也放缓了速度，是以白非便能从容的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聋哑老人便是昔年以身手之快、暗器之多以及医道之精享名天下的本门奇人九爪龙覃星，因为远在他出世之前，江湖上就失去覃星之影，只有他的师长们在闲谈时仍会时常提起这当年与掌门人最为不睦的奇人。

    当然，也就是因为九爪龙覃星与当年的掌门人铁龙白景不睦，他才会飘然远行。可是这些事距离白非已有很多年了，白非的脑筋尽在他所较为熟悉的几个名字里打转，却未想到九爪龙身上去。

    九爪龙昔年便性情孤癖，行事怪异，是以几乎和铁龙白景反目，他一怒之下，避居西北，那时这内功极佳的人却仍然抗不住自然的威力，这塞外的黄土风沙，再加上水土不服，竟弄得既聋且哑。

    任何一个性情高傲的人都不能忍受这些，但日子久了，他也就慢慢能安于天命，因为纵然最笨的人迟早也会知道，人力是不能胜天的。

    于是他隐迹风尘，后来竟做了千蛇剑客的守门人，千蛇剑客虽绝世奇才，亦然看出这聋哑老人不是寻常人物，可是却也未想到他竟会是那在武林中地位比他还高的前辈九爪龙。

    千蛇剑客也曾试探过他，但是他既聋且哑，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千蛇剑客也知道一个人如果隐姓埋名，不是有着极大的苦衷，便是伤心已极，他若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你无论用任何方法试探也是无用，因此只得罢了。

    他避世多年，世人虽未完全忘记他，他却已几乎完全忘记世人了，但是当他看到云龙白非的身法时，他发觉这飘逸潇洒的年轻人亦也是天龙门下时，他却不免有些心动。

    因为他自知已不会再活多久，他却不愿意将他在这种荒寒之地苦练多年的武林绝学在他死后便失传，而他更不愿意将这种绝学随便传给别人，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他看到白非也是天龙门下时，他自然意动了，这当然也因为他对天龙门的思念以及人类无法消磨的念旧之情。

    于是他才将白非引了出来，白非却丝毫也不知道这些情形，但是他好奇心却被引起，紧紧追在九爪龙身后。

    那本是一片黄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奔去，只见那聋哑老人身形忽左忽右，他心里有些奇怪，这里根本就是一片平野，既无道路，亦无阻碍，他为什么都在前面转弯子呢？

    忽然，九爪龙身形停了下来，回过头朝他一笑，白非有些惶恐的说道：“弟子是天龙门第六代传人白非，不知道老前辈是本门哪一位师长，召弟子来有什么吩咐？”

    老人却摇了摇头，笑了笑，白非才记起他是既聋且哑的，于是他微一思索，竟蹲了下来，用手指一字一字的将方才话中之意简略的写在地上，一面忖道：“他要不认识字就糟了。”

    风很大，地上的黄土不十分凝固，但白非力透指间，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九爪龙覃星赞许地一笑，也在地上写道：“你指上的功夫不错，是谁教你的呀？”

    白非有些啼笑皆非，这老人所答，竟全非他所问的，但他却不得不回答老人的话，又写道：“弟子的师傅，也就是家父。”他写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以为这老人既是天龙门下，断然没有不知道他父亲的道理，这是他依着常理推测，他却不知道，九爪龙脱离江湖时方值壮岁，此刻却已是八十高龄了，这数十年来武林中事他全然没有听人说过，就连天龙门换了掌门、掌门是谁？他也不知道。

    “你父亲是谁？”他一笑，又在地上写道，白非心里更是奇怪，却不得不将他父亲的名字写了出来，九爪龙脸上立刻现出恍然之色，写道：“原来你是他的儿子，这孩子现在还好吗？”

    白非一愕，望着这位称他的父亲为“孩子”的老人，心中疑念更生，忖道：“难道，他还是父亲的长辈？”手一动，在地下写下“死了”两字。

    九爪龙覃星仰首望天，仿佛在感叹着人事的变迁，也仿佛在感叹着自己的老去，白非望着他，心里想道：“他到底是谁呢？”

