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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一个怀抱的温暖（1）

﻿    那个，初次操刀写都市文，心里特没底的说。有意见尽管提，□□群号：5621128（汗！华丽丽的干净）初夏在团委办公室翻看学生刚交上来的入党申请书的时候就暗自琢磨，今儿回去是不是要给自己煲个冬瓜排骨汤补补。前一阵学校迎接教学评估，全校师生皆忙的人仰马翻。上头指示三天两头换，直逼的人焚膏继晷拼着老命迎合。拿出化妆小镜一看，脸还是白，但晦暗无光，眼角耷拉，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跟塑料制的洋娃娃一般，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虚掩的门响起清脆的两声叩击，她下意识地应了句“请进”，话音落下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抓着化妆镜，为人师表，叫学生见着了终究微妙，忙往抽屉里塞。抽屉门才刚拉开，白露精致优雅的脸就显在了门口。娇柔甜美的嗓音“郑老师——”在秋水剪瞳检阅完四十平方的办公室以后立时煞住，白小姐纤纤淑女的范儿塌了，老实不客气地甩着小坤包叉腰站到初夏面前，语调急转直下：“靠！怎么就你个丫头在啊？”

    “废话，人郑老师是团委书记又是商人，身兼数职，能跟我似的整天呆在办公室里吃饱等死么。你找他有事？”

    初夏见来的是大学时代在自己下铺躺了四年的姐妹，化妆镜也不收了，开了盖继续皱眉冥思苦想，上次在那本什么什么杂志上看到的究竟是黄豆猪手汤养颜还是山药炖羊肉滋补。算了，还是弄两盒内酯豆腐整个面膜吧，这年头，什么都涨就是不见工资涨。不管吃猪身上的肉还是吃羊身上的肉，都是自己肉痛。

    “联络感情拉单子呗。别看了，看死了都是那张脸。”白露摆了个风情万种的pose，媚眼如丝抛过去，“小宝贝，你不如多看看我，赏心悦目。”

    初夏翻翻白眼，背靠在椅子上，拿着学生贿赂自己的派克笔转来转去，似笑非笑，怎么，你家Rose姐满足不了你，你这厮想出来打野食？

    “去！死相。”白露推了她一把，自己拉了张椅子靠她肩膀坐下，指指戳戳小镜里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干嘛呢？盯着镜子照不停，今晚人约黄昏后还是万家灯火齐相亲？相亲的话算我一个，人多热闹。不成，你这样子不行，起码得去做个SPA。走，我有张新开的店里的贵宾卡。”说着就要拉她起身。

    “停停停！”初夏手忙脚乱按住桌上的档案袋，才没一个下午的工夫全白忙活了。她哭笑不得地瞪白露，“姐姐，你怎么说风便是雨，这都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路数，浪费钱SPA你不心疼我替你心疼。再说了，我要真去相亲能拉上你？我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砸自己的场子。”

    “靠！倪初夏，我怎么记得论及相亲，你的行情一向比我好。难道这在社会上滚打过的男人就是眼光锐利，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明白你的贤良淑德，发掘你的内在美？”

    初夏嗤之以鼻，狗屁内在美，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内在美而被爱上的！短短半个钟头不到，能认清一个人的本质？X光也只能照清人的血管骨骼和内脏。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我受欢迎？原因非常简单，我职业选的比你好。大学新闻传媒学院的老师，担着个辅导员的闲差，在团委混着，轻松悠闲不搞科研。工资能自给自足，却绝对不会让男人自卑。带出去在朋友亲戚跟前，面子上凑合。有双休日，没课的日子可以整天呆在家里，还有寒暑假，刚好方便带孩子。没有加班，没有应酬，能够确保他每天回家都热茶热水的伺候。多好啊，老婆老妈子一石二鸟。”她无所谓的笑笑，放下小镜子，收拾桌上的一大摊东西，“男人啊，是实用主义者。当然，现在女人也一样。“

    白露叹气，照这种说法，我要是不把我那小公司给关了还真嫁不出去了。

    初夏从抽屉里翻腾出一袋□□糖丢给她，杏仁眼上翻，嗤之以鼻：“你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个什么劲儿，要你嫁，你肯嫁？这行情好了你也不稀罕。”

    白露拆了袋子，一如既往朝自己手里倒了一半，把剩下的塞回去；耸耸肩膀，边“吧唧吧唧”的抿着□□糖，边微微眯眼，含混不清地嘟囔：“狗屁，虽然我不需要，可是众星捧月的美好感觉我还是想要的。再说了，我爹妈那边越来越不好糊弄了。老头老太太打电话过来，以前还会寒暄客套旁敲侧击一番，现在直奔主题言简意赅，中心思想明确：他们退休了，想有小辈承欢膝下。我跟他们说，要不我扮回嫩，满足一下他们的心愿，结果上次回家愣是一个人都没给我压岁钱。本来说好的，只要我一天不出白家的门，就短不了我一载的压岁钱。言而无信的老头老太，还当了一辈子人民公仆的离休老干部呢。一点觉悟都没有，你要问他们两会精神都讲了些什么，保准一个字都不知道。”

    “想知道？”初夏找了份学生的思想汇报看看标注的日期，笑着往她手上放，嘴巴一努，“瞧瞧，保准写的齐全。——别不待见啊，小孩子上网查资料也不容易的。话说回头，你打算怎么办，这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也不可能瞒你爸妈一辈子。”

    白露拿出根烟，熟练地打火，细长雪白的烟身，顶端一点红光，忽明忽灭，印着她一张精致如芭比娃娃的巴掌大小的瓜子脸说不出的淡然。她吐出一串白色的烟圈，雾茫茫的烟里，眼睛恍惚一般盯着窗外灰色的瓦片屋顶。动也不动，手指间夹的那枝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也没有掉落下来。

    “能瞒一时是一时。难不成真叫我告诉俩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你们的女儿我，对男人没性趣。”她自嘲地拿初夏桌上的空可乐罐当烟灰缸弹了下烟灰，皱起眉头数落，“倪初夏，告诉过你多少次，像你这样整天呆着不动的OL就更加不能喝碳酸饮料。回头要是裙子不敢穿别打电话跟我哭。”

    “去！你当我是你。我要真穿不上裙子就杀你办公室里去打劫，然后上施而美抽脂，重塑小蛮腰。哭顶个屁用，消耗的卡路里还抵不上走路呢。”

    “没出息的东西，就不知道控制饮食多加运动，自己减肥啊。”

    “别跟我提减肥的事。要么是越减越肥，要么就是腰围纹丝不动，罩杯先小了，简直想吐血。”初夏看看手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抬手征询昔日舍友的意见，“嗳，我下班了。你家Rose不是到广州出差了嘛，咱俩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顿饭叙叙旧？要不你陪我去超市挑点菜，我回家给你炖锅老鸡汤滋补滋补。”

    “成，就上你那儿，我都好久没被人伺候过了，今儿我也享受享受。”白露来了精神，摁了下烟头，笑眯眯地出主意，“咱多买点茶树菇，还有木耳、竹笋，别忘了再加点枸杞。哎呀，一锅汤出炉，那叫一个鲜美喷香。”最后还砸吧嘴巴，垂涎欲滴的样子。初夏见了大笑，接着把舍管给招来，收了锅，勒令拿3000字的检讨去换。

    “你个死妮子还好意思提！哪次你们几个不是合伙挤兑我逼着我写。”白露勾起旧恨，忿忿地卡她的脖子。

    初夏笑着掰她的手，忽而感慨万千，多好啊，你这么跟我一闹，我都觉得咱们还在学校里读书呢。

    “丫，你就给我装是了。姐姐我一奔三的大龄单身女青年，谁跟我提回忆过去我跟谁急。你不是还在学校里呆着嘛，回头找两个小弟弟滋润滋润，保准青春永驻。”白露笑得不怀好意，凑近她的耳朵吹气，“嗯，我觉得你们班上有几个小男生长的蛮正点的，要不，趁着近水楼台，先收了？”

    “我找死啊我！大学里男教师勾搭女学生叫师生恋，女教师跟男生暧昧就叫乱伦。”初夏压低嗓音，“八卦一下，我们系里有个新晋女海龟，不过是性情活泼加上年纪接近，跟男生话多一点而已，风言风语就不堪入耳了。学校里，这种桃色新闻最刺激人鼓膜。小男生，看着偷偷流流口水，意淫一把就偃旗息鼓吧。——不过要是能牺牲一个小正太就能把你拉回革命的大家庭，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对小嫩草下手。”

    初夏的慷慨换回了白眼一记。

    白露的奥迪A4出故障了，送修理还没拖回来。因为初夏的住处离学校不远，两人选择了步行。去超市特意挑了只乌骨鸡，称了四块钱的茶树菇五块钱的笋尖，拿了盒木耳。临到结账的时候，初夏忽然想起忘了买枸杞，立刻要冲回去拿。白露说算了，反正少一样枸杞也不影响大局。

    “那哪成！既然是要炖鸡汤给我们露露补，就一定得精益求精。”初夏笑着在她脸上吃了把嫩豆腐，快步走回去买枸杞。平常很少买它，竟然在三楼食品区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在卖花草茶的专区看见，顿时啼笑皆非。拿了往楼下走，抬首的瞬间，有道身影站在上行的电梯上擦肩而过，高大挺拔，依稀熟悉的眉眼。

    初夏只觉得胸口一滞，突然喘不过气来一样。急急转首回望，他身后跟着个推着堆成小山货车的超市员工，遮住了她急于求证的背影。那高高的山让她无端想起一句李商隐的无题诗“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想着想着忽而就笑了，淡淡的苦，微微的涩，全隐在浅浅的酒窝里头，好像枸杞嚼在嘴巴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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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一个怀抱的温暖（2）

﻿    白露已经在收银台那边老远挥着手喊她，见到人便埋怨，叫你别回去拿吧，就你死心眼！你看看，现在又是一字长龙，得重新排队。初夏笑笑，接过她手里的购物篮，没有辩驳。

    死心眼。

    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般说自己，先是宠溺，后是无奈，渐渐就是不耐烦，躲避，越发不堪起来。让自己喜欢的人觉得累，疲惫不堪，是做人最大的失败吧。初夏恍恍惚惚地想起从前，从前那个眉眼如画的男孩笑着点自己的眉心，低低的一声喟叹“傻丫头，真的是个实心葫芦。”

    直到走出超市整个人都还在走神，过马路时差点被车撞到。下意识的惊惶地喊“秦林”，握住自己手的却是白露。车里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叫骂声把低低的一句轻唤冲洗的干干净净，干净的让她自己都疑惑，自己是究竟叫了出来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心头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她没敢问白露听没听见，不想被她骂没出息，更不想承认自己没出息。

    白露也被吓的三魂少两魂半，柳眉倒竖怒骂：“倪初夏，你找死也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过马路呢，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要人牵。”

    初夏唯唯诺诺，表示下次再也不敢。白小姐直训斥了足有十分钟，才意犹未尽地喘了口气，心满意足道，哎哟喂，总算让我逮着机会训一次老师了，满足我平生夙愿！

    街上有套着统一的白T恤学生模样的人在搞活动，不时见他们上前劝说行人什么。职业本能，初夏见了学生就觉得亲切。白露嗤笑，一帮傻孩子，当年咱们就是这样被学生会骗着干活的。大一被人指挥，大二指挥别人，媳妇熬成婆，加倍折磨媳妇。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甜的腻死人的M2M的《pertty boy》。

    初夏毫不犹豫地嗤之以鼻，还pertty boy呢，直接翻唱成Tom boy更贴切。

    “好主意，可以考虑。”白露做了个手势，笑得甜蜜蜜地去一边接电话去了。初夏频频看表，只希望她们能在一个小时内结束这通电话。

    曾经几时，自己也是这般热衷于煲电话粥。每月五百分钟的亲情号码时间永远都不够用，充话费充的手机积分奇高。中国移动为了奖励她为他们做的贡献，送了她一对充水枕头和好多漂亮的钥匙扣，还有电影票。电影，看完了，落幕了，曲终人散尽。钥匙扣，大多已经不知道散佚何处。水枕，留给自己一只，夏天到的时候充上水，一夜清凉；塞给秦林的那只，也许早就被他丢掉。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否愿意参加我们的抱抱团，传传爱的活动，用我们的拥抱去传递我们的温暖。”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跑到初夏面前，积极游说，“希望您能用自己的拥抱来表达人性的关怀。”

    初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定定神微笑，看她满心期待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软，柔声问：“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很简单的活动，让街头的陌生人相互拥抱，用以传达对彼此人性的关怀。不知道这样的活动是噱头多一点，还是实际效应大一点。无论如何，对主办方而言，引起关注，目的就达成了一半。初夏看到已经有记者举着摄像机在拍摄，几位行人正被采访。

    小女生迅速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初夏无厘头地笑，这个，我该和谁拥抱，你吗？那么现在我要抱你了。

    这下换成小姑娘吓的不轻，连连摇头，不是和我。求助的目光赶紧朝她的同伴发射。

    初夏一头一脑的黑线，心中滴血，果然近墨者黑，跟白露那个拉拉混的时间太长，自己的性取向居然也被人怀疑了。

    “小学妹，怎么了？”有英雄出来救美，见着初夏张大了嘴巴，“倪老师！”

    初夏认出来他是自己当辅导员的其中一个班的班长，笑着点点头，你们在搞活动？

    大概是碰见老师紧张，男生面色微窘，结结巴巴道：“是我们志愿者协会在搞活动。老师，你可以不必理会的。跟陌生人拥抱，其实挺尴尬的。”

    小学妹瞪大眼睛，连忙驳斥，学长，早晨动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初夏忍俊不禁，姿态摆的很高，没关系，我还好。正准备寒暄两句就走人，有学生押着战利品过来了，兴奋地向班长邀功，学长，这位先生愿意参加我们的活动。

    “正巧，这位小姐，哦不，是倪老师也愿意参加，这样就组成一对了。”小姑娘大乐，好像玩连连看通关了一样。

    初夏大窘，恨自己假惺惺，这般骑虎难下。男人的个头很高，初夏一米□□的身高踩着小高跟眼睛也只是正对着他的下巴。方正的下巴，稍嫌宽阔，线条却不失优雅，微微有层青色，好像草色遥看近却无。男人穿着黑色的Ralph Lauren西装，这是秦林喜欢的品牌。初夏记得他有一套，是秦父在他高考完之后送给他的。他平常鲜少有机会穿，只是收藏着，便很欢喜。

    那个时候的我们，总是特别容易快乐。一本好书，一场精彩的电影，一张精美的CD，都能叫我们眉开眼笑，甚至什么也不做，背靠背窝在沙发里，听听音乐，静静地看时间流淌，舌尖触到的滋味都是甜。而人生最大的烦恼莫过于下周一要考古代文学史，该念的书都还没有念。

    “其实，如果这位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男子的声音温和醇厚，低低地响起。初夏猛然发觉自己迷恋的盯着的身体并不属于秦林，越发手足无措。她尴尬莫名，垂着张脸，暗恼自己的无状。真是吐血，还是在自己学生面前。

    “老师，你有事就先走吧。”小班长善解人意地替她解围，眨巴眼睛示意，“陈老师正找你呢。”

    “呵呵，没关系的。”初夏收敛了心神，无所谓的笑笑，主动伸手抱了下男子，轻声道，“嗨，祝你快乐。”

    男子先是一惊，而后礼貌地回抱她，低低的嗓音仿佛蝴蝶的触角吻过她的耳垂，谢谢，同样祝你快乐。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剃须水的味道，混着肥皂的清香，很好闻。有多久不曾与人拥抱了？好像上一个拥抱还是四年前，微笑着拥抱，然后挥手再见，再也没见。初夏看到旁边有对拥抱的陌生人，男子脸上的月球表面让她偷偷庆幸：阿弥陀佛，幸亏跟他拥抱的人不是我。

    主啊，请原谅我的外貌协会会员身份。

    她朝男子点点头，低眉顺眼推开。初夏皮肤比一般人薄，雪白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因为毛细血管浅，脸也容易发红，所以她不习惯与人对视，眼睛一沾立刻游走。秦林曾经为此取笑过她很多次，他极爱逗她脸红，每每看到素来淡然安静的她脸红，总会很有成就感一般。

    白露抓着电话对她吐吐舌头，笑着给她一个熊抱，没办法啦，Rose提前两天赶回来给我惊喜。你的老鸡汤只好下次再吃了。

    初夏叹气：“就知道会有此噩耗。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把Rose也带上，免得她老怀疑我要挖她墙角。”

    “哈哈哈，你这样，改了性向也是当小受的料。咱俩还不是她对她。”

    结果初夏也没有喝到老鸡汤。

    回家刚换好拖鞋放下袋子，舅妈的电话就打过来。初夏手忙脚乱地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面接听手机，喂，舅妈，是我，初夏。

    “初夏啊，晚上来家里吃饭。舅妈今天在菜场看到野生的黑鱼，赶紧买了两条回来炖上。记得回来吃饭，看看你这些天瘦的。”

    “嗐，舅妈，我没瘦。你上次看到我我不穿了件黑色连衣裙么，黑色显瘦。”初夏打着哈哈，心里盘算，冰箱里好像还有瓶酸奶，一会儿喝要留点做面膜。

    舅妈跟初夏聊了点生活工作上的事，不外乎好好照顾自己，女孩子，别太拼之类的话。临到挂电话，她还一再叮嘱“六点钟准时开饭，我等你过来盛饭”。初夏头皮一阵发麻，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正叫白露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又被抓去相亲。苏家的规矩，相亲得在长辈眼皮底下进行。对象都是经过三筛五选之后方可登堂入室。大概是舅妈把关把的紧，从去年相亲到现在，虽然没谈成一个，但还没让初夏碰到什么极品。

    她看着桌上那一摊理应在两个小时后变成一砂锅老鸡汤的原料，重重地叹了口气。女人一过二十五，想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的说辞都没办法拿出来推脱了。浑身的劲儿一下子被抽空了，懒懒的使不上半点力。直过了半个多小时，发呆发到爪哇国的初夏才被门铃声吵醒。

    表弟在门外笑得欢畅，姐，我妈怕你这时候赶不上车，叫我接你来了。

    初夏摸摸鼻子，闷声道，你等等，我先把菜都放冰箱里去。直到系上安全带她还忿然，至于嘛，我又没打算落跑。

    “啧啧，我怀疑我再迟到五分钟你就不见了。”他熟练地拉杠点火，把车倒出去。

    初夏没理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苏鑫，我想学开车。

    “干什么？我妈没逼你到开着车子亡命天涯的地步吧。”表弟怪笑着朝她做鬼脸，“老姐，你要哪天离家出走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咱行走江湖也好有个伴。”

    “不是，只是突然觉得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折磨自己，忙碌是忘却的最好良药。都好久不再想起秦林，肯定是今天突然闲下来一时不适应，所以才会一再拿回忆跟现实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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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来你也在这里

﻿    谈判了一路，苏鑫在威逼利诱中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等到初夏想练车，他得随时候命。

    “说真的，姐，你也不急这一时。你弟弟我不是还没成家立业么，在此之前我可以一直给你充当司机的。”苏鑫想到自己的帕萨特新款会惨遭女魔头（女司机+磨合期+头回上路）的□□就心痛不已。

    初夏目标达到，懒得再跟小孩啰嗦，眼睛瞭也不瞭，自顾自地玩自己手机上的小挂件。小小的线娃娃已经磨得毛都快掉光了，衣服的颜色也早就洗败，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这个挂件，有六七年的历史了吧。手机换了三个，唯独她一直跟随自己，哪怕本色都已被时间湮没。初夏看着车前放着的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忽而笑着问，我一直好奇，仙人掌呆在这里能活？

    “你见它死了？”

    有些东西死掉的时候不仅看不见，连感觉都感觉不到。等到时间化为灰烬，猛然回头，唯有满目苍夷。

    初夏从包里拿出瓶保湿喷雾往脸上喷了喷。冰冷的水雾刺激的她一激灵，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空白的近乎清明。

    苏鑫呵呵直笑，砸吧着嘴巴感慨，老姐，长觉悟了，都知道给自己补水了。别急，咱给你带了一整套组合化妆品，到家好好打扮打扮，争取即使寂寞梧桐深院，也要妖娆地开房，哦，不，是开放。

    初夏咬牙切齿，苏鑫，你找死是不？连你老姐我的便宜都敢占。

    进了门就被舅妈勒令先到房里去换套衣服。初夏家在外地，大学时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住本市舅舅家，到现在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她无奈地摸摸鼻子，认命地从橱柜里找出一套烟光紫的收腰小外套配白衬衫换上。苏鑫正在自己的房间打游戏，初夏的手提早搬到自己的小屋，看着眼馋，就伸手攘他，眨巴眼睛哀求，让我玩一会儿。苏鑫被她挤的没地方坐了，只好丢下鼠标让贤，嘴里一个劲儿的抱怨，到底谁大谁小？

    “苏鑫啊，姐姐没告诉过你在女士面前要保持谦谦君子文质彬彬？就是伪装也得给我坚持到底。”

    其实初夏的游戏玩的极烂，刚上大学那会儿，《传奇》风靡。人家男性玩家用女号骗取装备，她倒是正儿八经的女玩家呢，却向来都是被人骗，最后再也不敢相信游戏世界里的任何人。秦林跟舍友组队打魔兽，她在旁边看到呵欠连天，从此不再勉强自己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百无聊赖一下午。玩最简单的连连看时，她永远都不能一眼发现谁跟谁应该连成一线；玩了这么些年，至今没有通关，也算是奇迹。

    苏鑫电脑上装的是魔兽连连看，看着那一个个熟悉而相似的头像，她越发头昏脑胀，整场游戏只有手在动，全是苏鑫在旁指手画脚点明行动的方向。玩了半天，因为她反应迟钝总是无法通关。舅妈已经在外面喊吃饭，她连忙趁机合上电脑。表弟在身后鄙夷，玩不了就逃跑，一点游戏精神都没有。她也装作没听见。

    饭桌上果然有外人，而且不止一个，热热闹闹的围成一大桌。初夏直觉失礼，竟然在里面光顾着玩，全由舅妈跟家里的阿姨忙碌。舅舅介绍完她身份后，她匆匆朝他们点点头，赧然一笑，躲进厨房帮忙。阿姨连连说不用，让她出去。舅妈倒觉得这是个展现她贤惠懂事的契机，叫她帮忙把菜一道道端上去。

    家里的阿姨以前是开私家菜馆的，烧了一手的好菜。餐桌上客人们皆赞不绝口，谈笑风生。长辈们忙着说自己的事，回忆峥嵘岁月。表弟冲初夏眨眨眼，偷偷踢了她一脚，用口型征询意见“怎么样？”

    初夏闷头吃菜，有一句问就答一句，没人开口她绝对不起话茬。今天介绍的相亲对象是舅舅战友的侄子，年龄比初夏大五岁，没说是干什么的。初夏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只觉得他肩膀很宽，下巴也生的好看，其余的印象皆是模糊。心里还想着别的事，她只惦记着早点吃完散场，好赶回家看《乔省长和他的女儿们》。自从看完《亮剑》以后，她就成了李幼斌的铁杆粉丝。那一年中国还流行一部韩剧《大长今》，有种说法叫“女人看《大长今》，男人看《亮剑》”。她是女儿身，却偏偏独爱《亮剑》。那曲大街小巷传唱一时的“呼啦啦”一响起来她就犯困，在网上看的时候又一个劲的往后拉，迄今没有看完整部剧。

    这顿饭吃的时间颇为漫长，足有一个小时还没散场。《城市零距离》是舅妈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到了点儿，客厅里的电视打开了，照例是那个本市著名的光头主持人在针砭时弊，倾听民声。初夏努力数着碗里的饭粒，又找机会帮忙去盛了碗汤。端上来，坐自己对面的男子连忙站起身道谢，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原来是他要喝汤。初夏觉得尴尬，唯有微微点头，含混不清地道了句“不客气”。舅舅战友的妻子注意到了这一幕，抿着嘴儿一笑。初夏越发面红耳赤起来，明明心里还清澄如镜，脸上却止不住发烧。只好放下掖在耳后的长发，用来遮挡自己的困窘。

    “咦，那人怎么这么像我姐啊。不对，就是我姐，连衣服都一模一样。”苏鑫筷子还含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电视屏幕，“妈，你看，跟我姐抱在一起的人是不是沈诺。”

    话音一落，饭桌上立刻安静下来。人人都抬首转头盯着电视画面猛瞧，荧屏上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和白净秀气的女子拥抱。给的是特写，连那两句“嗨，祝你快乐”和“同样祝你快乐”都听得清清楚楚。

    初夏一头一脑的黑线，心想，这活动事先跟媒体沟通的未免太好了点，居然还上了电视！记者镜头竟拉的这么长，自己都一点也没感觉到。抬头看那个叫沈诺的男子，也是惊愕的样子。见她目光递来，他点头微笑。两人异口同声指着对方：“是你？换了衣服都认不出来了。”

    其实初夏这话说出口有些心虚。上帝给了女人一张脸，她又给自己创造了另外一张。自己换了衣服化了裸妆，还把盘起的头发放下伪装青春时光，乍一眼确实不是本来面目。对方只是把黑色西装换成了深灰色，自己就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沈诺不以为忤，笑了笑，没有多言。长辈们笑容满面，调笑了几句就又持续餐桌上原先讨论的话题。尽管有心当月老，途中还几次试图再把焦点集中在这双人身上，无奈老友情深谈性甚浓，一会儿就又悄然无声地回归到自己的事情。两家的男主人都是经商的，说起商场上那些奇闻异事谈的津津有味。沈诺偶尔会应要求说几句话，言简意赅，并不卖弄。他的沉默给初夏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初夏最恨那种夸夸其谈，好像地球围绕他来转，所有事情他说了算的男人。

    秦林走后，她不是没有试图投入一段新的感情。同学介绍，亲戚搭桥也曾出去见过几个男生。结果无一例外，混得不如意的就怨天尤人坚信自己好运未到，混的稍微好一点就沾沾自喜，仿佛世人皆不如我。也是，倘若条件真好，哪会沦落到相亲的地步。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好东西总会有人抢，自己技不如人，唯有微笑着拱手退出。

    比较极品的是约会了一个比自己小几个月的男生，毕业不到半年的时间，已经创业失败三次。他背着个网球王子的书包赶到咖啡屋，见着人寒暄没两句，就唾沫横飞地向初夏描绘他的最新蓝图。初夏听的鼓膜疼，无奈只有肯定的点头：“我相信你先前失败在所难免。等你失败个十头八次就差不多了。”

    “真的？姐姐你会看相？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否极泰来了。”小男生面露喜色。

    初夏叹气，当然，等你失败十头八次以后我估计你也没钱再瞎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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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原来你也在这里

﻿    至此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初夏认清了相亲的本来面目，明白相亲碰到骑白马的王子要比骑白马的唐僧的概率低的低以后就再也没打过它的歪主意。自己清醒了，长辈却迷糊了，一个劲儿给她介绍各路相亲对象。平心而论，里面不乏条件不错的青年才俊，其中有几个还主动约过她，被她不冷不淡地找理由推脱了几次就放弃了。都是聪明人，这个社会如此功利现实，谁有闲情逸致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人身上。初夏知道问题在于自己，人总是这样，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而自己，怕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餐桌上热热闹闹，长辈们吃晚饭后搭桌子打牌。初夏借口不会，伺机溜回表弟的房间上网。到天涯去看了几张热门帖子，只觉得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人生，确实比狗血剧更加狗血剧。奥斯卡算得了什么？生活才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编剧。

    □□挂着，看群里静悄悄的，也无心撩拨出点话题。白露头像亮着，状态却是忙碌。初夏闲人一个，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女强人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添瓦。害怕被无聊的男人不停地骚扰要求加好友，她选了隐身，挂在右下角升级。然后专心致志地玩连连看。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总也找不到那一对可以连线的头像。苏鑫捧着自己的PSP上下颠倒折腾了半天，抽空瞄了眼，龇牙咧嘴地恨铁不成钢：“姐，我都说过你多少次了，要眼观八方，你老是死盯着一个人肯定找不到连线的方向！”

    她无端生出烦乱，关了游戏，漫不经心地看热门帖子。有人骂有人捧，去年□□正当红，今朝还得几回闻。她特意挑出几个温馨帖看，只想别人的快乐幸福也能温暖自己。高中同学有人结婚了，在群里发了婚纱照，傻傻两个人，笑得很甜。都是熟悉的老同学，女孩还一度是自己的同桌。新人一路从小吵到大，每次被人暧昧的瞄来瞄去的时候，她总是信誓旦旦拍胸口保证，绝对不可能，我要跟他有瓜葛，就是红果果的乱伦。结果她老公还就不信这个邪，愣是把她敲晕了扛进教堂。初夏记得，十七岁的女孩子还曾在她面前感慨万千，我跟他哪有可能谈恋爱，根本不搭界，像你跟秦林那样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呢。

    金童玉女，金玉良缘。

    初夏想起宝哥哥跟宝姐姐也曾被这般揣度，到了终究末了，他心头念念不忘的还是木石之约的林妹妹。

    群里正有人起哄询问详细的进展过程。他们班是文科强化班，女生多，熟女凑在一起，说话就生猛无比。不住有鲜红的大字顶上去，“突破几垒了，有没有机会双喜临门？”。看的在一旁挤着窥私的表弟冷汗淋漓，连连摇头。初夏不禁莞尔，只说祝贺。女主角被追问的招架不住，赶紧隐身后撤。没了被调戏的对象，大家也散了兴致，群里渐渐冷清下来。初夏也退出了群聊，这才发现有人在跟自己私聊。大家的□□签名换的太快，初夏又是个懒人，疏于整理，一时半会儿拎不清究竟是谁，只得草草发了个微笑的头像过去。看她签名是幸福的新嫁娘，想来是刚才发婚纱照的旧日同窗，又道了句，恭喜恭喜。

    幸福的新嫁娘：&#61514;，你都知道了？谢谢你的祝福。

    初夏：刚才我也进群里聊了，照片真漂亮，婚纱摄影店应该拿你们的照片打广告，然后把你俩拍婚纱照的钱给免了。

    隔了半天，幸福的新嫁娘才发上一行字，初夏，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初夏觉得奇怪，连忙查看对方的□□资料，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颤抖的手本能地关闭了聊天窗口，不理会她在一个劲儿的叫。据说所有动物在面临危险时，选择不外乎两个，认为可以一搏的立马进入战斗状态，认定敌不过的则选择逃之夭夭。

    深吸一口气，初夏挤出扭曲的笑脸，若无其事地重新点开对话框，敲上一行字，“抱歉，人老了，忘性大。”其实哪里会忘，他的手机号码宿舍电话家里电话□□号都烂熟于心，只是宁愿自欺欺人。

    幸福的新嫁娘有些仲怔，像是一个全力挥出一拳的人不想却打到棉花上，进退皆是尴尬。

    “真的忘了？&#61514;我还担心会不小心伤害到你。我的Q号忘了，说真的，到了国外以后我只用MSN。还好秦林把□□给我用，这样才有机会再联系上老同学啊。哎呀，说起来也真是的，他现在非常热衷实验室争权夺利的那些事，说要为我和宝宝打拼将来，都很少有时间陪我。我经常说有他这种未婚夫跟没有一个样，哪天我真生气了就休了他！对了，我怀孕了，秦林什么事情都不让我做，简直要把我当菩萨给供起来了。初夏，我都胖了好多，人家都没胖过的。减肥你最有经验，能给我出出主意吧。”

    鲜红的大字印在视网膜上怵目惊心，让人怀疑上面会滴下血来。高婉的笑脸分外嚣张，藏不住屏幕背后的得意。

    这种拙劣不堪的示威自己应当嗤之以鼻，可是为什么放在键盘上的手在颤抖，眼前的屏幕会越来越模糊？

    对方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继续自说自话。

    “初夏，我跟秦林还偶尔会提到你呢。上次我们说有机会要请你吃饭。秦林现在已经接到好几家大学的聘书了，他说他比较喜欢校园的静谧，感觉我们可以一直处于恋爱状态一样。我们现在还犹豫到底上哪儿比较好。真的很闹心啊，他为什么非要是牛津大学的博士呢。害得我们挑的眼花缭乱。”

    初夏被捏住的的心脏终于逃离了那双看不见的巨大的魔掌。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咦，几时牛津的行情这般好了？上个月有个斯坦福生物工程和加州大学机械工程的双料博士后到我们学校来竞聘都没有留下。

    一句话成功地挑断了高婉指手画脚的爪子筋脉。

    初夏趁胜追击：高婉，我不明白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想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倾诉自己的感情生活。我觉得你的行为让我很困扰，如果你想示威，那么你选错了对象，如果你有露阴癖，我还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嗜好。我可以原谅整天无所事事东加长西家短的无聊中年妇女，不过这种事情我不想再发生第二回。还有，不要把老同学三个字随便挂在嘴边。咱们虽然是同一个学校，但相距真的很远。另外，出于对无知者的同情，我想免费给你个忠告，孕妇别在电脑前呆太长的时间。本来基因来源质量就不能得到保障，千万别再弄出个畸形。

    没等她反应过来，初夏又加了一句，你问我怎样减肥？很简单，找点正经事做。其实我很奇怪，如此步步为营，你不会觉得很累吗？言尽于此，再见。看明白了吗？你不会在国外呆久了，连这些字都不认识了吧。

    果断地关了对话框，把对方拉入黑名单，退出□□。

    这般刻薄尖锐，终究是失了态，装不下去淡定漠然。关系撕碎彻底，不需要再虚伪，不需要再掩饰厌恶。原来自己也可以。她挑挑眉头，对射向自己的探寻目光，微笑：“有什么问题吗？”

    苏鑫像被冰山冻住了一般瑟瑟发抖，颤声道，姐，姐，你刚才的样子可以去cosplay冰雪女神。

    初夏没有出声，开了门，站到阳台上看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记忆里的星海早已湮没于尘埃。她拉开窗户，用力呼吸清冷而新鲜的空气。远处高楼有飘渺的歌声在城市的上空飘荡：

    “点点星光再耀眼也会凋谢，

    情话说的难分难解终将一别

    最后留在你身边又会是谁

    真心是否比不上一千朵玫瑰

    谁是真谁是假

    再狡猾遇上多情也会变傻

    那频频回首心碎的人

    可明白爱咫尺天涯

    有什么放不下

    昨日如云火未来如流沙

    谁知道沙一把下一秒会如何变化

    有什么放不下

    青春如昙花岁月如流沙

    ……”

    把手伸出去，紧紧握住，时间的海还是会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回不去那段相知相许的美好，都在岁月的尘埃中变老。这样多好，少予你的，你都能在别人的怀抱中得到。

    牌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钟。初夏不好失礼先走，只能陪着表弟看《越狱》，其实到了最后，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只是狗尾续貂，不过是我们总是执着于所谓的结局，非要等到公主与王子结婚生子琴瑟和谐直至幸福地升入天堂方才皆大欢喜。初夏一个劲儿盯着温特沃斯&#8226;米勒走神。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她偷偷发短信给在一旁观战的舅妈，要求回家。舅妈连忙叫她就在家里住下，反正她的房间也没动过。初夏只想回自己的小窝，唯有撒谎说明天一早上课要用的资料还在电脑里放着，今晚必须得回去。

    “这样啊，苏鑫，好好把你姐送回家。”舅妈不理会自家儿子苦的跟苦瓜似的脸，教训小孩的语气，“听话，快去快回，不许瞎玩。”

    “哪里用这么麻烦。沈诺，你不是开车过来的吗，送送初夏。”舅舅战友的夫人一个劲儿地冲自己的侄子使眼色。

    初夏额上冒冷汗，连倪小姐都省了，直接升格到“初夏”的份上。她赶紧推辞，不必麻烦，我弟弟会送我回家的。

    沈诺已经拿起车钥匙，微微笑着，礼貌温和，走吧，不用客气。

    言辞这般自然。

    初夏斟酌，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惟有抬首，浅浅的一朵笑容如白莲绽放，点头道，那么麻烦了。

    夜色酽酽，从高档住宅区驶出，倒落在瞳孔中的，隐约是遗落在四处的明珠般的零星灯火，散落的光点渐渐成链，而后结成光线，交错纷杂的光线郁结成网，便置身喧嚣浮华的都市。车子在路上风驰电掣一般，华灯的光彩飞速地抛在车后，是一道道的霓虹，太单薄，于是郁郁寡欢成了孤独的光带，那远处的万家灯火，谁又与谁相关。

    CD里放一首英文老歌，很熟悉的旋律，低沉暗哑的女声于暮色四起中诉说着莫名的惆怅与忧伤，初夏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哪首歌。听过的歌太多，那时候秦林是学校非主流音乐协会的会员，每年上交十块钱的会费，领回一大堆翻录的碟。都是些非常好听，但是从来不曾大红的歌曲。很多事情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不是光凭一个好字就可以所向披靡。

    下了车，她轻声道谢，麻烦你了，沈先生。

    沈诺看了她半晌，像是思忖着什么，末了终究只是低低回了句，不必客气。

    “本来我想送你上去，这样比较放心。但是，可能会有些尴尬唐突，所以就送你到这里。”沈诺似乎有点歉疚的样子，沉吟了一下，笑道，“这样吧，你记一下我的号码，等到了家里打个电话给我，我也就圆满完成任务了。”

    也许是他微笑的样子让人觉得安心，初夏没有多想，输入了他的号码，然后挥手再见。回到家，趁放热水泡澡的时候发了条短信：我已安全抵达大本营，谢谢关心。沈诺的电话回的很快，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这样，我就放心地回去了。初夏往窗户看，果然，橘黄色的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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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章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1）

﻿    初夏在泡澡的时候睡着了。花洒没有关，源源不断地热水冲刷着她雪白的胸口。浴室氤氲的雾气里，她的唇角噙着一丝笑容，梦见了欢喜的事情——

    十几岁的时候遇见喜欢的男孩，男孩的目光竟然还投向了自己，连烦躁无聊的数学课都听得欢天喜地。那时的阳光从梧桐树桠间筛漏下来，闪烁不定的少了盛夏的炎热，只有草莓冰的清凉。初夏的课桌跟秦林隔了两个桌子，闲暇她最爱趴在桌上假寐，实际上却偷偷眯眼看心仪的男孩。带笑的黑眸，泛起水般的光泽，唇角微微翘起，分明很立体的五官，偏偏在他脸上蕴幻出一种柔和。他的头颇大，脸却很小，连身份照都拍的宛如明星一般上相。感受到了左边传递来的目光，他转过脸，她立刻闭上眼，睡梦里也笑得很甜。他带笑的眼睛盯在她脸上，看的她一阵阵发烧。

    六月的天很蓝，像块巨大的水晶，泛着璀璨炫目的光泽，明亮的叫人睁不开眼，只愿一世沉醉其间。教室的窗户开着，蓝色的幔帘被夏日午后的微风吹的轻轻摆动。有的时候会抚上她的脸，柔柔的，痒痒的，好像谁的吻落在唇间。

    初夏是被冰冷的洗澡水冻醒的。哗哗的流水不住往浴缸外漫，她的一条胳膊也随着水的浮力垂到了浴缸外。她想她此刻的模样一定像极了那幅名画《马拉之死》，只差在手里握支羽毛笔。

    第二天白露打电话给她。初夏说话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有气无力。广告上说的信誓旦旦，什么喝了不瞌睡的感冒药，骗鬼！一上午都昏昏欲睡，恨不得拿两根火柴撑起眼皮。桌上还堆着一大摞急等着整理的文件，评职称要用的论文杂志社的编辑也催着尽快定稿。她头痛鼻塞浑身乏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只想回家去倒头大睡。

    白露一个劲儿地要她老实交待昨晚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遭此现世报。初夏抓电话都没有力气，趴在桌上，沙哑着嗓音没好气地回敬，抢银行去了。白露直嚷闻者有份，要带她分赃。初夏哭笑不得，无可奈何道，姐姐，别闹了，我都快倒在桌前了。

    “啧啧，你要真倒下，一定可以被树立为带病坚守岗位，因公殉职的典型。哈哈，真不行就早点回去歇着，等姐姐有空再去看你。来了个大单子，姐姐明年是吃粥还是吃肉就看这单了。乖，好好养病。”

    电话挂了，话筒里只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初夏拿着话筒靠在耳边发呆，还是同办公室的老大郑书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准她早点回去休息。初夏看了课表，确定今天没课，点头道谢就强撑着往外面走。学校太大，平常总招摇过市的校巴此刻却不见踪影。她找不到人求助，唯有一步挨一步地拖着沉重身体往外走。

    身后有人喊“倪老师”，她回头一看，隐约认出是自己班上的学生，昨天在街上进行社团活动的小班长。初夏打起精神对他点头微笑，头差点就沉得抬不起来。小男生跟她寒暄片刻，发现她脸色不对，连忙要送她去医务室。初夏摆摆手示意不必，踌躇了一下，开口请他帮自己去校门口叫辆车。男孩有些犹豫，还是应允了她的要求。

    直等到天荒地老宇宙洪荒也不见出租车开到自己面前。初夏只恨自己识人不淑，所托非人，唯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踽踽独行，蹒跚着朝校门口走去。现在的高校都爱往郊区搬，个个养在深闺无人识一般，今儿更是诡异地拦不到一辆车。初夏眼睛睁不开，早上勉强能爬起床就是奇迹，手忙脚乱的时候忘了戴隐形眼镜。平常倒不觉得什么，关键时刻，200度的近视眼就叫她不得不眯着眼在校门口茕茕孑立；没跺脚是因为实在没力气。

    山穷水复疑无路，初夏都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打个120到急救中心SOS的时候，总算见着辆四个轱辘的耀武扬威地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一瞬间她顿时热泪盈眶，也不知道是感冒发烧闹的，还是确实见到了希望的曙光激动的；连忙伸出手拦车。

    手里扶着方向盘的人的确比别人来的牛气些，那辆黑色的汽车视而不见地呼啸而过，直开进校园林荫道才停下，然后迟疑地倒车出来。初夏双手叉腰，顾不得大学讲师的风度想破口大骂，可惜嗓子干的紧，见了车子停到自己身边，就没有骨气地开门上车，报了地址闭目养神，心里拼命安慰自己，不跟素质低下的人一般见识。

    到了目的地，还是司机开口提醒她。初夏睁开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认出了自己居住的单身公寓的大门，闷头从钱包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摆摆手道谢，摇摇晃晃地上楼，回到家瘫在床上就人事不知了。

    初夏平素是个健康宝宝，难得生场病，声势果然来的浩大。等到神气儿顺了，穿衣服都小了整整一个尺码。看的白露眼冒金光，一门心思的琢磨自己是不是该洗个冷水澡也病上一回。刚盯上的那条单肩裙，腰部竟然嫌紧。

    “真决定了？”初夏拿了件灰绿色的斜肩长款线衫在身上比划，款式挺好，就是颜色有些嫌颓废。白露拿了件风衣给她，示意她换上试试，半晌无所谓地撇撇嘴：“死马当成活马医，我跟Rose讨论了半天，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双方互利互赢，既能堵住老人的嘴，又能阻断周围猜忌的眼神。多好啊，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可是你们以后怎么办，拉拉和gay组成的假夫妻也不可能瞒一辈子。”初夏也真佩服白露的这位朋友，居然出主意给她找了个男同志假结婚。人的智慧实在无穷尽，这般点子也能被想到。

    “关于这个，我们一早考虑好了。先拖个三五年，等到三十岁顶不住上峰压力时再领养两个孩子。小孩大概有认知能力的时候我们离婚，孩子归我。到时候我也是老韭菜一把，加上沉痛地受过婚姻的伤害，估计我爸妈也不会逼我再结婚。说不定我转变性向的事实他们都能接受了。”白露兴奋地咬她耳朵，把人生计划全盘托出。

    初夏使劲眨巴眼睛，迟疑地问，这招能成么，会不会穿帮？

    “穿帮也是以后的事，总比我现在就被我爸妈逼疯好。说实话，我总觉得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我妈心脏有杂音，我爸血压也不稳定。你说他俩要是知道女儿我是拉拉，一准彻底歇菜。咱虽然不是孝子贤孙，但也不能害死爹妈。先这么着吧，走一步看一步，从一开始正视这段感情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我将把自己逼上梁山，前后皆是绝境。”白露烟抽的凶，没把店堂墙上挂着的禁烟标志当成回事。细长的一根烟很快就化为灰烬，食指跟中指间熏了一层浅浅的黄褐色。精致优雅画着淡妆的脸上浮出虚弱的笑，仿佛沉浸甜蜜又仿佛淡淡的自嘲。

    初夏入学没多久就知道了白露拉拉的身份，她对此亦甚坦然。宿舍里的姐妹关系铁，没人戴有色眼镜看她，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其实据说每十个人当中就有一个是天生的同性恋，命中注定，与道德水准又有什么关系。可惜他们违反了社会主流的意愿，只好偷偷摸摸东躲西藏。

    跟预定的结婚对象约在家五星酒店内的西餐厅见面。本来应该是Rose亲自坐镇帮情人挑老公，无奈这单大老板吹毛求疵的很，广告方案一改再改还是不入客户的法眼，气得Rose几欲吐血。公私两难，她唯有先保证自己跟情人的物质生活。白露自己心里也没底，坚持拉着初夏来壮大己方声势。

    吃环境胜过吃美味的地方，每张桌子基本都靠窗，内部装饰有翡翠色的玻璃和紫红色的真皮内饰，华丽的奢侈。遥望城市夜景，仿佛置身繁华盛世，流光溢彩，熠熠生辉。一切皆是美不胜收。甜点精致，餐前提供的自制面包很好吃。

    坐在她们对面的男子风度翩翩，儒雅而英俊，是位颇有名气的室内设计师。初夏曾在本市某个频道的节目上见过他好几次，那档颇为枯燥的专栏节目因为有帅哥坐镇，竟然也有不错的收视率。她心头滴血，止不住地扼腕，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怎么好男人全跑去当gay了，一个温特沃斯&#8226;米勒已经够叫她暗自流泪，现实生活又给她重重一击。

    介绍人是双方的朋友，开同性恋酒吧的老板。初夏跟着白露出去玩时见过几次，知道他调了一手好酒，是个中法混血儿，眼睛蓝的像爱琴海，鼻子挺的好像希腊雕像。雕像帅哥简单地把双方介绍给彼此，然后就不再开口，毫无月老的职业道德可言。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上日式滑烤牛排，龙虾和牛柳配鹅肝，彬彬有礼地请客人享用。东西刚放下，初夏便觉有道影子从自己身后盖过来，遮住了龙虾的轮廓。

    “抱歉，车子在路上出了点故障，来晚了。”

    初夏听着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抬首一看，登时惊呆。对方看清她的脸也是一愣，失声道，是你。然后尴尬地看看白露再看看她，点了点头打招呼坐下。雕像帅哥见了他倒难得笑了，浓密的剑眉飞扬入鬓，乌黑的眼珠似笑非笑地睨他，怎么，沈诺，我介绍的人你还不放心。

    沈诺眼底的讶然只是一扫而过，坐下身便落落大方，笑道，听说今天有两位美女会屈尊纡贵，飞车也得赶来看看。

    初夏也对他点点头，掩饰性地盯着桌上的龙虾猛瞧。心里有些不齿：靠！没诚心也出来相亲，光凭这身皮囊就不知道要祸害多少无知少女。转念一想，青春少女不相亲，急着把自己推销出去的都是如己一般的大龄金三顺，千锤百炼，早就练成一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自己不也是赶鸭子上阵，被硬逼着相亲的么。念及这一层，她心中的愤懑消散了不少，对着沈诺说了句俏皮话，看得出来，二位的感情很好。

    沈诺有些尴尬，清咳了两声，含混不清道，彼此彼此。想来对于自己被相亲对象撞破同志身份也是颇为难堪。初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餐盘，整场谈判没有插一句话。会见的双方对彼此都很满意，商讨了若干细节以后初步达成协议，决定近期内先去见双方家长，而后做完婚前财产公证签完协议就去领证。短短一个小时不到，一双大龄男女青年的终生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初夏没敢吱声，免得显出自己少见多怪小家子气。餐厅环境优雅，处处透着不经意间的奢华。用餐的人虽不少，但偌大的餐厅依然静谧闲雅。在这样环境里见到自己的相亲对象，还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着人均消费千元晚餐，怎么想都怎么风月无边，结果却偏偏是在他陪自己的同志恋人考察老婆的时候。初夏生出懊恼，近乎深恶痛绝般。那日她发完平安短信他打过来之后，她还心怀揣测，以为对方只是在使小小的阴谋诡计，想借机获得自己的手机号码。现在看来，原来是自己孔雀开屏自作多情——想太多了。难怪那次分手之后，已经隔了半个多月，他也没有半点表示。

    她气闷，脖子低的快要断，越发羞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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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章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2）

﻿    为了尽早熟悉，进一步联络感情，以便顺利地通过双方父母大关。白露的结婚对象卫清远提出吃完饭去逛街。白露有些稀奇，很少有男人愿意逛街。话一落就意识到对方不是普通的男人，立刻结结巴巴的解释没有别的意思。卫清远先笑了，声音与他的人一般温润如玉，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我们对彼此都不会有恶意，所以无需小心翼翼。

    这样一来初夏总不好意思尽心尽责地继续当一百二十瓦的灯泡，只好无可奈何地落了单。雕像帅哥人跟他的脸一样酷，卫清远刚买完单，他的身影就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初夏原也没指望搭他的车，他的哈雷摩托不是谁都有勇气乘坐。但这般转瞬被丢下，还是让她觉得没有面子，好像自己身上沾了细菌似的。

    沈诺从停车场倒了车出来，见她皱着眉头站在门口，没有赘言，只是问要不要搭他的车。初夏知晓了他同性恋的身份，惋惜之余竟无端轻松起来，笑着点头称叨扰。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报了地址，眯着眼睛假寐。沈诺沉声道，我知道。

    初夏吃的很饱，因为认定自己要对的起别人花出的钱，所以她吃的很努力。吃饱了的人容易犯困，她没弄清楚沈诺那句“我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就一门心思地看着自己的披肩上的流苏发呆打盹。

    “你不必担心白小姐的安危。清远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何况他对女人没兴趣。”沈诺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仿佛安慰一般的话。初夏听得一愣，心头暗自发笑，默念，只怕是安慰反了。于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点头肯定，当然，我家白露从来都对男人没感觉，卫清远虽然条件一流，可惜还是入不了她的丹凤眼。

