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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入侯门（一）

﻿    钟雪落风光嫁入霍家的那一日，正是莺飞草长，杨柳新晴的春日良辰，满城的初杏桃夭，花瓣纷飞如雪！

    那是一场轰动骏都的婚礼，霍家派了流水一般的汽车来迎接新娘，浩浩荡荡驶满骏都的通城马路，无数的戎装警卫为迎亲队伍护航，雪落坐在小汽车里悄悄掀了盖头瞧，眼中落满了骏都春日灿烂如锦的阳光！

    哄哄闹闹地跨了火盆，拜了天地，敬了媳妇茶，老妈子搀着她入了洞房，她端端坐在铺了龙凤呈祥毯的西洋弹簧床上，眼睛前是红蒙蒙的一片，耳边还隐约听得到外面吃酒的席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仿佛是蜜糖泡子在她心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腾起了，炸裂了，都还是蜜糖！

    终于是夜了，外面又摆起了叮叮当当的锣鼓唱腔，满堂叫好声响成一片，霍公馆里到处都是喧嚣热闹，只有花园后独立的小洋楼，披红挂彩的新房里安安静静，一众的丫头老妈子都悄不做声地退去了，蒙头的红纱外人影渐稀，门带上了，只剩下一个高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不动，似在细细端详她，龙涎香的柔和香气随着陌生的男子气息扑在她周围，她的心擂鼓似地响着，双手紧紧交握起来！

    三十万易军的年轻统帅，江北十三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霍展鲲，无数闺阁千金放在心头的鲲少，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已经是她拜过天地的夫君！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就算已经到了这一刻，她仍然疑心是在梦中！

    一杆镶金鑽玉的喜秤抬了起来，轻轻一撩，终于揭了她的红盖头。

    她娇怯怯抬起头来，面前的新郎一身喜服，眉目温柔，丰神俊朗，仿佛戏文中走出的偏偏浊世佳公子，她眼中笑意流淌，然而那温柔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泛在嘴角，她却忽然觉得不对！

    曾经在钟府她是见过霍展鲲一面的，虽说看得不是特别仔细，可是那统帅大军的凌厉严肃却是记得清楚，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面孔七分相似，但是这一身的风轻云淡温润静雅却跟那感觉截然不同，不由自主地，她喊了一声：

    “展鲲？”

    面前的人怔了一怔，也不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她陡然便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

    然后取过早就备在桌上的纸笔，刷刷写了几个字递到她面前。

    “我是霍展谦，展鲲的哥哥。”

    “霍展谦？谁是霍展谦？你为什么不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把扯了头上的珠冠，惊恐地瞪着面前悲戚了目光，却仍旧一句话不说的男子，只觉得一室的鲜红明黄已经燃烧起来了，这熊熊烈焰要将她肌肤给烧裂了，却将她的心越烧越冷！

    那人低头又要写字，雪落一把掀开了她，陡然撕心裂肺地吼起来：

    “你不会说话——你是个哑巴？天啊，天啊，钟世昌，原来你真的把我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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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初入侯门（二）

﻿    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是在钟府那黑而潮的西屋，她顶撞大娘又被关了进去，钟师长的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怒吼声几乎将那屋顶盖子都揭翻了去：

    “钟雪落，你放聪明点好好学学宝心，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做事的！你要是再敢惹事老子一枪就崩了你！跟你妈一个贱样，老子看着就烦！”

    那是她听了十九年的声音，过了十九年的生活——凶神恶煞的父亲，横眉冷眼的大娘，得尽宠爱的妹妹，还有无穷无尽的骂声，嘲讽声，讥笑声，争吵声——她以为会那样过一辈子的，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月前戛然而止！

    乍闻那个消息时她只当玩笑，大娘会给她定什么样的亲事她用脚趾头也想得到，如果真能和霍展鲲那样的豪门世家出色人物攀亲，大娘怎么会先便宜了她，而不极力促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宝心？

    那是钟师长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

    “雪落啊，不是宝心，这亲事已经定了，要嫁入霍家的人不是宝心，是你，钟雪落！”

    她完全呆住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是她？她要嫁入霍家？嫁给鲲少？

    大名鼎鼎的鲲少，江北十三省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父亲病逝后他掌帅印承爵位，不过二十有四便号令三十万兵马，边界与白俄缔结和平盟约，内部肃军纪立军威，与南方穆军、西南勐军几番交手，初掌大权居然也有乃父之风，运筹帷幄有勇有谋，两军对峙并未逊色一星半点，放眼当今天下乱世时局，少年英雄他实属第一！

    这位统帅易军的鲲少，雪落其实也见过一次。

    她爹钟世昌是十九师的师长，去年鲲少亲临十九师校场视察新兵训练情况，落脚在钟家府邸，宝心拉着她偷偷去瞧过一回。

    两排木头人般齐整的带枪守卫顺溜溜站满了整个花园走廊，那个被一众牛高马大的军官簇拥前行的青年一身藏青色戎装，帽徽上是五色五角星，肩章上垂下明黄流苏，衬得那三颗花的军衔章银光铮亮，暗光的牛皮马靴勒住裤腿，噔噔踩在大理石板上，同样的一身衣服，穿在钟师长身上是十足的匪气霸道，而上了他的身却是说不出的俊逸挺拔，气宇轩昂！他的脸往她们藏身的小树丛后偏了偏，便见那眉角飞扬，这才显出几分凌厉之气来，面孔也是威严，一脸统帅大军的沉稳气度，却也是浓眉凤眼，挺直鼻梁，比他周围那些粗俗面孔不知英俊了几千几百倍，让人眼睛蓦地一亮！

    宝心低呼出来：

    “姐姐，这位鲲少长得可真好看！”

    她没有答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已经红了一片！

    “这样出色的男人，又坐拥兵马手握大权，不知他未来的夫人会是怎样的绝色女子！

    宝心幽幽在叹，雪落还是没有吭声，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挺拔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仿佛揣住了小兔，一个劲儿扑腾得慌！

    霍展鲲军务繁忙，不过在钟府歇了短短两日，了解了新兵情况立刻就回了骏都，雪落知道云泥之别，慢慢的也就绝了念想。

    此刻听父亲这样说，她完全不敢相信老天爷会如此厚待她，惊声问道：

    “怎么可能，他那么好，怎么可能会看上我？霍家的亲事怎么会轮到我？”

    “怎么不可能？”钟世昌知道她的疑惑，脸上现出从未见过的和煦笑纹来，低声感叹，“雪落啊，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漂亮……”

    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称赞她的话，她微微羞赧，不知道说什么，右手一根根去掰左手的指头，交叠的手却忽然被那老茧粗糙的大手给捧到手心里，炽热的温暖包裹了她，那是父亲的温暖，她从来陌生的温暖，她的身体怔住了，只有眼睛抬起来，呆呆望着捂住她手的人，那曾经恶狠狠骂过她吼过她的脸上是绝少会露出的对儿女的关爱温情，那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他眼中的狠毒暴戾，看在她眼中，几乎立时便要让她融化了去。

    父亲轻拍着她的手背，低沉的声音中带了忏悔自责，亦带了温柔怜爱：

    “雪落，爸知道你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在身边，宝心她妈妈性子古怪，爸的脾气也不好，都教你吃了不少苦，可是你到底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不能由着你大娘一味偏袒宝心，爸这些年亏欠你的这许多，总是要一一还给你的！”

    那样几句话，将他落在她身上多少的鞭子，骂过她的多少污言秽语都一笔消融了去，她周身的刺都软下来，伏在那从来没有奢望过的父亲的肩头红了眼睛！

    那样的温暖似乎都还触摸得到，可是盖头揭开那一刻，看到那个穿着新郎喜服的哑巴那一刻，那层虚情假意的面具揭开，一切已冰冷如刀！

    她发疯似地砸了屋里能砸的所有东西，又闹又骂，不顾一切也要冲出这狼窝去，一众的丫环老妈子拦不住，正闹得凶，突然子弹上膛的一声轻响，冰冷的枪已经逼住她的额角：

    “钟雪落，回洞房，我叫你一声嫂子，如果你再往前跨一步，我还给钟世昌一具尸体！”

    她狠狠瞪着面前西装领结的男人，他还是浓眉凤眼挺直鼻梁，他还是俊逸挺拔气宇轩昂，不过片刻之前，他还是她以为的夫君，一生的良人，可是此刻，却已经成了拿枪逼着她回那个哑巴身边的小叔！

    她一步一步退回那狼藉的洞房，牙已经咬破了唇，血淌下来，仿佛妖异的一簇火焰，门砰的一声响，关死了，她慢慢回过头去，看见那个还呆呆立在凌乱中的哑巴，蓦地拔出珠钗横在胸前，眼中是随身准备拼命的狠光，却有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而出，湿了新娘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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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初入侯门（三）

﻿    雪落不记得自己紧攥着珠钗究竟站了多久，哭了多久，然后满室喜庆的红慢慢虚浮起来，模糊起来，一一地隐到阴影中去了。北地的春日，入夜后寒气深重，即使迷迷糊糊伏在桌上盹着了她也知道手脚冷得厉害，心口冷得厉害，仿佛在冰窖里缩着，血液都要冻结起来！

    可那究竟只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血还是流动着的，所以当温暖悄无声息地包裹住她时，她猛地一颤，流动的血全部冲上了头顶，想也没想，攥着珠钗扬手就是一刺，只听“扑”的一声响，手上陡然滑腻起来，龙涎香的温润香气中绽开了血的咸腥味儿！

    睁眼便看到大片的暗红滴落，那珠钗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上拉开了寸长的口子，正汩汩翻出血来，她惊得松手，抬头看到一双含痛微眯的眼睛，墨砚似的黑，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眼中有着孩子般的无辜！

    她也慌了一刻，却又立刻怒了，猛地站起，刚被披上的毯子从肩头滑落下来，她推开面前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喊：

    “不准碰我！你这哑巴骗子、哑巴混蛋！滚开，不准碰我！”

    霍展谦愣愣站了很久，眼光落在她的脸上，依稀便像是雪地里落下的银色月光，亮，却有无可奈何的悲凉，后来那一抹亮也暗下去了，他垂了眼睛低头走开，拿了枕巾裹住手背上的伤，远远地离她坐了，径自望着已经灼灼燃了一半的龙凤烛出神，淡淡的影子拉长了，寂寥地映在墙上，仿佛随时要散去！

    她眼中突然又酸涩起来，却忍住了泪，咬牙：

    “霍展谦，我不会跟了你这个哑巴的，绝对不会！”

    第二天是被几个老妈子强按着换了衣服挽了发髻去给霍老夫人问安的。

    霍家住的是洋房，用的是洋车，却只有霍展鲲一人举止穿戴是西式派头，另有一位表小姐爱穿旗袍，其他人都还是旧式的穿戴打扮。

    霍展鲲早已经出去了，只有几个佣人伺候老太太坐在花厅里，霍老夫人穿着灰色窄裉袄，外罩了墨绿寿字图的一件绸褂，下面是撒开的青色洋绉裙，她面无表情地坐在翡翠屏风的阴影里，仿佛前朝不散的阴阴的魂，让雪落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老妈子托着茶盏走到雪落身旁，膝盖在她腿上狠狠一撞，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茶杯已经递到了她手上：

    “新媳妇给老太太敬茶！”

    她却捧着茶盏始终不递过去，老太太睇了她两眼，可能已经听说了昨晚她大闹洞房的事，咳嗽一声，缓缓开始说话。

    墙上西洋自鸣钟的钟摆左摇右晃地打摆子，带起了沉闷压抑的机械响声，有另一个苍老机械的声音也在她耳边逼仄着，压得她似乎都吐不过气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拜过了天地就是我霍家的媳妇……”

    “除了听不见说不出，我们展谦哪一点配不上你……”

    “女人出嫁从夫，快快给我们霍家添个孙子那才是你的福气……”

    听不见说不出？原来他不光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她钟雪落嫁了个又聋又哑的男人！她不自禁看向坐在一旁的霍家大少爷霍展谦，他的目光原本也一直停在她身上，这时见她看过来立刻便闪躲了，她冷笑一声，忽然站起，一把掼了那茶盏，瓷花儿茶沫儿扑撒撒地溅了一地！

    “想抱孙子你随便找个人生去，我钟雪落不养又聋又哑的儿子！”

    老太太脸色一变，两只苍老的眼睛挟着阴冷的一股风斜了过来，薄而皱的两片嘴皮抿成了刀片般，她还没有说话，后面一个胖胖的华衣妇人已经跳出来，劈头就是一个巴掌落到她脸上来：

    “好大的胆子，哪个新媳妇敢这么和婆婆说话，别欺负老太太仁慈好说话，今天我这做姨妈的先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这是霍老太太的亲妹妹，投靠在霍公馆的姨奶奶冯太太，平日仗着老夫人的宠爱是霸道惯了的，这时打了那一巴掌听到老太太那边没动静，知道是默许了，便发力去按雪落的肩膀，非要她重新跪下去。雪落不是千金小姐，也常常和那些背地里嘲笑她的丫环们扭做一堆，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她已经发怒，这时见那肥而粗的两只手死死按来，她身子一晃灵巧避过，打斜里一推，已经将那肥滚滚的圆球身子滴溜溜推了出去！

    “妈！”一旁的表小姐冯茉儿忙不迭扶住了她，狠狠地剜了一眼雪落，作腔作势地叫起委屈来，“姨妈你看看，姨妈你看看，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这样作践我们，将来这霍公馆里还有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处？我和妈妈倒不打紧，寄人篱下惯了的，可是她连姨妈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厉害人物，大表哥以后哪里拿她得住？”

    老太太紧紧盯着雪落，似要吃人一般，终于缓缓开口：

    “把这刁妇给我捆了，拿家法来！”

    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妈子立刻一拥而上，抱手按脚，已经将那单薄女子按着跪在地上，这边早有人捧了三尺长的铜棍来，老太太刚刚执在手中，旁边的霍展谦却蓦地冲过来跪在雪落前面，口中无声，手上却在不停地比划，旁边的丫环送上笔墨来，他立刻龙飞凤舞写下几字：

    “我不好，不怪她！”

    冯茉儿故意惊叫：

    “呀，大表哥护着她呢，果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只可惜了新娘子这么不懂事！”

    雪落又气又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出一只手来，狠狠推开了他，怒道：

    “不要你这哑巴聋子假好心！”

    虽然霍展谦聋哑残疾，但这霍公馆上上下下哪里有人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哑巴聋子”这样的话来，这时只气得她簌簌发抖，那棍子扬起就要落下来，霍展谦眼见拦不住，突然转身一把抱住雪落，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罩住了她，她尖叫，在他怀里又打又抓，他却死死抱着不松手，老太太看着，那一棍子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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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初入侯门（四）

﻿    霍展谦到底还是护住了她，让她免受一顿皮肉之苦，可是惹怒了老太太，贴着喜字的新房门上立刻落了锁，她再也走不出房门半步。

    三餐都有人送来，她却瞧也懒得瞧一眼，整整一天滴水未尽，晚上的时候房门再开，她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霍展谦，他一身月蓝的长袍，那仿佛极浅的夜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也有了夜空的深邃温润，俊雅出尘——只是他手上托满饭菜的托盘与那气度是格格不入的！

    他亲自端了托盘进来放在她面前，拿起银制的汤勺，将小耳锅里的酸笋鸡皮汤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一看便知他是甚少做这些事的，那动作笨拙得很，不知道他这样纡尊降贵干什么，以为替她拦下一顿板子、送她一顿饭吃她就心甘情愿跟了他吗？她微微冷笑，不接那碗，只是冷眼瞧着他！

    那样近的距离，他没有看她明艳逼人的面庞，只低垂着眼睛看到碗上，他平时看是单的眼皮在这个角度显出双的折痕来，月牙般顺着眼睑弯过，又从眼角飞扬上去，精致俊秀到女气。那伸过来的一只手苍白清瘦，指骨修长，手背上还缠着纱布，就那样擒着青花小碗腾在半空中，不逼她，却也不退缩，柔和地坚持着。

    雪落突然觉得烦心，猛地推开那手，青花小碗脱手而出，哐啷甩在地上，已经泼了他一手的汤汁淋漓！

    他楞了一楞，一刹那间脸上淌过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受伤神色，但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他自己将手上的污渍拭干，然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下几字，将那墨汁淋漓的字铺到她面前来：

    “错是在我，不要和自己的身体怄气。”

    她冷笑出声：

    “你也知道错是在你！那你放我走，我们谁都不欠谁。”

    今天已经有丫头跟她说过了，虽然大少爷听不见人说话，但是他会看口型辨认说的是什么，西洋大夫管这个叫“读唇语”，她这时一句话说出来，果然见他神情愈加暗淡，愣愣看着她不动，便知他是读懂了。

    晚上的电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屋中暖，外面冷，玻璃窗户上便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白蒙蒙如他眼中的杳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看她俯下身子，从地上拈起摔碎的一毡瓷片来，锋利的口子正正对准了颈侧，唇瓣微张，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这样呢？”

    他眼神蓦地一震，然后是痛，最后完全悲悯下来，不知为她，还是为他！

    那是雪落十九年的生命中最兴奋的一个夜晚，从霍公馆的铁门出来，仿佛是鸟儿终于逃出了囚禁她的笼子，她在阴暗中疾行，在寒冷中飞奔，躲开站岗的哨兵，不敢走到煤油的街灯下，雾气蒙蒙的巷子，偶尔的狗吠，一两个醉酒的夜归人，原本可怕的一切在她面前都可爱极了，她跑着，跑着，她知道要去哪里，不是钟府，不是这骏都的任何一个地方，她要去渡头，搭上明天最早班的轮船，去到没有霍家兄弟的地方，去到没有易军的地方，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太阳升起来，升起来的，是汽车雪白的光柱，还有无数手电的光圈，严严实实将缩在渡头等船的她罩住，军靴踏地的声音杂乱地围拢，她举起手去遮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陡然有怒吼声响在耳边，跟着又是唰的一声，身上腾起了火辣辣的疼，她记起了，那是钟师长的鞭子。

    “告诉鲲少人找到了！”钟师长口中在吩咐，手上已经一把提起了她。

    渡口的调度室里，灯雪亮雪亮的，一如她眼中雪亮的光，冷冷落在钟师长身上。

    关上了门，刚刚在戍卫兵面前表现出来的怒气霸气已经不见了，钟世昌一把抱住了女儿，痛声道：

    “雪落，雪落，你可吓死爸爸了，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如果出了什么事——”

    “你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冷冽如刀的话截断了他的虚情假意，雪落微翘着嘴唇淡淡地笑，看他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灰白了脸色。

    “我知道你认为是爸爸坑了你，可是雪落，爸爸也是今天才知道霍家来的是这一手！来提亲的明明是霍展鲲，可是他们仗着权大势大移花接木，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逼我不认栽都不行！如今易军今非昔比，霍展鲲专横霸道，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跟着先帅卖命的老家伙放在眼里，他是易军统帅，咱们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爸爸不打紧，可是你大娘，你妹妹宝心……爸爸没本事，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还不敢说话，可是雪落，你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不会委屈你跟着个残废过一辈子，爸爸已经联络了几个叔叔，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忍一忍先顺着霍家，先忍一忍好吗？”

    她抬头望着他，见钟师长脸上又显出当日要她嫁人时的父女温情来，一片情真意切，真切到她都已经辨认不出到底是真是假，她冷冷问：

    “是吗，那要我等多久？”

    他正要答话，突然门被一脚踢开，门口站的人一身藏青色戎装，脚蹬皮靴，腰上配枪，一身的英武不凡，却是剑眉紧敛，满面煞气，正是霍展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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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初入侯门（五）

﻿    汽车在路上疾行，黎明前的一刻，煤油路灯已经熄了，天显出黛青色来，四周还昏昏落落，小吃挑子走街串巷已经开始了晨间的吆喝，雪落趴在车窗上，从摇落的玻璃缝儿望出去，只看得到蒙蒙的黑，薄薄的雾气，间或有米行布庄的牌子在车灯前一晃而过，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眼前一晃而过，远远落在后面再也看不到了。

    门哨敬个礼，拉开大铁门，车子缓缓驶进霍公馆，没有灯光的几栋小洋楼是黑暗中巍巍立着的怪物，将越过铁门的一切都连皮带骨地吞下，车停进副楼底座的汽车库，霍展鲲摁灭了手上的雪茄，冷冷看一眼雪落：

    “下车！”

    她坐着没有动，他先下了车，扶着车门再说一句：

    “下车！”

    她还是不动，手掐进皮制坐垫中去，他等得不耐烦，突然探身进来伸手一抓，已经如老鹰抓小鸡般一把将她提了出来，再碰一声甩上车门，回头吩咐司机：

    “叫人来接大少奶奶回房！”

    司机敬一个礼，立刻小跑着去了。

    他憋了一晚的火气在眼里烧着，这时落在她身上，简直就要将她一并燃烧起来了，那好看的面孔也带了几分狰狞霸气，他前踏一步，高而迫人的身子逼住了她，军衔章上的凛冽银辉逼住了她，霸道而又轻蔑的口吻在居高临下地对她命令着：

    “钟雪落，你给我听好了，我没有耐性陪你玩这些小孩子把戏，钟世昌把你送来你就该知道规矩和本分，进了我霍家门，要或不要你都没有资格说半个字！聪明的就好好伺候我哥，我叫你一声‘嫂子’，人前敬你三分，如果你还这样不识抬举，那我就不必看我哥的面子，霍家大少奶奶这个头衔也保不了你！你记清楚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我霍展鲲绝对说到做到！”

    她仰头瞪着他，心里恨毒了这高高在上的面孔，恨毒了他，可是到底不敢再说一个字！三十万易军怕他，她爸爸怕他，所以一见到他立刻便显出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忙不迭将她又推入火坑。她这一介女流自然也怕他，他往面前一站，混着雪茄气息的硝烟味钻入鼻端，那出身行伍的味道、霸道惯了的味道、说一不二绝不留情的味道仿佛泰山压顶般逼过来，任她胆子再大，怨恨再多，能够这样瞪他几眼已经是极限，哪里还记得要说些什么！

    幸好这时几个老妈子已经来了，连推带拉地将她引了出去，转过身去她才觉出手心攥了一把汗，她拉着衣摆去擦，擦着擦着手便绞紧了衣服，仿佛要将那一块布料给扯落下来！

    天已经开始发白，霍展鲲一夜未眠，这时也不回卧房了，直接便往书房走，那边早已有人等着了，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叫了一声“鲲少”，然后问：

    “人是钟世昌找到的吗？”

    那是周易书，曾经是他父亲的心腹参谋，现在也被他倚为左膀右臂，很多事他都要听一听这老谋子的意见的，因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辈，私底下也没有什么顾忌，他这时点点头，脱了军帽坐到办公桌后揉着眼睛，还有些气：

    “钟世昌那老狐狸，藏着宝贝小女儿，把这个不想要的拿出来当了棋子，早知道这女人这么麻烦，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要她进霍家门的！”

    “麻烦这几个月有什么关系，等和勐军开战的时候把钟世昌那几个人手上的兵马调配过来，消了这心头大患，这联姻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随便找借口也赶了她，为展谦另外再找个贤良女子就是！”周易书笑着，“鲲少不是早就全盘计划周详了吗，何必还为这些小事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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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初入侯门（六）

﻿    他手上揉眼的动作停下，眼睛微微睁开，锐利的寒光从那一条缝中射出来，带起了如冬霜雪气般的凛冽！

    父亲死后，他继承爵位统帅大军，表面看起来风光无比，但是暗地里却波澜起伏险象环生！当年跟着先帅卖命的几个师长手上各自握着兵马，易军号称三十万，其实将近一半的兵力都被这几个人分割入囊，他们对他这初生牛犊的掌权极为不满，常常仗着劳苦功高，位高权重不服调配，暗自早就集结成党，储备实力蠢蠢欲动。这伙人的首领钟世昌殷勤想和霍家联姻，甚至是把女儿嫁给身有残疾不问世事的大少爷也无所谓，表面是为了躬身示好，实际上却是想借由这个裙带关系进入议事阁插手政治，和大总统府那边搞好关系，为将来的谋划做足准备！

    这样的算盘明眼人一看也是明白的，可是他和几个心腹幕僚商议之后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钟世昌想进入议事阁，那他就保他进议事阁，他有能力保他上去，他日自然也有办法拉他下来！如同钟世昌用联姻来换这个举荐，他也需要用联姻换钟世昌那党人手中的兵力抵御连连来犯的勐军，而他深知，两军交战的混乱也正是重新收编军队的大好时机！

    他们都是狠得下心来的人，也都知道该把身边的人摆在一个什么样的有利位置，霍展谦和钟雪落的婚事匹不匹配，幸不幸福，那都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他们要的是这段婚姻带给各自的机会，然后看谁能将这机会把握得更牢固，利用得更透彻，看这一场赌局究竟谁成王，谁败寇！

    那一层淡淡的灰终于完全褪去了，清晨的第一抹光线掠进书房，正正照在房中悬挂的锦绣山河图上，那长长拉开的裱金熟宣上泼墨走峰，三千里锦绣江山尽收笔下，安卧卷轴中，霍展鲲昂头看着，眼中沉光似海！

    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晚上，雪落又回到了她深恶痛绝的这个地方！

    出嫁第一天新娘子便离家出逃，一向不喜欢多说的霍老太太也大发雷霆，再加上冯太太和冯茉儿的煽风点火添油加醋，那三尺长的铜杖家法终于狠狠落在了她身上，她不记得究竟挨了多少下，先前还知道痛，可是慢慢地也麻木了，只有牙齿死死咬进唇中去，咬出了一圈血痕来！

    霍展谦急急冲进客厅的时候她的脑中已经一阵一阵发昏了，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慌忙挡住那长长的棍子，不断在做手势，向着又气又急的老太太，向着面孔冷淡的霍展鲲，雪落攒着那一丝力气咬牙冷笑，笑这大少爷真是惺惺作态，真的不想让她受苦的话也不会这头刚刚放走了她那头立刻就去通风报信了，霍展鲲动作这么迅速，钟师长动作这么迅速，如果不是他心有不甘去告密揭发了她信也不信！

    那样盛怒的老太太也被霍展谦的几个手势给劝了下来，雪落知道老太太极疼爱这个身有残疾的大儿子，几乎是事事都顺着他，而那样霸气的霍展鲲居然也对这个听不到说不出的哥哥礼让几分，随着老太太一起来扶他，口中温言相劝，脸色慢慢变成了从未见过的和煦！

    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在疼，雪落伏在地上，看到这一幅母慈子孝，兄弟情深的画面，眼中陡然便覆上了一层薄冰的讥诮！

    霍展谦低下身来抱她，将她立都立不稳的身子揽进怀中小心翼翼地扶着走，她有气无力地依在那氤氲着龙涎香温润气息的怀抱中，微微转头便看到老太太阴鸷的一双眼睛，还有霍展鲲冷漠凛冽的眼神！

    那般毒打她的霍老太太，那般狠逼她的霍展鲲，还有这虚伪做作的霍展谦！她的牙重重磨在一起，手上却更加扶牢了他，身子柔柔偎在他怀中，果真便觉出他的身体紧绷起来了！

    她眼中突然光芒一闪！

    是的，她被遗弃在这里，举目无亲备受欺凌，但是或许，她知道该怎样报复这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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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初入侯门（七）

﻿    雪落受的只是皮外伤，在床上躺了几天也就不碍事了，这几天床前服侍的都是习妈，能干细心，人也和善，她本是专门伺候大少爷的，霍展谦的日常琐事主要都是由她负责的，照顾大少奶奶自然也是她的分内事。她的尽心尽力雪落也感觉得出来，况且她毕竟只是下人，所以对着她，雪落的面孔还是善意而感激的！

    教她冷起面孔的自然是霍家的人，好在她躺在床上，霍老太太和霍展鲲也不会来烦她，唯一是那霍展谦一天几次，摆脱不了！

    她养伤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新房，好在那大少爷还没有卑鄙无耻趁人之危，他单独睡在旁边的书房，不过经常会转过来看一看她，也不管她的眼神如何冷漠神情如何冷淡，他都静静站着，看习妈替她梳头，喂她吃饭，做些琐碎的小事，那眼神柔和，面庞温润，仿佛雨后远山般的清新宁静！

    她看着却是厌恶的，拉下脸呵斥了几次也阻止不了他，于是借口打发时间找习妈抱来了留声机，然后指着那跳动的唱针向他笑声柔柔，一字一句说得字正腔圆：

    “大少爷，这曲子可是名歌星白蔷薇最近正红着的新歌儿，百灵鸟叫着一般好听，要不要雪落也学几句以后哼给你听？”

    话没说完便见习妈变了脸色，霍展谦身子一僵，只怔怔看着她，眼中也陡然被云雾氲住了，苍茫一片，看不清眼底究竟是什么样的色彩！

    她依旧笑得甜美，心里是出了气的舒坦，还要再故意说一句：

    “习妈，待会儿再帮我去表小姐那里瞧瞧有其它的唱片没有，多借几张过来，老太太那里、姨太太那里、二少爷那里，哪里有去哪里借，我可要好好学学呢！”