    覃星唏嘘良久，才将自己的名字写了出来，白非自然大吃一惊，连忙下拜，他又写出自己叫白非来的意思，白非更是喜出望外。

    覃星站了起来，突然身形如风，在那土墙上打了个转，白非眼睁睁的望着他，不知这昔年就以行事怪异著称的前辈究竟在弄什么玄虚，覃星行形渐缓，终于停了下来，手掌一拂，地上的黄土竟扬起一片，白非连忙避开了，闭起眼来以免沙土落入眼里，可是等他再睁开眼来，面前却失去了覃星的人。

    他急忙游目四顾，前后左右都没有覃星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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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望穿秋水(3)

﻿    他不禁大骇，忖道：“难道他这些年来已练成了仙法。”这想法虽无稽，但在此情况下却不能不让他有此想法。

    他眼光落到地上，却见地下伸出一只手来向他招呼，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一阵悚栗，却见地下伸出的那只手竟又缩回去了，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地上竟多了一个洞穴。

    他才恍然知道了覃星为什么会突然在一片原野上失踪？而地下又为什么会伸出一只手来的原因，于是他急跨两步，走了过去，借着光一看，那洞口虽极小，但下面却似非常阔大。

    他不敢贸然走下去，俯首下望，却又看到覃星在向他招手，他虽然有些疑惑，但却可以断定覃星绝对没有害他之意，因为人家如果对他不利，根本就不需要费这么大的事。

    那洞的入口是个斜坡，他缓缓走了下去，里面竟是一个方圆几达丈余的地洞，覃星见他下来，又是一笑，覃星已有数十年未曾这样笑过了，这就是人的缘分，有些相交多年的朋友之间的感情还不及乍相逢的深厚，覃星和白非之间，虽然不是友谊的关系，但这一生古怪的老人却无缘无故的对白非起了很大的好感，这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白非进了洞，放眼四望，却见地洞的四壁满布花纹，虽然乍看都像是极简单而不规则的线条，但你如果仔细一观摩，就会发现那每一个图形之内却含有武学中极深奥的功夫。

    白非天资绝顶，他一进了这地洞，就知道覃星带他进来必有深意，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覃星见了他这种态度，脸上益发露出欣慰之色，身形动处，掠到洞口，手一抬，白非顿时觉得光线骤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心里立刻又生出疑念。

    “这地洞到底是谁掘的？墙上的线条虽有深意，但他为什么要封闭洞口？这样的光线，叫我怎么看得出壁上的线条呢？何况这洞位于地底，若然洞口封闭，那么在这里的人岂不是要窒息而死？难道他不是九爪龙而是别人，叫我来此也有着其他的用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疑惑之外还有些恐惧。

    这不能怪他的疑心重，任何人遇着这种事情，也都不免会疑神疑鬼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白非的眼睛已渐渐习惯了黑暗，在这种光线下，他虽然仍不能看得出东西，但也可模糊的辨出一些轮廓来，他极小心地围着洞穴走了一转，突然感觉这地洞内此刻除了他以外，再无别人，那自称九爪龙的聋哑老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他心里恐惧的感觉更浓，被人关在这种坟墓一样的洞穴里，自己连原因都不知道，他又感到有一些冤枉和奇怪，但这些感觉总不及恐惧强烈罢了。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设法走出去，于是他在黑暗中分辨那个出口，摸索走了上去，上面竟隐隐透着一些天光，原来入口之处竟是两块铁板，铁板上有并排的小孔，是以能透入光线和空气，当然透入的光线很黯，空气也是非常浑浊的。

    他记起方才那老人和他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地上有着铁板，那一定是因为上头有着蔽掩之物，而事实上，在那么大一片荒野中，即使有一块铁板，也是极难被人发现的。

    他开始对这洞穴的主人有些钦佩，因为在这种地方要造成这样一个洞穴是何等困难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个洞穴竟是凭着一人一手所建，既没有别人帮助，也没有任何掘洞的器具。

    若以白非此刻的功力来说，他本不难举手破去这两块铁板，但此刻他心里又起了另一种想法，他想到洞里那些奇怪的线条，那聋哑老人对他说的话，顿时，他觉得这洞穴虽然像坟墓一样的死寂而黑暗，但却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佛家说“魔由心生”，人们对任何一件事的看法，全由当事人的心情而定。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人能将人类的心理透澈的明白，白非这种心理的变化，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解释。