    沈诺轻轻笑出声来，沉吟道，如是这般，甚好。

    的确是好，明珠投暗，美玉蒙尘。看着珠联璧合，却无奈落花流水皆无意。

    白露和卫清远的婚期很快定下，据说双方家长都对一双璧人喜欢的紧。白露身在局中却也看的清醒，老头老太太们都把我们当成自家宝贝疙瘩的救命稻草，总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被拉上正道了。佳偶天成，锦绣良缘，任谁看了都忍不住道一句百年好合。

    男方父母皆是名流，在本市最大的酒店包下整个大厅宴请客人。看的出来，双方家长是这场婚宴里最开心的人。白露看着一下子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父母，对初夏苦笑，淡声道，见他们这样，就是我撒谎长出曹皮诺那样的长鼻子也心甘情愿。初夏拍拍她□□的香肩，想了想，沉吟道，反正结婚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会比现在疲于应付二老更加麻烦。已经走到这一步，退都没有半点退路。

    Rose带着男伴出席婚宴，气宇轩昂的男子，高大英俊，衣冠楚楚。两人不时面贴面地说悄悄话，状态亲昵而甜蜜。白露的父母立时像松了口气般，笑着帮忙招呼他们入座。初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心中叹息，这两个人，真是煞费了一番心思。Rose见了初夏，远远点头微笑示意她过去。初夏跟边上寒暄的旧友打了声招呼，笑盈盈地起了身走向一双世人眼里的金童玉女。Rose是老外眼中标准的东方美女，颧骨生的高，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如猫眼一般，懒洋洋地乜过来，叫人先酥了半边身子。她似笑非笑地跟初夏咬耳朵，呵气成雾，新郎可有我这般颠倒众生。

    初夏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眼白向她，你自己不会去看。

    “不行，你知道，女人看待事物的眼光跟男人不一样。”Rose一本正经地强调，引得初夏忍俊不禁。她的男伴已经善解人意地回避，两人离得宾客远远，说话颇有些肆无忌惮。

    “你要真这么担心，干嘛同意她嫁人？又或者，你干脆飞美国去变性当男人算了。”初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如此一来，定会有很多男人心碎，很多女人心醉。”

    “我不能眼睁睁地亲手毁了露露的生活，她跟我不一样，有众多藩篱羁绊。变成男人，天，要是让我变成那种恶心的生物，我还不如立刻死掉算了。”Rose妩媚多情的眼睛罩上一层冰霜，唇角噙起嘲讽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美丽，“我很享受我作为女人的身份。况且，这样对我们都好，对公司的持续发展也有所裨益。”

    初夏耸耸肩膀，笑道，你们自己觉得没问题就好，我觉得白露开心就行。

    看Rose半天不说话，她难得生出好心，指指洗手间方向道：“你要真的难过，可以去偷偷哭一下，倘若怕弄花眼影，我的包里还有备用，只要你不嫌弃是低档货。”

    Rose轻笑，女人除了化妆品以外，真的没有什么好值得信任。言罢，袅袅的香风就从鼻端散去，她婷婷娜娜地勾上男伴的胳膊，笑着对初夏飞了眼，留下渐行渐远的窈窕高挑的身影。她的身世是个谜，一切都隐藏在睥睨的眼眸里。初夏只知道，创业伊始，每当她们公司有什么大麻烦时，Rose都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只是她心情会跌落到低谷，连睡梦里都是阴森森的磨牙声，像是恨到了极点。到后来，公司上了正轨，这样的概率越来越低，终于低到好像从来没有这种事一样。初夏私底下也曾询问她究竟是什么来历，白露居然摇头说不知道。她们是白露大四实习时在酒吧认识的，一拍即合，成了同居情人外加事业上的好拍档。

    “管这么多干什么，合则聚，不合则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过往，何苦执着于从前。”白露向来万事皆看得开。那时她被情人卷光了大学几年打工赚来准备创业的钱也是这般无所谓的模样。

    初夏记得那是她们一起度过的最悲伤的季节，彼时她跟秦林走到了终点，七年之痒，一朝之间。两个人买了一扎生啤，跑到学校后山的草坪上喝酒划拳。那里是校园里著名的情人坡，素来是鸳鸯成双对，偏偏有她们这两个女疯子不合时宜地跑过去庆祝自己失恋。那晚的风真凉啊，紧紧拥抱相互依偎着取暖的两个人还是冻得牙齿上下打架。彼此擦着对方脸上挂着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的液体，异口同声，靠，早知道这样不如一人拎一小瓶红星二锅头过来。既过了酒瘾还能暖和身体。

    最后两个人真的跑去学校超市买二锅头和酒鬼花生，准备回宿舍推杯置盏。临了也没忘去校门口称一只猪耳朵下酒，初夏清晰地记得，那时猪肉还没有现在这般贵，挺大的一只猪耳朵才七块钱。结果整层楼的姐妹都被肉香引过来了，大家你拈一条我拈一条蘸上镇江香醋吃，酒也是轮着喝，愣是没让两人一醉方休成功。

    那天夜里倒是睡得很香。第二天大早就起来打扫宿舍卫生，把一切都收拾的清清爽爽，然后最后一次锁上了这间住了足有四年时间的不到十五平米宿舍的门。从此各奔东西，指着飘渺无踪的锦绣前程死命地赶。

    秦林好像也是那几天的飞机。

    他说，如果你跟我一起走，那么我们或许能重新开始。

    初夏记不得自己当时到底是笑了还是哭了，只道了声“珍重”，转身离开。问题一直都存在，重新开始也只能彼此再次伤害。明明舍不得，却不得不亲手生生斩断，想来都得矫情的心酸。初夏想起那天晚上高婉用他的□□号跟自己聊天，心头就像有碎玻璃深深的碾过一般。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一早就给自己心理建设迎接这一瞬的到来，对手发动攻击的时候，自己仍免不了手忙脚乱，溃不成军。

    把脸埋在手心，深深地吸一口气，用力甩甩头，将所有受伤的记忆通通清零。自己的执拗在别人眼中看来或许驽不可及，但是自己坚持的原则或者说是自尊心作祟就算再难也要咬牙撑下去。有的时候，人就是这般不可思议，心的1/2，情感跟理智在打架，自己也无能为力。

    “如果真的很难过的话，我先带你离开这里。”沈诺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低低响起，唬的初夏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幸而他伸手扶住。他天庭生的饱满，所谓的有福之相，眉毛也长的好看，浓黑如墨，凌厉的不动声色，让初夏无端觉得剑眉这个词委实妙哉。

    “初夏——”有大学时旧日同窗遥遥地过来打招呼，见他们这样暧昧姿势，捂住嘴巴，偷偷地笑。

    初夏这才惊觉自己半靠在对方怀里，胳膊撑在他胸膛上，而他的手正揽着自己的腰。热度透过毛衣炙烤的她忍不住发烧，当下尴尬不已，连忙站正身子，讪笑着跟同学寒暄：“记得交红包来了？”

    同学不怀好意地笑，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俩脸上缠来缠去，别有所指道，放心，你的那份我也不会忘。

    初夏容易脸红的毛病又犯了，双颊生绯，红的似乎要滴血。这样的场合还不好多解释，唯有掩饰性的干笑，心里真的在滴血。沈诺颇有风度，没有当场说穿，微笑着对她同学点点头，礼貌地打过招呼就揽着初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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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每段故事都有一个剧情

﻿    “抱歉，我同学喜欢开玩笑，希望你不要介意。”行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离热闹喜庆的人群远一点，初夏连忙开口致歉。

    沈诺像是颇为烦闷，拿出一只烟含在嘴里，直到点了火才猛然想起，头转向她征询意见，抽根烟行吗？初夏觉得有趣，很想有做恶作剧的冲动说不行，然后看他到底有何举动。可是嘴巴先行了一步：“请便，白露从刚进大学就烟不离手，我想不习惯都难。”

    他却掐灭了烟头，沉静半晌，突然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初夏大惊，头靠到了他的黑色手工西装翻开的领口上，忙要挣扎。他开口阻止，声音低沉醇厚：“别动，长辈们都在呢，这样比较好。”

    初夏气结，心下愤懑，忿忿地想：你要拿我打掩护，起码得说个请字吧，这般先斩后奏，还理所当然一般。可惜大庭广众之下，高朋满座，又是好友的婚礼，她纵使不满，也不好就此推开对方，唯有僵着一张快垮掉的笑脸被他拖着四下打招呼，暗自气得七窍生烟。宾客中女方的不少亲友初夏都认识，还来了大学时代处的比较好的几位同学。初夏见了他们只恨自己不会周星驰电影里的无相神功，一张脸可以化为无形。

    前来吃喜酒的宾客里竟然还有沈诺的姨母一家，慈眉善目的阿姨冲她抿嘴直乐。

    难怪他说什么长辈都在，这样会比较好。初夏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被他拖上前打招呼。姨母关心了她几句身体工作上的事，握着她的手笑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不要总是减肥，阿姨看你比上次瘦了一圈。初夏尴尬地笑，讷讷地低下头没有言语。这厢姨母还在叮嘱自己的侄儿，不要总是忙于工作，也要抽出时间来多关心陪伴女朋友。初夏脸红的越发厉害，简直怀疑自己会脑溢血。

    沈诺乖巧地微微垂首聆听教诲，不住点头称是，揽在她肩膀上的手始终没松开。初夏低眉顺眼，愈发自暴自弃，干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扮演夫唱妇随。

    “我姐姐姐夫常年居住在国外，沈诺就像我们自己的儿子一样。初夏你要是有空就跟沈诺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体。”

    初夏唯唯诺诺，声音低的像蚊子哼。沈诺却笑了，调侃道，姨妈，你该不会是想诱拐初夏给我表妹当免费家教吧。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姨妈嗔怒地瞪了眼侄儿，抱怨道，“平常三请四请都请不来你，一个人住公寓，哪能照顾好自己。”

    初夏见他们这般不避讳地在自己面前上演家人的亲密，尴尬不已。感觉自己好像偷偷爬上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抱歉，我父母常年在国外，姨妈待我视如己出，长辈们太过关心，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不舒服。”有人过来与姨父姨母寒暄，初夏趁机拉沈诺走开。他见她面红耳赤，连忙开口替家人道歉。

    初夏还是觉得尴尬，挨着他就好像挨着一炭火炉，浑身都在不停地冒汗。她匆匆朝沈诺略一颔首，低声道，我去催催新娘早点登场。谁知沈诺无意放开她，笑容满面，正好，我也无所事事，不如陪你一起去。她头痛不已，转念一想，反正都快走满全场，此刻即使立时脱离他身畔，也不能撇清什么。于是点头答应。

    到充当化妆室的小间门前敲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里面却传来轻微的响声。初夏想也没想扭开门，笑着说：“新娘子可不可以入轿了？——”声音戛然而止。

    里面的两对人迅速分开，带着难以描述的惊恐和慌乱。

    然而他们的表情，还比不上她的。原因无它——此刻站在门里尴尬无言的、原本搂抱成一团正在接吻的两对人不是别人，正是白露与Rose，还有卫清远和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初夏认出来那是Rose今天带来的男伴。她只觉得头痛，看看自己旁边的沈诺也是瞠目结舌的样子。现在算是什么状况，新欢旧爱齐聚一堂，谁是谁的新欢，谁又是谁的旧爱，中间还夹杂着不相干的外人自己和莫名其妙的新婚夫妻。

    她清咳一声，拉开Rose，立刻帮白露补上唇彩，一面不忘教训，你们搞什么鬼，就算偷情也得把门锁上吧，要是谁不小心闯进来，当心婚礼变葬礼。

    卫清远笑容尴尬，他现任情人沉声道了声抱歉。Rose愣愣地看着披上婚纱的爱人和正在为她补妆的初夏，面孔浮现出悲伤而落寞的笑容。她的目光沾上镜子，看到站在门边上的沈诺，惊得目瞪口呆，失声道，沈总，幸会幸会。大概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也落在了他眼里，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拿出根烟自己点上。初夏拿着梳子专心致志地打理白露的刘海，只怕自己一没事可做，会陷入相同的尴尬。

    “清远，跟老婆联络完感情以后早点出来，舅舅舅妈还指望你帮忙招呼客人。”化妆室里沉默的难堪被沈诺打破，他朝Rose和她的男伴，嗯，也许用卫清远的情人作为定义更为确切，点点头，沉声道，“我们都出去吧，让小夫妻先说说体己话。”

    已经快要把白露留海梳到起毛的初夏连忙丢下梳子连连称好，跟在沈诺后面出了化妆间的门。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就碰到白妈妈过来催促女儿动作快点，看这一行四人先是发愣，而后眉开眼笑。初夏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先到了一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Rose也是唇白如雪，低着头一声不吭。

    初夏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慰，没事了，以后万事小心，千万别穿帮。Rose心烦意乱，急急朝初夏丢了句“待会儿露露要是问起，就说公司有点事，我先走了，祝她新婚快乐。”，掉头踩着马靴“咚咚”地往外走。初夏有些尴尬，向在场的两位男士点点头，先行入座。婚宴的菜式安排的极好，她却没有举箸的心情。只觉得胸中惶惶然，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是喜是悲。这一桌围坐着的都是旧时同窗，刚才见到沈诺挽着她胳膊的都揶揄地笑，一连串的追问，你老公呢，怎么丢下你一个人。初夏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表示，新郎是他的表弟，他还要帮忙招呼客人。

    “哎呀，亲上加亲。你跟白露本来就情同姐妹，如此一来，不就成了真正的妯娌。”

    初夏骑虎难下，总不好解释自己误以为他是新郎倌的旧情人，为了不让双方父母难堪而不得不上演这场无厘头闹剧。唯有微笑着以不变应万变，当真是难堪的紧。婚礼中途，因为宾客太过热情，灌酒灌的厉害，行到他们这一桌时，伴郎都快要瘫下来。沈诺连忙补上空缺，替新郎挡酒。桌上立刻有同学起哄，笑闹道：“妹夫赶紧向新郎倌取取经，看怎样才能早日把我们初夏哄进教堂。”

    沈诺只是温和地笑，朗声道，我倒想办一个纯中式的婚礼。一桌子人全笑了，一径的“嗷嗷”，寓意深远。白露一个劲儿朝初夏使眼色，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初夏对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倘若她能说清楚到底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番模样，她也就谢天谢地了。

    婚宴结束后，沈诺坚持送初夏回去。初夏一方面觉得他酒后驾车被警察逮到不好，一方面自己委实贪生怕死的紧，于是使劲儿劝他打消此念头，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沈诺不同意，加上天色已晚，姨妈又一直相劝，初夏只得坐上了他的黑色奔驰。

    “你放心，我喝的那根本算不上酒。”点火踩油门的时候，沈诺瞧了她一眼，前方有车灯经过，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闪闪发亮。

    初夏讪讪，不想自己的小小心思被这般窥破。找不到话回答，只好一门心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在等电话吗？”

    “啊？噢，没有。”初夏连忙摇头，局促地挤出一个笑容。

    沈诺低低地笑起来，轻声道，你不用觉得尴尬，我也把你误当成新娘的恋人了。那天本应当是邵棋陪清远一起去的，不过他刚好有事耽搁了，所以我去充当军师把关。不想却碰上你陪白小姐一道来，于是就误会你是她的恋人。

    初夏也轻松下来，笑道，我们俩个，还真蛮乌龙的。

    “当时误以为我是同志，心里有什么想法？”

    初夏眯眼看着他，认真地回忆片刻，正色道：“觉得时人诚不欺我也，网络上说的没错，又帅又有钱貌似白马王子的男人十之八九是个gay。”

    沈诺大笑，不远处有庆祝新人婚礼的烟火正大朵大朵地绽放，一时明一时灭，火树银花间，他面目轮廓不甚清晰，唯见剑眉斜飞入鬓，瞳孔似乎也沾了焰火的飞芒，出奇的闪亮。俊朗英气的男子转过头，笑语吟吟：“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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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每段故事都有一个剧情

﻿    隔天白露从巴厘岛打电话过来问相同的问题，初夏的回答就变成了“我那时就特想知道他俩谁攻谁受。”

    白露笑着骂她“腐女”，问她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回来。初夏假装冥思苦想了半天，极为无厘头的回答，要是碰上赵仁成，就把他带回来吧。

    白露立刻嚷嚷，你想的倒美，要真有这档好事，我也肯定留着自己享用，哪里轮到你等好色的淫民。

    “你这厮忒自私了吧，自己霸着又不用，还不准我等苦巴巴的大龄剩女淌淌口水。”

    “我这不是保证赵仁成的安全么，跟我在一起，不安全的人是我；跟你在一起，不安全的人就是他了。”

    初夏靠了一声，郁闷道：“我看上去有这么性急么？不过你别说，要是温特沃斯&#8226;米勒裸着身子站在我面前，没准儿我真流着鼻血扑上去了。”

    白露冷笑，你说的可真够含蓄，我看不是没准，而是一准。

    和闺蜜说话就是这点好，肆无忌惮，拉个人犯罪壮胆。用白露的话说，靠！都大龄资深熟女了，就别老黄瓜刷漆装什么天真单纯美少女。

    “要是米勒哥哥来勾引我，我保证连拉拉的身份都忘记了。”

    初夏听了直起鸡皮疙瘩，拿了柠檬片泡水喝，沉声警告：“嗳嗳嗳，这话你小点声说，别叫你老公听见了。”

    “咭！他又不是聋子，正帮我按摩腿呢。真倒霉，今天在泳池游泳的时候突然腿抽筋了，幸好清远在我旁边，不然我就得在最美丽的时候留下一具尸体，香魂一缕随风散。”

    “你等等。”初夏惊叫，“你把电话给卫清远，我得确认一下不是你的鬼魂在给我拨电话。”

    “去死吧你，没良心的女人。”白露笑骂。她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想抓摇摇欲坠的枕头垫在自己身下，结果疏忽了尚在痉挛状态的小腿，一个劲道没有拿捏准，腿吃了痛，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床底下。

    卫清远起身去外间拿瓶红花油的工夫，一转眼就找不到自己法律关系上的老婆了。目光所及处空空荡荡，巨大的落地窗前随风起伏的帘幔是房间里唯一的动态。卫清远有些惊讶又有些紧张，颇为担心个性大大咧咧，且腿脚还不甚灵便的白露小姐就这样凭空蒸发在异国的海风中，如此这般，如何向双方二老交代。结果没等他出声喊白露的的名字，床底下响起了闷闷的声音，白露带着哭腔叫唤：“哎哟喂，我的腿，我的头啊！”

    卫清远哭笑不得地看床底下冒出了一朵乱七八糟的蘑菇。白露剪了时下最流行的改良式BOBO头，远远看去，酷似一朵硕大的蘑菇的。说到这里，白小姐就忍不住要自鸣得意一番自己的聪明才智当机立断，结婚好啊！原本老头老太太见了她的BOBO头，必然会丝毫不掩满脸厌恶之情，咬牙切齿地勒令她去剪掉。

    “咱白家的女儿不能整天顶个马桶盖！”

    客厅里正与白家老爷子闲敲棋子落灯花的白家新晋女婿卫清远温文尔雅地笑，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我觉得露露的头发很漂亮啊。”正拎着白小姐耳朵往门口拽的白老太太立刻眉开眼笑：“就是就是，这孩子这么多年了都不着调的，终究是嫁了人才长大了知道美丑好坏，难得能弄出个看的过眼的样子。”

    全然忘了自己前后言行的极度不一致。

    白露气得几欲吐血。

    初夏在电话这头笑得直不起腰。刚才“噗通”一声，白露突然没了声音，把她唬了一跳，脑子里直接飞过一只乌鸦“该不会是遇到海啸了吧。”直到卫清远捡到白露摔倒时甩到沙发角落里的手机，没好气地解释：“没事，摔床底下去了。”她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调侃道，“看来二位的蜜月之旅还是情趣盎然的嘛。”

    卫清远只是一味好脾气的笑，正要回话，看见白露正努力地支撑起身体想从床上爬起来，语调立刻变了，很是头大的模样：“我求求你了，白小姐，你能不能安生点。”

    被忽略的初夏笑着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想起来，又不住地笑着摇头，她想，或许白露真是对的，假凤虚凰，偷天换日，当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其实谁和谁，大约都是差不多的。

    初夏起了身，推开窗子，双头撑在框子上，探出头去，深深地吸一口气。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候，空气中有一种甘冽的清新，整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从清晨就开始阴霭沉沉的天空此刻已然烟雨潇潇。飒飒东风细雨来，甘霖无意润香冷，墙角红蕊独自开。花非花，雾非雾，草色遥看近却无。唯见对门的那家厨房外的窗台上摆着盆不知名的植物，沾着雨雾，篷然的一杆绿。湿漉漉的水雾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青涩的香气，是被雨水浸泡出来的，植物特有的气息。

    楼下的小区花坛正中有一棵芭蕉树，在风雨中，芭蕉宽大的枯黄叶子旁露出的新芽显得格外青翠，格外生动，像是站在那里，对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宽和而亲切的微笑。

    春天真的到了呢，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漫长的严冬已然悄无声息地残留在世界的彼端，这一季是温暖的季节。

    手机在掌心跳跃，欢快的《a little love》响了起来。甜蜜的，调皮的，不需要太多，a little love，浅浅的爱恋，淡淡的温情，就足以在这个寒意陡峭的初春抚慰每一个皱缩着迟疑着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胳膊给自己取暖的灵魂，提醒在寒冷中煎熬了一个严冬的我们，接下来我们要置身其中的是姹紫嫣红开遍的画卷。

    初夏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朵揶揄的笑容，她用一种轻快而略微带着恶作剧的心情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准备好好调侃一下自己闺密的微妙处境。

    “喂，亲爱的，你终于舍得想起我了吗？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见异思迁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噼里啪啦一顿抢白，说到后来初夏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吃吃的笑声，对着手机的听筒，空气中仿佛有清风一般的微妙气流。她等着白露的反唇相讥，伶牙俐齿的辩驳，然而终究没有。初夏略略有些迷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号码，顿时唬了一跳，不是白露！

    天啊天，她今天丢人是丢大发了，怎么就忘了看一眼来电显示就冒冒失失说出这般不经过大脑放浪形骸的话。现在要怎么办，嘿嘿干笑还是打哈哈？初夏只祈祷来电人不要是自己的同事领导抑或是学生。尴尬莫名之下，她只能无意识地发出类似“嘿嘿”之类无甚意义的音节，清咳两声，准备以寒暄作为开场白，最后总算鼓起勇气开问：“请问你找谁？”

    电话那头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早春的冷雨挟着凛冽的寒气飒飒袭来，是透骨的凉意。一室的清冷与寂静，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吸尽了她的笑声，一瞬间，她眼角眉梢的笑容也被悉数放空。

    初夏莫名觉得冷，抬起头，触目所及是灰灰的天空，压得很低天空，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探到，又或者是，无需伸出手，天空便会自己压下来。她再次把手机拿离耳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陌生数字组合，楞楞的，很久很久。

    起码接电话是免费的。

    她没有按下红色的结束键。

    初夏下意识地抱住胳膊，脑子顿了半天只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是窗子开的太大了吧，好像都有雨雾拂到了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所以，才会这般的寒冷。

    长久的静默，久得足以让她重新若无其事地堆砌起漫不经心的笑容。聪明的女人懂得适时的微笑是最有力的反击，虽然她清楚，她的笑容，他根本看不到。可是，终究要姿态漂亮一点啊，她轻轻抿住下唇，背靠着淡黄色的墙壁，高高地昂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天花板的一角。灰蒙蒙的一角，她疑心是蜘蛛网，她寻思着，难道今年比较流行养蜘蛛？呃，也许应当一周三次大扫除了。

    电话里传来了长长的“嘟——嘟——”声，初夏忽而笑了，她合上了手机，随手丢到了桌上。抱着胳膊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想，一年之计在于春，好雨尚知时节，她应当找些事情去做。半晌，初夏终于决定去卫生间洗头，广告上轮番轰炸的宣传天天洗头，那么一天洗两次头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等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时，神差鬼使间，她又翻看了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手机提醒她查看新短讯。她迟疑了许久，未擦干的头发在发梢处凝聚成大滴的水珠，仿佛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水，盈盈欲坠，终于滑落，在手机屏幕透明的薄膜上晕染开来，隔着似水流年，模糊了谁在积攒了多少勇气后才畏葸犹豫地发出了那句问候。

    “初夏，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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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捻朵微笑的花

﻿    高中的时候，学校实验室的课桌上总是斑驳，有酒精灯炙烤留下的焦色，有强酸强碱腐蚀落下的痕迹，更多的是写满了来自各个班级校友的留言，有的人留下搞笑的简笔画，两三笔就勾勒出校领导富有特色的面孔，有的为求新赋强说愁，写些不知所云的感春伤秋，有人小资情调满溢留下一句“我想上天堂”，这不出奇，绝妙的是后一位实验桌使用者的回应：“那你去死吧！”

    &#9786;其实那个时侯印象最深刻的是另一句话：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很矫情的一句话，十几岁的时候说出口大约只是因为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基调正当红，没想到隔着十年的时间，竟然还诡异地记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都无法全然忘怀。

    其实千年之前还有一句更矫情的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所以我们轻易地原谅了自己的矫情。

    你说为什么只有当失去以后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你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彼时熊掌，此时□□，散落一地的时光，人生若只初相见，是谁改变了我们最初的模样？你说你们分开了，我没问原因也不想问。她是怎样的人，你我比谁都清楚，只是爱情让你迷惑了眼睛。你和她的故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不想关心。

    张爱玲曾说过：爱情本来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

    我不爱你，也不恨你了，那么便算了吧。

    春风沉醉的夜晚是那样的安静，远处的点点灯火和一望无际的黑夜，我站在窗前一条条地删除你的短信，那闪烁的屏幕渐渐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摘自初夏BLOG

    “上山采荼蘼，下山见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旧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讲台上，年轻的女教师缄默了太久，教室里开始响起轻微的骚动声。

    初夏放下教案，微笑着用目光巡梭了一圈讲台下一张张青春正好的面庞，不动声色地继续轻言细语的讲析，似乎刚刚的仲怔只是为了酝酿讲解古诗的情绪。

    “这首《上山采蘼芜》是东汉时期的一首乐府诗，最早见于徐陵所辑录的《玉台新咏》。历代的评论家往往把它拿来与《诗经&#8226;国风》中的《氓》、《古风》媲美，和汉乐府民歌中的《白头吟》、《怨歌行》、《塘口行》等名篇相提并论。全诗只用了四组五言，共十六句，计八十字，这样短的篇幅里，几乎是活灵活现的，通过男女主人公的对话交流，回忆感慨，写出了女方对被抛弃现实的不满，男方悔不迭的遗憾。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曾经恩爱缱绻的快乐时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山盟海誓，都已成渺如云烟的过往。”初夏轻轻叹了口气，随意翻翻手中的讲义，恍恍惚惚地思量，还有什么？昨天明明已经查了很多资料，做足了功课的。

    台下有年轻的学生嗤笑：“悔不迭不是因为什么美好的过往吧。”

    初夏被惊醒了，微笑着抬抬手，示意眉眼英气的女孩子继续说下去。学生倒也丝毫不扭捏，大大落落地站起身直抒胸臆：“由对话我们得知，弃妇与新人，容貌不相上下，在能干勤劳方面，尚胜一筹。综合评分，弃妇更好。故夫一番核算，觉得不划算，于是心生悔意。说到底，不过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恬不知耻的自私男人。亏得他新妻织缣日一匹，这男人还嫌乎来嫌乎去，要我说，给他两片树叶子围一圈就不错了。”

    教室里响起轰然的笑声，学生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初夏怀疑楼上一层也会被喧闹声震塌下来，她手向下压，示意学生们安静，唇角却也抑不住地上扬。站在教室正中的女孩子得意洋洋地竖起食指靠近嘴唇，转身对自己周围的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且，我觉得这女主人公更是傻帽。都被甩了，还摆出这样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给谁看？难道那个男人会真的心疼吗？狗屁！这只会让她前夫暗爽不已，刚好满足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龌龊念头：即使已是路人，依然可以从精神上控制这个傻女人。还长跪问故夫呢！温和一点就视而不见擦肩而过。要是这个男人不识相，上来搭讪；最好的回应就像张晓风先生说的那样，答一句‘呃，我们认识？敢问先生贵姓？’。”

    台下完全笑抽了，有男生大声地吹口哨，也有男生低着头左右摇晃，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默默地赞同。初夏垂首不语，清咳了两声，垂着的头慢慢扬起，洁白如玉的面庞上有淡淡的笑容，她未置褒[；贬，只轻轻道了一句：“长跪不过是古代的礼仪问题而已。”

    “礼貌也得看场合分对象啊，对这种人完全不必。说实话，《上山采蘼芜》的女主人公是我最不喜欢的。《诗经》当中《氓》里面的女主角都比她强些，起码人家还知道“不思其反，亦已焉哉”。同样是汉乐府，人家《有所思》就干净利落多了。”年轻的女孩子扬着青春正好的面孔，唇角带笑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朗声念诵，“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最后一句咬字用的是重音，有一种毅然决然的铿锵。站在教室中央女孩儿亭亭玉立，宛如一株挺拔的白杨。风华正茂的少女有着洁白如象牙的美好容颜，眉眼分明，英气勃发。初夏恍恍惚惚地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有一瞬间，她甚至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镜像中的自己，一样的眼眸清澈，眉目分明，容不得一粒沙子。彼时我们的天空只有黑和白，没有任何灰色地带。

    下课铃声姗姗来迟，学生们兴致正浓，闻声居然有人发出不满的嘘声。这样过时不实用的古代文学史课竟获得如此热烈响应，初夏揉揉眉心，暗想自己是否应当偷偷在心底大笑三声以示得意？她挥挥手，示意众人下课了，慢慢收拾教案。

    今天的自己好像生了锈的机器，在讲台上站了三大节课，无论是思维还是动作都极其缓慢，等到收拾完所有的东西时，教室里已经走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女生聚在前面的位置上讨论着什么，坐在中间的正是刚才课堂上发言的女孩。她看见初夏，扬起手臂微笑：“倪老师！你觉得呢？”

    幸而不是继续课堂上的话题，而是讨论到底是报考本校的驾校学习驾驶好还是选择校外的更实惠。

    初夏觉得神思倦怠，好像大病初愈还没有恢复元气一般，总是容易没有精神。面对一双双盯着自己的黑眼珠，她只好装作权衡利弊思考再三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方慢吞吞地给出意见：“还是报学校的吧，学校的便宜，而且是本校老师，什么都方便安全些。”

    居中的女孩子清脆的击掌，笑容满满：“好，就听倪老师的，我们报本校的驾校。”

    初夏顿时生出罪恶感，心下赧然，如此敷衍对自己充满信任的学生，当真罪过，罪过。好在学生们话题已然转到了别的方向，她得以悄无声息地退出教室。

    长长的走廊，光滑明亮的大理石地面，高筒长靴叩在其上的“哒哒”声，像是在敲打着谁的门。初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马靴，哒哒的马蹄是不是个错误，谁是谁的归人，谁是谁的过客，这一落长廊，又将把自己带到什么方向？

    身后有人慌慌张张地冲过来，到了初夏面前才急急刹车，差点没撞到她身上。初夏本能地往后面退，脚一歪，手里抱着的教案讲义“哗”一下，天女散花一般四下飞舞。初夏愣着看蝴蝶满天飞，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要蹲下去捡起来。肇事者慌慌张张地蹲到了初夏面前，拼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倪老师。”

    因为逆光，直到此刻初夏才勉强看清冒失学生的轮廓，有点眼熟，大约是自己教过的吧。她叹了口气，看着被雪上加霜的男生踩着的讲义，无奈地宽宏大量：“没事。”认命地蹲下去捡四下散落的讲义。她不是多勤劳的老师，周六的公共选修课，她还没有打算重新准备另一份教案。

    走廊里多了另一个脚步声，有女孩子替初夏说出了她心头的话：“喂，申弘毅，你踩着倪老师的讲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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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捻朵微笑的花

﻿    男孩慌乱地抬起眼睛，初夏对他点点头，手伸向他脚底的那张纸，男孩子冒冒失失地跳起来，差点没踏上初夏的手。初夏心里滴血，本能地沮丧，自己不是一向走亲民随和的温柔老师路线的吗，至于眉目可憎到让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大小伙儿吓成这样？

    早春的阳光纯净如流水，明亮的近乎透明，轻轻地在人身上荡漾，温柔的，伴着微风，仿佛诱人将息的催眠曲。早晨到下午只喝了杯柠檬水，血糖偏低的脑袋运转的懵懂而迟疑。初夏迷迷糊糊地往前面走，走出好远一段距离，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办公室里，怎么就这般孑然一身的急着赶回家去了。初夏自己也觉得可笑，伸出手，想拍拍自己的脑袋：报纸上健康版块时常宣传的阿尔海默综合症低龄化原来不是完全危言耸听。

    一转头，陡然一堵墙，初夏骇得本能的往后面退，几乎避无可避地后脑勺着地。好在人墙反应尚算得上迅速，手一捞，堪堪抓住了悬于一线的倒霉高校教师倪初夏。

    “倪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看一下？”

    初夏悲愤：申弘毅同学，老师就是无敌铁金刚也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了好不好？！

    那个叫申弘毅的男生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原本就谈不上多整齐的头发，期期艾艾：“那个，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初夏疲惫地摆摆手，强撑起苍白的笑容：“没关系，我没怪你的意思。”她无心纠缠，挥着手准备离开，男孩子像是有点急了，伸手想拽住初夏。

    学校林荫大道上行驶的黑色轿车突然在她面前煞住，初夏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车窗里微微探出的半个脑袋，神清气爽的黑发男子温文尔雅地微笑：“倪小姐，我看上去很像出租车司机？”

    初夏完全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自己伸长的胳膊，愣了一会儿才隐约意识到大约是误会了。现在的状况，她只能错愕地瞪大眼睛，然后微微摇摇头：“没有的事，沈先生，你来办事？”

    沈诺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题，笑着解了车锁：“倪小姐要上哪儿？我顺道载你一程吧。”

    初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站在她身边的学生倒是颇为戒备地进入了战斗状态，神态警惕地盯着突然登场的陌生男子。初夏的脑袋突兀的疼，昨夜两眼鳏鳏看着天花板直至黎明时分听到早起的邻居下楼梯的声音才昏沉有了些许睡意，现在眼睛干涩，看人都觉得吃力，所谓头痛如裹。到底不是二十挂零的年纪，那个时候熬夜通宵喝杯咖啡就能立刻神灵活现。

    初夏暗暗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想了想又摇下车窗安慰不知所措的学生：“那个，申弘毅，老师不会睚眦必报让你期末挂科的。”

    被丢在车外的男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闷闷地闭了口。

    “倪老师很善良啊。”开车的男子温和地笑，“有师如斯，生之幸哉。”

    初夏扯扯嘴角，她觉得抱歉，沈诺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可惜现在她却没半点开口的兴致。然而免费搭了车，终究不好太冷淡，于是又提起了先前的话题：“沈先生来办事？”

    “来看朋友，顺便办点儿小事，已经办好了。”方向盘打了个转，沈诺的话题也转了个方向，他笑出声来，“别老是沈先生沈先生的，听着怪别扭，倪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初夏啼笑皆非，暗自腹诽，我叫你沈诺，你管我叫倪小姐？呵，当真是有趣。

    她也不搭话，只是一味的微笑，头靠着绵软的座椅，针刺般的头痛到底是好了一些。行路若河，两岸的风景飞速地往后退。在中国，大约半数以上高校周围的道路都会被命名为大学东南西北路，而这些大学路两旁都会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仿佛只有这样，浓郁的书香才会从葱葱郁郁的枝桠绿叶中弥漫开来，氤氲成一种被称之为“人文气息”的东西。

    初春的梧桐树，依然是抬头拥抱天空的姿态，让初夏无端想到《黑奴吁天录》，其实此情此景与托斯夫人的名著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她的脑子乱糟糟的，只能拼命抓住什么具体的实物思索下去，好像唯独这般，她才不至于慌乱不成章法。

    《黑奴吁天录》是中国第一部现代话剧，一百多年前，林琴南的这部译作惊醒了民族之魂，一个世纪之后，正值青春的几位大学生兴致勃勃地再度将它搬上学校大礼堂的舞台。简陋的投影仪打在幕布上的主创人员名单：导演 秦林编剧倪初夏主演 汤姆——秦林，露茜——高婉。

    掌声雷动的礼堂，双十年华的编剧和所有观众一起站起来拍红了掌心，笑容满面地看着在舞台上拥抱的男女主角。

    呵，那个时候哦，那个年轻的倪初夏只觉得自己原本标准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友脸上涂满了黑色油彩扮黑奴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啊。她只担心那些离时代遥远的台词会引发观众笑场，她心甘情愿躲在幕后，倾心一遍又一遍地精益求精，一双永远无法一心二用的眼睛哪里看的到温柔目光背后闪躲着暗潮汹涌的情变。

    你说你说，我太矜持而她是那么的活泼。

    你说你说，我太倔强而她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你说你说，是我想太多，她只是单纯怯懦的小妹妹。

    你说你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你的天平渐渐倾斜。

    你说你说，你答应过我不会对我撒谎，所以你坦诚你的迷茫。

    你说你说，谁轻谁重，那天平的筹码在你的心中已经模糊不清。

    严寒中复苏的梧桐树没有浓墨重彩明媚欲滴的苍翠，那淡淡的鹅儿黄绒毛，像刚刚孵化出来的丑小鸭，在冷风中畏葸地探头探脑。阳光是菲薄的，菲薄地印在惨淡的嫩叶上，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孱弱。到底是积重难返，即使是春阳，也难免在三尺之寒面前溃不成军。

    临到下车，还是沈诺开口提醒的她。初夏懊恼自己的无状，每每在他面前，自己总是这般心不在焉。她提动自己的表情肌露出四颗牙齿，挤出苍白的标准笑容：“真是谢谢你了，沈……诺。”

    沈诺面上有愉悦的神色，似乎是打算调侃什么的样子，末了不知为何还是敛了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初夏下了车刚要走，车窗又摇了下来，沈诺笑着眼睛示意后座：“初夏，你的包忘拿了。”

    成功地捕捉到了她微窘的神态。

    灰色的水泥道向前延伸，间或是矮矮的台阶，越过小桥流水的人工湖，木制的走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凉亭飞檐高高翘起，上面覆着的是青砖黑瓦，朱色的亭柱在金色的斜阳下泛着温暖的寂寞。不知名的白鸟从檐下穿过，谁家的灶台间散发出饭菜的香气。走在鹅卵石道上的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仰起头，目光温柔，嘴角两旁浅浅的便多了上扬的弧度。她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渐渐走出他的视线。她走得很慢，闲庭信步一般，打薄的黑发温婉柔顺，荡涤在如流水般的阳光，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无一处不柔软，无一处不服帖。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纤秀颀长，宛如一株倔强的白杨。纤细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隐在一片绿柳阴里。

    沈诺没有急着动身，汽车已经熄火了，他不以为忤，抽了支烟含在嘴里点上，眉头微微地蹙起，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的褶子，若有所思的模样。摇下的车窗没有合上，清风浮动，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新翻蒸腾出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悄无声息地往他的鼻孔里钻，说不出究竟是清新好闻还是刺鼻难忍，然而却是真实的自然的气息，霸道的不动声色；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它总会以一种漫不经心而不容置喙的姿态浸入肌肤，透进骨髓。

    宛若薄荷。

    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喂——郑书记啊，好的好的，我正在去学校的路上，贫困生赞助的事情一会儿等我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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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如果你也听说

﻿    初夏对于敷衍学生产生的罪恶感在两周后自己去参加驾照笔试时烟消云散了。

    为了防止在本校驾校当着自己学生的面被教练训斥的尴尬事宜，她特地含泪多割肉五百大洋报的校外驾校。结果在排队参加笔试时，初夏赫然发现了好几张熟悉的年轻面孔。学生们看见初夏都兴高采烈，隔着长长的队伍挥着手打招呼：“倪老师——”

    初夏几欲吐血，她的纠结她的心虚她的忏悔，上帝根本没给她设立教堂。女孩子们倒是丝毫没有表现出半点儿尴尬，大家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不长眼力劲儿的提及当日在教室里向她征询意见的事情。几个人推推攘攘间，把初夏夹到了她们中间。初夏直觉不妥，这般明目张胆地插队似乎有招人扔西红柿臭鸡蛋的嫌疑。然而环顾四周，众人皆是理所当然的神色。

    看来是被当成学生的同伴了。

    初夏不知道是该偷笑自己驻颜有术还是该垂泪这么多年了居然依旧没有半点长进。

    笔试是一拨拨的进去考，一批放三十人进场，当堂阅卷给出成绩，九十分向上方可通过。初夏卷在学生中间进的考场，第一次，她的成绩是八十八分。

    满分通过的学生皆用同情的眼神看她。初夏面皮一老，低着头乖乖地站到队伍的末端继续等待第二次考试机会。幸亏这种考试是时间段内随便你考多少次，否则就得重新交钱择期补考，倘若如此，穿越了小半个城市千里迢迢挤了半个小时地铁的自己当情何以堪。

    当倪初夏第三次以八十九分的成绩从考场里出来时，学生们看向自己老师的目光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悲天悯人。初夏勉强挤出堪称比哭更加难看的笑脸，故作淡然朝学生挥挥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老师自己可以的。”

    学生们齐齐瞥了她一眼，聚到一边唧唧咕咕地商讨着什么。初夏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同样以怜悯目光注视自己的考官笑笑，双手抱住胳膊，再一次站到了队伍的尾端，暗暗发誓：以后只要学生卷面成绩达到42分，她平时分打100分都把他们拉及格（>_

    学生们商讨以后得出的结论是兵分几路替她排队，好让她能够以最密集的频率参加尽可能多的场次的考试。领头的女孩豪气地拍初夏的肩膀：“老师，你就放心好了，有我们在，肯定让你顺利拿到驾照。”

    初夏满头黑线地盯着学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落毛凤凰不如鸡，自己的落魄模样被学生尽收眼底，此番想端出师尊的威严，怕是早已千难万难。坐在考场里看着教室外替自己排队为自己赢取下一次考试机会的女孩子朝自己摆出胜利剪刀手，她真恨不得一头碰死在桌子上。

    等到初夏不知道是几进宫终于通过了驾校的笔试，早已是午饭时间。于情于理都当掏钱请客，初夏也不扭捏作态，大方地招呼学生同自己一道去用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往餐厅走。驾校处于城市的中心地带，时值三月，正是陌上初熏的季节。春天是一帧浸染着生命之色的画布。街头的女子都穿着色彩明丽的长衫短裙，一眼望去，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浮动。而自己，夹在青春正好的学生中间，连脚步都忍不住轻快起来。新的时节，簇新的世界，暖黄的阳光洒落在眼角眉梢，跳跃着的，是恍若透明的美好。

    行至餐厅门口时，初夏接到了白露的电话：“在哪儿呢？考试怎么样？嗐嗐，姐姐我今天心情好，请你吃饭。”

    初夏抬头看了眼餐厅的名字笑道：“算了，我已经到了三世纪，还是下次吧……”

    谁知白露立刻兴高采烈地接腔：“三世纪啊，我有他们家的打折卡啊，我告诉你，他们家换厨师了，新来的这个做的三味鲈鱼超赞。等着姐姐啊。”当机立断地挂了电话。

    初夏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哭笑不得，那句“我这儿还带着好几个小姑娘呢”被噎在喉咙里，愣是没能有机会抢到说出口。如此这般，倒是甚为符合白露的风格。初夏无可奈何地收起了手机，跟在学生后头进了饭店。

    “三世纪”店面不甚大，然而装饰的优雅舒适，店主侧脸左仰四十五度酷似曾经的花美男代表人物元彬。正值用餐的高峰期，店堂里高朋满座。人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说笑。也许在外国人看来，中国人实在是太吵了，尤其是用餐的时候；但在初夏眼里，这种热闹喧嚣却分外温情，有的时候，就是不吃任何东西，置身于这些吵闹中，也会让人觉得莫名的幸福。大约世界上每个人都寂寞，每个人都害怕孤单。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女孩儿们头凑到一起，吱吱喳喳地讨论，不时冒出一句“真帅啊，真的好帅”，目光频频往柜台的方向扫射。与她们一般年纪时的自己跟同伴当年也是这样毫不避讳地偷瞄帅哥，带着洛丽塔式的天真，天真的近乎可耻。

    初夏手向下压示意众姑娘低头，神秘兮兮地提供经验之谈：“身体朝后仰，他左侧脸四十五度像极了元彬。”

    可惜徒儿们不领情：“像元彬？哪个像元彬？那个，元彬是谁？”

    初夏被店里免费提供的酸梅汤呛到了。情何以堪！八岁的差距，鸿沟就成了马里亚纳海沟，天堑无通途。她顺着小女孩儿们的目光往后面看，等到认清目标人物，疑惑的神色变成了惊讶。原来此帅哥非彼美男，让女孩子们目光炯炯的男子不是一人，而是一双，赏心悦目的男子。即使不是初见，坐在学生中间的大学女教师还是忍不住小小的惊艳了一下。卫清远和邵棋，了无新意的白衬衫配黑色休闲西装，偏偏养眼至极，仿佛从男性时装杂志上走下来风度翩翩浊世佳公子。

    初夏恶趣味地想：自己是否应当上前跟两位帅哥打声招呼，呃，姐夫和他的情人。

    “天啊天，真的是太帅了，优雅英俊，简直是中世纪的贵族。”女孩儿们兴奋地感慨，声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初夏已经看到有客人往她们的方向看。她只好意思意思一下，示意学生压低嗓音。

    端起老师的派头，初夏言笑晏晏：“我以为中世纪的贵族就是吸血鬼的代名词。”

    学生点头：“吸血鬼是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种族，看《暮光之城》就知道。”

    初夏倒塌。

    她酸溜溜地想：如果你们知道这两位是gay，gay！大概就会欲哭无泪了。

    谁知小女孩儿们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太协调了。”比划出摄影取景的手势，女孩子眯着眼感慨，“看，就是这样普通的男子双人照都有能拍出BL小说封面的感觉。”

    初夏大惊，花容失色，声音也严厉起来：“不要胡说八道，这种事情怎么能乱说，以讹传讹，影响了人家的名声怎么办？”

    嘻嘻哈哈的女孩子被骇了一惊，期期艾艾地辩驳：“本来就是啊，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多和谐啊，中间都插不下任何人的感觉。你看，他们看着彼此微笑时的样子是多么的温情脉脉。那个横在他们中间的服务员是多么的破坏画面啊。”

    初夏毫不客气地毒舌：“倘若服务员是美少年，你们大约就不会觉得破坏画面了。”

    女孩子们齐齐点头：“不错不错，那就是一段新故事的开端，完美的小新欢。”

    初夏几欲笑倒在地，连连摇头，你们啊你们。

    清咳两声，初夏正襟危坐，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私底下随便YY没问题，不要当着别人的面乱讲了，谣言就像黄蜂，凶猛而伤人。说不定人家都是有妻儿有家庭的人，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做把柄，就是损人不利己了。”

    女孩子们娇笑：“呵呵，我们随便说说而已，权当是餐前开胃菜。”

    餐前开胃菜，有的时候或许比主食更加接近事物的本质。比如这样的男子，面对面坐在一起，闲闲地用餐，闲闲地说话，并没有任何暧昧的举止，即使用最严格的标准去苛责衡量，他们也是最合乎礼仪无可挑剔的绅士。初夏敲敲自己的头，暗暗苦笑，大约是先入为主了，为何自己眼中，这两个男子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温柔的情愫？

    这样温柔的情绪，叫卫清远的正牌老婆，自己的铁杆姐妹，粉墨登场的白露小姐情何以堪。初夏懊恼自己刚才犹疑不决，只因怕被嘲笑大惊小怪而未及时给白露通风报信，以便她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到底是自己法律上的老公，白露一进店就看到了卫清远，漂亮的丹凤眼愕然地瞪圆了。从初夏的角度看过去，她双眼圆溜溜，嘴巴也张成了小小的“O”型的模样，仿佛误入仙境的爱丽丝一样，可爱的近乎稚气。

    白露脸上的古怪神色很快被笑容遮盖住了，她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转过视线的方向，直直朝初夏的桌子走来，靠近了，脸上的笑容加深：“嗨，大小美女们，让你们久等了。放开手尽管点餐，姐姐我请客。”

    到底还是小女孩儿，比起美男，美食的诱惑力来的丝毫不见绌。有嘴甜的丫头开口：“哈哈，跟姐姐比起来，我们全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哪里好意思被叫美女。”

    白露看上去心情甚好，筷子相当灵活地在菜盆里夹出一片片焦黄脆嫩的鲈鱼片，裹着浓郁的酸辣酱汁往嘴里送，享受美食之余嘴巴丝毫没有闲着，不时说几个小段子活跃餐桌气氛，逗得女孩子们浅笑微嗔，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瞳孔里闪烁着都是羡慕的光芒。法国谚语有云：婚姻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其实学校何尝不是一座象牙塔，躲在里面的人心心念念何时能够戴上方帽，褪去那个学生的标签。等到走上社会，在风雨中几多翻滚，蓦然回首，最怀念的，还是那段纯粹悠然的梧桐树荫下碧然的青葱岁月。

    那时那地，绿杨阴里谁的微笑，那些手牵手压过的马路，那些相互依偎着站在旧城墙上听过的歌，那些在课堂上偷偷传递寥寥数字的小纸条，那些口袋里只剩下一块钱时买下的彼此分食的雪糕。

    辗转的时光，褪色的过往，姹紫嫣红开遍，流光容易把人抛，归期亦有期，怎奈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芒果虾饼饼香虾鲜，咖喱牛肉口味浓淡相宜，就连菠萝炒饭都是色香味俱全，端上桌全然眼球鼻端与味蕾的盛宴。酒足饭饱，宾客两相欢，可谓皆大欢喜。

    白露慢条斯理地擦嘴巴，笑着款款地摆出前辈的姿态：“总之，多听多干少说话，这是通行的法则，恃才傲物是大忌。”