    到处去说才好，闹得大家都知道才好！她就是要讽刺这大少爷！就是要提醒霍家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霍家金贵的大少爷不过是个残废！就是要他们个个听着心里都不舒服！

    霍展谦终于没有再看她，只向习妈做了一个好好照顾她的手势便转身走了出去，他淡蓝的袍子微微摆动，那浅浅的颜色，是悬在万里之上的那片夜空，静默的，沁凉的，孤寂的！

    习妈脸上显出心痛来，却到底不敢责难雪落，只是叹一声：

    “其实大少爷人很好，处久了，大少奶奶就知道了……”

    她不易察觉地哼出一声——处久了？难道还真要她和这个残废将就一辈子吗？

    她不由自主会想起钟师长的那些话，他说他一定不会委屈她跟着个残废过一辈子，他让她先忍一忍，他说他已经联络了几个叔叔想办法！

    她是恨他的，可是脑中总在盘旋着他的这几句话，还有他抱住她时的温暖，他脸上焦急的神情，他说“你相信爸爸！”——他终究是她爸爸，他终究给了她这一点渺如萤火的指望，到底也是个指望！

    她的伤一好，老太太那边就直接来人将霍展谦的东西全部搬到了新房，并放出话来，如果再让大少爷睡在书房就罚她去跪三天三夜的祖宗牌位，她冷笑一声，自己抱了被褥铺在皮制沙发上，他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才又将她的东西一一抱回床上，在那沙发上铺了自己的被褥枕头！

    那天晚上她久久不进房门，深夜了还在花房里拨弄那些花花草草，所有的人都睡了，到处都安静下去了，马路上的煤油路灯透过高墙投了融融的光到花园里来，照起了一片影影绰绰，外面警卫皮靴踏在地上巡逻的声音在深夜里听得清清楚楚，花房的灯幽幽地亮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她回头，便在朦胧的光晕下看到披着外袍的霍展谦，手上抓着银亮的电筒，直直站在更深露重的夜色里，站在花房门口望着她，也不做手势，就那样远远地望着。

    她笑了一笑，从花丛中回过身来向他走去，他的眼神蓦地亮起来，竟比那电灯的光亮还要灼热些，她从他身边走过，摁灭了花房的灯，他亮了电筒，光圈打在前面为她照路，可是她不需要那光圈，她走得飞快，他也加快了脚步要将那墨黑的楼道为她照得清楚，那样风似地走着，她到底先走到那流泻着灯光暖气的卧房，跨进去，顺手便将那门死死关上了！

    脚步声停在外面，沉默了片刻，轻轻的两声敲门响起了，如同是雨打在窗上的声音，轻得只有她才听得到！

    有人在敲门吗？没有吧，因为敲门声没有惊醒任何一个仆人，自然也叫不醒她，门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她，她睡到迷迷糊糊的，怎么知道那怪僻的大少爷半夜三更走出去自己把自己锁在了外面？

    她缩回被窝，鸭绒的被子真是暖和，片刻便将身上的寒气祛尽了，她关了台灯闭上眼睛，清晰地听到门外那微弱的声音又响了两声，仿佛是蹦上岸的鱼垂死再扑腾了两下，再也没有动静了，她在黑暗中笑起来，霍大少爷，老太太说再让你睡书房就罚我跪三天三夜的祖宗牌位，天地良心，我真没有再让你睡书房，至于你今天要睡哪里，找你的好娘去，找你的好弟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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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初入侯门（八）

﻿    这是这几天睡得最安稳香甜的一夜，早上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睁开眼睛，开台灯掀开了帐子瞧，挂钟上打出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了，雪落披衣起床，自己去盥洗室梳洗了，刚好习妈在外面敲门，进来见她已经拾掇得差不多了，便替她挑出月牙白的一件衫子来，外面配淡绿色水纹的一件开襟小袄，穿在她身上青春妍丽又不失庄重，雪落在穿衣镜边照，从镜中瞥见习妈手上忙碌着，脸上却神色有异，显然是心中有话隐忍不说，她自知缘故，这时便故意问一句试探她：

    “对了习妈，看到大少爷没有，怎么一大清早睁开眼睛就不见人影了？”

    “大少奶奶……”习妈轻唤她一声，眼睛在她浅浅笑着的脸上转了转，终究没说出其它什么话来，只嚅嗫道，“大少爷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那边传的话，让少奶奶收拾完了也赶快过去！”

    果然大清早就去告状了呢！她心中冷笑，略略再齐整一下便由习妈陪着，绕过清水红砖柱廊走到花园洋房一楼的大客厅，远远便看见饭厅中佣人穿梭，正将早餐的杯碟撤下来，冯茉儿眼尖看到了她立刻叫了一声：

    “哟，大表嫂也起来了！”

    饭厅中坐的正是霍老太太、霍展谦，还有冯太太母女，这时眼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瞥到霍展谦脸上，见他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只那眼睛黝黑暗淡，似裹住了烟雾一般，与她目光一接，立刻又转开盯着桌布上大朵的花纹，仿佛不曾看到她进来！

    她也只作看不见他，清了清嗓子，抢先便要将早早背好的托词再背上一遍，却突然听到老太太开口问她：

    “吃早饭了没有，厨房里有新鲜的牛乳和蛋糕，想吃其它的什么也可以叫他们现做。”那皱纹的脸上居然松了几许阴霾，眼神也是柔和的，正正看到她身上！

    她楞了一楞，刚到嘴边的话头立刻又让冯姨妈给截了去，冯太太也会察言观色，见到老太太这般神态马上笑道：

    “展谦这孩子也真是的，新婚夫妇同房第一天也不多陪陪新娘子，一大早便来瞧我们这些老太太，这下可好了，现在新娘子看也不看他，今天回了房可有他好受的！”

    那句话说完，四周的人都暧昧笑起来，老太太眼角的皱纹也淡淡弯了一点，脸色更加和煦，只有霍展谦仍旧微垂着眼睛，似乎看那桌布看入了神去！

    雪落微一思量已经大致猜了出来——这霍展谦居然没把她故意关他在外面的事说出来，那他到底又给这些三姑六婆比划了什么，让她们一个个眼神暧昧，笑得这般花枝乱颤的？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这一家人以为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是吧！

    这就是这卑鄙骗婚的一家人乐见其成的结果吧！不过这兴高采烈的一大家子人，如果知道他们的哑巴大少爷昨天连房门都没进到不知又会是怎样的面孔？

    她嘴角带着淡漠的笑，忽然开口说道：

    “姨妈说笑了，可不是我不看他，是大少爷他不稀罕我，昨天把我一个人留在房里，他可是整晚都没回来过呢！”

    那句话仿佛是突然吹过的冻风，将那些来不及收回的笑冻结在脸上，冯茉儿最先惊诧叫起来：

    “什么，你昨晚没让大表哥进房？”

    雪落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茉儿表妹，你搞清楚，不是我不要他进房门，是他一夜未归不想见我！我不嫌大少爷残疾的，可能大少爷嫌雪落质陋配不上他吧，他不进房门，我又有什么办法？”

    霍老太太眼睛蓦然成了毒钉一般，几乎要在雪落身上钉出几个透明窟窿来，然后马上看向她的宝贝儿子，变成了又惊又痛：

    “展谦，展谦，你为什么不告诉妈，是不是钟雪落不让你进房间的？你这傻孩子，昨天那么冷，你的东西全搬到新房去了，你居然也忍着不吭声，你是怎么捱过这一晚上的？”

    冯姨妈手叉在腰上，也气轰轰拨尖了嗓子叫：

    “哼，展谦是什么性子我们还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你在中间捣鬼他会不进房门？钟雪落，他可是霍家大少爷，出了一点纰漏你钟家没人担待得起！”

    是，他是霍家大少爷，是你霍府上的心尖肉，出了一点纰漏我钟家也没人担待得起，我钟雪落就活该为他受罪！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去，眼神冷冽，嘴角却有笑：

    “姨妈，你这话可冤枉死雪落了，怎么会是我不让他进房，那天的家法早让我学得乖乖的了，再不敢对大少爷说半个‘不’字。而且你想想，大少爷本在房间里，他那么大个人，如果不是自己要出去难道我还拉得动他？你们疑心是我关了房门，如果是那样的话怎么没有哪个佣人听到打门声，他只是听不到说不出，难道连手也不会动一动么？”

    “钟雪落你给我闭嘴！”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一齐都震了一震，可她到底没有霍展鲲那样的霸气，雪落还能淡淡笑得出来：

    “老太太，霍家统领三十万易军，肯定不是倚强凌弱，事事还是都讲个‘理’字的吧！您是长辈，今天要打要骂雪落都受着就是，可是中间的道理我一定要说清楚！我刚刚说的那些难道谁可以辩驳吗？如果你们听不进去雪落的话，可以再问问大少爷，要是大少爷也说是我的错，那雪落就认了，就算你们要按军法打死了我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大表哥，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护着这女人，她心眼坏着呢，你再护着她她以后净折磨你！”冯茉儿对着霍展谦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的眼睛终于往雪落这边看了过来，眼底的雾气更浓，所有的情绪都在那雾气中模糊飘渺了，雪落直直瞪着他，眼波澄净，仿佛真是无辜，他看着，慢慢低下头去，在摆好的纸上写了四字：

    “与她无关！”

    或许霍展谦还对他们之间存着侥幸，也或许是真的不忍，不管怎样，她到底赌赢了！

    少女的嘴角终于愉快地扬起，她环视周围恨意的面孔，眼睫闪动，眸中尽是狡黠得意！

    谁对谁错，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可是霍家这些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人原来也有憋气的时候，原来旁人也不是只有挨欺负的份儿，光是看看他们这样子她也通体舒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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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初入侯门（九）

﻿    本来这天老太太心情很好，是打算携着女眷们一起去骏都城里逛一逛，下午还定了兰心大戏院的包房票子，可是给那样一闹，谁都没有了兴致，冯太太冯茉儿每日闲得无聊，本是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有了雪落这般挑衅生事那还了得，就算是辩不过她也想挑拨着老太太再把她收拾一顿，两个人叽叽喳喳吵了半天，老太太微眯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让霍展谦拉着雪落离开了！

    因为霍展谦素来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起居行事也诸多不便，所以一直单独住在花园大宅后面独立的小洋楼里，这时刚刚绕出曲折亭廊雪落便甩开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了房间，不多时他也走了进来，将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怎样对我都无所谓，可是不要再故意惹其他人生气了好吗？”

    她拈起那张纸，转头斜了他一眼，见到那墨一般黑的眼眸中殷殷的期盼，她嘴角勾起了刀子般的薄笑：

    “我怎么对你都无所谓，霍大少爷，我怎么对你了？我找个残废骗你成亲了？我拿枪逼你回洞房了？还是我拿家法毒打你了？说得你好像多委屈似的！”

    他墨黑如海的眼睛定在她薄薄起合的唇上，脸上有极不正常的白，她将手上的纸撕碎了揉成一团塞回他手上，顺便将他往外推了一推：

    “离我远点，大男人还弄得这么香，你不恶心我都觉得恶心！”

    他还是那样的姿势神态，仿佛没听懂她说的是些什么，那样怔了片刻才转身将手上的废纸扔进碧瓷盂中去，却真的不再靠近她，自己开了门往外走去。

    后来习妈跟她说，那天晚上大少爷怕惊醒了佣人们传到老太太那里她要遭殃，居然谁都没有叫，自己在冷冰冰的书房里捱过了一晚，如果不是习妈第二天一早去整理书房见他和衣伏在桌上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他性子谦和，也自知委屈了她，不愿她再在霍府受半点欺负，因此处处包容忍让，那言下之意自是希望雪落能理解他的用心良苦！

    习妈甚至也有意无意提到了新婚那夜，大少爷悄悄放了她，回头却碰巧遇到了二少爷，二少爷是何等人物，自然马上觉出了蹊跷，转身便吩咐老妈子悄悄探明了情况，霍家肯定是丢不起新娘子落跑这个脸的，他立刻从筵席上找来钟师长追了出去，后面一切的发展，当然也不是大少爷能够控制的了！

    习妈的心思她当然明白，可是她静静听着没动，知道了这些又怎么样呢，就算是对霍展谦的那点怨气消了又怎么样呢，终究是霍家恃强凌弱将她骗了来，霍家人要她不好过，她自然也不会要他们好过，霍展谦对她再好，可也还是姓霍！

    有了这前车之鉴，他们这边不时便有佣人来晃上一圈，老太太的眼睛时刻都在盯着她有没有再虐待她的宝贝儿子，她心中清楚，却丝毫不避嫌，有时当着佣人的面甚至还要得寸进尺些——看就看呗，气死他们才好，非要骗了她来，也要叫他们自食苦果，他们越生气她就越开心！

    有几次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她早学聪明了，老太太人一来她立刻便是贤惠无比的模样，一步也不离地靠在霍展谦身边，对他们指控的一概微笑否认，眼睛眨巴着问：

    “是谁又在后面造我的谣了，拿出凭证来说清楚，偌大的一个霍府，还由得那些小人嚼舌根了去？”

    说着还要半真半假地对霍展谦嗔怒：

    “展谦，老太太和姨妈又疑心我欺负你呢，可怜我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嫁到霍家来，三天两头就要被人家冤枉一次，你说，你自己说我有没有欺负你！”

    不管他沉默多久，脸色如何变幻，每一次到最后，她总是笑得最得意的那个。

    这样几次三番地闹下来，霍府里也算是鸡犬不宁了，唯一遗憾的是那霍展鲲，听说他亲自去监督军需采办所以不在府中，否则那二少爷发起脾气来肯定更加热闹呢！

    在那样的不睦之下，霍展谦去老太太那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每次回来脸色都是青郁的，她懒得理会这母子俩背着她在说些什么，只是习妈叹着气提过，她说大少爷从来孝顺，为了大少奶奶将老太太气成这样心里肯定自责难过，那些话她本来一贯是当作耳旁风的，可是再见到他怔怔对着窗外发呆，那墨黑的眼眸里像是缠绕了经久不散的云雾，飘飘荡荡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不知怎么的，她明明该高兴的，却也常常无端端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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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初入侯门（十）

﻿    其实凭良心说，霍展谦对她真是不错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知道她不喜欢他在面前，他也多留在书房避而不见，倒是她常常闲得无聊偷偷要去瞧他在干什么，他会伏在书桌前写字，靠在椅上翻书，他的书房几个大橱柜里齐齐整整码的都是书，从古到今各门各类，她真是诧异一个人怎么可能看得进那么多书去，她曾经托着宝心的福一起念过一年女校，可是大娘见不得她和她的女儿平起平坐，三天两头故意找碴，终于只留下了宝心一枝独秀，而她除了识得几个字，知道民主时代女子也有婚姻自主的权利外也没学到其它什么有用的，到现在觉得那婚姻自主也是扯淡，便更加不愿去碰那些纸上空谈了！

    虽然她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霍展谦，可是不得不承认，他看书的样子还真是很好看的。

    通常是阳光懒懒的午后，他伏在桌前，身子微微前倾，淡蓝的袍子在明亮的光线中耀着浅浅的光，头发也被滤成了栗色，仿佛要融在初夏的光晕里，偶尔指翻动书页带起敕沙沙的一声响，他身子会稍稍侧过，便见那流光勾过他高的鼻，弧度好看的下巴，光打过来，连眼睫也看得清楚，扑在白玉般的面上，间或一眨，似乎那空气都静滞了，只有窗外簌簌落花声！

    她有几次都看得怔住，疑心那画一般的场景只是幻觉，明明知道他听不到的，可是手脚间的动作还是不由自主轻下来怕惊扰了他，要发上好久的愣才想起溜进来的“正事”。

    正事无非就是作弄他！

    他背身伏在桌前，她便在后面大展拳脚——将他要用的东西偷偷藏起来，悄悄移张椅子到他身后，或是弄只死虫死鸟的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反正鬼花样层出不穷，想到他着急的样子，被绊倒被吓到的样子便觉高兴，也盼着他唤来佣人全部看了去，把事情又传到老太太那里，隔三岔五地气她一气！

    老太太知不知道这些事她不清楚，可是霍展谦心里肯定是明白的，望她的眼神常常带了深意，她只作出表面上的一本正经若无其事，知道就算他明白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他听不见声音自然不知她什么时候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只要没被抓个现行，她是咬死也不会承认的！

    可是她也终于有出师不利的时候！

    这日她照例存着歪歪心思溜进书房，他也照例伏案翻书写字，她的手绢裹着一只刚逮来的毛虫，这次她是豁出去了，鼓足勇气抓了这只活的来，计划放在他的领口上，让这小乖乖钻进他衣服里，看他不吓得抱头鼠窜，正小心翼翼兜着手绢将毛虫往他身上引，本一直安静坐着的人却突然回头，一把擒住她手腕，她吓一大跳，手重重一抖，便见那毛虫乖乖正从手绢上跃起，又扑扑往下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被他逮住那截手腕上，鸡皮疙瘩陡然从脚心爆发起来，她尖叫一声甩手去抖，那一抖却又抖到了自己身上，可能那毛虫也吓得紧了，死死附在她的前襟上动也不动，她又不敢赤手去抓，只得扯衣去抖，又叫又跳又抖衣服，那模样也与疯疯癫癫相差不远了。

    正徒劳地原地猴跳，他的手却按住她肩膀，他看起来文弱无力，那一按之下劲儿居然极大，她被迫站在原地不动，便见他另一只手上已经拾了刚刚那条手绢，以绢覆手，将那毛虫捉了下来，转手便抛入碧瓷盂中去！

    她这才松一口气，抬头一望，却见他面庞微垂，温润如月，眼是澄净而明亮的黑水晶，蕴着笑意，光辉灼灼的要将她包围沉溺了，那嘴唇也向上弯出花瓣的形状，呼出的温热气息带了龙涎香的馥雅，正正扑在她面上，他的一只手也还搭在她的肩头，仿佛正温柔揽着她，那一刻她脑袋里迷糊了，居然想要伸手摸一摸他那好看的唇，手伸到一半才突然惊觉到这迷惑了她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笑意中含着几分溺爱和无奈，那明明就是大人逮住了顽童胡闹时的神气！

    他的另一只手往身后一抄，便从书桌上拈起一张素笺到她面前，上面是三个大字：

    小孩子！

    原来他刚刚写的就是这三个字，他早知道她又来捣蛋了！她脸上一红，一把推开他，劈手夺了那素笺纸，几下揉成一团掷到他脑门上，跺脚凶道：

    “谁是小孩子？谁是小孩子？我就不喜欢你，就要作弄你，怎么样，受不了的话去告诉老太太啊，告诉你弟弟啊，我才不怕你们霍家的人！”

    嚷嚷间眼光瞥到他身后，见平日是开着的窗户掩上了半扇，那毛玻璃照出了他们晃动的影子，她顿时明白了，指着他叫：

    “哦，原来你从窗户玻璃里看，你可真是狡猾！”

    他只低头望着她不动，眼中还是那黑水晶般的光亮和浅笑，她更是发恼，脸上也莫名其妙更烫了，便发起性子来将桌上的书噼里啪啦全砸在他身上，再重重跺了他的脚，这才一溜烟跑了出去！

    可是霍展谦却并不生气的样子，晚上见了她眼中居然都还有隐隐的笑意。

    从那次把他关在门外以后他们便真正开始同居一室，当然还是分床而睡，虽然有诸多不便，好在淡粉色的帐子垂下了，她还有小小的私密空间，霍展谦也还算君子，所以相处下来也并不难熬，平时两人都不会有什么交流，可是这一晚，她总疑心他还在嘲笑着她白日的笨拙，悄悄下床看，果然见他躺在沙发上，嘴角还保持着浅浅的弧度，她正恨得咬牙，那眼睛又突然睁开了，墨黑的眼睛仰视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她心中漏跳一拍，立刻又朝他凶：

    “看什么看！”

    转身缩回床上，只觉还不解气，抓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伸手关了灯，四周立刻黑暗下来，她竖起耳朵听，他好像将那枕头拾了起来，然后便没有动静了，可是暗色里，她想他一定还保持着那浅浅笑容的，他不会生她气的，他说过，只要不惹其他人不高兴，她怎样欺负他都无所谓——这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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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重楼暗香（一）

﻿    雪落一日一日都在掰着指头算钟师长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常常越算越觉得心头没底，心烦意乱，这时便要去找霍展谦出出气。从那次被逮住以后她也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书房去，大摇大摆把他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提起毛笔在他的素笺纸上一页一页画猪头，他常常望着她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只要他稍稍一皱眉，她便要凶巴巴地弓起手指“啪”一声弹在他额头上，见那浅浅的碎发下浮起红彤彤的一个印子，她的心情便倏地飞扬起来了！

    偶尔也会在他的书房里发现新奇的东西，那天她居然翻出了一支自来水笔，通体黑色，盈盈润泽，扭开笔帽便见灿灿金色的笔尖，细细凝看笔帽，上面有一排洋文，那是她唯一认识的洋文——waterman，华特曼钢笔，她惊喜叫了起来：

    “你也有华特曼钢笔！我妹妹也有一支，听说这笔可贵了！”

    那是宝心的生日礼物，她还记得钟师长的哈哈大笑，说这洋玩意儿一支便要抵上一个二等士官两年的薪饷，并且常人还没有门路拿得到，宝心稀罕极了，好说歹说才让她看上一看，却怎么也不肯让她借来写写，拿到学校去的时候一班的同学也纷纷羡慕，有人眼红不到便酸溜溜地说：

    “华特曼钢笔又怎么样，下次我让我爸爸托朋友从纽约带一支华特曼的金笔来，笔尖含着黄金，是金子色的，那才是真的稀罕物呢！”

    笔尖是金子色，难道这就是华特曼的金笔？

    她好奇极了，翻来覆去地看，她也知道这东西贵重，偷偷瞄他，见他还是眼中含笑，并没有怕她碰坏的小气样子，便小心翼翼问：

    “我可以写一写吗？就写几个字，不会弄坏的！”

    他点头，她立刻提笔要写，他却握住她的手又摇头，一根根去调整她的手指，将她那握毛笔的姿势转换过来——腕不悬空，笔杆搁在中指，斜过虎口，食指与拇指使力。他的手指仿佛拨弄琴弦一般轻抚过她的手，柔和的，微凉的，她屏住呼吸，觉得这姿势越发僵硬起来，好不容易他离远了一点，她颤颤落下笔去，想要写一个“钟”字，却摸不准那力道，笔尖在纸上斜滑而过，费尽力气写完了，却是皱皱巴巴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她很不好意思，他却向她笑一笑，从她手中接过笔为她示范，只见他斜斜握笔，动作自然娴熟，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速度缓急相应，笔尖沙沙如金蛇游走，便见那素笺上生出极好看的两个字来：

    雪落。

    他用的是隶书写法，钢笔细小且坚硬，但那两字落笔间也写出了毛笔的温润之意，带着他贯有的柔和淡雅，看着这样的字，似乎都可以听见有人低沉的嗓音叹息般在唤这名字：

    “雪落，雪落……”

    她只觉耳根有些发烫，连忙将那笔抢回手中冲他翻白眼：

    “你写得好就很了不起吗？我多写几遍肯定比你还好呢！”

    他笑着点头，拿出新的一叠纸来要她练习，她也想争一口气，真就端端正正坐着练起来了，他让她抄一本晚清黄任的《香草斋诗集》，他不时纠正她的坐姿和握笔姿势，她写几个字便要望一望他，他含笑点头她才继续，这时刚刚抄到一首《茉莉花》：

    “剪雪镂冰带月笼，湘帘斜卷影空蒙。色迷缟袖潜踪过，香辨乌云暗面通。粒粒掇来珠的皪，丝丝穿去玉玲珑。贪凉好并闲庭立，消得依稀扇底风。”

    这些诗词歌赋她是向来不感兴趣的，但是今天慢慢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居然也能体会几分意境之美！眼下并不是茉莉盛开的季节，可是微风拂过，窗外绿色攒动，层层清凉色中仿佛真的钻出了无数剪雪镂冰的茉莉花，粒粒掇来珠的皪，丝丝穿去玉玲珑，她仰头望他，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也正放在她身上，眉间淡淡笑，身上淡淡香！

    那样安安静静写了几天字，她钢笔用顺了手，果然也写得像模像样的了，这天晚上临睡前便交出了她的出师作，她才不抄那些文绉绉的诗词，一整篇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霍展谦大猪头！”

    她咬着笑看他的反应，他笑着叹一口气，在旁边批了几字：

    “字很好！”

    她抢过笔写：

    “话也很好！”

    他脸上无奈的笑意更深，突然伸手出来刮一刮她的鼻子，叹息摇头。

    那样一个亲昵的动作却让她蓦地红了脸，本来想骂他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只是退了一步，眼珠在地面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说什么。

    却见一个长方形的丝绒盒子递到她眼前，她疑惑抬头，伸手接过打开，里面躺的正是那支名贵的华特曼金笔，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要把这笔送给我？”

    他微笑点头，她又惊又喜，却还是戒备着先申明：

    “我没有东西回送给你！”

    他摇头，她再说：

    “你也不要想贿赂我，你送我东西我也要欺负你的！”

    他很认命地笑着点头，她还不放心：

    “你真的要送我吗，你以后会不会要回去？”哪天她离开了，他不会追到钟家来向她讨吧？

    他把那笔拿起来，指出上面錾金的小字让她看，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人刻的字，字有两行，细如米粒：

    “醉看飞雪，闲听花落。”

    她念了一遍，突然发现了门道：

    “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名字在上面，你真的送我了！”说着说着那笑早已经咧出来，她捧着盒子坐到床边翻来覆去地看，连那盒子都一并爱不释手起来，简直恨不得立刻飞回钟家去告诉宝心她也有一支华特曼的钢笔了，这是她从小到大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她傻呵呵笑了半天才记得看他，他浅浅含笑，还是像看小孩子那般看着她——他把她刚刚那傻样子都看了去？她立刻将满脸的傻笑逼回去，眼睛瞪起来：

    “我不是很稀罕你的东西哦，只是以后随时都可以写字骂你了！”

    他很配合地做出了解的样子，她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便知定是口是心非，又将枕头拉过一个砸过去：

    “说了还会继续欺负你的！”

    他捡枕头已经捡得很娴熟了，这时乖乖捡起抱到沙发上，她怕他再看出什么来，连忙说：

    “睡觉！”

    立刻伸手关了灯，他躺下了，她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手又伸到枕头下摸摸那丝绒盒子，只觉得胸口仍旧热热的，忍不住撩开帐子，怔怔看黑暗中他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叫他：

    “霍展谦！”

    知道他听不到无法回应，可是就是想叫一叫他，声音也早就柔软下来，她轻轻唤了一声，再唤一声，心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在黑暗中开出了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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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重楼暗香（二）

﻿    说是要时时拿笔出来写字骂他，实际上她哪里舍得，早将那笔层层裹了塞进小皮箱里藏起来了。不过继续欺负他倒是真的，但是无论她怎样胡闹他都是微微笑着，一点不生气的样子，最多捻捻她耳朵，刮刮她鼻子，她也早习惯了，往往还会重重捻他的耳朵鼻子还回去，明明很多时候她都是在吹鼻子瞪眼的，可是他的眼睛月亮一般弯起来，她看着看着，也常常莫名其妙哧一声跟着笑出来！

    他有时也会去花园里看书，她是绝不跟着去的，让人见了还以为她多喜欢跟着他呢！这天他又坐在树荫下翻书，她悄悄拾了一堆小石子儿准备从二楼的窗户里丢他，却听见花园里喧闹起来，细细听来却是冯姨妈和冯茉儿的声音。她不和霍府里的其他人打交道，霍展谦也极少和这些亲戚们往来，这母女俩每日都是打牌看电影逛百货公司，绝少会走到这小洋楼后面独立的花园来，这时听她们谈话原来是从百货公司回来，懒得绕到正门去，便贪近路从小洋楼后面的偏门进来，安静的小花园里冯茉儿的声音尤其刺耳：

    “妈，你看，我那大表哥在那儿看书呢，肯定又让那女人给轰出来了，”说着口气中又带起了蔑笑，“这大表哥也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只母老虎，还稀罕得什么似的，可再稀罕又有什么用，那女人哪会看得上他？迟早给他带绿帽子！”

    “别胡说！”冯姨妈压低了声音呵斥她，四周看一看并没见到什么人，声音这才大了一点，“当心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姨妈最疼爱这个残废儿子的！”

    “又没什么人，姨妈也正在房里念经呢，哪会传到她耳朵里去！”冯茉儿不以为然，继续撇嘴，“真不晓得姨妈是怎么想的，又不是她亲生儿子，还把这残废当宝贝，连着那女人也张牙舞爪的，害我们跟着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要按我说啊，给他一笔钱要他自立门户去，也省得见他天天在眼前比比划划的烦人！”

    霍展谦不是霍老太太的亲生儿子？雪落陡然听见大吃了一惊，不是亲生的母子也会对他这样好么？她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那母女俩旁的话已经让她冒起火气来，这平日在老太太面前护霍展谦护得不得了的两个人背转身居然是这样一副嘴脸！她们欺负霍展谦听不到，就算是站在他身后也可以说得这样难听！她攥起手来，正要开口帮他骂回去却突然警觉！