    他刚想回头往洞底走，哪知肘间突然接触到一样东西，他感觉到那绝不会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又吃了一惊，模糊中望见那是一条人影，但方才他却真实的感觉到洞穴中并没有别人的。

    顿时，他身上又起了一阵栗悚，厉喝道：“你是人是鬼！”“嗖”的一掌向那人劈去，哪知那人影一晃，白非眼前一黯，又失去了那人的影子。

    白非可真有些沉不住了，又想跑出去，他这里心中正在忐忑不定，那时眼前却突然一亮，光线骤明，抬头一看，那洞口的铁板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又被人打开了。

    随着这光的突强，白非的眼睛禁不住眨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时，那聋哑的老人又赫然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

    这笑容使得白非心中的恐惧大为减少，然而却仍禁不住奇怪这老人为何会突然出现，他哪里知道这老人根本未曾出洞半步，白非所以看不到他的原因，仅是因为他始终跟在白非身后，而以白非那种听觉，也不能体察到而已。

    这时候，白非的心思才会转过来，知道人家对自己绝无恶意，若不然，自己有十个也给人家宰了，还会等到现在？

    他毕恭毕敬的向覃星低下头去，但他对这整个事，仍然有些不了解的地方。

    原来九爪龙覃星性格特奇，昔年和天龙门当时的掌门人也就是将天龙门一手革新的奇人铁龙白景反脸成仇，一怒绝裾而去，声言自己将来若不能另立一个比天龙门强盛百倍的宗派，誓不回中原。

    哪知他遁迹塞外后，才知道事情并不如他想象般容易，心灰之下，竟在这片荒原下掘了个洞穴，满储干粮，自己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苦研武学。

    这段日子里，他真是受尽了苦，他一入洞穴，不等那准备半年之用的干粮吃完，绝不出洞，但是地底阴湿，那些干粮怎能放那么久？因此他一年之内倒有十个月是在吃着已发霉腐坏的粮食。

    他内力本有根基，吃着这些常人不能吃的苦，起初还好，可是到后来身体却渐弱，这种大自然侵蚀的力量，绝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直到后来他失去听觉，喉咙也哑了，可是他却由此探究到武学中最深奥的原理，只是有些地方他已没有足够的精力将这些原理放入真正动手时的武功里去。

    他在这穷荒之地一呆数十年，昔日的傲骨雄志，早就被消磨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武林之中代出新人，上一辈的人就每多是因为自己壮志消磨而让下一辈的去争一日之短长。

    他在地穴壁上所画的线条，就是武学之中原理的演变，只是那些线条虽极为繁复，但却仅仅是一个象征式的形象而已，若非天资绝高的人，又怎能体会得出来？覃星之所以看中白非，除了天龙门的渊源外，也是看出他有着绝高的智慧。

    覃星将这些告诉白非之后，白非不禁窃喜自己的遇合，对那些线条，他虽只匆匆看了几眼，但他确信像九爪龙覃星这样的武林奇人，他所重视的东西必定不会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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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望穿秋水(4)

﻿    覃星又写道：“这类武学的绝奥原理能否领悟，完全要看你的造化，几时能领悟，也不能断言，你且在这里暂住一个时期，别的事也都暂且放下——”写到这里，他含有得意的一笑，原来他已将白非与石慧的事全看在眼里。

    白非脸一红，心里却不禁泛出一种难言的滋味，任何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人，骤然离别爱侣，心情之苦，是难以描述的。

    但是他终究腼腆得很，怎好意思说出来？覃星望着他的脸一笑，这年轻人的心事，饱经世故的他怎会看不出来？

    于是他写道：“等天亮的时候，你去看看她也未尝不可。”他手指一停，望了白非一眼，看到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害羞而又高兴的笑，又接着写道：“只是你和她说完了话，可立刻要回来，这种武学之道，你在研习时切切不可想别的心事。”

    白非肃然答应了，九爪龙微微一笑，多年的心事至此方了，他当然高兴得很，站起身来，望了这极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年轻人几眼，飘然出洞去了。