    小姑娘们乖乖点头领命受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恨手脚不比师姐快，钱包不如前辈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经理优雅地抽出一张卡递给旁边低头候命的服务员。

    不多时，服务员原路返回，完璧归赵，眉眼尚算俊朗的制服男子标准的二度微笑：“小姐，你们的帐都记在了那位先生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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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如果你也听说

﻿    顺着他的手指遥指的方向，卫清远笑容可掬，点头起身，在大众视线的关注下，风度翩翩地阔步至27号餐桌前，成功地完成了一干少女的石化进程。

    卫清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糯软，这样的声音，搭配在别人身上，难免娘娘腔之嫌；从他口唇间逸出，却是说不出的温柔妥帖；当真是杀人于无形，至高的境界。

    “跟朋友一道用餐？”卫清远手极其自然地替白露拂开沾在脸上的发丝，眉眼温和，金童玉女，也是一幅养眼的画面。已然石化的小丫头们面面相觑，脸色古怪地蜕变，接近风化。

    初夏偷偷斜眼看邵棋，落单的男子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的情人和情人的妻子，目光平静，俊朗的面容上是一派温柔的神色。他像是觉察到了初夏投在他身上的视线，略略侧身，微微朝她一笑。初夏面色一老，直觉自己过于八卦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嫌疑，蓦地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局促地对他点头。

    邵棋大约觉得有趣，侧头对他的同伴说着什么，微笑的男子探出头来朝她们的方向颔首，春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的打进来，光和影强烈的对比，他的脸孔一半明亮一半黯淡，眉宇间流淌着淡淡的笑容。电击火石般的瞬间，美好的仿佛一幅介于透明与半透明之间的水粉画。

    初夏眼皮一跳，竟是熟人。因为邵棋他们的位置逆光，沈诺又坐在里面，她竟弄不清楚他是何时过来的。刚思量要不要也回个笑脸，沈诺的脸又隐了回去，邵棋也收了目光，侧过脸去，仿佛在讨论什么问题。如此这般，初夏倒不好再出声打招呼，挤到嗓子口的话生生吞下去，惟有带着自嘲的笑容低下头，闷闷喝了口茶，没提防殷勤的服务生给她换了新滚的茶水，大庭广众之下，她连吐都不好吐，只有硬着头皮硬生生地吞下去，烫的得舌尖都要起泡了，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幸而餐桌上的女生们目光只顾着在金童玉女之间穿梭，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不堪。

    白露端庄典雅地朝卫清远点头，进退得体，她素来都是聪明女子，知道适时的微笑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嗯，你呢？”

    “跟朋友吃饭，你认识的，邵棋、沈诺。”

    “那我也过去打个招呼吧。”白露款款起身，卫清远的手搭在新婚娇妻的腰上，贤伉俪夫唱妇随。

    看着眼珠子快瞪出来的学生，初夏叹气：“眼见为实了吧，明白了吧，帅哥不是gay，只是已经名花有主了而已。以后没事不要太腐朽。”

    眼睛看到的确是是事实，却未必是真相；那些琴瑟和谐甜蜜恩爱，摆在台面上，多半不是作秀就是敷衍了吧。

    学生连连点头受教：“的确不是，明显后来的那位帅哥才是正主儿。”

    初夏简直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孩子？！一个个脑子里全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难怪国家有关部门要加强网络不正之风的整改工作，这实在是当务之急。她自觉有愧，徒不教，师之过；身为大学辅导员，没能抓好学生的思想道德建设工作，委实罪过。初夏咬牙切齿，没好气地强调：“你们搞错了，那个也不是！没事不要老是看耽美漫画，免得总是胡思乱想。”

    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餐厅里渐渐空荡下来，店家不会转来转去地暗示赶人；周末清闲，大家也都没有急着走。几个小女生的话题转到了服装配饰上面，兴致勃勃地欲组团网购，极力撺掇初夏报名，因为团购可以打折。初夏心不在焉，直到学生伸手推自己的胳膊才回过神来，根本没听清她们的话，稀里糊涂地点了头。学生爆发出哄笑声，初夏莫名其妙，追问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却又谁也不肯开口坦白了。正笑闹间，白露一行折回头来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要离开。

    沈诺笑着开口：“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他语气亲切，面容自然，话是向着整桌人说的，眼睛却看向初夏。

    她苦笑，无奈地双手一摊，叹气道：“可惜身为笑点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初夏站起身来准备蹭白露的顺风车，结果白露借口自己喝了酒，理所当然地搭卫清远跟邵棋的车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可怜的无车族倪初夏。沈诺提议送她们回去，嘻嘻哈哈的女孩子推说要在附近逛逛，临走时一个个排成队朝初夏挤眉弄眼，走到沈诺面前时都一本正经地跟他打招呼，礼貌地道谢；不等出了店门就迫不及待地彼此咬耳朵窃窃私语。最后一位离开的学生更是探过头凑到初夏耳边偷笑：“倪老师，现在我们百分之百相信你刚才的教诲了。”

    初夏额上长满了黑色的竖线，她后知后觉的迟钝神经觉察到了所谓的误会已经自然而然莫名其地形成了。似乎这种事情还是一回生二回熟，时间长了便三人成虎。初夏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懒惰成性破罐子破摔地堕落了，连解释都懒得跟学生解释。

    沈诺好奇：“小丫头们在说什么？”

    她哪好意思说出实情，只好揉揉眉心，一味苦笑。

    沈诺把车开上了主道，笑言：“倪老师很安静啊，总是若有所思。”

    初夏哑然失笑，连连摇头：“若有所思就是大脑一片空白，其实什么也没有想，不过是发呆而已。”

    前面交通信号灯转成了红色，静止的车流中，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和交通协管员的口哨声，时间在这一刻也仿佛是凝滞的，沈诺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她：“那倪老师岂不是很擅长发呆？”

    这话乍听起来有些轻薄，然而他笑容诚恳，语气又无半分调侃的意味，倒是颇有肺腑之言的架势了。

    初夏隐约记得这是《倾城之恋》上的台词，范柳原说白流苏最擅长的低头，白流苏说她不懂，她只是会发呆，呆头呆脑的，没有半点意思。

    初夏笑着低了头，手指拨弄着手机上的挂件，线娃娃补了又补，已经完全看不清本来的模样。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这个话题就被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沈诺有心打破这微妙的尴尬，其实话一说出口，他也自觉有些唐突，然而现在好像已经过了最好的补救时机，缄默反倒成了最好的方式。他是理工科出身，毕业后又忙着自己创业，自小的天之骄子，说到底骨子里是清冷的，并不习惯跟别人热络。

    还是初夏再度挑起的话题：“沈先生，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偶遇，我也想寻机冒昧地去打扰你。”

    沈诺笑：“倪老师太过客气了，你用冒昧一词，我倒是诚惶诚恐起来，变成了站在老师面前等功课成绩的小学生。”

    一句话，车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初夏下意识的双手合拳放在胸口，字斟句酌：“沈先生，是贵公司对我们学校学生商业赞助的事情。”她本来不好开这个口。有企业对贫困大学生进行赞助，除了赞助学费外还提供勤工助学岗位变相地连生活与书本杂费一起全包了，这不仅对穷困的优秀学生是天籁之音，就是对校方而言，也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好事。只是那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申弘毅鼓足勇气找到自己，拐弯抹角期期艾艾了半天，说出的话却是：“倪老师，我不想接受他们的赞助。”

    “我明白企业对于自己的慈善之举进行适当的宣传是合情合理且有助于营造社会的和谐之音，只是我希望沈先生能够理解学生的微妙处境。真的，没有谁愿意把伤口展露出来给别人看。即使走出校门，现实的社会会自然地给人划分出三六九等。然而现在他们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就算我们为他们营造的象牙塔过于理想化，我还是宁愿起码穿着校服的他们是平等的。大张旗鼓的宣传以及周围人指指点点的异样目光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无声的伤害，这种伤害比起物质上的匮乏更加可怕。”初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小心翼翼，这样的赞助是校方跟企业之间的事情，她一个小小的辅导员委实没有立场指手画脚。可说是天性的“天下大同”理想主义也好，身为老师护雏的本能也好，她还是选择了身为弱者的学生开了这个口。

    比起她的谨小慎微，沈诺的反应倒可以算的上风轻云淡，他不以为意地笑笑：“原来你是说这个。你放心，我的本意只是完成父母的心愿，顺便也为社会尽一份绵薄之力，无心借此扩大宣传沽名钓誉。”

    初夏脸色微变，忙道：“沽名钓誉太严重了，沈先生一心善举，岂会如此不堪。倒是我多心了，又不会说话，让沈先生见笑了。”

    沈诺哂然：“初夏，你太紧张了。”

    她一愣，怔怔地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掖在耳后的头发有几缕垂落在眼前，整个模样倒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与其说是大学教师，倒不如说更像学生。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睛看自己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的手，耳垂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粉色。

    “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尴尬的，有一种进退维艰的不知所措。

    沈诺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微微地笑，拿起手边的木糖醇给她：“要不要吃口香糖。”他有十多年的烟龄，可惜开车时又不能抽烟，只好用口香糖顶着。

    “其实那个孩子太敏感了，英雄莫问出处，贫穷并不可耻。相反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站在最宽广的地方才能看的更清楚。况且，我是商人，在商言商，我花出的每一分钱都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又不是每一个贫困生我都会赞助。这一次全市那么多所高校，每所学校里都有为数不少的贫困生，但我只选了‘211’工程的学校，而且成绩必须是全学年前10%学生，总共才十个人。能够获得我们的助学金，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们的肯定，况且拥有实习经验，对他们今后走上职场也是大有裨益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够完全不承受别人审视的目光？倘若一味在意别人的看法，这样的人，即使智商高成绩好，也难成大器。”

    初夏没有接口，她承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只是，自尊与自卑本身就是隐性的孪生兄弟，于别人怜悯的目光下成长，终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之八九，何况又不是嗟来之食。”沈诺想了想，“这样吧，你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我，我来跟他谈。”

    初夏摇摇头：“他没有手机，不过我有他们寝室的电话号码。”

    手机响了很久的“月光下的凤尾竹”才有人骂骂咧咧的接听，对方的口气很冲：“谁？!有事不会打人手机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倦意，还打了个呵欠。学期还没过半，自是不可能看了整夜书，大约是通宵玩游戏了。

    初夏庆幸是自己拨的电话，自己学校的学生这般不逊的口吻，当老师的她也委实吃不消啊。她耐着性子自报家门，电话那头的人这才口气缓和地告诉了申弘毅的去处。

    “他每个周末都要去书香苑小区做家教。”

    沈诺转了车头，初夏连忙摇头：“我可不知道书香苑怎么走。”

    他笑，眉眼极其舒展，简直算的上笑眯眯的模样了。

    “我认得路。”

    初夏很想在车上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好像一到他面前，她的智商就莫名其妙地大打折扣，总是形象全无的出糗。

    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哪栋哪一室，好在小区的后门坏了正在维修，唯一通畅的只有正门。守株待兔，终究是不会错的。初夏觉得抱歉：“真不好意思，怪我事先没有查清楚情况，还要连累你在这里浪费这么长的时间。于国家的GDP而言，我也是罪人啊。”

    沈诺对她的俏皮颇为领情，笑道：“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享受人生，简而言之，就是浪费时间，比如说花一个下午看别人钓鱼或者是看蚂蚁搬家。何况，有倪老师在旁边，如沐春风，何来罪过之说。”

    初夏咂嘴做惋惜状：“可惜啊可惜，你没有修我的课，我也给不了你高分。沈先生做事一向都是这么当机立断雷厉风行吗？”

    沈诺摇下了车窗，点了根烟，微笑：“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不喜欢拖拉。”停了片刻，他忽然又加了一句，“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这样，有些我只能刻意放慢，细水长流，免得把对方吓跑了就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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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如果你也听说

﻿    她一怔，没有想好要不要接腔，接腔了又该如何答话；他却重新发动了车子，说话的功夫，他已经抽完了烟。

    “走吧，我姨妈就住这个小区，先上我姨妈家坐一会儿。不是说整个周六周日都要做家教嘛，现在离他下班还早。”

    他的个头高，步子自然要比一般人大些，意识到初夏跟不上他的脚步时，他有意识地放慢了步伐。穿着小高跟出门的初夏很感激他的细心。

    开门的中年妇女见了他便眉开眼笑，一面招呼着客人换鞋，一面朝客厅里面喊：“章主任，沈诺来了。”往客厅紧走几步，大约是遇上正朝外面走的女主人，五十多岁的阿姨用刻意压低却用偏生能让还在玄关处的男女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通报消息，“还带了个挺好看的姑娘。”

    她口中的章主任从客厅和玄关间的隔板旁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初夏认出了是有两面之缘的沈诺的姨母。沈姨母早两年就办了内退手续，一门心思地扑在家里照顾工作繁忙的丈夫和升入高中的女儿，家里的阿姨习惯了，还是按她先前的妇联主任职务叫她章主任。

    沈姨母见了两人，笑容满面地上前牵初夏的手，携着手儿就往沙发旁带：“是初夏啊，早该来看阿姨的，怎么到现在才来啊，要喝点儿什么？我这儿刚好有朋友带来的红茶。”倒真不把沈诺当外人，完全没有招呼他。

    初夏汗颜，原来妇联主任都是这样热情洋溢吗？难怪家庭妇女都把妇联当自己的娘家。她推说不麻烦阿姨，还是拗不过沈姨母的好客之道，捧着杯热气腾腾的锡兰红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心中窃念：想不到沈姨母还挺小资。沈诺没有说来意，初夏也不好直言自己就是单纯把姨母家当成暂憩的驿站，她在心里暗暗抱怨沈诺也不早点儿说清楚，否则她起码要去超市买点儿水果当礼物，总胜过这样两手空空地坐立不安。

    房子很宽敞，加上是复式结构，初夏估计整间屋子要超过两百平米，比自己的舅舅家还要大上一些。依山傍水的好环境，又是城中的高档住宅区，在城乡结合区房价都涨到近万元一平方的今天，当真是奢侈的紧。客厅是绿色和白色的主基调，安静宽敞，干净透明的玻璃茶几上用玻璃水杯养了几支香水百合，香气四溢，落地窗前大盆的散尾葵细叶舒展，茎杆光滑而略微泛着金黄，下午的阳光底下，慵懒自在。

    家里的阿姨新烤了蛋糕，在这样宁静的午后，躺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静静地享受下午茶，可谓天煞的奢侈。楼梯上有人趿拉着拖鞋“噼啪噼啪”的往下面跑。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蹦跶到茶几前控诉：“啊哈，你们居然喝下午茶都不叫我，幸好我鼻子尖。”

    沈姨母拍开她伸向小蛋糕的手，嗔道：“还不去洗手，看了人也不知道喊。”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子笑嘻嘻地对沙发上的客人敬了个礼，“表哥表嫂下午好！”

    初夏正好一口蛋糕噎住，顿时气道受阻，蛋糕大小适中，恰好卡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噎得眼角含泪，狼狈不堪之际，她疑心自己会被120送去做气管切开。她赶忙灌了口茶水进去，可巧沈诺刚好伸出手大力拍她的背，结果可想而知，要命的蛋糕渣子的确是出来了，只是是从她鼻孔里出来的，比要命更可怕的狼狈。

    茶几一片狼藉，红茶蛋糕悉数毁了不说，香水百合上也沾了几点黄色的污物。初夏恨不得掀开地上铺着的纯手工羊毛地毯凿个洞钻进去，她的衣服也未能幸免于难，纯白的布裙上斑斑点点，仿佛斑点狗，打喷嚏的时候震动的身体还把剩下的半杯红茶全倒在了身上。遭此变故，众人先是目瞪口呆，而后哄堂大笑。初夏担心会有邻居投诉他们喧哗扰民。沈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有些歉疚又有点儿无辜。沈姨母笑得眼泪几乎要掉下，手死命抓着沙发把手，浑身颤抖着招呼阿姨去拿衣服给初夏换。表妹一面笑，一面伸手拉初夏起身：“不要麻烦阿姨了，表嫂跟我身形差不多，穿我的就行。”

    初夏要是嘴里还有东西也一准儿一并再喷出来。唯有满头黑线地自我安慰，人生嘛，不是你娱乐别人，就是别人娱乐你，风水轮流转，皇帝老儿人人坐。

    大约是楼下动静实在太大，楼上有人皱着眉头探出头来：“楼悦晨，你的五分钟来的比别人长是不？这都几个五分钟了！”

    初夏头垂的恨不得把脖子扭断，天啊天，丢人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吗，怎么这房里又多出了一个人。可惜她垂着脑袋也没能避免进一步出糗，眼尖的家教老师叫出了她的名字：“倪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还真是凑巧。没想到姨母给表妹新找的家教老师竟然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人物申弘毅。

    沈姨母眉开眼笑：“这事儿还没跟初夏说谢谢呢，你给介绍来的这个孩子成绩好责任心高不说，人还老实诚恳，一点儿浮夸都没有，就是人太拘束，上次带他跟悦悦出去逛街，我想给他买件夹克衫，小伙子死活不肯要。你可得说说他，我们家没当他外人，他可不能老这么生分。”

    初夏有些不好意思，她委实受之有愧。人是她介绍的没错，可她也只是随口跟学工处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想不到最后功劳反倒算到了她的头上，真是天上掉馅饼砸人，挡都挡不住。她含含糊糊地说“应该的”，身子不自在的很。霍！到底不能跟青春少女比身材，明明是同样的身量，人家明显腰身要比自己小上半个尺码，这裙子，有点儿紧。

    沈诺领着申弘毅去书房谈心了，丢下她一个人在客厅里被老老少少三个女人X线扫描。换衣服的时候，初夏已经试图解释过一切都是误会，他们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她的家教老师申弘毅。不过因为顾及着申弘毅的自尊心，初夏没有说他们找申弘毅的理由。如此含混不已企图一笔带过的解释听在一心好奇自己那个鲜有绯闻的表哥究竟会找一个怎样的女朋友的少女眼中，大学教师的言论明显就是掩饰，掩饰的定然就是事实。

    初夏无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日月可鉴，她是真的跟沈先生没有半点□□。

    这厢沈姨母已经详细地盘问了她的工作以及生活情况，前妇联主任问话相当有水平，连初夏这个专做学生思想工作的大学辅导员都招架不住，一五一十全兜了底。她在心中垂泪，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这样老实听话，就跟对着班主任的小学生一样。天地良心，站在讲台上执教鞭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为了防止情况向更加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初夏按捺住了自己进厨房一展身手补救自己不堪形象的冲动。其实初夏很喜欢做饭，尤其是做饭给一家人吃，只是除了去舅舅家时，平常独居的她根本就没有这种机会享受这种烟熏火燎中特有的幸福。

    晚餐很丰盛，七个盏八个碟摆了满满一桌子，有尖椒牛柳、翡翠菜心、毛豆米炒雪菜、千张结烧排骨，三鲜汤，都是初夏爱吃的菜。沈姨母喜滋滋地招呼客人：“来来来，快吃，多吃点儿。初夏，我可是特地打电话问的你舅妈，这几道都是你爱吃的菜。”

    初夏绝望了，看来这下子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楚了。她突然间很后悔昨天答应舅妈下星期回去。

    不知道沈诺究竟跟申弘毅在书房说了什么，出来以后，申弘毅就一直沉默不语。初夏有些担心，偷偷盘问沈诺，后者却只是笑，问急了，才丢下一句：“放心，有我呢。”

    餐桌上申弘毅先是闷头吃菜，沈姨母给他挟的菜也全部吃掉了。吃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因为他还是学生，虽然已经是成年人，沈姨母并没有勉强要他喝酒，给他的杯子是用来装饮料的）。

    “沈大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我先干为敬。”

    沈诺微微一笑，因为要开车，拿茶水代了酒，举杯迎上去，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人皆是诧异，不明白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更诡异的事情在后头。沈诺开车送他们回去时，出了小区门，申弘毅主动开口要求去买一款手机。理由是，没有手机不方便。

    “老师，我不会挑手机，能不能麻烦你帮下忙？楼妈妈今天给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

    幸而夜色已深，黑暗掩饰住了所有的惊讶和狐疑，初夏咽了咽唾沫，开口道：“如果你只是想拿手机当通讯工具的话，选一个简单实用的就行了，功能没必要太多。”她笑，“按照老师用手机的经验，很多功能到换手机的时候我都从来没有使用过。”

    剪着平头的大男孩在前面认真地听取导购小姐讲解时，初夏转身问沈诺：“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怎么一下子逆转成这样？”

    沈诺摇头，一本正经：“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不能说给你听。”

    她有些微嗔：“哼！当心矫枉过正，过犹不及！”

    手机卖场里灯光是炫目的白，他的眉眼被冲淡了，有些模糊不清。初夏只能听见他含着笑的声音：“我说了，放心，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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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望灯如花

﻿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初夏忽然开了口：“真是不好意思，每次见了你就得麻烦你，改天请沈先生吃饭。”

    沈诺双手盖在眼睛上作出告饶的动作，龇牙咧嘴的像是苦闷之极：“我都忍了一天了，怎么又倒退回沈先生了，好不容易才进化为直呼其名的啊。”

    初夏忍俊不禁，想不到他挺大的一男人，居然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笑着点头：“那好，沈诺，我先上去了，路上开车小心。”

    回到家才突然觉得一室清冷，清冷的让她忍不住幻想能够有谁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幸而台灯是她最喜欢的微橘色，温暖的光圈在摊开的《张爱玲文集》上压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快下雨的晚上，月亮周围也隐了一圈昏黄的晕，而远处的车声在这样的夜晚就格外的清晰，汽车一啸而过，留下了长长的闷闷的回音。

    回音里有雨滴淅沥沥的声音。

    她心中一动，翻到了《倾城之恋》，找出那一页，范柳原的原话是“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管家，你是善于低头的。”流苏道：“我什么都不会，我是顶无用的人。”柳原笑道：“无用的女人是最厉害的女人。”

    初夏失笑，原来会发呆的不是白流苏，精明厉害的白流苏岂是发发呆做做白日梦的小女子。

    她呆头呆脑倒是真的，连脚趾甲都剪不好，偏偏她指甲又往里面长，最后陷在肉里只能去医院拔指甲。最为不幸的是她还遗传她母亲，天生的不服麻药，人家打了麻醉后几分钟就见效，她倒好了，指甲□□后麻药都还跟没打一样。疼得她抓着秦林胳膊的手都起了青筋。平常对人一向礼貌有加的秦林黑着脸将当班的医生护士骂得狗血喷头。

    等到指甲长出来以后，定期给她剪指甲就成了秦林的任务。每次完了以后他都会龇牙咧嘴地抱怨：“看看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笨，没我你可怎么活哟。闭嘴，不准笑，不准告诉别人，少爷我什么时候给人剪过脚趾甲。”

    而他微红的脸却出卖了他的色厉内荏的事实。

    曾经对我那么温柔的你，为什么后来会偏偏伤我那么深。

    香港的沦陷终于成就了范柳原和白流苏的爱情，而这世间，又能有几多倾城。

    初夏合上书塞回书架，手机响了起来，她认得，是家里的号码。

    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想等铃声自己落下，然而她低估了对方的耐心，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阿姨，是我，初夏，……最近我要学车，没时间回去。……长假？我也不知道放几天，大概学校会组织旅游。……过年还早，以后再说吧。”

    初夏睡得不好，梦到青砖黑瓦的旧时宅院，她推开院门进去看，老式的笨重的大院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院子里有高大的合欢花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可是树叶依然浓碧肥厚，树底下蹲着个人在嘤嘤地哭着喊妈妈，很年轻的女孩子，看身形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她低着头，初夏见不着她的脸，可是光看她不断颤抖的肩膀好像就能感同身受她的伤心。初夏心里很急，想走过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哭，她妈妈到底出什么事了，可不知为何腿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怎么也迈不动。初夏急得很，伸出手死命地捶自己僵硬的腿，却依旧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

    后来院子里多出了个男孩子，他跑向女孩，低低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那女孩子终于抬起头来，泪痕未干，凄楚而忧伤地看着男孩，却终于不再哭泣。男孩扶着女孩朝自己的方向走，小心翼翼，脸上带着温和的暖意，一步一步，好像用他们的脚步丈量的便是整个世界。近了，近了，初夏认出了那是十五岁时的秦林和自己，她想跟十一年前的自己打招呼，他们却越走越快。她想大声叫住他们，让他们停下，可是他们终于飞奔起来，直直地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她从睡梦中惊醒，伸手扭亮了台灯，书桌上有她晚上翻出的日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一直保留着那本日记，也许就像白露说的那样，她是个恋旧的人。那是一本厚厚的硬皮日记本，因为长年用手抚摸，棱角已经圆润，泛着淡淡的微光，仿佛牡蛎孕孵出的珍珠。封面是温暖的金色，金色的林荫大道蔓延向前，两旁的枫树高大挺拔，厚厚的落叶铺满街道，她深深地看过去，那条路，没有一个人影。

    原来，你终于还是丢下了我。

    原来，终将只剩下我自己。

    其实再次见到秦林的时候，她居然一眼没有认出来。

    谁说大学教师最清闲，已经夕阳西下，身兼团委副书记的倪初夏依旧埋首在办公桌前整理06年级实习学生的档案。胶水没了，她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没有发现存货。

    “同学，你去帮老师上小店买瓶胶水。另外，今天别回去吃饭了，我订了两份饭，吃过了再回去。真不好意思，害得你到现在还没有下班。”初夏努力睁大眼睛朝着另一张办公桌前勤工俭学的男生微笑。她在电脑前忙了一整天，早把隐形眼镜下了，现在疲惫不堪的杏仁眼等于摆设，看什么都是重影，模模糊糊的只能用视线勾勒出人的大体轮廓。

    男生起了身，却是向她的方向走来。她以为他身上没带钱，连忙低头翻自己的钱包：“囔，去南楼那边的超市买，那家的胶水味道不那么刺鼻。”

    “初夏，先下班去吃饭吧。”

    十块钱的纸币顿在了半空，在空调呼呼的风声中瑟瑟发抖，随着永不疲惫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的是熟悉而生疏的味道，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是秦林最喜欢的甘冽的甜香。

    他站在自己面前，长身玉立，黑色的修身西装裁剪合体，白衬衫搭配的暗纹领带无懈可击，头发发尾处打薄，精神而帅气。他的视力一向很好，号称让人嫉妒的左右2.0，金丝边的平光眼镜遮住了他过分锐利且漂亮的眼睛，让他的形象更加接近于他举手投足间极力想营造的学者气质。

    他朝自己伸出手微笑，邀请自己用餐，语气平静温柔，仿佛她只是不小心睡了一觉，一睁开眼，她还停留在四年以前。

    初夏没有动，纸币停留在半空中，一如她忽然慌乱的心情，在记忆的漩涡中摇晃，沉浮不定。她设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的方式，在他或者她的婚礼上道一声“恭喜”，在某次热闹非凡同学会上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街头擦肩而过，渐近渐远；每一种场景都是沸反盈天尘世喧嚣，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慰藉自己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东风夜放花千树，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微妙心理。

    白露总是嘲笑她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的执拗，她也承认自己过于无趣，然而倔强是渗入骨血的顽固，抽髓剥筋都改变不了。

    那每一种场景自己都想好了应对方式，可是没有一种预想的场景是现在这样：寂静而空荡的年级办公室，他微笑着站在自己的桌前，一如既往的温柔，好像时光分外眷顾，一秒钟的空白也不曾停留在他们之间。日光灯发出昏然的灰暗光芒，也许是城市用电的高峰期，电压不足，光芒在微微颤抖。窗外是大片苍茫而寂寥的暮色，映着月光下的茂林修竹宛若魑魅，远处有白玉兰造型的路灯，暮霭袅袅的校园，华灯初上。

    而她蓦地寂然无语。

    阒然的办公室，只有老式空调在任劳任怨的运转。初夏觉得憋闷，空气是凝滞的，在这样的时令里开空调真是不尴不尬，制冷嫌凉，制暖嫌热，反而倒是多此一举了。她起身欲打开身后的窗子，握在窗户把手上的手没能拉动，他的手覆了上来，温热而湿润，原来他也会紧张。呼出的热气就在耳边，混着香水的气味和他特有的气息，温暖而熏然，真的很好闻，像一张温软的沙发，让人忍不住就沉溺其间，深陷其中，懒懒的，无心挣脱。

    初夏放弃了挣扎，平静地转过头，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亦没有半点儿闪躲。

    秦林终于招架不住，他刻意放轻松了语调：“嗨，别这样看我，我只是想帮你把窗户打开而已。

    清冷的晚风翻腾而来，让人猝不及防。原来即使是暖意盎然的季节，陡然降温的夜晚依然不容小觑。

    初夏的声音在长风中波澜不惊：“秦林，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好不好。”

    郑书记笑呵呵宛若弥勒佛的老好人标准脸孔出现在办公室，他跺着脚抱怨：“真没想到，这晚上还挺冷的。”

    抬头见窗前的一双金童玉女，呃，气氛有点儿微妙。

    他下意识地摸摸下巴，热情洋溢地为双方介绍：“两个人认识没有？来来来，我来给二位正式介绍一下：初夏啊，这位是秦林，正宗的牛津产博士，周老的得意弟子，在《science》都发表过论文的，咱们学校今年特意引进的人才，没准儿很快就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当然，秦博士啊，我们初夏也不错，全校闻名的美女教师，文学才女，才貌双全，秀外慧中……”

    “我认识秦博士，我们是高中校友。”初夏突然开口打断了郑书记言过于实的介绍，微笑着朝海归博士伸出手，“你好，我是倪初夏，很高兴有你这样优秀的同事，虽然不是同一学院，亦不胜荣幸。”

    秦林的脸色有一瞬的难看，还是顺势握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不必，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倪初夏。”

    郑书记笑呵呵地大手一挥：“走走走，吃夜宵去。初夏啊，不是我老人家啰嗦，肯定到现在都还没有吃饭吧。年轻人，工作上有干劲是值得肯定的，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到饭点了就应该吃东西，哪能拖着不管呢。”

    郑书记是个相当神奇的人物，从他既能口若悬河地在讲台上面对一礼堂的师生侃侃而谈人生哲理又能手里同时握着好几个国际大品牌的本省代理权，便可窥一斑。他实在太了解怎样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大学副教授的头衔又为他镀了层光芒，让他全然不沾半点商人的市侩与圆滑，反而温文尔雅又和蔼可亲。

    这样的领导以长辈的口吻亲切地开口，岂能拒绝？

    秦林又岂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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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回望灯如花

﻿    说是吃夜宵，当然不会简陋至在学校门口的夜市摊上，挤在学生堆里一人一碗鸭血粉丝酸辣汤。虽然初夏其实心底更亲近那些揭开锅盖就飘得半条街浓香的路边摊。那些流光溢彩的灯火，周围人声鼎沸的喧嚣，呼出的热气都带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

    初夏记得古龙先生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上，那个陪伴了李寻欢十年孤独岁月的仆人在重返中原后，面临避无可避的追杀，人生的最后关头，他选择去菜市场微笑着在沸反盈天的讨价还价声中死去。

    原来无论最初怎样，到了终究末了，我们都害怕孤单。

    初夏宅的太久，竟然不知道自己生活了八年的这座城市夜宵也可以这般可圈可点。大厅里热闹非凡，已经没有空桌，后面还等着好几拨翻牌。郑书记豪气万丈，领他们进了包厢。初夏觉得太过奢侈，只是吃夜宵而已，何必来的这般声势浩大。她没什么胃口，也许是真的早已过了饭点，反而一点也不觉的饿了。喝着饭点免费提供的茶水，竟然还会觉得撑得慌，连配茶的梅子都勾不起半点食欲。郑书记推说女士拥有发言权，坚持叫她点餐，她只好中规中矩地点了几道点心，然后就放下了菜单。秦林跟郑书记又各自点了一些，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微笑着请他们稍等。

    有郑书记在的地方，永远不用担心冷场的问题。他可以从中国人口的男女比例失调谈到全球金融危机下该何去何从，从暴涨的楼市津津乐道中国人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幸福生活模式。等待夜宵的过程中，餐桌上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快活的气息。

    你看你看，我们早已不是最初青涩莽撞的少年，即使心间百转千回，面上仍能若无其事地虚与委蛇。

    一道道餐点端上桌面，初夏看着自己面前的瓦罐发呆，盖子一打开，喷鼻的浓香，粉丝煮的近乎于半透明，牛肉片薄厚适中，齐齐地占据了半壁江山，其间点缀着切碎的碧绿的芫荽和白嫩的绿豆芽，汤面滴着几滴辣油，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其实味道是保存记忆的最容易的办法，只要再次尝到同一种东西，之前和那味道相伴的记忆和情绪全部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所以马塞尔&#8226;普鲁斯特才能从一种泡在茶水里的小点心的味道回忆起年少时面对初恋情人砰然心动的美妙时光。

    瓦罐里的牛肉片多了起来

    一片，二片，三片。

    每一片都代表着一个字，合起来就是我爱你。

    这是大学时初夏玩过无数次的游戏，每一次跟秦林一起出去吃牛肉汤，她都会先挟三片牛肉给他，把说不出口的爱恋用心照不宣传递开来。

    秦林微笑：“一直惦记着牛肉粉丝汤的味道，这几年来，我是半刻都没有忘记；倪老师，你尝尝，看看跟我们那时候味道是不是还一样。”

    大约是包间里太热了，初夏觉得自己手心里慢慢的都是汗，乌木的筷子抓在手里滑溜溜的，一点儿也不牢靠。她疑心自己脸上也是大汗淋漓了，伸手一摸，冰冷的吓人。

    幸而她皮肤平常就白的近乎于半透明，郑书记见了也没有起疑心，只是乐呵呵地笑：“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打算过出国吗？我的这个胃啊，除了咱们中国菜，谁也伺候不了。”

    初夏怀疑以郑书记的道行早已看出端倪，只是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傻，虚浮起笑脸，假假地说起场面话：“郑书记可不能出国，要不然咱们中国人才外流的也太厉害了。”

    郑书记哈哈大笑：“出去了还是要回来的不是，你看我们秦博士，这只大海龟不就是游回来报效祖国了嘛。”

    秦林笑：“大海龟不敢当，没变成海带，能尽一份绵薄之力已经是庆幸。初夏，你说是不是。”

    她摇摇头，笑容平静：“秦博士说笑了，我就一坐井观天的土鳖，哪里评价的了是与不是。”

    初夏吃不下去任何东西，她没有胃口，仿佛吞进胃里的食物都变成了石头，梗着心口都难受。她借口上洗手间出去透气。秦林腿动了一下，似乎想跟上去，最后还是饶有兴致地跟郑书记讨论大本钟。

    餐厅装修的很大气，两边的包厢门雕刻着美丽的花纹，中间夹着的走廊又长又空，仿佛一眼过去都看不着头一样。其实并没有那般长，初夏走到半条道才发现店家利用了镜像原理，顶头摆放了石头边框的镜子。也是，这样寸土寸金恨不得一平米能利用成十平方的中心地带，如此宽敞已经是穷奢极欲的大手笔了。

    男女洗手间连在一起，她在洗手台前补妆时听到了有人吵闹的声音。

    初夏其实没有好奇心，秦林抱怨过她的无趣，平淡的好像一杯清茶。只是那声音中喊叫声里夹杂着的劝慰声听着有些耳熟，结果突如其来的好奇心让她看到了一出狗血的酒后告白戏码。主角偏偏她还都认识。

    醉醺醺的混血帅哥抓着一黄皮肤黑眼睛的黑发帅哥领带，面色酡红：“沈诺，沈诺，你得给我个说法，我他妈的连做梦都天天梦到你。”

    被同性告白的男子倒是满脸平静：“David，你喝醉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混血帅哥竟然“啪”一声就软倒了在地上，饶是沈诺扶着也没能避免他双膝下跪的结局。初夏不知道是假装没看见赶紧溜之大吉为妙还是上前搭把手帮忙扶醉鬼好，都说喝醉酒的人最重；可她委实也不愿意插手他俩之间的纠葛。

    沈诺苦笑：“过来帮个忙吧，这家伙沉得要命。”

    初夏喏喏地应声，尴尬得恨不得自己今天根本就没出过门。苍天，各路神仙还嫌她今天重逢前男友不够狗血，非得让她碰上这出BL剧目才善罢甘休？初夏哑巴吃黄连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唯有捏着鼻子学雷锋。怎奈混血帅哥根本不领情，手舞足蹈，即使是半昏迷状态也压根不让初夏近他的身。一个醉鬼愣是把两个神志清醒的大活人折腾得满头黑线。眼看着有人往洗手间方向来，沈诺嘱咐初夏：“快，打电话给清远，让他赶紧过来，手机在我口袋里。”

    初夏迟疑了一下，没伸手去拿，摇头道：“我有卫清远的号码。”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搀扶，终于把醉的不成样子的混血帅哥给架回了包厢。初夏惊魂未定，今晚儿的这出戏，委实有点儿太刺激了。

    “疼不疼？”沈诺握住了被抓出血痕的手，皱起眉头，“已经破了，我送你去医院还是叫他们送点酒精过来给你处理一下？”

    她穿着宽袖口的印花娃娃衫，袖口过于宽大，柔软的灯光下，衬得手腕尤其的纤细洁白，真真的不堪一握。沈诺几乎疑心，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她的腕子折断。

    初夏一惊，本能地抽回手，笑道：“不麻烦了，我回去自己涂点碘酒就行。”

    他的手在半空中愣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别误会，David只是喝高了胡言乱语而已，我不好龙阳。”

    这一说，两人都又尴尬了起来。被同性告白，感觉，终究有点微妙。初夏也浑身不自在，好像莫名其妙的自己就撞破了人家的秘密，真恨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初夏干咳了两声拿自己的伤口调侃：“没想到男人动起手来也是会用指甲当武器的。啧啧，帅哥喝高了也会形象全无。”

    她缓和气氛的伎俩丝毫谈不上高明，好在服务员小姐及时送来了碘酒和纱布。其实只有几道浅浅的口子，毕竟行凶者不是女人，没有留指甲的习惯。伤口被碘酊碰到的时候，微微有点儿刺痛，他低着头，小心的用酒精给土黄的碘酊脱色，酒精挥发带出的醇类特有的气味，桌子上装饰用的百合花的香气……他身上的烟酒味儿和男人气息……初夏不知怎的红了脸，忙低头道：“我自己来吧。”

    “已经好了。”沈诺松了手，叮嘱道，“今晚上手先别进水了，等结痂了再说。”

    纱布包扎得很漂亮，初夏几乎疑心他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

    手机响的恰逢其时，她感激此刻会有人惦记起她，忙不迭儿接了电话。

    郑书记的大嗓门不开免提都可以让整个楼层里的人听见：“初夏，丢下我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啊。今天我请客，你跑什么？”

    那晚夜宵终究没有让郑书记掏腰包。

    穿着粉红色套装的服务员小姐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们老板请客。郑书记推辞了一下，像是颇为苦恼地挠头：“这个沈总啊，真是叫我不好意思。”

    初夏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斜对门的包厢，卫清远正推门出来，见了她，笑容意义不明。初夏觉得郁卒，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白露这个巫女一个屋檐下呆久了，优质雅痞卫清远都笑的不怀好意了。

    郑书记急着回家陪前妻看梅花节颁奖礼。当初两位教授的离婚闹得满城风雨，郑书记冒着仕途受阻的风险死了心的要奔向自由的怀抱。谁知两位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人真把红本本换成绿本本了，平常最恨回家的郑书记反而转为了蜗居生物，张口闭口就是“我们家那谁谁谁”，两人俨然伉俪情深金婚典范起来了。郑书记家方向跟学校相反，初夏自是不好意思再麻烦领导。秦林提议打车送她回去，她没有应声。无奈前来用餐的食客基本上都自备车辆，等了半天都不见第二辆出租车。倘若初夏足够任性，她可以矫情地步行一个半小时回去或者选择恶人做到底打电话骚扰无辜的表弟苏鑫小盆友。可惜她素来不是任性肆意的人。

    车门开了，初夏坐在前座，低声向司机致歉：“对不起，师傅，耽误你生意了。”

    司机倒是不生气，挺乐呵地笑：“上车就好，姑娘，有话回家再说，人小伙子都等了老半天。”

    她抬头看后视镜，借着路灯微黄的光芒可以隐约看见后座上他偷笑的脸，嘴角明明已经抑不住上扬，上下唇却用力抿着，怕出了声便惊扰了谁。初夏蓦的鼻子有点发酸，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睛转向了车窗外面。她跟秦林认识了二十几年，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当初的那些美好时光都不是假的。如果有一个人，占据了你人生的大半岁月，那么说他在你心里没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连自欺欺人恐怕都做不到。

    车子到了公寓底下，初夏坚持要出一半车资，秦林不肯，最后几乎要吵起来。

    “初夏，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没有理由让你出钱啊。”

    她抬起头来，面色有一丝的凄凉的漠然：“秦林，你忘了吗，我们早就连朋友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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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秋夜凝成霜

﻿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翻出了很久以前用过的收音机。对，就是那种一进大学就被学长学姐用三寸不烂之舌侃晕了稀里糊涂掏了二十五块钱买下的耳罩一样的收音机，每到四六级考试来临之际，学校里就会冒出成群结队的天线宝宝，漫步在宿舍与食堂、图书馆之间的道路上，面色凝重，喃喃自语，仿佛外星人降临。

    想不到被束之高阁良久的收音机居然还能收听到节目，一档金曲回顾，夜色酽酽，如昙花于最幽暗处静默地绽放，晚风掠过灯影跃然于纸上，蒸腾起的，是低沉沙哑的男声，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远方的夜空有大朵荜拨的烟花绽放，这座城市总是有着太多的庆典，仿佛永远不会寂寞。而那一时明亮一时寂静，夜色却温柔的近乎忧伤。

    时间会冲淡太多太多的东西，但是也会让最最珍贵和纯净的东西沉淀下来，它们埋在我们的心里，也许，我们不会刻意去留意，但是它们就是这样倔强地占据着属于它们的那个角落。

    时间啊时间，我该感激你还是憎恨你。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人生啊人生，就是这样，那些进来的和那些出去的，我都应该微笑着说谢谢，因为我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原来记忆是个如此奇怪的东西；原来，我并不是那么的无动于衷；原来，我还会想起；原来我从来都不曾真正忘记；原来青春如昙花时光并不若流沙，而是岁月如刀，每一个经历的瞬间都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刻痕。

    回忆过去，到底是打算一直记得？还是准备，要一件件的，全部忘记？

    曾经深爱过我的你，曾经深爱过的你的我，是否依然记得我们最初微笑时的模样？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是的，我都还记得。

    你问我是否还在恨你。

    其实，我从来不曾憎恨过你；你没有错，只是不再爱我。

    我很感激，我们到了最后也没有用任何恶毒的话去诅咒诋毁对方，诋毁那段最美的时光，如同我的父母一样，仿佛那些共同拥有的岁月不是他们自己的青春一样。

    四季风景在窗前悬挂，人海涨落在心里变化，当曲终人散长，流转的时光，褪色的过往，岁月有着不动声色的力量。

    如果时光流转，昔日重来，我依然不会后悔当初与你相遇。让我感激你，赠我空欢喜；让我感激你，终于学会笑着忘记。

    ——摘自初夏BLOG

    手上的伤直到脱了痂才被表弟苏鑫童鞋看见，他大呼小叫地跳：“哎呀呀，不得了了，狐狸精终于被正主儿打上门来了，瞧瞧这抓痕，一整儿的快准很，这该有多蓬勃激昂的恨意才下得了这么精准的手啊。”

    初夏哭笑不得，叹气道：“谢谢你，苏鑫小盆友，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有当狐狸精的能耐，真是受宠若惊。”

    苏鑫笑嘻嘻地凑过来，上下打量初夏，隔了半天终于哼哼唧唧地蚊子嗡嗡嗡：“其实，那个，姐嗳，你收拾收拾还是蛮漂亮的，嗯，就是不收拾也还是……还不错。”

    初夏看苏家有男初长成的小帅哥微红的窘态，哑然失笑。苏鑫见她笑自己，吼，别别扭扭地跑开了。

    大抵天底下的弟弟都是这样，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哭着闹着要自己帮忙擤鼻涕的小男孩就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了，跟自己说话都得低着头，过马路也会煞有介事地拖着自己的胳膊了。平常只会死命地诋毁自己的形象，从来不肯对自己的衣着形容说半个好字，却又容不得自己在别人面前受半点委屈，不准别人说自己半点不是；当自己难过的时候，会第一个跳出来安慰自己，虽然安慰的手段拙劣的等同于往人伤口上撒盐。会在自己做牛做马的为他洗衣做饭打扫房间时鄙夷地当面嘲笑自己“老姐，你out了”，不经意间听到他和朋友讲电话却是在神气活现地吹嘘：“我姐啊，贤良淑德，才貌双绝，脾气又好。你们滚远点儿，这样的稀罕珍宝哪能轮得到你们这帮人面兽心的兔崽子打歪主意。”

    苏鑫是真心觉得自己的姐姐不错，虽然他平常总不好意思说，这样好的姐姐，虽然人有点迂腐，但是匹配秦林，也绰绰有余了。好吧，倘若平心而论，他承认，秦林配她，也丝毫不辱没她。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这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的姐姐跟秦林，居然会分手。

    那天晚上他跟爹妈三只纯正的土鳖伪装高雅去听什么劳什子的意大利歌剧，在漆黑的观众席间，苏鑫小公子的手机突然诡异地响起了“全世界的猪都笑了”。在人民群众的怒目而视和一片不满的啧声中，他狼狈不堪地以半蹲的高难姿态压低嗓门接听了手机，躲躲闪闪地问：“喂？”

    然后电话那头含混不清的控诉就如倾盆大雨直泻而下。

    苏鑫脖子后头的那根青筋在突突地跳，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电话里响起的是竟然是表姐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是说家里什么时候都有人吗？为什么我按死了门铃都没有人开门？为什么都没有人接我的电话？” 短短的抽噎一声紧接着一声，她的声音显得异常干涩，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苏鑫担心，一不小心，它就会断掉。拿话那头，她丝毫不尊重逻辑的，完全没有半点调理的，反反复复的用蛮不讲理的语气指责着舅舅一家周末晚上八点钟竟然集体不在家的罪大恶极。仿佛这罪行罄竹难书罪不容诛。苏鑫脑门儿上的青筋也跟着开始跳舞，天地良心啊，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是谁死命不肯收自个儿舅妈塞给她的家门钥匙的；再说，家里都没人了，鬼去接那固定电话啊。

    上帝啊，他那少年老成的姐姐居然也有这种胡搅蛮缠的时候。

    结果第二天早上在自己房间里醒过来的初夏，对着端着粥碗准备客串一回小李子的表弟，愣了半天才呆呆地问：“我不是在学校写论文的吗，怎么会在这儿？”气得难得升华起姐弟情深的苏鑫差点没用热粥给自己的表姐整容，天啊天，昨晚上他心急火燎地跟爹妈赶回来把醉倒在自家门前搬上床的事物感情是只白眼狼。

    最后的最后，苏家三人行任旁敲侧击坑蒙拐骗也没能从初夏口中掏出她为什么会喝醉酒的原因，因为酒醒了以后，她又变成了那个什么都只会藏在心里的倪初夏。苏鑫好奇，要怎样的痛苦，平素一贯自制坚强的表姐才能放纵自己醉成那个样子。

    初夏没有告诉舅舅一家，那天跟秦林说出“分手吧”以后，她是以怎样彷徨的姿态，反反复复地穿梭在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大街小巷，好像在用自己脚步在丈量感情的长度，每走一步便是硬生生地掩埋了一段旧日的时光。最后鞋跟掉了，脚崴了，她拎着酒瓶靠在大桥柱上，默默地一口一口吞下。残阳如血，半江瑟瑟半江红，那温暖的橙黄，终于一点点的被黑暗吞没。

    苏鑫没有告诉初夏，没从她口中逼问出缘由之后，他是怎样双眼充血的冲到秦林跟前，二话没说，一拳先挥过去。他知道，除非秦林，否则没人能把自己的姐姐伤成那样。除了姑妈去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心如死灰的姐姐。秦林没有还手，大约是自知有愧，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辩白，只是强调“苏鑫，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就明白为什么青梅竹马最不牢靠，好像左手握右手，一点儿新鲜感就会让人心猿意马。

    就明白男人是多么希望有一个女人永远以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把自己当作无所不能的天神。

    显然，自己的表姐不是那样的女人，她一向自信而坚强，聪明而韧性十足。苏鑫暗暗地咂嘴，这样的女子，或许是贤妻良母的优秀人选，在二十岁的爱情里，却往往不是赢家。

    初夏是从一次同学聚会上看出端倪的。在医院实习的高中同学笑嘻嘻的拦住了她伸向虎皮辣椒的筷子：“胃不好的人，少吃点儿辣。”

    她疑惑：“我没有胃病啊。”

    “啧啧，别为着能吃点儿辣椒就跟医生隐瞒病史啊，秦林可是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跟我咨询胃不好的人相关注意事项，说是女朋友胃不舒服，要我说仔细点儿。你看看，除了你家秦林，现在的男人，谁还有这份儿心。”

    初夏耳边嗡嗡的，她撤回了筷子，脸上有埋怨的笑容：“真是的，不过是有点儿胃酸罢了，早就好了。”

    同学吃吃的笑，未来的医生没有看见被她打趣的旧友收进口袋里的手已经指尖泛白。

    初夏很清楚，她的胃很好，连90%都会有的浅表性胃炎都没有，即使是撒娇，她也从来没有对秦林说过胃不舒服。

    胃不好的人是秦林的干妹妹高婉。

    秦林临走前曾经到初夏宿舍门口堵人：“真的一定要分手吗？难道就一点儿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

    初夏摇头，木然地看他的眼睛：“秦林，我永远无法忍受跟一个在和我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男人，心里还挂念着别人胃舒服不舒服。”

    当你将我和她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时，我就已经心如死灰。

    爱情是什么？教科书给出的最工整的定义为：所谓爱情，就是男女之间基于生理的、心里的需要，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下形成的最强烈、最真挚的、最持久的吸引和倾慕之情。

    爱情的排他性是人类的本能。

    她要求的并不高，只是希望拥有一份纯粹的唯一的没有朝秦暮楚没有心猿意马的爱情，为什么就连这些都好像是天方夜谭的痴心妄想。

    “苏鑫，我问你……”