    她为什么要帮他？同样的话她不是也骂过他么？他们这一家子人面和心不和狗咬狗她才该高兴呢！

    到嘴边的话她又咽回了肚里去，这时那母女俩也没有再说了，因为有小丫头端了燕窝给大少爷，冯茉儿瞧一眼她妈妈，将那小丫头拦下了：

    “放这儿吧，大少爷正看书呢，别去吵他，等下我帮你端给他！”

    小丫头犹豫了一刻便点了头：

    “谢谢表小姐了，那我先把少奶奶的拿上去！”

    “一起放着吧，我等会儿一起送。”

    小丫头不敢说什么，转身退下了，冯茉儿笑嘻嘻地递一碗燕窝到母亲手中，自己也端起一碗来：

    “刚好有些口渴了，这好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呢！”

    两个人毫不客气，稀里哗啦喝了一半，然后将各自剩下的一点勉强凑成一碗，冯茉儿擦擦嘴角才去拍霍展谦：

    “大表哥，吃燕窝了！”

    他转头才发现后面站着这母女二人，显然也微微吃惊，起身向冯姨妈行了礼，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询问，冯茉儿笑得甜腻极了：

    “我们和妈妈去百货公司想为大表哥大表嫂挑些称心的礼物，选来选去却又不知道买什么，就说来问一问大表哥，刚好碰到给大表哥送冰糖燕窝的，就顺便带过来了！”

    雪落简直没“呸”出声来，而霍展谦那猪头也真好骗，居然还信以为真，脸上显出感谢的神色来冲他们摆手，冯茉儿也不提礼物了，只将那冰糖燕窝往他手中递：

    “大表哥快喝了吧！”

    冯茉儿笑得可爱，冯姨妈笑得慈祥，那傻子毫不疑心他的好亲戚，竟然真就要举勺去喝，雪落心里骂了他一千遍的猪头，明明打定主意看好戏的，可还是没能忍住，手中的小石子一把全洒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在冯姨妈冯茉儿身上，那两人杀猪似地叫，都向窗户这边看来，他也抬起了头，她看着他疑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洪亮：

    “霍展谦，把碗给我扔了，不许喝！”

    那母女俩相互看一眼，她已经一阵风似地奔下了花园，抬头便夺了他手上的碗砸在冯茉儿脚下，冯茉儿眼珠一转，已经呼天抢地叫起来：

    “哎哟，哎哟，大少奶奶要翻天了，我大表哥拿在手里的东西都要抢来砸了！刚好二表哥回来了，今天我倒要叫他来评评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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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重楼暗香（三）

﻿    那边冯姨妈早已经叫了伶俐的丫头去请老太太和二少爷来，霍展鲲刚刚回来一天便已经听说了这段时间钟雪落是如何折腾这霍公馆的，这时扶着老太太踏进小花园来，脸上已经结了一层冷霜，冯姨妈斜眼看到他们来了，声音越加痛心疾首起来：

    “大少奶奶啊，你摸着良心说，我们老夫人待你不薄，展谦他待你不薄啊！你三天两头地折腾我们不打紧，可是你明明知道展谦行事不便，你还常常对他这样蛮横霸道，你也真是……真是太过分了些！”

    冯茉儿连忙去扶住老太太，也是气愤极了的样子：

    “姨妈你快来看，这大表嫂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大表哥的燕窝刚刚端在手上，她冲下来夺了碗就砸一地，她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没欺负大表哥吗，现在当着我们的面都敢这样放肆，不知背地里把大表哥作践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这一对母女活灵活现卖力表演，雪落怒极反笑：

    “茉儿表妹，你和姨妈这一唱一搭，都可以去台子上唱大戏了！比起两位这变脸功夫来，雪落可是甘拜下风呢！”

    冯茉儿暗暗向母亲使一个眼色，故意拨高了声音：

    “大表嫂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推脱干净，要我和妈妈来替你背黑锅么？让大表哥自己说，是谁突然冲出来抢了他的碗砸在地上，事实摆在眼前，我不信他这样还能偏袒着你！”

    霍老太太看到那撒了一地的燕窝已经是怒火三丈了，却因为许多次质问雪落都被霍展谦给包庇过去，这时忍着怒气先去问他：

    “展谦，碗是钟雪落砸了的吗？”

    雪落以往故意气老太太她们时耍了小聪明，从来只在佣人面前欺负霍展谦，让那些人到老太太那里去告状，而她却在她们面前装乖，教她们逮不住实际把柄，如此一来霍展谦要维护她其他人也无法辩驳，可是这一次她确实当着冯姨妈母女的面砸了碗，霍展谦一时不知该如何替她开脱，而旁边也有好几个佣人证实听到了大少奶奶极大声地叫了一句：霍展谦，把碗给我扔了，不许喝！

    老太太听到那话更是气得簌簌发抖，咬牙道：

    “钟雪落，钟雪落，你是越来越猖狂了，你难道真想害我霍家不得安宁吗？”

    雪落冷笑着还嘴：

    “有人装模作样，有人糊里糊涂，不用我钟雪落来害霍家自然也不得安宁！我是砸了他的碗又怎么样，我只是让你的宝贝儿子不要吃别人剩下的残汤剩水！”

    霍展谦将小斗鸡似的她拉住，只皱着眉冲她摇头，她气得捶他一拳：

    “傻子，冯茉儿她们母女俩欺负你呢，喝剩下的东西才拿给你——”

    冯姨妈她们立刻不依不饶地叫起冤屈来，两个人捶胸顿足的，仿佛真是冤得七月飞霜八月飘雪！

    雪落还要和她们辩驳，霍展谦却拉住了她，迅速在她手心写下三个字：

    “别闹了。”

    她蓦地侧头盯紧了他，他眼中那黑水晶般的亮不见了，又浮出飘渺的云气来，是隐隐的痛心和乞求——因她又伤害了他的好亲人而痛心，乞求她不要再惹是生非任性胡闹了——他是认准了又是她在生事？

    只觉得一口闷气憋在了胸口，她狠狠去揪他耳朵：

    “傻子傻子，你还以为你的亲戚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她们背后都在笑话你欺负你吗？”

    两人捻耳朵的动作本是私下里早就习惯了的，可看在霍老太太眼中却又成了大罪一桩，她神色刚刚一变，冯茉儿察言观色先行一步，立刻代她去拧雪落手臂：

    “你冤枉了我们母女俩不算，还要对大表哥动粗吗，快放手，你放手！”

    雪落将她往外一推，她这时也娇弱起来，顺着那力道便扑在了地上，眼泪眨巴眨巴已经落了下来，而冯姨妈也自然叫得更响亮了！

    “钟雪落！！”老太太怒喝一声，实已是气到了极点，她也气，仰着脖子不认输的样子：

    “我怎样？”

    那句挑衅的话说出口便觉腕上突地一痛，是霍展谦猛然攥紧了他，那力气仿佛要勒进她手中去，他脸上铺着一层从未见过的青，唇也绷成了一条直线，鸦翅般的眉第一次压了下来，那样的神色……那样的神色……

    胸膛里的那口气似乎堵到了喉咙口，而那一刻她居然还能笑起来，也不碰他了，任他的手勒住她的腕：

    “是啊，我就是欺负你又怎么样，就是想惹事又怎么样，就是想和你们霍家过不去又怎样，我早说过了，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她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啊，欺负他，惹事，和他们霍家过不去，只是今天做了一件蠢事被逮住而已，原来他们真没冤枉她！

    明明在笑着，可是眼中却生出了一层水银滚来滚去，实在是讨厌极了！

    她已经看不清面前这些人了，这时才听到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二少爷发话：

    “姨妈，茉儿，陪妈回房间去，习妈，找人打扫花园，送大少爷回房间，然后带大少奶奶到我办公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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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重楼暗香（四）

﻿    霍公馆的办公室只是霍展鲲休假时偶尔处理事情的地方，所以也没像军部大楼把守得那样严，门口只有两个人站岗，还没有钟师长办公室门口站的人多，可是走进去，冷硬严谨的色调扑面而来，墙上高挂的“励精图治”、三千里锦绣江山图、黑色烤漆桌面上的电话、银制的墨盒、衣架子上挂下来的军装、棕色的皮枪套，每一样看在眼里都是凛冽迫人的，这整个房间都是凛冽迫人的！

    雪落屏住气站在门口，他仿佛没见到她进来一般自顾自地批阅着什么东西，后来又讲电话，似乎那头的人办错了事，讲着讲着他又对着电话骂，最后终于将那电话一甩，眼睛瞪向了她，脸上犹带怒意：

    “过来！”

    是那命令人命令惯了的口气，但怎么说她也算是他嫂子呀！她心中恨恨的，可是到底不敢和他倔，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他从铁盒里抽了雪茄出来，掸了一掸，打火点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吞吐一口烟气，手上的打火机“啪”地甩在桌子上！

    她心里一抖，鼓着勇气去看他烟雾后面的眼睛，他也睨着她，雾霭沉沉里板脸不语！

    她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你找我干什么快说，不管你是什么大帅还是督军我都是你嫂子，叔嫂单独相处于理不和，你——”

    “嫂子？”他冷笑一声，眉挑起来打断她，“钟雪落，你不要在我面前摆这个架子！我说过，你懂规矩知本分，好好伺候我哥，我人前会敬你三分，可是如果你不识抬举，霍家大少奶奶的头衔保不了你！这才几个月，你居然给我忘得一干二净！霍公馆是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来放肆吗？”

    “我怎么放肆了，我知道冯姨妈她们会说我很多坏话，可是她们有证据吗，你去问问你哥哥我欺负过他吗？今天的事傻子也看得出来是冯姨妈和冯茉儿在作弄展谦，难道你都不知道她们是阳奉阴违的人吗？”她一半谎话一半真话，可是看他那嘴角斜起的模样定也是全盘不信的！

    “原来霍展鲲也是个糊涂的——”她咬牙低语，他脸色一变，突然立起，隔着桌子一把扯住她的衣领，笑得切齿寒冷：

    “我糊涂，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啰？谁冤枉你，我妈？冯茉儿？还是我大哥？钟雪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把戏，别说今天没冤枉你，就是冤枉了你你也得给我受着！我和老太太不一样，不会拿你没有办法，既然你处处生事，嫌这霍公馆里住得太舒服了，那现在马上给我滚，滚到长宁去，等到我大哥娶二姨太太你再回来喝喜酒！”

    他真的是雷厉风行，什么也不多说便要赶了她去！她上午还是霍公馆里养尊处优的大少奶奶，下午立刻被扫地出门，直接送到了去长宁的火车上，坐小汽车出霍公馆的时候她看到冯茉儿母女俩立在大门口笑得花枝乱颤，她在她们身后搜寻了很久，没有看到那个温润如浅色夜空般的影子，她牙咬起来，一回转头，终究没能忍住，那眼泪扑簌簌便滚了下来！

    她曾经想了无数遍要逃出这大铁门去，可是真正出来的这一刻却掉下泪来！和所有人对着干的时候，被他们冤枉的时候，甚至对着霍展鲲的时候，她倔、她气、她怕，但是都不会鼻酸落泪，只有那猪头是非不分误会她，沉下脸瞪她，让她别闹，她被人欺负了，送走了也不来见她一面，只有这时候……

    他还在恼着她吧，等他不恼了她也不回来了，等他娶什么二姨太太了，她更是死也不来了！那个傻瓜，又听不到又说不出的，哪个二姨太太会喜欢他？让那些姨太太欺负他去吧，天天让他喝残汤剩水，天天打着骂着，将来红杏出墙给他带绿帽子，反正她是不用再对着他这残废了，不用天天掰着手指盼望钟师长来她便已经逃出那狼窝了，真是高兴也来不及呢，真是高兴……

    她努力咧嘴去笑，于是那眼泪都争先恐后地往嘴里钻，又苦又涩的，她又连忙伸手去抹，在抹去一波一波又至的短短间隙里，她无意间瞥到车前面的后视镜，竟然也有一双眼睛透过那镜子一直落在她身上，她猛吃一惊，想要低头的，却又突然磨牙——都这一刻了她还怕他那么多干什么！

    她对着那后视镜瞪眼，镜子里那女人是非常丑陋吓人的，头发凌乱，满脸乌花，圆滚滚地瞪着一双眼睛，间或还抽泣一下，如同疯妇一般，看得那凌厉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了，她恨恨地想，看吧看吧，连嫂子也敢赶走，吓死你这大逆不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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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重楼暗香（五）

﻿    汽笛鸣响，火车轰隆隆地开动了，火车站青砖白墙的房子，提着行李晃动的人影，木桩般钉在月台上的戎装警卫，一切都落在眼睛后面了，雪落还贴在车窗的玻璃上往后看，终于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窗外是飞速着倒退的稀疏房舍，树木，后来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太阳要坠不坠地悬在上面，像个没熟透的蛋黄！

    窗户明明是扣严实了的，却不知哪里的冷风丝丝地透进来，凉飕飕的，这豪华的包厢里坐她一个人着实空了些，可是总比对着霍家那群人好，比对着霍展谦那傻子好！

    她牙齿磨得霍霍的，手伸出来在玻璃上画，画来画去总是那一句话——霍展谦大猪头，霍展谦大猪头，霍展谦大猪头！骂得狠了才突然想起，那只华特曼金笔她还放在霍府呢——霍展鲲那混蛋根本没让她回去收拾行李！她以后不回来了，那霍展谦会不会又把它送给别人呢——兴许就送给了二姨太太，也握她的手教她写字，她写了骂他的话他也不气，还要笑着刮刮她的鼻子捻捻她的耳朵，眼睛弯得像月亮一般——

    窗外那马上要坠下去的蛋黄更像搅稀了似的流溢起来，倒退的景色也都模糊成一片，她胡乱抓了张帕子擦眼睛，只将那帕子又绞又扯的，口中把那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二姨太太骂了无数遍，正抽抽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突然听到了一点响声，是门开了有人走进来，不知是霍展鲲的哪个爪牙，她脸转过去望着窗户，将那抽噎声都屏住了！

    那人走到她后面站住不动，好久也不说话，她吐出几个字：

    “不吃饭不喝水，你出去！”

    很久还是没有动静，她恼了，转过头来骂人：

    “说了不吃饭不喝水，你到底——”

    话突然梗住了，她呆呆仰着头看那个仿佛是变戏法一般出现的人，他站在离她几步的地方，温润如玉，淡雅出尘，眉却浅浅锁着，眼里装着泪汪汪的她，满是欲说不能的歉意和疼惜——怎么是他？他不气她，不恼她，不狠心不见她了么？手抹一抹眼睛，又使劲揉了几下，这时屏住的抽噎钻了出来，她肩膀抽抽，再抽抽，突然那委屈便泛滥了，嘴巴一撇，哇哇哭出来的同时已经抓了小桌上的花瓶砸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气我吗，是我闹，是我惹事，我欺负了你的好亲戚，你不是要你弟弟赶了我吗？”

    站着的人接了那花瓶，已经在她身侧坐下，他不辩驳她，只把手帕拿出来去擦她的鼻涕眼泪，她不依不饶地拨开帕子，手却被他握住，他低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递一根细竹签到她手上，那签上串着一个面人儿，依稀便是他的模样，正俯身作揖，一副着急道歉的样子，面人儿背后贴着一张小笺，上面正是他俊秀好看的笔迹，端端正正就写着那六个字——霍展谦大猪头！

    她才不接，撅嘴道：

    “谁要你这些小孩子玩意儿！”本还在抽抽哭着，这时嘴边却莫名其妙要钻笑出来，她连忙忍住，含着两泡泪瞪他，他眉浅浅锁着，眼睫垂下，眼珠墨砚似的黑，与她的目光一接，便似要将她吸进去了，他掰开她的手心，在她手中轻轻画：

    “对不起！”

    痒痒的，似乎是柔柔的羽毛挠着，一直挠到了她心里！

    她还鼓着腮帮子，他又举起那竹签子摇动，上面的小面人儿便一拱一拱地向她打起揖来，他殷殷望着她，眼睫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影子！

    她终究是忍不了多久，重重捶他一拳，拖着浓浓鼻音开口：

    “你怎么会来？你弟弟要赶我走，你来了，就不怕他和老太太生气么？”

    他摇头，将她的手握进手心里，再摇一摇头，看她，嘴角是浅浅的笑，浅，却坚定——她心里喝了蜜似的，他的手帕再次抹上那花脸她也不躲了！

    他擦得小心，那帕子柔软，擦在脸上舒服极了，她昂起头来任他擦，嘴中只嘟囔着澄清：

    “这次真不是我先闹的，是冯姨妈和冯茉儿要欺负你我才和她们吵的！”

    他点头，她继续抱怨：

    “你下次可不准瞪我了，你弟弟欺负我你也要帮着我！”

    他再笑着点头，她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来，连忙坐正提高了嗓子：

    “对了，你弟弟还说要给你娶什么二姨太太，你可不许答应！”

    那帕子突然停在她面颊上不动了，他的眼珠一动不动落在她脸上，眼中是落日映照出的最闪耀的辉芒，这一刻毫不掩饰地笼罩着她，她被看心虚了，担心起来：

    “难道你也想娶二姨太太？”

    他们本来离得极近，突然似乎更近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低头，微微笑着的唇轻轻衔住了她的！

    她呜了两声，她还有一大堆话要说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她又不喜欢他，她喜欢的人要有勇有谋，能够驰骋战场的，不是像他这个样子！

    ——他们家骗婚，每个人都很讨厌，况且他听不到说不出，她是绝不可能跟着他的！

    ——她要走的，她爸爸说过有一天会来接她的！

    可是他的气息兜头罩下，她终究再也聒噪不出什么来了！

    霍展鲲从火车站回到霍公馆时，老太太早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了，见了他便着急问道：

    “展谦呢，展谦是不是也跟去长宁了？”

    他扶住母亲，苦笑摇头：

    “妈，我只想把钟雪落送到长宁给她一点教训，可是不知怎么的大哥知道了，非要陪着她，我拉也拉不住，看那样子他是真的喜欢上了！”

    “长宁，那是长宁啊！”老太太痛呼，“易军和勐军的交界，那里乱成了什么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如果展谦有个三长两短——”

    “妈，难道我霍展鲲连我大哥都护不住吗？”他笑着安慰母亲，“我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我马上也跟过去，你就放宽了心，我一定不会让大哥有事的！”

    “嫂子，你就别担心了，鲲少做事有分寸的！”周易书也在旁边笑！

    好说歹说总算将霍老太太哄了回去，周易书关了门向他报告：

    “后天去长宁的火车已经安排好了！”

    他点头，微微冷笑：

    “我看这一次钟世昌还有什么理由拖宕着不发兵！”

    周易书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点起了烟，吞吐中微笑着：

    “如此一来，我们和勐军动手，大总统府那边和那些外国人也没什么话说；钟世昌被逼出兵；再借‘勐军’之手除掉那小丫头片子，撇清了霍家和钟家的瓜葛，也免得她再继续为祸府上。这次一石三鸟，鲲少好计策！”

    霍展鲲却突然楞了一楞，低低吐出了几个字：

    “其实她今天是冤枉的。”

    周易书没听清楚，问他一句：

    “什么？”

    他摇摇头，脸色又恢复如常，眼中精光沉沉，脸色冷定如铁：

    “没事，按原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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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重楼暗香（六）

﻿    火车还在隆隆地响着，外面的天已经沉沉暗下来了，嗖嗖灌进来的夜风更凉了些，可是一点都不冷，靠在霍展谦身上，一点都不冷！

    雪落手上握着那面人儿，一会儿看看面人儿，一会儿看看窗户，衬着那融融的黑色，窗户便似镜子一般，镜子里是她灵活转着的眼睛，抿着的嘴角，要笑不笑的，她身后便是静静拥着她的霍展谦，眉目温柔，澹澹如水，仿佛是水墨画里的人物，他的眼睫垂在她身上，偶尔抬起了，看到镜中她明亮望着他的眼睛，便微微笑着，从她耳侧蹭着低头，轻轻去吻她的面颊！

    她身体僵硬，脸还是像刚刚那样红得虾子一般，想推开他的，可是又想着，反正……反正刚才还那样了，就随他吧，而且他们早就拜过天地了，拜过天地的两个人，亲一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是习妈的声音：

    “大少奶奶，现在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厨子做了点心，要不要拿一点进来？”

    她从来没有觉得习妈这么讨厌过，都已经来问第三次了，刚刚不是说了不要不要吗，怎么没完没了的？她也第一次庆幸霍展谦是听不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他呼出的气息还酥酥流连在她眼睛上，鼻子上，嘴唇上，她咬住嘴边的笑，也不管外面的敲门声了，就让他们喊破喉咙去吧！

    包厢内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桔子色的光化开了，绒绒晕在小空间里，仿佛方块的桔子糖，这一室的温柔载在火车上，呼啸着穿过铁桶似的黑色，驶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到长宁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火车站的月台上同样警戒着大片大片的戍卫兵，来接他们的是驻守在长宁的一个刘团长，四十来岁，方盘大脸的，应该是已经得了霍展鲲的命令，言语间十分谦恭，开着车将他们送到霍家在长宁的晴天别院，殷勤告诉雪落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再留下了两个小队的人警戒保护，这才谦谦告退！

    那晴天别院听说以前是霍展谦的父亲打仗时住过的，前朝的老房子，四合院子，青砖灰瓦，合抱的树木前后森森苒苒的，院里种着海棠花，肥滚滚的叶子层层叠到了青砖外面去，线头似的青苔密密麻麻爬慢了青石板和天井，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和骏都霍公馆的花园洋房比的，可是雪落一见便爱上了，这样古意盎然的地方，况且只有她和霍展谦，在她看来已经比霍公馆好了千倍万倍了！

    大概霍展鲲知道他哥哥也一同来了，所以事事也安排得还算周全，原本这老宅子只有一对老夫妻守着，现在临时安排了几个佣人过来，厨子也调了两个，再加上随身跟在他们身边的习妈，所以这里住起来也算是方便舒适的了！

    那晚是她和霍展谦第一次同床而眠，虽说拥着各自的被子，可是龙涎香的气息氤氲在小小的帐子里，包裹在她身边，她真是脚趾尖都要僵硬起来了，借口更是搜肠刮肚地找遍了：

    “就当是在火车上，火车上不也抱过他吗，况且现在又没抱……

    “长宁这么冷，入夏了晚上还要盖着薄棉絮，这里又没有皮沙发，冻坏了他……嗯，不能把他给冻坏了！”

    “他老老实实的，说了不让他超过一点点，他肯定不会超过的……”

    翻滚了半天，嘟囔了半天，旅途的疲乏冲上来了，她终于再撑不住眼皮，蒙着被子会周公去了！

    一觉到次日清晨，先听到了响成一片的鸟叫声，将醒未醒中似乎还在那桔色的火车包厢里，她靠在他怀里，他细碎的吻一个接一个，又酥又痒的，她咯咯笑着去推他，一推居然真推到了温热的东西，摸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嘴巴还向上翘着，她习惯地去捻那鼻子，喃喃：

    “猪头，霍展谦猪头！”

    ——霍展谦？

    她陡然睁眼，于是便看到他们现在的这副模样！

    明明、明明不是两个人各睡各的相安无事吗，为什么现在她会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摸他脸，一只手捻他鼻子，他手圈着她，两只眼睛豆角一般弯起来！

    她脸上飞红霞，立刻去捶他：

    “不是说好了不过界吗，你钻到我被子里来干什么？”

    他委屈极了，腾出一只手指给她看，蓝色锦缎，正是他的被子，而她那一床红缎子的，早不知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耳根子都一并红了，更是要赖皮到底了：

    “这明明就是我的被子，是你钻进来的，就是你钻的！”

    他哪里赖得过她这赖皮当饭吃的，只得往常一般冤屈认了，眼睛却仍旧是笑弯弯的，一点也不像吃了亏的样子，她得了便宜卖乖，还要得寸进尺去教训他：

    “喂，霍展谦，你以后可不能——”

    他笑着，手只将她一拉，迎上身去便吻住了她！

    她只得仓促而生疏地回应着，迷迷糊糊间想到，原来他真没吃亏，这家伙，坏心眼儿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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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重楼暗香（七）

﻿    长宁的清晨，天还是冷冷的蟹壳青，晨风一阵一阵地穿过来，古木葳蕤的晴天别院透着水般湿润的凉意，而在远客到来的厢房里，却是缠绵的热气蒸腾，浅啄，深吻，慢慢的一切都难以控制了，衣衫一件一件落尽，乌黑温柔的眼，丝般含情的眸，彼此的气息纠缠着，本来从来都是她欺负着他的，可是那个蒙蒙亮着的清晨，她却仿佛软软的面人儿一般，让他给欺负尽了！

    相拥着一直到日上三竿，习妈又来敲门了：

    “少奶奶，您和大少爷又不想吃饭没关系，可是前厅来了好几位太太，都是驻守在长宁的军官家眷，说要来拜会大少爷和少奶奶，顺便带你们到处逛一逛，您看是推了还是……”

    本来还懒懒躺着不想动的，可是又觉得不太合适，她便支着下巴放在他胸膛上：

    “展谦，习妈说有军官太太来拜访我们呢！”

    他吻她，看样子也是不想理那些劳什子军官太太的，可吻过一阵后还是放开了她，坐起来，将散落的衣服拾起披到她身上。

    他们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带多少行李在身边，可是这边居然也全是一一备着的，为她准备的正装全是旗袍，长袖短袖，高叉低叉，丝绸的、织锦缎的、香云纱的、天鹅绒的应有尽有，全是鸿翔老店定做的，那首饰也是一套一套的，件件都精致大方光芒闪耀，她不禁笑道：

    “你弟弟还很卖你面子的嘛，他这是在向我赔不是吧！”

    他眼光看向那些五光十色的服饰，眉却轻轻皱了一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雪落却是高兴的，终究是女孩子，看到这么多新衣服肯定雀跃，她忍不住一一试过去，居然每一件都是很合身的，最后习妈帮着她挑出一件蓝色织锦缎面的短袖旗袍，上面有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丝攒着花蕊，富贵却不媚俗，旗袍外罩上一件珍珠衫的小褂子，将她手臂上的红淤尽遮住了，那一头青丝挽起来，插上五色宝石镶嵌的蝴蝶簪子，便见那玉人儿香腮雪肤，曲线玲珑，嘴角浅浅噙笑，眉梢婉转蕴情，不知是因那神态还是因这打扮，望过去总比往常多了妩媚风韵，就似那佳酿微陈，香甜而更有味道，愈加教人沉醉了！

    习妈知道这小两口已经是如胶似漆了，心里也跟着高兴，啧啧笑道：

    “瞧我们少奶奶这模样，难怪教大少爷放心不下，千里迢迢也要追过来了！”

    雪落还没穿过旗袍，看着这衣服也欢喜极了，拉他手问：

    “好不好看？”

    他点头，眼中尽是柔和笑意，可是她嘴却撅起来了：

    “真不想去见那些不认识的人了，我就穿成这样和你出去走一走那多好啊！”

    他在素笺纸上写字：

    “易军是霍家的易军，你是霍家大少奶奶，理应要去的！我们一起！”

    其实她想说的是易军是霍展鲲的易军，要交际也是他的事，与他们何干？可终究不想惹他不高兴，便也乖乖随他出去了！

    其实她心里知道，真正勉强的那个人是他，他从来不喜欢和旁的人打交道，却为了他弟弟要去应付这些不相干的人，其实心里更是不舒服的吧！

    那个所谓的拜会，她想也想得到是什么样子的了，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们从最初的谄媚巴结到后来暗地里相互递眼色，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恭敬，可是那氛围已经抑制不住丝丝变味儿了！其实展谦做得很好，一直保持着礼貌温和的笑，偶尔的手势也恰如其分，有霍家大少爷该有的仪容气度，可是那些太太们偶然的神色里难以掩饰的轻蔑和窃笑，如同间或扎一根牛毛细针在她心底，直教她浑身都憋着疼着难受——不该是这样的，温润如玉的展谦，知书达理的展谦，与世无争的展谦绝不应该在这里受这一群俗妇的蔑笑！

    借着吃茶的功夫她拉他到后厅：

    “展谦，你去看书吧，我来应付她们！”

    他不解地望着她，她笑着瞪他：

    “和太太们打交道是女人的事呢，哪里用得着你出马？都交给我好了，我是霍家大少奶奶呢，难道这点小事还难得倒我？”

    他握着她的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柔和，然后低头，温热的吻落在她额头！

    于是她便提醒着自己不能给他丢脸，少说一点，多笑一点，每日穿得富丽华贵地应付着长宁守将的家眷们，今天几个，明天几个，都商量好了似的，难以推却地拖着她在这长宁好玩的地方四处游逛，这样下来没有几日，这长宁城里已经人人皆知霍家大少爷夫妇盘桓在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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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重楼暗香（八）

﻿    如果换了往日，能够这样前呼后拥地四处游玩雪落是高兴也来不及，可是现在日日应付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她心里却时时都惦记着树木掩映的晴天别院，常常便找了困乏头疼的借口早早溜回来，却有几次都没有看到霍展谦，晚上问他去了哪里，他笑着写：