    白非等到曙光大现，才走出洞去，依着方才来的方向，刚走了两步，猛然忆起回来时可能找不到这洞穴了，正想作一个记号，蓦然又想及方才覃星来，时为何要在地上弯曲行走的理由，低头一望，发现每隔丈余，地上就嵌着一粒圆径寸许的弹丸，方才覃星就是依着这些弹丸行走的，心中恍然，对覃星那种在黑夜中仍能明察秋毫的眼力，不禁更为佩服。

    他刚回到土墙内的屋宇，覃星已迎了出来，告诉他石慧走了，并指给他石慧去时的方向，也立刻跟踪而去，哪知在那小镇上，他看到一事几乎使他气死。

    原来他到那小镇的时候，第一眼触入他眼帘的就是石慧正和一男子极为亲热的谈着话，他当然不会知道那男子是石慧的父亲，顿时眼前发花，几乎要吐血，嫉妒乃是人类的天性，这种天性在一个男子深爱着一个女子时表现得尤为强烈。

    他立刻掉头而去，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他气愤的暗忖：“这种女子就是死了，也没有值得可惜的。”

    但是当覃星将昏迷不醒的石慧也送到那地穴里时，他的决心却摇动了，爱心不可遏止地奔放而来，远比恨心强烈。

    石慧在沉睡中，女子的沉睡在情人眼中永远是世间最美的东西，白非虽然置身在这种阴暗的地穴里，但望着石慧，却宛如置身仙境。

    但是他的自尊心却使得他爱心愈深、恨心也愈深，他每一忆及石慧在路旁与那男子——当然就是她的父亲——那种亲热之状，心里就仿佛突然被一块巨石堵塞住了，连气都透不过来。

    白非心中思潮翻涌，一会儿甜，一会儿苦，不知道是怎么个滋味，突然，他仿佛看到石慧的眼波微微动了，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他知道她快要醒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发现穴口的门还没有关，掠过去关上了，洞穴里又变得异样黑暗，他听到石慧动弹的声音，心里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问问她怎会变得这副样子，是不是受了别人的欺负？

    但是男性的自尊与情人的嫉妒却不让他这样做，他下意识的走到土壁边，面壁而坐，心中却希望石慧会跑过来抱着他，这种微妙的心理，非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得出的。

    石慧醒了，睁开眼睛，她发现眼前亦是一片黑暗，和闭着眼睛时没有多大的分别，这因为她第一次看到的是面前空洞而暗黑的洞穴。

    她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下意识的伸出手，用牙咬了一口，却痛得差一点叫出声来，在这一刹那，她被迷前的经历都回到她脑海里，那奇诡的天赤尊者手中的红布，在她脑海里也仍然存着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悚栗未退，惊悸犹存，不知道此刻自己又遇着了什么事。

    “难道我已被那个丑和尚捉来？”她又下意识的一摸头发，满头青丝犹在，她不禁暗笑一声，但立刻又紧皱黛眉，暗忖：“现在我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呀？怎么这么黑洞洞的？”

    她缓缓坐了起来，这时她的眼睛已渐渐习惯了黑暗，但等到她发现她处身之地竟是一个洞穴时，她眼前又像是一黑，虚软的站了起来，眼角瞬处，看到一人模糊的背影，呀的惊唤了起来。

    白非知道她惊唤的原因，但是也没有回头，石慧益发惊惧，一步步的往后退，忽然她看到那背她而坐的人背影似乎很熟悉，又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心头猛然一跳：“这不是白非哥哥吗？”

    纵然世人所有的人都不能在这种光线下认出白非的背影，但石慧却能够，这除了眼中所见之外，还有一种心灵的感应。

    石慧狂喜着奔了上去，娇唤着白非的名字，但白非仍固执的背着脸，故意让自己觉得自己对石慧已没有眷念，但心里那一份痛苦的甜蜜，却禁不住在他双手的颤抖中表露出来。

    走近了，石慧更能肯定这人影就是白非，她甚至已能看到他侧面的那种清俊的轮廓，她伸出想拥抱似的臂膀，然而手却在空中凝固住了。

    他为什么不理我？她伤心的暗忖：“他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这是为着什么呢？”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没有一丝对不起白非的地方，只有白非像是对不起自己，心里不觉一凉。