    “什么？”表弟忙着跟女朋友打电话，好容易才抽出空来应付自己的姐姐。

    初夏忽然没了开口的兴致，摆摆手道：“没什么，你打电话吧。”

    厨房里舅妈正忙着炖功夫汤，煲好的老鸡汤里翻滚着当归、海马、人参等等药材，见她进来了，忙盛了一碗让她尝尝。初夏受不了中药味儿，连连摆手说不要。舅妈脸一唬，作势要弹她：“真是不识货，这功夫汤要是在外头卖，这一小碗就是三十块钱。”

    初夏摇头笑：“乖乖隆的咚，这我可更加不能喝了，肉都要痛得慌了。”

    “初夏，你阿姨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能回去一趟，好像你爸爸身体有些不舒服。”舅妈像是不经意提起，话却说得小心翼翼。

    她一怔，下意识地拿起抹布擦原本就很干净的灶台，轻轻道：“他有医疗保险有保健医生有退休工资，舒不舒服，我也帮不上半点儿忙。”

    灶台上小瓦罐“突突突”冒着热气，圆圆的小盖儿被顶得颤颤地跳动，香气四溢，是鲫鱼豆腐汤。据说给学生吃，最补脑子。鱼汤的香气混着中药的气味，满的整个厨房都是，让人脑子昏昏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常常守着灶台上两个炉子，一个是给丈夫熬的治老胃病的中药，一个是给女儿炖的鲫鱼汤，烟熏火燎里，饭菜和中药的香气，熏染出她脸上的沧桑。

    渐渐的，熬好的中药没人喝，冷了，倒回去，加了水，重新熬。餐桌上有一个位置常常是空着的，她想象着有一天，那张凳子的主人会推门而入，像从前一样拿起筷子吃饭。空荡荡的房子里，她不知所措。她太爱自己的丈夫了。做姑娘的时候，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可是家里的女性长辈告诫她，男人要的是一个能过日子的女人，所以她学会了洗衣做饭擦地抹灰。丈夫的出轨，妻子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她原本没想过要离婚，她想等他回头，结果丈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了出去，直到死她也没能等到丈夫重新坐回桌子前跟她吃同一口锅里煮出来的饭。

    “初夏，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情，说到底，他还是你的父亲。”舅妈有点儿为难，她看得见自己外甥女心里梗着的那根刺，可是也不想平白无故担上教唆人家女人不尽孝的罪名。

    “我也没说不认他这个爸爸啊，你看，他再婚，我也没跑去搅和。”

    母亲走得很突然，心梗，早上被发现时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床头。人送到医院，医生皱着眉头叹气：“太迟了，要是身边有个人也不至于这么快。”

    初夏抱着母亲冰凉的尸体不让人给她换上寿衣，因为一撒手母亲就不在了。她哭不出来，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夏令营，她应该寸步不离守着母亲的。才半年的工夫，永远都素净清爽神采奕奕的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这四十年岁月的风霜对她的摧残还抵不上六个月的精神折磨。

    父亲是半年后再的婚，那个时候他不在她身边，没能帮她递上救命的药；她死了以后，他就更没有立场独鳏了。

    初夏觉得冷，男人的心真狠，好像转个身就是另一张脸了。她不想原谅父亲，他还有新妻陪伴，躺在黄土里的母亲呢？她不能这样没良心，就这样孤伶伶地把母亲一个人丢下。

    她其实不怎么恨父亲了，再大的不是，他也终究是自己的父亲。只是她没有办法忘记母亲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到了死，母亲都走得不安稳。她不想看到父亲，她做不来承欢膝下的虚伪，也不想故意让父亲生气，所以她只好尽量少回家，避免跟他见面。

    说到底心里头是感激秦林的，那段惨淡的青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他。初夏疑心，如果不是一直有秦林一家人在边上宽慰自己鼓励自己，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会崩溃掉。她没有办法不把母亲的死归咎于父亲的出轨和绝情。老家没有什么亲人，外公外婆一早就过世了，唯一亲近的舅舅远在省城，是秦妈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在晚饭桌上宣布，从今以后，她就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跟秦林分手以后，每次秦妈妈看了自己都叹气。渐渐的，初夏便不在她面前出现。母亲终究是不会背叛自己的儿子的，即使错在秦林，她也不该让善良的秦妈妈触景伤情。联系她和她之间的纽带是秦林，纽带断了，便只好相见争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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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秋夜凝成霜

﻿    舅妈却问她：“上上个星期六，你是不是去沈诺阿姨家吃饭了？”

    初夏一愣，想起来沈姨母曾经打过电话给舅妈询问自己的口味，便不好隐瞒，老老实实地点头：“是的，是去吃了顿晚饭。”

    舅妈笑逐颜开：“这敢情好，你楼叔叔一家都是不错的人，沈诺父母又都是大学教授，知书达理，定然不会是蛮不讲理的人。再说，就是不好处，他们呆在国外，天高皇帝远的，也碍不着你们小两口的事。”

    她心里真的欢喜，好不容易才见外甥女儿重新从失恋里真正走出来，还碰上了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她是看着外甥女儿长大的，那时候才三岁大的粉粉的小肉球儿，见到第一次上男友家拜访的自己，就从婆婆怀里挣扎出来，拿起朱红色的福橘硬塞过来，奶声奶气地喊：“舅妈，吃橘子。”

    转眼儿的工夫，小肉球长成大姑娘了。姐姐去世以后，她跟丈夫商量要把她接到自己跟前上学，结果外甥女儿有心性，怎么也不肯。老秦家一家人倒是真正的老派人，讲义气，重交情，顶真儿把初夏当成自己闺女看。可惜他家的小子混账，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样的人，该揍！苏鑫好样的，揍那小兔崽子满嘴血妈妈也不怪你。

    苏家主母没意识到自己义愤填膺双手握拳向天的姿势有多古怪。初夏不知道她心里已经唱开了另一锣戏，倒了杯开水慢慢地喝，哑然失笑：“舅妈，你想的太远了，我跟他，都还不知道八字有没有一撇。”

    舅妈点点头：“这倒也是，按理说，条件这么好的小伙儿，没道理身边没有一二个红粉知己什么的，莫非，他有隐疾？”

    初夏几乎被白开水呛到，她满脸黑线，心想，还真不能低估中老年妇女的想象力。她没敢告诉舅妈自己目睹沈诺被一中法混血希腊雕像帅哥告白的事情，免得舅妈血压一下子飙上去，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

    那天以后，没多久，又见了沈诺一次。在他们公司的助学金启动仪式上，还办了个小型的发布会。不多不少也来了七八个记者，初夏认出了有两个是在省电视台工作的师兄。不小的会议室，因为多了这些□□短炮，倒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她身为申弘毅的辅导员和校报的副主编，自然是要跟过去保驾护航外加避免校报开天窗的。初夏没料到沈诺会出席，她记得他说过这件事早交给底下人办了。她担心申弘毅会抗拒这么多人注视，想不到作为受助学生代表的他在台上发言时却是不卑不亢沉稳有礼。初夏觉得自我肯定障碍了，她苦口婆心跟自己的学生促膝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小男生都不为所动；人家才短短地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立刻就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她不无酸意地揣测：也不知道这沈诺究竟给学生灌了什么迷魂汤。

    冷不丁背后有人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猛的一惊，回头见是沈诺，口气不免差下来：“不想什么，想你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药。”

    难得在公开场合见他，穿的很是正式，衣扣一丝不苟，头发纹丝不乱，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倒像是服装广告模特儿了。因为身形比例问题，其实东方男人很少有人能够把西服穿的很妥帖，他算是少见的衣架子。他像是没听明白她的话，只是笑：“下药？下的什么药？”

    初夏没有解释，只是笑着开口赞他：“这样看来，丝毫不逊色韩启柱了。”

    “谁？”

    初夏笑：“总之不是坏人就是。”末了又画蛇添足般添上一句，“是《巴黎恋人》的男主角，2004年韩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剧，比《浪漫满屋》还高。”

    沈诺倒是诧异：“你还看韩剧？我以为只有我表妹才会看。”

    她不高兴起来，冷着脸质问：“什么意思，我就看不得韩剧了？”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奇怪，我以为老师都是看《论语》《道德经》的。”沈诺笑，“再退一万步也是看百家讲坛啊。”

    初夏摇头：“你错了，沈先生，灰姑娘是女性固有的情结，所以白马王子似的人物翩然而至拯救女主于水火之中的恶俗故事在八到八十岁的女人之中永远都会有市场。”

    沈诺叹气：“难怪你也不追着采访我，原来是因为我没有市场。”

    她被逗笑了，摇头道：“万万不敢当，刚才那□□短炮恭候的架势，我还是乖乖在边上等着残羹冷炙吧。”

    他作势要打初夏，一瞪眼，故意模仿了白展堂蹩脚的东北腔：“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当我是盘菜啊？”

    她一歪身子，堪堪地避开，笑语吟吟：“原来沈先生不把自己当成盘菜啊。”

    还没搭话，远处有人喊：“沈总，这边。”

    原来是要合影，初夏远远地退到旁边，不想露这个脸。她也端了单反相机，像模像样地拍了几张照片回去交差。她无意让他再重复一遍老生常谈的话题，只等在那里听教育部门的领导发完言就溜之大吉。申弘毅回到了座位上，看她拍的照片直摇头：“老师，你当年新闻摄影学这门课究竟是怎么过的？”

    初夏郁闷，怎么最近老被人质疑智商？学车时被教练当着她学生的面大骂“要是再多一个你这样的学生，我的头发就全白了”，现在居然被学生明目张胆地嘲笑她的摄影水平。

    领导终于结束了“简单地说两句”。发布会结束了，人群散去，沈诺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看了她拍的照片也是苦笑不已：“倪老师，我是哪儿得罪了你吗？”

    到了最后，登到校报上的照片已经堪比明星了。沈诺在她办公室看到了以后很服气：“PS技术果然很惊人。”

    初夏嗤笑：“你也别妄自菲薄了，没有PS过，那天是我曝光不足，所以全成了红眼病，拿相机配的软件修改了一下就完了。”她起身拿杯子，笑着问他，“要喝点儿什么？咖啡只有速溶的雀巢，喝茶的话我倒可以给你偷点儿郑书记的龙井。”他来找郑书记办事儿，领导不在，她这个下属自当得善待贵客。

    他不在意，只说随便，眼睛转也不转，全盯在那篇比豆腐干略大点儿的报道上，看了半天，摇头叹气：“乏善可陈，何以称之为新闻？”

    初夏正给他泡茶，闻声有点儿不服气，端着玻璃杯就凑过去看自己被人吹毛求疵的作品：“哪里算不得新闻了？”

    他理直气壮：“所谓新闻报道就是新近发生的广大群众欲知、应知又未知的重要事实。你看看你写的这些，已经早就是明日黄花，没有半点儿消息性可言了。”

    “不错，名词解释可以给满分了。”初夏点头，笑曰，“要说到广大群众欲知的重要事实，我们学校的学生大概会更加关心你的私人生活问题。”她空着的手握成拳做话筒状，一本正经地扮演八卦杂志记者，“请问沈先生，你是喜欢长头发姐姐还是喜欢短头发美眉？”

    他侧头对她微笑：“我以为倪小姐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他站在她的办公桌旁，半靠着椅子，她的身后就是巨大的书架，清爽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淡淡的烟草味，带着薄荷香，一点儿也不刺鼻。她的手还放在他的嘴旁，因为转头，他的嘴唇几乎擦过她的指尖。

    初夏忽然觉得玻璃杯很烫，她收回了拳头，双手捧住茶杯，送到他面前：“要喝茶吗？新出的龙井不错。”

    她的手出奇的白皙，因为茶水温热，所以贴近茶杯的部分微微泛着红玉般的温润光泽，仿佛她的掌心握着日出的晨曦。茶叶在杯中舒展摇曳，像大株翠生生的绿萝，蓬勃地生长。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悄悄地冒出芽来。

    门口有人敲门：“初夏，你有空吗？”

    茶杯放到了他手里，初夏转身看来人：“待会儿我还要准备选修课，秦博士，你有什么事吗？”

    秦林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开口，办公室多了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初夏跟这个男人太亲昵，他本能地觉得危险。他心中莫名有些妒意，走上前去朝男人伸出手：“你好，我是秦林，从小跟初夏一起长大，初夏，你不打算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初夏的脸顿时拉下，她怒火中烧，非常不悦秦林表现出来的熟稔。如果按照小说八点档的狗血桥段，她恨不得能辞职一走了之远走他乡从此不见。她不是对秦林余情未了或者不能释然七年的初恋之类，她只是单纯的不愿看到秦林这个人，不想再回想起任何关于他的事情。没有理由让一个人一直盯着旧伤口反复回忆起受伤的过程不是？

    沈诺倒是落落大方地握了握秦林伸到面前的手：“你好，我是沈诺。”

    秦林微笑着握住他的手，用力，天，这男人的手怎么硬的跟铁块一样，他没占到半点便宜，却面色不改，礼貌之至：“沈先生，我跟初夏今晚要一起庆祝乔迁之喜，庆祝我们终于又变成了邻居，你要不要一起来，初夏做菜还是不错的。”

    被称赞手艺的人脸色难看至极：“秦博士，请你不要自说自话。”天知道秦林是怎么弄到她对门的公寓的，怪只怪这座城市虚高的房价导致过低的入住率，学校优惠政策卖给他们的教师公寓入住率低的吓人，他才能这般轻易买到近水楼台的好位置。

    郑书记觉得自己真奇妙，总是能够在最微妙的时刻登场。他盯着办公室里两男一女，女的在一旁作壁上观，面色阴沉；两位男士倒是满脸笑容，双手还握在一起，可他为什么老觉得办公室里有血滴子在激荡？

    身为长辈，郑书记自觉有必要乐呵呵地招呼三个年轻人：“哟，正好啊，你们三个人都在。走走走，上我们家吃螃蟹去，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好大的一只。我们家李教授侄儿亲自送过来一整筐。好家伙，李教授非得说我血脂高，螃蟹胆固醇含量高，愣是不让我多吃。你们可一定要帮我吃掉啊。”

    没有人响应，初夏借口要准备试卷谢绝了郑书记的美意。秦林没说话，最后反倒是沈诺开的口：“那么就叨扰了。”

    硕大的螃蟹蒸熟了摆上桌，一只只足有半斤重大小，前任郑师母李教授泡好了姜醋倒在小碟子里给他们蘸蟹肉吃。初夏吃得很慢，她是水乡女子，螃蟹根本就不是稀罕事物。孩提时代，她常常跟着秦林跑到城外的护城河边去玩，钓鱼捉虾，堆沙子，玩过家家。那个时候，他老是欺负她，非要欺负到她快要哭为止，他才嘿嘿地笑。可要是有别的孩子跑过来欺负她的时候，他就又会变得很凶，非得把别人揍得鼻子出血为止。有的时候把她惹狠了，她一跺脚气得跑回家里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理他。到了傍晚，他疯回来了，又会手里扬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可能是一本小人书，也有可能是一个苹果什么的，在树叶漏下的灯光下，探着脖子在她的窗前大喊大叫：“喂！喂！你不出来吗？我手里有你喜欢的东西哦！”

    又是以前！

    初夏猛的站起身来，起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我去给李教授打下手。”

    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螃蟹早已洗刷捆绑好，就等着下锅蒸熟端上桌。李教授坐在厨房里看他们在客厅吃螃蟹。她有脂肪肝，胆固醇高的让人心惊胆战，自己不能吃螃蟹看着别人吃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李教授对初夏并不陌生，那个时候小姑娘常跟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秦林来听量子物理。最过分的是她一个学古汉语文学的居然量子物理学的比不少物理系的学生还好。初夏默默地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铝锅底，上头架着的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螃蟹微腥的香气钻的满厨房都是，就好像那无孔不入的旧时回忆。

    初夏突然觉得很难过，当恩断情觉，爱情走远，最伤人的不是那最后的残酷冷漠，而是往昔的甜蜜。

    她是真的受到了伤害，站在厨房里头，明明身旁就是舔舐的灶火，身子却忍不住瑟瑟发抖。李教授察觉了她的异样，招呼她到书房坐下，给她泡了杯茶。

    “孩子，你不舒服吗？”

    初夏捧着茶杯才觉得身上回暖，她勉强对教授笑：“对不起教授，我有点儿不舒服，谢谢您今天的款待，改天我再登门拜访您和郑书记。”

    “傻孩子。”李教授慈祥地笑，“事到如今，再纠葛于过去已经无济于事，要怎么处理，你得把眼光放远点儿朝前面看。你也已经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

    初夏失笑，这世间果然没有什么秘密，自己越是不愿意提及，旁人倒是越看的清楚。

    她跟郑书记道别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沈诺起身要送她被她谢绝，初夏认为自己需要绝对的安静，任谁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干扰自己的思路。

    “喂！”

    临出门的时候，沈诺在身后叫她，她转头，他在微笑：“想问题可以，但是不要钻牛角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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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世界上唯一的花

﻿    初夏跟白露他们去江边吹了一晚上的冷风，江堤上有篝火晚会，有人吃烧烤，有人喝啤酒，还有人举办露天演唱会。Rose拿了烤好的蔬菜串过来递给初夏，一本正经地强调：“吃吧，吃饱的人比较不容易难过。”

    她的笑容有点儿勉强，接过烤茄子咬了一小口，低声道：“这里，第一次还是秦林带我来的。我和他，还有我弟弟，抱着只小狗，在江堤上骑车而过，感觉好像一家人。”她其实不指望Rose能听懂，所以说得低沉，近乎于自言自语。

    没想到Rose却像是理解一般，点头道：“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她们很难爱上，可是一旦爱上就会死心塌地，尤其是第一次爱的人，即使说不出到底有哪里好，却始终叫人忘不掉。”

    她穿了件长风衣，初夏疑心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一些，所以格外的空空落落。她的背后是沉厚如黑丝绒般的夜空，江上月亮只是细细的一弧弯芽，朦胧的不甚清晰，然而星子却很多，挤挤挨挨，风很大很冷，吹得她的蜷曲的长发丝丝散乱，越发显得尖尖的巴掌脸上一双猫儿眼幽深不见底。

    还没有说话，白露跑过来急急地唤她们：“卫清远喝高了，Davied让我去领人。”

    初夏奇怪：“怎么叫你去啊，邵棋呢？”

    白露耸肩：“我哪儿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Davied多酷，我还没问到底什么事，他‘啪’的一下就把电话给挂了。”

    到了酒吧才看出半分端倪，卫清远醉倒在吧台上，一个劲儿地骂骂咧咧：“邵棋是个混蛋。”

    呵！原来谁的爱情都不会一帆风顺，。都说所有让你流泪的人都不值得你为他流泪，可是又有谁能够完全不在爱情里受到伤害呢。

    初夏偷偷地看Davied，后者眼神高深莫测，身旁有个清秀的小男生正满是好奇地盯着她们三人。她有些尴尬，一想到这位酷哥不久以前曾被自己亲眼看见告白就浑身不自在。幸好当时他已经醉得几乎人事不知，否则她真担心自己会有被帅哥的眼神冻死的危险。

    白露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初夏疑心卫清远激起了她蓬勃的母爱。白露用大灰狼诱拐小白兔的温和语气哄劝醉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的卫清远：“对对对，邵棋是个王八蛋，欺负我们家清远，姐姐帮你揍他去！”

    “胡说！不准你说邵棋不好！”前一秒钟还控诉对方罪大恶极的受害者转眼就变成了护雏的老母鸡，跟个斗眼鸡似的梗着脖子目露凶光：“你给我道歉，邵棋没有一点儿不好。”

    眼见着白小姐头发冒烟要化身哥斯拉甩手不干了，初夏连忙做和事佬：“对对对，邵棋最好。”

    “你骗人，邵棋是个混蛋，他一点儿也不好！”

    喝醉酒的人最大，初夏唯有满头黑线地在旁边暗自垂泪：原来和事佬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赶紧把他弄回去吧。”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Rose指出了最中肯切实的当务之急，三个女人外加酒吧小弟齐心协力将醉的不省人事的卫清远送上了车。车子刚发动，他就开始“呜呜”的哭。初夏第一次看到男人哭，那样的一个大男人，蜷在座椅上，弱小的像个婴儿一样，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哭得仿佛要把心揪出来。经过刚才在酒吧那么一闹，她本来已经颇为无良地把这一出当成玩笑；可是现在见卫清远这样伤心地哭，她又蓦的难过起来，仿佛是感同身受一般。

    你看你看，我们都会在爱情里受伤；只愿跌的痛了就会成长。

    晚上回家的时候碰上秦林在楼梯口堵人，脚边满地的烟头，也不知道他究竟吸入了多少尼古丁。初夏安静地绕过他，自顾自地从包里掏钥匙开门。手被抓住了，秦林满眼血丝，怒气冲冲：“你上哪儿去了，大半夜的都不着家。”

    她想将手从他手指间抽出来，他不肯放。初夏觉得讽刺，终有一天，她居然也能狗血地矫情一回，一根一根地掰开男人的手指，用力决绝：“秦林，我的事情早已与你无关。”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在你妈妈的坟头上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你。现在你一个女孩子家，大半夜的……”

    “秦林，你发过的誓还少吗，兑不兑现，也不差这一件。”

    十一长假连着中秋节放，足足有八天。初夏原本约了白露去自助游，想寄情祖国的大好河山了却世间红尘俗世。结果接电话的人声音沙哑没有半点儿精神。她深知对方是有家有业的忙人不比自己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逍遥自在，叮嘱倘若真撑不住赶紧上医院挂两瓶水去。电话那头白露却真像是颓了，嗯嗯啊啊几句就没力气搭理她。这下子初夏可真放心不下了，硬是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搭手一探脑袋，好家伙，居然发了烧。她心急火燎地给卫清远打电话，竟然没人接听，无奈之下只好请自己的表弟帮忙把人到医院去，吊了两天水才算完事。

    这么一闹，自助游是没指望了，初夏在家里呆不住，转了念头去福利院。福利院规模并不大，它的前身是一座修道院，早在龙庭上还坐着清朝的皇帝时就修成了。后来在日军侵华破了城大屠杀的时候还充当过庇护所，被烧了前面的大半，只剩下后面的一排房子被改建成了福利院。一直依靠社会福利机构的筹款和社会捐赠运转下去。初夏刚上大学起就一直在这里做义工，当了辅导员以后也经常组织班上的学生过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福利院的孩子们并不像影视文艺作品中描绘的那般是带着天使笑容的恶魔，内心阴险丑恶。相反，那些被自己的父母亲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遗弃的孩子，虽然物质生活不若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同龄人们，但是在这里和那些同病相怜的兄弟姐妹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学在一起，成了一个个心地善良、好脾气的人。每当看到这些孩子在逆境中仍旧怡然自得地生活，你就会发现你的人生中那些鸡毛蒜皮的所谓烦恼根本就是庸人自扰。

    第一次从福利院回来以后初夏曾一下子思想升华到共产主义，看什么都愤世嫉俗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露花了一千多块买了SK-Ⅱ，在她极度鄙视的眼神下愣是差点没退回去好拿退款去给福利院的孩子们添几台电风扇。后来两人跑到专柜前，动用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地把销售员小姐说到几乎流泪：“好吧，我给你们退吧，钱就从我工资里头扣。”初夏这才于心不忍，放过了白露的那瓶SK-Ⅱ。

    苏鑫曾刻薄地评论：人们行善，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希望凌驾于别人之上的卑鄙心理，看到那些弱小的生命都能振作精神，生活安乐，那么自己没有理由不过的更好不是？

    初夏气得要拿手里的抹布丢他：“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满足你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当然不是。”表弟矢口否认，随即喜滋滋地强调，“姐，难道你没发现我把东西全送给那些小姑娘了吗？呵呵，没想到她们笑起来还真的挺好看。”

    初夏觉得郁闷了，敢情她发动来的义工动机极度不纯良。她只差拿着菜刀指着苏鑫的脖子逼问，直到后者赌咒指天发誓自己绝无恋童癖才从她手里捡回一条小命。

    福利院这几年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收留的多是些被遗弃的女孩子，寥寥的几个小男孩也大半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衣服一看就是社会上捐赠的旧衣裳，好在收拾的很干净，不至于破烂不堪，只是没有几个是合身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孩子们对她早已熟悉，一见到她就围上来喊阿姨好，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拎着的大小袋子。正是石榴咧嘴笑的时节，她买了不少，幸而女孩子们多，吃零嘴儿又像是玩一般，才有的这般好兴致。

    她跟六七岁的孩子跳方格、丢沙包、玩官兵捉贼，输了还被脸上粘了长长的白纸条□□示众，小女孩儿们是多么的白眼狼儿啊，全然忘了她们嘴里吃着的话梅是谁买的，对她丝毫不心慈手软。相形之下，那两个因为一岁时误打了链霉素导致失聪的小男生就善良多了，只是微笑着在旁边看这些小姐姐们闹着把倪阿姨打扮成白无常。初夏觉得唏嘘，有的时候上天是多么的不公平，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偏偏要被残忍地剥夺说话的权利，可是看他们飞快地用手语聊天，不时发出暗哑的笑声，她由不由得感慨：有多少生命这样卑微而自在地活着。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啊。

    福利院的前面是大片的空地，以前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原本院长是计划开辟出来做菜园的，但是人手有限何况如何施肥又是问题，遂放弃。后来他们那届学生会在学校里组织了义卖筹钱买了果树苗栽下去，现在已然亭亭如盖。可惜不知是因为管理不善还是土质不适合，那些果树光开花不结果，纯粹成了观赏植物，让人有点儿小小的气馁。不过却是孩子们玩闹的好地方，且到了花期便姹紫嫣红开遍这边风景独好，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疯到中午快吃饭时，她跟泥猴子一样的孩子们被保育员阿姨轰到房里去清洗手脸。初夏让她们排成队，一个个地清洗干净，直换了三大盆水才洗完最后一个孩子。她端着脏水出去要泼到屋前的草地上，结果有人“啊”的惊叫起来。原来初夏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一盆脏水兜头泼到了沈诺身上。

    初夏傻眼了，捏着盆脚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旁边有女子不悦地呵斥：“你怎么搞的，倒水都不看一下人。”初夏认得她是儿童社会服务机构的工作人员，以雷厉风行的铿锵玫瑰作风著称，两人曾经在福利院碰到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院长大惊失色：“沈先生，没事吧？初夏，赶紧给沈先生拿条毛巾来啊。”

    沈诺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被人拿脏水泼自是心头不快，可看罪魁祸首一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模样，那不快就先消了大半。初夏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好在泼在他身上的是最后一盆水，虽然算不上干净，倒也不是污水。沈诺自嘲：“就当是做了回绿化带，洒水车给免费洗了个澡。”

    他不会随身带着衣物更换，福利院仅有的几位男性又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沈诺索性随手拎了拎水又重新把衣服穿回去。

    初夏过意不去，执意要帮他把衣服送去干洗。

    沈诺不以为意：“算了吧，反正衣服都是要换的，好在现在天也不冷。”这话倒是事实，初秋的正午，阳光耀眼的肆意炫然，何况又是地处秋意素来都淡薄的江南地区，如何都谈不上寒意逼人。他穿着湿衣服继续参观福利院，不多时，衣服竟已干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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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世界上唯一的花

﻿    见他不以为忤，先前对初夏柳叶眉倒竖的美女才松了口气。福利院这些年都是依靠社会捐赠才运转下去，资金方面早已捉襟见肘，好在地段不错，这两年城建搞得如火如荼，俨然也成了中心地带。现在就指望着早点儿把这块地卖出去换个便宜点儿的地方继续经营下去。可不知是标价太高还是房产商们都处在观望状态，市里组织了几次拍卖都流拍了，那头贷款修建的新院银行还在催还钱。儿童福利机构原本就是清水衙门，这样一来，资金更加周转不灵，无奈之下，她才想起已经是优秀企业家的旧时同桌沈诺，连忙奔上门去堵人。没想到老同学居然很给她面子，爽快地答应过来看地方，让她窃喜之余不免心头动了点活泛的小心思，难道？也许？霍！想当年，他和她也是被同学架秧子红着小脸在教室中央男女声对唱过《敖包相会》的。

    不过照目前的趋势看来，柳叶眉美女泄气地扫了眼走在前面言谈甚欢的金童玉女，恐怕真的没她什么事了。真不想承认，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的确称得上郎才女貌登对的叫人生气。她龇牙咧嘴地看“吃吃”嘲笑她的小丫头片子们，瞪眼：看什么看，姐姐我是社工之花，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儿童社会福利事业服务中去，我要做中国的特蕾莎修女不行啊？！

    “想不到你还涉足房地产界。”初夏叹息。早些时候她也院长听提起过福利院欲迁址，但地方卖不出去的事。虽然留心帮忙打听，可惜白露是搞广告公司的，自己舅舅则从事食品生意，风马牛不相及，只能有心无力。

    沈诺笑，帮她把盛好的饭端上桌，低声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眉目可憎不像是房地产商？”

    她嗤之以鼻：“算了吧，宋思明还是众口交赞的翩翩浊世儒雅之士呢。”

    沈诺叹气：“完了完了，一部《蜗居》十个王石都敌不过。”

    孩子们热热闹闹围了一桌吃饭，因为是中秋节，又有客人来，所以厨房特地烧了不少好吃的。沈诺还带了螃蟹过来，七八岁的孩子吃的满嘴都是蟹黄。院长温了黄酒招呼大人们喝，她是返城知青，当年上山下乡时当铁姑娘在冷水里插秧，落下了一身风湿，全靠几口酒暖身子，所以练就的好酒量。初夏嫌黄酒的味道冲的慌，借口要给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孩子喂饭。沈诺倒是好兴致，一面喝酒，一面跟院长谈天说地，说这座城市的变迁，说这所福利院的未来。

    未来，未来这些孩子们几乎都是进附近的工厂打工。福利院能力有限，只能负担到他们义务教育结束的时候。走在福利院里，看着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初夏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她认领了两个孩子，决心供她们到大学毕业。她能做的，只有这些。这件事她没跟别人提过，在这个时代扶老奶奶过马路就如同做公益广告一般做作。

    因为是修道院的遗址，所以福利院还残留着早期基督教拜占庭风格。平面是“回”字形，中间开辟了一块宽阔的花园，里头种着不怎么需要打理的常见花草，这个季节最热闹的是菊花，大朵大朵的，并无欲说还休的垂髫，开得很是张扬。围绕在花园四周的是带有罗马柱和拱券的走廊，上面雕刻的图案在岁月的磨砺中已经模糊了，可是依稀能辨认出工艺的精美。

    “先不管这座福利院的可再利用价值有多少，起码它也算是一处有历史意义的建筑，不加以妥善的改造，委实太过可惜了。”沈诺坐在廊下，初秋的太阳那样好，斜斜的穿过檐角，照在他脸上，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半明半暗之间，高高的鼻梁上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勾勒出一道奇异的轮廓线，额上的绒毛象是悬浮着似的。他半眯着眼睛和初夏对视着，唇角含着淡淡的温柔笑意。

    初夏垂了眼睛，忽而低声感慨：“这座城市就是有着太多的历史意义，十度破城九度屠城。”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了江上多少远帆。

    他起了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怎么忽的又伤感起来了？”

    她摇摇头，把心底里那点儿感春伤秋的小女儿情怀压下去，微微一笑，指了指花园角落里蹲着看蚂蚁的两个少年，这对智障的双胞胎是福利院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他们的智力永远停留在六岁了。

    “有的时候我偶尔会想，生命的真谛究竟是什么，把这样的孩子遗留在人世间，到底是温柔的慈悲还是命运的残酷？他们的将来要怎么办，生活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无言的折磨？”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伸手盖住自己的半边脸，“抱歉，有的时候我就会这样，变得神神叨叨的。”

    沈诺点了一支烟，半晌没有搭腔，就在初夏自觉无趣想要转身去跟孩子们玩皮球的时候，他突然冒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记得物理上有个mirror matter学说，说镜子里所反映的镜像，实际也是一个世界，薄薄的一个镜面，使这镜像里的世界永远抵达不了我们这里的三维时空。”

    “同样的，我们也跨不过去。”他微微地笑，“每一种生活都有每一种生活的意义，我们唯一不能否定的，就是生命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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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当时的月亮

﻿    社工姐姐谢绝了搭顺风车的建议，乘了公交车很酷地留给众人一个背影，呵，身为新时代的独立女性，她才不要梗在别人之间纠结。沈诺突然把车钥匙递给初夏，一努嘴：“去吧，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初夏花容失色，连连摆手：“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开车上马路。”

    他疑惑：“你不是已经考到驾照了吗？”

    初夏叹气：“那简直就是一把辛酸泪，惨不忍睹的悲惨岁月。教练说幸亏我学的是自动挡，要是手动挡的话，他头发没白也要被我气得一夜白发了。”

    沈诺哈哈地笑，摇头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能耐。走吧，去把车子倒出来。”

    “嗳，你别啊。”初夏没拗过，被迫坐到了驾驶位上，愁眉苦脸地小声叹气，“别逼我开了，要是碰到了哪里，卖了我也抵不了车钱。”

    他钻到副驾驶座上，自觉地系上安全带，低低地笑：“你可别妄自菲薄，怎么就知道你不比车子值钱。”

    结果一开始就出了大糗，拉杠时她死命拉不动，初夏急了，怎么考场上出现过的乌龙事件现在又历史重演了？

    沈诺忍笑忍得很辛苦，伸手握在她手上，轻轻一拽。初夏蓦的脸烧得通红，幸而耳后的头发垂了下来，遮盖了她大半张脸。执子之手，她无端想到《诗经》上的话，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然而想到了便不由得面上发烧。像是为了掩饰，她清咳一声，嘴里念念有词操作步骤：“拉杆、点火、倒车……”

    沈诺笑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低低地从他指缝间透出来，嗡嗡的，倒像是胸腔底下发出来的一般：“原来我说错了，你最擅长的不是发呆，而是脸红。”

    初夏疑心黄酒后劲太大，他渐渐开始染了微微的醉意，所以才说出这般暧昧的话。然而到该变动的时候，他又会出声提醒。

    初夏开的战战兢兢，简直恨不得能自己下车驮着车子走，这样才最保险。短短的几十分钟里头，她已经压过一回线，抢过一回车道，差点还闯了一回红灯。初夏觉得奇怪，沈诺怎么还能笑得这么欢快，等到年底他看到自己究竟扣掉了多少分时大约就笑不出来了。她自我安慰：自己没买车的决定实在是太英明神武了，要真买了车，照这架势，马路杀手是必然的，每个月的工资也不用用来干别的了，光缴交罚单就足够让自己喝西北风去了。

    害怕在闹市区女魔头的杀伤力过大，初夏坚持选偏僻的路径走，当看到出租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时，她还能做到面带微笑。可是连公交车都扬长而去，留给她一车尾巴烟圈时，初夏简直绝望了。沈诺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开稳当点儿好。”

    初夏心里滴血：她手里握着的可是宝马的方向盘儿啊，怎么愣是让她开成了小破驴。

    所以前面的道路发生了水灾，初夏不得不停下车时，她心里其实是庆幸的。原来在她们前面有辆小卡车撞翻了消防栓压塌了路面水管，初夏目瞪口呆地看眼前水注喷洒，整条街已经淹了大半。倘若不算造成的经济损失的话，那稀里哗啦蹿到了半空中的水柱其实还是蔚为壮观的。周围人都跟自己差不多，傻了眼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只是转眼的工夫啊，一条街的人和车就陷进河里了，正宗的东方威尼斯。

    初夏转头看沈诺，发现他也瞠目结舌地看自己，面面相觑，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一开始还装模作样的夫子莞尔淑女掩口，到了后来干脆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毕竟，这么好玩的事情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的，简直让人忍不住有脱了鞋子下去踩水的冲动。

    有人打了电话报警，不一会儿急修车就呼啦呼啦地开过来了，上面跳下一群拿着工具的工人紧急投入了维修工作。沈诺下了车，给其中一个头儿模样的人递烟，打听什么时候才能维修好。

    “这可说不准，你也知道，这条街年老失修，配套设施又跟不上，况且都传了半年要拆迁了，我们得勘测清楚情况才能搞清楚。”工程师模样的男子说得极其谨慎，完全没有提供半点实质性的信息。后面有工人大声喊“高工，你快过来看一下，底下的水管好像也裂了。”男子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急匆匆地跑过去了。

    两人无奈，只好坐回车里枯等。另一条通往老城区的路正在施工，这条老街就成了必经之路了。有街上的住户站在窗台上叫骂着埋怨：“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啊，这还让不让人过节了。”一句话掀起千层浪，堵在街上的车主们也开始纷纷帮腔责备工人。初夏觉得气愤，修不好这些工人也不能回家过节，何况人家还站在冷水里头，即使十月的天气算不上多凉，一直泡在水里头也不是件舒服事。在边上说风凉话，未免太不厚道了。好在有人出口驳斥：“狗屁！又不是人家撞翻消防栓的，有人管修就不错了。”吵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今天是中秋节啊。”沈诺突然开口，微微地笑，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初夏没有他的好兴致，舅妈已经打了三通电话确保她能够晚上回家吃饭。她原本以为舅妈已经认定沈诺为准外甥女婿，没想到舅妈振振有词：在男女双方正式确定婚姻关系之前，这选择还都是双向的，所以咱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普遍撒网，重点培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何况，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们俩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初夏怀疑，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所谓联络感情的家宴，自己会被洗干净打包推上台前，美名其曰：拓展人际交往圈。

    她很是头痛。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沈诺跟她换了座位，打开导航仪，准备寻找新的出路。

    离开了方向盘，初夏明显舒了口气，仿佛如临大敌的小猫崽儿乍了半天的毛儿突然解除了戒备一样，一下子温软下去。她无意识地抬头看后视镜，发现沈诺正微抿着嘴唇偷乐，顿时面红耳赤，满身不自在地抠绑在自己胸前的安全带玩。

    “暂时是回不去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身上的衣服好像也要换了。”他到底是生活讲究的人，难为他穿了这么长时间的脏衣服。

    初夏低下头笑，难得看他衣服皱的像咸菜一般。越是好的衣料越是要小心细致的呵护，否则比普通的地摊货都要难看。他居然也能这般坦然地招摇过市到现在。初夏不由得有些奇怪，沈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们认识已经超过半年时间了，按理说应当算是熟悉，她却捏不住他的脾性。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相当温和的人，虚怀若谷，从不让人当面下不了台；但事实上，初夏却清楚，他定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而且即使不用明确的表达，他的意志都总能清楚地传达出去，并且让人没有办法否定。最神奇的是，初夏居然一点儿不觉得他给自己带来了任何压迫感，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讨厌那种如同无处不在的蛛网般的影响的。初夏不由得叹气：他实在是太清楚怎么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了，周身又不带半点儿商人的市侩与圆滑，真是温柔的可怕。

    “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些什么呢？”

    她很老实：“在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他点了支烟，微微地笑，“突然觉得我有点儿市场了？”

    初夏摇头：“你一向很有市场，不用我觉得。”

    他抽烟的姿态很好看，没有老烟枪的迫不及待，也没有小男生的装腔作势。已经到了目的地，初夏认得是家温泉度假山庄，当初开业的时候报纸上还登了大幅的广告，自己那时还在报社实习，眼巴巴地看着师父手里免费招待券，只有偷偷流口水的份儿。这座城市的郊外有出了名的天然温泉，当初蒋委员长与宋家三小姐也在这里修了别墅用作度假。

    原来他们越走越远，已经转到了郊区，难怪一路的山如远黛，湖水澄碧如镜。

    沈诺咋舌：“原来你不认得路啊，早知道如此应该把你拐卖掉的。”

    她失笑：“卖了我才能值几个钱啊，何况都不知道卖不卖得掉。”

    有别着大堂经理工作牌的制服男子远远地就迎上来笑着招呼：“沈总也来了？刚刚赵董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嘀咕难道是过节了来检查工作，没想到还真一语成谶。”

    沈诺微微挑了下眉头，似有诧异：“怎么？赵董也来了。”转而又笑，“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了，害怕被检查，”

    大堂经理“嘿嘿”的笑，胸有成竹一般：“真金不怕火炼，随时欢迎领导检查督导。要不要我去跟赵董说一声，你来了。”

    “不必。”沈诺摇摇头，“给我开间房，一会儿叫人来我的房间拿我的衣服去干洗便可。”

    进了房间，把殷勤过度的服务员小姐送出门外，初夏才叹息：“你究竟有多少种身份啊，怎么这里也有你的事。”

    沈诺倒是满脸无辜：“我就一种身份，商人啊。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有钱，这儿是一个朋友弄的，他跑的批文立的项目，我不过是参了一股，占个小头而已。”

    初夏的脸色立刻变了，她不想他看见，转身去了窗台边，窗子开了，兜进来的风把她说话的声音也吹的轻飘飘的：“我想你有没有钱做什么。”

    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豫，声音里还是含着笑：“想想也无妨啊，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也不是什么万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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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当时的月亮

﻿    他拿了服务员给他准备的浴袍去浴室洗澡，颇有主人风范的招呼留在房间里头的她：“电脑是连了网线的，你要是无聊就上网吧。”

    其实上网更无聊，初夏丢了鼠标，起身去窗户边上吹风。不知怎地，她莫名觉得憋闷得慌，她是个骄傲而敏感的人，这样的人，总是比别人更容易突然情绪低落。其实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世间种种苦楚折磨，都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诺正在浴室里洗澡，她还在外头等着美男出浴。虽然这事听起来怎么都脱不了“暧昧”二字，而实际上房间大的很，根本就堪称一间公寓，她站在窗前，且听风吟，根本连水声都不曾耳闻。

    房间靠边的位置摆放着白色混油家具，线条优雅利落，兼顾了装饰和实用的效果。沙发宽大，柔软舒适，陷在里头都不愿起身，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纯木壁画，初夏认得是当代日本画坛泰斗东山魁夷的《涛声》。茶几上摆着服务员轻手轻脚送上来的茶水和点心。服务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女孩，见了初夏，抿嘴儿一乐；初夏对她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单独的时候还不觉得，只多了一个外人，她便意识到处境的尴尬。初夏隐约有点儿后悔，她应该跟社工姐姐一道坐公交车回去的，好端端的落在了后头，现在倒是不尴不尬起来了。她喝了口茶，心中盘算：不知道老街的水管有没有修好，能不能在晚饭前赶回舅舅家。想到可能要面对的新一轮相亲，初夏太阳穴又忍不住突突地跳。

    “外头有什么好东西吗？看的这么认真。”沈诺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

    初夏闻声转过头，一瞬间，竟挪不开眼睛，他还是一脸温和的微笑，西射的太阳映得他的脸孔带点橘红色，薄薄的嘴唇上还是湿湿的，显得格外润泽。他站在原木地板上，随意擦着头发，有晶莹的水珠顺着面颊的轮廓慢慢滑过颧骨，越过下巴，滚落在领口间。他套着暗蓝色的条纹浴袍，露出领口处一块三角形的肌肤。初夏暗暗惊讶：想不到古铜色肤色的人穿了深蓝色竟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得面色黎黑。明明是冷色系，浸染温暖的橘红色的阳光，居然也温润了起来。

    她松开了半握着的手，头微微地往底下垂，头发便遮住了大半张脸，沈诺只能看见她小小的耳垂和尖尖的下巴。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不早了，我想淹掉的街道大概已经排干净水了。”

    他一愣，点头道：“好的，你等我去看看我的衣服干了没有。”

    号称准五星级的四星级度假山庄服务还是相当到位的，衣服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熨烫的齐齐整整正准备给他送到房间去。初夏怀疑，也有可能因为他是老板之一，所以员工工作积极性特别高，所以才这般神速。

    她有些微赧，她太心急了，拿了衣服也还是要回房间换，这么来来回回的，自己竟像是无理取闹了，更加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道：“早知道你是老板，那么我就早点儿来蹭温泉泡了。”

    想不到沈诺竟认真起来：“你要想来的话，我可以把金卡给你。”

    初夏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要金卡有什么用，这里就算打了折也还是会叫升斗小民肉痛的。”

    他很有耐心的解释，用金卡在这里消费是无需给钱的。

    她立刻做出正义女斗士模样：“你老实说，你用这种金卡贿赂了多少贪官？奸商！”

    沈诺笑出声来：“贪官胃口比较大，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我就不巴巴地送上去自讨没趣了。”

    急修车里的水管维修人员愧对了初夏的期待，他们再次回到老街看到的还是茫茫的汪洋，而且汪洋似乎有声势越来越浩大的趋势。沈诺打了几个电话，苦笑着看她：“走吧，说是调新的抽水机过来了，不过路上塞车，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照目前的趋势，估计没有四五个小时是收不了场的。”

    再好玩的闹剧越了界也变得让人厌烦。初夏突然间失了耐心，表弟打电话给她催她早点回家，正撞到枪口上的倒霉孩子自然少不了被一顿啐，可怜的苏鑫小朋友在电话里头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哭，“啪”的把话筒丢到了自己的娘亲手中，嘴里嘟囔着：“这日子没办法过了，意图夜不归宿的未婚少女居然还有理儿了。”

    舅妈在二十公里外倒是风轻云淡的很：“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好的好的，好好跟朋友玩，年轻人，就是应该多出去玩玩的。”

    苏鑫闻声悲愤欲绝：“我也是年轻人啊，怎么还有门禁，这也未免太区别对待了。”

    “你个鼠目寸光的倒霉东西，知道什么啊，情人节就是要把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度过一个浪漫唯美的夜晚，天没擦黑就躲回家的，那是没有市场的悲哀！”

    “老妈，今天是八月十五，不是二月十四。”

    “有情人的季节，天天都是情人节！”

    初夏满脸黑线的挂了电话，她已经沦落为长辈眼里老大难的滞销货了，眼见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嫁祸于人，舅妈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她也就奇怪，舅妈为什么就肯定她是跟个男的塞在路上回不了家呢，怎么就不能是个女的？转念一想，这大好的花好月圆中秋佳节自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但愿人长久了，哪里来的闺密不见色忘友。

    她酸溜溜地打电话给白露，没想到根本没人接，一想到准是跟达令鸯鸯成双对去了，她更加郁卒，仿佛举世皆执子之手，唯独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好不可怜，没等她自怨自艾完，沈诺开口打断了她的顾影自怜。

    “走吧，不好意思，倒是我连累你了。”

    她连忙摆手，她再不识好歹也不至于此：“你说什么呢，是我车技太烂，耽搁了无谓的时间才是真的。”

    他丝毫不给她面子的嘲笑：“真好奇你是怎么考过的。”

    初夏双手摊开，读书人一声长叹：“你怎知那千难万苦，我路考时不知怎的前面冒出个老太太在溜达溜达的走，我想要是在现实生活中怎么着也得超车过去吧。转念一合计，这可是在考场上，于是我采取了保守方案，慢慢地滑着车子跟在她后头，愣是滑到了目的地。”

    沈诺笑的人趴在了方向盘上，还不忘刨根问底：“那后来呢，过了没有？”

    “没有，考官说碰到这种情况我的正确做法应当是鸣笛。我跟他据理力争，说我不赶时间，出门溜车儿不行啊。考官说我强词夺理朽木不可雕也，愣是又逼我交钱重考。”

    沈诺点头：“这考官也忒不懂辩证思维了，回头他要是再回学校深造，你卡死他的成绩，就给59分不让他过。”

    初夏吐了吐舌头：“太恶毒了，会被人泼油漆扎小人的。”

    他啧啧赞叹：“多善良的倪老师啊。”

    她笑：“你别说，再重新当一回学生我还真觉得自己挺善良的。我刚学车的那会儿老是被教练怀疑人格怀疑智商，后来直到我给他塞了条烟际遇才有所改善。”

    沈诺笑笑，不置可否。

    “可是后来我却后悔了。你知道吗，我是跟我们班上的几个小姑娘报的同一期驾校，我们也是同一个教练。我给教练送了礼以后教练老在他们面前说什么‘到底是大学老师，人多有灵性’，旁敲侧击地逼着她们有所表示。后来孩子们凑钱给他买了条红南京，我心里莫名地很难受。我在课堂上一直教育学生要诚恳踏实不要投机取巧走旁门左道，可是我做给他们看的却偏偏是反的。好像是自己伸手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真的是很讽刺啊。”

    他点头：“做老师是有这样的为难啊，就跟父母一样，不知道是早点儿让孩子们认识社会的现实好还是让他们相信生活很美好。”

    初夏突然失笑：“我们说这些好奇怪，明明都没有养儿育女的经验。”

    “这叫未雨绸缪，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们回去的太晚，原先暂住的那套标间已经被客人定下了。中秋节，度假山庄居然诡异地客满了。

    “我们中秋节搞了特惠活动，不仅住宿打8.15折，而且还举办了亲子温泉水上乐园，所以有不少家庭过来一享天伦之乐。”经理一面解释一面领着他们往后面的别墅区走。当初建度假山庄的时候在后面一块地上盖了十来幢小别墅，几个开发商各领一幢，剩下的就给贵客长期包住下来。在天然温泉边上养生，当真是好享受。

    别墅区跟前面隔着座称不上山的土坡，利用参天的树木和溪涧巧妙地形成天然屏障，真是水月之间，别有一番洞天。此时暮色已经风声四起，黄昏的山涧，带着微妙的温柔，不知名的野草花在暖风中轻轻地摇曳，高大的乔木郁郁苍苍，丝毫不见半点秋意萧瑟。黄昏笼罩的建筑群，镀了层桔黄色，整个色调是令人眩惑的温暖。

    别墅装饰的各有风格，粗犷的美式乡村风格，有传统的中式宅院，还有一幢修成了《哈里&#8226;波特》里霍兹华格城堡的模样。沈诺选的那幢是纯粹的中国风格，就跟电视剧里的大宅门一样。一推开厚重的大木门，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连成了一条线，把人的魂儿往远古里头带。只差那黑寂里头响起咿咿呀呀唱戏文的声音，说一段旧时的传说。