    “四处看一看。”

    这天回来同样找不到他，她气呼呼的，把带给他的一包糖炒栗子一颗颗当了他捶着，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他回来，四周的人也说不出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平时是不会到处走的，她实在坐不住了，推门出去找，找到后院见一对老夫妇正在花盆间拾草，她认得这是原来一直守着别院的秦阿伯夫妇，听说以前是伺候过先帅的，便走过去问他们见没见着霍展谦，老夫妇俩一见是她都又欣喜又激动的，皱纹龟裂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忙着叫大少奶奶小心，地上有青苔，仔细别摔着，那秦阿伯说：

    “少奶奶别急，大少爷肯定在院前院后到处走一走吧，好不容易来一趟长宁，他定是要仔细看一看的，看看这老房子，看看后面小坡上的老景致，当年老爷和夫人在这晴天别院里住过三年多，大少爷就是在这里出生的，看看这些地方，也像见了老爷和夫人吧！”

    雪落大吃一惊：

    “什么？展谦就是在这晴天别院出生的？”

    秦阿婆眼睛都笑眯起来：

    “是啊，大少爷刚生下来时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记得那时老爷还正和清军打仗，从战场上赶回来的，抱起大少爷就亲个不停，简直是高兴极了！这一眨眼大少爷都娶妻了，老爷和夫人泉下有知，肯定也高兴得很吧！”

    “什么叫老爷夫人泉下有知？老太太还在骏都活得好好的呢！”雪落插一句嘴，却突然想起听到过冯姨妈和冯茉儿的话，说展谦不是老太太亲生的，难道他们口中的“夫人”便是展谦的生母？

    听到雪落那句话，秦阿伯不以为然地哧了一声，阿婆立刻撞一撞他，望着雪落几分尴尬地笑，她更是好奇，也不去寻展谦了，扭着两个老人家说清楚，两个老人本就对她这大少奶奶喜欢得紧，哪里禁得住她的软磨硬泡，便替她搬了梨花小凳出来，在海棠花枝叶重重的深处，慢慢说起埋藏在时光中那一段当年事！

    “大少奶奶，大少爷的生母其实并不是现在骏都的那位霍老夫人，她呀，可是神仙一般的漂亮人物，聪慧温柔，知书识礼，好像画里走出的一般，人人看到都会喜欢的！她本是前清穆王府的的紫晴格格，和老爷是在战火连天里认识的，两个人都相互喜欢得紧，只是那个时候老爷领着兵闹革命，两边是水火不容的，后面分分和和经过了好多事，直到那一年穆王府要将格格嫁给另一个什么将军，老爷怒极了，带人抢了迎亲队伍，这才将夫人带回来的！”

    秦阿婆这一番话只让雪落听得目瞪口呆——展谦的生母居然是个格格？难怪他身上也总是有几分高雅脱俗的气度！她不禁神驰遥想，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千里烽火中的爱情，那个婉转如画的女子，那个霸气夺回挚爱的男子，展谦父母那一段情，究竟是怎样荡气回肠豪情风流的传奇？

    想到这里便连忙再问：

    “那后来呢，他把格格抢回来了，两个人应该很恩爱呀，为什么还会有……”她想问为什么后来又有了现在的霍老太太，可是那样太过不敬，最后还是忍住了！

    还是秦阿婆答话，看来她当初定不是普通的佣人，应该是贴身服侍的，所以才知道得这样详细：

    “恩爱当然是很恩爱的，可是夫人心里始终是有嫌隙！她和老爷私自成亲，穆王爷便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后来，后来穆王府的一大家子人都死在革命党手上，听说似乎便是老爷调的兵，夫人……唉，她心里愧疚难安，免不了时时冷落老爷，便是这两个人最僵硬的时候，后来的二姨太太就钻了空子！”

    事隔多年，说起这事她和秦阿伯也难免有些恨恨的，可见是多么讨厌这钻了空子的二姨太太，秦阿婆叹道：

    “其实谁都知道，老爷的心始终在夫人这里的，二姨太太出身并不尊贵，可是她很有几分夫人娴静温婉的影子，大概就因为这样老爷才一时糊涂吧，收房的事还是夫人提出来的，唉，她表面装着没事，背过身其实掉了多少泪啊！”

    雪落也跟着急了：

    “不会吧，难道他们就一直这样了？”那样传奇的爱情怎么该是这样的结局呢？

    “当然后来也有过转机呀，夫人生了大少爷后就是最开心的时候了！”秦阿伯也忍不住开口了，他眼睛眯着，脸上的皱纹都褶起来，似乎还经历着那时的兴奋，“大少爷聪明可爱，七个月会说话，一岁多一点就会背唐诗，还记得他抓周的时候别的什么也不要，单单把老爷的帅印按住了，大家都说将来肯定是和老爷一样的将帅之才，老爷和夫人都欢喜极了——”

    “你说什么？”雪落突然站起来，“谁七个月会说话一岁会背诗？展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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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重楼暗香（九）

﻿    “少奶奶不知道吗，原来大少爷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的！”老两口相互看一眼，脸色都沉痛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如果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雪落拉着秦阿婆，越发着急起来！

    “因为一场病，少爷两岁多的时候吧，发高烧大病了一场，请来的西洋医生不小心用错了药，结果……”

    “哼，谁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我看呀——”秦阿伯气岔岔要发表意见，却立刻又被秦阿婆打断了，“老不死的，别胡说！当时老爷都没拿到什么证据，你现在还来胡说什么！”

    雪落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那也不是她关心的问题，她只呆呆立在那里，心里出不了气似地难受着：

    “医生用错了药，然后展谦就再也听不到说不出了么？就因为用错了药，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吗？”

    秦阿伯夫妇也都黯然心痛，秦阿婆说：

    “是啊，老爷一怒之下将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拉去枪毙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大少爷变成了这样子，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她身子本来就不好，不到半年时间就病逝了，老爷伤心自责，日日在战场上拼命，家里只有二姨太太，虽说二姨太太对大少爷还是很不错的，可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娘，况且那个时候她也刚添了二少爷……”

    辞别了两位老人家，雪落恍恍惚惚地踱着，心里仍旧被什么压住了似的，一直都以为展谦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没想到境遇却也是和她一样，从小便没有母亲，父亲又流连战场，只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日日相处着，而且他聋哑残疾，别人表面顾忌他是大少爷还恭恭敬敬的，可是背地里定也时时讥笑戏耍他，其实他肯定也察觉得到吧，所以和霍公馆里的那些人是从来也不亲的……

    那样想得出神，冷不防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头，她吓一大跳，回头却正见着他好看的笑容，他做一个手势，问她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她定一定神，捻着他的鼻子撅嘴怪道：

    “我在找你呢，你呀，回来经常看不到人影子，再到处乱跑我可要罚你了！”

    他眉头一皱，做手势：

    “怎么罚？”

    “罚你……罚你又睡沙发去！”她一脸坏笑！

    他立刻摇头，手举起来捻着耳朵，做出乖乖听话的样子，那模样可爱极了，她哧哧地笑，忍不住踮脚亲他，嘀咕一句：

    “猪头，我可舍不得呢！”当然，这一句可万万不能让他给看到了！

    她让他陪着去走一走，挽着他往别院后面的小山坡慢慢溜，小山坡上满片满片的青葱翠竹，那颜色翡翠绿一般将滴未滴，泼满这几个连绵小丘，黄昏风涌动，竹枝细叶连成一片，绿绸子般翻着，叶子翻出背面来，便见翡翠绿中偶尔揭出了一片绿毛灰，水波般这里那里流着，这一竹林子的沙沙细语，萧萧落落！

    这片黄昏的竹林，当年他的父母定也一起携手走过，这样的晚风，这样的细语他们也一定感受过，她又止不住眼睛有些涩，连忙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她笑：

    “展谦，我以后给你生很多孩子好不好？”

    他一愣，立刻点头，手上将她更揽紧了几分，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她问：

    “你想要几个儿子？”

    他想一想，伸出左手。

    “五个？哈，你还真贪心呢，那想要几个女儿？”

    这次不用再想便伸出右手。

    “啊，这么多，那光是生孩子我也要生十年呢！”她嘴巴又撅起来，不过立刻又笑了，“好了好了，给你生给你生，不过你可要一辈子对我好！”

    他一只手举起来宣誓的样子，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她高兴极了，握住他那一只手笑：

    “展谦，等我们有了孩子就不住霍公馆了好不好，搬到这晴天别院来住，就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住着，你教孩子们写字，我、我就教他们唱歌，我唱歌可好听了，下午呢他们就来这小竹林里玩，黄昏的时候叫他们回家吃饭，晚上我们一家人就在院子里看星星，长宁冷，晚上要叫孩子们多穿一点衣服……”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儿女绕膝的时候，脸上泛起温柔甜蜜的笑，遥想着，憧憬着，那样的她，在他眼中都要融化了一般，他俯身，抱紧了她！

    她也伸出手来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

    “展谦，我多么庆幸不是霍展鲲，而是你！像你父亲那样人，像霍展鲲那样的人，就算是爱一个人，可他们心里想的还是权势和天下多一些吧，我不要像你父母那样的遗憾，我就想像现在这样，就算你听不到说不出也没关系，我们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一辈子都这样！”

    他抱着她没有动，很久才抬起她的头，挑高了眉毛盯着她，是问她说了些什么，她摇头，眼睛弯起来笑：

    “没有，我唱歌给你听呢！”

    然后趴在他肩头，嘴唇贴在他耳朵上，真地轻轻唱了起来：

    “倚栏无语掐残花，蓦然间□□微烘上脸霞。相思薄幸那冤家，临风不敢高声骂，只叫我指定名儿暗咬牙！”

    她唱得俏皮娇憨，吐出的温热气息仿佛小蝶一般痒痒扑在他耳朵里，他揽着她的腰，转头便吻住了她！

    风涌起，萧萧落落的竹林里，天光更加昏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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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重楼暗香（十）

﻿    几个要员的家眷拜会了后，后面再有什么太太来，她是铁了心的一概不见了，只把她前几日去过的有趣地方通通再走一遍，当然是和展谦一起，她把太太们给她讲的各处名胜典故再连比带划给他翻讲一遍，他看着她，是“听”得极其认真的，偶然去擦一擦她额头上冒出来的一层薄汗，或是递过剥了皮的桔子给她，眼中一直笑意晏晏！

    他常常在家里闷着，偶然间出来了，最感兴趣的却不是长宁秀丽的山山水水，而是与中国民居截然不同的外国教堂，在宽四马路看到那么一座高耸尖顶的纯白教堂时非要拉她进去看一看，她自然依着他，吩咐跟着的几个戍卫兵守在外面，便由他牵着一起走了进去。

    在骏都，洋人教堂那是随处可见的，便是在她老家顺德那边也有两座，她以前读书时听同学说起赶时髦学基督教徒去做弥撒，可她是一次也没去过的，便是进到教堂来也是头一遭，和他一起走进来了才发现里面是高而空旷的，头上的穹顶天空般弯起来，高窗镶着大块大块的彩绘玻璃，阳光从玻璃上透下来成了玫瑰的红，霏霏雨雾般撒在一排排的长条木椅上，正前方墙上是巨大的铜十字架，上面束缚的是受难的耶稣基督。两旁的白蜡烛光芒跳跃着，此刻的教堂里没有神父和修女，只有一个教徒模样的人坐在前排祷告，可那气氛也是庄严肃穆的！

    她还在左顾右盼瞧着，展谦已经拉着她从两行长椅中走过，坐在了最前一排的椅上，他将她灵活转着的脑袋扳过来对着铜像，拿起她的手要她握在胸前，然后自己也在胸前握手闭上了眼睛！

    她差点笑出声来，展谦这傻瓜是要她拜这洋菩萨吗？他们昨日去那禅隐寺不是已经拜过送子观音了吗，难道耶稣基督也还要漂洋过海来管这档子事？这猪头，敢情是惦记着他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现在是见庙烧香遇佛就拜了！

    她才没他那样虔诚万分的，偷偷斜开一只眼睛去看他，他闭眼祷告，脸色认真严肃，不知又祈求到什么要紧事了！霏霏雨雾似的玫瑰色阳光扑在他脸上，他浓密的睫毛覆着眼，侧脸看那鼻子挺得山岳一般，呵呵，定是她日日去捻才捻得这样好看的，她的小爪子又痒起来，磨蹭磨蹭又要去折腾他的鼻子，却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

    “这位太太，祷告时要诚心诚意愿望才能实现，你这样三心二意，主是听不见你的心声的！”

    她从展谦肩膀上抬眼看过去，是先前坐在这里的那个教徒，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身上是竖条纹的西装，脖子上勒着黑色领结，礼帽拿在手上，样貌清俊潇洒，很是仪表不凡，正望着她微微笑着，一脸的亲切和善！

    她心中立刻生出好感来，本来想说她是不认识那劳什子“主”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扬起嘴角笑：

    “知道了，谢谢先生！”

    那位先生见她礼貌可爱，又笑着问：

    “先生太太是刚刚新婚么？”

    她愣一愣，其实他们成亲已经差不多有半年了，可是真正夫妻一般相处却是来长宁这十多天，算起来倒可以说是新婚的，不过这些话怎能对这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讲，她不答话，只是笑。

    她不答话，那人也微微有些尴尬，自己解释着：

    “现在国人也学了很多外国的习俗，很多的新婚夫妇都要一起来教堂做弥撒，祈求万能的主降福，保佑两个人永结同心，此生不渝，我看两位就是这样的吧！”

    她觉得好笑，揉一揉展谦的头发说：

    “先生，我们不是教徒，不知道那一套规矩呢，今天也不是来做弥撒的！”——展谦这傻瓜是来拜菩萨的呢！

    那人柔和笑着：

    “原来不是教徒，其实啊这基督教信一信也有好处的，可教人心有皈依，信念澄明，不会让些旁的东西扰了心神！”

    原来是个传教士，她心里的好感立刻打了折，笑也几分敷衍起来：

    “好啊，我回去跟我先生商量！”

    那人察觉到她的敷衍，也不再多说了，站起来，帽子掸掸身上的灰，再向她含笑致敬，便转身离去了！

    展谦那傻子还闭着眼睛有模有样地祷告着，唉，这么久，三生三世都被他说完了，主哪里忙得过来？她等得无聊，呵手去挠他痒痒，他却是不笑的，将她手拢在手心，睁眼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脸色仍旧肃穆，她要笑他，他却低头，轻轻吻在她手背上！

    那模样倒有几分西式派头的，她嘻嘻笑着在他低下的头上一阵乱抓，硬是将他整齐的头发拔得鸟窝一般，她听见他低着头终于也笑起来，她也就跟着吃吃笑得更响声了！

    走出教堂时她要他躬下身又将他的一头乱发给拨顺了，她这般玉树临风的丈夫可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她笑嘻嘻给他讲刚才那传教士，那边等在外面的戍卫兵立刻去开车门，刚刚走到小汽车门口，突然听见砰砰几声脆响，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前身后的几个戎装警卫已经接二连三地栽倒下去，立刻有人压着他们往车里按，雪落惊慌失措，刚刚叫一声“展谦”，便有迷香的帕子捂住口鼻，她软软瘫在了后座上！

    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间，车子启动，已经飞矢般掠了出去，只留下血泊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大街上陡然沸腾起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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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谁似有情（一）

﻿    “号外号外，霍家长子霍展谦夫妇长宁遭勐军挟持，霍展鲲对勐军宣战！”

    当这一份号外在全国各地被报童唱响时，霍展谦夫妇被劫的导火索引爆战局，易军的炮火已经攻破长宁边界防线，猝然发难后是霍展鲲亲临战场督军指挥，大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逼得措手不及的勐军节节退败，短短半个月，原是勐军辖区的昌池、顺渠、汝义等地已经全部改名易主！

    各家报纸长篇累牍地渲染战事，西南各省连日告急，大总统府的电文不间断地拍到易军临时司令部，英美俄各国领事也发来电文意欲做主和谈，易军统帅霍展鲲却一概置之不理，只一口咬定勐军挑衅理亏在先，打着不救兄嫂誓不罢休的旗号挥军南下，如长虹利剑般攻城略地，一路向西南腹地杀去！

    霍展鲲亲自上阵，衣不卸甲，已经是几日几夜不眠不休，这天夜过黄昏，一场激烈战事刚刚落定，这一次攻下的是勐军军事重省耀安，大战告捷，临时司令部里仍旧灯火通明，几个主要将领就着军事布防图商议后面的兵力部署，等到一一散去时已是夜深，霍展鲲疲乏至极，刚刚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一个盹，迷糊间听到外面军靴踏地，有人敲门：

    “鲲少。”

    他立刻便醒了，知道是副官李牧，让他进来，李牧敬一个礼：

    “鲲少，他们已经到耀安的清水镇了，您的车也备好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向外走，突然想到一事，问：

    “今天又是怎么闹的？”

    李牧知道他在问什么，忍住笑，脸上毕恭毕敬的：

    “也没什么，听说就是摔破了几只碗，砸破了一个守军的头，带上车的时候骂了一阵！”

    连日紧锁的眉头拧了一下，最后终于舒展开，他居然笑起来：

    “是没什么，比起第一天要跳车翻墙的已经规矩了很多——真不知钟世昌他生的这到底是什么女儿，也亏我大哥受得了她！”

    李牧也跟着笑，这时想起一事，掏出一条玉佛链子递到他手上：

    “她嚷嚷着要送给‘头头’的，说放了他们，霍家肯定还会给更多的好处，如果不放——”

    “不放要怎样？”

    “她说她小叔很厉害，不放人的话他定会带兵来救的，到时候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愣，随即笑得更响：

    “现在还有几分聪明了！”

    走出去周易书正看到他这般在笑，亦笑着问：

    “鲲少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摇头，坐上车去点起雪茄来，前面李牧已经发动车子了！

    周易书说：

    “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了，你看刚才商量作战部署时钟世昌那党人的口气，估计也猜到是我们布的棋了！”

    “猜到又怎样？”他眼睛微眯，口中吐出缭绕烟雾，“耀安是场硬仗，攻下来他的兵力至少削弱了三成，再除去那一批有意归顺我们的，就算是真的要撕破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易书点点头，忽又开口：

    “我听说那丫头现在对展谦不错，这些天好像处处都护着他……”

    他只是吸烟不语，烟头的一点红光在玻璃的夜色中明灭不定，吉普车穿过刚刚被战火洗礼的耀安城，约莫半个时辰已经到了清水镇的一处民居前，穿着便服警戒的戍卫兵见着那车子立刻行礼，霍展鲲下车低声问：

    “人在哪里？”

    戍卫兵立刻带他往里走，穿过中间的小院到了东边的厢房，门口的人也要行礼，他作一个手势制止了，这时站到外面还听得到钟雪落压得低的声音：

    “展谦你别急，以前我大娘也常常关我，我每次都有办法跑出去，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你弟弟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他那么厉害，手上又有三十万的易军，谁都会怕着他的，说不定他明天就来了！”

    霍展鲲在门外微微泛起嘴角——关了十多天，听起来她的精神还好得很嘛，那算盘也是打得很精的，不过她倒说得没错，他的大哥和大嫂，他怎么会置之不理，定然是会来“救”的！

    里面的声音还在响着：

    “展谦，你还是睡不着吗，那我又给你唱歌吧，星子眨眼睛，月亮羞摘云，小妹妹靠在郎身上，数呀数星星……”

    这女人居然也会唱歌？她还会给大哥唱歌？

    细细柔柔的歌声丝丝地溜出来，在这黑得烟煤似的夜色里痒痒挠着，仿佛母亲诱儿睡觉时那般蛊惑着，让听的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泛起压抑的疲顿，霍展鲲本来转身欲走的，却突然定在那里！

    四周很黑，只有他们房里的一盏灯还昏昏落落地亮着，四周很静，偶尔一两声虫鸣，空中还有战后的硝烟味，那歌声时断时续地唱着，一根一根细小的草就从荒瘠的土地里钻出来，针针的绿色绽在黑暗的夜里！

    门口站岗的戍卫兵忍不住碰一碰呆呆站在那里的他，他一怔之下便回过神来，看一眼那戍卫兵，脸色早已如常，转身过去的同时低声吩咐他：

    “把钟雪落单独关押！”

    他转身离开，此刻夜黑深沉，还有几个时辰天就快亮了，天一亮，新的新闻也会登上各大报刊的头条了——

    易军攻破耀安，救出被勐军挟持半个多月的人质，激烈战事中霍夫人钟氏不幸中弹身亡！

    ——钟世昌，我们相互利用完了，钟雪落这一步死棋已经作废，明天，我就把她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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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谁似有情（二）

﻿    天上那不多的几颗星子也淡去了，黎明前的一刻，黑暗越发铺天盖地起来，看守的人员大半随着霍展鲲撤离了，只有几个脸生的留下执行最后一道命令，雪落被蒙了眼睛反绑着手带到另一处关着，骂过了，闹过了，便是无数的恐惧害怕升起来，从他们被绑了这十多天起她从来都没和展谦分开过，每天靠在他怀里和他说一说话，给他唱几句歌，说是在安慰他，其实完全是在安慰自己，现在陡然分开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周围是死过去一样的寂静，她突然便绝望了——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展谦现在又在哪里？他刚刚那样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似乎也伤到了什么人，他们会为难他么？他们还有命等到霍展鲲来么？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却又忍住，耳朵灵敏地立起，似乎听到了外面的一点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低声在争论，断断续续地落一两句进来！

    “你怕什么，反正上面下了命令，天一亮她就要死了！”

    “万一被人知道了，你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行军打仗，脑袋不也是天天别在裤腰带里的？况且谁会知道，人都撤完了，只有前面房里又聋又哑的那个，这不是老天爷要便宜我们哥儿俩吗？丘老四，你都多久没碰过女人了，现在送一个天仙美人儿到你面前你还不敢吗？”

    声音停在房门口，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她头中“嗡”地一响，全身已经冒起一层冷汗来！

    吉普车又从来路往临时司令部开，还是李牧驾车，这时东边已经泛出隐隐的白，将化未化的冰片一般，霍展鲲靠在车椅子上打盹儿，迷迷糊糊的，昨夜那歌声好像又断断续续钻出来了：

    “星子眨眼睛，月亮羞摘云，小妹妹靠在郎身上，数呀数星星……”，轻悄悄的，小蛾子一般在暗夜中扑着，而那唱歌的女子又在后视镜里瞪他，头发凌乱，满脸乌花，脏猫子一般，却圆滚滚地瞪着一双眼睛，恨不得将他瞪下一层皮来，他突地一惊，立刻便醒了！

    他揉着太阳穴呼出一口气来，李牧从后视镜里发觉他的神色有异，立刻关切道：

    “鲲少，怎么了？”

    他摇头，又拿出雪茄来，手去摸打火机，却摸了个空！

    再往其它几个衣袋里摸了一遍，他已经抬起头来吩咐：

    “李牧，车开回去，我的打火机好像掉在清水镇的房子里了。”

    副驾的周易书转过头来：

    “鲲少，怕是不妥吧，昨天你下的命令，等下就要全面搜城了，现在回去……”

    “那打火机是在国外才发售的限量品，全中国也找不出两只来，如果让钟世昌的人拿到这证据，大总统府那边我不好交代！”

    李牧一转方向盘，已经将车掉回了头，他知道时间不多，是以开得很快，霍展鲲摇下一点车窗，那冷风呼呼便灌了进来！

    现在回去，那命令应该已经执行了吧！钟雪落是钟世昌打的如意算盘，可是他以为把女儿嫁给大哥他霍展鲲便不敢动这颗棋子了么！？那老狐狸还以为可以凭着这姻亲关系继续在内阁高枕无忧么，他这一次可真要失算了！

    车很快又开回清水镇停在那民居前，霍展鲲记得只在东厢房停留过，是以穿过院子直踏入内，为了配合等下救人的戏码，原来的守军大部分已经撤走了，这院子也空旷安静下来，他踏进去，却听到了突兀的声音——男人猥亵的笑，女人的挣扎和怒骂，他蓦地一震，陡然一股怒气冲上头顶！

    提枪在手，循着声音走到房门口，一脚踢开那虚掩房门，留下的两个守军从女人身上抬起头来，只看了门口那阎罗般的人一眼便惊得魂飞天外，忙不迭爬起来，刚要开口，那边扳机已经扣动，“啪啪”两枪，毫不留情！

    床上的女子垂死挣扎，本来已经万念俱灰，心死绝望，却突然听见变数，心神激荡之下再也抑制不住，陡然大哭起来：

    “霍展鲲，是你吗，你终于来了吗？”

    他已经走到床前，却突然定住脚步！

    她还心心念念着他来救吗？

    她全身缩成一团簌簌抖着，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蒙眼的布全被浸湿，又伤心又委屈，这一刻也没有半分以往那桀骜泼辣的影子了，完全是个受了委屈哭鼻子的小孩子！

    她究竟是霍家的女人，他只是要除掉钟世昌布下的这颗棋子，却万万没有想过要让她受一点这样的欺负，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他重重咬牙，将她扶起来，她的手还反捆在身后，他将她耷拉下去的衣襟攥起来遮住雪白的胸，一颗一颗去扣她旗袍的扣子，她的身子冰一般冷，她还在抖，胸口起伏着，带着他的指尖也有些发颤，从腋下绕上去的丝质盘扣，像他手触到的肌肤那样柔软，扣一个仿佛要一年那么久！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仰着头不依不饶在问：

    “霍展鲲，是不是你，霍展鲲？”

    那是他多年以后都无法忘记的一个场景，第一次他微颤着手指为一个女人扣上扣子，她还在抽泣，眼睛蒙着，头仰起来，期盼地、感激地、委屈地唤他的名字，温热的呼吸就在他一低头的距离！

    他没有应她，帮她整理好了衣服，左手抬起来，手中是子弹上膛的枪，手指搭上扳机，犹豫一刹那便要扣动，却突然听到外面车子急刹的声音，然后是李牧刻意高声的敬礼：

    “钟师长！”

    钟世昌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我女儿呢，我收到消息说勐军把我女儿藏在这里！”

    他眉心一皱，钟世昌这个时候怎么会来？是谁走漏的消息？而立刻，他手上的枪已经滑回枪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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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谁似有情（三）

﻿    雪落听见钟世昌的声音又哭出声来，她叫了声“爸爸！”便抽泣着说不出话来，钟世昌听到声音冲进来，一把便抱住了她：

    “雪落，我的乖女儿，可算找到你了，要是再找不着老子就要和勐军那群王八羔子拼命了！”

    他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扯了蒙眼的布，急急在她全身上下看着：

    “受伤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摇头，泪眼越过他望到后面的霍展鲲，他自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冷眼看她，眉微微拧着，她想要说话的，却嘴一瘪，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眉心针扎似地缩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外走，见到院子里那一队钟世昌带来的黑压压的人，压着火气吼：

    “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到处去搜，快把大少爷给我找出来！”

    霍展谦很快也找到了，他脱困立刻便来见雪落，她连忙抹了泪珠对他泛起笑来：

    “展谦，你看，我说了你弟弟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他真的来了啊！”

    他怔怔看着她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钟世昌看着他们笑：

    “看看这小夫妻恩爱得，鲲少，我们出去说话，让他们小两口单独处处！”

    闲人都褪去了，他这才紧紧拥她在怀，手轻轻拨开她旗袍的领子，她连忙伸手按住，勉强笑出来：

    “你看什么，我没事啊！”她的身上有那两个混蛋弄出来的淤痕，霍展鲲来得及时，除了这点淤痕外她并没有再受什么伤害，可是，可是就算是这一点小小的伤害她也不想让展谦知道！

    他在她手心上写：

    “对不起！”

    他的手指有止不住的颤抖，他低眉看她，眼睛幽深墨黑，压抑着的一点一滴都是怒和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展谦，即使是被绑架了，一直关着不见天日他也都是往日那边宁静温和的，还常常对她笑，便如只是到了另一个晴天别院般，她见了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生出了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希望，现在他为什么突然会这样呢？她有那么一刻的错觉，展谦的样子，似乎她刚刚受的委屈他全部都知晓了，这傻瓜，现在尚且这样，如果真的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还不会更加痛心自责吗？

    忍住鼻酸，她努力笑着去捻他鼻子：

    “傻瓜，对不起什么，这又不怪你，况且我现在不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他直直盯着她，突然俯身将她抱住，他的手简直像要箍进她身体中去，似乎再不让她离去一般！

    钟世昌突然出现，霍展鲲也索性将计就计，只推说自己与他一样秘密得了勐军关人在此的情报特意赶过来救人，两人各怀鬼胎，表面却虚与委蛇着，自然又是同仇敌忾一番，而一回到临时司令部的办公室，霍展鲲帽子一扔便骂起来：

    “这装腔作势的老狐狸，这次算他走运，我就让他再猖狂几个月，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周易书眉头紧锁，与他目光一接，他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次的事情太蹊跷，那个给了钟世昌线报的人究竟是谁？