    她悄悄缩回手，看到白非像尊石像似的动也不动的坐着，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向她瞟一下。

    她无法了解白非此刻的心境，她也不知道白非此刻心中的颤动比那在和风中的落叶还厉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白非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的原因。

    误会往往造成许多不可宽恕的过失，石慧负气的背转身，远远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去，忖道：“你不要理我，难道我一定要理你吗？”但心里也像堵塞着一块巨石，恨不得放声呐喊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非的心早巳软了，他安慰着自己：“慧妹绝对不会有别的男人的。”但又不好意思走过去找她，无聊的睁开眼，望着土壁，突然想起覃星对他说的话，不禁又暗骂自己：“我还算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为着这些小事，就恁的难过起来，竟将眼前这么高深的武学原理都弃之不顾，若被人知道，岂非要被人家笑骂？”

    于是他鞭策着自己，去看那壁上的线条，但光线实在太暗，他根本无法看得太清楚，因为那条线是极为繁复的。

    “这么暗我怎能看得清，若看不清我又怎能学得会？”他后悔方才没有对覃星说，但是他仍不放弃的凝视着，只是心中并无丝毫体会。

    有些地方他看不清，他偶然会用手指触摸，那些线条的凹痕正和手般完全吻合，显见得这些线条都是覃星以金刚指之力画上去的。

    他让他的手指随着这凹痕前进，渐渐，他脸上露出喜色，手指的触觉渐与他心意相通，许多武学上他以前不能了觉的繁复变化，此刻他竟从这些线条微小的转回中恍然而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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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望穿秋水(5)

﻿    他用心地跟着这线条的凹痕搜索下去，像是一只敏锐的猎狗在搜索着猎物，他发现这些线条竟是完全连贯在一起的，也发觉了覃星为什么不在地穴中留下光亮的原因，因为这根本不需要眼睛去看。

    昔年覃星苦研武学，一旦贯然，就将心中所悟用手指在壁间留下这些线条，武学上的这些深奥之理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更不是任何文字可以表达出来的。

    此刻白非意与神通，自然忘却了一切事，只觉得他手指触摸到的是一个包涵无尽的深渊，他发疯似的在里面探索着，求知的渴望使得世上任何事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渐渐，他站了起来，随着这条线走动着，线条的每一个弯曲都能使他狂喜一次，因为那都替他解答了一个武学上的难题。

    石慧吃惊的望着他，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又不好意思问，这样竟过了一天，石慧饿得很难受，她本可设法出去，但不知怎么，她却又不愿意离开这个阴暗的穴洞，因为白非还在里面。

    白非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手始终举着，却并不觉得累，丝毫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石慧关切的跟着他，他根本没有看到。

    线条到了后面更见繁复，白非心领神会，手动得更怪了，石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益发吃惊，暗忖：“难道他疯了？”关切之情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想揪着白非乱动着的手臂。

    哪知她手方动，忽然觉得白非的另一只手向她推来，她本能的一闪，哪知白非的手臂却倏然一穿，竟然从她绝对料想不到的部位穿了出来，那力道和速度竟是她生平未经的。

    最奇怪的是，她连躲也无法躲，骇然之下，连念头却来不及转，“登登”连退两步，终于一跤跌倒地上，几乎爬不起来。

    她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她从不知道白非的手法这么奇特和高妙，怒的白非竟会向她动手，她睁着大眼睛望着白非，白非却一点也不知道，心神仍然沉醉于那条线条之中。

    她不知道此刻白非已进入心神合一的最高峰，那正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她惊怒之下，天生的娇纵脾气又犯了，身形微动，嗖的跃了起来，娇喝道：“你疯子吗？”玉掌一扬，又待劈下。

    哪知手腕倏然一紧，她金丝绞剪，手腕反穿，想脱开，但那人的手却像铁铸似的，任她以再大的内力相抗，但发出的力道却像一栗之归于沧海，全消灭于那人的几只手指里。

    这时，她才发现面前已多了一人，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手指虽紧紧抓着石慧的手，脸却转向另一边，带着惊奇而狂喜的神色，望着白非。