    里面的设备更是一应俱全，初夏惊讶地看到了那种农村传统的土灶，灶檐上还用明艳的中国红勾勒出大大的福字。奔过去细一瞧，她不禁失笑，原来只是外表装饰成土灶的模样，稍下的位置有开关，拧开了，烧的还是燃气。也难怪，要真是那种大灶，到那里去寻找柴火？难不成还真砍柴烧草。你看你看，我们置身于繁华都市，仓皇地穿梭于寂寞伫立的石头森林，却还迷恋古人闲情逸致的那些散落片段，只是步履匆忙踉跄，不过是图一个心意罢了。

    沈诺闷闷地笑：“怎么，你打算大显身手？我可得赶紧叫他们送原材料过来。”他站在天井里头，狭长的翠竹阴影全落在他脸上，初夏只看见他牙齿洁白，心头奇怪，怎么抽烟不少的人牙齿怎么还能这么洁白。

    她突然想起电视上的广告：海狸先生，为什么你的牙齿能这么洁白？

    沈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直以为自己头上是不是长出了犄角。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可爱，少了平日总是笃定的风轻云淡，倒像个懵懂的大男孩。初夏好容易忍住了笑意，白露曾经说过她笑点跟旁人不同，别人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冷笑话，她就能在边上傻呵呵的乐半天。

    自然是没有让她亲自动手，有度假山庄的服务员送了饭菜过来。

    屋子里头电灯做成了蜡烛模样，玻璃罩子笼着橙红的灯花，像一个个喷薄的小太阳。客厅里摆放着镂花的屏风，他站在屏风的那边跟送饭的服务员说着什么，灯光太昏暗，初夏只能看到他的剪影，高大伟岸，让人莫名的安心。

    她甚至开始觉得，没能跟白露一道出去旅行也许也算是天意。

    菜式是所谓的农家菜，大碗大碟，就连清炒竹笋都是满满的一大盘。然而味道很好，初夏破例吃了一大块半瘦的扣肉。他们把桌子搬到门口边，围坐在小桌旁，规规矩矩坐着小凳，模样儿竟像是幼儿园里等阿姨派饭的小孩子。服务员带了酒过来，初夏看了笑：“这女儿红不是说嫁女儿时喝的嘛，怎么给你弄了这个过来。”

    沈诺也笑：“赵董去了一趟上虞，当地政府领导愣是要他当土特产收下的，给我拿了两坛。这酒不烈，少喝点儿不碍事。”

    初夏也斟了一杯，她的酒量其实尚可，但是对外却一律自称不会喝酒，因为害怕在酒桌上会被人灌酒。这女儿红，开封之前已经在地底下埋藏了十八年。她低头看杯中晶莹瑰丽的黄酒，十八春，半生缘，这时间沉淀下来，越是久长便越是醇厚。醇厚甘鲜，酸甜苦辛鲜涩绕在舌尖，像一根线，往人胃里头钻。都说胃是连着心的，有什么东西也钻到了心里头去？

    喝的热了，沈诺起身开了窗寮，月色如洗，倾泻一室，电灯倒成了多余。初夏摇摇晃晃地去关了电灯，她倒不是喝醉了，而是坐得太久，猛然起身，大脑一时供血不足。沈诺对她点头，像是赞许她唯留天光的诗情画意。他靠着窗台，笑嘻嘻地看天上的月亮，到底是八月十五，一片月明如水。他笑指着月亮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初夏笑着指自己的鼻子，语意无不带揶揄：“那我就是多余的了。”

    “非也非也。多余的是月亮。”

    她轻轻垂了首，浅浅的笑：“怎么又说起禅来了，我听不懂。”

    庭院里头种了高大枇杷树，已经过了花期以及果季，然而树干挺拔，亭亭如盖。周围种植了花草，居然也都还精神，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初夏指着其间一种绿色的一簇簇的手掌型的植物给沈诺看：“这是菊花脑，可以做汤或者和了面粉用油炸着吃。以前夏天的时候，我妈妈经常做让我在园子里摘一点，不用多，一把就可以，然后做菊花脑蛋汤，我最喜欢用它来泡饭吃。”

    他终于开口要求：“说说你的母亲吧，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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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当时的月亮

﻿    初夏双手环抱胸前，靠着枇杷树微微眯起眼睛，嗤笑：“你当是命题作文啊。”却讲自己的母亲给他听。她小的时候因为是女孩子不遭父亲家里的长辈喜欢，爸爸经常出差，母亲去学校上课，把四方凳子倒过来让她站在里头，结果她不知怎的碰翻了凳子摔破了嘴巴，疼得哇哇大哭，嗓子都哑了。等母亲下班回来看见，她已经满嘴是血水和灰土。母亲抱着她嚎啕大哭，送到医院看医生，大夫皱着眉头训斥她：“怎么做妈妈的，居然让孩子摔成这样还拖到现在才来看。”

    因为嘴巴伤的不成样子，她没办法吮吸奶水。母亲就把奶水挤出来，装在瓶子里，一滴一滴地喂她。母亲不敢再放她一个人在家，把她带到学校里去。校领导认为这样实在是有辱斯文，坚决不准。母亲一怒之下辞了职，在家一心一意照顾她，从此便再也没有走出全职家庭主妇这个位置。

    “妈妈心里满满的全装了我和爸爸，自己就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她帮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连吃鱼也帮我把鱼刺挑干净。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吃鱼卡了喉咙，最后送到医院去看急诊。医生说好险，只差一点儿就刺到主动脉弓。我长到十五岁都没有洗过一回碗，妈妈说不想让我以后也像她一样净围着锅碗瓢盆转。她为这个家庭牺牲掉了一切，可是没有人正视这种牺牲，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在我小的时候，都常常瞧不起她，认为她就是一个鼠目寸光爱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其实她是高考恢复后最早的一批大学生，在班上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她的那些同学后来都春风得意，唯独她放下了一切。你以为她的心里头有怨气对不？我告诉你，根本没有，她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夫家的半点不是。她一直都太善良了，善良到每个人都在肆无忌惮的伤害她。甚至到了死，我都没能在她身边看着她。”

    初夏说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自母亲去世以后，她便鲜少提及她，因为没有机会。母亲是舅舅一家心上的殇，提起来众人都会沉默。在秦妈妈家寄宿时更加不好说，因为一开口自己便会潸然泪下，更因为不想让善良的秦妈妈一家想多。母亲这样在世界上安静地走了一遭，就好像开在山谷间的野百合，零落成泥碾作尘，除了女儿，大约不会被更多的人想起。

    那段时期真的是不堪回首，她变得怨天尤人易怒自暴自弃拒绝跟任何人沟通，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头三天三夜不食不寝，等到邻居秦妈妈硬是叫开锁匠来把门撬开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后来在医院里醒过来，她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像个无助的孩子，哭着说他后悔了，说只要她肯好好活下去，要他怎样都可以。初夏是存了私心的，她想这样也好，起码爸爸当了鳏夫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忏悔了。

    然而父亲终究是结了婚，因为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给日本给女儿带回了最新的跳舞毯，请她吃西餐，郑重其事地跟女儿谈判：“我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能再辜负另一个。”

    女儿把牛排全部倒在了父亲脸上，扬长而去。那次父亲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伤疤，他们父女之间的伤口却没有结痂，时时流脓，提醒着他们要铭记痛苦。

    十五岁的少女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如苹果般晶莹的脸庞只在一夜间就露出了尖尖的轮廓。她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月亮是阴性的代名词，用清冷的眼睛淡漠地看着人世间的所有悲欢离合。它借了太阳的光芒，却无法给人带来温暖的热度。她想人终究是孤独的，在母亲的子宫里孤独地忍受黑暗，等到离开了子宫，又得忍受寂寞而漫长的一生。没有谁能够陪伴自己走到最后，漫长的人生旅途只有自己踽踽独行。

    “砰！”

    小石子砸到了窗户玻璃上，阳台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小声而急促。

    她站起身，开了窗户，探头往底下看，月光下的英俊少年穿着天蓝色的羽绒服，双手做成喇叭状，扬起头来用她熟悉的声音召唤她：“喂！初夏，快下来，我带你去灯会。”

    很久很久以后，初夏都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银白色皎洁的月光，窗户下种植了一株高大的腊梅树，梅花的枝桠升到了窗台的边缘，敛了月华，朵朵冷艳，缕缕幽芳，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月光下的少年对她伸出手，天阶夜色凉如水，他在夜风中吹乱了头发，碎碎短短的头发，仰起头，眼神如明月一般皎洁澄澈，温暖地呼喊她的名字，走，我带你去灯会。

    那个声音萦绕了此后的很多年。

    正月十五上元夜，凤箫声动，星桥铁锁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他拉着自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兴奋的像个小孩子。玉壶光转，花市灯如昼，流光溢彩的绚烂中，他一会拉着她的手要她看这里，一会又把她牵出来要她看那里，她被他拉着，心中很异样。她觉得他们手拉手向前奔跑的样子很傻，更傻的是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希望这个灯会永远不关门，希望这条路永远不会有尽头，他会永远牵着自己走下去。

    灯会上有人拿着舞着稻草扎成的火龙，人群都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看新奇，他们挤不过别人落在了人群的外围。旁边的人占据了有利地形，稍微高的地方全都是人，比她高大半个头的秦林都要垫着脚蹦着看，她更别说了，怎么也看不到，心里暗暗的着急。灯光月影中，他忽然低了头在她耳边呵气：“想看吗？”

    她楞楞地看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微笑着站到了她身前，把她往他身上一背，使劲儿往高处掇，大声地问：“看不看的到？”

    一瞬间，她满身的热血直往头上涌，眼前那些灯全部模糊了，灯光变得很大很散，像是雨夜下的路灯，缠绵的细雨朦胧了那微橙的光火。人群的喧嚣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遥远，所有的声音都轻飘飘地漂浮着，好像茫茫大海上橙色的灯塔，在波涛汹涌中若隐若现，亲切而又空旷，绵远而又悠长。远处有人在放烟火，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她的手心可以触摸到他细软而温暖的头发，很短，碎碎绒绒，微微扎着掌心，有一种真实而亲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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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烟花不堪剪

﻿    “想不到今天还有人放烟火。”她起身把窗户关上，夜深了，天边弥漫起淡淡的雾气，天已微凉。桌上的饭菜散了热气，剩下的扣肉更是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初夏动手将空掉的碗碟放进水槽，擦干净桌子。拧开水龙头，发现里面流出的水居然是温热的，她有些惊异，这个季节就用热水，难道她洗碗用的居然是温泉？

    “要不要看烟火？”

    “哗啦啦”的水声中，沈诺的声音也像是被水漂洗过了，有点儿模糊不清。初夏恍恍惚惚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楼上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外面的烟火

    楼上的阳台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初夏惊讶地看着这个姹紫嫣红的空中花园，转头看沈诺：“你倒是好雅兴，成了花中君子了。”

    沈诺笑着拉开中间的桌椅，风度翩翩地邀请她坐下：“我就是个没有情趣的工作狂，哪里来的这般闲情雅致，是他们弄的，说是能够改善我的形象。”

    初夏嗤笑：“什么形象？醉倒花丛卧柳眠？”

    “不是。”他煞有介事地为自己正名，“是护花使者。”

    中秋节里的烟火自然不如正月里来的那般波澜壮阔，这天晚上只有稀稀散散的两三处在放，在静了下来的天空里显得很突兀。从喧闹的人间，一蓬一蓬的焰火冲天而起，嘶鸣着游蛇一样在深远的夜空蜿蜒，然后绽放，最后光焰寂灭。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个度假山庄里，处处弥漫着节日的欢腾。初夏记不清究竟是亦舒还是张小娴说过，烟花是在最灿烂的时候消逝，最缤纷的时候凋零，还说爱情就如同这烟花一样，绚烂于瞬间，终归于沉寂。

    所谓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岑寂的天空里绽放着的寂寞的烟花，她开了窗子，风一下子钻进来，带着游丝一般的硝石味道若有若无。她想爱情就如同地下的煤矿，燃烧起来很快就烧成灰烬，煤烧完了，爱情的火也就熄灭了，此时的爱情要么憔悴而最终成陌路，要么归于平静转化为亲情。

    “别吹风了，当心感冒。”肩膀上方出现了一双强有力的手臂，越过她的双耳，合上了窗子。低低的说话声带动了空气的流动，拂在她耳朵上，温软气息。他身上有清爽好闻的烟草气味，因为喝了酒，还带着淡淡的甘冽的酒香，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气息，她有一瞬间的软弱无力，腿脚都像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很想很想用力抱住谁。

    身体被揽进了宽广的怀抱里，太用力，重重地撞击到了她的胸口。她觉得，自己的心，被这么狠狠地撞一下，几乎就要不跳了。但同时，也一下子被填满了。

    沈诺把她揽得很紧很紧，初夏几乎疑心，自己的身子快要被他折断了。她想拥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一种方式，明明心贴着心，却都看不见彼此的眼睛。温热的气息呵到了她的唇上，她没有避开，而是踮起脚尖迎了上去。唇舌的纠缠带着温暖的湿意，宛如街头时尚小店里卖的亲吻鱼，彼此追逐的游戏。而他终于吻的激烈起来，包裹着舌头，舔舐着口腔，就仿佛是要把人吞进去一样的急切。她的身体在一寸寸的变软，几乎像是要在他的怀里融化又像是要沸腾燃烧起来。

    她终于用力推开了他，他的眼中还有迷乱的茫然，带着微微的猩红，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全是粗重的气息。

    “抱歉，还有谢谢。”初夏有些慌乱，想避开他的眼睛，但沈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重新拥她入怀，轻轻地用指腹摩娑着她同样发烫的脸，一下下的，很轻柔。他指腹间有厚厚的茧子，初夏疑心，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奸商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粗糙的手，然而温暖且干燥，让她莫名的安定。他终于又亲了下去，只是轻轻地啄着她的唇，很有耐心，并不急于深入。所以这个吻，被酝酿的格外浅淡却悠长的近乎缠绵，满是珍惜的意味。

    晚上入寝后，初夏听见房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不急不缓，只有两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她没有开门，等了十分钟，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渐渐轻远。窗上是装着玻璃的，挡不住月光，月色太明净，床前玉壶光转，举头明月如霜。初夏没有睡意，明明身体是倦怠着的，神智却无比的清明。她起身看床边的梳妆镜，房间布置成旧时小姐闺房的模样，梳妆镜也是老式的，然而看得清楚。镜中的女子，小小的一张清水脸，脸是瓷白的，所以分外显嫩，五官不甚明艳，小巧却谈不上有多精致。幸而眼睛生的好看，是所谓的杏仁眼。白露曾经笑她生错了时代，倘若是古时候，临窗凭栏的女子，斜斜簪着梅花，倒也是迁客骚人笔下的梦里江南了。

    初夏微微地笑，走到窗前看外面苍茫的夜色。她心头静如止水，只觉那月光也是温柔多情的。夜色早已深了，灯火冷落，硫磺残留的气味也一早被清风吹散。往事如烟，时间永远无往不利。不会再有谁在自己的窗户玻璃上用石子留下痕迹，也不会有谁在大桥上对着滚滚流去的长江水大声地呼喊：“我爱你，我永远的爱你！”

    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说出口时的真心，只是世事变幻，时光终于改变了我们最初微笑的脸庞。

    初夏卷下珠帘，水晶摇曳间，她无意间瞥见了对面别墅落地窗上贴着一张被挤到变形的脸。初夏疑心自己眼睛花了，因为那女子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窗子上，姿势古怪。两幢别墅间极其宽阔，路灯橙黄的光芒过于微弱，初夏看不清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那女子昂起了头，浓密如海藻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她的脸上还沾着几缕头发，像是湿透了，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猫儿一般的眼睛蒙上了迷茫的雾气。她半吊在空中，双手无力地抓着幔帘，贴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月光明净，初夏终于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面红耳赤地逃回了床上，心“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越过薄薄的胸壁。她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Rose，一样的高颧骨，一样的猫儿眼，一样的慵懒淡漠，只是这个时候Rose不应当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和一个男子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Rose的个头在东方女性中已经算是模特身材，那个身影比她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而且要粗壮很多，初夏不觉得会是女性。初夏想再起来看真切一点，思前想后终于还是没有动身，其实，善与恶，正和邪，对与错，又有什么恒定不变的标准呢？站在一个角度，就是一个世界，我们何必，非要去找什么真相，非要辨清什么黑白呢？

    她拥着毛毯，在夜色沉寂中，静听天籁渐起。

    早晨初夏醒得很早，简单地洗漱之后把房间回复到原来的模样。灶间的橱柜里还剩着昨晚的饭菜，她开了燃气，把米饭和剩下的菜全倒进锅里煮。

    正忙碌着，灶台上多了道身影，沈诺低头在她耳垂边问：“在做什么？”他的嘴唇靠她的耳垂太近，几乎是吻了，实际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一下，轻轻地啄。初夏的脸一下子要滴血，她推他：“赶快去洗脸，都邋遢死了。”

    他笑嘻嘻地放开她，转身穿过了天井回房间。等他焕然一新出现在堂屋里时，初夏已经把两碗稀饭摆到了桌上。沈诺几乎脸上抽筋地看着碗里面目可疑的东西，隔了半晌才迟疑地问：“这是什么？杂烩？”

    她白了他一眼，自己吃的津津有味，语气不悦：“不吃拉倒。”

    他终于抵不住肚子的抗议，迟疑地拿起了筷子，大义凛然地吃下第一口，居然鲜美可口。于是呼呼啦啦地把锅里剩下的杂烩稀饭全部倒进了自己的胃里。初夏鄙视他好像刚参加完饥馑三十行般的饕餮模样，丢下一句“后吃完的人洗碗”，自己溜到外面去泡温泉。

    贵宾区有单独的池子就在山间，巧妙地利用茂林修竹和山石作为屏障，开辟了玫瑰池、当归池、人参池、小鱼池等等十多个池子。白雾缭绕，热气腾腾，可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因为还是早上，况且贵宾区的人原本就不多，所以池子大半都是空的，除了其间走动的服务员以外，冷清的很。服务员帮她准备了泡温泉要用的东西，领她进了池子，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初夏伸手试了试水温，暖热正好，便褪了浴袍钻进去。她昨天晚上几乎没睡，身体相当疲惫，只想好好泡一个澡一洗身体的疲乏，土耳其小鱼在身边游来游去，略有些□□，却十分舒适。周围用竹林跟外界隔着，池子中央有不少假山，用富含矿物质的石块堆成，据说是给小鱼的养料。初夏游过去，刚才雾气缭绕遮挡着没有发现，现在隐约才看见假山后面有人靠着，看来是泡累了正在休息。她礼貌地朝对方点头微笑，算是打招呼；不过对方并没有理睬她，大约是没有看见。她靠过去，微微地吁了口气，虽然是室外温泉，泡久了还是容易觉得头晕。初夏无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她沉默的泳伴，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大吃一惊，竟然是Rose，昨天夜里见到的果然是她。更让初夏骇然的是Rose面色潮红，呼吸浅促，双唇紧紧地抿着，一只手挂在假山突出石块上，一只手半垂着。初夏连忙呼叫起来：“快来人，有人晕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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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烟花不堪剪

﻿    温泉的工作人员急忙跑过来，赶紧帮她裹上大毛毯抬到岸上去做急救。初夏穿上浴袍也跟了上岸。吸氧的设备拿来了，心肺复苏没一会儿，Rose便苏醒过来，她面色不悦，皱着眉头训道：“谁让你们过来的，我不是说了要你们不要打扰我的吗。”

    有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解释：“可是小姐，刚才你晕过去了。”

    “我现在没事了，你们都走吧。”Rose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披在身上的毛毯胡乱挽的结送了，摇摇欲坠，初夏连忙上前帮她提住毯子，不无担忧地问：“Rose，你还好吗？”

    初夏疑心自己的出现是个无可挽回的巨大错误，因为一瞬间，Rose脸上原本病态的嫣红立刻转为骇人的惨白，简直面如死灰，她神态惶然，喃喃自语一般：“我很好，我没事，我没关系。”

    刚才为她急救的工作人员立刻提出疑议：“可是小姐，我觉得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应当做一个检查以保无虞。”

    “Shut up！”Rose忽然震怒起来，恶狠狠地瞪无辜的急救员，“我自己的身体状态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多嘴！”

    转向初夏时，她的声音出奇的温柔，甚至让初夏听了觉得凄然。

    “你刚才也在这个池子里泡了？赶紧回去好好冲洗一下，太脏了。”

    服务员立刻不满：“小姐，我们这里都是天然温泉，是活水，定期都有专人检测，没有病菌。”

    Rose转头古怪地对义愤填膺的小姑娘微笑：“你怎么就知道泡的人脏不脏？”

    小姑娘气结，正要出口驳斥，同伴对她连连使眼色，入口处有身形高大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来，初夏怀疑，他前进的速度恐怕比疾跑还要快。

    “囡囡，你没事吧。”男子焦急地把Rose从初夏手里拽过去，双手卡在她的肩膀上，反反复复地查看，“哪里不舒服，怎么一个人跑来泡温泉。你……”

    “我没事。”相较于男子急切的态度，Rose的反应可以称的上冷漠，丝毫不为其所动。男人的额头爬上一丝阴霾，怒气冲冲地迁怒于其他人：“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客人晕倒在池子里竟然都没有发现！”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全都唯唯诺诺地低头垂手立在一边。Rose冷冷地开腔：“你又何苦怪罪他们，是我自己不想见人罢了。这里没你的事，我要去泡温泉了。”转头对初夏微笑，“你还要泡吗？去泡玫瑰浴吧。我太脏了，白白糟蹋了一池的水。”

    男人面色铁青，尚算英俊的面庞几乎可以称得上为狰狞了，他恶狠狠地瞪着Rose，眼睛像是要滴血，忽而转头对初夏微微一笑，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原来是你啊。”

    初夏一下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一样，她费力地咽了咽唾沫，勉强的微笑：“不客气，Rose是我的朋友，这是应该的。”

    “噢，原来如此。”男人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真高兴在这儿遇见你，你说对不对，囡囡。”

    “你闭嘴！”Rose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面色绯红，怒气冲冲地瞪男人：“赵子安，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不要这么无耻。”

    男人轻轻地拍Rose的背，语气温柔而亲昵：“囡囡，不要动不动就发火，你老是这样生气，会伤身体的。”

    初夏忽然觉得有点儿冷，山间有风，而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晨间的凉风吹过，带着陡峭的寒意。她抬头看Rose，后者面色清冷，眉眼间流淌着一股凄凉的神色：“我要这身体安然无恙做什么，她早就残败不堪了。”

    原本站在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们早就躲得远远，初夏忍不住苦笑，她实在是太不会识人眉眼高低，早该寻机溜开，而不是杵在这里尴尬不已。幸而Rose还没有忘记她：“初夏，你泡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下回有机会咱们一起出去玩。”

    有人搭好了台阶岂有不趁机而下的道理。初夏连忙告辞，急急往外面走。不是她不够义气，而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还是不要介入朋友的恋人的情爱纠葛比较好。Rose脖子和胸口上玫瑰色的吻痕明显是这个男人烙上去的，自己留下来做什么，免费看一场马教主的琼瑶剧？她还是不要惹祸上身的好。世间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撞见朋友的情人出轨，稍有不慎，便是友情的危机。快要走到出口时，忽然前面有人急急地冲过来，几乎撞到初夏。

    “对不起——初夏，是你，你没事儿啊。”沈诺如释重负，“刚才服务员到别墅去打扫卫生说浴池有人晕倒了，我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你。”

    “不是我。”初夏摇摇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Rose的事，谁都有秘密，旁人没有权利八卦刺探。

    沈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真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泡温泉的，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初夏打趣：“咦，你害怕什么？不要告诉我平安人寿保险也跟你有关系，会要你掏钱赔人生意外险。”

    “你啊。”他伸手拧了下初夏的鼻子，“真是牙尖齿利。”

    一下子像逾了矩，两人都不知所措起来，默默地杵在出口处当门神。有服务员好奇地打量初夏，她清咳两声，淡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温泉区有人往外面走，沈诺认得来人，笑着伸手打招呼：“赵董，你也来泡温泉。”

    初夏眼皮一跳，原来Rose的男人就是那个沈诺口中的赵董。呵！这又是个什么复杂的关系。

    赵董看了她一眼，笑的意味深长：“原来是沈总的女朋友，沈总果然好眼光，挑的女朋友也秀外慧中，既漂亮又有气质。”

    沈诺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邀请赵董有空一起去练拳。

    “原来你练拳击啊，难怪你的手那么粗。”

    沈诺笑着牵起初夏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细细地看，赞叹道：“我是粗人，自然不能跟倪老师相比，手如柔胰。”

    她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微微有了窘意，嗔道：“满口胡言乱语。我问你，那个赵董，究竟是什么人。”

    沈诺似笑非笑地看她，含了根烟在嘴里：“怎么，倪老师对他有兴趣？那我可是会吃醋的。”

    初夏朝天空翻白眼，冷笑道：“这可是从何说起。”

    “说真的，不要招惹他。据说赵董是个私生子，当年他母亲生他的时候，赵董正在跟赵夫人举行婚礼。他跟着母亲生活，吃了不少苦头。赵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赵老就以此为理由接回赵家。就是在赵家，那众多的子弟也没少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后来幸亏他得到了李老的赏识，将女儿予他订了婚，这才在赵家站稳脚。你没想错，就是那个李老。我在美国读大学时认识的赵子安，当时我们俩从武馆里练拳出来，莫名其妙地陷入当地黑帮的混战，不打不相识，这才算是认识了。他当时邀我回国创业，我那时还一心一意地想搞研究拿诺贝尔奖没答应他。回国两年后才在赵家的商宴上遇见了他，他那时已经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了。我们又重新联系上，合伙做了两个项目。他以前遭过的罪太多，后来得了宠又被众人捧上天去，大起大落，性格有点儿古怪。从朋友的角度上讲，他是个不错的人。不过要是结婚挑老公，他就不是个好对象了，太阴沉了。”

    初夏嗤之以鼻：“那谁是结婚的好对象啊？”

    他理直气壮：“我啊。”

    真不要脸!

    “那赵家现在是这个赵董掌权？”

    “名义上还是赵老，不过自赵夫人过世以后赵老的身体就渐渐不比从前了，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赵董打理。”

    “那赵董的妹妹呢，她是赵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能善罢甘休？别说什么男人女人的话，杨惠莲年纪轻轻也上过首富榜的。”

    沈诺笑着摇头：“不敢不敢，中国女人撑起的岂只是半边天，我可不敢歧视女性，中国女人不歧视男人就不错了。”

    初夏略有些嗔怒，轻轻捶了他一拳：“说重点。”

    他这才正色：“重点是我也不清楚。据说这个赵小姐十分神秘，外面根本就没几个人见过她。她也几乎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有人说是因为她痛恨赵老把赵董接进门气死了赵夫人，已经跟赵老断绝了父女关系。你怎么听得这么津津有味？小小年纪，如此八卦！”

    初夏直咋舌，回味无穷的模样：“正宗的豪门八卦啊，我还见到了主人公，能不激动吗？”

    沈诺像是不高兴了，语调酸溜溜：“你怎么那么关心赵子安的事？”

    初夏懒得理他：“现实生活中难得出现年轻有钱难得还长得帅的男人，我自己够不上，给闺密们留意着点不行啊。”

    “得了吧，赵子安老婆都怀孕了，哪里还轮得到你的闺密。再说赵家的那趟浑水岂是什么人都趟得了的，深着呢，一个个勾心斗角的，外人在边上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嗳，你那闺密白露不是已经嫁给我表弟卫清远了嘛，要恪守妇道啊，别给我弟弟戴绿帽子。”

    初夏嗤笑：“那他要能戴起来绿帽子啊，一个拉拉一个gay，谁给谁戴绿帽子啊。”

    沈诺苦恼地摇头：“真是一团糟，我知道清远的性取向时也头疼不已，说过劝过骂过还把他拖到道场上狠狠揍了一顿。后来为了他，我大学里特地又修了个心理学的学士，试图从根本上把他拉回头。结果还是无济于事。最后我也认了，算了，又没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小众就小众吧，起码要比滥交玩弄别人的感情好。”

    初夏惊讶：“你还研究过同性恋啊，怎么没有心动？”

    沈诺古怪地看她：“为什么要心动？根本就想象不能！”

    她很是惋惜的模样：“都说直男容易被掰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

    “胡说八道！”他哭笑不得，拿打蛋器要敲她的头，沈先生号称会做苹果派，特地问工作人员借了烤箱过来大显身手。

    初夏怪叫着避开粘稠的蛋汁，这家伙，可真够恶心的。她很怀疑他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否适宜人类食用。事实证明，沈先生能成为奸商绝非偶然，起码人家心灵手巧，做出来的苹果派无论卖相还是口感都丝毫不逊色于咖啡店的点心师。初夏竖起大拇指，对他表示无声的赞叹，她的嘴巴正忙着品尝美味佳肴。

    他们在度假村吃过了午饭才回去。剩下的时间里，初夏没有再见到Rose。那个赵董倒是差人送了鱼过来，说是他自己钓的清水鱼，请他们尝尝鲜。初夏收拾鱼的时候，把鱼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信不是鱼传尺素才放心大胆地浸泡进水里破肚去鳞。她暗笑自己得了妄想症，因为那个赵董看她的眼神委实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友善。

    初夏暗笑，如果担心自己泄密，那个赵董就真的想多了。在认出Rose的那一刻，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看到的一切，她只会深埋心底，至少，那些东西永远不会从她嘴巴里透露出去。老街的水终于被抽干了，因为上午阳光淡薄，所以路面还是湿漉漉的，像是一场大雨过后。朝雨浥轻尘，天色清新，初夏的心里也像是下过一场雨，世界都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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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一念之间

﻿    那天以后，两个人的联系频繁了起来。偶尔会发短信询问彼此在做什么，简单地抱怨各自的不如意，为彼此打气。有一天终于短信收件箱宣称已满，初夏这才惊觉，原来她以为的偶尔，频率竟然是如此的高。她点开选项，准备清理收件箱，突然竟生出不舍的情绪，一条条翻开来看，惊觉语气亲昵，而自己发出的短信竟然不乏撒娇的口吻。

    忽而，有风震动窗棂，秋雨骤至。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晨有清逸，暮有闲幽；走过漫长的春天与夏季，原来四季的风景已看了一半，故友相知的安详，终于不再。初夏笑着看手机，窗外已是彩霞满天。校园广播里，有年轻跳跃的声音在唱“会不会是爱情来了，每一次见你心都在跳。”

    手机响了，沈诺的短信不期而至：晚上一起看电影，可否？

    他买了大桶的爆米花和可乐，样子有点腼腆，小心翼翼地向她求证：“是不是很老土，看上去有点儿傻。”

    其实恋人之间做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傻事，如果一件件记录下来就会发现像个傻瓜。电影院外有大幅的海报，好莱坞的盖世英雄们是永远都打不死的。这样的大片是不适合正在试探阶段的情侣看的，何况初夏还有点儿小资情结，当年求学时更是躲在宿舍床上用电脑一遍遍的回顾《鹅毛笔》。

    沈诺征求初夏的意见，她踟蹰了一下，选了章子怡监制的《非常完美》。并不期待看到多寓意隽永的经典之作，而是爱情轻喜剧怎么听着都保险，即使剧情恶俗桥段狗血也都是无病呻吟的爱情，何况自《武林外传》以后，初夏很喜欢嘴巴大大的姚晨。果不其然，即使打着所谓的国际爱情视角的旗号，剧情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单薄苍白，章子怡扮演的插画家苏姗是外科医生苏志燮万恶的前女友，苏医生移情别恋爱上了风情万种热情如火的大明星范冰冰，苍白的小画家黯然神伤，在突然间冒出来的帅哥何润东以及闺密林心如和姚晨的帮助下开始苏菲的复仇计划，一连串乌龙百出的复仇记上演完之后，何帅哥跟苏菲姑娘擦出了爱的火花。峰回路转，在两个女人的争夺战中一边痛着一边乐着的苏医生蓦然回首，发觉自己更加心仪的是前女友苏菲。此时不甘示弱的范冰冰曝出了何润东是自己哥哥的秘密。

    你看你看，谁都在不知不觉中往前面走；你看你看，谁也不会在原地等待着谁；你看你看，后来我们总算在眼泪中学会如何去爱，可是那个人早已消失在人海。

    放在风衣口袋里手机贴着大腿无声地震动起来，她悄悄拿出来看，上面跳动着的号码没有显示名字却依然熟悉。初夏按下挂机键，把手机又放回了手袋。沈诺低下头，悄悄地问她：“要不要吃爆米花？”

    他的掌心捧着香甜的爆米花，初夏知道是她喜欢的蓝莓口味，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他，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抓了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吃。沈诺只是笑：“直接吃就好，干嘛这么麻烦？”

    初夏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认真盯着大屏幕。偏厅里观众寥寥无几，这部片子已经上映好几个月，早就是明日黄花。初夏仔细观察着章子怡的穿着，不错，这一身搭配的好看，可以回去依葫芦画瓢东施效颦一回。手机不依不饶地跳动着提醒主人的注意，她干脆调成静音，结果屏幕还是不停闪烁。忍无可忍，她拿出了手机，那厢却突然偃旗息鼓了，正当初夏长吁一口气心中感慨总算是结束了，手机冒出了一条短消息。

    她想了想，还是点开了阅读，秦林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熟稔：初夏，赶紧回来，我把钥匙锁在家里了。

    她想删除，还是一字一字地回复：去找物业。

    电影里头，金牌海归医生想要回头，女主角在那些即将失去的和即将到来的爱情之间徘徊不定。你看你看，多狗血恶俗的剧情，天知道它是怎么收获的九千多万人民币的票房。

    面前多了一瓶可乐，沈诺殷勤地帮他拧开了瓶盖，微微笑着邀请：“喝点儿可乐吧，百事可乐。”

    初夏嗤笑，低声揶揄：“它家付给你多少广告费啊。”

    她的手机还在等待回应，沈诺自作主张将手机从袋子里掏出来按下了关机键，在她抗议之前理直气壮道：“看电影时就应当全神贯注，手机关机。”

    比较不给正充当老师大讲道理的沈先生面子的是，他的手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闹起了革命。沈诺面皮一老，神情尴尬，不知道是立刻回复为好还是置之不理为妙。初夏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温婉：“我去一下洗手间。”

    沈先生如蒙大赦，立刻恭送倪老师暂且离场，背后冷汗数滴。

    初夏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自己的脸，大约是电影院暖气开的太足，双颊皆是红扑扑。她无意识地轻叹一口气，双手掬一捧水轻轻拍打两颊，末了补了妆，终于重新开机。秦林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来到。

    “初夏，你在做什么？”

    “看电影。”

    “我们好好谈一次好吗？”

    “不好，所有想对你说的话我已经都说过了，那些不能说的话我也不想再说。秦林，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好吗？我不想做伤害你的事，虽然我曾经被你伤害过，但是这一切，我早已经都忘记了。”

    厕所里有“哗哗”的冲水声，外面的电影大厅播放的宣传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电影院里是最不缺乏悲欢离合的地方，每一张脸都用尽全力，每一个场景都变幻若真。人生如梦，戏如人生，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飘散在岁月里，已经难辨真假。

    “初夏，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觉得我很贱，很不要脸。”秦林突然轻轻地笑了，声音通过话筒传递过来，空气微微地震动。

    初夏蓦的心酸，她轻轻吸溜了一下鼻子，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然而说出来的话还是略微沙哑：“你记得分手的那天下午，在街头，我慢慢的拨开你的手，转身离去的那刻吗？那个时候，我等你追上来，你没有，所以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哭，也在恨。夏天的太阳啊，我在烈日下瑟瑟发抖，那天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在舅舅家的床上醒来后，对你的恨意就全部烟消云散了。虽然还是会偶尔想起你，想到你的时候会难过，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但是，我很清楚，一切都过去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事实上，你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从小到大，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也一直淡然处之。你是个上进的人，乐观善良，学业优秀，工作也很有成就，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我一直感谢你，教了我好多东西，也一直对我很好很好，很关心我，陪我走过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光。真的，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回忆过去，更多的是开心，只是，谁也没有办法再次跨进同一条河流。”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因为还是会心痛，那些岁月中成长起的骨肉早已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割舍哪一块，都会痛入心扉。有人说青梅竹马是最不适合成为恋人的，因为一旦分手，舍弃的就不仅仅是爱情，而是生活的本身。

    秦林久久没有说话，初夏很难过，因为知道他也在难过。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花心的人。只是有一个成语叫做覆水难收。年轻的时候千万不要犯错误，因为太年轻的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处理问题。年轻的时候最有勇气犯错误，因为年轻，所以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

    “初夏，我们分手后，我就开始想你。其实刚开始时我跟她并没有在一起，坐在飞机上，我的脑海中都是你，我自己一个人去的牛津。当她放弃设计师的课程，风尘仆仆地从伦敦赶来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自觉不能再辜负另一个女人。只是和她在一起以后，我会时常有那么一下的恍惚，仿佛对面的她还是你。你笑吟吟的望着我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中。我忘不了你，甚至没有办法去相信，我就这样把你弄丢了。我总以为，无论怎样，你都会在我身边，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的距离。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握住你的手。和你在一起，我从来不担心冷场了要怎么办，因为即使什么话也不用说，我们也可以通晓彼此的心意。对不起，我真的一直在后悔，总是在想，你怎么样了？你会很难过吧。你很我吗？现在，会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吗？你会接受吗？一直想，一直想，后来甚至一想到你们会拖手拥抱，就很难受。于是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做实验，唯独这样，我才能抑制住对你的思念。我是别人的男朋友，思念着你，是不道德的。我无法欺骗你，说和她在一起，我从未感受过快乐。她是一个公主，活泼任性被家里人惯坏了的公主，喜欢我总是陪她，宠她，她依赖我，她家里很有钱，她对未来概念模糊，她的生活重心全部围绕着我。有的时候，看着她毫无内容的眼睛，我会觉得可怕，想到将要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我本能地想要退缩。说这些话，你会鄙视我吧，可这些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真的很矛盾，一方面想你，另一方面又贪恋她的激情。所以，这几年来，我过的很糟，心里有一块是空着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当我的论文顺利地在《Science》上发表，当我顺利地获得专利权，当我拿到博士帽，当我被导师夸奖，当我被所有人祝贺的时候，我会恍惚地想，为什么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初夏，应该是你的啊。你叫我只是怀念过去，我怎么做得到？我不是叫你一定要原谅我，重新接受我，只是想你知道，我爱你。我确定，我爱你，很爱。”

    他说的很急很大声，好像迫不及待，好像说不出口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开口了一样。那声音像林海，像涛声，一下下地拍打着她的心口，她喘不过气，紧紧攥着手机挂着的线娃娃，用力地扯，好像那细线陷入血肉里磨砺，她才能透出一口气来。

    他忽而顿住了，像是在迟疑：“初夏，你在哭。”

    初夏说：“没有啊。”这才觉察到声音暗哑，鼻头酸重，一低头，大颗大颗眼泪往下落，淡粉色的风衣已经被润成了一朵朵悲伤的花。原来自己真的是在哭，他们曾经相知相携经历种种，有如血缘，已经深入骨髓，所以他总是能轻易地觉察到自己情绪的变化。她觉得更加心酸，举手一拭，结果眼泪涌出来得更快，簌簌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很难过，无论如何就是忍不住眼泪，好像眼泪是心中积聚的深潭，湮没了遗失在岁月中的前尘往事，只有一次哭完了才会好过一点。

    他还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清楚；电话那头，他好像也在哭，哭的委屈而伤心，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在乞求她的原谅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是没有办法原谅，而是没有办法遗忘。那些过往，会成为他们心中的一根刺，总有一天，会把他们刺的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她不能够，不能够再回头，因为她不忍心憎恨这个占据了自己大半岁月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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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一念之间

﻿    沈诺找到她的时候，她耳朵被手机熨的滚烫，他伸手握她的手，指尖冰凉，她的脸泛红粗糙，那是遇水皴裂后留下的痕迹，而他终究什么也没有问，牵着她的手，慢慢地朝影院外面走。下楼梯的时候，初夏恍惚地问：“咦，我们不回去看电影了吗？”

    他平静地回答：“电影已经放完了。”

    她想问结局是什么？苏菲到底有没有获得幸福，幸福的定义又究竟是什么。然而她没有力气，她很累，很饿，于是她说：“我们去吃宵夜吧。”

    火锅店里永远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汤锅，大快朵颐的食客，喜气洋洋的服务员，所以说吃火锅是最好的选择，就是你找不到话题，单是忙着往锅里涮菜也不会觉得尴尬。他们吃的是鱼头火锅，沈诺夹了鱼眼睛给她，微微地笑：“给你吃，小四眼儿。”

    初夏怔怔的，她想起了那个关于鱼眼睛的故事，她曾经也有过那样一个人，终于又失去了。她默默地咀嚼着鱼眼睛，然后吞下去，她不知道鱼眼睛是个什么味道，实际上它也没有任何味道。天花板上悬吊着电视正在放电影，去年的片子了，上映时很轰动的《画皮》，屏幕上头，陈坤凄婉地看着那个为爱疯狂的狐狸精，语气无奈：“可是我已经有佩蓉了。”

    他终于还是承认了他心中有她，可他还是选择了回归家庭，所以他的结发妻子能够毫无芥蒂一般幸福的微笑。初夏觉得难过，如果如果，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一直爱下去？

    她跟沈诺说了秦林的事情，她知道这样做愚蠢无比，但她需要有一个人倾诉，否则记忆如无处不在的蜘蛛网，把她黏住，让她无力挣扎，直到窒息。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给他一次回头的机会？”沈诺帮她酱料推到面前。

    火锅太辣，她直吸气，喝了一大口营养快线才微笑开来：“那个时候太年轻，眼里容不得半颗砂子。”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的人，怎么能够容忍你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

    秦林期期艾艾地向她诉说心中的苦恼时，她只觉得兜头被泼了一桶冰水，手脚冰凉。她倪初夏不是梁思成，面对林徽因“我心中苦恼极了，我好像同时爱着两个人”的求助时，还能心平气和。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愤怒，被背叛的愤怒，她做得不够好，没有在他跌倒的时候伸手扶他一把，没有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给他一个依靠的肩膀。愤怒与痛苦让她失去了理智，眼睁睁地看着裂痕越来越大也没有伸手去补救，直到咫尺天涯。

    他们结了帐，去停车场把车子开出来。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沈诺突然开口：“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打不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初夏在霓虹灯影中微笑：“他也问你我同样的问题。”

    沈诺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骨节分明，隐隐可以看见青筋。初夏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手上，轻声道：“我告诉他，不可能了，我把机会留给陪我看电影吃饭的人了。”

    初夏知道自己错了，她不应该刺激一个手握方向盘的人。眼看着沈诺在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间以让人闭目攥拳、张口结舌、心律失常的车技穿梭时，她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十分钟之前。她心头有泪，她怎么就估计错误了，忽视了再稳重的人也有失常的时候。

    沈诺把她送到公寓楼下，她下车后，他突然在车里探出头来喊她的名字：“喂!初夏，你住的这幢公寓楼还有没有空房出售？出租也行。”

    她大笑，回身，俯下头，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柔声道：“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他一副快晕了的样子，叹气：“我的心都醉了，哪里还能安心地开车。”

    有黑影蹲在她的门前，她踏上楼梯，感应灯亮了，秦林抬起脸：“我终于等到你了。”他在笑，笑容苍白而单薄。秋天的夜晚，已经有沁骨的寒意，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因为瘦削，所以空空落落的，她蓦的觉得心疼。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告诉过你去找物管，我又不会开锁。”

    “我的门锁重新换过了，物管也帮不了我。”他一脸的憔悴，胡子拉渣的，他瘦了啊，眼睛都陷了，脸上缩了下去。他一向不会做家务，连臭袜子都是积攒着等她去洗。实在不行，还会不辞辛苦地千里迢迢带回家让秦妈妈去洗。每每准备饭菜时，他总会借口君子远离庖厨逃之夭夭。她气急了骂他，他就会笑嘻嘻地去亲她，说：“我有老婆啊，我老婆会做就可以了。”

    初夏阒然看楼道间的窗户，一弯淡淡的下弦月，朦胧的仿佛结了霜花，她听见自己淡漠的声音：“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初夏，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把钥匙锁在家里了。”秦林一副要赌天发誓的模样，“你就收留我一晚上就行。”看她冰冷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嗫嚅着提议，“要不借我用一下阳台就好，我从你家的阳台翻过去就好。”

    初夏低头翻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钱递给他：“太晚了，你去学校招待所先对付一晚，明天再找开锁匠。还有——”她开了门，拿挂钩上苏鑫上次在她家留下的外套递给他，“加一件衣服吧，外面有风。”

    结果招待所客满。有一档著名的选秀节目正在海选，附近的旅馆早就挤满了一个个心怀明星梦的少男少女。大学城地处偏僻，连辆出租车都拦不到。他们站在瑟瑟冷风中，连身旁的路灯都在发抖。秦林小心翼翼地建议：“我保证不打扰你，我就睡沙发行了。”

    初夏没有说话，路灯橘黄橘黄的，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看见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抬起头来，秦林的脸在灯光中成了病态的蜡黄，睫毛很长很翘，她那时候总是笑他眼睛像芭比娃娃一样，他瘦的厉害，穿着表弟的衣服都嫌大。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苏鑫总是对自己嘟囔，什么时候我才能像秦大哥一样高呢。

    她领着他往家里走，开了门，让他进去，给他指点浴室房间的位置，告诉他冰箱里有面条鸡蛋和小菜，倘若饿了可以自己下面吃。初夏记得鸡蛋面他还是会煮的。她给他拿了干净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他用完了以后该放在哪里。秦林笑嘻嘻地听着，连连点头，他心情很好，一点儿也没有无家可归的倒霉样。

    “好了，明天七点钟以后请不要再在我家中出现。我去学校办公室凑合一夜。”初夏拿起包，准备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时，手被秦林按住了。他面色铁青，语气像吃了火药：“初夏，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你说你没有钥匙有家不得入，我好心把睡觉的地方留给你。现在我去谁办公室。”

    “不准你去！你这样还不如我去睡马路呢。”秦林咆哮，声音大的让初夏担心她会被左邻右舍投诉深夜高声喧哗扰民。哦，对了，邻居就在她面前，还是罪魁祸首，不过还有楼上楼下，足够令人头痛。

    “你要真去睡马路我也不反对，另外还可以友情赞助被褥一套。不过秦林，你这样有意思吗？你比我更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真的，不要逼我厌恶你。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眉目可憎的女人，所以我告诉我自己再见到你也不要恶语相向。但是也仅限于此。”初夏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他的眼睛，“所以不希望这样的事情还有第二次。”

    秦林有点儿恼羞成怒，他了解这个女人，固执倔强，认准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可是他等了她一个晚上不是听她说这些话的。他拽住初夏的胳膊不让她走，他已经错过一次，放走了她，他不想再错第二次。争执之间，她跌倒在沙发上，秦林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她惊惶地抬起头，满是戒备看他。秦林苦笑：“你不用这样，是我的错，我也不想对你怎样。真的，初夏，我不能忍受你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

    初夏觉得难受，她喃喃道，你要是陌生人，反倒会好点儿。

    他楞住了，呆呆地看初夏，连挪一挪身子都忘了。

    公寓的门突然开了，白露开了灯，“啊”的一声尖叫，指着沙发上以一种古怪而暧昧的姿态交缠的两人：“你，你怎么在家里？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滚下来！”白露一马当先，脚起脚落，把秦林给踹地上去了。她一把拽起初夏，满脸怒气与震惊：“你个白痴，脑子被门夹了？！”拖着她往房间走，准备三堂会审大刑伺候。

    经过公寓大门时，有女子怯生生地伸进头来：“请问，有一位叫秦林的先生是住在对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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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    至此，今天这出狗血闹剧全部参演人员悉数到场。起因是秦林先生宣称自己没有带公寓钥匙，有家不得归。发展是善良的初夏同学借钱给他住旅馆，客观条件限制，只能灰溜溜地原路返回。□□是初夏同意借宿，但自己宁愿住办公室，两人争执之间，以一个比较暧昧的姿势被不请自来的白露小姐捉什么在沙发。戏剧性的峰回路转则在于，秦先生的前女友，初夏的前情敌，只闻其名，从未正面露脸的千金大小姐高婉的粉墨登场。

    初夏觉得头疼的更加厉害了，现在算是个什么情况？她这间小小的公寓自建成以来就从未这般热闹过。高婉已经四年多未见，岁月真是善待她，一点儿也不见沧桑的痕迹，穿上水手服，去伪装高中生也有人相信。只是脸色不太好，漂亮的小狐脸苍白疲惫，黑眼圈大的吓人；大约是舟车劳顿，辛苦坏了。她拖着两个旅行箱，初夏认得是路易斯&#8226;威登的牌子。

    屋子里两女一男都盯着初夏看，白露眼露凶光，高婉两眼汪汪，秦林鼻涕满膛。刚才已经仓促的短兵相接过，秦林的衣服上蹭满了高婉的鼻涕眼泪。初夏觉得心疼，她应该让秦林把苏鑫的衣服脱下来的。臭小子花了一千四百块大洋的外套肯定是要送去干洗的。她自然不会把高婉当成胸大无脑的白痴女人，可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用多了谁都嫌烦。初夏没胆子把一个视自己为情敌的凶悍女人请出家门，只好把秦林也留下牵制她，自己跟闺密白小姐躲进了房间。

    一合上门，白露就点着初夏的额头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房门的隔音效果一般，恐怕外面的一双男女也听得清清楚楚。不过这样也好，省了自己的口舌再去解释一番。

    她被骂得头晕，半晌才想起来问：“白露，你怎么上我这儿来了？”当初在白露跟舅舅家各丢了一把备用钥匙，可是她基本上从来没用过。

    “别提了，我以为你家没人，就过来凑合一晚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今晚不是跟沈诺去约会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初夏颈后有青筋在跳，她去约会而已，怎么个个都期待把她打包送出去？单身并不可怕，可怕的那些千方百计想让你结束单身的人。

    “别跟我转移话题。你也没带家门钥匙？就是没有带，卫清远呢？Rose呢？”

    白露翻白眼看天花板，声音枯寂：“问题的关键是，我不想呆在家里，我也没有办法面对Rose。”

    初夏惊悚：“搞什么？你是放火把家里烧了还是炒股把公司给赔光了？”

    “你可真够没有想象力的。”白露鄙夷，“我怀孕了。”