    “这次撤回来那几个人，一个一个仔细查清楚，一定要把内奸查出来，至于剩下的人，李牧，你也要把他们全部处理妥当了！”他吩咐，李牧应着，跟了霍展鲲这么久，他自然知道这个“处理妥当”是什么意思！

    周易书面色依旧几分担忧：

    “鲲少，我们这样和钟世昌内讧，我真有些担心，这次和勐军交战虽然是一路凯歌，可是我们的兵力也耗损不少，再要应付钟世昌那党人，千万不要渔翁得利呀！”

    他立刻便懂了：

    “你是说南方穆军？”

    “本来天下三分，大家相互制衡，可是我们击溃了西南勐军，势必会危急到南方穆军，甚至有消息说穆军统帅傅楚桓离了长江以南，深入北地和西南亲自了解战事，如果消息是真的，那我们可要小心了！”

    “穆军……傅楚桓那家伙，我不动他，他倒想打我的主意了么？”他敲着桌面冷笑，这时电话突然响起了，李牧接起来一听，向他传话道：

    “鲲少，大少奶奶想见你。”

    “那丫头片子侥幸捡了一条命，现在又想见你干什么？”

    霍展鲲沉默一下，开口：

    “带她进来。”

    周易书和李牧都出去了，雪落走进这办公室，这里虽是临时指挥部，可是那布置却和骏都他的办公室差不了多少，霍展鲲也还是那纠着眉峰，一副人人都欠他五百大洋的尊容，不是说打了胜仗吗，他怎么还是这样子呢？

    她心里小小嘀咕着，磨磨蹭蹭走到他办公桌旁，其实想起今天自己那副样子都被他看到过了，那扯开的扣子还是他一个一个扣上的，她只觉得脸上又要烫起来，低着眼睛硬着头皮才说出话来：

    “今天……谢谢你。”

    “知道了。”他倒没事一般，打开一个文件袋开始看，头也再懒得抬一抬。

    “那个……”她还不走，咬了咬唇，吞吞吐吐说出来的主要目的，“今天的事，你可不可以……别告诉展谦？”

    他头终于抬起一点，突然似笑非笑：

    “你以为我还要到处去宣传？好像多给我们霍家长脸似的！”

    她脸立刻便涨红了，炸了毛的小猫一般梗起脖子来：

    “又不是我愿意的！我也不想这样啊，我、我……”突然咬住唇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去狠狠擦泪！

    “我又没说什么，你哭什么哭！”他眉头紧皱起来，她不是厉害着吗，把他霍公馆也弄得鸡飞狗跳的人物，怎么一句话就红眼睛了？

    “我没哭！”她顶着两个红眼圈儿凶巴巴地驳斥回去，他立刻一拍桌子：

    “钟雪落，你在和谁凶！”

    她死死咬住唇不说话，她恼羞成怒之际便忘记了，面前的人是霍展鲲，她一直都害怕的霍展鲲，从来都没把她当过嫂子的霍展鲲——这王八蛋！

    那样对峙着，出乎意料的，他的下一句话居然前所未有地柔软下来：

    “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她疑惑去看他，眼中还有一层薄水花儿，滚来滚去的亮极了，他突然觉得心烦，埋下头去翻那文件：

    “还木头似地杵着干嘛，没其他事就出去！”

    原来真是她的错觉，哪里有软下来，还跟个土霸王似的，她转身便走，牙却重重咬着，恨不得把他这混蛋在牙齿里磨碎了！

    门关上，埋头在文件中的人这才抬起头来，怔怔半响，却突然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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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谁似有情（四）

﻿    休息了两天霍展鲲便专门派人送他们回了骏都，从知道他们被绑架起霍老太太便日夜担心，现在见他们平安归来自然喜出望外，一句话传下去，整个霍公馆的人都忙前忙后地为他们洗尘压惊，雪落悄悄向展谦感慨过，其实霍老太太还真是很好的，如果换了她那大娘，肯定是巴不得她就死在外面呢！这时的冯姨妈和冯茉儿也不好作怪了，表面跟着是恭敬欢喜的模样，她自然也绷得起脸皮来和她们惺惺作态！

    报纸上还天天都是勐易两军打仗的消息，攻下耀安勐军大势已去，剩下的小股势力负隅顽抗也再难成气候，各方面从最开始的调停观望已经渐渐变了腔调，纷纷赞美恭维起霍展鲲的果断气魄来，他也因此声名大噪，不单单是在江北十三省，全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易军这位年轻统帅的雷霆手段，江北的百姓更是骄傲自豪，他凯旋回城的那一天，骏都全城百姓几乎是蜂拥而出夹道欢迎，把通往老城门的马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胜利之后便是络绎不绝的邀请和宴会，霍展鲲常常是不回家的，家里难得见他，报纸上倒是可以经常见的，今天会见哪个外国使节了，明天和哪些商贾政要吃饭了，更有八卦消息传得更加快，他这边捧了哪个女戏子，那边又搂着哪个大明星跳贴面舞，或者是留宿哪个交际花的香闺了，香艳热闹得很，雪落偶尔瞧见报纸上便拿回来给展谦看，皱眉咋舌的：

    “展谦，你看你弟弟多不像话！”

    他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这样写：

    “老二是这样的！”

    她虽然不屑，却也知道这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连她爸爸都还经常在外面胡来，更别说像霍展鲲这样年少英俊，尚未婚娶，又有权有势的男人了！这样看来看去还是她的展谦好，不会像他们那样乱七八糟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于是更庆幸她嫁的人不是霍展鲲了！

    那样闹了有大半个月，霍展鲲却又突然转性了，居然开始日日回家，更难得的是每天晚上还定会和大家一起吃饭，连老太太都又是高兴又诧异的：

    “这展鲲最近是哪里不对劲呀，居然舍得丢了他的花花世界来陪家里这几个无聊的人，也不知是中的是什么邪！”她的儿子她自然是了如指掌的，做起正事来他是绝对的专心认真，可是一抛开正事他的身边却从来也没少过莺莺燕燕的，人不风流枉少年，他尚未娶妻，她这当妈/的也是从不管他这些事的，怎么这一次突然便规矩了？

    老太太天天有儿子陪自然是高兴的，雪落却暗地里磨牙磨了无数遍了，本来霍展鲲不回来，她和展谦也不必常常去花园洋房陪着他们吃饭应景的，就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小洋楼里吃饭多好啊，她爱吃什么展谦都高高往她碗里堆，她喜欢怎样吃就怎样吃，哪像坐在那漆木餐桌上，两头是霍老太太和霍展鲲，对面就是冯姨妈母女，稍稍一抬头就要食不下咽，还要斯斯文文地做样子，端端正正坐到腰酸背痛，肚子里才只有五分饱，常常回去还要叫习妈单独做宵夜，无端端遭了罪又多了麻烦！

    那霍展鲲在餐桌上偶尔也要做做样子的：

    “今天厨子这富贵八宝鸽是做得不错的，大嫂怎么就放筷子了，不多吃一点？”

    他说人前敬她几分，倒还真说到做到，真是够给她面子！她也给他面子，挑起筷子尝一点，和他皮笑肉不笑：

    “真是不错的，鸽子补身体，二少爷天天在外面应酬，你才该多吃一点！”

    就算是皮笑肉不笑，那也总是笑，他还算客气的，要是没有老太太她们在面前，他的本性立刻便暴露无遗，那才够她恨得牙痒痒的！

    不晓得是他突然清闲起来，还是她突然倒霉起来，反正最近常常都会在霍公馆里遇到他，有时叫一声笑一笑就可以敷衍过去，但更多的时候，他简直是在故意刁难她——板着脸问她展谦的情况，她老老实实答了他便会鸡蛋里挑骨头，展谦打个喷嚏都是她不对，还老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警告她不要张牙舞爪惹是生非，天知道他们这次回来后她是再乖也没有了，感念着老太太对展谦的好，也不想展谦再为难，她再没存心气过她，至于那冯茉儿母女俩，只要她们不来招她和展谦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不知道他是哪只眼睛看见她张牙舞爪惹是生非了！

    她辩驳两次被他吼回去后就是憋红了脸也再不说话了，只咬牙听着——霍家他最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争辩不过就不和他争，就当是听那庙里的和尚啪啦啪啦念经吧，念念念，念多了看你不口舌生疮嘴角流脓！

    她也委屈极了地和展谦抱怨过，他只是不信的样子：

    “展鲲怎么会那么无聊？”

    她气起来打他：

    “难道还是我无聊了？你弟弟欺负我啊，你再让他这么欺负我，我可又要欺负你还回去了！”

    展谦只将她搂在怀里笑，提笔写：

    “他马上就没空这么无聊了！”

    她好奇了，立刻问他为什么，他刷刷写出一行字来：

    “他想娶的女子要来骏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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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谁似有情（五）

﻿    雪落想象不出让霍展鲲也想娶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是见到苏曼妮便豁然开朗了，哦，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女子！

    霍公馆的门口，她挽着霍展鲲从小车上下来，一身雪纺的洋装纱裙，头发是无数个黑亮的卷儿，被蕾丝的蓝色带子高高系起来，随着她的脚步颤着扑着，仿佛一大把蓬开的藤萝花，那脸白净得透明的官窑瓷一般，细小的血管都看得见，眼睛大而亮，在阳光下显出琥珀色来，小刷子似的浓密睫毛翘着，配上樱桃红的嘴，更显得那整个人如同外国的洋娃娃一般！

    她嘴角月牙儿似地微微一翘，琥珀色的眼睛四下里一睨，便是冰雪融动，花蕊初绽，碧波中引颈的白天鹅似的，生生将周围站着的女子全部比成了灰扑扑的鸽子，她身旁的霍展鲲西装笔挺，英俊潇洒，两人站在一起，真正是那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这样的女子，便是没有那留洋的学历，没有北十三省船业大王的爸爸，商务司司长的哥哥和美国使臣夫人的姐姐，那也是惹人追逐的，更何况是这般的背景！雪落这才觉得自己可笑，当初竟然还傻呵呵地以为霍展鲲真的看上了她要来提亲，原来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入得了他那双眼睛！

    听说先帅带兵打仗的时候在她家盘桓过的，得知苏老爷有一双在美国留洋的女儿，随口笑言过将来结成儿女亲家，虽然后来这话不了了之，但两家也仍是时有联系，便是先帅过世了也没断过，适逢霍展鲲刚刚打了胜仗，听闻这位曼妮小姐恰巧回国，便写了信邀请苏老爷和苏小姐来骏都游玩，苏老爷的大女儿早已经嫁了美国驻华使臣，只有这个宝贝小女儿待字闺中，这位曼妮小姐身世好，样貌好，眼界自然也高，多少才子名流都不合她的意，苏老爷早听说了霍展鲲少年英雄的大名，便趁着谈生意顺便携着女儿来玩一趟，心中自然也指望着真如霍老爷当年所说，这小儿女之间能够生出一段金玉良缘！

    曼妮小姐留过洋，见识自然不一般，说几句话那谈吐都是大不一样的，霍展鲲没有接掌军权时也在德国求过学，两人虽然初次见面，却都拿出外国人的落落大方来，相处也是愉快的，霍展鲲每天又忙碌起来，带着苏小姐四处走动，舞厅马场也都是同去同归，只看得苏老爷和霍老太太心花怒放，已经私下悄悄合计过好几回了！

    这样的动静霍公馆里自然人人都看在眼里，冯姨妈和冯茉儿知道这位苏小姐八九不离十便是以后的二少奶奶，那才是真正要手握霍府实权的人物，正好趁她盘桓府中便是拼了命地巴结起来，而这些事向来是和大少爷那边没有什么关系的，霍展谦因为身体不便从来不见外客，倒是雪落好奇跑去瞧过好几回，那苏小姐也是极好相处的，听说雪落是霍府的大少奶奶对她很是亲热，还送过她一只外国带回来的唇膏，雪落高兴极了，愈加觉得这苏小姐人漂亮心地好，霍展鲲那土霸王如果娶到她那才是捡了大便宜，和这样的女子做妯娌真是高兴的事，总算霍府也有一个她喜欢的人了，欣喜之下，偶见那苏小姐得了空，便也常常要去找她说一说话的！

    这时已经是十月份了，天气一日萧瑟过一日，那一院子的桂花金灿灿开得却是极好，雪落拖着展谦摇了一下午的桂花树，将那些小花粒子风干了做成香包，却要拿去送给她未来的弟妹，展谦都不干了，指着手上还没消的小泡给她看，她捋着他的头发安慰：

    “傻瓜别吃醋，我回来给你挂龙涎香去，那才是你的味道，这个香包要送给曼妮，人家常常送我东西呢！”说着又忍不住要夸夸她，“你都没见到她真的好漂亮，连你弟弟都被她给迷住了，天天围着她打转呢！”

    他居然这样写一句：

    “展鲲还没有被哪个漂亮女人迷住过！”

    “曼妮是例外，她不光漂亮还有学问，外国的事情都知道呢！你不是说展鲲想娶她吗，如果没迷上会娶她？”

    他不写了，只是笑，颇有些含义，她没功夫管他了，在他唇上亲一亲，拿起香包跑出去：

    “不和你说了，我找曼妮去了！”

    一路穿过曲折游廊往花园洋房走去，却在花园里见到并行而来的冯姨妈母女，她只堆起笑来叫一声便要越过她们，却听冯茉儿笑道：

    “大表嫂这么兴冲冲地是要去哪里，又是去找苏小姐吗，大表哥添了表嫂这贤妻可真是得了有力臂助啊，足不出户便将未来的当家主母巴结得团团转！”

    他们从长宁回来后两边其实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冯茉儿母女今日发难却是这几天的积怨，未来的二少奶奶住在家里，本是她们要大展拳脚打牢关系的，却让钟雪落时时登了先，那苏小姐和她倒常常有说有笑的，直让这母女俩背过身咬落了牙去！

    “唉，也难怪大房要如此紧张了，这就是那句话说得好，同人不同命啊！”冯姨妈摇头叹息，真是惋惜的样子，“明明嫁的是长孙嫡子，却又偏偏摊上个不管事的残废，同样捞不了多大的好处去，你看看，老太太还是清醒着的，知道该对哪个媳妇好一点！”她手上一直捧着托盘，这时说着就掀开了蒙着的一层绒布，便见眼前的光线陡然亮起来，那盘子里是一串几十颗的珍珠串成的链子，颗颗浑圆晶莹，都如龙眼般大小，就是一颗也值钱了去，更别提是这样长长的一串，不晓得会是这样的价值连城！

    冯姨妈斜一眼雪落，笑道：

    “这串‘夜雪流光’是霍家的传家宝，向来只传长媳，真不知道为什么大少奶奶没拿到手，老太太现在反而要送给还没过门的苏小姐！”

    雪落抿着唇不说话，她知道这母女俩又是有意挑衅，若是换了以往她真是巴不得和她们大吵一架闹得霍府不太平，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一心一意跟了展谦便不能再任性胡来，再惹得他左右为难！

    她只翘嘴一笑：

    “便是我得不到这宝贝我也还是霍府的大少奶奶，这霍公馆总还有我的容身之所，断不会如姨妈和表妹这样诚惶诚恐，担心霍府改朝换代，居无定所吧！”说完便挪步前行，那冯家母女只气白了脸，冯茉儿恨道：

    “是，你是大少奶奶，他日再生下霍家骨血来在这霍公馆里更是地位稳固，怕只怕大表嫂运气总是背，嫁了残废，生了儿子也跟着是听不到说不出的小残废！”

    那一句话只让她怒火攻心，再也忍不下去，转身便将冯茉儿一推：

    “你说什么！冯茉儿，你以为我真怕你了吗？”

    冯茉儿早等这个机会，这时立刻向母亲递个眼色，顺势便往她身上倒去，冯姨妈做惯这些事的，马上也心领神会，只将盘子里的那串夜雪流光狠狠一拽，趁着女儿倒过来的力道把手上的盘子甩了出去，便见那盘子铿铿落地，珍珠项链那样一摔竟就断了，无数的珠子小兔似地跳出去，在那大理石板上四散溅落，纷纷跌进四周的花丛里去了！

    雪落还没有回过神来，冯茉儿已经尖叫起来：

    “大表嫂，苏小姐还没有进门你就这样见不得她了吗，你堂堂霍家长媳，难道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吗？这夜雪流光是霍家传家宝，你给摔成这样了让我和妈妈怎么向老太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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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谁似有情（六）

﻿    这母女俩存心惹事，自然是巴不得人尽皆知，于是连着住在霍公馆的苏老爷父女都给惊动了，冯茉儿母女一口咬死是雪落见不得老太太要将夜雪流光送给苏小姐便故意摔了它，雪落同样不甘示弱，吵起架来一人对俩毫不逊色，两边吵得厉害，苏小姐眨着大眼睛还有点弄不清楚状况，冯茉儿立刻将那散成无数颗珠子的项链拿给她看：

    “苏姐姐你看，这本来是姨妈要送给你的，可是大少奶奶眼红，生生将好好的珍珠项链摔成了这样，现在都如此，以后啊，你定是要吃她的亏的！”

    苏小姐只有些不相信：

    “不会吧，我想……大少奶奶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冯姨妈极其抱不平地拉着苏小姐的手说道：

    “曼妮小姐啊，你从小在外国长大是不晓得这人心险恶的，有些人表面巴结着你心里可是恨极了的呀，她得不了的好自然也盼着你得不了，也只有你才这么单纯还对她好得什么似的，我们这位大少奶奶啊，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看看，你看看，这要送给你的项链都让她摔成了什么样！”

    苏曼妮心思单纯，见她说得笃定便有些将信将疑，疑惑的目光看一看雪落，却也不好说什么，只伸出雪白纤细的手指抚摸那些粘了尘屑的珍珠，惋惜道：

    “这珍珠项链倒是极好的，摔成这样还真可惜了！”

    曼妮那样疑惑的一眼只让雪落猛地涨红了脸，她喜欢她，当她好姐妹的，她怎么也那样看她？她攥紧了手上的香包，对冯姨妈冷笑着辩驳：

    “姨妈，你可不要抬举雪落了，你那些诬陷栽赃的本事才是炉火纯青，白的说成黑的，直的说成弯的，自己做了坏事还要贼喊捉贼，青天白日就信口雌黄，也不怕老天听了往后遭报应！”

    从内厅走进来的霍老太太远远听到吵闹早已经气白了脸，这些府里的丑事，平时自家几个人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得寸进尺，有客人在府上也闹得如此嚣张！不用说肯定是那钟雪落故技重施又来挑衅，正想在客人面前丢霍府的脸，怎么茉儿母女也这么不懂事跟着瞎搅和，简直是让人看尽了笑话！

    她在老妈子的搀扶下走进前厅来，冯茉儿立刻将那珍珠端到她面前要告状，她狠狠瞪一眼侄女才向苏老爷父女笑道：

    “管教不严，简直失礼，让苏老爷苏小姐看了笑话，”说着又剜向了雪落，“还在这里闹什么，霍家的大少奶奶整天就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成何体统？去祖宗牌位前跪着，等下再来用家法！”

    雪落怒极了，咬牙反问：

    “凭什么要我去跪，明明就是她们陷害我！我不去！”

    冯茉儿母女心中暗笑，钟雪落这样当着外人让老太太下不了台来下场只会更惨，果然那句话说出口，老太太恼羞成怒，立刻一拍桌子：

    “钟雪落，你在和谁说话，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进门这大半年闹了多少事出来，是不是你做的难道我心里还不清楚吗，任你口齿伶俐胡搅蛮缠也没有用！张妈、李妈，还不带大少奶奶下去！”

    两个老妈子立刻上来押她，苏老爷劝道：

    “霍老夫人，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霍老太太摇头无奈苦笑：

    “苏老爷，你是不知道这中间的原委，我们家的这位大少奶奶可是把我们折腾够了的！怪只怪我那大儿子身有残疾，否则也不会……唉，所以现在我这老婆子可是小心又小心，一定要为展鲲娶一个知书识礼的女子来……”

    那些话仿佛针扎一般刺进雪落的耳朵里来——怪只怪展谦身有残疾，否则依霍家的家世是断断看不上她这既不知书也不识礼的吧，所以她隐忍了，退让了他们还是这样咄咄逼人！她手上突然生出一股劲来，推开了两个老妈子便要和老太太理论清楚，却突然被人大力按住肩膀动弹不得，那边苏曼妮已经喊起来：

    “展鲲，你回来了！”

    她还没有回过身去便听见霍展鲲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嫂还想要说什么？”

    又一个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全部来齐了好，她今天豁出去了，一直受这样气还不如霍展鲲一枪毙了她！她趁着热血上涌正要说话，却觉得肩上按着她的力道又是一紧，他寒气森森抢先开口：

    “长辈说话你也敢插嘴吗，现在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要再狡辩！”

    那压着她的大手仿佛要抓进她血肉里去，他近在咫尺，他身上的危险气息提醒着她，他是霍展鲲，下手不会留情的霍展鲲，她最怕的那个霍展鲲！本来都要豁出一切的，却在那冷冽的气息里打个寒颤，居然真没出息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镇住了她，立刻便吩咐：

    “张妈、李妈，带大少奶奶下去！”

    两个老妈子把僵硬如同木头的她带下去了，冯茉儿心花怒放，还要再来多事，将那散了的珍珠又捧到他面前来：

    “二表哥你看，夜雪流光让她给糟蹋成了这样子，本来姨妈要送给苏姐姐的，苏姐姐看着可喜欢了……”她说着说着只觉得这二表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她心里发怵，慢慢的也就住了嘴，霍展鲲从她身上抬起眼睛来，只向苏家父女笑：

    “苏老伯，曼妮，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见了这一堆的麻烦事，这样吧，今天我们也不在家里吃了，前马路新开了一家西餐馆，听说是很不错的，我做东，算是给二位赔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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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谁似有情（七）

﻿    那天晚上霍展鲲本来是约了要和曼妮去舞厅跳舞的，在西餐馆吃了饭小车就先把苏老爷送回去了，西餐馆离舞厅不远，他们当是散步就直接走了过去，曼妮是跳惯华尔兹的，她在舞池玫瑰花图案的地板上翩舞如蝶，每一个弧步和旋转都风姿动人，霍展鲲也和她配合得默契十足，她从他的肩膀上看出去，华美绮丽的灯光下，处处投向他们的目光都是几分惊艳几分羡慕敬畏！

    往常她在舞厅跳舞总会有些自诩名流的公子哥儿过来邀舞的，可是她和霍展鲲在一起还没有哪个人有这个胆子，光是舞厅门口那齐刷刷两排的戎装戍卫，还有站在舞池边那四个时刻戒备的贴身警卫就足以吓退那些花花公子了，这样的阵仗便是她那美国驻华使臣的大姐夫也摆不出来的吧！她脸上笑容更美更柔，舞姿更是欢愉轻快，她是这舞池里最明媚动人的女子，他是众人之中最潇洒出色的男子，他们携手舞出的妙曼舞姿，自然会让所有人仰视艳羡！

    跳了几支舞她也有些累了，他体贴挽她去旁边休息，这边早叫人端了她最爱的葡萄汁来，她从吸管里喝一口，大眼睛瞄了几眼那几个跟过来的贴身警卫，半真半假地抱怨：

    “你这几个警卫真是讨厌，这么坐一坐也要跟过来，你打了胜仗，局势不是稳定下来了么，还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单独说一说话都是不行的！”

    他只是侧过脸去向他们笑：

    “李牧，听到没有，曼妮小姐都觉得你们烦了，还不走远一点！”

    李牧带人退远了些，曼妮知道霍展鲲是带兵打仗的人物，警卫是从不离身的，可是她随便说一句话他竟然真就令他们退下了，她的嘴角弯出笑来，嗔道：

    “你真叫他们走了？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勐军穆军的奸细，一枪要了你的命去！”

    他的眼光望进她眼里去：

    “真要是你一枪打死了我，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有认这个栽了！”

    他刚刚呷了一口龙舌兰，酒杯还随意提在手上，身子微斜靠着椅背，身上是深灰色条纹的西装，更衬着他的挺拔英武，脖子上白色的领结有些松了，可是那反而在拘谨严肃中显出几分粗犷的美来，他嘴角也斜斜地弯起来笑，带着些许邪气的弧度似乎要将人卷进去般！

    见多了美男子的她也不禁面上一红，端了葡萄汁喝一口才白他一眼：

    “原来堂堂易军统帅也会这般说笑的！”

    这时钢琴师的舞曲换下去了，有歌女登上舞台咿咿唱起相思调来，曼妮转头看了一眼，不禁皱眉：

    “好好的钢琴曲撤下来，却换上这些俗气曲子，国人的欣赏品味还真是有待提高的！”他只微笑不语，却不自禁想起曾经在暗夜中隔窗断断续续听到的那支小调来，恍惚间有些分神，而曼妮已经侃侃谈起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来，她在国外从小便学习西洋乐器，这些东西谈起来自然是如数家珍，所幸霍展鲲也马虎学过两年钢琴，间或还可以搭几句话，四周的靡靡之音里，他们轻声细语，倒也似往日那般聊得欢快自在！

    出舞厅的时候小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们坐在后排，车子穿过夜色的霓虹往霍公馆开，霍展鲲抽出雪茄打火去点，曼妮忽然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总觉得有些不对似的，往日来舞厅也不会这么早就要回去啊！”

    他笑着摇头：

    “没有，只是军部有些小麻烦，没什么大问题。”

    她哦了一声，再自顾自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在想着大少奶奶的事呢！”

    他手上的雪茄轻颤一下，脸上却笑起来，转过头去看她：

    “曼妮，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倒一脸坦率：

    “今天大少奶奶不是和霍老夫人闹起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也被她气着了呢！那大少奶奶我平时觉得也是挺好的，有时像个孩子似的，如果不是冯太太告诉了我，我还不知道她是那样的人呢！”

    他吸着烟不说话，曼妮突然知道失言了，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该对府上的人多嘴的！”

    他仍旧笑着：

    “我不好意思才对，让这些事打扰了你和苏老伯！”

    说上几句话，车已经开回去了，他送曼妮回了房间，两人互道了晚安他便直接往老太太的住处走，刚到门口便见冯姨妈母女捧着三尺长的家法铜棍也走过来，见了他连忙问好，他浓眉蓦地拧起：

    “你们打了她？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处理吗？”

    冯姨妈连忙分辨：

    “这是老夫人的意思，钟雪落今天这样让老夫人下不了台来……”

    “姨妈，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他冷笑着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煞气已经显出来，“那夜雪流光是被摔断的还是掐断的难道我真不知道吗？上次你们诬陷钟雪落，我给你们面子不说破，可是这些鬼把戏还要在我眼皮底下耍多少次！我想你们要记清楚，这里是霍公馆，两位如果安安分分做侄儿的不会亏待你们，但是还给我知道你们背后耍这些花样，我霍展鲲也不会任你们随意胡来！”

    霍展鲲向来气势凌人，除了老太太也真没把别的什么人放在眼里过，这边冯茉儿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那冯姨妈虽是长辈这时也心中有惧，她清楚她这个侄儿是绝对狠得下心来的厉害角色，因此只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正在这时老太太从房门中踱出来，手上还握着一串念珠，只冷眼瞧着这一幕，缓缓说道：

    “展鲲，是我叫姨妈和茉儿代我去用家法的，有什么火就撒到我身上来吧！”说着向那母女俩微微摆头，“茉儿，还不扶你妈妈去休息！”

    两个人如获大赦，忙着灰溜溜离开了，走回房间冯茉儿也还是担心极了，忙拉着母亲问：

    “原来二表哥都是知道的，他不是把那钟雪落当做换兵力的棋子吗，怎么现在也要帮她说话了！妈，你说他发起火来不会把咱们赶出霍公馆吧！”

    “放心，无论如何你姨妈都会帮着咱们的！”冯姨妈灌下一杯凉茶去，倒不担心这个，只是觉得心中窝火，“霍展鲲这臭小子，现在翅膀硬了居然也这样凶起我来，当年如果不是我豁出命去帮他们母子，哼，今天霍家还轮得到他称王称霸么？”

    冯茉儿有些不懂，疑惑开口：

    “妈，你说什么，你豁出命去帮谁？”

    冯姨妈猛地一惊，连忙笑着掩饰：

    “没什么，妈只是气你表哥糊涂，乖茉儿，再给妈倒杯茶来让妈顺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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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谁似有情（八）

﻿    霍展鲲随着老太太走进她房间去，霍老夫人知道他要说什么，只闭眼掐着手中念珠，淡淡说道：

    “展鲲，今天这事便是错了也是我这当妈的错了，难道你还要我去向钟雪落赔不是吗？”

    他对老太太向来是毕恭毕敬的，这时自然清楚老太太即使心中明白了却也是要护着冯姨妈母女的，他心中有计较，嘴上却不反驳她，只是笑：

    “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钟雪落目无尊长，刁横跋扈，闹得霍府整日不得安宁，这样教训一顿也好，省得她日后嚣张！”

    听他那样说老太太脸色这才和煦了一点，微微睁开了眼睛：

    “家法打过了就不让她再跪祖宗牌位了吧，等下我就让张妈把她送回去，展谦那里也只有这样将错就错了！”