    蓦然，白非的手指由紧而缓，渐渐竟像要停顿了下来，那人的神色也跟着一变，抓着石慧的手也抓得更紧，石慧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人自然就是覃星，他关切而焦急的望着白非，良久，白非的手指又缓缓而动了，他才长吐了口气，全身却松了下来。

    石慧也觉得手腕一松，她赶紧挣脱，身形暴缩，退后五尺，望见有天光露下来，抬头一望，那地穴入口的铁盖果然未曾关上，她心中气忿，嗖的从那洞中掠了出去，白非和覃星此刻正沉迷于两种性质虽不同的极大喜悦之中，对她的举动根本没有注意。

    在期待着的人们，十天虽然是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但时日毕竟是在人们的边谈边饮和一些小的争端中溜走了。

    千蛇之会的会期也只剩下一天，人们的心情开始由松懈而又紧张起来，期待着的事也终究要来到人们的眼前。

    灵蛇堡并不是个为大家所熟悉的地名，其实这根本不算是个地名，这些来参与千蛇之会的武林豪士若不是有人带路，让他们找一年也未必找得到。

    由小镇出镇东去的路上，这天人头拥挤，俱是些豪气飞扬的汉子，把臂而去，这自然都是千蛇剑客邀来的武林豪士。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各自纷纷议论着，这灵蛇堡究竟会是怎么样一个地方，千蛇剑客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这其中不乏江湖上的知名之士，也有许多是绿林中的成名巨盗，金刚手伍伦夫、火灵官以及郭树伦等人也在其中，只是游侠谢铿及六合剑丁善程两人却已不知去向了。

    司马之落寞的从那房屋里走了出来，心情仿佛又苍老了不少。乐咏沙、司马小霞也满怀不高兴的跟在他身后，其实白非和他们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离合本应无甚牵挂，但白非一去，他们却像是觉得少了什么似的，精神也提不起来了。

    武当剑客石坤天和司马之匆匆谈了几句话，就去寻找他的妻女、白非和石慧的下落，因为是无人知道丁伶和冯碧的去向，直到现在也还是个谜，有些多事的武林人物不免在寻找这些日前曾在小镇上挥雨兴风的人物，但除了白发苍然的司马之和那两个易钗而弁的少女之外，他们也没有见到其他的人。

    其中还有一人使司马之觉得头痛，那就是他从石坤天口中听到的天赤尊者，他也知道这位奇人武功之诡异高深，于是天赤尊者此来的目的就更值得人悬念了。

    行行重行行，这些江湖豪士虽然都是些筋强骨壮的练家子，但脚不停步的走了这样久，大家也不免觉得有些劳累。

    忽然，眼尖的人看到前面有高高的屋顶，精神一振，招呼着后来的人道：“前面想必就是灵蛇堡。”大家都加紧了脚步，向前急行，哪知到了那里一看，却仅仅是一座临时搭起的竹棚。

    这竹棚共分四处，里面摆着数百张桌椅，规模虽不小，但大家却都觉得有些失望，名震江湖的千蛇剑客的灵蛇堡竟是个这样的竹棚，满怀兴奋而来的人们自然觉得有些煞风景。

    司马之却深知千蛇剑客邱独行的为人，知道这绝不会就是灵蛇堡，果然，棚里走出数十个长衫的精壮汉子，道：“这里是众位的歇脚之处，诸位先打个尖，再请上路。”

    直到现在为止，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江湖豪士看到邱独行本人的可说是绝无仅有，但大家对这武林奇人却都更抱着一份好奇心，在好奇心之中，又更存有一分钦慕与仰望，司马之暗忖：“邱独行这些年来，果然又做了一份事业。”

    这些江湖豪客聚在一起，其热闹可想而知，司马之混迹其中，冷眼旁观，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这些人里就没有人昔日曾经结下梁子的？”他却不知道邱独行为此事早经计虑周详，若有结下梁子的，也早就被他警告，在会期之中，有多大的梁子也得暂时揭过，否则就是没有将他邱独行放在眼里。

    言下之意，当然就是谁要在会期之中寻仇，谁就是要和他邱独行过不去，是以有的仇人见面，虽然各个眼红，但也将胸中之气压了下去，因为大家自忖力量，谁也不愿意和邱独行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