    她伸手推她：“别逗了，姐姐，两个卵子是没有办法生成受精卵的。别跟我说精子银行，我知道，我们国家是不允许未婚女性借用精子的。哦不对，你已经是已婚妇女。”

    白露歪头，叹气：“你可以再有想象力一点，比方说……”

    “比方说，你怀的其实是卫清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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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谁都有秘密

﻿    初夏觉得自己要疯了，居然说出这样不靠谱的话。更不靠谱的是，白露竟然点头了。看来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你，现在老实跟我说，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正常渠道来的，男女交合，精子和卵子的融合，受精卵的形成，胚胎的发育。”白露老老实实地交代，“就是那天晚上，卫清远喝高了的那天晚上，我们不小心滚上床了。我当时就想，靠，男女的力气果然不能对比；我本以为这家伙是个受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当攻的潜质……”

    “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竟然有快感，还□□了。然后第二天醒过来，我本来想跟卫清远开两句玩笑，就当是419过去了。我没想给这件事一个后续发展，我只想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烂在心里。你不知道，我们同性恋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来的比别人困难而且脆弱；我们都这么多年了，都不容易。结果第二天早上卫清远一睁眼就像跟见了鬼一样，跟我说了声对不起就鬼影儿也不见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后来终于想清楚了，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可是老天爷不帮我，我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来，买了验孕棒一测，呵，中奖了。”白露满是懊恼的神色，“我根本就没有勇气再在那个家里呆着，我也没有脸去见Rose，总之，我现在整个人都一团糟，压根儿就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人。想来想去，就只有先上你这儿呆几天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是瞒着Rose还是坦白从宽，卫清远知不知道这件事，你们几个人要不要坐下来商量一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还有——”初夏迟疑地看白露，“你到底是双性恋还是单纯的拉拉？”

    白露一头蜷进被窝，拿枕头盖住脑袋，声音似有哭腔：“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你起来，现在先计划好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初夏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强迫白小姐直面惨淡的人生，“首先，我们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验孕棒你是第一次用对吧，保不准你就看走了眼，我们还是去医院保险一点儿。等到真的确定怀孕了，我们再想下一步怎么办。至于现在，关灯睡觉！”

    有人怯怯地敲房门，高婉畏葸地探头：“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初夏冷笑：“我就看上去这么圣母？自己睡地板去！”顺手欲带上门，被白露拦住，白小姐笑得跟条大野狼似的，进来吧，高小姐，好久不见，真是好生想念。

    高婉的脸色有些苍白，在昏暗的壁灯下惊悚地看白露，可怜兮兮地向初夏求助：“初夏——”

    初夏几欲晕厥，她慈眉善目至此？好歹她们曾经也是情敌，背后没少烧过照片扎过小人的关系吧。

    “你看我也没用，老老实实地回答白露的问题，否则就出去睡大马路去！”她懒得理白露到底使什么幺蛾子，打着呵欠进卫生间洗漱。幸好卫生间跟她的房间是连着的。初夏刷牙的时候突然想到，秦林想上厕所了怎么办？算了，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问题，憋死掉也不关她的事。

    她爬上床是时候还听见高婉在跟白露详细地解释验孕棒该怎么用，到底什么状态才能确定是怀孕了。初夏觉得惊讶，高婉怎么就一点儿不忌讳孩子这个话题，按理说一个怀孕四个多月的女人蹦迪时把孩子蹦跶没了，无论如何都会有点儿心理阴影吧。看来是她老土，小看了现代女性的心理承受力。

    初夏这一夜居然睡得很安稳，臆想中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全都没有出现，一夜无梦酣睡至天明。她的床不大，睡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几乎是叠罗汉了。高婉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双手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睡得很香甜。初夏无意打扰酣眠中的人，可惜她无袖可断，只好摇醒了床上的另外两个女人，自己先进去洗漱了。等到她穿戴一新出来，白露还满脸呆滞的神色看着高婉：“你怎么滚进来的？”

    初夏上去把白露拖下床：“赶紧去洗脸刷牙，我九点四十可还有课，我们只有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三份热气腾腾的早点放在桌上，秦林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学校有附院，初夏走了后门领白露先挂的号。年轻的女大夫笑着跟初夏问好，说是曾经选修过倪老师的课。白露立刻想落荒而逃，初夏死命拽着她，微笑着说明来意。女医生微笑：“这样啊，停经37天了，平常月经准不准？自己在家测的是有了？”

    白露期期艾艾：“我也不敢肯定。”

    医生笑了起来：“那好，就在我们这边再测一次，我给你开个尿HCG的单子，你过去化验一下就行。”

    初夏在厕所单间小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好了没有？”

    里头传来白露的哭腔：“初夏，尿不出来。”

    初夏满头黑线，厉声威胁：“尿不出来也得尿，必须得尿。”

    折腾了半天也没有结果，白露哭丧着脸跟在她后头去找医生求助。看病的人渐渐多了，医生从妇检室里出来，看她们一脸窘意，略有些诧异。等听清楚怎么回事，不由得失笑：“这样啊，你大概是太紧张了，放轻松点，喝点儿水，尿意就憋出来了。”

    白露的表情快要哭：“我已经喝了两瓶水了。”

    医生爱莫能助：“那就接着喝，你有没什么指征，我总不好给你做膀胱穿刺或者插尿管导尿吧，要不，你去抽血查个血HCG吧。”

    白露怯生生地提出要求：“要不，你就给我插尿管吧，穿刺会痛，我从小就晕血。”

    可怜的小医生一脸快要疯了的表情，打内线电话请示完上级医生后，真让护士给拿来了导尿包准备给她导尿。刚好人流室紫外线消过毒，医生就带着白露进去了。白露平常女王一样的气势全没了，一个劲儿地拉着初夏，坚持要她陪同。原本按规定，初夏不好在场，可看这架势，医生也只好捏着鼻子让她换上衣服戴上帽子口罩跟进去了。刚好有人流室的医生带孕妇来做人流，见状好奇地问了句情况，一听始末，立刻把小医生拽到门口训斥：“你怎么就这么驽呢，给她做B超不就行了，导什么尿，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说得清楚吗你！”

    初夏好奇地跟着，所以听到了医生之间的对话。小医生满是委屈地表示：“她才停经37天，未必能照的出来。”

    这边已经做好了局部消毒的白露忽然喊初夏：“初夏，我好像又想尿了。”

    小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把她下蹬架床，送到卫生间去。终于等到了检测结果，还是两道杠。白露面如死灰，喃喃地问医生：“有没有可能检验错了，或者那个结果也不能证明怀孕了。”

    医生已经被她折磨得够呛，大笔一挥，一张化验单开出：“那你去做B超吧，虽然不一定能做出来，但做出来了就肯定证明你有！这个孩子你打不打算要？要的话就做腹部B超，不要的话，我就给你做阴超了。”

    “不要！”

    “要!”初夏恶狠狠地瞪白露，“一条命哦，你没权利一个人决定，等跟卫清远商量了再说。”

    “那好，去喝水，把小便涨起来，做腹部B超。”

    白露一脸绝望的神情：“怎么还要憋小便。”

    拿着确凿的诊断结果，白露坐在初夏的办公室里一颗接着一颗的吃话梅。初夏的课是泡汤了，差点没被当成教学事故上报。她把门反锁上，端了张椅子坐到白露面前，跟着叹气：“你说说看，现在该怎么办。把手机拿来，我帮你打电话给卫清远。”

    “没用的。”白露虚弱地笑，“那天以后他就没有回过家，我打电话给他也不接，再打，就变成了空号。”

    “这个男人算怎么回事？太没担当了，吃干抹净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啊。你别急，我给沈诺打电话，他肯定知道卫清远的下落。”

    “你别。”白露按住初夏的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知道，其实他也不比我好受。他恐怕也是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这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啊，他有什么不好面对你的，不就是上错床了吗。”

    “问题的关键是他也□□了。”

    “屁话，这不□□他能那个那个，把精子送到你子宫里头去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怀了他的孩子，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并且有义务提出解决方案，而且孩子会越来越大，你拖下去的话，整个情况会越来越糟糕。必须得当机立断。”

    “初夏，你陪我去吧，陪我去把孩子打掉。”白露死死抓着初夏的手，“我不想发生任何变动，我不想背叛Rose，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初夏，你陪我去吧。你看，那天晚上卫清远喝高了，这本来就是酒后乱性，所以不能一错再错。而且，那两天我还发烧了，还挂了水，说不定孩子的脑子就受了影响，生下来就是个白痴。”

    初夏努力让她安静下来：“OK，OK，你先别激动，我们从长计议，你先喝口水吧。”

    白露喝了口水，慢慢回复平静，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地颤抖，还真是平常越咋呼的人越禁不住事儿。她越想越害怕，怎么就怀孕了呢，她平常月经乱的一塌糊涂，吃中药调了几年都不见起色，想着反正也不准备怀孕生孩子索性置之不理了，这番居然一举夺子。自己买股票时怎么就没这种好运气呢。

    初夏劝白露从长计议，她没那个胆子去当一个扼杀小生命的帮凶，更加不敢想象倘若此事曝光，自己被白家以及卫家四位长辈剥皮抽筋的惨状。白露自己也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今天在人流室看见产妇被清宫时哭天抢地的人间悲剧，她已经产生了足够的恐惧心理。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车钥匙拿来，都不晓得孕妇适不适宜开车。”食髓知味就是这么回事，自打初夏拿沈诺的车开了荤，就处在了车技奇烂车瘾奇大的亢奋期。沈诺不敢让她在闹市区五步杀一人，何况他一个大老爷儿们，坐在女人开的车上，怎么看怎么像个小白脸，沈先生丢不起这个人。至于初夏的表弟苏鑫小朋友，自打他姐姐初夏拿他的车子试过一回手以后，就哭着喊着表示车在人在，车亡人亡。

    白露郁闷：“别孕妇孕妇的，我还没打算把这个孕妇当下去呢。”

    临到出公寓门，白露死命拽着鞋柜不撒手，哭鼻子抹眼泪：“初夏，你别赶我走了，就让我在这里呆着成不？再说我得帮沈诺看着点儿你，这秦林狼子野心的，他竟然也不担心你们俩死灰复燃。”

    初夏翻白眼：“谢谢了，白姑娘，你还是先扫好你自己门前那一地的六月飞雪吧。”

    她不好对于孕妇使用武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露鸠占鹊巢，只等着被反客为主赶鹊夺窝。

    初夏气急：“那你就不上班了，让你那3A广告公司的全体员工喝西北风去？”

    白露翻白眼：“老板有随时休假的权力知道不？再说我不还有Rose。”

    初夏郁闷，乖乖摸着鼻子去上班，她不是老板，就一二道知识贩子，而且还没有长期饭票，只能悲哀到连一颗钉子都得自己买。

    等到她辛辛苦苦上完班赶回家里，白小姐正吃着龟苓膏在沙发上对着小电脑上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咯咯”笑的乐呵，厨房里灶火上的瓦罐“滋滋”冒着热气，香气萦绕了整间公寓。初夏一吸溜鼻子：“哟，这炖的是什么啊？”

    蜷在沙发里的女人响亮地回答：“南枣鹿茸炖鸡，孕妇滋养佳品。”

    初夏翻白眼：“你这不是要把孩子打掉了吗，还滋补个什么劲？”

    白露正色：“就是因为他不能要了，所以我才得好好养着，让他也不来世上白走一遭，对的起我们这段母子缘分。去，给我盛一碗鸡汤过来，我家宝宝饿了。”初夏惊悚地看那一地的果皮食品袋，她这一天都把自己一个星期的零食给吃光了，还好意思喊饿。

    下楼倒垃圾时，初夏撞见了正在凉亭里拉拉扯扯的秦林跟高婉。高婉抹着眼泪朝秦林喊：“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任性，再也不贪玩，你就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要跟你分手啊。不就是孩子吗，以后我再生，再给你生好不好？我保证不怕身材走样，给孩子母乳喂养都行。你爸妈来照顾孩子也行，咱就在中国不去国外了也行。”

    秦林满脸倦怠的神色：“高婉，当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俩不合适，太多太多的不合适，人生观价值观都相差太远，我们花费了四年时间结果证明还是方枘圆凿岂能相安。我们就放过彼此吧，不要再闹得更加难看。”

    高婉蹲在亭子里哭得伤心，也许她曾经卑鄙，曾经不择手段，曾经毫无愧疚地伤害过另外一个无辜的女人，但她也付出了感情。只是啊只是，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一个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是错，死了还是错。只有亦舒说的没错。初夏站在垃圾桶旁边半天，直到其他倒垃圾的人小心地喊她：“小姐，你没事吧。”她才发觉夕阳已经只剩下小半张脸。高婉还在哭，女人真是水捏的骨。怎么自己那个时候就哭不出来呢，除了喝醉的时候，否则就是睁着眼睛一夜到天明，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疑心无须剃度就可以皈依佛门。初夏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她：“别哭了，也许你可以跟他好好谈谈，告诉他，失去那个孩子，你比他更加难过。有的时候，你不说也以为他会懂，可实际上，除了我们自己，谁也不会真正地懂。”

    高婉接了面纸擦干净眼泪，又毫不客气地抽了一张用力擤鼻涕，恶狠狠地瞪她：“关你屁事，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你高兴了得意了，他回头来找你了。我告诉你，你少自鸣得意，老娘才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惹了我还想甩了我，没门！”

    初夏倒笑了：“你这样子，我才觉得自然，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样子吧。只有男人才会白痴，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世界，怎么可能生产出他们臆想的天真无邪单纯芭比。就真是芭比娃娃，男朋友肯也会移情别恋。想开点儿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是真的。”

    高婉忽而泪眼婆娑：“初夏，你收留一下我好吗？我不敢回家，我爸妈要是知道我被秦林甩了我就没脸见人了。”

    初夏翻脸：“你做梦！”掉头走人，到了公寓楼前又折回头去，对着满脸希翼的高婉伸出手，“拿来，我的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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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谁都有秘密

﻿    回到家里，白露一本正经地看她：“初夏，两个星期，就两个星期，我好好养他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以后我就把这个孩子解决掉。”

    初夏觉得心酸，坐到沙发上帮白露梳小辫子，柔声道：“你到底想明白了没有，要不要再找Rose和卫清远商量一下。”

    她微笑着摇头，抓住初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这个朋友陪着就够了，说到底，那只是我自己的事。”

    晚上跟沈诺约会时，初夏突然开口问：“你说，如果有一对情侣，他们感情融洽兴趣相投，已经共同生活了很久。有一天，这个女孩子的朋友无意间发现了她的情人劈腿了。而后这个女孩子又告诉这个朋友她因为酒后乱性怀了别人的孩子，她想把孩子打掉，你说，这个朋友应该怎么办？”

    服务员送了蛋黄锅巴上来，橙黄的鸭蛋黄浇上去，酥脆的锅巴发出“滋滋”的声音。沈诺笑着让初夏尝尝：“赶紧吃，锅巴软了就不好吃了。”

    她微嗔：“这里虽然是你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但是我在这儿读了七年书，比你熟悉。”

    沈诺笑：“那真好，想到我们共同呼吸着同一个校园的空气，我也觉得很幸福。”

    初夏作势要搓胳膊，牙齿上下打颤：“真恶心，你是不是看了少女杂志？”

    他很老实的模样：“被你猜中了。我让秘书给我买两本女性杂志好取取经怎样讨好女朋友，结果她给我弄了一沓的少女杂志。”

    她夹了块锅巴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微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这个朋友是不是庸人自相扰了？”

    “谈不上。”沈诺放下筷子，把羊肉明炉的火调小了一些，“其实，既然这个女孩子既然找到这个朋友，就代表这个女孩子很信任这个朋友。但是朋友没有立场为她作出任何决定，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毕竟是这对情侣还有孩子的父亲三个人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

    “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女孩子和她的情人都还不知道彼此的事，孩子的父亲现在也联系不上。”

    “需要我帮忙吗？”沈诺认真地看她，“如果需要帮忙，比如帮忙联系孩子生下来以后领养家庭之类的，我想我能够帮上一点忙。”

    初夏一怔，失笑：“看来还是我太蹩脚了，居然一点儿迷惑力都没有。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孩子会把孩子生下来，她并不打算要的。”

    沈诺摇摇头，语气笃定：“人以类聚，你的朋友，自然跟你一样善良心软，下不了手去扼杀一个生命，何况——”他摇摇杯中的凉茶，笑道，“肯定跟你一样执拗，拥有自己的信仰，对世俗不以为然。”

    她轻轻吐出一颗龙眼核儿，一双盈盈的眼波向他，似笑非笑：“别给我戴高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很是苦恼的模样，轻轻地咂嘴：“麻烦了，甜言蜜语倒是不能说给那个想要说的人听了。”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送了打包好的牛腩饭过来。沈诺惊讶地一挑眉头，略有些迟疑地问：“今天的菜式不合口味，你没有吃饱？”

    初夏尴尬地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养了只小猫，带给猫儿吃的。”

    他更加惊奇，倒笑了起来：“原来现在的猫儿不喜欢吃鱼，改吃牛腩饭了，而且还不惧咖喱。”

    她虚虚地笑：“我养了一只印度猫。”

    沈诺送初夏回家，到了公寓楼下，他笑着问：“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初夏愣了一下，迟疑道：“今天算了吧，早上出门太匆忙，什么都没有收拾。”

    “再没有收拾过也比我这个单身汉强不是。”他笑着下了车，往上面走，“我要喝茶，速溶咖啡也行。”

    这个男人，总是有这样惊人的行动力。初夏无语，拎着小包跟在后头慢慢地走，倒像是个客人了。没等她思索好怎样解释公寓里少了那只子虚乌有的印度猫，怀有身孕的妇女已经探出头来大呼小叫：“初夏，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跟宝宝都快饿死了。”

    沈诺浓黑的眉毛轻拧着，微微皱起，忽而笑得微妙：“原来是只母猫，我还怕是公猫呢。”

    霍，什么意思？原来这个男人腹黑至斯。初夏忽然有些不悦。冷着脸把牛腩饭塞给眼睛都冒着绿光的白露，默不作声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杂志以及食品垃圾。

    这厢白露还在脑筋急转弯：“什么猫？孕妇不能养猫，会得弓虫病。那个，呵呵，沈诺，我的意思是养宠物都不好，有那个精力不如养孩子。哦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越描越黑，事实的真相早已跃然纸上。她郁闷地拉这间公寓主人的衣袖，语气颓然：“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初夏翻白眼，冷冷道：“似乎他比你更加有立场提出质疑。”

    沈诺已经轻车熟路地去厨房跑了三杯信阳毛尖端出来。初夏的公寓不大，东西都一目了然，初夏完全没指望他能够在里面迷路，然后短时间内都不需要面对这颗□□。沈诺给两位女士各递了杯茶水，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原来白小姐在初夏这儿啊，上次家宴姑父姑妈还问清远怎么没把媳妇儿给带回家呢。”

    白露脸色大变，期期艾艾：“那个，我，我最近比较忙，没空。嘿嘿，下次表哥看到爸爸妈妈请帮我问好啊。”

    沈诺笑着轻轻地吹热茶，白露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片漂浮在水面上可怜的茶叶一样，在他的嘴巴下瑟瑟发抖，前路茫茫。

    “表弟媳这话可说笑了，就算是问好，也是我托表弟媳给姑父姑妈问好啊，怎么倒反过来了。”

    白露眼睛一闭，心一横，以□□面对刽子手屠刀的大无畏精神破罐子破摔：“就跟你想到的一样，我稀里糊涂怀了卫清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我计划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请表哥不要插手这件事。”

    沈诺摇头：“不可能，你都已经把初夏拖下水去了，我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我认为清远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这件事，并且跟你商量以后才能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你的自作主张，不仅对这个无辜的生命不公平，而且也会让双方父母伤心。”

    白露烦躁地尖叫起来：“别说了，你明明知道，我跟卫清远根本就不是正常夫妻，我们根本就无法用世俗常理去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诺轻轻地摇头：“白露，你错了，正不正常都是夫妻，既然是夫妻就是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么就应该无论发生什么问题都坦诚相见，彼此坐下来把话说清楚，然后再商量解决办法。而不是瞒着藏着，把什么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孩子现在还在我肚子里，是去是留，我自己说了算！”

    沈先生被赶出了公寓。他摸摸差点被猛的甩上的门板撞歪的鼻子，略有些失落，公寓的主人居然没有出口挽留。他悻悻地转过身，正对上对门公寓屋主考究的眼神。

    “沈先生，我们好好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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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最后的晚餐

﻿    下课铃响的时候，初夏接到白露的电话：“我决定把孩子打掉了，正在等待手术。”

    她来不及提醒学生下节课要交一篇词作，匆匆忙忙地跑出教室准备到校门口拦的士。在教室外等了大半个小时的沈诺连忙上前：“怎么了，急着去哪里？”

    初夏顾不上他们正处在微妙的冷战时期，急急催促：“快!去市人医，白露要把孩子打掉了。”

    他安慰她：“别着急，我们马上过去。”

    路上碰到红灯，他才有机会开口问：“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

    绿灯迟迟不亮，他这句话正好令她小宇宙爆发，满肚子的急怒交加全撒到了沈诺头上：“什么怎么回事，还不都是你，好端端的说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账话，这才刺激的白露立刻跑到医院要去做人流，本来她是要下个星期才决定的。”

    沈诺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还是没开口，跟一个处于暴走状态的女人讲道理，实在不是件明智的事情。绿灯亮了，他老老实实地继续当柴可夫斯基。到了医院，他刚解了车锁，初夏就冲下车，那个速度，他怎么都无法相信，她有生以来的八百米都是凭借跟善良的体育老师软磨硬兼得以全身而退。

    计划生育门诊处在一层楼的最里面，长长的走廊又空又阔，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和惨叫声，还有医生护士安慰以及呵斥的声音。那声音被走廊拉的空空荡荡，虚化的好像背景一样。她穿着皮靴，“咚咚”的回响声震得她耳膜都发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而微弱的光，和整间医院的气氛一样，是病态的虚弱。白露蜷缩在椅子的一头，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了伤的猫。初夏心一酸，疾走两步上前，声音压得低柔：“白露，我们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抬起头来，小小的一张瓜子脸苍白而冰凉，然而却虚虚地浮着一层笑：“初夏，我不敢，那个孩子在对着我哭。”

    白露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打掉。

    她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都在麻醉同意书上签好了名字。

    麻醉师说：“马上我要给你打麻醉，一会儿你就会睡过去，三五分钟后醒过来就没事了。”

    白露听到了有孩子在哭，她知道是自己的孩子，这几天这个小小的孩子一直在她面前哭：“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妈妈，我会很乖很乖的，你不要不要我啊。”她觉得害怕，想把孩子推开，可是她刚碰到那个孩子，就看见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汩汩的，从身下冒出来，她整个人都浸泡在鲜血中。她“啊”的一声尖叫起来，立刻要爬下手术台，因为脱了一条裤腿，她差点被裤子绊到，直接从台上栽下来。好在站在边上学习的实习小医生眼明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免于流产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倒把抽好了麻药的麻醉师吓了一大跳。

    “我不做了，这个孩子我要了。”

    这种临阵变卦的孕妇，大夫应该是见多了，连理由都没问，直接让她出去，叫下一个进来手术。

    “她还把手术费和药费退还给了我，不过说检查费不能退了。”白露喜滋滋地掏钱包给初夏看，“有一千多块呢，我请你们吃火锅。”

    被小护士拦着不允许进妇产科门诊区的沈诺好容易才施展美男计脱身。他站在初夏面前，但笑无语，气氛微妙，初夏有小小的尴尬，沈诺则颇为享受她的尴尬。

    初夏清咳一声，终于找到话题：“白露要吃涮羊肉，你送我们去小肥羊吧。”

    坐在后座上，白露费力地跟初夏解释她留下孩子的动机：“你说奇怪吧，初夏，我平常真没有多喜欢孩子，你叫我去福利院帮忙我都是能逃则逃。可就是奇怪了，我肚子里的这么个小东西，才这样一点点大，我就觉得舍不得，一想到它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就觉得受不了。我怎么都没有办法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医生也说了，我发烧时挂的那个水也未必会导致胎儿畸形。”

    吃火锅的时候，酣战过半，白露突然开口：“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吐了，我终于有传说中的早孕反应了。”初夏看着她面前那一堆骨头残渣叹气：“白小姐，你已经吃了一整盘涮羊肉，一份蛋饺，一碟午餐肉，四个水滚蛋，三只鸡翅，两条昂刺鱼，还有一盘子年糕也是你吃了大半。正常人到你这份上也早该吐了。”

    送沈诺下楼，初夏纠结良久，终于在他准备上车时才声若蚊吟地道歉：“对不起，我今天态度不好，不该迁怒于你，无论白露做出怎样的决定，那都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都应该尊重。”

    他还是微笑的模样，落日的余晖，橘红色的，带着被虚化的梦幻般的美好，温柔地投在他身上。今天的他，看上去跟平常似乎有一些不一样，似乎有一种轻柔的情愫，在他的眼角眉梢流转，初夏蓦的有些心慌。

    他笃定地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温柔：“其实，你偶尔发点儿小脾气的模样还是很可爱的。”

    她的脸突的红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置褒贬的评价还是因为他亲昵的举动。

    沈诺叹了口气：“初夏，去换衣服吧，我请求你跟我一起参加晚宴。”

    过年的时候，舅妈给她请老裁缝定制了两身小礼服。她那时还笑舅妈白白浪费银子，她这样的宅女，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社交可言。想不到，在这一年结束之前，小礼服居然有了见天日的机会。白露在她身前身后转了几转，赞叹：“真不错，都吃完火锅了，居然还没有肚腩。试试我的珍珠别针吧，百搭。”

    送她出门，白露还笑嘻嘻地挥手：“记得给我带夜宵，我要吃奇芳阁的鸡丝浇面和鸭油酥烧饼，鸡丝要多，烧饼要刚出锅，要撒一层厚芝麻。”

    初夏惊悚：“姐姐，你还吃啊你，你这一晚上都吃下去一座山了。”

    她振振有词：“你懂个屁，这年头，除了孕妇，只要是个女人，吃顿饱饭都是罪大恶极！”

    沈诺在楼下等，看她穿着粉色的改良旗袍，搭配上黑色的披肩，婷婷娜娜地走下来，倚着车门笑：“倒真有《花样年华》的味道了。”

    初夏垂首笑，长长的睫毛弯弯翘翘像小扇子，梨涡清浅：“这可不敢当，张曼玉可是我心里的女神。”

    他轻轻在她颊上印了个吻，闷闷地笑：“你也是我心中的女神。”

    宅子是明清时代留下的大宅，难得保存的好，修葺增补的地方也巧妙，古香古色，不带半点儿突兀的不协调感。庭中古木森然，秋尽江南草未凋，依旧浓荫如盖，假山间流水潺湲，当真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味。大门外早有穿着制服的男子等着。看了请帖，便引客人往里头走。初夏看着递到侍者手里大红的印着烫金喜字的请帖，歪着头打趣沈诺：“该不会是前女友大婚，拉我来壮声势吧。”

    沈诺摇头，煞有介事：“跟我有关系的是新郎。”

    她认真地点头：“早就看出来了，我都被男情敌抓出过几道血痕了。”

    他神情尴尬，清咳两声，带着点告饶的意味：“咱能不提这事儿吗，你的记性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

    她似笑非笑地睨他，眼波流转，别有一番妩媚风流。

    沈诺低叫，不得了了，今天不应该带你出门，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她轻轻伸手掐他的胳膊，迎面走来的男子对他们笑：“沈诺，终于舍得来了，弟媳妇真是漂亮，比上次见面更加漂亮，你可得看紧了哦。”

    初夏心中暗暗地惊，眼前这个新郎打扮的男子倒真是沈诺的旧识，她也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子安，赵董。

    沈诺笑着跟他握手：“恭喜，子安兄，真是双喜临门啊。”

    赵子安只是笑，然而初夏却并不觉得他眼中有多少高兴的意味。或许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尤其是站在高处的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们的笑脸只是单纯的面部表情，与高兴不高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弟妹这般看着我，美人当前，却是朋友之妻，愚兄倒是不知所措了。”赵子安注意到了初夏暗暗打量他的眼神，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初夏顿时觉得呼吸不顺畅起来，他明明是对着她笑的，她却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样。初夏暗忖，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不明白，为什么Rose会招惹上男人，而且是这样一个男人。

    她安静地笑：“我正在想，赵董这一天想必已经听到了不少恭贺之词，我要说点儿什么，才会与众不同呢。”

    赵子安哈哈的笑：“弟妹真是说笑了，弟妹是古典才女，自是满腹锦绣，出口文章。”

    沈诺暗暗地惊，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职业？难道他背地里还调查过自己不成？她手心有汗，下意识地要去握沈诺的手，不想沈诺伸手揽上了她的肩膀，微笑着摇头：“子安兄，你可别虚夸她，她呀，就是锁在闺房里的书呆子，半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赵子安点头赞叹：“越是这样的旧式女子越是难得，现在都已经成稀世珍宝咯。”倒是不胜唏嘘的模样。

    宾客渐渐多了，潮水一般的往宅院里头涌，人人都争着向新郎倌道喜，他少不得要虚与委蛇一番。沈诺趁机拉着初夏往别处走，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她，声音温和：“别理他，他本来就是个古怪的人，加上心里头不痛快，难免有些阴阳怪气。”而后又换上玩笑的口吻，“我带你来本来就是为了彻底断了你对他的绮念，这样倒好，你怕是讨厌他都来不及了吧。”

    初夏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哪只眼睛看我对他有幻想了？简直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沈诺故意咂嘴，作出一副酸溜溜的模样：“你又是问他的身份，又是问他的家庭，又是问他的感情生活；我怎么没看你对我有这么关心啊。”

    她眼白向他，似嗔非怒：“这还要我开口问啊，我一直等着你写一份详尽的个人简历附证件原件复印件呈放到我的案头呢。”

    沈诺点头，神情恭谨，我保证按时高质量完成倪老师布置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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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谁都有秘密

﻿    初夏觉得不痛快，好像走到哪儿，都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一样，她一回头，那双眼睛就又倏忽不见了。她疑心自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怎么老是身上发寒。其实宅子里头很暖和，暖气开的十足，人又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炎热了。沈诺带着她绕场一圈，跟熟人以及点头之交打招呼，他的亲戚她早已见过，她暗暗地想，这算不算的正式把她介绍给他生活的圈子。两个人倘若生活在一起，那么彼此适应、融入彼此的生活也是必须的不是。初夏打起十二分精神，微笑着扮演完美的女伴角色。她说不上有多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这个宅子里头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这样的场合呢，那满桌的美味珍馐，根本就没有几双筷子真诚地眷顾；否则这样的活动怎么会被成为应酬呢。就连婚宴的主角，赵子安，她都觉察不到他有半分喜气洋洋的意味。

    “他就一点儿也不高兴吗？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啊。”初夏喟叹，无论如何，她总认为结婚是件喜事，洞房花烛夜可是排在金榜题名前之上。

    沈诺摇头，压低了喉咙，似有感慨：“应当是家里逼得狠了，没有办法才结的婚。他去美国前就订的婚，都拖了好几年，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只好结婚。否则，李老岂会放过他——你怎么就这么关心他呢，我可真要吃醋了。”

    初夏苦笑：“哪里是我要关心他，是他一直盯着我不放。”

    沈诺抬头，果然迎上了赵子安略带探究的眼神，见沈诺看他，微微一笑，转头跟身边的宾客又谈笑风生起来。沈诺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他不喜欢这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窥探的感觉，无论带着怎样的目的，都让他不悦。他带着初夏往来宾休息室走，关上门，把赵子安探究的眼神拦在了外头。

    “你以前见过赵子安吗？他今天实在是有些失常。”沈诺点燃一根烟，他的烟瘾并不大，只有引起他紧张情绪的事情发生时，他才会习惯性地吸着烟整理思路。

    初夏坐在沙发上摇头，她沉吟了片刻，忽然抬头：“在温泉的那次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涉及别人的隐私。”其实她并没有理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肯定跟Rose的事情有关。

    “在温泉的那天，你泡温泉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沈诺抓住了蛛丝马迹，试图按图索骥。

    初夏双手覆在脸上，从指缝中瞪他：“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很讨人厌，会让我产生极大的挫败感。”

    “不敢不敢，我只怕自己太愚拙会被倪老师恨铁不成钢骂一句朽木不可雕也逐出门下。那天，你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沈诺的表情严肃起来，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你老实告诉我，有些事情可大可小。”

    初夏仰起头来，对他微笑：“没什么事，只是碰上了男女私情，女主角我刚好认识，男主角恰巧是赵子安。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沈诺动了动眼皮，笑着贴她的身边坐下：“那就不怎么办，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转头对着她摇头，“今天真不该带你来，本来我们应当去好好约会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甜言蜜语，而甜言蜜语十之八九是假话，剩下的那一两句就是玩笑话。赵家跟李家联姻这样的大事，怕是全市有点儿脸面的都挤破了脑袋想来争一杯喜酒。他手里握着请帖，岂有不出席的道理。这样的场合，他带自己来，她应当是欣慰的才对。

    初夏俯下头，忽然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浅笑：“那就请沈先生看紧点儿我吧，免得我被人给劫走了。”

    他拥着她，浅浅深深地吻，带着自己都惊讶的怜惜与眷念。爱情的产生，往往没有踪迹可循，倘若扪心自问，恐怕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那些过往的温暖，早已融入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

    那天的婚宴，热闹而乏味，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面具，用事先安排练过无数次一般的声音动作姿态表情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仿佛每一个分镜头截下来都可以登上杂志打广告。初夏从小到大参加过无数次婚礼，无论是记得清的还是记不清的，没有一场婚礼像这样别扭而叫人难受。唯一可以谈得上是真心喜悦的大约只有今天的女主角——小腹微隆的新娘子。新娘子是个身形瘦小单薄的女孩子，黑得像缎子一样的长发盘成发髻，如象牙般光洁细腻的肌肤，双颊洇着婴儿般的潮红，眼波横流，一个幸福的快要醉了的瓷娃娃，看着自己身边高大伟岸的丈夫，笑容羞涩而甜蜜。

    初夏无声地笑了，看来那句古话当真没错，如果说陷入爱情的男人智商会打对折，那么陷入爱情的女人智商就是负数水平了。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新人双方的家长颇为欣慰地看着一双璧人，站在一起共同接受一双小夫妻的叩拜，互相低低说着什么，不时微笑点头。婚宴快到尾声时，发展到了□□，赵老爷子双手向下压：“诸位，借犬子大喜之日，赵某有一事宣布。”

    喧闹的喜堂奇异地安静下来，众人都盯着赵老，等待从他口中吐露出的他们已经揣测良久的决定。

    “古人常言：成家立业。既然小儿今日成婚，那么也当立业了。我老了，只想快点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子安就接手赵家所有的产业。子安，从现在开始，就是个有妻子有家庭的人了，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必须要担负起一个男人应当担负的责任。”

    众人纷纷道贺，争先恐后地恭喜赵老爷子事业后继有人，赵公子必将会青出于蓝。初夏抬头看沈诺，后者端着酒杯，遥遥地朝赵子安的方向一举杯，后者也虚应了一下，盯着对方的眼睛喝下了这杯酒。初夏觉得嗓子发干，不自觉间已经喝了好几杯葡萄酒，直到沈诺伸手按住她，初夏才惊觉自己已经喝了太多。她的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有的时候，女人的直觉精准的让人无法用科学的观点去解释所以然。

    所以Rose出现在盛装出现在喜堂里时，初夏仅仅是挑了下眼皮，下意识地看了眼沈诺。后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蹙额，像是颇为意外：“她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刚才倒是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Rose仿佛天生有这样一种气场，睥睨众生，像是生来就要接受别人膜拜的女王一样。人群向后退去，她在所有的人的注视下往一双新人走去，走上主席台，完美的扩音设备让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对不起，我来晚了，哥哥，新婚快乐！恭喜你。”

    主席台上的新娘子一瞬间脸色苍白如纸，双唇失了血色。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自己的丈夫，仿佛那是自己能够握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皇地看着他，嘴角神经质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祈求，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Rose。郑子安有一刹那的惊慌失措，而后他的脸上流露出古怪的笑容，伸手握住他的妹妹：“囡囡，你能来，我很欣慰。”

    “对，对，囡囡，你舟车劳顿辛苦了吧，真是难为你这孩子，这么喜欢到世界各地去晃荡，动不动就玩失踪，真是叫爸爸操心的小姑娘。”赵老是主席台上最先恢复常色的人，他从自己的儿子手中把Rose强行拽了出来，微笑着向众人介绍，“诸位，借此机会，我也要把我的宝贝女儿赵子淇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我这个宝贝女儿哦，从小自由自在惯了，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倘若不是胞兄大婚，她念兄心切，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她的人哦。”

    台下一片哗然，然后恭维声四起，一片歌舞升平的融洽气氛。

    初夏觉得自己在颤抖，那些话那些声音一下下地刺激着她的鼓膜，横冲直撞，她想她的脑子也许快要爆掉了，有一根筋要断了。耳朵嗡嗡的，眼前金蛇乱舞，她的心口被什么紧紧攥着，连呼吸一口都艰难无比。难怪白露在自己家里住了这么长时间Rose都没有半点行动，难怪这么长时间她甚至连人影都没有冒一下。初夏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想到的，Rose讳忌莫深的身世，神秘古怪的种种举动，对于公开场合的深恶痛绝，还有那天在温泉边她近乎癫狂的举动。可是她又怎么能够想得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般的荒诞。

    “真没想到，Rose居然是赵子安的妹妹，呵，难怪赵子安推荐她的广告公司接下这几单广告。”沈诺笑着摇头，可真够狗血的，自己认识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居然成了兄妹。他终于察觉到女友的失态：“初夏，你怎么了？”

    初夏觉得自己走在棉花堆里，每一步都找不到正确的落脚点，晕晕乎乎的，她朝沈诺微笑：“没什么，太意外了而已，想不到Rose还是豪门千金。那个时候，她可是跟我们一起挤过筒子楼的。”

    她开始庆幸她口风够紧，她什么也没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她只能也只会把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心里。

    “初夏，你的手怎么这样冷？”沈诺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低声道，“是不是这儿太闷得慌，你觉得不舒服。”

    初夏虚虚地笑，垂了首，轻轻摇头：“我没有事，喝点儿茶就好了。”

    沈诺殷勤地拿了热饮给她，她喝下一整杯热可可才觉得暖和一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前面传来惊呼的声音，人群慌乱，在淑女贵妇的尖叫声和绅士君子的手足无措的茫然中，穿着雪白的公主裙婚纱的新娘子缓缓地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脚踝润染了地毯，背景是散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人声像海潮一样地退去，初夏眼前一片白茫茫，所有的身影都褪了原色，全成了水洗了一般。她下意识的把目光移向了Rose，Rose还停留在原地，只是人头攒动，兵荒马乱中，初夏看不清Rose的脸。唯有赵子安呆呆地杵在台上，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瞬间，如同苍老了十年。

    有人尖叫，有人哭闹，混乱中，沈诺帮忙打了120，没等救护车来，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先急匆匆地赶到。初夏看着那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污染了纯白的婚纱，新娘的面色比婚纱更苍白。旁边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惋惜地摇头：“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呼啸的救护车终于到了，医生抬着担架往喜堂上跑，人潮散开，新娘子被抬上担架，热闹的喜堂终于变成了无声的殇。沈诺伸手挽初夏的胳膊：“我们走吧。”

    夜晚有风，树木和大宅都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初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建筑物，那燃着的红灯笼也在颤抖，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哭。

    开车回家的时候，沈诺突然冒出了一句：“那始终是别人的事，我们都只是外人。”

    初夏疑心他看出了端倪，因为Rose最后想要跟上救护车时，被赵老爷子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倒在地上，老人家胸口剧烈地起伏：“孽障，你还嫌你添的乱不够多吗？!”

    她看到了Rose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原本的猫儿眼没有了一丝神彩，像是一个人，一下子被抽干净了灵魂，然后整个人，空荡荡地浮在半空里，什么都是虚的，什么都抓不住。初夏想走上前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是她很想很想，伸出手去，哪怕只是轻轻地握一握Rose的手，传递给她哪怕是丁点儿的暖意，好像倘若不这样做，Rose就会在这寂寞的荒芜中，倏忽不见。可是初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下一个镜头浮现，Rose已经消失在人潮汹涌之中。就仿佛为了一份盲目的爱情踩着刀尖走上海岸的小美人鱼，最后又在海面升起的太阳中，化为泡影。

    初夏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暮色苍茫中的大宅子，那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个佝偻的老人，用一种凄然而绝望的神色看着他看不懂的世界。

    她低了头，声音带上了淡淡的鼻音：“去奇芳阁吧，白露还要吃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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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我的太阳

﻿    幸福是什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还是海市蜃楼乌托邦，又或者说，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往往比较幸福。

    白露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吃的满嘴流油。虽然奇芳阁已经关门了，没能买到她点名要的鸡丝面和鸭油酥烧饼。但她仍然很满意，因为初夏给她烤了外国烧饼，面粉加鸡蛋加盐用牛奶调成糊状，黄油在锅里热化了，下面糊煎成饼，朝上的一面有点儿湿湿的。然后火腿洋葱小蘑菇玉米青红椒切成丁，用黄油炒出香味，撒在煎好的面皮上，再在上面均匀的铺上一层光明奶酪，微波炉高火烤了三分钟。端出来香气四溢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批萨，但是面皮因为比较柔软，所以比批萨的口感要滑一些。白露觉得很神奇，女人只要单身久了，就会有当大厨的潜质，她很满意她的晚餐。更何况初夏还应她的要求给她煮了一碗蘑菇肉片汤。白露现在很容易觉得饿，所以只要吃得饱饱，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初夏很羡慕白露，她躲在公寓里，看育婴杂志研究营养食谱给宝宝听葫芦丝吹奏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和班得瑞的轻音乐，对着电视机里的《樱桃小丸子》咯咯的笑，YY小学生丸子姑娘跟花轮同学的两小无猜，生活的全部重心都围绕着自己的肚子和肚子里的人转，那个渐渐隆起的球形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可以摸得着的感觉的到美好世界。

    初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白露，你想好了怎么跟Rose说这件事了吗？”

    沉浸在即将为人母喜悦中的白露茫然地扬起了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初夏，我都好久没有看到Rose了。她大概是又难过了，肯定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去了。”

    “你就不担心她消失了就不再回来？”

    “没关系。”白露胸有成竹地指指自己的心口，“无论怎样，她始终都在我心里。”

    初夏没有告诉白露的是，在自己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强大的人。因为她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即使这份美好，它是虚幻的，复杂的，另有玄机的或内藏阴谋的，可那又怎样？让自己努力生活在自己幻想的美好里，哪怕它是虚无飘渺的，但也比冷冰冰的所谓“现实”要显得温暖。一份内心的安宁，其实足以强大到抵挡一切寒冷。

    初夏抱住白露的肩膀，低低地喟叹：“白露，我也好难过，只是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疗伤。”

    电视机的声音太大，一众小学生在参观完花轮同学家的豪宅后，纷纷艳慕花轮同学拥有年轻貌美的妈妈和穷奢极侈的上流社会生活；花轮夫人却在摸着儿子的头，抱歉自己没有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白露对着小丸子呵呵地笑，忙里偷闲才回头瞄了初夏一眼：“初夏，你在说什么？宝宝说要喝大红枣牛奶，阿姨快给我们拿去。”

    初夏晚上睡得不好，她疑心她不该临睡前听从白露的蛊惑喝了牛奶，牛奶太冰，所以她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帮边上睡得安安稳稳的白露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去厨房泡了杯茶，就着窗外路灯微橙的光晕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初夏知道，晚上喝了浓茶，待会儿会更加睡不着。只是白开水太寡淡，她想她必须要加点儿什么味道，才能把这一杯热水喝下去，给心里增加点儿暖意。夜的空荡荡的书房，案头上放着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8226;卡列尼娜》，翻开来第一页，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名言：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窗外霓虹灯如冰花闪烁，冷入骨髓。房间里白露浅浅的酣眠声是这间公寓中唯一的声音。圆满的拥有着什么的人，才能够感觉到幸福。

    阿姨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生下来，妊高症引起的胎儿呼吸窘迫，剖下来时已经是个死孩子。初夏记得自己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头走廊上，有一大家子人围着护士抱着的粉粉的小孩子在笑在闹在吵着到底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有人在听到医生宣布“手术很成功”后欢欣鼓舞地打电话给不能赶到的亲人报喜。她轻轻地喊了声“爸爸”，人声鼎沸中，父亲缓慢地回过头来，他身边有人欢快地跑过，带起了冷风，拂动了他的头发，走廊惨淡的灯光下，是死气沉沉的花白。父亲递给自己的，是那种苍茫悲凉的眼神。向来意气风发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好像在无声地控诉：你现在满意了？你失去了母亲，而我则失去了我的孩子。

    她觉得冷，上下牙齿打颤，秦林站在她旁边，伸手捉她的手，忿忿地瞪父亲，低声咒骂了一句“活该”，垂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初夏，我们走，我们回家去，别在这个晦气的地方。”拉着她，一步步地，慢慢走出了父亲的视线，仿佛迫不及待又好像恋恋不舍，血缘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

    初夏委屈极了，莫名其妙的，她一下子成了罪人，而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曾做过。她开不了口为自己辩解，时间就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总有一些东西，在悄无声息的间隙，静静地沉积了下去。

    “其实回头想想，有些事情，不过是自己的臆度而已。”初夏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微微叹着气靠向转椅背上的hello kity靠垫，这是白露搬进来以后添置的，大大的脑袋带着粉色蝴蝶结的永远安静的小白猫，如妈妈的小棉袄一般贴心。

    “实际上爸爸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什么，相反的，他和阿姨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试图弥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我没有办法释怀，因为我曾经用尽全部的力气去诅咒这个还没有来得及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你能够想象吗，我甚至去买了巫术娃娃，按照那本错别字百出的所谓的魔法书去布阵，虽然到最后我都没能收集到一整瓶所谓的早晨看到的第一朵花上凝结的露水来煮沸我所诅咒人的头发。”

    沈诺低低地笑：“早晨第一滴花露？这难道不是中国古代传说中治病的灵丹妙药么，你确信你读的不是童话故事？”

    她“嘁”了一声，装腔作势：“沈先生，我从小学起就不再看童话书了。”忽而又低了声音，轻轻地问，“你在做什么？”

    他答：“听风到天明。”

    初夏鄙夷：“沈先生，这种基调不适合你这样的工作狂，说说看，风声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它告诉我，今夜无人入睡，提醒我邀你一同坐等晨晖，说会有被燃烧般的感动。”

    初夏握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恍然生出一种错觉，竟有一种背靠背的亲密。贝尔真是一位伟大的发明家，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面说出口。相见时，我们总会不自觉地扮演自己属意的角色，反倒是疏远时，才能够更加靠近。他在城市的另一端，暖暖地说着情话，她静看窗外灯火，想到他也在凝视这夜的黑，只觉心中多了份温暖的滋味。他投桃报李，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他出生时难产，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是疼得冷汗淋漓的母亲坚决要保的他，幸而吉人自有天相，母子平安皆大欢喜。小时候他是个叫人抓狂的捣蛋鬼，曾经把全校教职工的自行车悉数放干净车胎气，导致那一天校门口的修车摊人满为患。他初恋发生在幼儿园，是隔壁班上短头发大眼睛长得像樱桃小丸子的女孩，明明没有下雨，他却跟她手拉手共撑一把伞走出教室。他小学时成绩很好，还参加过华罗庚数学竞赛获过奖；那个时候就知道帮同学写作业挣零花钱，甚有奸商潜质。四年级起痴迷踢足球，文化科成绩一落千丈，然而却入选了市队，誓将带领中国队捧起大力神杯。后来意外伤了脚踝，只好无奈地放弃。

    初夏闷闷地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发现这是让造物主都为难的事，遂当机立断地放弃中国足球。”

    他很认真地为足球正名：“才不是，我就不相信，十三亿中国人就找不出十一个踢足球的人。”

    初夏老老实实地承认：“踢足球的中国人我只认识张玉宁，而且他好像早已经退役。”

    少年时的沈诺羞怯而敏感，暗恋隔壁班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骑着自行车，远远跟在女孩身后护送了她三年，却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很快就要随父母去国外读书，所以，即使是告白，也只会徒增苦楚。再回国时，那个女孩已经是一个两岁的女孩的母亲。读大学的时候，他渐渐开朗起来，交了平生第一个女朋友，一位独立聪慧的德国女孩，专职研究生化武器，毕业时两人友好分手，互派好人卡，大方称赞对方是个善良温和有品位有气质的淑女绅士。

    初夏几乎笑出眼泪，你看，男人女人都最怕被人称一句“你是个好人。”

    你是个好人，所以，可惜不是你。

    她拿面纸擦眼角沁出的泪水，无声地笑：“谢谢你，沈诺。”

    他也在笑：“不客气，自己人，不言谢。”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诺很是无辜的语气：“倪老师，是你让我写一份事无巨细的个人简历，我想下笔千言仍有疏漏，所以要做口头补充。倪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高分？”

    初夏正色，煞有介事：“沈诺同学，做人要知足，凡事都是循序渐进，不要想着一蹴而就。”

    门外有“叮咚”的门铃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沈同学探进头来：“倪老师，那我贿赂你行不行？”

    她想说，沈同学，投机取巧是不正确的。可是没有来得及。沈诺捉了她的手拉进怀里就按住脑袋狠狠地亲了下去，她半开的嘴唇正好给他舌头长驱直入的机会，于是那些话全部湮没在唇齿的交缠之间，只剩下唇与唇的胶着，舌与舌的缠绵，带着满满的思念和温柔的眷恋。初夏疑心自己靠着的是个火炉，因为他的身体是那样的烫，她模模糊糊地想，这样的人，冬天睡觉时抱起来肯定很舒服，那么暖和，就是胸膛太硬，咯得慌。

    白露端着水杯站在房门口，傻了眼看站在客厅里的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满脸尴尬的窘意，扬扬手里的杯子，她澄清自己绝非偷窥：“那个，你们继续，宝宝渴了，我来给她倒杯水。”蹑手蹑脚地奔向厨房，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在心里哭泣，宝宝啊宝宝，你可千万睡着了，这是限制级画面，看了真的会长针眼。有了宝宝的女人都是圣洁的，牵手拥抱都属少儿不宜，唯独柏拉图才是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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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的太阳