    老太太并不想再花心思在大媳妇身上，几句话说完了便将话题转到他和曼妮的事上头，自然是催他如果两人都有那个意思就赶快说定下来，也让她早早抱上孙子高兴高兴，霍展鲲拿出耐心来敷衍了好一阵才将老太太哄得高高兴兴地休息了！

    从老太太房间里出来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到供奉祖先牌位的小阁楼上，远远便听到那小房间里传来啪啪的敲打声，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突然推开门，正跪在牌位前啪啦啪啦打小人的雪落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将那几个纸人儿一把抓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她动作快，他眼睛更快，早已经看清了那是宣纸撕出的几个四不像小人儿，头那一个正正写着他霍展鲲的大名，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直愣愣仿佛见了鬼似地盯着他，早已经吓呆了！

    本来心情是不好的，可是这一刻他实在忍不住要笑，连忙低下头咳嗽了一声，这才负手跨进门去，拿出平常的严厉语气来：

    “钟雪落，你打小人倒还打得挺利索的嘛，看来姨妈和茉儿也没下重手！”

    她只垂着头把后脑勺留给他，那样一眼望去倒是没受什么伤的，他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再说：

    “别跪了，起来！”

    她攥紧手上的纸团不动也不说话，他开始竖眉毛：

    “我说起来，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我面前来！”

    她吞一口口水才站起来，跪太久的脚麻颤颤的，身上的被打的地方也扯着阵阵的疼，她咬唇将手上的纸团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站在一旁不说话，他在那细微的表情动作里已经估摸出她的伤势并不严重，终究那母女俩还是没敢太过放肆，他这才翘起二郎腿来，将那一团纸拆开，睇了那几个小人儿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一声：

    “这些小孩子把戏有什么用，我现在不是好好坐在你面前吗？如果这些东西是让姨妈给拿到了，我看你倒是要再挨一顿吧！做事不会用脑子！”

    她恨得牙痒痒的，却涨红了脸不说话，没做过的事也可以冤枉她了，更何况现在给他当场抓到证据，而他说了那句倒也没把这小人儿放在心上，居然再关心起今天的事来了，问道：

    “现在你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冷笑一声，他不是威胁让她一个字也不许多说吗，现在打都已经打了，这土霸王还发什么疯跑来装腔作势？她也没指望除了展谦这霍公馆里还有谁会帮她说一句公道话了，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话来：

    “没什么，是我不对，老太太和姨妈已经教训过了，二少爷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胡来了！”

    她侧着脸，眼光不在他身上，那眼睛有些红肿，肯定是刚才悄悄哭过了，可是此刻却是讥诮倔强的，他口气没来由地一软：

    “真的没受委屈吗，你说实话，我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她真想往他这假仁假义的面孔上吐口水，他们这一家人，欺负人欺负够了还要来说这种话，她硬生生绷出恭敬的样子来：

    “二少爷说笑了，霍府的人都对我好得很，从来都是我不懂事瞎胡闹，我怎么会受什么委屈！”

    “钟雪落你少和我阴阳怪气的！”他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立刻便提高了声音，“让你说你就说！”

    她还是绷住了脸：

    “真没什么。”笑话了，她有委屈自然也是向展谦诉苦，怎么会向他说？她眼珠转开，却看到桌子上的那串夜雪流光，终于有要说的了：

    “对了，姨妈让我把夜雪流光串好，项链已经串成了，珠子全部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你拿去送给曼妮小姐吧！我不会眼红她的东西，我知道她现在不喜欢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去打扰她！她是未来的二少奶奶，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二少爷你放心！”

    半天就说了这样一堆废话！他脸色阴沉，眼光从她脸上移到项链上，又再移回她脸上，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定是吃错药了，怎么会啰里啰嗦地问这些！他霍地站起，将那项链往她面前一拨：

    “项链你留着吧，弄坏过的东西曼妮怕是不会要了！”顿了一顿便是声色俱厉，

    “这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最好。你听明白了，不光是曼妮，还有姨妈和茉儿你也最好不要再去惹，如果往后碰上今天这样的事，不许和老太太叫板，她们说什么你全部先给我认了，听见没有！”

    她心里将他骂了一百遍，可是他给的委屈还是要吞下去，吞下去，又涌起来，涌成了眼里的泪，她指甲掐进掌心去生生忍住，吐出三个字来：

    “知道了。”

    那一副隐忍冤屈却又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只让他莫名更烦，便是哭着鼻子和他犟的模样也比这要好些，他火气上来又要骂人，话未出口却突然警觉，抬头便看见霍展谦已经站在门口，他一怔，然后叫出口：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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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谁似有情（九）

﻿    雪落立刻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终于找到这里来的展谦，那泪便再也包不住，刷刷已经掉了下来！

    他微皱着眉，眼光只在霍展鲲身上，明显带着责备和询问，霍展鲲脸色早已如常，知道这些事自然会有人给他解释，也不想多说其它，只走到他面前向他点一点头：

    “大哥，现在没事了，你带她回去吧。”说完便跨出房门去，走了几步听到里面那哭声响亮，却不自禁又顿住了脚！

    那边雪落早已经扑进展谦怀里，一挨着那熟悉温暖的怀抱便更觉委屈了，简直是嚎啕大哭起来，拳头使劲往他肩上捶：

    “你这坏蛋！你们家的人全是坏蛋，全部都欺负我，你就让他们欺负我，我不想住在这里了，再也不想见着那些人了！”

    他衣袖抬起来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一动不动地任她打骂着，她打累了才做一个手势问她：

    “怎么回事？”

    原来冯姨妈怕展谦知道了又要护着她，因此只对他说是曼妮请她看电影去了，后来还是习妈听到风声打听出来，所以他到现在才找过来。雪落一见他问，刚刚止住的泪又开始往下掉，撇着嘴开始抽噎：

    “冯茉儿母女两个非要说，非要说我见不得曼妮好……我不理会她们了，可是她们又说……说我将来生了孩子也、也听不到说不出，我就推冯茉儿，她们……她们就把项链掐断了说是我摔的……老太太就叫人打我……曼妮也那样看我……她肯定觉得……觉得我心眼儿坏透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两只手不断去抹眼睛，抽抽噎噎哭得伤心委屈极了，他将她一直挂在身上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便揉皱了的桂花香包拿到手里看了一看，那好看的唇紧紧抿在一起，眼中泊着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复杂情绪，很久之后才俯身抱住她，将她洪灾泛滥的小脸按在心口上！

    她脸捂在他的胸膛里还哭得哼哧哼哧的，眼泪鼻涕将他胸前的衣服全部都浸湿了，靠得那样近，哭着也听得到他的心跳正在剧烈起伏，其实她知道展谦肯定也在痛着、气着、自责难受着，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事都闷在心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天爷真是没有眼睛，这世界上像冯姨妈母女那样的人全都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可是为什么展谦这样的好人却要受这样的罪？她喜欢了展谦，为什么就要受这样的罪？

    她紧紧抱着他哭，已经不知道究竟是想要寻求他的安慰，还是自己也在安慰他！

    她真正哭得伤心难过，那哭声也透出门传到外面去，霍展鲲怔怔站在走廊上听着，听她终于哭出声来，终于磕磕巴巴说出了真相，说她委屈，说她被欺负了，却是向着他那根本回答不出一句话来的大哥！

    这一刻心里竟然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怪异滋味，只觉那烦躁之气闷在胸口更是压抑，他摸出雪茄点上狠吸一口，这才觉得稍稍平静一点，只是那哭声仍旧刺耳，他毅然转身不再多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在那熟悉的烟雾缭绕中思量着，或许，这烦躁是因为最近的事实在太多了些，这盘下到一半的棋下一步要走得顺畅，苏曼妮那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皮鞋的脚步声轻轻离开，雪落还在哼哼着，却见展谦微微侧脸，表情似乎突然凝固了，她嘟囔问：

    “怎么了？”

    他摇头，神色流转如常，然后做手势告诉她别急，明天他会去找老夫人谈，她就知道展谦会帮着她的，她抽噎着点头，他便要牵着她往回走，她却又站着不肯动了：

    “她们打得我好痛，我走不动，你背我回去！”

    他微微一笑便弯下腰来，她立刻窜上去了，牢牢搂住他的脖子，他便背着她下楼，又穿过花园往他们的小洋楼走。

    她哭得太久，停了间或也还要抽一下，此刻却突然又高兴了，只觉伏在他背上又稳妥又温暖舒服极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背过她呢！这时四周也极静，似乎所有的人都睡去了，只有一园子的花草香味，一片此起彼伏的秋虫鸣叫，还有他背着她慢慢在花香虫鸣里走着！

    夜色似乎都旖旎温柔起来，淡淡的一点光不知从哪里投来，照着繁茂的花树落下斑驳的影，他微微侧着的脸就在淡光浓影中明明暗暗，似乎是夜光的蝶扑拢又散开，她看得着迷，手上更抱紧了他，下巴搁在他宽宽的肩膀上，开始一个人喃喃说话：

    “展谦，我不怕她们，只要有你在我谁都不怕，我不会让谁再欺负咱们的，如果她们再说你难听的，再说我们将来的孩子难听的，我还和她们吵架！”

    或许是觉出了气息的浮动，他转过脸看她，眼睛是暗夜中最闪亮的明星，她让他看得心慌慌的，索性脖子一伸便亲在他脸上！

    回去了他才写字问她：

    “你刚才说什么？”

    她大眼睛骨碌碌地转：

    “没什么，骂打我的坏人呢！”

    他再写：

    “不要和姨妈她们一般见识，以后就是她们挑衅你也装作没听到，后面再告诉我，我和妈去说，否则她们有机可乘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你会吃亏的！”

    她立刻闹起来：

    “什么叫她们挑衅我也要装没听到，那不是让她们白骂了吗？”

    他笑着拍拍她那鼓起来的腮帮子，再写下一句她看也看不懂的话来：

    “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她一头雾水地盯着那几句话，实在是才疏学浅琢磨不出那是个什么意思，他手握毛笔，再刷刷写下释意：

    “宁可假装无知而不行动，而不要假装假知而轻举妄动，以退求进，如同云势压住雷动般不露机巧，一旦爆发，方能出奇制胜！”

    她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又望望他严肃认真殷殷嘱咐的神色，晕晕乎乎间还只是看了个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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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谁似有情（十）

﻿    第二天霍展谦便找老太太谈了很久，可雪落觉得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没见谁说那母女俩什么，也没有谁给她赔不是，甚至霍展鲲还委托了她们两个代表霍家四处去慰问学校和难民，报纸上都登出来了，说什么“心系天下，霍家女子亦慈悲”，新闻图片上母女俩正抱起一个孩子来亲，她们衣饰华贵，笑容亲切和善，果然很有豪门家眷的风采，雪落看得冒火，将那报纸刷地撕成了两半塞到展谦手里：

    “你看你看，她们两个都慈悲了，简直是笑死人！你弟弟要她们代表霍家去慰问什么学校，是故意给她们母女俩长脸，要给我下马威看吧！”

    他拿着报纸，不过是巴掌那么大点地方却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她把他推到书桌前，蘸了墨的笔递到他手上：

    “你愣愣地想什么呢，快写给我看！”

    他望向她，又盯着她看了半晌，她都快被看得脸红起来了他才写字：

    “他不是在给你下马威，他……！”

    写到这里却停住了，她问他：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写了？”

    他摇摇头，将笔放回去，也不做手势解释了，只将她拉进怀里，突然紧紧地抱住！

    她知道他心里有事不告诉她，从他胸前把脑袋挤出来，伸出一只手去戳他额头：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不然我可生气了！”

    他却笑起来，温润清雅如梨花开，一刹那间教她看也看呆了去，哪里还记得要生什么气，而他就那样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那样随便的几句话听过了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几天那母女俩不在确实呼吸都要顺畅多了，后来才听习妈说公馆里这两天电话是没断过的，她悄悄向雪落笑：

    “听说二少爷交代去的地方都是又脏又乱的难民营和穷乡僻壤的小学校，每天都风吹日晒的，记者的照相机跟着还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马虎来，这差事表面风光其实苦着呢，冯姨太太母女在公馆里享惯了清福的，她们哪里吃得了那个苦呀，天天都嚷嚷着要回来，老太太这边也急着叫二少去接她们，可是二少也说没有法子啊，当时一说出去玩她们自己便想去的，现在新闻纸上不都登了吗，还有她们的照片，没办法只有劝着她们忍一忍了！”

    雪落只听得高兴极了，原来霍展鲲他也有失算的一天，不是要让她们长脸吗，这一趟去了回来不知道会长成个什么样子！

    果然冯姨妈母女回来的时候明显黑瘦了，听说脚上也长满了水泡，依着她们的性子定是要哭诉得人人皆知搏同情的，可是这一天却没有谁有时间听一听她们的事，只因为另一件骇人听闻的事碰巧同一天发生，只将大家全部都吓住了——曼妮在大街上居然被歹徒袭击，如果不是随身保护的戍卫奋不顾身替她挡了一枪，那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霍展鲲每天从军部回来都会陪她，他不在的时候也安排了人随时保护着，却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发起火来把警备司令部和治安公所的头头全部叫来痛骂了一顿，一时间全场戒严搜寻凶手，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那阵仗也是吓人的！

    这件事霍展鲲和周易书也商量过，其实并不十分意外，他强和勐军开战的事虽然现在各处都转了口风，但大总统府和外国政府私底下却还是颇有腹诽的，如今他的势力并不成熟，还要提防进入内阁参政的钟世昌背后搞鬼，再不和外国政府大总统府修善关系日后不免麻烦，而修善关系的最好办法便是联姻，苏曼妮的哥哥是总统府的商务司司长，姐夫又是美国驻华使臣，这样的背景对他是大有臂助的，是以战事初定他便邀了曼妮来骏都，也是早就打定走这一步棋了！

    而他和苏曼妮如果结婚至少会对两边大为不利——钟世昌和南方穆军，他们谁都可能出手，这一步他早料算在内，所以曼妮的随身戍卫都挑的是最得力机敏的，但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周易书却还是担心：

    “鲲少，我看那苏小姐样貌品性皆为上上之选，就是没有这么多的考虑计较和你也是很匹配的，你看现在都是风波不断了，你们的事还是别再拖着了，赶快定下来吧！”

    他怔了半天才点点头，却又似乎呆滞了，很久才开口：

    “我知道了。”

    曼妮其实只有一点擦伤，另外受了些惊吓，本来是不必住院的，可是霍展鲲放心不下，非让她住进了圣约翰医院，她住进去以后那医院外面都是几重把守，更别提她住的这一层楼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警戒了。

    霍家的人陆续都去看过她了，雪落也在犹豫要不要去，她想经过冯姨妈她们那一闹可能曼妮是不喜欢看见她的，可是展谦却说她应该去的，也说曼妮知书识礼，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她想想也在理，便叫习妈熬了上好的燕窝，和她一起提着坐黄包车到了圣约翰医院。

    曼妮整日闷在医院里无聊，见她来自然是高兴的，完全像没发生过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样，和她又说又笑的亲热极了！

    曼妮谈笑着，手常常会不自觉地举起里撩一下头发，撩了几次雪落总算是看见了，捧着她的手赞叹起来：

    “曼妮，你这颗戒指好漂亮啊，上面的是钻石吗，怎么是蓝蓝的？”

    “这叫水火钻，是钻石里最珍贵的一种，”她眉眼几分羞怯，可是满心的欢喜却盼人人都知道，“是展鲲送的，他昨天把这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带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雪落是不懂那一套的。

    “在外国，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都要把戒指套在女孩右手的无名指上的。”她眼里的笑都要溢出来了，那样的笑容让整个人更是柔美极了！

    “求婚，他向你求婚了！”雪落也是又惊又喜的，看到曼妮这样子是真心为她高兴，同时也不禁感慨，人家留过洋的人是不一样的，自由恋爱，结婚还要用这戒指套住，真是有意思极了，哪像她和展谦，见都没见过一面就成了夫妻了！

    曼妮点头，珍珠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可嘴边的笑还是要钻出来，她嗔着：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答应他了，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Lewis，一直想着以后还要去美国找他，可是霍展鲲把戒指套到我手上来的时候，我竟然也没有取下来，他啊，也没有Lewis长得好看，有时还有点凶巴巴的，我怎么就答应了他！”

    “你那个路易斯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还惦记着呢！”和曼妮好的时候她是常常提起她十一岁在美国一见钟情的这个Lewis，雪落觉得真是好笑，十一岁的时候她还在和一群泥巴孩子撒腿跑呢，而曼妮这样的大家闺秀就开始喜欢漂亮男孩子了，居然还惦记了这么多年，她笑她，“现在你就是找到这个路易斯也不成了，霍展鲲不把他大卸八块才怪！”

    话刚落音便听外面笑声朗朗：

    “这是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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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雾霭沉沉（一）

﻿    说着话霍展鲲已经跨了进来，他刚从军部回来，身上还是那一身藏青色戎装，英武挺拔仪表不凡，曼妮的眼波更是婉转动人，那眼睛里也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了，她抿嘴笑着：

    “来了！”

    他点头，脱了军帽放在一边，坐在床边笑着问她：

    “今天精神不错嘛，什么事这么开心？”

    她微笑摇头：

    “没有，我和大少奶奶随便谈谈呢！”

    他仿佛这时才看到旁边的雪落，头转过去微微一点算是打过招呼了，雪落想起曾经对他说过不会来打扰曼妮的，连忙开口：

    “我也来这么久了，那曼妮我就不打扰——”

    “你在这里曼妮她也高兴，”霍展鲲却淡淡打断她，“再多陪陪她没关系。”

    他那语气虽淡，却也是不容忤逆的，雪落只好继续呆呆站在那里，有他在自然也不是那么轻松随便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有曼妮拉着他问他今天在军部都干了些什么，他随口答着，他们之间那一份亲昵自又是不可同日而语！

    雪落站在那里看他们两个亲亲热热的也觉得有些尴尬，明明霍展鲲来了曼妮是再也不想见着她们这些闲杂人等的，不知道还非要让她站在这里干什么，正是坐立不安的时候，外面戍卫兵带着手提花篮的伙计站在门口敬礼，说苏小姐的朋友在花店为她定了花篮，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危险，霍展鲲点点头，戍卫兵便接过那花篮提到苏曼妮的床头。

    曼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大篮子娇艳欲滴的鲜花又惊又喜，她一边去拈起花篮中的卡片一边笑着：

    “这是谁这么好还为我送这么大一个花篮来！”她眼睛又瞟向霍展鲲，“是你吗？”

    霍展鲲立刻有些懊恼地笑：

    “早知道你喜欢花篮我就送了，也不会让别人抢了先！”

    大家都在笑，病房中氛围颇好，曼妮将那卡片打开看了几眼，表情却微微一滞，霍展鲲立刻发觉了，问：

    “怎么了，是谁送来的？”

    她却又笑出来：

    “没什么，一个没想到的老朋友。”

    “你的Lewis？”霍展鲲挑着眉毛笑问，这个Lewis的大名他自然也是听过的，这时见她神色有异便拿出来打趣她！

    “怎么可能！”她横他一眼，却将那卡片不动声色地塞到枕头下，“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不用管他！”

    大家又闲聊一阵，她看雪落在旁边也搭不上两句话，便向他笑：

    “大少奶奶也来很久了，她就先回去了吧，不然大少爷在家可要等着急了！”

    雪落正巴不得她这么说，连忙也开口：

    “是啊是啊，展谦还在等我呢！”

    曼妮开了口他自然是要给面子的，他眼睛在雪落身上转了一圈，终于点点头：

    “好，你先走！”

    她立刻松下一口气来，向曼妮道过别连忙招呼了习妈快走，他也正好站起来去帮曼妮拿水果，曼妮看着他的背影，他拿起水果，脸却微微往门外的方向侧了一点，她手摸到枕头下的那张卡片，突然觉得心寒起来！

    曼妮的伤本来就轻，没几天便痊愈了，霍展鲲在明月楼设宴为她压惊，这一桌只请了自己家的几个人，本来是要一同宣布他们的喜讯的，曼妮却顾虑还不到一个月他们便说要结婚实在是太快了，只让他再压几天，他笑话了她一番后也只有依着她，那天除了霍展谦霍府里的人都来齐了，另外就是曼妮父女，席间觥筹交错，冯姨妈母女的话又很多，那气氛是热闹极了，散席过后曼妮仍旧意犹未尽，单独约了雪落去她住的地方再秉烛夜谈，厨子送来几样精致糕点，曼妮还专门向霍展鲲要了一瓶洋酒来，两个人关在房里说些贴己话，曼妮不断向雪落敬酒，她却喝不惯那洋酒，只觉得苦涩难以入喉，倒是曼妮在外国长大喝惯了的，一杯一杯喝了不少，那白玉般的面庞也渐渐通红，醺醺然地说起醉话来！

    那边服侍曼妮的小环早已经去请了二少爷来，只说曼妮小姐喝多了酒闹着呢，霍展鲲吩咐小环叫厨房熬醒酒的汤，他径直走到曼妮的房间，果然见她醉得厉害，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雪落正在旁边跟着着急。

    他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走过去便要抱她起来，曼妮却说着酒话挣扎，手脚乱动着，正正将桌上的暖水瓶推下地去，不偏不倚砸在雪落脚边，砰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滚烫的热水溅了大半到她脚上！

    她痛呼一声蹲了下去，霍展鲲脸色一变，立刻将曼妮放在床上过来拉她，她连忙推开他的手，自己咬牙站起来往后退：

    “你、你照顾曼妮就好了！”

    那满地的玻璃渣子被她踩得嘎吱嘎吱地响，他只看得冒火，踏上前去一把便将她抱了起来：

    “你给我闭上嘴！”

    这时小环刚好回来，霍展鲲只吩咐了她一句：“好好照顾苏小姐。”已经抱着雪落急急穿出门去！

    小环绕过满地的碎玻璃想要给曼妮热敷，却见床上的人一只手攥紧了床单，眼角居然有泪花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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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雾霭沉沉（二）

﻿    霍展鲲抱着雪落从走廊上急穿而过，她又慌又急，这让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连忙去推着他：

    “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走……”

    话没说完便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老妈子，见到这情景果然是惊住了，她的脸火一般烧起来，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而霍展鲲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只喝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烫伤膏来！”

    老妈子诺诺应着连忙去了，他抱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弯下腰去正要去除下她的鞋袜却教她连忙按住手，她尴尬说道：

    “这个……我自己来！”

    他抬头看她，那冷淡的眼睛近在眼前，停在她脸上仿佛见了什么异物似的，她被看得七上八下，突然想起自己手还按在他手上，连忙一缩收了回来。他靠得这样近，和她靠得这样近的人只有展谦，展谦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只让人觉得无比的依恋和放松，而他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肥皂气息，烟草气息，还有常年练枪的人身上免不了的火硝枪油气息，只让她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更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一次她什么都看不见，就是这样的气息围绕在身边，就是面前这个人一颗一颗将她散开的衣扣扣上的，那样一想脸上更红，只觉得怪异至极，全身上下都别扭起来！

    他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旗袍的盘扣上，脸色也有一丝怪异，突然伸手将她一推，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哼着：

    “当然是你自己来。”

    他用劲不小，她猝不及防，那一推只把她推得歪在沙发上，烫伤的脚正好踢着前面的小茶几，只痛得她“哎哟”一声，脱口便喝道：

    “霍展鲲你个——”

    骂到一半突然想了起来，“王八蛋”那几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立刻瞪了下来：

    “钟雪落，有本事你就说完！”

    她自然没有那个本事，只能忍气吞声装作没有听到，自己弯腰去脱鞋，一边痛得抽气一边磨牙，真不知道当初她怎么还迷迷糊糊地喜欢过他几天，简直是瞎了眼睛！

    她正在肚中暗骂，又听他沉默了半晌开口了，却突然转到和现在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上头：

    “钟雪落，你当时不是还想着要逃吗，怎么现在不嫌弃我大哥了？”

    展谦虽然听不到说不出，可是个性脾气比你好上一千倍，如果当初嫁的是你恐怕我现在才想逃呢！她恨恨想着，嘴上却不敢轻易答话，继续小心翼翼去除下袜子，他等了片刻不见回答，居然还有更加莫名其妙的问题问：

    “你以前不是有本事把姨妈她们都气得跳脚吗，现在却反过来被她们气得跳脚，是不是也因为大哥？”

    她不知道他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只嘀咕着辩解一句：

    “我没气她们，是她们惹我的！”

    他突然笑起来，继而冷哼：

    “少和我说这些，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心里有气，手上脱袜子便使力重了些，脚背上亮晶晶的水泡立刻被扯破一个，她一声叫出来，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他也皱眉，那一刻突然很想叫她，很想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美好，她是钟世昌的棋，大哥是他的棋，他们的这段婚姻是因为利用而存在，利用完了要拆桥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人认了。他有那么一刻的冲动真要说出口的，却听见急急的脚步声赶过来，是先前的那个老妈子拿了治烫伤的药膏来，他惊了一下，自然顿住了！

    老妈子帮她上好了药霍展鲲站起来便说要送她回去，她吓得一弹而起连连摆手，幸好这时展谦闻讯赶来，她立刻熟门熟路地窜到他背上乖乖趴着，让他去对着他弟弟那张板凳脸，她是再不看他那要吃人似的眼睛一眼了！

    回去躺在床上，脚伸到展谦怀里，她靠着枕头便抱怨她今天有多倒霉，他弟弟奇奇怪怪的有多讨厌，他捧着她的脚翻来覆去的查看了伤势，然后轻轻摩挲着没有烫伤的脚踝，墨砚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停在她脸上。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又无所谓地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我爸爸生气了还拿鞭子抽我，可比这疼多了！”

    他跟着她微笑点头，可那眼睛里明明还是心疼，她心里忽然一热，扑到他怀里撇嘴嘟囔着：

    “展谦，这世上也只有你会这么心疼我了！”

    他身体突然僵了一下，然后伸臂抱紧了她。

    那天晚上睡得也不是那么踏实，毕竟脚上有伤，不能像往日那般随心所欲翻来翻去，再蹭破了皮可不是那么好玩的，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台灯亮了很多次，然后是展谦撩开被子看她的脚，将她东倒西歪的睡姿调整过来，到后来她都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他又起身了，在那些朦胧的意识里，柔和的灯光笼罩着她，他久久坐在床边摩挲着她受伤的脚，他也将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耳朵，轻微的气息颤动着扑在她耳朵里，是雾气般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低诉：

    “雪落，对不起，对不起……”

    低沉而好听的男声，那是展谦的声音，她迷糊中也笑起来，原来真的是美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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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雾霭沉沉（三）

﻿    本来那天曼妮喝醉酒，雪落烫伤了脚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却全部失控起来。

    曼妮和苏老爷突然说生意谈完了告辞要走，只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看前段时间苏小姐和二少爷好成那样子大家还都以为霍府又要办喜事了，怎么却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曼妮将戒指退回给霍展鲲的时候只是这样说道：

    “展鲲，谢谢你愿意对我承诺婚姻，可我实在接受不了我未来的丈夫心里不是全心全意爱我一人，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吧！”

    她双眼还红肿着，却昂着头还是骄傲的，她是苏曼妮，从小被人众星捧月的苏曼妮，水火钻再贵重再闪耀，一旦有了瑕疵她也绝不会再要了！

    霍展鲲从来都是事事握于股掌之中，可是曼妮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他意料，至于她说那什么不是全心全意爱她一人更是让他莫名其妙，他只皱眉问道：

    “曼妮，你是介意我以前那些糊涂事？外面那些女人……”

    “不是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她顿了一顿，索性便说破了，“难道你心里有谁你自己都不清楚吗？其实那天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可是昨天晚上我什么都看明白了，你那么紧张她……”

    “你是说钟雪落？”他蓦地打断她，差点要笑出声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明明知道她是——”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可是你似乎还不够清楚。”她也反过来打断他，“霍展鲲，我想我的感觉不会有错的，要想清楚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她去意已决，就是霍老太太这些人纷纷来劝也没有结果，她也根本不想再听他多解释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低声下气的人，况且此刻也窝了一肚子鬼火，索性就拿出绅士风度来隆重安排，盖了印章到铁路局拨了下午的专列火车，雪落是中午听说了这个消息的，还正在吃着饭便丢了碗筷要赶去见一见曼妮，展谦却拉着不让她去，只写什么“她和展鲲的事不要多管。”她却闹着非去不可，明明那两个人不是都用戒指套着要结婚了吗，怎么曼妮说走就走了，她可要去问个清楚！

    她脚上还裹着伤，一瘸一瘸就往外蹦，展谦一路追着她到下面的花园，她正在捶他胸口抱怨不依着她，却突然见绿荫之后一席丽影翩翩而来，不是曼妮又是谁呢！原来她也惦记着要来和自己告别啊，她连忙推开展谦就蹦了过去，拉着曼妮的手直问她为什么现在要走，曼妮看了她一眼，只不动声色将手抽回来，淡淡道：

    “昨天烫伤了你的脚，对不起了。”

    她连忙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你喝醉了嘛，你快说为什么现在要走啊，不是都带上了戒指，你说那就是要结婚了啊？”

    她问得急切而天真，她什么都不知道——曼妮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临走之前还要来看一看这个让她美梦破裂的女人，真的见到了又觉得这般碍眼，她心里五味杂陈，只摇摇头说出几个字：

    “我不想再提了，大少奶奶，再见。”

    她转身离去，雪落哪里死心，连忙一瘸一拐去追，急切间一脚踩滑下去，她哎哟叫了一声，一直远远站着的展谦立刻赶过来扶她，她跌得并不重，扶着他便站了起来，前面的曼妮听见她的呼声也不由得回头，却突然睁大双眼看着展谦，竟然一动不动呆在了原地！

    雪落这才想起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一面，便向她介绍道：

    “曼妮，他就是展谦——”

    “是你，Lewis是你！”她却打断她的话，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里是突然而来的惊喜，“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美国！你居然就是展鲲的哥哥霍展谦！”

    展谦沉默着不动，雪落已经哑然失笑：

    “曼妮你在说什么，展谦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Lewis，他每天闷在家里连大门都很少出，更别提是美国那么远的地方了！”

    她却仍是不信，连连说道：

    “我是Manny，剑道社的Manny，我跟着你去过教堂的，你还有印象吗？”

    雪落还记得曼妮提到的那个路易斯的事，那是她当年在美国遇到的华裔少年，学校里门门功课拿第一的厉害人物，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交朋友，对他身后的一大群女孩子是理也不理的，可是那样却更让女孩子们疯狂追逐，她们打听到他常常会去教堂，当年还只有十一岁的曼妮就和几个学姐跟着他去教堂做弥撒，趁着他祷告的时候肆无忌惮地看他…… 明明听起来就是和展谦截然不同的人啊，展谦哪里会不理人，展谦又哪里知道什么做弥撒？她向曼妮笑：

    “曼妮，都过了快十年了，你一定是认错人了，展谦从两岁多开始就听不到说不出，他不可能是那个Lewis的！”

    旁边的他轻轻点头，微垂着眉眼淡淡地笑，曼妮看着看着也迷糊起来，她只是凭着第一印象叫出了他，可是事隔十年，当年的俊秀少年也已经改变太多，她确实可能认错了人，况且霍展谦是聋哑残疾，Lewis虽然不喜欢说话却绝对是正常健康的，她怔怔出神了半晌才自嘲一笑：

    “应该是认错了人吧，我还以为是失去的补偿呢，原来也不过是错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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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雾霭沉沉（四）

﻿    本来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朝着计划走的，可是曼妮的突然翻脸却将全盘谋划打乱，霍展鲲和周易书商议时除了火冒三丈也倍感蹊跷，曼妮说有人写了匿名信，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那天送来的花篮里那张卡片，难怪她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醉酒试探，但究竟是谁在背后造谣生事无中生有，给他定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让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周易书翘腿坐在沙发上喝茶，茶盖子掀起来，呷一口，沉吟道：

    “你们这一桩婚事想要拆散的人多得很，之前曼妮小姐遇袭，捉到的那两个疑犯举枪自尽，再也没有一点线索可寻，而这一次对方更加高明，不过只是一封信，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易让这联姻失败，这背后的推手我想应该不是钟世昌，这个人……真的有些高深莫测啊！”

    霍展鲲坐在办公桌后抽烟沉默，直到手上的烟灰长长一截了才掸一掸，亦缓缓点头：

    “我也觉得不像钟世昌，钟世昌虽然老奸巨猾，却不会将事情洞悉得这样细致，火候拿捏得这样准确，甚至那一次在耀安他突然出现救女，现在想来也应该是有高人在背后算计谋划了！

    “会不会是穆军的人，那傅楚桓向来也是精于算计。勐军被灭，易穆两军势必成水火，他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之前不是一直都有消息在传吗，我们打勐军的时候他便亲自到了战地了解情况，甚至有人说得更邪，还没开战他便已经到了长宁，虽然小道消息未必是真，但发生这么多事也很有可能就是他在背后主使，想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霍展鲲微眯着眼睛不答话，只觉一切仍是扑朔迷离，周易书叹一口气，端着茶杯在手里一句感慨：

    “总之啊，现在这盘棋是越来越难走了！”

    他说了那一句又想起一事，虽然忧虑，却也不免一笑：

    “钟雪落那丫头片子最是无足轻重，居然也被谁拿来利用了对付你，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会想到从她身上下手，而曼妮小姐也不像那么没主见的人，居然也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可能这就是现在那些年轻人常说的什么爱情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吧，这也真算我们走背运了”

    那句话本是笑言，霍展鲲却微微一怔，夹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中。

    巨大的天鹅绒窗帘被金色的璎珞束在落地窗的两边，十月下旬的天气，下午的阳光是蜷在窗户边的慵懒白猫，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周易书的那番话却呆滞了，突如其来地想到那个将白未白的清晨，耀安，清水镇，战后的房子里，他下定决心要杀的那个女人蒙着眼睛泪流满面，那么张牙舞爪的小老虎也柔弱可怜得教人心中一软，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她叫钟雪落，是他当做棋子推到大哥身边去的女人，只看到她的恐惧和无助，只看到她旗袍的前襟耷拉下来，于是他第一次微颤着手指去帮一个女人扣上扣子，她还在抽泣，眼睛蒙着，头仰起来，期盼地、感激地、委屈地唤他的名字，温热的呼吸就在他一低头的距离！

    也会不由自主想到胜利之后回到骏都，他如同往日一般流连温柔乡，却居然大多时候都不再去看那些粉腮香面，只看她们身上的妖娆旗袍，着了魔似地将各色的盘扣一个个解开，又一个个扣上，覆手遮住一双双桃花眼，只留温润唇瓣，入眼的却全是朱红蔻丹，没有那淡粉色的一朵蔷薇花，只觉得怎样都不对，怎样都不对！

    他对老太太说：

    “就我们几个人吃饭也太无聊，不如把大哥他们一起叫过来？”

    他对她说：

    “真的没受委屈吗，你说实话，我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暖水瓶的玻璃渣子砰地碎在她脚下，他放了曼妮转身便去抱她！

    曼妮说：

    “霍展鲲，我想我的感觉不会有错的，要想清楚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他突然一颤，烟在手上蓦地夹紧！

    周易书见到他神色有异，关切问道：

    “鲲少，怎么啦？”

    他摇头，大口吸烟，可那脸色委实不正常，周易书从未见过他如此面色，自然还要追问：

    “是不是想到什么事，你脸色很难看。”

    “没事。”他仍是摇头，这时想到曼妮临走前说他大哥长得像Lewis的那一番话，这时便说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对了周叔，一直有件事想问你，我听我妈说大哥八岁的时候爸爸曾经叫人带他四处去求医，一直到他十六岁才又回到骏都，你知道他们是去的哪里吗？”

    “好像是云南那边吧，那时大帅听说苗家的药方效果神奇，他千方百计想要治好大少爷，他在战场分/身无术就专门派人送大少爷过去了，在那边寻着一个苗族的什么巫医，大少爷就跟在他身边吃药，吃了那几年也没见有什么效果，后面和勐军关系一天天紧张，大帅就把他们接回来，慢慢的也就死心了！”

    “云南……”霍展鲲若有所思，再问，“那当年护送我大哥的人现在还找得到吗？”

    “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也早就回老家去了，不过如果真要找应该还是能找着一两个的，”他回答着，有些奇怪，“怎么今天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大哥我似乎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谈起正事来他的脸色立刻便转变过来了，又是那精明沉着的样子，“这样近在身边的人，我想还是一点一滴都知道得透彻比较好，那这件事就麻烦周叔，一定帮我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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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雾霭沉沉（五）

﻿    下了第一场雪以后，骏都的天气越来越冷，偶尔的太阳都珍贵起来了，雪落是极其怕冷的，整日窝在暖气的房子里更是不想出门了。这天早晨推开窗户一看，入眼又是一片茫茫的白，天是鸽子灰，还有大片大片的雪悄悄的蝶一般扑下来，青砖灰瓦的房子，满庭枯败的花树都覆在这一层白絮之下，似乎远处胡同里模糊的清晨叫卖声和街上电车的当当声都一并覆住了，落雪茫茫，天地稀声，这世界都难得地清净起来了！

    或许，展谦的世界就是这般清净吧，雪落望着那纷飞的大雪出神，却有极暖和的怀抱从身后拥住了她，修长俊秀的手把她的一双冰凉小手拢在手心里，她转过头去向展谦笑，他指一指端到桌面上还冒着热气的瓷盆子，她立刻就明白了。

    柚子的寒香从那热气中氤氲出来，他牵她过去，将她红彤彤的手浸泡在柚子皮煮出的热水中，再不轻不重地替她按着，其实她就随口提过冬天会冻手，没想到他却留了心吩咐习妈存着柚子皮，天气一冷便煮了来替她泡手，一天两次从未间断。这时他低着头按得仔细，她抬了眼也看得仔细，他额前浅浅的碎发斜下来，双的眼皮垂下来，眼中的温柔落在她的手上，她嘴角不自禁地钩起笑来，在水中捏一捏他的手。

    他抬起头来，她让他看那漫天的大雪，慢慢说道：

    “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大雪的天气，爸爸给我取名字，他看了看天，随口就说出了雪落。妹妹出生的时候取名叫宝心，听说他和大娘想了很久，因为那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家里的老佣人说我妈妈是爸爸抢来的穷人家的女儿，生了我不到半年就过世了，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真正对我好过，我的手年年都会冻，只有今年才是好好的……”她说着说着喉咙突然有些发堵，牙齿在嘴唇上咬了很久才又重新笑起来，

    “不过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两个都是没亲妈疼的可怜家伙，好在我们凑到一起了，以后也就不怕了。”

    他的眼光一动不动放在她身上，原本就抓着她的手更用了些力，她也抓紧他的手，眼睛里的光芒比那白茫茫的雪光还要晶莹耀眼些：

    “我们以后的孩子肯定就不会像我们两个了，他们有爸爸有妈妈，也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们每天都陪着他们，不让他们受一点苦，我想啊我们两个肯定疼死他们了！”

    他点头笑起来，那样的笑容仿佛将冰雪都融化了，她看着心里暖呼呼的，也跟着笑，然后红着脸对他报告：

    “最近习妈经常熬甲鱼汤给我喝，还要煮红糖姜茶，她说这些东西吃了……吃了可以让我们快点有孩子，也许再过一两个月……我们就会有小宝宝了。”

    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他那笑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他将她揽到怀里，擦干她的手捧在手心里轻轻搓着，她又仰头去和他抱怨：

    “那个红糖姜茶真不好喝，又甜又辣，我一点都喝不惯，可是想着你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只好闭着眼睛全部都喝下去了，习妈也说我厉害呢！”

    他面庞笑意柔和，头埋下去和她额头相抵，鼻尖触着她的，彼此的呼吸都萦绕在鼻端，她用鼻子去蹭他，蹭了几下自己却先笑起来：

    “痒……”

    他也笑，气息呵得她更痒痒了，她便索性踮起脚去亲他，正是一室浓情化冰雪的时刻却突然响起敲门声，习妈在门外叫：

    “大少奶奶，有你的电话，贵府上打来的，说少奶奶的妹妹生病了，那边好像很急呀！”

    雪落猛吃了一惊，匆匆赶出去接电话，听到一半便白了脸，挂了电话拉着身后的展谦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展谦，宝心生病了，他们说很严重，要我立刻回去看她，我要回去看宝心！”

    他浅浅皱眉，思量片刻才写字：

    “你别急，也许没他们说的那样严重，现在雪下这么大，还是先等两天。”

    “可是他们说宝心都不省人事了呀，我只她这么一个妹妹，家里只有她对我还好些，”如果是她那大娘甚至是钟师长她定都没有这样急，可是宝心到底和她要亲近些，她心里着急，泪花儿已经泛在眼眶里，“我怕……我怕她……不行，我非马上回去不可！”

    他眼中神色变幻，尚未来得及再写字，突然有人朗声开口：

    “妹妹重病，当姐姐的理应回去探望，大嫂嫁过来还没有回去过吧，不如这次大哥和她一起，我派李副官送你们回去。”

    雪落连连点头，还从来没有觉得霍展鲲这样通情达理过，他刚从外面回来，这时大步跨进来，将粘了飞雪的军大衣和军帽都脱下来交到迎上来的佣人手中，在霍展谦面前站定，淡笑：

    “大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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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雾霭沉沉（六）

﻿    霍展鲲淡淡而笑，那目光含着几分隐秘的探寻，霍展谦波澜不惊，眼光只在他脸上转了一转便再回到雪落身上，对着她满含期许的眼睛微笑点头。

    挺立如松的戎装少将肩上的军衔章带了外面冰雪的寒气，他眉梢云淡风轻，眼底却也有霜雪凛冽，只注视着面前这个温润含笑的男人，他的大哥——原本他才该是继承爵位统帅易军的那个人，可是用错药带来的聋哑却让他失去了本来属于他的一切，二十多年来，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他就是那个醉心书海与世无争的大少爷，有了这一层淡然温和的外表，竟然没有谁再能看得透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劳烦周易书查找当年护送霍展谦去云南的人，唯一找到的两个却也是无关紧要的小卒，只说大少爷跟着苗寨的巫医治病吃药，他们不能入寨，便在小镇上住着常年守候，只有偶尔的书信从苗寨传出来，他们便帮着寄回骏都向老爷报平安，几年之中却几乎是没见过大少爷的，也就是说，整整有八年的时间，其实是没有人说得清楚霍家大少爷到底在哪里，在他身上又发生过什么事，而自己居然毫无戒心地让这样的人在身边留了八年，也真算是疏忽至极了。

    其实昨晚就接到消息，钟世昌密会几个内阁要员后已经开始暗中集结兵力，蛰伏了一年终于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他为了这个事整整一夜未眠，刚刚回来便听到钟世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叫女儿回去，不用细想便知其中定是有内情的，那他索性便将霍展谦一同送去，他这大哥的一身淡然究竟是真是假，就让钟世昌来帮他试一试吧！

    这边他吩咐几个老妈子立刻去帮他们打点回去要用的东西，过得片刻又差人叫大少奶奶去他办公室，只说有东西要托她带给钟师长。雪落是极其不喜欢和他单独相处的，私下里他总是不给她好脸色看，他那眼珠子更是瞪得她全身都不自在，只是他发了话，她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着过去，进了门立刻就问：

    “你要我带什么给爸爸？”早点拿了她也好早点离开。

    他却不急，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翻着什么东西，把他手上的资料袋一一放妥当了才看她，上下打量着，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她心里发毛，忍不住一跺脚，有些急了：

    “你不是要我带东西吗，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天鹅绒厚旗袍，上面罩着鹅黄蓝花的小袄，虽有些臃肿，但那颜色却是漫天寒冷中的一抹鲜嫩娇俏，小脸上的一双眼睛灵动闪耀，淡淡粉色的唇微微撅着，想恼又不敢恼的样子，倒比那些妩媚姿色更加动人些，他仍旧一动不动盯着她，却突然嘲弄笑起来：

    “就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她心中更气，红晕都堆到脸上来，皱眉喝道：

    “我又哪里惹你了，你反悔了不让我回去就直说，不要拐着弯子骂我！”

    他却只是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向了她，似乎专心致志看着雪景，缓缓问道：

    “一年前钟世昌告诉你这桩婚事时，你以为要嫁的那个人是我对吗？”

    她眉毛打结，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只得含糊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隔着暗淡的天光看她，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依稀见到他嘴角有笑，窗外是满天的大雪茫茫，他戎装的挺拔身姿剪影画一般拓印在明净的玻璃上，时光似乎有一刻的静止，只有无数的雪花在他身后旋转、飞舞，轻扑扑地落下，冰晶跌落的细小声音密密麻麻地绽开，酥□□痒地绽开！

    他低沉开口：

    “真是莫名其妙，我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有这一天，可能是老天爷存心戏弄才让我得了这失心疯吧。只是我霍展鲲看上的东西，任他百般戏弄千般阻挠，我都一定要握到手中！”

    他眼中霸气凌人，却也有几许无奈，无奈这两个月用尽了全力不看不想，却全盘无效，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居然也全盘无效！他从不是犹豫不决的人，知道回避无效自然决心要得到，也许，得到了就会知道这般的莫名其妙也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吧！

    她眼睛疑惑地眯起来，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开始胡言乱语，他却又是一笑，再走近了几步，说的话她却能听得明白了：

    “钟世昌说原本提亲的人是我，后来新郎却换成了大哥，所以你才一直认为是霍家有错在先吧。” 他打量了她片刻，继续说道，“钟雪落，现在我告诉你实话——钟世昌早就知道你要嫁的人是霍展谦而不是我，只是他要用你换一个进内阁的机会，所以才那样骗你。”

    她像在冷天行走的人突然呛进一口风雪到心肺里去，心子从里面都冷了半截，其实她也隐隐猜到事情不会像钟师长对她说的那样，只是一直不愿深想，她爸爸从来没有那样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过话，从来没有像那样让她觉得温暖和希望，她想留住这样的感觉，想留住心里的那一点念想，即使是此刻霍展鲲说出了这些话，她脸上还是勉强地笑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爸爸，我爸爸才不会那样利用我……”

    “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都在利用你。”他沉寂的眼光看着她笨拙掩饰难过的笑，声音严肃起来，“以后，凡事还是多长个心眼儿吧。”

    她仍在那心寒之中说不出话来，他却又是往常那居高临下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了：

    “难得你回去，也顺便帮我慰问一下钟师长，礼物我已经让李牧备齐了，等下你跟着他去看看合不合你父亲的心意。你自己也穿戴齐整些，本来又没什么姿色还不知道扬长避短，这些小棉袄什么的就不要穿出去献丑了，前些时候不是定做了貂皮大衣吗，难得出一次门，可不要给我霍家丢了脸！”

    她立刻又被他气着了，扬头辩道：

    “我什么时候丢脸了！”

    他居然邪气一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顿时明白他指的什么时候了，她爸爸骗她的事立刻抛到了脑后，只红了一张俏脸，怒道：

    “你怎么这样，你答应过不说的！”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了！”他只挑起眉毛要笑不笑，她第一次发现原本那么严肃霸道的霍展鲲居然也会有些痞气的，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坐回办公桌后下逐客令了：

    “话都说完了，你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谁想留了！”她只差点没呸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开门便大步踏了出去，重重关上门还听见闷响一声，然后是等在外面的李牧的声音：

    “大少奶奶，脚踢疼没有，你怎么用脚去踢这铁门啊？”

    霍展鲲蓦地笑出声来，不自禁地转过椅子，出神去望窗外朔风翻飞，漫天雪落！

    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心中却是复杂的盘算。

    钟世昌召她回去自然没安好心，他明白，但是他也必须要送她去那是非地，他要知道霍展谦究竟有无隐藏，也要让钟世昌搅乱时局，乱则生变，这变数是对目前的僵局，也是对她。只要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嫂子，他不会越界，但是钟世昌这一闹，他定会顺水推舟扭转乾坤，把一切都改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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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雾霭沉沉（七）

﻿    那一场雪落到中午时分才渐渐住了脚，路滑难走，雪落一行人回到顺德也已经是暮霭苍茫，钟家是旧式的深宅大院，雪落离开了一年也没见有多大的改变，这时高墙铜门外早有人候着了，听到消息钟师长和夫人刘氏也迎了出来，脸上倒都是笑容满面的，雪落来不及和他们寒暄，只一门心思惦记着宝心，下了车便要去找妹妹，钟世昌没想到霍展鲲居然也让他哥哥跟着一起回来了，口中应酬着，倒也先让他们去看看宝心。

    雪落急匆匆奔进宝心的房间，见着妹妹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真有几分病恹恹的样子，她心里一痛，连忙走过去坐在床边拉了她的手，唤道：

    “宝心，我回来了，你怎么样了？”

    钟宝心一开始还没将这突然进来的华衣女子认出来，这时看仔细了才叫出来：

    “姐，是你！”

    听声音看神态自然不像电话中说的那样病入膏肓，钟师长立刻向刘氏递了个眼色，刘氏连忙笑道：

    “哎，也亏得宝心这丫头福大命大，请了个洋医生回来打了两针又捡了一条小命，雪落你是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她那样子可是把我们几个都吓坏了！”

    霍展谦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们一眼，仍是静静站在众人身后，坐在床边的雪落却庆幸笑出来：

    “治得住就好，宝心，这一路上我可担心死了！”

    钟宝心靠着枕头坐起来，却并不想多谈她的病，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雪落，雪落心急看她，身上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来，那一身顺滑油亮的貂皮在灯光之下耀人眼睛，更有一串明珠在貂皮下若隐若现贵气逼人，她挽成花的发髻上扣着一颗翡翠绿的发饰，原来略嫌瘦削的面庞也丰润了几分，肤如羊脂玉，眼是天上星，竟比出嫁之前更要美丽风韵，原本姐妹俩是不相上下的，现在她竟生生将宝心给比下去半截！宝心从小到大样样不输姐姐，这时上下打量了一圈心里已经不是滋味，再说出话来自然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姐姐，你这样一穿戴是不一样了！”

    雪落自己看了一看，眼睛也忍不住弯起来，望一眼展谦，温柔一笑：

    “这些都是你姐夫叫人帮我做的！”她向他伸手，展谦便走到床边向着宝心微微一点头，小小动作也见风度，宝心见这站在面前的男子长身玉立，那俊雅眉目，那温润笑意，哪里有半分自己之前想象的残疾样子，倒让她一时看怔了去，直听到雪落再说：“宝心，这就是你姐夫。”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娇声唤道：

    “姐夫！”

    宝心只比雪落小两岁，长得和姐姐有几分相似，也生得标致动人，那一双眼睛更是和雪落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大而明亮的钻石一般，躺在床上毫不打扮也有一种柔弱的怏怏之美，这样娇声一唤更显小女儿的娇态，她自知貌美，裙下之臣不计其数，见到陌生男子便不自禁地希望对方为自己的美貌折服，这时娇声一叫，却见霍展谦只是礼貌微笑，眼中并不见她识惯了的心动闪烁，骄傲少女的心中只是一恼！

    少女这般的心思自然无人能窥，霍展谦只转头做手势让门口的侍从将见面礼拿出来，他把做工精细的蓝宝石手镯递到宝心手上，宝心识货，见这手镯外国款式，灿灿的新月弧圈上无数的碎钻星星点点，上面的蓝宝石更是熠熠生辉，知道价值不菲，虽然心中不快，却也眉花眼笑起来，这边雪落也帮着将准备的礼物一一分给众人，每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另外霍展鲲还专门为钟师长备了一份大礼，那刘氏的眼睛自又多了一层光彩，嘴上也更殷勤了，雪落从小受这大娘的气受了不少，这时见她神态如此，自然是出了气似地舒坦高兴，只觉得腰杆似乎也挺得直了些！

    他们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见到宝心没事也都松下一口气来，大家又寒暄一番钟世昌便亲自带他们去休息，钟宝心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向她娘酸酸说道：

    “想那霍家是多么权势富贵，你当时还笑话过她嫁得不好，姐姐现在可是掉进蜜罐子里去了！”

    宝心虽和雪落亲近，但她向来要强，从小也得尽宠爱，样样比钟雪落好，现在陡然见到从来也没放在眼中的姐姐这般光彩照人地出现在面前，夫妻恩爱，夫家又那样出手阔绰，心里自然不舒服，刘氏还在将那些礼物一一地打开来看了，脸上本是笑着，听到女儿这句话立刻抬头横一眼她：

    “权势富贵倒是不假，只是嫁了那么个残废男人，整天和你比比划划的，换了你你愿意吗？”

    她想起霍展谦对自己的美貌无动于衷，望向雪落时却是温柔情意，只嘟起嘴来：

    “这大姐夫一表人才仪态出众，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好看极了，如果没有这缺陷肯定是看不上我这姐姐的，残废倒还好了，让她捡了便宜去！”

    刘氏一口笑出来：

    “就你这傻丫头还要吃这样飞醋，他再好也是个残废，我丫头这样水灵的模样，以后要嫁的人定会比这霍展谦好过千百倍的！”

    她向来对自己的容貌自信，这时却也疑心起来，问母亲：

    “妈，你说是我好看，还是现在的姐姐好看？”

    “那还用说，自然是我的女儿好看得多！”虽然知道定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她还是高兴起来，凝神想着什么，眼波闪耀，脸上不自禁显出娇态来，刘氏一见也猜着七八分，立刻说道：

    “宝心，这次你可不要任性胡来，你爸爸让你装病叫钟雪落回来是有正事的，你别误了他的事！”

    “我姐能帮他办什么正事！”对她爸爸那些事她是一无所知的，只那样嘟囔一句，看到母亲又要开始唠叨的样子，连忙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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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雾霭沉沉（八）

﻿    后来接连着几天都出了太阳，却一直是惨惨淡淡要亮不亮的，那天气倒比下雪还冷得紧些，雪落怕冷，回到家却也不躲房间了，常常早早起来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着展谦在周围四处看看，告诉他哪一间房子是大娘以前关她的，哪一间房子又是她挨了打偷偷躲着哭的，从前那些憎恶至极的往事现在对他讲起来却又是另一种轻松心境，本来还要和他去顺德街上走一走的，可是去了几次门口的岗哨都不让出去，只说近来顺德治安不好，为了安全起见小姐和姑爷还是留在家里。雪落觉得奇怪，以前她每天都在外面到处逛也不见有事，怎么现在治安会差成这样？她要去找钟师长问清楚，刘氏却说他这几天在外面忙得很，根本是不常回家，那天也是听到宝心病危才赶回来的，她说雪落出嫁了难得回来一次，只让他们安心在家里多住几天，雪落想想也是，况且她在家还从来没有住得像现在这样舒坦过，她这大娘也还从来没有天天对她这样和颜悦色过，便索性不再多想，安心住下了。

    钟家大院外面的警卫一天天多了起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竟是森严至极，外面的人不能轻易进来，里面的人不能轻易出去，李牧那几个送他们回来的人更是被限制了自由，不能和外界取得一点联系，霍展谦每日和雪落在这几重的深宅大院里看着雪景，也冷眼瞧着老宅子里这悄无声息发生的一切。

    这天一早他们又一起去看宝心，一路上他都低垂着眼睛似有心事，雪落见他心不在焉便悄悄抓了一团雪，趁他不备突然拍在他额头上，她咯咯笑起来，人已经兔子一般跳开了几步！

    她淘气孩童般的小动作让他也摇头笑，边笑边抬手去擦那冰冷的雪印子，她又靠近他帮他擦干净，然后将额头凑到他面前：

    “让你还回来！”

    闭着眼睛等那冰冷降临，却是他温润的唇落在额头，她抬起眼睛望他，嘴角一撇：“你这猪头！”眼中却全是满满要溢出来的笑意！

    他将她抓雪冻得通红的手放在手心中搓着，又低下头去呵气，她只觉得那热气从手里一直窜到了心里，正要钻到他怀中去的时候却听到宝心的声音：

    “姐姐，是你和姐夫来了吗？”

    他们正经过宝心的窗前，她见那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儿，知道这一幕可能已经被宝心给看了去，脸上一红，立刻站端直了，向他吐一吐舌头，做口型：

    “刚刚宝心看到了，多难为情啊！”

    他粲然一笑，在她头上揉一揉，也不管她什么难为情的，只将她拉进宝心房间去。

    他们每天都会来看一看宝心，霍展谦常常都是坐坐就会离开，留她们姐妹俩说些贴己话，今天刚刚坐了一刻宝心便说想吃点心，喊了几声不见佣人应，雪落只好自己去厨房帮她拿，她刚跨出门，这边宝心的眼睛已经一汪水银似的直往霍展谦身上流去，嗔道：

    “姐夫，你对我姐可真好！”

    她今天专门挑了一件百褶边的洋装呢绒裙子穿上，头上系了淡粉色的蝴蝶结，唇上也点着晶晶的水果亮色，清纯可人，青春无敌，微微撅着嘴唇娇声说话时只将人都要溺毙，她再向着他笑：

    “姐夫，我每天在房间里也怪闷的，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他天天来看她，却都是礼貌问候，平时连多瞧她一眼都是不会的，她只觉骄傲被挫，不免一直窝着气，这时却见他未曾犹豫便点了头，心中又多了几分信心，连忙拿过一件纯白兔毛的小斗篷披了，做出那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模样，不避嫌地抓着他的手走出门去，他微微缩了一缩，却也由着她去了。

    外面冰雪未融，庭院中花树玉骨琼枝，冰棱垂挂，淡淡阳光下都有一层夺目光辉，钟宝心却知道这样打扮的自己定比这冰雪之光更加耀目，他的目光也证实了这一点，那不时落在她脸上的眼光只让她快要笑出声来——果然，果然，哪个男人不会为她的美丽倾心，他平日装出那淡然模样也不过是碍着姐姐在眼前，离了她便开始显出本意来！她心中窃喜，面上却假做不知，只笑嘻嘻地讲着她和姐姐小时候的趣事，不知不觉走到一株腊梅之下，群芳凋零，只有这腊梅迎寒吐蕊，独傲冰雪，他摘下一株开得正好的腊梅递到她手上，另取一截枯枝在雪地上刷刷写字：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然后抬头，眼中是再不掩饰的惊艳赞叹！