﻿    初夏靠在他胸口上喘气，伸手推他，微嗔：“你怎么来了，试图贿赂考官，通通以作弊论处，全部逐出考场。”

    他只是笑，橙黄的灯光，描绘在肖像般的男子脸上，那流淌着的淡淡金色，何其温润。

    “我来带你一同迎接日出。”

    初夏伸手拽他，声音里带着调皮的揶揄：“简历呢，拿来，我要审核，倘若通过，便给你邀请我的机会。”

    沈诺举手告饶：“倪老师，可不可以直接给我面试机会？”

    她怎么可能说不，不等她说出口，沈诺已经拖着她往楼下走，走得那般急，简直恨不得把她抗在肩膀上跑。三更半夜的，初夏不能作出大喊大叫扰民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唯有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为人民群众的酣眠奉献自我，捏着鼻子任由沈诺胡作非为。沈诺把她塞进车里，踩着油门就往小区外面奔。初夏吓得直叫，骂他：“神经病，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他被责骂得很无辜，转眼委屈地看初夏：“去看日出啊，等第一缕晨光透过黑云，日出而林霏开，层林尽染，清亮的露珠缀满枝头，而鸟语花香。”

    初夏拍拍手，举起大拇指：“佩服佩服，我倒不知道沈先生竟然成了诗人呢，不过你好像说的不是春天的景象。”

    有人看春江花月夜，有人画船听雨眠，有人芦花深处泊孤舟，有人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人闲立庭院，看花开花落，有人静坐窗前，看云卷云舒。初夏苦笑，恐怕没有多少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子，又连哄带骗地诱拐她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夜里的山路啊，崎岖得要命，然后在寒风瑟瑟中等待日出。初夏甩甩自己的手，未果，沈诺的手跟牛皮糖一样，粘得很，他贴着她的耳朵笑：“别动，你平衡感太差，小心又摔倒。”

    初夏翻白眼：“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只要有心，自然可以知道。

    其实不算多冷，他拥着她，带她往前面走，前面有微弱的灯光，走进了一看，是吊在棚子外的老式的吊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仿佛海面上的灯塔，闪烁着昏黄温暖的光芒。沈诺上前敲门，大约事先跟屋主商量好了，面色黎黑的中年汉子见了他一笑，用方言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初夏虽然是本省人，可是这个在中国地图上算不上的省份却有着丰富多彩的方言，从吴侬软语到夹着枪子儿一般硬呛的土话，应有尽有，她压根儿就听不明白。倒是沈诺，笑着应答，还递了烟给对方抽。小木屋子不大，一盏煤油灯放在唯一的方桌子上，灯火如豆，墙上挂着晒干的山货，初夏认不出是山菌木耳还是竹笋，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屋子里还有那种大土灶，初夏奔过去用手摸摸，灶墙上还凝着没有散去的热气。这极大地满足了她小布尔乔维亚的隐秘感情，她开心地冲着沈诺喊：“喂喂，这不是仿制品，是真正的土灶。”

    木屋的主人哈哈地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土灶有什么好稀奇。

    初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无法解释清楚那种微妙的情绪，在她的心里，幸福就是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饭，旁边的灶台上散发着米饭的清香，而滚烫的灶灰底下，还埋着红薯，等到饭食消化的差不多了，母亲就会用火钳把红薯扒出来，剥开皮，金黄色的红薯肉，又香又甜又软又糯，那是外面摊子上买不到的，家的味道。

    沈诺走到她身边，笑着牵她的手，转头对中年男子道：“我太太喜欢这些，猫咪最喜欢灶火。”

    她瞪他，不知道是为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

    后头还有个房间，里面竟然还烧着土炕。初夏惊奇极了，她以为，这是北方才特有的习俗，而这里，怎么也勉强可以称之为江南。她心满意足地坐在炕上喟叹：“倒真有些大学时代出去野炊的味道了。”

    沈诺带了小保温瓶，从里面倒了咖啡给她，笑道：“野炊？真是好兴致，可怜我大学四年天天泡在实验室蹉跎青春，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初夏惊讶地挑挑眉：“不是说国外的学习生活更加多姿多彩，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惨淡的苍白。”

    他连连摇头，像用看外星人的眼神一样看初夏：“你以为所谓中国孩子会读书是天生的啊。我们得花费比别人多数倍的时间才能让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初夏很是同情，连连点头：“真是可怜，来，给老师摸摸头。”

    他的头发看上去柔软，触着掌心，才发觉很硬。按照面相学书里的说法，这样的人，性情倔强。初夏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开心地肆意揉着他的头发，其实她很早就想这样做，不过因为这种做法太孟浪，她始终没有好意思开这个口。沈诺开始是躲，后来躲烦了索性捉住她的手放在嘴巴上亲，轻轻地咬她的指尖。初夏只觉得浑身战栗，抬脚踢他，低低地咒骂，流氓！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按住她的脑袋亲下去。他们接过无数次吻，清浅的蜻蜓点水，缠绵的唇舌追逐；可是无论怎样，都还是不足够，紧紧的拥抱不够，漫长的热吻不够，只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恨不得能把她变成拇指姑娘，藏在贴近胸口的口袋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又或者揿入身体，融入骨血，每一次呼吸都毫无距离才能化解自己心头的焦灼。他吻的急了，气息紊乱，浑身的热气像是要把她融化。他低低喊着她的名字：“初夏，初夏”，声音含混，像是呢喃，又像是个讨糖吃的孩子。

    初夏被吻的嘴唇有些发麻，她想推开他，可是那种温暖与热气让她眩晕，她微微地叹了口气，伸手抱紧了他的脊背。窗外有呼呼的风声，呵气成雾，滴水成冰，所以木屋无比的温暖。

    木板门上响起了不轻不重的叩击声，中年汉子呵呵地笑，蹩脚的普通话：“沈老板，太阳快要出来喽。”

    他们跟在中年汉子的身后走，黎明的山间，天际泛着隐隐的鱼肚白，溪流潺湲，所以显得林子格外的安静。转过几道山路，前面的视野渐渐开阔，被风吹过的山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因为冷，那林海涛声格外清晰。初夏忽然想起那天在温泉度假山庄的房间里，自己看到的那幅装饰画，心中不免微妙。

    “到了，就是这里。”沈诺兴致勃勃地握她的手，这时候，远方的地平线，已经镶上了一层金黄，像是金箔拉出的金线，在暗黑的锦袍上绣出的边。沈诺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轻地笑：“别睁眼，我要变魔法给你看。”

    她的眼睛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很慌乱；然而他紧紧抱着自己，却又叫她莫名地安心。心脏跳得很快，仿佛从胸口呼之欲出，失去了视觉，所以身体的感觉便变得分外敏锐，他在自己脸上呼出的热气，他握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揽在怀间。他身上有好闻的烟草的气味，他用香水，是纯粹的草木气息。有人说，如何准确地判断出自己是否喜欢一个人，不如问自己的身体；身体最诚实，它的反应最自然，不会有这样那样的标准，不会正视所谓的道德法规准绳。倘若那是真，那么初夏可以肯定，起码她不讨厌沈诺，不讨厌他的靠近。

    可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别……别这样，还有人在。”

    沈诺闷闷地笑：“人，谁？你说老陈，呵呵，他哪有老是这么不知趣儿，早回去了。”

    她气闷，狠狠地啐了一口，心里暗念，这个人，真不要脸。

    他靠着自己，自己的心口便装得满满的，好像是整个世界，原来，自己也拥有着什么，所以才会这般圆满。

    “看，我送给你的世界！”

    她睁开眼，太阳柔和的光线骤然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仿佛是热水迎向了雪晶，一下子将它们融化得干干净净，橙黄的圆润的太阳从天的那一边鱼跃而出，带着欢欣，带着鼓舞。晨晖的光芒为林间的万物镀上了一层炫目而温暖的金色。这是初夏最喜欢金黄，因为是温暖而柔和的颜色。远处，是湖水深深的蓝，原本令人感伤的颜色，此刻染了瑰丽的金黄，于是闪烁着夺目的光彩，璀璨瞩目，却不刺眼。初夏愿意把它比喻成宝石，温暖而美丽的宝石；而不是亮晶晶的让人眩晕的钻石。灌木和草丛中大滴大滴的露珠，是温润的珍珠，变幻着迷人的色彩。她开始惊疑，原本深秋的枝头，只要是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鸟儿也会欢快地齐声歌唱。她的眼中有泪水，她大口的呼气，很想很想大声呼喊什么，然而只能默默地流泪。余光中先生曾说过：当我们遇见极致的美丽，感动就是唯一剩下的情绪。她很高兴沈诺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她很高兴他懂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微妙的心理。

    最难得的不是有人陪你看同样的风景，而是看风景时，有人拥有和你一样的心境。

    “喜不喜欢这里？”良久，沈诺才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

    她点头，声音还是梗咽着的，带着暗暗的沙哑：“喜欢，这样的美丽，连看都不敢多看。”

    沈诺闷闷地笑，用力嗅着她的头发，她用一种不出名的小牌子的洗发水，不起眼，瓶子的造型也不精美；然而她的头发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总是往他心里头钻。他疑心相由心生，因为他自己也偷偷买过那种洗发水，央求表妹试验，顶着被骂变态的危险死命地闻，却什么味道都嗅不到。

    “你的观点跟我恰好相反，这里要开发旅游业，在当地政府做事的朋友拉我投资，我来做实地考察，第一次看到了这一幕，想到的却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带你来看。”

    初夏转头，略微有点儿疑惑：“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看？”

    沈诺在笑，额头抵着她的，笑容印在唇角：“因为我想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想让你感动，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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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我的太阳

﻿    “我第一次见你，你看着我，对我微笑，目光却透过我，落在远方。我第二次见你，你礼貌地点头，然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吃饭，没有认出我，亦没有主动跟我说一句话。你坐在我们身边，却心不在焉，好像坐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最后走的时候，简直就是如蒙大赦。再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你，你把我当成了出租车司机，坚持让我送你回家。我想跟你解释，想问你是不是去医院一趟会比较好点儿，不过你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喙，根本不给我半分说话的机会。我自认不是一个抱歉到让人完全无视的男人，坦白说，你的漠然让我很受打击。后来赶去清远的约会现场，见到你坐在白小姐身边，神态亲密，我几乎要晕倒当场。天啊天，为什么老天爷会这么残忍，好女人都有了主，好不容易让我找到了一个，居然不仅男人跟我抢老婆，连女人都要冒出来向我叫嚣，这个女人是她的，我早就没有机会了。你态度坚定地向我强调，白小姐不会对男人有兴趣。好像在暗示我，即使没有她，那么那个人也不会是我。我沮丧极了，而且非常气愤，心想你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明明对男人没有半点儿兴趣，为什么还要出来相亲，简直是恃靓行凶，肆无忌惮地玩弄别人的感情。可转念一想，也许你有自己的苦衷，你的感情坚持的很辛苦，何况你的冷漠已经很好地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情绪，请我不要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我以为自己知道了事实的真相，可以就此放下了你，然而那天在清远的婚礼上，看到你那般失落难过的样子，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儿心疼。我明明跟你不熟悉，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加谈不上朋友关系，可是我不想看你伤心。姨妈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解释不仅是想替你化解尴尬的处境，也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原来我很高兴别人把你当成我的女朋友。后来彼此解除了误会，你笑着拿我打趣，我的心都快飞到天上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你含冤入狱，被处秋后问斩，人已押赴刑场，眼看行刑官的竹签子就要落下，结果一道圣旨从天而降，皇帝诏曰：刀下留人！那天我是不是看上去特镇定特冷静？其实我是惦记着要送你回家。等送完你回去以后，我又杀回了婚宴，喝了个昏天暗地，抱着我表弟卫清远猛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一定要幸福，人家白小姐可是好姑娘！结果把他的肩膀都拍肿了。我姑父姑母以为我像他们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表弟脱离苦海，回头是岸。他们哪里知道我心里想的全是，幸亏你不是白小姐的情人，幸亏多了这层关系，我们的关系才能更进一步。说起来，我还真对不起他们。

    中国的老祖宗们说的没错，那个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总之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就当我以为咱们起码已经算是关系特殊的朋友的时候，你的态度又莫名其妙地冷淡了下去，对我彬彬有礼，退避三尺。你看上去有心事，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不敢问，怕唐突了你，你会拂袖走人。白小姐说，你的个性比较冷淡，而且讨厌别人穷追猛打，只能润物细无声，慢慢攻城略地。为了接近你，我特地报了你们学校的成教班，美名其曰加强自己的汉学修养。我初中没读完就跟父母去了国外，在我人生塑造的最关键时期，我是受资本主义思想影响长大的，所以说真的，我不明白一个纯正的中国姑娘的想法。很可惜的是，你很少去给成教班上课。你们学校太忽悠人，去上课的十次有九次是研究生，那剩下的一次你还对学生视而不见，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初夏惊讶地瞪大了眼：“你还去上过我的课？”她有些羞愧，因为有不少成教生都只是为了混个文凭而已，上课时出勤率低得吓人不说，来的人也是各做各的事，除了跟她所讲的课有关的事。那种劳动成果被人完全忽视的感觉让她觉得不舒服，久而久之，她就不愿意再去给成教班上课。索性，把挣零花钱的机会全给了自己的师弟师妹。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我上课时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教案上，而且，老实说，其实我很害怕面对讲台下的人，人多的时候还好半点儿，可以把他们通通当成萝卜白菜，可是人要少了，我就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了。况且，我的眼睛其实就是个摆设，大近视，还经常不带眼镜。”

    “好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沈诺笑着叹气，“谁叫我喜欢上的就是这样的你，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不给半点儿机会给在你门外徘徊的人。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你扇耳光的准备。你没有推开我，我有多高兴啊。”

    初夏哑然失笑：“早知道，我还真该狠狠地赏你两巴掌。”

    沈诺抱着她，胸有成竹一般得意洋洋地宣布：“才不会，现在你早舍不得了。”

    结果被初夏狠狠打在胳膊上，痛得他直叫唤：“老婆，你怎么这样野蛮？”

    她得意地双手叉腰，做人当作红太狼！

    “你才知道我野蛮啊，快点决定，现在退货还来得及，过期就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他笑，重新拥她入怀：“其实你对我野蛮使小性子我很高兴，因为那些你平常藏着的那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一部分，你只放心在我一个人面前展示，那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初夏，只属于我。”

    初夏靠在他怀中，贴的那样紧，空气里全是他的气息，听他慢慢地说话：“我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接近你，但越是靠近，我就越是惶然，你知道吗，初夏，在我心中，你就像一阵风一样。我可以看见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可我无法猜测下一秒钟你又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什么地方。今年圣诞节，我要回美国陪父母过，他们已经完全西化了，只认一个圣诞节。我本来想趁这次机会带你去见父母，不过临近期末，你似乎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所以我想，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做点儿让你感动难以忘记我的事。免得等到几天以后我站在你面前，你会微笑着对我道一声‘沈先生，好久不见，几时回来的？’。可是天不遂人愿，好像你我的生活始终都太平淡了，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天灾人祸给我们半点儿戏剧化的机会。所以我带你来这里，让你和我一起看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世界。初夏，我爱你。”

    她微笑着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垫起脚尖，轻轻地吻上去：“傻瓜，又不是拍《泰坦尼克号》，要什么冰山沉船，世界末日。”

    一座香港城池的沦陷才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的爱情，可这世间能有几多倾城？更何况，范柳原跟白流苏结婚以后，那些甜言蜜语都留给了别的女人去听了，她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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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幸福就像花期

﻿    平安夜，这座城市在狂欢中不眠，今夜无人入睡。

    初夏执意一个人留在自己的公寓，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所以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白露被卫清远接到了卫家被当成濒危珍稀动物供养了起来。她记得那天卫清远出现在自己的公寓门口，微笑着对她说；“初夏，我来接白露回家。”

    她不知道卫清远是如何向邵棋解释的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艰难地作出留下孩子的决定。她也不知道当他接到白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平静地宣布：“我怀孕了，无论你要还是不要，他都是我的孩子，我会留下这个孩子，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时，他是如何的震惊以及茫然。

    是的，是巨大的茫然以及被压抑在心底的喜悦。卫清远很喜欢孩子，他甚至幻想过自己倘若有儿子就带他一起去踢球；如果是女儿，那么一定要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等到女儿长大了有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想打自己的小公主的注意时，理直气壮地把臭小子们打出门去，对小公主宣布：“交什么男朋友啊，爸爸就是你的男朋友。”他为未来的孩子设计了无数张婴儿房的图纸，收藏在自己抽屉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微微地笑。其实他很清楚，因为他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孩子，领养也不可以，因为法律不允许同性恋□□。所以，这永远都是他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这世间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否则连上帝都会嫉妒的发疯，所以，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他想，他不后悔。他有邵棋，已然足够，他们不需要养儿防老，就是老了，俩老头也有自己的乐趣，不必担心被年轻人嫌弃自己的过时和无趣。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突然有了个孩子。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他不知道是该用东方传说将这个将来会开口喊自己“爸爸”的孩子理解成小妙人儿还是按照西方基督教的定义认定他是个魔鬼。这是个孩子啊，他激起了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愿望，他其实，一直一直很希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生物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的本能，与他到底爱谁没有任何关系。

    初夏终于迟疑地开口：“那么，邵棋怎么办？”

    卫清远静静地凝视远方，那窗外的风景四季变幻，从翠意盎然到天地间一片浅浅的灰色，没意季都有每一季的美丽，像一帧帧永不退色的画卷，而即使我们的眼睛时时盯着，眨眼的那瞬间，终有一些画卷从我们眼前飘过，再也不见。

    他额头上有淡淡的灰色，他在微笑，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苦涩的味道：“我就是再天真，也不至于妄想，爱可以分享，人可以独占。”

    我们都是红尘俗世间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我们只能拥有最普通不过的爱情，谁都有秘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平安夜，初夏居住的这座城市四处弥漫着节日的欢腾。公寓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热闹纷呈的大学，绚烂的烟花，从肆意喧闹的青春年华中四处升起，在深而远的夜空中，一朵朵盛开，然后光焰寂灭。我们总是追寻这种极致的美丽，比如转瞬即逝的美好青春，比如飘荡在空中纷纷而下的落樱，再比如只开一瞬的烟花；然而，正是这种美丽提醒我们生活的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坚持下去。

    手机铃响了，背景是喧闹的人声和哄笑声，有年轻的男孩子在电话那头大声地喊：“倪老师，我爱你！”

    电话里传来重重的拍头声，有人斥骂：“白痴，要你告白嗳，起码要说，初夏，其实我默默地注视你很久了。”旁边立刻有人驳斥：“废话，才不能这样说，什么默默地注视，怎么听着都觉得像变态追踪狂，你们想吓死倪老师啊。要这样说，夏儿，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我无比的心醉，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我把我的心思折成纸飞机，它雪白的的翅膀能否在你的天空留下划痕……”后面的话语她没有听到，被巨大的呕吐声给掩盖了，有人大声喊：“服务员，能否多拿几个垃圾袋来，不行了，洗手间爆满，没有地儿给我们吐了。”

    电话这边，初夏笑到肚子疼，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哭笑不得：“喂，你们几个，起码要把告白的话商量好了啊。”

    一开始说话的男孩抢到了话筒，声音里带着哀嚎的哭腔：“倪老师，你就接受我的告白吧，否则我就得绕餐厅跑三圈大声喊‘我欲求不满’。”

    初夏善良地安慰学生：“年轻人，多经历点儿磨练是应该的，去吧，声音放大点，反正你也不会傻气到把校徽别在衣领上，大家都可以假装不认识你。”

    手机刚挂上，新的电话进来了，她心中一动，按下通话键，沈诺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跟谁讲电话呢，我一直被提示占线。”

    她笑着抱着大大的维尼熊窝在沙发里头：“在听我的学生们商量着如何向我告白，我才能一口答应。”

    他很有耐心地谆谆善诱：“那商量出来了没有，如果有结果，我可不可以要求收购所有权？”

    初夏嗤之以鼻：“你想得美，哪里轮得到你，我是老师！他们要是敢吃里爬外，我把他们的期末成绩统统算79分，算绩点的时候哭死他们。”

    沈诺咂嘴：“那可真狠啊，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让人家孩子好好回家过年嘛。”

    “你还知道啊。”初夏揪维尼熊的耳朵，声音是她自己都惊讶的爱娇，“所以你不能充当罪魁祸首，陷人家可怜的学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沈诺还想说什么，电话被人抢走了，响起的，是一个爽朗的老太太的声音：“初夏啊，怎么不跟诺诺一起过来过圣诞。”

    其实根本就不算老太太，最多不过五十几岁，只是初夏一想到教授，就是那种精神抖擞满头银发的形象。她本能地紧张，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妈妈，我要上课。”

    沈妈妈很满意她的口误，立刻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们飞回去过春节也行。”

    这厢初夏却是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无比纠结地揪小熊身上的毛，都是你，都是你，一点儿预防针也不给我打，奇兵突袭的，电话那头就变成了你妈妈。她脸烧得通红，其实公寓里只剩下自己，不会有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窘态，可她还是恨不得挖一个洞钻进去。从脚底心升起的害羞的情绪，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仿佛沈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笑，你在叫谁妈妈啊？

    她觉得浑身都发烫，开了厨房的窗子，兜头扑进来的冷风，她也不觉得冷，因为只有凉风才能让她滚烫的脸颊慢慢冷却下来。窗外是满满的黑，因为地段偏僻，她居然可以看到星子，极冷的天气，天鹅绒一般的夜幕上，缀着大颗大颗水钻一般的星子，晶莹剔透，璀璨夺目，那般低，仿佛触手可及。初夏突然想起极年轻的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伸手摘星，未必如愿，但亦不会因此而脏了手。

    对面响起轻轻的咳嗽声，有人在看着自己。每一层楼有两间公寓，两间公寓的厨房是相对着的。对面公寓里住着的人是秦林。其实他们最近很少碰到，因为在家里有白露坐镇，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何况是白小姐视为敌人的秦林。而到了学校，其实他们的学院相隔甚远，大学老师又不是天天呆在办公室里，自己科研任务又繁忙的要命，真想制造偶遇，其实还挺不容易。秦林暗暗感慨，虽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倘若明月照沟渠，那么自己也无能为力。

    秦林站在对面看着自己，背景是满屏的黑色，深黑的色调。光是唯一的颜色，从路面竖起的路灯和天上亮晶晶的星星，从某个不知名的侧面照过来，落在窗户旁，像一支粗糙的笔，画出了他的轮廓，眉眼不清。只那一点明亮，使黑更黑。

    “初夏，”他在黑暗中出声，语调温和，不带半点儿戾气，“你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具体所指的是什么。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偶尔也会想，倘若没有从前，我们只是未曾相识的陌生人，在这座城市相遇，成为同事、邻居，那么我未必会输给沈诺。有的时候，相遇的太早未必是好事，开始的太早，那么经受的考验就更多，而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去理智正确地处理这些事，所以到最后，我终于失去了你。其实折回头来找你时，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苏鑫说的没错，你是个有感情洁癖的人，你永远无法接受背叛和欺骗，这些会让你信仰的美好分崩离析，轰然坍塌。对不起，因为是我，所以让你受到了伤害。你是如此的相信我，我却最终辜负了你。”

    初夏沉默，隔了半天才开口：“苏鑫找过你？”

    他苦笑：“何止是找过，还狠狠揍了我一顿，叫我离你远一点，不要再打扰你的生活。看来，我毁掉的不仅仅是你对我的爱情，还有苏鑫对我的尊敬和钦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不是破坏掉原本美好的世界，而是一点点的建立起美好，然后再亲手，一点点地毁坏掉给你看。那些原本是自己亲手创造的美好最终却在自己的指尖溜走。”

    “苏鑫以前很崇拜你的，视你为偶像，所以他才会反应这样激烈。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初夏低低地叹了口气，“听说你下个学期会去C市的分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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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幸福就像花期

﻿    “嗯，跟中科院的一位师兄合作争取到了一个项目，分校区很重视，提供了相关设备，开过年了，我就过去。”秦林点了支烟，冷风中，红红的一点烟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一明一灭。

    “祝你好运，还有，C市早晚温差大，你要自己注意身体。”

    秦林无声地笑，黑暗中，他的眼睛有温润的光芒：“谢谢你，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关心我。”

    他没有戳穿，初夏永远不可能再把他当成一个老朋友，他不会从她心中消失，会收藏在一桢旧匣子里，那里面存放着的，全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时光悠悠，青春渐老。

    她不会关心他的感情生活，她不会热心地替他介绍女朋友，她也不会跟他喝酒吃饭互相抱怨自己的恋人；时间洪荒中，他们终于成了擦肩而过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所以，他不会告诉她，他最终还是跟高婉分开了，因为不想一错再错，因为他也终究是骄傲的人，不愿意凑合着过。

    所以，所以，他不会告诉他，那天晚上，他跟沈诺促膝长谈，那些说过的话，他永远不可能再说。

    你看你看，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这一年终于快要走向尾声，新一年的钟声就快要敲响。时间啊时间，我们用力地奔跑，终有一些什么，在我们的身后遗失殆尽。

    初夏收到了家里的电话时，她正在教室里监考，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动，她不好意思地走到走廊外接听电话。走回教室时，她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她机械而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微笑着告诉同事：“家里有点儿事情，我得赶紧回去一趟，麻烦你了，我这就去考务处请假。”转头看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还不忘叮嘱：“大家好好考试，别想旁门左道的事情，放心，老师不会让你们过不好年的。”

    走到学校的林荫道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每一个迈出的步子都虚浮的厉害。初夏觉得冷，她想不起来学校的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哪儿，她得走过去。快放假了，这块儿正整顿交通，校门口连辆黑车都找不到，二十分钟才来一班的公交车哪来能满足得了大学城的需要。只有到了市区，她才好找车去车站，这样她才能买到回家的票。其实要怎样去车站，她都不敢肯定。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变换着她的容颜，日新月异的都市，她不知道车站是不是在老地方，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连家门的方向都记忆模糊了。

    秦林的出现可谓及时雨，他是来学校办理相关手续，准备年后就转战下一个战场。迎面走来的女子面容平稳，然而她已经绕着一个花坛转了三圈，他不知道初夏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她终于走出了那片花坛，直直地穿过她身畔，秦林开了口叫住她：“初夏，有什么事情吗？”

    她看人的眼神很茫然，慢慢地摇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情。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学校的校巴都停在了哪儿？”

    秦林眼睛在抽筋，校巴通常都停放在学校西边的那一片水泥地上，而她一直都在往东边跑。

    他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拽她的胳膊：“走吧，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真的不用，你自己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他唯一忙着的事就是应付她极力想要挣脱的手，“初夏，你现在的样子，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乘车。”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坐进了他的车里，因为还在学校里，拉拉扯扯的，被学生跟同事领导看到了都不好。秦林是什么时候买的车？她不知道，其实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关注秦林的事。鲁迅先生说《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而她的举动只有谨小慎微，以免稍有不慎，便会被秦林领会错误意思，于是两厢尴尬，大家都陷入无谓的痛苦。

    一路开得不快，其实并非交通高峰期，完全可以开的更快点儿。可是路程有限，秦林不想这一程这么快就结束。他不知道初夏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车子是甲壳虫。她18岁生日时喝高了酒，抱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帅哥做她的专属司机，然后开着送给她的甲壳虫游山玩水。那个时候他们常常做白日梦，未来是怎样，清风逐明月，雨后的城市，恬淡如水，月在云中。

    “好了，就在这里放下我便可以。”她出声打断了他绵延逶迤的思绪，微笑着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在人潮汹涌中消失不见。

    秦林久久的没动，他手握在方向盘上，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情绪：“你起码要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我起码要把你送到安全清楚地目的地，我才能安心离开吧。”

    初夏镇定自若：“就是这儿啊，我不过突发奇想要逛逛街而已。壹时代正打折呢，买了衣服好过年。”

    他不能非法禁锢别人的人身自由，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步步远离自己的视线。秦林没有就此离开，他开着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伸手拦了的士，上车，绝尘而去，他紧紧跟上。这座城市的路况他也谈不上多熟悉，在英国开惯了左行道，回国陡然转为了靠右行，他跟踪的很狼狈。好容易，车子停下，那幢灰蒙蒙的建筑在冬天虚弱的太阳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一双冷漠傲然的眼睛，睥睨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的旅客。秦林认得这里，这是他往返过无数次的汽车站，没想到，这么些年，它的位置还是没有变换，只是更老了，更破旧了。

    他到售票厅去找初夏，人头攒动，正是高校学生返家的客运高峰期。他茫然地一个个看过去，一张张洋溢着青春的如花面孔都带着既焦灼又兴奋的神情。好几年前，他跟初夏也曾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一面商讨回家以后都干些什么，一面抱怨为什么前面的队伍缩短的那么慢。车站每年都会提前到学校预售票，只是订票要排一次漫长的队伍，拿票时又要再排一次队，他们宁愿自己直接去车站买，还可以随时更改回家的具体日期。而他终于在队伍之中发现了初夏的身影。

    她穿了件桃红的修身长款大衣，外翻的大领子衬得脸孔尤其的小以及苍白，因为是在陌生人群中，所以她的脸上少了无懈可击的淡定伪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焦灼的气息。汽车站的中央空调是老式的，已经到了运转负荷的终末阶段，大厅里虽然人潮汹涌，可是从门口钻进来的风还是无处不在。也许是因为太冷，所以她的身体在瑟瑟地发抖。

    秦林大跨步的走过去，伸手将她从队伍中拽出来，她吓得大叫：“你干什么？”她喊得太大声，已经有执勤的民警往他们的方向看，只等着他再有任何举动，便冲上前来将他这个意图不轨的犯罪分子擒拿在地。

    “你要回家是不是，我送你去。”他拖着她往门外走，她死命地挣扎，民警已经朝他们的方向过来，面色严肃。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冷笑：“你这么神色匆匆，肯定是急事。那你想过没有，这车票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而且就是有票，也保不齐到底什么时候开，等你到了家，那可得几点了。你就是不想见我，讨厌跟我呆在一起，你也不能拿急事开玩笑。”

    初夏疲惫地将脸藏在双手后面叹了口气：“秦林，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这件事情能否请你当作不知道，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好。我……”

    秦林拉着初夏往车站外面走：“你给我别动来动去的，没见着警察叔叔已经视我为破坏社会主义国家安定和谐的坏分子了。你配合着点，我好歹也一堂堂大学老师，不想跟咱们国家的管制区域有任何亲密接触。”

    “我就是送你回家而已，回家以后你爱咋咋的爱咋咋，我保证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行不行？”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加满了油，开了导航仪，转了方向盘往老家的方向开。他很想放轻松语气，努力寻找一个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然而看初夏苍白无力的模样，他又不忍心再打扰她。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你。”

    “不必，秦林，谢谢你。还有就是，对不起，我的态度不好。”

    他微微地摇头：“没关系，谁能够不经历一点儿事情呢。”

    车子在路上颠簸，高速公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散落的村居。时已立冬，乡村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萧索而荒凉，枯草的残茎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路旁有姿态古怪的树木，不甚高大，无边落木萧萧下。田野上有不知名的野菜扬着翠生生的叶子，是灰色的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她在车后面睡着了，梦到了记忆中最清晰的父亲的影像，医院的走廊里，他坐在椅子上，高大的身形佝偻下去，原本乌墨的的头发中夹杂了雪花，好像比从前少了一些，风吹上去，轻飘飘的，萧索而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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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幸福就像花期

﻿    那个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失去孩子的新妻；现在，靠各种管子、机器、针药和一张带着轮子的床褥维持着生命的人成了他自己。

    初夏不知道父亲的肾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问题，他就像一座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耗损得太厉害，慢慢垮了下来。

    阿姨在电话的那头哭，乞求初夏回家，父亲已经被送到了ICU，他很想见自己的女儿一面。初夏惊慌失措，那种巨大的空虚以及失落让她一瞬间摇摇欲坠。她想她始终是怪罪父亲的，作为一个父亲，他没能以身作则，教导自己对一个家庭负责。她想她始终是眷念自己的父亲的，因为血缘，因为亲情，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被本家的小孩欺负，一向温文尔雅极有风度的父亲梗着脖子跟家族的长辈翻了脸的样子。父亲在谈及自己与母亲的离婚时，曾经对她说过：“我跟你妈妈的婚姻关系结束了，但是我们父女的缘分没有结束，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我也始终是你的爸爸。”那个时候，她少不更事，只把这些当成父亲的托词，一门心思地怨恨父亲毁了她的家庭，毁了她关于幸福的信仰。

    其实这个时代，离婚早已稀疏平常，只是她比其他人更加敏感一些吧。她只是不明白，当初那两个冲破家庭的重重阻拦最终结为夫妻的人，到了最后，却形同陌路人。在她十四岁以前，她一直相信幸福就是像她们一家人一样，父亲在仕途上越走越顺，是人人称赞的清廉公正的好官；母亲温柔贤惠，为这个家庭奉献着所有的精神和气力；而自己，则是师长眼中聪慧懂事开朗大气的好学生。有一天，幸福的家庭发生了变故，这个家庭的一家之主宣布要分裂出去，另立一个家。她被蒙在骨子里头，因为她在学校里风光无限，忙碌着课业和学生会大大小小的事宜，她无暇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关心她的家庭的问题，她以为，她幸福的家庭是固若金汤的，是坚不可摧的。直到她被舅舅领到母亲已经冰冷的尸体前。大人们想把家庭的变故对她造成的伤害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却不知道当一切无可隐瞒时，所有的真相扑面而来，对这个表面坚强，内心纤弱的女孩造成的冲击有多么的大。

    初夏关于幸福的信仰就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她恨自己的父亲，与其说是恨他对于家庭的背叛，不如说是他毁了自己的信仰。在这个快餐文化流行的浮躁时代，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会让人觉得可笑，但她却始终执着于自己的信仰。无论这种信仰是对是错，是过时还是社会的主流思想，那毕竟是她的信仰。

    现在，那个毁了她信仰的父亲躺到了病床上，一次次的透析，用管子代替肾脏的功能，不断需要的人工帮助，无休无止。他失去了自主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力，只能沦为透析机管子末端一个无助的老人。

    初夏醒来的时候有一刹那的茫然，她是在哪儿，天正暗下来，墨一样的颜色，从城市上空一点点的压下来，光亮一线线地隐去，日薄西山，就同病势渐沉时，生命被一丝丝地抽离。她突然觉得惶恐，心被什么紧紧的攥住，她喘不过气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竟是一语成谶。

    她惊慌失措，伸手拉车门，坐在驾驶位上抽着烟的秦林突然开口让她安静了下来：“你醒了，他也醒了，已经转回了普通病房。”

    初夏愣住了，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秦林苦涩地笑：“阿姨也打了电话给我。”家乡的人，除了自己的父母，几乎没有人知道她跟自己已经分手。倪主任的新妻给自己打电话时，他的心在颤抖，好像那条遇见了庄周车辙之中的鲋鱼，终于盼来了升斗之水。水是生命之源，有一些什么，在万物滋润中悄悄复苏了。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她跟秦林分手以后就不曾再回过家乡，所以那种街头有意无意的偶遇父亲和他的新妻的机会也就没有了。

    医院里有着浓郁的来苏水的气味，那种气味刺激而呛鼻，让人退避三舍。老干部病房的护士小姐笑容亲切温和，声音柔美地安慰初夏：“你要去探望倪老先生啊，倪先生在28床，不知道你是倪先生什么人？”

    初夏动了动嘴唇，忽然没有勇气去面对父亲，她想她只是担心他的生命，现在既然性命无虞，那么她是不是就没有了出现的必要。明天还有一场试要监考，她的公寓还乱糟糟，沈诺就要回来了，自己是不是该去机场接他。

    “怎么不动了，是不是累得慌了？”秦林疑惑地转头看初夏，后者的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结结巴巴地摇头：“我就不去了，你见了他们就说我很好，让他们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告诉他，该退下来的时候就退下来吧，他也不是年富力强的当年了。那个，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再晚就买不到车票了。”

    他抓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哭笑不得，说出来的话简直是咬牙切齿：“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都已经来了，你的父亲刚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

    护士小姐奇怪地看着他们，有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到护士站拿病历，见状皱眉：“病房里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事可以去外面说。”抬头问护士，“那个28床的家属呢，他们一到就叫他们去医生办公室，我等着跟他们谈话。”

    小护士呶呶嘴，指了指初夏：“好像就是她。”

    医生眼睛一亮，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奇异弧度：“你可算来了，这老爷子都住了半个多月，我总算见到了他的家属。”

    她张开嘴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开口道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爸，现在怎么样？”

    “不是太好。”医生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他们进了办公室，客气地请他们坐下，“你父亲肾衰竭已经发展到了尿毒症期，现在透析只能缓解病情的发展，想要提高生活质量，目前最好的方法还是换肾。”

    医生还说了很多，但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任医生如何试图深入浅出地解释她都听不懂，她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所有的话陷在里头，被模糊的面目全非。医生还在尽心尽力地用图表用手势向她说明现在的情况，可是她迷茫的眼神宣告了医生在做无用功。医生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做进一步努力，他在心里嘀咕，难不成那个倪老爷子在吹牛？眼前这位小姐怎么看也不像名校硕士毕业留校任教的高材生。

    秦林先察觉到了初夏的失态，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初夏，你还好吧，先别着急，我们去看一看你爸爸。”转头俨然成了这个家庭的支柱，“医生，她现在情绪有点儿激动，等我们看完了病人，再来找你商量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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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可惜不是你

﻿    对不起啊，昨天忙，忘了更新阿姨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中有星光点点，是人间的温暖色。病房里多出来的人让她有一瞬的慌张，三十多岁的女人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女儿。她几乎很少有机会跟初夏正面接触，上一次见她还是个二十挂零的小姑娘，满脸的青春和朝气，和她身边的男孩子说说笑笑消失在街角。这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是一位成熟干练的职业女性，这样的女子，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搬起生硬的笑容跟来人打招呼：“初夏，你来了。”

    初夏没有说话，越过她，走到父亲的病床边，床上的老人正在安睡，原来父亲已经老成了这样，病痛的折磨和膝下无子的孤单让这个原本高大硬朗的汉子过早地苍老了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父亲的头发，稀疏花白的头发，带着老骥伏枥的悲凉。她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后妈，突然开口：“辛苦你了，阿姨。”

    阿姨张了张口，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忽然有点儿伤感，血缘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东西，看着他们父女见面，她蓦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那种情绪突如其来，让她生出心痛，原来自己始终不曾真正融入这个家庭。她正感慨横生时，初夏又接着说：“阿姨，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您伤心了。其实过去种种，无论谁是谁非，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倘若要说怨恨，唯一有权利怨恨你的人是我的母亲，既然她都没有对你说出怨怼的话，那么我就更加没有立场去说些什么了。谢谢你这些年一直照顾我的父亲，让你受累了。别人都看你是处长夫人，人前光鲜；不过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也很不容易。”

    父亲的新妻双手捂住眼睛，默默地流泪，她也老了，当年那个在丈夫原配面前趾高气昂青春无敌的小姑娘脸上也被如刀的岁月割出了深深的法令纹。生活是最好的老师，她成长为了丈夫的贤内助，然后成为他最巩固的大后方，登堂入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功地登堂入室。可惜生活不是童话，简爱尚且得接受罗杰斯特先生双目失明，财产损失过半的现实；何况是她。她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莫名其妙的大出血，她只能切掉子宫保住性命。现实的重重一击反而让她沉静下来，这对于无可逆转的人生而言，谁又能断定是喜还是悲。

    阿姨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初夏，想必医生已经跟你说过你父亲的情况，他得换肾。其实老早以前医生就跟老倪建议过做肾脏移植。不过老倪不同意，因为换肾是笔大费用，而且现在哪儿□□都紧张，哪儿那么容易弄到。我打电话给你，想跟你商量这事情，但是你工作忙，我也没找到机会开口。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倪倒下去，所以我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我的肾脏符合要求，于是我就想，把自己的肾脏给老倪一只。你别担心，手术的钱我已经筹好了，这两年房价涨得厉害，我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刚好够手术的钱。至于以后的修养什么的，我们还有点儿积蓄；而且我年龄又不大，还是可以出去工作的。”

    初夏目瞪口呆，半天才期期艾艾：“就算是捐肾，也应该是我给爸爸啊，怎么会是让你来呢。阿姨，明天，不，马上我就去跟医生说，用我的肾。”

    秦林失声叫起来：“初夏，你别胡闹，这是一只肾脏，不是200ml血或者是捐献骨髓。”

    阿姨也笑了起来，摇头：“初夏，你的心意我了解，不过你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是B型血，而老倪却是A型血，血型都不符合，要真用了你的肾脏，那不是在要人命吗。所以，还是用我的肾脏，那些手续我都已经办好了。老倪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医生说，越到后面情况会越糟糕，就是想做移植手术都难了。”

    初夏还想再说什么，阿姨阻止了她：“初夏，真的，你不要和我争，我不可能争得过你，因为你始终是他的女儿，而我什么都不是。”

    “阿姨——”

    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她微微地笑：“你还年轻，不懂的有些事对于男人的意义。其实我很高兴能够为老倪做些什么，他的身体里装了我的一部分，那么就是将来再发生点儿什么，我始终都还会是他的一部分。其实我真的已经很疲惫了，以前跟你的母亲争老倪，完了以后又变成了你。我很庆幸，我能把肾脏分一只给老倪，而你却不可以。好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尚那么无私，你看，倘若是那个需要肾脏的人换成了你，我会不会主动？我肯定，我不会。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的人值得我去这样做，这极少的人就是老倪。”

    初夏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老干部病房既宽敞又明亮，然而即使是这样条件优越设备先进的医大附院也免不了生离死别，免不了眼泪和悲伤。父亲单位上的领导亲自来探望生病的得力下属了，阿姨尽职尽责地接待领导，感谢领导对他们家老倪的照顾。初夏站在病房里觉得拘束，她想，阿姨错了，阿姨才是真正站在父亲身边的人。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是课堂上，老师让一位女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女生写了：父母伴侣孩子。然后老师让她擦去其中一个最不重要的，她咬着嘴唇擦去了父母。然后老师让她再擦去一个，她又舍弃掉了孩子。老师问她为什么，她告诉老师：因为父母终将会先于自己老去，而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不断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真正等到风景看透，陪你在身边看细水长流的人只有你的伴侣。阿姨其实不用跟我争，现在拥有父亲并且还会接着拥有父亲后半生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秦林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语，因为他知道初夏有话跟他说。果不其然，初夏终于开了口：“秦林，你回去吧，我不想你再插手我们家的事情，这样不好。”

    他虚虚地笑，面色略有些尴尬：“初夏，别这样见外，无论如何，我们起码都是老邻居，现在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又刚好知情，你让我置之不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不要想太多，有的时候，你过于敏感，总是算的太清楚，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别人半丝半毫的便宜，这样子，会让你身边的人无所适从的。”

    初夏轻轻地笑了，窗外，晚霞的最后一道光芒，也已经被黑暗的外围渐渐吞噬。她擦了擦疲惫的脸，低声道：“走吧，我们去吃饭，一会儿我还得过来接阿姨的班。”

    初夏执意不肯去秦林家吃饭，理由是不想多花费时间。其实秦家离附院距离不远，开车的话，不过二十分钟。秦林知道她执拗的缘由，也不好太过勉强，唯有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失望了。他们经过很多小吃店，初夏都没有半点儿胃口。初夏直觉这样不妥，她知道自己得吃东西。后来走到三两个吃串的小摊前，闻着香味扑鼻而来，她停下了脚步：“就这儿吧。”

    于是两个衣冠楚楚的时尚男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地在一家小摊前坐下。每个小摊都支起雨布，外头挂着一个点亮的白炽灯，冬天的夜晚，天气晴朗，烤炉上烟尘冉冉，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冒出呛人的膻味，却出奇的香。秦林拿了刚出炉的羊肉串递给她，她却不想吃。最后要了碗煮油豆腐，里面放了豆芽什么的，很烫的一碗，她吃的很慢。

    秦林忽然从她碗里夹了一个油豆腐放进自己的嘴巴，微微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味道啊，好像在外面都吃不到这样的了。”

    初夏忽然没了胃口，她想是油豆腐汤太烫了，她刚才喝了一口，把嘴巴烫麻了，所以什么东西入了嘴吧就再也没了滋味。她放下筷子，问秦林：“我舅舅家的电话，你还有吗？”初夏对于数字的记忆力一向糟糕到令人发指，只要离开手机电话簿，现代通讯工具在他面前就是一纯粹的摆设。

    天知道她那些年是怎样将关于秦林的一切记得那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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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可惜不是你

﻿    秦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我一直都留着。”

    “抄给我吧，我手机充电器忘带了。”

    “不用这么麻烦吧，你拿我的手机打就行。你也不想想，你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电话亭。”

    初夏没有再说话，接过了他的手机，找到舅舅家的号码，拨了过去，是舅妈接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长吁了一口气：“哎哟，初夏啊，你可算有消息了，吓死舅妈了。我打电话叫你来吃晚饭，结果怎么打都是关机。我想这个时间段，你怎么也应该有空啊，手机没理由关。打你办公室的电话，倒是有人接了，说是你有急事请假走了。我的心就忽上忽下的了。你说你有什么急事儿啊，怎么我都不知道。”

    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人家的手机，而且还在漫游状态，初夏忍不住打断了舅妈的絮絮叨叨：“舅妈，我在老家，我爸爸住院了。”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让他们别担心。然后她又拨通了郑书记的电话，请了后面的几天假。父亲要是动手术的话，恐怕年前她是赶不回去了。

    还有沈诺，沈诺，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找过她，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她伸出手，按下几个数字键，最后还是一一删掉。自己用秦林的手机给沈诺打电话，怎么听上去那样的别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初夏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她想自己还是明天找个公用电话亭或者买个万能充电器吧，好在她出门时还记得带了自己的钱包。对了，还要买洗漱用品，换洗衣服等等，自己多年没有回乡，这些东西自然是没有人准备了。

    看前面超市还开着门，初夏赶紧在脑子里列好一张清单，盘算自己要买哪些东西，不知道现金够不够，看起来这家超市规模不小，应当可以刷卡。她奔到货架前挑选生活用品，秦林跟着她，帮她推着车。她一开始不肯，后来还是没能争过他，松开了手。她做事一向认真，就是挑选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东西都认认真真地看，反复地挑选比较。

    母亲曾经跟自己感慨过：初夏这样的姑娘，真是贤妻良母的模子，谁娶了她就有福气了。

    秦林的心情很愉悦，这种愉悦让他暗暗在心中斥骂自己的自私，她父亲得了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受到了冲击，六神无主了。而这个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只有自己。这个社会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又或者说生活的真谛便是不公平。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总是充满了偶然性，那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那些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在两难中不知道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突然有一天，她碰到了诸如车祸抢劫等等天灾人祸的遭遇，这个时候，男主角突然出现，救她于水火之中，然后主角便选择了他。其实与其是说主角选择了他，不如说是命运选择了他。这不是因为另一个人不够爱她，只是假如爱有天意，那么只有一部分人能够被命运祝福。

    老天爷似乎太过于眷顾秦林。这句话转过来理解就是老天爷未免太想让初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结账的时候，初夏发现自己的钱包没了，与之一同消失的是她的身份证□□等等一系列让她离了就寸步难行的东西。初夏觉得崩溃，她甚至不知道钱包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是在汽车站里还是到老家以后？她全然没有半点印象，连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秦林发觉了她的古怪，转头看她把皮包翻得乱七八糟就猜到了十之八九。他掏出了钱包，结了这一堆东西的帐。

    初夏抿紧了嘴唇：“把小票给我，回去以后我把钱给你。”

    秦林置若罔闻：“先别管这些，时候不早了，回家休息才是真的。而且你这一天奔波劳累的，好好泡一个热水澡吧。”

    阿姨执意不肯让初夏陪夜，醒过来的父亲也叫她早点儿回去休息。他们顾忌初夏的感受，而且秦林又站在旁边一口一个“倪叔叔”，便顺理成章地认定女儿是要跟着秦林一起回家住了。初夏有口难言，没法子开口问他们要家门钥匙，何况她也不想住在他们的家里。至于自家的老宅，从自己15岁的时候便租了出去，她骨子里倔强，不能在人家白吃白喝，也不愿意收父亲跟舅舅的钱。现在老家对自己而言，当真完全是记忆中的符号了。倘若是钱包还在，她只需去旅馆住几日便可，无奈现今的处境——该死的小偷，偷了她的现金也就算了，怎么连□□身份证也一并拿走了，偷了也派不上用场，还白白让失主增加满心的怨怒。

    初夏满心不情愿，可是也不得不跟着秦林回家。坐在车上，她心里飞速地盘点，自己还有没有其他本地的朋友可以投靠，无奈再好的朋友几年不见，再次相会也总是显得有些隔阂。何况是突兀地要求在别人的家中借宿，不仅仅是借宿，还得开口问借钱。重新补办身份证□□都需要时间，对了，赶紧挂失□□，丢了身份证也得登报声明作废，以免节外生枝。初夏有些羞赧，小声问秦林：“那个，手机能再借我用一下吗？”

    秦林无声地笑了，拿出手机递给初夏，柔声劝慰：“别着急，身份证可以回去再补办，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江南的巷子通常都蜿蜒曲折，甲壳虫没能开进去，停在巷子口里。车灯一晃，初夏看到了站在巷口的一位老人。夜风不大，但寒气袭人，他披着军大衣，双手□□兜里，呵气成雾，也不知道究竟站了多长时间。看见他们，老人笑了：“初夏，你们来了。赶快回家去，锅里还炖着鸡汤，你妈怕烧干了，正看着火呢。”

    初夏蓦的有些心酸，她在秦家住了足足有七年，不是女儿，也胜过女儿了。她鼻尖酸涩起来，眼角微湿：“秦爸爸，你在屋里等就是了，这外面多冷啊。”

    秦爸爸乐呵呵地伸手要帮初夏拎她买的那些林林种种的东西：“那怎么可以，一定要等着你们回来啊。”他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初夏，他知道是自己的儿子对不起人家闺女，心中有愧，便特地没有提及这茬。

    一进门便可以闻到喷鼻的香气，初夏知道炖着的是正宗的农家鸡，跟市场上成批生产的菜鸡味道大相径庭，也不知道秦妈妈是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买到的农家鸡，收拾好，又加了茶树菇木耳炖下的。

    “知道你们已经吃过了，不过喝碗汤总是可以的吧。”秦妈妈搓着手，走到初夏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半个女儿。比起记忆里的小姑娘，她高了瘦了，也成熟大气了不少，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她开开心心地给初夏盛了汤，又把筷子拿好，硬是要当面看着初夏喝下去她才放心。秦妈妈很高兴，初夏肯跟秦林回家，是不是意味着这两个孩子终于走过了那道坎，可以心无芥蒂地过下去了。她了解初夏这个女儿，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可以跟别人回家的姑娘。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正在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的初夏是多么的有口难言。初夏不想伤害善良的老人，她开不了那个口，这家人对自己恩重如山又情真意切，倘若她横下心来说：你们都误会了，其实我跟秦林早就半点儿关系也没有了，我今天来不过是找一个免费供吃供喝还提供心灵鸡汤的旅馆。那么就连她自己也会忍不住抽她一个耳刮子。

    喝完汤，秦爸爸早把洗澡水放好了，秦妈妈给她拿了大学时留在家里的换洗的衣服：“别担心，这些衣服我常拿出去洗洗晒晒，不会生虫子的。”

    初夏泡在浴缸里，直觉自己这一趟怕是来错了，把已经复杂不堪的关系搅得更加浑浊不清。她简直不敢想象，沈诺要是知道了自己住进了秦林的家里，还被当成家人一样细心真诚地照顾，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换做自己，怕是真的会翻脸的。沈诺这个人平常碍于情面常常伪装的大度，实际上初夏发现他的醋劲儿一点也不小，而且还有点腹黑。她用力搓洗自己的身体，心烦意乱，想了半天终于理清楚一点儿头绪，第一步，她得买个万能充，现在已经人不在眼前，不能连联系都断了。

    念及此，她立刻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大学时的衣服，穿在身上，手脚都有点儿嫌短，而且也大了一点。初夏苦笑，看来自己过得不错，还苗条了不少。刚才在超市忘了买万能充，现在天色也已经太晚，贸然跑出去怕是不便。好在房间里头的电话机还在，初夏长长地吁了口气。秦妈妈正在给她铺床，一面叫她放宽心，别太担心她父亲的情况，一面絮絮叨叨地嘀咕幸亏早几天天晴的时候，又把被子晒了一遍。初夏住的房间一层不染，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打扫收拾的结果，没有那种常年不住人的阴冷感觉。她聪明地没有提及这一点，假装不知道，推说自己累了，早早地便歇下。她看得出来其实秦妈妈有满肚子的话要跟自己讲，但是她不能给秦妈妈开口的机会。有的时候，善意的隐瞒没有什么不好。现在把话都挑明了，秦妈妈肯定会心里不痛快，何必找事？何况，自己在这里只是暂住，很快就会离开，既然不再见面，很多事情就不用摆到明处。

    秦妈妈的脚步刚迈出房间，初夏就轻手轻脚下了床，她苦笑，自己的举动怎么那么像古时候要红杏出墙的小媳妇儿。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发不可收拾了。好容易按下了沈诺的手机号，电话里甜美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通知她：“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她不知道沈诺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手机不开，心里不免有些委屈。转念一想，怕是他也有事，便长吁短叹地放下了话筒。

    房间外面秦妈妈温和地问：“初夏，正打电话给舅舅家呢？我刚想给你舅舅报个平安呢。”

    初夏吓得立刻钻回了被窝，连忙道：“没事了，我跟他们说过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又担心父亲的身体情况，一时间愁肠百结，加上本来就有认床头的毛病，因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直到月升中天，远处专营烧鸡公的饭店传来鸡鸣声，初夏还是两眼鳏鳏。她睡不着，索性起了身，再次拨沈诺的电话，竟然又没拨通。初夏顿时心里有气了，搞什么，手机手机打不通。她想打他公司的号码，转念一想，三更半夜的，实在是不应该这样扰民，只好郁郁地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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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可惜不是你

﻿    第二天早晨，她顶着硕大的熊猫眼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只恨自己出门匆忙，居然连女人最可靠的朋友化妆品都一件未带。要死了，镜子里这个眼角耷拉满脸倦容没精打采的女人打死她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初夏霎时就不想出门，这个样子，简直没脸招摇过市。秦妈妈在外面敲门：“初夏，初夏，你有没有事啊。”

    等到她黑着脸满腹不情愿的模样走进客厅，秦妈妈立刻笑了，连声宽慰她：“么的事么的事，秦妈妈给你煮个鸡蛋滚滚眼睛，黑眼圈就没有了。”

    秦林在边上出主意：“不怕不怕，拿个铜汤匙放在冰箱里冰一下，然而放在眼泡上，眼袋就没了。我看高婉试过很多次，每次都很奏效。”

    饭桌上立刻一片寂静，秦林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的智慧似乎用了太多在科研工作上，以至于在感情生活中常常犯一些低级错误。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补救，被秦妈妈狠狠踩了一脚。秦妈妈开口笑：“初夏啊，秦妈妈做了点吃的，待会儿去医院看你爸爸带过去，我想他们这些天忙得够呛，怕也是没有吃好。”

    初夏点点头：“嗯，好的，谢谢秦妈妈。”她甚为不厚道，很是感激秦林的说话不经过大脑思考。你看生活的烙印总是这般清晰，四年多的时光不是一道可以被忽视的影子。

    初夏买了万能充，她已然负债，不在乎再多这么一点。到了医院，刚好是查房时间，谢绝家属探望。她拿着手机在医生办公室就充起了电，全然不在意旁人诧异的目光。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她也不是无敌铁金刚。初夏不愿意秦林陪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不想在脆弱无助的时候面对他，当悲观和焦躁围绕着自己时，那么自己就会不由自主地软弱下去。她的脑子在飞速地旋转，等到手机提示电池充满时，医生也查完房回到了办公室。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初夏才猛然察觉自己好像搞错了事情的主次。她心中有愧，把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听医生为她讲解父亲的病情。因为配型的□□已经找到，阿姨也自愿捐一个肾给父亲，医生决定近期就为父亲施行手术。

    她面前有一张密密麻麻的手术同意书，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麻醉意外，手术过程中大出血，肾移植不成功，移植后排斥反应过大，移植后的肾脏不能正常的起到相应的生理作用，移植后要常年使用免疫抑制剂，身体机能会降低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手术了也不一定成功，手术成功了也不意味着父亲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而且阿姨还有可能在把肾脏拿出去的过程中意外丧命。

    初夏无奈地叹气：“是不是我只有同意？”

    医生摇头：“你自然有权利反对，我们只有建议权，决定权还在你们家属跟病人手中。”

    她笑了笑，在父亲以及阿姨的名字后面恭恭敬敬签了自己的名字，轻轻道：“无论如何，除了签字，我没有别的选择，即使知道了这些种种可能。”

    医生安慰她：“别太悲观，目前肾移植是所有移植手术中成功率比较高的一项手术，况且为你父亲动手术的李教授又是这方面的权威，待会儿他开完会回来，还要再跟你们好好谈谈。”

    不断地谈话沟通，不断地签字，父亲签字阿姨签字自己也要签字，初夏到了后来简直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签了多少字，这签下去的字又意味着什么。但她没的选择，她只能做一个理智冷静的家属，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可是天知道到底要她怎么冷静理智。父亲跟阿姨被同时推进了手术室，一边的肾脏取下来，另一边就要立即施行移植。初夏坐在手术间外面等待，等待区在四楼，而真正动手术的手术间却在五楼，她甚至没有办法从任何地方看出手术是否顺利的端倪。人家所说的什么手术间的灯灭了明了之类的，她也没有办法知道。她先是坐在椅子上神经质的不住颤抖，牙齿上下打颤，而后又站起身不断地走来走去，直晃得其他病人的家属不乐意了：“我说小姐，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晃悠，晃得人头都晕了。”

    初夏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又坐回了椅子上。

    秦林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劝慰：“初夏，别紧张，会好起来的。”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秦家二老也坐在旁边，秦妈妈摸着她的头发叫她放宽心，她这才慢慢安定下来。到了年底，舅舅一家都各有各的事，而且他们跟父亲素来不对盘，自然不好过来守着。初夏庆幸身边还有秦家人陪着，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很害怕。

    沈诺终于打了自己的手机，矢口未提她曾经关机一晚上的事，看来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初夏的心情忽然低落下来，她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不过是一晚上的工夫而已，他又不可能随时掌控自己的行踪，倘若真这样，自己恐怕又会嫌烦。只是恋爱中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生物，她莫名觉得委屈了，于是态度也冷了下来，淡淡地问候，淡淡地应答，最后挂了电话也没有说到自己父亲的事。初夏自己都无法解释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态，是失落，是怨怼，还是任性？她说不清楚。

    她只觉得有点儿累了，忽然想起是谁说过的那句话：一天一封email也敌不过一个怀抱的温暖。原来真是这样，原来我自己都不曾发觉，我是如此的害怕孤单，我是如此的想你。其实，我很想很想，你陪在我身边，听我诉说心中的后悔以及害怕，告诉我，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不必再害怕。她不开口，因为希翼他会懂。

    手术间的门终于开了，换上了白大褂的医生面容平静地唤倪家夫妻的家属：“手术基本上算是成功了，一会儿送到病房，我们再观察看后续的反应。”

    初夏觉得自己的身体软了，一股支撑着自己力量一下子被抽离掉了，天旋地转，她软软地瘫了下去。秦林眼明手快，伸手捞住她，她虚虚地靠在了他身上，涕泪齐下：“我爸爸没事了，他没事了。”人生没有彩排，天天都是直播，所以不到那一刻，过往的种种揣度都是纸上谈兵，那些冷淡理智漫不经心原来都是硬撑出来的壳，把那层壳剥掉了，里面徘徊着的还是那个惶恐不安的小女孩，她很怕很怕，失去自己最后一个家人。

    秦林心口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顺势揽住初夏，自己眼角也忍不住有了湿意，他儿时与初夏同仇敌忾深深厌恶初夏的父亲，等到长大成人却明白了生活从来不会是童话，有了种同为男人的理解心理。他也高兴初夏父亲的安然，他更高兴是自己陪着初夏等待父亲从垂危到安然的过程。她在脆弱，他尽收眼底，让他心疼又有点儿隐约的兴奋。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天爷的安排，俗气老套了无新意，然而却切实可靠。初夏太坚强太自信太独立，也只有在这种羽翼被折受了点儿伤的时候才会给别人打开一扇可以窥探点儿内里的窗。

    初夏抓着他的领带，太用力，指间骨节根根分明，反反复复絮絮叨叨：“他没事了，他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秦林被勒得难受，想让她把手松开，看她的样子又不好开口了。他想，这大约就是甜蜜的痛苦了吧。

    走廊的那头有人喊：“初夏——”

    她抬起头，转过去看，医院走廊天花板上嵌着的小灯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沈诺站在那样的如涓涓细流的灯光下，对着自己微笑，伸出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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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等到风景都看透

﻿    这个故事被我写坏了，郁卒苏鑫觉得郁闷极了，自己不应该自告奋勇当柴可夫斯基，送赶了十多个小时飞机又从机场飞车到自己家里的沈诺来这里捉那个啥在那个啥的，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怕自己的准姐夫疲劳驾驶车毁人亡，然后自己的表姐没当新娘先当寡妇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一来情况可能向更糟糕的方向不可逆转的发展，很有可能就是刀光剑影血光四溅啊。娘啊娘，当日我就提醒你，不能把我姐这头小呆羊一个人丢在秦林这头心怀叵测的大灰狼身边。可自己的娘是怎么说的：你要相信你姐姐一个成年人的能力，她能够独立自主地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明显为娘的是不知道高分低能这回事，高估了表姐这个女知识分子的能力。没人跟她说过吗？这女硕士女博士那脑袋瓜子跟浆糊似的，比国小的小姑娘们还好骗！

    他站在沈诺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深情相拥的恶俗场景，张大了嘴巴，心中暗骂一句：狗血，真他妈的狗血，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了这种要死不活的尴尬当口来了？他有些恶趣味地想：这下子，这两个人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挥老拳相向？要真这样，自己可得赶紧把脑子被门板夹了的表姐赶紧拉旁边，千万不能让她去拉架，否则只会越拉越大。

    初夏笑了起来，推开秦林，推不动，她疑惑地抬眼，没有看秦林的表情，而是认认真真地将他的手指用力掰开，摇摇晃晃地往沈诺的方向走，这个男人的怀抱像是块巨大的磁石，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她太累了，从签下手术同意书开始就基本上没有合过眼，精神与体力都到达了极限。她要找一处港湾休息一下。

    沈诺用力抱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我回来了。”然后声音又开始咬牙切齿起来，“还不错，总还记得通知我，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

    他抱的那么紧，勒得肋骨都疼了，初夏呼吸有点不畅顺。她仰起脸来微笑，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你瘦了好多。”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给沈诺发出那条短信。其实心里是存了个赌气的念头，偏生不告诉他，他若有心，定然可以知道。就是believe中间也藏了个lie啊。只是长到了今天，原来自己还是缺乏作的情趣，念及此处，当真是郁闷的紧。

    秦林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看自己的手，刚才初夏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上掰了下来。都说十指连心，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了。因为心里疼得更加厉害。他眼睛充血，呆呆地看着初夏一步步的走向那个男人，男人揽了初夏，低低地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然后抬头对自己微笑，低声道：“有劳了。”

    电梯门开了，护工大声喊着：“倪睿夫妻的家属，送病人回病房了。”

    沈诺拥着初夏往电梯里走，电梯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再站三个人，他被留在了外面，电梯门渐渐合上，那扇自己以为已经敲开了的门也跟着合了起来。

    电梯门合上的那刹，初夏回头，看了一眼。秦林还是呆呆的，眼神是那么绝望，仿佛万念俱灰一样。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绝望的眼神，他一直都是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的男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心。她终究是伤害到了秦林，其实爱情之中，只要是不爱，无论怎样，都会让那个爱的人受到伤害。她连忙转开了眼睛。门关上了，电梯直下，站到平地上，才有了一份安稳的心境。

    苏鑫直到跟着众人回了病房，看到医生护士围在自己的前姑父及他的妻子身边上心电监护，挂水，叮嘱家属相关注意事项，忙的人仰马翻，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个啥，那个秦林跟沈诺，就这样结束正面交锋了？天啊天，自己不白来一遭了吗。这也太没有冲击力没有戏剧性没有暴力美学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爱的对决了吧。真是对不起自己这样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开着车子当司机。至于自己的前姑父以及他的新妻，说实话，他苏鑫还真不关心，除了担心他们要真over了，自己这可怜的表姐会难过，万一按照她一古代酸腐文化熏陶严重的个性，指不定还得守孝三年，不宜婚娶。这世事变幻，沧海桑田，三年以后，谁知道谁还是谁的那杯茶，谁又是谁心口的朱丹砂。所以，手术成功，皆大欢喜，他也是为表姐一家高兴的。

    初夏要回老宅收拾屋子，久无人居，所有的东西都得拿出来洗洗晒晒。当初她听到阿姨说为了筹集手术费用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时，曾期期艾艾地问：“那你们以后要住在哪？”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她心里是清楚的，除了在个人生活作风上父亲可能因为离婚的事会被人诟病外，他从来都是一位清廉的好官。就公务员的那些死工资，再加上父亲这些年来一直身体不好，需要调养，还资助着三个偏远地区的孩子读书，收支相抵，在二三线城市房价都突飞猛涨的今天，他跟阿姨想要再买间房子，恐怕是千难万难。

    阿姨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地笑：“初夏，也许说出来你会不相信，我当初机关算尽要跟你的父亲不是图他的地位，也不是图他的前程，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既然是图他这个人，只要他人还在，就一切都好办了。至于房子，在哪儿住不都是一个家。家里不是还有一幢老屋嘛，你别担心，我知道那房子是一直租出去的，因为租房子的人就是你爸爸。我们都知道你倔强，骨子里傲气，不肯收嗟来之食，也不愿占别人半分便宜。当初你死命不收你爸爸的钱，他就找你舅舅商量了一下，让你舅舅出面，把你们原先住的房子租给了他。你不要怪你的父亲，倘若说有错，也是因为我，他始终都是爱你的。其实当初我心里头也不乐意，觉得这一年年的万把块钱都是扔进了水里，我们又不会真的去住。后来才想明白，你父亲的做法是对的。这几年，你基本上没回过家乡，你爸爸就时不时地上老宅子去坐上一会儿，晒晒太阳，打理打理花木，他还在里头种了株桃树，栽了棵葡糖，说保不齐你哪一年暑假有空了就回来看看，那么就有桃子、葡萄吃了。初夏，倘若你心里不乐意，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就把我们当普通的租客看待就行。”

    初夏心中五味交杂，已经说不出究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想难怪当初她偷偷地回老宅看，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半个人影。舅舅对她解释说，租房子的人并不长年居住在本地，只是偶尔有时间了才回来住一阵子疗养身体。那个人在外面漂泊了太久，旅店似家家似店，不愿意回了家乡还像个外人一样，所以才常年租了间房当成自己的家。用祥林嫂的话说，她真傻，她真傻，竟然这样就相信了舅舅的搪塞。自从母亲过后，秦妈妈一家怕她触景生情，把两家之间的那道墙砌得高高，加上参森的古木宛如迷路一般的枝桠，就是站在楼上，她也只能看到旧时屋檐的一角灰瓦。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边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大门厚重，风雨的剥蚀，让它多了时间沉淀下来的淡然和岁月无情留下的沧桑。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水泥地很干净，没有太多的灰尘以及落叶，不知道是风扫的地还是谁常常来收拾的结果。贴近屋墙的那一株梅花开得正好，一桠桠怒放的花染黄了整间院子，熏香了整间老宅。腊梅花儿开了，这小小的花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亮出她蓬勃的生命。任世事沧桑冷暖人间，她总会如期而至，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清冷而温柔的香气。院子前面开辟着一块空地，以前母亲在的时候，那里是用来种菜的，现在菜地荒芜了，里头种着几株光秃秃的树，没有叶子，没有花朵，没有果实，但是那灰蒙蒙的树干，初夏无从得知这些是不是阿姨口中父亲为自己种下的桃树。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父亲其实一直都是爱着她的，她很满足。

    屋子里头积着厚厚的灰尘，到底是常年没有人住，所以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那种夹杂着呛人的灰尘的阴冷的气息。初夏打了个喷嚏，开始翻箱倒柜，先把被褥全部搬到院子里，支起架子板凳摊开来晒。

    她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所以浑身都有力气。

    父亲清醒过来以后便很精神，絮絮叨叨同她说了一晚上的话，阿姨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微笑着看他们父女说话。沈诺安静地坐在一边，有医生护士找家属商量事情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出去，担起了这个家庭半子的责任。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护士都很诧异地看着他，甚至有人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他微笑着解释：“我是这家的女婿。”

    小护士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女婿，那原先那个帅哥又是谁？倪老先生到底有几个女儿啊。”

    沈诺笑得很温和：“你是问小秦啊，他是我妻子的堂弟。”相当的阴险。

    小护士一脸“原来是这样”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朝沈诺伸出手：“那个，帅哥，能不能请你把你妻弟的电话号码抄一份给我，我们今天分年货，我送一只福橘给你！”

    沈诺看着塞到自己鼻子底下朱红色的橘子，哭笑不得，原来自己的女友真的已经是异类，现在的女孩子，当真一个比一个都生猛。

    他自是不好随便泄露别人的个人资料，只好拐弯抹角地提醒满脸失落的小护士：“那个，你们医院问病人资料时不都是要留联系人的电话号码的吗，你找找看，他应该留了下来。”小护士立刻点开电脑查找病人资料，欣喜若狂：“叫秦林对不对？还真的有，记下来记下来。”

    沈诺笑容满面：“嗯，顺便把联系人的资料改成我的吧，我妻弟很忙，很快就要去外地了，要真有事，联系起来也不方便。”

    小护士担心自己的同事也会沿着这条线穷追猛打下去，霍，这年头，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剩下一个人人爱，她不能给敌人留有可趁之机。她立刻大力点头：“好的，先生，你的手机号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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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等到风景都看透

﻿    心情愉悦地回到病房，岳父已经睡着了，女友也靠着椅子昏昏欲睡。她太累了，心力交瘁，小小的脸瘦到只剩下巴掌大小，眼眶周围有青黛色的黑眼圈，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干燥起来，甚至脱了皮。他俯下头，吻了上去，用舌头舔舐她的双唇，润湿，再用牙齿把死皮一点点的咬下来。初夏被吓了一跳，猛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旁边床上还躺着父亲和阿姨，病房的门也只是虚掩着的，走廊外还有来来回回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她怀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的要跳出来。初夏想伸手推开沈诺，不过手刚碰到他就被他紧紧地握住。沈诺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往房间里头的陪床走。她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干部病房都是单间，连那种普通病房床位之间的蓝色的布帘都没有，简直就是无所遁形。她要开口质问沈诺“发什么疯啊”，嘴唇就被堵住了，缠绵而温柔的热吻，以及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惊恐，让她的身体变得无比的敏感，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她连脚指头都软了下去。

    沈诺无声地笑了，病房里的灯已经关了，借着门外走廊上传来的微弱的灯光，他可以看到初夏嫣红的脸，因为怒气还有紧张，她的胸口上下起伏，洁白的牙齿咬在宛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上，让他血脉喷张。他低下头去，轻轻吻着初夏，在她挣扎的时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旁边的床位。那上面，传来了父亲和阿姨轻轻的鼾声。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初夏算是明白了，没皮没脸是多么的重要，她丢不起这个人，只好兵败如山倒，任由着那个不要脸的流氓攻城略地，而自己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初夏身子开始发烫，□□是件很奇怪的事，让人眼前像是有烟火在毕驳的燃放，身体软成了一滩水，嗓子眼里冒烟，脑子里昏昏沉沉，连最基本的警惕都松懈了下来。

    护士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病人换水，这药水都是得定时定量加进来的，她睁大眼睛，对着病人资料卡进行核对，嗯，要三查七对，明天考三基操作，千万不能错。

    这厢躲在被子底下的初夏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好容易等尽心尽责的小护士完成工作又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门一合上，她心头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她终于喘过了那口保命的气。初夏狠狠地瞪沈诺，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头发凌乱，双眼迷离的模样，眼神的威慑力早就大打折扣，简直就是小野猫撒娇一样。初夏听到低低的笑声，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她贴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居然还好意思笑！她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忽然楞住了，她看到了一种从未在他眼里的出现的神情，是非常温柔的，非常耀眼的，就好像眼睛都在笑的那种感觉，很深很深的凝视。背景是深深的黑色，安静的温柔的冬天的夜晚，只能听到空调运转时低低的声音，他们贴得很近，几乎鼻尖靠着鼻尖，四目相对，她觉得自己要在他的目光中融化了。接着，我被一下子抱住了。

    沈诺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想什么呢，还不赶紧睡觉。”

    她几乎老羞成怒，这都什么人啊，真是不要脸，是谁不让她好好睡觉的？陪护的床非常狭窄，她疑心自己会掉下去，然而他却抱得自己紧紧。这样别扭的姿势，肯定一夜无眠，然而生理的倦怠却战胜了她别扭的情绪，她一觉醒来，已经有要下夜班的护士美女来给父亲和阿姨测早晨的体温。看到连体婴儿一般的两个人，小护士善良地马后炮：“你们昨天就这样凑合着睡得啊，早点去护士站说一声，我再给你推一张陪护床过来就是了。”

    初夏心头滴血，眼中饱含热泪：美女啊，你怎么不早点说，简直想逼我投诉你。

    在卫生间洗漱时，她看到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吻痕，“呀”的一声低呼，苍天啊，她记得父亲的视力一直好的吓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念及此，简直不愿意出去面对众人。外头苏鑫的声音倒是很欢快：“姐，赶紧出来，再不出来，豆腐涝和什锦菜包可都要冷了。”

    父亲跟阿姨订了医院食堂的营养餐。家里还没有收拾开火，外头买的东西又不知道原料跟佐料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索性听从专业营养师的安排，菜式单一就菜式单一点儿吧。昨天才动的手术，两个人只能喝一点稀粥，极稀极稀的那种，里面几乎捞不出半粒米来。父亲身上的刀口太大，动作稍微大点儿，牵扯到了，便会疼。初夏吃了半只菜包，默不作声地过去端起粥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爸爸，我来吧。”

    她喂得很小心翼翼，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生病了，爸爸喂她吃东西一样。反哺是生物的本能，而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周而复始循环的过程。父亲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一个孩子，很乖巧的，张大嘴巴，合上，咽下去，再张大嘴巴。

    病房里很安静，原本“呼啦呼啦”喝着豆腐涝的苏鑫也放低了声音，这样的气氛让他有点儿无所适从，他坏意地踢踢沈诺的鞋子，挤眉弄眼：“你该不会今儿晚上也在病房里头挤吧。”他就知道表姐让他在旅馆里订两间房是浪费，她不可能把两位长辈丢在病房里头不陪床，那么沈诺自然也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自己回旅馆睡大觉啊。幸亏他明智，坚决地，只订了一间房。

    沈诺很是正直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我们要去收拾老宅子，以后岳父岳母就住在老宅子里头了。”

    叫的可真够亲热，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女婿。等等，收拾老宅子，谢谢，他得赶紧溜，这儿早就没自己什么事情，想看的两军对垒的戏码也没有上演，呆着实在是没有意思。他立刻借口自己还有事情，跟前姑父道别。

    沈诺倒也不留他，微笑着伸出手：“别忘了把车钥匙还给我就行。”

    苏鑫心痛，难得有机会开50万向上的车，还想趁机去兜兜风呢。还是表姐仁慈，给了他钱买汽车票，总算是安慰了他受伤的幼小心灵。

    他兜里揣着钱，踢踢踏踏地往医院外头走，电梯口碰到了一直在玻璃门外徘徊的秦林，咧开嘴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秦林面色灰白，胡子拉碴的模样很是颓废，他苦笑着递了根烟给苏鑫：“苏鑫，是不是连你也不相信你姐姐倘若在跟我在一起肯定不会幸福。”

    “对。”苏鑫老实不客气地接了烟，点上，烟雾冉冉，那灰白的色泽后头，是男孩子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你我都是男人，明白男人的劣根性，背叛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因为有过一次，我们就觉得第二次也无所谓了，反正后悔了还可以得到原谅！即使没有第二次，那曾经的背叛也是我姐心中的一根刺，只要想到，就会痛苦。好了，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我管你脚踏几只船过。不过因为那个人是我姐，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行了，谢谢你的香烟。放手吧，秦哥，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对了——”他从兜里掏出钱包，“这是我姐托我还给你的，一共是五百七十块钱。住在你家的食宿就不算了，因为你父母在她心中的地位从来都没有变过，没有跟老人家算钱的道理。至于你，很抱歉，你已经没有为我姐花钱的权利。嗳，你给我收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姐把钱交给了我，我就必须把钱交到你手上。你要是不乐意收啊，那门口还有募捐箱为患白血病的小姑娘献爱心呢，你全投进去也行。”

    秦林呆呆看着自己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嘴角泛出苦涩的笑意，初夏不愧是初夏啊，干脆利落，一点儿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他大步走出医院，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不像冬天，让他想触景生情培养出失恋的情绪都难。经过募捐箱的时候，他把钱都投了进去，有募捐的义工对他说谢谢，让他留下名字。他摆摆手选择了拒绝，生命是个延续的过程，他的爱情已经死了，那么希望有一个如花的生命能够顽强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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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等到风景都看透

﻿    老宅子久没有住人，初夏花了大半天时间才把家里清理干净。沈诺忙上忙下地帮她打井水、擦窗子、拖地，真看不出来，衣冠楚楚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沈诺做起家务来竟也是一把好手。冬天的井水蕴着暖气，手浸进去竟也不觉得冷。再次看到老井的时候，初夏还担心久无人用，井水早就枯竭了。打上来一看，呵！干净清冽，沈诺甚至傻乎乎地凑过来问：“这水是不是能直接喝啊，这么干净。”

    她拍了下他的头，微嗔：“不怕肚子疼的话，你就喝是了。”

    幸而水电都还有，初夏洗干净锅碗，把从超市里买来的莲藕和排骨洗干净，用电饭锅开始煲汤。手机响了，白露在电话那头欢欣鼓舞：“初夏初夏，我跟你说，今天我去照B超了，医生说了，是个女孩。啦啦啦，我跟你讲哦，我昨天晚上做梦就梦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叫我妈妈，我都激动得快哭了。初夏初夏，你也赶紧结婚生孩子吧，我看那些宣教片上的小孩子都好玩的要命。”

    初夏笑了起来：“你就得意吧，啊！是个女孩子，看你婆家怎么说，都不能传宗接代的。”

    “噫，你真老土，不知道现在千金吃香啊。连医院的医生都对我说恭喜，说现在男宝宝太多了，将来会讨不到老婆的。我娘家婆家都乐翻天了，我爸都捧着康熙字典给宝宝起名字了。这才一下午，便给我列出了几十个，就是那些字我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清远说了，到时候抓阄，抓到哪个是哪个，你不知道他有多搞笑，产检完了回家的路上，他愣是去婴儿用品店买了一大堆衣服什么的，宝宝还有好几个月才能生，都不知道她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居然都想到将来要怎么打扮她了。我们商量了，将来一定不给女儿一点儿压力，平庸怎么了，平庸是福！我们才不要女儿走我们的老路，回想起童年就是写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古诗词，还有没完没了的练钢琴谈古筝！”

    “嗐，就你们，当心以后你女儿技不如人会怪你们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卫清远呢，怎么让你打这么长时间的手机，不怕辐射伤害到宝宝啊。”

    “啊啊啊——卫清远在为他的小公主设计婴儿房，我不能再说了，让他跟你讲吧。”

    “算了，不要打扰设计师的工作，有空我打你们家电话。”

    初夏没有告诉白露，在她回老家之前的某一天，卫清远开车载他们去超市给白露买孕妇用品。一转头，她和她找不到卫清远的人，她去楼上货架间找，他站在瓷器专区前，架子上，摆着七八只瓷质的酒盅，圆圆胖胖，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可以整只包在手心里。超市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打了一束柔和的灯光上去，温润含蓄的水蓝，釉色明亮光洁，杯面上是深紫淡紫的藤蔓互相缠绕包容，透着一丝隐约的疯狂，线条却优雅简洁，毫无繁复堆砌的累赘。

    卫清远抬起头，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神色：“这个，他会喜欢的吧。”

    中国汉字，他与她不像he和she有着发音上的区别，可是初夏知道，他说的是“他”。

    卫清远唇角泛起淡淡的笑容，望向初夏，目光柔和，但眼神又不像是在看她，自顾自的笑容，虚虚的，仿佛有点不真切，让人不敢惊扰。唇边的弧度，那么温暖和煦，眉心却微微皱着，再次低头，手指轻轻抚过粉色的杯沿，屈起中指敲击了两下，酒盅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超市里有嘈杂沸腾的人声，有工作人员播放的甜腻俗气的流行歌曲，有不远处电视屏幕上不断滚动播放的食品广告，有专区促销人员大喇叭里传出的“快来看看，打对折了，优惠促销”声。那轻轻的两声叩击还是清楚地传递到了初夏的鼓膜上。

    她不敢开口，不敢上前，不敢惊扰，唯有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退到后面。

    超市的喇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初夏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亚视拍的《雪花神剑》的主题曲《爱不了忘不了》。

    “风霜约烟花扣，可以为这段情逗留多久，风雨中爱过后，我最是明白往日已拥有”。

    电饭锅里的莲藕炖排骨已经滚了，沸腾的蒸汽顶的锅盖不住地跳动。初夏起身，把汤面上漂浮的那一层渣滓撇干净。沈诺拎着油盐酱醋进来，满满的一大袋子，看见她笑着，一口张扬的白牙：“快过来，没有盐，我看你怎么炖汤。”

    初夏翻翻白眼，挑剔地翻检了一遍：“姜呢，我叫你买的姜呢？”

    他抓着脑袋，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小声地嘟囔：“我忘了。”

    她很是不齿他的无能，走到窗前，看外面的腊梅花，那样冷的天气，梅花还是精神地开着，一小朵一小朵，朵朵冷艳，缕缕幽芳，沁人心脾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直钻到她肺里头去，真是香啊。外面的院子里，支起的架子和板凳上，被褥洇了满满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阳光。

    沈诺从身后抱住她，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初夏——”

    “嗯——”

    “我们明天去民政局领证吧。”

    “不行。”

    “为什么？!”他跳起来，“你都上了我的床了，就应该对我的人负责，不能负心薄幸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初夏翻翻白眼：“我身份证被偷了，还没有补办，民政局不会让我们领证的。”

    他伸手拖她，亟不可待：“走，咱们马上就去补证去！”

    她笑着挣开他的手：“等到正式的身份证发下来起码还要三个月。而且——”她笑意更浓，“明年就是寡妇年，不宜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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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    九岁的时候，我亲爱的父亲把十四岁的赵子安第一次领到了大宅子的晚饭桌前，向餐桌上的人宣布：“这是我的儿子，子安。”

    我的母亲优雅地帮我舀了碗汤，微笑着劝慰我：“来，囡囡，尝尝这汤，妈妈特地让厨房给你炖的，你喉咙疼，这是润肺的。”她永远是个优雅的女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割下来都是完美，仿佛随时都做好了充当典范的准备，完美的像个假人。

    母亲的冷处理让父亲有一瞬间的尴尬，他把进攻的方向转向了我，笑着扮演一个父严子孝和乐融融大家庭中严父的角色：“囡囡，这是你的哥哥，子安，子安，这是你的妹妹，囡囡。”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面对自己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应当作出怎样的反应？是跟自己的母亲同仇敌忾打着天真无敌的旗号，破口大骂出做惯了大户人家小姐、不好意思扯下脸面母亲藏在心底的恶毒字眼？还是像个无知的小白痴一样，配合着父亲，对着所谓的哥哥甜笑，甚至拉着他上桌，让厨房准备哥哥的饭菜，完成一场完美家庭中的善良小公主的演出？呵，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我怎么全都不记得了。我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口干舌燥地下楼到冰箱里找水喝，经过父母的卧室，听到里面传来重物砸在厚厚的长毛地摊上发出的闷钝的声音。赵子安坐在楼梯口，薄薄的月光如霜花，从朱红的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脸的漠然。我蹲下身子，直直地看他的眼睛，轻声道：“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像夜里夫假面。”

    十四岁的时候，赵子安终于把我拐上了床，我在他的身下“咯咯”的笑，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眯起眼睛问他，是不是早就预谋良久。

    他的回答是一整夜一整夜的索求无度。

    那些疯狂的夜晚里，我们像两只□□裸的小兽，缠绵啃噬，在天台上的白月光中，在图书馆午后那一道飞舞着灰尘的阳光下，在准备宴会的化妆室里，在那张将要堆满美味珍馐和各种名贵的酒水的长方桌上，在红尘万丈陪衬的巨大的落地窗前，用我们所能知道的各种姿势，疯狂地□□。□□是个肆无忌惮的魔鬼，让人疯狂，让人如痴如醉，让人抛弃所有绅士淑女的伪装，所谓情义千斤不敌胸脯二两。在他的身子底下，我变成了妖娆的水草。他望着我叹息：“囡囡，你就像传说中引诱水手跳下海中的深海女妖。”

    我咬了一撮头发在嘴里，用舌头一点点的啃噬他的锁骨，媚笑：“是不是这样啊。”

    十几岁的小女孩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成为真正的女人是多么大的诱惑啊。至于妖精，那简直是对女人至高无上的赞赏。我疯狂而肆意地享受我的青春，白天与黑夜颠倒，荒诞绝伦的灰色糜烂的青春。我血缘上的父母大人们忙着争吵打闹争权夺势，各自包养小白脸和金丝鸟，哪有时间看一眼他们的女儿。我就读的贵族学校里的那群朋友则忙着争奇斗艳，相互炫耀法国香水和时装，为传说中的钻石王老五勾心斗角。围绕在我身边的那群小男生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吓人，装腔作势的让人作呕。牡丹全是绿叶衬托出来的，鹤立鸡群的赵子安吸引了我的全部目光。赵子安带着我吃喝玩乐，他就像一个魔鬼，总是能够轻易地勾起我心中最荒诞不堪的欲念。这样的魔鬼多迷人啊，让我沉湎其中，无力自拔。

    呵，自然不可能是我为天生的妖精，让他神魂颠倒，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的亲妹妹乱伦。他这般年轻英俊气宇轩昂的男子，即使是顶着难听的“私生子”的帽子，也会有所谓的名媛贵妇大家闺秀迫不及待地向他投怀送抱。他之所以选择勾引我，当然不是因为欲求不满，而是为了报复，报复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白痴女人占了他的位置，抢了原本属于他的财富，让他与柔弱的母亲在市井颠沛流离，吃尽了三教九流的苦头。把我这样的白痴女人拐上床是最聪明理智代价最小的报复方式，完全占有一个自己痛恨的人的身体和灵魂，是一件多么让人痛快的事啊。痛的人是我，而快乐的人则是他。

    只是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狂欢的盛宴，use up me，use up you，谁不是在被利用着，谁又从来不曾利用过别人，这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感故我在。

    十五岁的某一天，我突发奇想从床上爬起来收拾房间，收拾干净房间以后我又拎了水开始擦楼梯的扶手。赵子安突然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下对我扬起头：“喂，囡囡，我要去美国了。”我在水里搓洗着抹布，嫌他站在台阶上碍事，将他踢了下去，因为台阶的关系，他看上去竟然比我矮了一些，于是我心情很好，抬起头来眼睛亮亮：“你终于要滚蛋了，阿弥陀佛，没看见我正在打扫卫生将你扫地出门吗？”

    他趴在我还没有来得及擦的扶手上笑，脸枕在胳膊上朝我吐气：“喂，亲爱的妹妹，你可得为我守身如玉，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你。”

    我突然觉得他笑的很恶心，所以我顺手将手里的抹布盖到了他脸上，施施然地离开。他在我身后咒骂，我毁了精心收拾出来的形象，这让我得意洋洋。我痛恨他正人君子风度翩翩的模样，虚伪得让人作呕。我喜欢他用最粗鲁的脏话诅咒这个肮脏而恶心的世界。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父亲正高深莫测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和女儿前一天晚上还在这张大书桌上翻云覆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天啊天，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有趣了，我简直要不能自抑地仰天大笑出门去。

    那天晚上他偷偷潜进了我的房间，床前多了道黑影的时候，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瞭一下。父亲给大宅安装了最先进的保全系统，从未担心过会有偷香窃玉这种事情的发生，可惜我亲爱的带着旧式绅士派头的父亲忘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叫做家贼难防。我等着赵子安像只饕餮一样扑上床，结果他只是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凝视我，动也不动。我讽刺地勾起了嘴角：“怎么，你该不会是ED了，所以要迫不及待逃到洋鬼子那儿去了吧。”

    倘若是平常，这等有伤他男性自尊的话，他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非得逼着我求饶为止。今儿晚上，这个男人还真怪了，脸涨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呼呼的白汽在他嘴边成了白雾。我讨厌空调，讨厌暖气，我热爱光着脚到处乱走，我宁可冻到感冒。我同情地看了眼可怜的男人，多惨啊，还这么年轻，该不会是真的ED了吧，要真这样，他老婆会把他变成绿毛龟的。我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想象出那上面层层叠叠的绿帽子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的笑。他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笑，我死命地挣扎，最后两个人又滚到了床上。他低声咒骂着什么，上帝，可怜的孩子，你真的无需责怪自己，男人本来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看我们亲爱的父亲你就应该相信血缘的玄妙。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我站在穿衣镜前诅咒这个该死的男人，看看他在我身上都留下了些什么，苍天，满身青紫的瘀痕，这我得用多少遮瑕膏才能穿上露脐装。等等，这是什么？我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天啊天，竟然是只用红丝线吊着的银戒指。我嫌恶地看了眼戒指的样式，老旧土气，不愧是穷人出身，真不能指望他会浪漫到弄一对蒂凡尼的对戒。他什么时候给我挂上去的？真想不起来了，好像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好好留着，别弄丢了”，然后身边空了，我皱着眉头谩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接着睡。

    我把绿头发染黑，将卷发拉直，我洗干净了眉眼，将脐环拿下，我拎起了书包，练习起了瑜伽，我开始跑步，我拜师学习书法。有无聊的男生守在我的寝室外面弹了一夜的吉他，被义愤填膺的姐妹们一桶洗完拖把后的污水浇醒了理智，叫骂着被学校的保安叔叔拖走了。我站在楼上的女生群中哈哈大笑，然后趿拉着拖鞋顶着鸟窝头继续去研究我的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是守恒的，你付出了多少能量，那些能量就一定会被某个人某些事某些物接收到。我热爱这个定律，我学习的很好，这一章节的考试我比物理科代表考的都高。试卷发下来以后，那个个子小小带着奇厚无比的黑框眼镜的女生郑重其事地宣战：“赵囡囡，下次考试我一定会打败你！”我微笑，普通中学的孩子就是这一点不好，什么都煞有介事，严肃的叫人忍不住逃之夭夭。于是我再微笑，接受了挑战，好啊，以后的物理考试里，我的分数都要比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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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    四年后我回到了家中，其实还没有来得及参加毕业典礼，因为母亲的急电。家族中的争权夺利已经到了白炽化的阶段，剑拔弩张，勾心斗角。母亲需要一位同盟军，在同父亲以及赵子安的争斗中赢得胜算。她想到了她的女儿，她被誉为设计天才的女儿。天知道我的母亲是不是晕了头，那些所谓的名师的话也能信？所谓专家，全是屁话。中国牙防组的那些白大褂，哪个不是号称资深权威专家，谁给的钱多就说谁家的牙膏好。那些所谓的设计金奖也是假的，我都不知道我设计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哪里好，我怎么就看不出其实深远的寓意？好在那些奖金是还是真的，所以我才能应付这么些年的学业生活。可是母亲急红了眼，有了李家准女婿的头衔，赵子安如鱼得水，已经将她击得节节败退，李然然的肚子里又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简直就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只有一个女儿，关键时刻，她只能选择向她的女儿求救。而这唯一的女儿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我最终答应帮助母亲完成设计图纸，她始终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们常常彼此都忘记了这件事情。我得进这份孝心，无论有没有效果，我都要做一次试试。

    赵子安爬到我的床上时，我微笑着用手指描摹他面庞的轮廓，仰起头来，露出光洁雪白的脖颈，低声喟叹：“哪个女人为男人生孩子都是他们的笨蛋加三级，她在忍受身材走样面庞发肿以及剧烈的妊娠反应时，她的男人正爬在别的女人的床上象一条狗一样。”

    他笑，咬住我的嘴唇：“我就是狗，要的就是你这条小母狗。再说，我不是她的男人。”

    我讽刺地抬高了眉毛：“那你是谁的男人？我的？哦，上帝，我真恨不得自己是慈禧，搞一次全国快男海选，选上的统统送到宫里当太监，等到一揭榜，呵，头名竟然是你。”

    赵子安哈哈大笑：“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的男人的，我亲爱的老佛爷。”

    他从不食言，他告诉了我他是他自己的男人，三天后的董事会上，赵子安拿出的设计方案如我母亲手里拿到的同出一辙。我的母亲当场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医生在无谓地抢救了六个小时后，宣布抢救无效。我的母亲，在收到不知名人士寄给她以我和赵子安为主角的□□光盘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打了我一个耳光勒令我学业完成前都不需要回国，为了防止我偷偷溜回来继续丢人现眼，她甚至断了我的经济支持，让我没有多余的钱买机票。这样一位坚强的女性，却在女儿对自己的背叛后精神支柱轰然坍塌，猝死在董事会上。而我，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其实真的不必要，不必要递给我一杯放了安眠药的牛奶，因为只要是在你的怀中，我总能安睡到天明。

    母亲的葬礼很盛大，生前悲哀死后荣，楠木棺材葬香魂。我站在她的墓碑前，沉默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当我血迹斑斑地出现在老宅时，李然然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好像见到了鬼一样，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给她吃过药。”

    我拿着在母亲房里找到的药瓶在她眼前摇晃，李然然惊恐地解释：“那些都是你母亲吃的药，她心脏一直都不好。”

    我微笑：“这些我自然知道，我请教过医生，他告诉我，药是没问题，但只要吃得过量就会引发猝死。”我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轻声道，“又没有人告诉过你，当一个生命的结束，就是另一条生命的开始，那离开的灵魂并没有散去，而是盘旋在她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伺机钻进谁的子宫里。你看，我的妈妈正躺在你肚子里呢。”

    李然然“啊”的一声尖叫，拼命地往楼上跑，快到楼上的时候，她一脚踏空了，直直地往后仰，顺着楼梯，滚了下来。

    赵子安在大门口怒吼：“囡囡，你在做什么？”

    我无辜的举起双手，指指楼梯：“你老婆是从上面摔下来的，我一直站在楼下动都没有动过，可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李然然躺在血泊里，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肚子，眼神凄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赵子安这才想到当前的重点不是追究谁是罪魁祸首，而是挽救自己老婆孩子的性命。他抱起躺在血泊里的李然然，表情像在哭：“然然，然然，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

    对，你们的孩子不会有事。而我的孩子，早在白色的药片作用下永远的离开了我的身体。巴黎找不到肯为我打胎的医生，我只好辗转弄来了药物自己按照说明书自己做药流，结果失血过多，在租房里晕了过去。是我的房东，一个可爱的瑞典籍男孩把我送到了医院，我淌了一个多月的血，我问医生，这样子是不是说明我身上的血都是新生的，医生点头，愿上帝保佑我，我们都会获得新生。

    我的面色苍白而透明，可爱的瑞典男孩变成了我的男友。像他这样纯正的基督徒原本是无法忍受堕胎这样的原罪，然而他原谅了我，照顾着我，他反对婚前性行为，所以我们能够相安无事。

    李然然的孩子最后没能保住，她原本就是不易受孕体质，此后干脆就习惯性流产起来。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我没有亲身经历。我又飞回了巴黎，穿着性感内衣把我亲爱的善良的温柔的英俊的瑞典男孩引诱到了床上，我们终于做到了最后，最后的最后，我抱着他的头，轻轻地呼喊“子安”。

    瑞典男孩终于飞回了他的祖国，我在新房客搬来时才知道他已经把这间小公寓卖掉了。我一点儿也不怪他背后一刀，他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所有根本就不值得的事情。他是个好男孩，我祝福他会找到真正的天使，而我在地狱，已经无力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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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隐匿的城

﻿    狂欢的盛宴，美丽的法国夫人把我变成了拉拉，真的很好，只有面对我的同性，我才能安全地呼吸。我回国的第二天遇见了白露，她在吧台上哭，大骂男人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她的情人卷走了她大学时代所有的积蓄，而那些钱，她本来是准备用来创业的。我喜欢这样的女子，有着蓬勃的生命和积极向上的精神。我在酒吧观察了她整整一个月，终于上前搭讪，然后她成了我的伴侣，我获得了真诚无虞的关心。

    赵子安很快找到了我，在这样一个有着不到500万人的城市，他若有心，想找到我简直轻而易举。他要求我回到他的身边，我的父亲已经老了，自从他看到他一双儿女不堪的丑态后就老了。现在赵子安终于成了赵家真正意义上的主人，他以为他有能力把我留在他的身边了。

    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可能也是爱我的。只是爱不能分享，人不可能独占。我不需要那样一份从根茎部就散发着腐败气味的爱情，如果，它还足以被称之为爱情的话。

    我跟白露经营的公司很快就岌岌可危。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软弱的，不够有能力的我们，想要在商场生存下去是多么的不容易。我只有不断地退却，不断地妥协，孽债在我们的血肉深处扎了根，我无力逃离。

    无数次，他在肉体的盛宴中对我呢喃：“囡囡，我们去国外吧，随便哪里，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幸福。”

    普通夫妻吗？是像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一样，还是像我的父亲跟你的母亲一样，他们之中，到底又有谁幸福？！

    幸福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被这个社会摒弃的怪物，我爱你吗，你爱我吗，你爱我什么，我这残败不堪的身体？use up me，我早就用所有去回报我病态的爱情，我还能够给你什么，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白露怀孕了，怀上了卫清远的孩子。那是一个错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想我今生都不会再有孩子，但我依然喜欢孩子。那些纯洁无垢的孩子，愿你们生活安详，成长在明媚的阳光下，不要看到丑恶，不要变成我现在的模样。

    那天在超市，我看见了白露正认真地挑选婴儿用品。她现在的身材是过去的两倍，圆圆的脸蛋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模样。初夏看到了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跟我搭上了话：“白露现在很好，她怀了一个女儿，他们给她起的小名叫做囡囡，大名叫卫思琪。”

    我把一个抱枕递给她：“嗯，那很好，有空的时候，请你帮我照顾一点儿白露，她还像个小孩子，简直不敢想象她已经要当母亲了。”

    初夏接了我手里的抱枕，她现在也很忙，忙着准备婚礼，沈诺这样强势的男子，才不会理会寡妇年不寡妇年是说法，一天都要不肯耽搁地架着她去民政局登记，马上还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我不能再停留，新娘和母亲是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我这一辈子却都没有机会享受这样的美好时光。

    “初夏，对不起，我没有向赵子安解释清楚你不是我的情人，因为我存了私心，不想让白露受到伤害。而你，则有沈诺宝贝着，赵子安不敢轻举妄动。真的很抱歉，你当我是朋友，我却这样卑鄙地利用了你。”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点儿不自然，我终于伤害了这个善良无辜的朋友。

    “要不要我安排一下，让你跟白露见个面聊聊。”

    我摇头：“算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生活了，陷在过去的回忆中，只会让所有人都受到伤害。”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公司都卖了，下一步你要去哪里？”

    是不是幸福的女人都比较善良热心？我微笑着看她：“初夏，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命运祝福。”

    三千尺的高空，我看着窗外流云变幻，再见，我的爱人，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爱过我的人们。

    至于你，赵子安，我亲爱的哥哥，你与我同在地狱，都不会被命运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