    宝心一直在学校念书，自然品得出这句诗里面的深意，雪当然是指钟雪落，而他送梅给她，却是将她比喻成这盛放之梅，虽说两人各有千秋，却终究是梅花傲雪，香气袭人，更胜一筹！

    她握着这梅花，脸上晕红，终于问出口：

    “姐夫，你说是姐姐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眼波温柔，刚要向她指来，却担忧抬头四处看一看，然后指指围墙之外，眼含期待！

    她冰雪聪明，立刻知道他的意思，这院落人多眼杂，他定是不好说什么的，她笑起来：

    “难得病愈，那姐夫再陪我去街上多走走吧！”

    他们出门自然也受到阻扰，但宝心素来是让钟师长给娇宠惯了的，哪里将这几个站岗的放在眼中，直接拉着他便走出门去，后面的人要跟上来，她转过去便发威：

    “我带他一个聋哑人随便逛逛还能惹出什么事来，今天你们谁都不许跟，谁敢跟来就是故意和我过不去，我在爸爸面前随便说几句，看你们在十九师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二小姐的威风他们个个都是知道的，谁也不敢去得罪钟师长的这个心肝宝贝，这时大家面面相觑犹豫一刻，而那边李牧几个见到霍展谦走出门去立刻要跟，门口的警卫们马上一拥而上阻拦他们，钟宝心便趁机拉着霍展谦嘻嘻笑着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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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雾霭沉沉（九）

﻿    要近年关，虽是天寒地冻，顺德街上也是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宝心眼睛往霍展谦身上斜去，如同姐姐说的一般，他果然是很少出门的，这时在人群中也不免左顾右盼。她一会儿给他指指这里，一会儿给他指指那里，借着说话的机会尽情展现着青春魅力，她美丽活泼，他翩翩俊逸，熙攘人群中两人极是惹眼，看到旁人投过来的注视目光，她更是止不住地心花怒放了！

    在大街上走走逛逛的没有多久，她看着套圈子的小把戏立刻手痒起来，挤到人群中去买圈子，他却趁着混乱往外退了几步，周围的人很多，兜售烤白薯的小贩担着小火炉走到他身边来：

    “先生，买一块热乎乎的白薯吧。”

    他低下头去挑着，小贩极低的声音传进他耳中来：

    “钟世昌联合几个内阁成员用‘以军压政、背弃民主’的罪名弹劾霍展鲲，两边的兵马也全部集结，局势从昨天起就已经剑拔弩张。钟家守卫森严，消息一直传不到你手上，傅先生说，钟世昌和霍家翻脸，很可能会再次买女求荣，少夫人的安危他会想办法。霍展鲲找人查过当年送你去云南的人，他对你已经起疑，还请谦少爷不要像上次耀安那样轻举妄动。”

    他低低的声音说得很快，这时顿一顿，眼睛四处一望，再说最后一句：

    “傅先生还让提醒谦少爷，再过几天就是紫晴格格的忌日，少爷不要忘了清香一炷，告慰亡灵。少爷隐忍多年，暗中促成霍展鲲钟世昌今日局面，眼见鸟蚌相争，少爷即将可以拿回当年被他们母子夺去的一切，也可以让格格含笑九泉，这最后一步至关重要，还望少爷千万谨慎，绝不可再出一点纰漏！”

    他刚刚说完，那边钟宝心已经从人群中退出来，小脸儿上正气恼着：

    “真是讨厌，今天怎么一个也没套着，天冷这手也都不听使唤了！”

    她偎到霍展谦身边来，他正微笑将一个热乎乎的烤白薯递到她手上，她立刻娇滴滴笑起来：

    “姐夫可真体贴，难怪姐姐老夸你呢！”

    她见他手上还用纸袋包着一个，脸色又略微不悦，酸酸说道：

    “姐夫还记挂着姐姐啊，什么东西都不忘了她！”

    他只是淡笑，那小贩得了钱挑着担子走了，她又挽着他四处逛了一会儿，玩得甚是尽兴，回去已经快到晌午，她远远便看到姐姐被两个警卫拦在门里，兀自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的，她假作没瞧见，只握着他的手娇声又说又笑，牢牢将他的视线抓在自己身上，她正高声说了他给买的白薯香甜可口，然后脚下故意一滑便向旁边倒去，他眼疾手快立刻抱住她，手上那装白薯的纸袋子自然便掉了下去，滚到旁边的雪污中去了。

    “哎呀，姐夫你为了救我把买给姐姐的白薯扔了呀，等下拿什么给姐姐吃呢？”她在他怀里尖声叫着，然后果然听到姐姐的怒喝：

    “钟宝心你在干什么！”

    她立刻直起身来，脸上是适宜的惊奇和羞赧，嚅嗫道：

    “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刚刚踩滑了，姐夫他……”

    雪落从厨房里拿了点心出来不见了他们人影，找出来却听说二小姐拉着姑爷逛街去了，警卫不让她出去，她伸长脖子等了半天却看到这一幕，她知道宝心素来喜欢用美貌将男孩子玩在掌心的，却不想她对自己的姐夫也这样不避嫌，更气的是霍展谦那猪头，居然也挡不住宝心的撒娇和微笑，就这样扔下她单独和宝心出去玩！她只觉心像在陈年老醋中泡过似的，那酸气在鼻子眼眶里憋着，想要骂人，却终究顾及颜面，只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语转身便往房间走，任宝心在身后怎样唤她也充耳不闻！

    霍展谦立刻放了宝心去追她，宝心跟着跨进大门去，看到母亲早在旁边见了这一场闹剧，此刻正瞪着她，她淘气一笑，挽住了母亲。

    刘氏低声喝道：

    “不是叫你不要胡来吗，你招惹那个哑巴真这么好玩吗？”

    “谁想招惹他了，只是他一副只看我姐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让我瞧着不舒服，”钟宝心对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不过啊，背着我姐我只是对这霍大少爷笑一笑他也不记得钟雪落是谁了，还害我白白气恼了几天，以为她真的飞上枝头把我给比下去了呢！”

    “你这丫头整天古灵精怪的，当心你爸爸知道了骂你！”

    “那些人谁敢去多说一句话，妈，你也不会说的对吧……”

    母女俩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身后，霍展谦摇一摇头，轻不可闻地叹气，然后加快脚步，追向那匆忙离去的影子！

    雪落前脚进了门，听到随即而至的脚步声立刻要关门，却教他及时赶到一只手推住，他在那关了一半的门外向她笑，她气极了，喝道：

    “你回来干什么，你和宝心去玩就好了，还管我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更是生气，拳头便往他身上砸去，他进房关上门，不动也不躲任她打着，她打了几拳又怕真的打疼了他，再下不了手去，不禁眼圈儿一红，背身坐在床前不想理他！

    他绕到她面前去，她恨他两眼，再转一个身：

    “走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沉默一刻他又站到她面前，递一张纸到她手上：

    “你在吃醋吗？”

    她脸上一红，抬头见他居然没有半分羞愧的样子，竟然还在笑，眼睛眉毛都弯起来，她恼羞成怒，骂道：

    “呸，我才不会吃什么醋，只是不喜欢你！不想见你！你爱和谁一起就找谁去，反正我是再不会和你一起了！”

    又是几个字写到她面前：

    “可是我要和你一起。”

    他坐在她身侧搂住她，只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放到她手上，她打开纸袋一看，却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白薯，她心中一喜，却仍是气呼呼的口吻：

    “你刚刚不是抱着宝心就扔掉了吗？”

    他指指袖口，笑，她立刻叫起来：

    “哦，你还藏着一只！”

    他在她手上写：

    “送给你的东西我不会扔。”

    她嘴边刚刚笑出来却又拉下脸：

    “你为什么要单独和宝心出去，她长得好看，你看她笑一笑就跟着她走了吗？”

    他摇头，也不辩解什么，只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她，抱着那块热乎乎的烤白薯，再被他那漆黑水晶似的眼睛温柔注视着，她多大的气也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她推开他站起来，取过一支鸡毛掸子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扫，想要将他身上宝心的气味全部扫掉，边扫边凶凶地念叨着：

    “我反正不管，你下次再不许和宝心挨那么近，不许她拉你，你也不许抱她，别的女人也不许拉着抱着，你只能抱我一个，这辈子都只能抱我一个，记着了吗？”

    他乖乖站起来让她扫，见她说完了就点头，嘴角边全是笑，她却不笑，严肃极了：

    “不许笑，我说正经事呢！”

    他配合她真的敛住笑再点一次头，然后开始做他的正经事——将她手上的鸡毛掸子一抽，寻着她的唇便吻下去，他的气息包裹而来，攻城略地沦陷了她，唇舌的亲密纠缠间她却想起什么，在他的唇瓣中含糊嘟囔着：

    “等等……我的烤白薯还没吃呢……”

    他早将那碍事的白薯拿开了，这时扣着她的腰肢吻得更深，酥麻的触感从舌尖一直窜到头顶，于是她也立刻忘了那烤白薯是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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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雾霭沉沉（十）

﻿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回来了四五天，宝心是能跑能跳全无病态了，况且她那点小心思雪落也看破了，心中始终有芥蒂，自然不想多留，这天便向刘氏说要走，刘氏竭力挽留，说再没有多久便要过年了，定要让他们过完年再走，雪落却说新妇第一年便不回夫家过年有违常理，执意要走，刘氏好说歹说也留不住，出去便给钟世昌挂了个电话，当天下午他便坐车回来，一回来就将雪落单独叫到了房间。

    其实雪落也早就想单独和他说说话，临走之前霍展鲲的那番话始终让她如鲠在喉，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她冷着脸将他曾经敷衍自己的借口一一挑破，刚说了几句钟世昌就变了脸色，手上的茶盏哐啷扔了出去，怒吼一声：

    “钟雪落，有你这样和自己的亲生老子说话的吗？”

    她沉脸不语，钟师长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咳嗽几声，脸色又慢慢和缓下来：

    “雪落，那霍展鲲随便挑拨几句你就这样怀疑爸爸吗？他们霍家恃强凌弱，现在还要把责任推到爸爸头上来挑拨我们父女感情，你这傻丫头居然也信吗？”

    他往她倔强的脸上看了几眼，那向来横眉竖眼的脸上也少有地显出耐性来，他再说道：

    “你只是不信爸爸，可是过了今晚你就知道，是不是爸爸拿你换了荣华富贵就把你扔在那里不管了！

    她莫名心惊，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连连追问他却再也不肯多透露一个字。只说让她安心住着，不用理会霍家那么多，另外还吩咐她好好收拾收拾，晚上有客人来吃饭，不要让别人轻看了。

    钟师长向来独断专横，他说让留下便一定要他们留下，她只觉得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回去便和展谦商量，展谦却笑她多心，说既然她爸爸执意要留那就再多住几天吧，他仍旧是那样淡然的笑，她看着心里也踏实起来了，便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只挑晚上要穿的衣服去了。

    临要开席前钟世昌专门将霍展谦支开，只叫下人来报说霍家派了人专程赶来找大少爷有紧急事，他笑：

    “可真是不巧，怎么霍家的人偏偏这个时候上门找大少爷，那只有改天再单独给我的好女婿开一桌了！”

    雪落自然要和展谦一起去，钟世昌却向他瞪起眼睛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霍家专门派人大老远赶来肯定是家里有要紧事，如果能对你讲挂个电话过来不就可以了吗，你乖乖上席吃饭，等下我会叫厨房留下一份，不会饿着他的！”

    霍展谦淡淡撇了他一眼，那一层淡然掩盖之下的黑眼珠却仿佛古井寒潭般的深邃悠远。

    钟世昌拉着女儿转身就走，根本没将这聋哑残疾的霍家大少爷放在眼中，霍家只有一个霍展鲲还能让他忍让三分，但如果这一切都顺利的话，再过几天就算对着霍展鲲他也无需忍让了！

    晚上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来的那位客人四十来岁年纪，颇瘦，戴一副金边眼睛，长得虽说其貌不扬，衣着却绅士得体，言语也风趣幽默，很多次都将大家逗得开怀大笑，雪落脸上虽笑，心中却还时时记挂着展谦那边，不知霍家派人来找他究竟何事，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她想着想着不免发呆，刚刚恍惚了思绪便听那位司徒先生笑起来：

    “雪落小姐又开始走神了，如果我没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是不是我的话题太过无聊，要不然我们换个雪落小姐感兴趣的话题？”

    她被突然点名吓了一跳，手上的筷子险些掉下去，连忙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笑：

    “司徒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一桌子的人都大笑起来，那位司徒先生显然是觉得她的迷糊模样有趣得紧，看她的眼光更是笑意灿灿，刘氏向钟世昌使个眼色，钟世昌微微点头，接着喝下一大口酒去，只觉通体舒畅起来！

    酒足饭饱后自然还有一番闲聊，雪落早已经归心似箭，却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先走，好不容易来了机会，刘氏让佣人再去拿些瓜子蜜饯，她连忙自告奋勇要去，心里盘算着找个下人拿了送过去，再随便编个大小姐身体突然不适的借口便万事大吉了，她走到花厅正好抓着一个下人蔡妈，正要对她嘱咐几句，却听到身后笑声朗朗：

    “雪落小姐，不用再拿那些东西了，钟先生说他们喝些清茶就好了！”

    她答应一声，心里却暗暗叫苦，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找借口，又听那司徒先生再说：

    “本来想请雪落小姐去外面走一走，可是到处都冷得紧，就这花厅还暖和一点，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聊一聊？”

    她只觉得他们完全不熟便单独聊天实在怪异，但他言语谦和，笑容得体，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更为他添了几分文质彬彬，如此殷殷相邀她又不好拒绝，但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吩咐了蔡妈在门口候着才向他笑：

    “我其实什么也不懂的，先生肯定要笑。”

    一句话说出口他果然就开始笑，其貌不扬的脸上尽是光彩：

    “小姐真是有趣极了！”

    她不知道怎么答话，呵呵干笑，好在他倒是个中高手，不留痕迹地岔到有趣话题上去，就那样随意谈着，她听他总是称呼她为“雪落小姐”，不禁纠正道：

    “司徒先生，我已经嫁人了，夫家姓霍，先生以后还是称呼我霍夫人吧。”

    “我知道小姐已经嫁人了，易军统帅霍展鲲的哥哥，钟先生把你的事全部都告诉我了，”他点点头，脸色却慢慢严肃起来了，“说实话，我也觉得霍展鲲时时有些欺人太甚，居然设计骗你嫁给他的残废大哥，他自以为手握军权便无法无天，其实这一次我们已经联名弹劾他。小姐你也不要慑其淫威，新时代的女性是有婚姻自主权利的，这一桩欺骗的婚姻其实完全可以视作无效！雪落小姐大可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帮你处理妥当的！”

    这一番话让她完全听懵了去，奇道：

    “你要处理什么？我和展谦是拜过天地的，怎么你说无效说是无效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看到她脸上来，眼中是真挚的笑：

    “其实钟先生和我说这件事时我也觉得不太合适，毕竟我们年纪相差太大，可是刚刚一见，真是觉得小姐可爱极了，我也真的不想你再被霍家的人欺负……”

    “你在说什么，什么年纪相差太大，什么不想我再被霍家的人欺负？”她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了，脸上蓦地烧红，“我爸爸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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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取谁舍谁（一）

﻿    她这样的反应让这位司徒先生也有些疑惑了，推着眼镜问：

    “雪落小姐，钟先生不是说……”

    “司徒先生，原来你在这里，”他的话却被钟世昌的大嗓门打断，钟师长已经站在门口，他今天并没有穿那一身威严的呢绒军装，只着一件家常的淡灰长衫，一改往日的匪气霸气，还颇有几分雅意，他印堂上仿佛刀刻那几道褶子也弯了起来，口中笑着，“前面厨子刚做了新式的点心，先请司徒先生过去尝一尝。”

    这位司徒先生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物，听他这样一说立刻便懂了，向雪落欠一欠身站起来，口中说着客套话：

    “怎么劳烦钟先生亲自走一趟！”已经跟在后面随他去了。

    花厅中安静下来，头顶的灯光潮而昏暗地趴下来，美人斛中寒梅冷香，又氤氲了鸦片的烟气，是在鼻端萦了多年的深宅大院的味道，雪落坐在偌大的花厅里，全身早已经软而无力，脸上更是冰冷异常，她伸手一摸，摸了满手的湿。

    再过得片刻那脚步声又回来了，蔡妈在外面叫：

    “老爷。”

    她“霍”地站起，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不等他推门便猛地将门拉开，怒喝：

    “钟世昌，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卖了我一次不够，现在还要再卖一次吗？”

    钟师长跨进花厅反手将门关上，脸上还有几分笑：

    “雪落，爸爸不是早就说过不会让你跟着那个残废过一辈子的吗，现在爸爸就是在兑现诺言。不会让你再回霍家，不会让你再跟着霍展谦那个残废！”

    她曾经天天盼望着钟师长快点来接她，快点对她说这样的话，可是事到如今却觉得一切太过荒谬可笑，她冷笑：

    “这个司徒先生是怎么回事，你不让我回霍家就是想让我跟着这个什么司徒先生吗？”

    “司徒先生年纪是大了几岁，但是他却是霍展谦那残废根本就不能比的正常人，况且他是内阁的财政总长，你嫁过去了这一辈子大富大贵，也再不用在霍家跟着那残废受霍展鲲的气了！”

    “我一辈子大富大贵？”她仰头狠狠地剜着那慈爱面孔，将那一层虚假面具剜掉了，这个人还是从小到大骂她打她的那个钟世昌，更加变本加厉，更加丧心病狂，她终于完全看清了，终于不会再自欺欺人去贪恋那一点不属于她的温暖了，她重重嗤笑，“钟世昌，你想卖女儿就直说，你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哪里用得着这样惺惺作态！”

    那一句话顶得钟世昌怒不可遏，立刻便露出原貌来，习惯地扬手就要扇下去，却陡然听到外面蔡妈示警般地喊了一声：

    “姑爷，你怎么来这里了？”

    “展谦！”雪落一听他在外面立刻便要去开门，钟世昌却将她一把抓了回来，怒道：

    “蔡妈，打发他走！”

    蔡妈在外面说着什么借口，雪落也怒了，回头对他咬牙切齿：

    “今天晚上你是故意支开他的吧，甚至叫我回来也全部都是你算计好了的！可是钟世昌，你不要打你的如意算盘！我嫁了霍展谦，无论他是好是坏这辈子都只认他一个了，我不想再和你有半点关系，你也不要想再拿我换你的富贵荣华！”

    “啪”的一声脆响，那一巴掌到底重重抽在了她脸上！

    “钟雪落，你现在仗着有霍家撑腰就敢和我叫板了是吗？你给我看清楚，你的聋子男人就站在外面，不过他听不到我扇你这一巴掌！听不到你在叫他！就连帮你说句话也办不到，他还能做什么？霍家又能做什么？这一次让我扳倒了霍展鲲，霍家他算个屁！”钟世昌身材魁梧，火气上来一把便将她掼到了地上，眉目开始扭曲狰狞，“你这死丫头从小到大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我索性对你说明白了，也让你死了这个心！”

    她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惊恐盯着那终于露出狰狞面目的男人，从他口中一字一句吐出的话让她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关在家里这几天不知道，我已经和霍展鲲那小子翻脸了，我弹劾他以军压政，背弃民主，有力证据就是几份从他办公室里偷运出来的绝密资料。除了他的几个心腹，进过他办公室的人就只有你了，而你又是我的女儿，在他出事前刚好回了娘家，你说他会联想到怎样的过程？如果霍展鲲这一次大难不死，他还会不计前嫌让你回到霍家吗？如果霍展谦知道你这样设计害他弟弟，害他们霍家，你说他还会要你吗？你还想做霍家大少奶奶——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雪落坐在地上目瞪口呆，脸上的疼都麻木远去了，全身已经簌簌抖起来——竟然是这样的阴谋，竟然是这样的阴谋！他居然让霍家这样误会她，他居然再不给她留一点余地，他居然会这样地逼她！

    如果展谦知道在他们回来这几天里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知道是她的爸爸出手整他弟弟，整霍家，再以为……再以为她也是内应，她嫁过去就是一场阴谋，他会怎么想她？他会怎么想她？

    她一翻爬起来就要往外冲，她要拉住展谦，告诉他这是钟世昌的阴谋，他不能相信，他不能误会她，就算霍展鲲误会她也没关系，他不可以，他绝对不能误会！

    她跑出两步便被钟师长的大手拽了回来，他紧紧箍着她，居然还能装模作样：

    “雪落，其实爸爸真的为你好，霍展谦形同废人，现在霍家又水深火热，你再留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你心疼他，爸爸也不会伤害他，今天就打发了他走，你以后就再也不要见这人了。爸爸帮你找的这位司徒总长真的是百里挑一，你好好和他相处，你真的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她已经害怕到极点，再也无心和他争论，手脚死命挣扎着，口中厉声高呼：

    “展谦，展谦，你不要走，我在这里，你不要相信别人说的话——”

    就隔着这一扇门，这样近，这样近，求求老天让你听到我在喊你，不要走，不要误会我，展谦——

    凄厉的喊声尖锐刺出，霍展谦手扶着旁边的腊梅枝看着蔡妈说话，这时那极粗的腊梅“呲啦”一声折断，一蓬积雪碎开溅落，蔡妈狐疑看了对面的人几眼，见那俊朗眉目仍是温润，可能天太冷了，那温润的面庞也有了几分僵硬，她都说了几遍“大小姐应该在房间里了，请姑爷先回去吧”他却仍旧站着不动，那眼睛微眯，藏住了无数下雪时灰色冷意的云团一般，她不自禁觉得寒气袭人，心中也更是疑窦，恰在此时有人声传来：

    “好像是大少奶奶的声音，看看她和大少爷在不在这里。”

    是李牧。

    钟世昌立刻捂紧了她的嘴，外面的蔡妈也很是机敏，伶俐笑着：

    “李副官，你们怎么也找过来了，大小姐不在这里的，你们还是先带大少爷回去吧，这天晚了可别冻坏了！”

    李牧自然狐疑，只走到霍展谦面前恭敬问道：

    “大少爷，出什么事了吗？”

    他在袖口下的手指根根收紧泛白，脸上却微笑，一如既往。

    然后摇头。

    随他们转过身的那一刻，那个声音似乎又在耳边低而快地说了起来：

    “霍展鲲找人查过当年送你去云南的人，他对你已经起疑，还请谦少爷不要像上次耀安那样轻举妄动。”

    “少爷隐忍多年，暗中促成霍展鲲钟世昌今日局面，眼见鸟蚌相争，少爷即将可以拿回当年被他们母子夺去的一切，也可以让格格含笑九泉，这最后一步至关重要，还望少爷千万谨慎，绝不可再出一点纰漏！”

    绝不可再出一点纰漏！

    冬夜，寒气逼人，处处雪覆大地，银装素裹，冷光茫茫，所有的寒冷都是沉沉压在心头的那一块巨大的冰，每走一步便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他几乎再也负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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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取谁舍谁（二）

﻿    一步一步踏雪回房，自是孤灯冷影，夜寒霜重，雪落不会在，她被钟世昌囚禁着，她正在惊恐害怕之中——他慢慢走到书桌之前，指尖死死抵在冰块似的桌面上，仿佛要嵌进桌子里去，然后僵直而缓慢地写字——霍展鲲，钟世昌，霍展鲲，钟世昌！

    钟世昌率先发难，霍展鲲绝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天的隐忍退让必是他的缓兵之计，他现在对雪落另眼相看，把她推入虎口无非是想试探自己，定不会让她真正吃亏，现在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出手也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吧！

    他正定定凝思，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是钟世昌带着几个亲信急急出门，这边也有人举枪团团围住了李牧他们的房间，外面汽车发动，尖利的声音刺破黑暗，又飞矢般远去了，他手指骤然停住，黑瞳缩紧！

    钟世昌深夜出门却是因为一通紧急电话——大总统府的特派员带人突袭检查十九师的军火库，查获了大量走私军火，钟世昌只听了几句话便一把摔了电话，立刻带人匆匆赶去！

    民国政府军队现在统一使用的都是德国造的M1896毛瑟枪，俗称驳壳枪，由政府指定的进出口贸易公司统一采办，而在十九师军火库发现的这一批驳壳枪却是最新式的M1912式，这样的枪支目前只有通过黑市才能弄到，仅仅是这十几箱枪就足以说明十九师私囤军火，有图谋不轨之意了！

    钟世昌心中雪亮，清楚一切定是霍展鲲做的手脚。他知道霍展鲲会回击，只是没想到他居然那样神通广大能够将这批军火偷运到他的军火库中来栽赃嫁祸！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自己的弹劾纯粹是包藏祸心贼喊捉贼——他本来处心积虑进入内阁便是希望获得大总统府的支持，伐霍出师有名，日后操控易军不会落人口实，没想到这黄口小儿居然使出了这一招，如果被他驳斥回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

    他匆忙往军火库赶，而绝不会想到他前脚一走，另外几辆车直接便停在了钟府门口，只拿着盖印的特别文件要求进府搜查，留守的是钟世昌素来倚重的心腹张进重，他知道李牧钟雪落等人是钟世昌特别交代过要小心关押的，更有那位司徒总长在府上，在时局这样紧张的时刻让人知道了也是把柄一件，他清楚今天的事肯定有蹊跷，因此表面虚与委蛇着，背过身早已吩咐立刻调兵。

    来的一行人等了片刻仍旧被阻在门外，自然也猜到其中猫腻，言辞愈加激烈，两边都存了杀心，说上几句双方已然动手，钟府周围的全部兵力立刻集结，密集枪声已经炮竹般绽放在寒气深重的夜里！

    钟府里的家眷佣人惊慌失措，尖叫声惊喊声响成一片，煮沸了这白雪覆盖的静谧之夜，而那枪声一响，养精蓄锐多时的李牧等人也立刻同时发难，里应外合，一时间乱影幢幢，敌我混杂，枪落如雨，鬼哭狼嚎，钟府里鸡飞狗跳已经乱到了极点！

    混乱还在持续，而停在不起眼角落里的另一辆车子已经发动了，无声地驶入黑暗之中。车上的雪落惊魂未定，却拉住带她出来的那个人连连问他展谦在哪里，也救出来没有，这些人闯进来的时候只对她说了一句话——送她回霍家，她立刻知道这是霍展鲲的人，也不管他是不是信了那些流言误会要对她怎么样，几乎是毫不犹豫便跟着他们走了，出来没看到展谦自然又是心急如焚，那人只安慰她道：

    “大少奶奶放心，我们是分头行动，大少爷肯定在别的车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醒了说不定就看到他了！”

    她也知道现在着急无用，唯有祷告他定要平安，忧心忡忡地撑到了深夜，惊吓疲乏下的睡意已经阵阵涌了上来，车子碾过积雪的单调声音连绵不断地传到耳中，慢慢的也变作梦中的模糊声响了！

    车子再停下的时候是在离顺德很远的一处偏远小镇，过得一刻又有另一辆车子从后面追上来汇合，车灯照得白雪光芒刺目，先前车上除了雪落其余的人都还没睡，这时全部下车要敬礼，霍展鲲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眼光往那车里一瞟，立刻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大家轻声交谈着情况，冷得受不住又纷纷躲到车上去了，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刚才同去的另外几辆车齐集，除了警卫兵，所有的人等着等着也都趴下了，霍展鲲下车，拉开这边车的车门，脱下身上的大衣，轻轻覆在那歪头靠着玻璃的女子身上。

    极静的夜，这天地似乎都空蒙虚无了，车灯熄灭了，四周却是亮的，茫茫无尽的雪色，茫茫无尽的月光。雪色冷，月色更冷，落在她微微侧着的脸上，也镀了一层清冷之色，仿如古玉一般，照得她整个人都不真实起来了，可他看得分明，那眉头微颦，也许梦到了什么害怕的事，小扇子似的睫毛还在颤颤扑着，鼻子在脸上落下侧影，一直勾勒到淡淡粉色如蔷薇的唇上，她鼻息微动，那轻轻的呼吸声一起一落，似乎就是这静夜之中唯一的声响！

    他从来觉得她闹腾得慌的，可是这一刻却也被这份温婉静谧魇住了，忘记了刚刚的枪林弹雨，忘记了如今的风云诡谲，手情不自禁触到那玉石般的肌肤上，想要抚平她皱着的眉心，她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腕上，仿佛落了痒痒的小虫子，他小心抚了一次，又一次，也许是弄痒了她，她手突然抬起来握住他的手，头歪着动了一动，口中喃喃念出两个字：

    “展谦……”

    他的手突然僵在她手心里，定定看她，漆黑眼珠的柔软光芒褪去了，漫天清冷的雪色映进眼中！

    极低的声音说出口，只有他一人听见：

    “钟雪落，你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过了明天，一切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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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取谁舍谁（三）

﻿    第二天的凌晨车子便到了骏都，天还是锅底一般的黑，可是一进城门便是重重的探照灯，重重的关卡，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哨兵，竟是全城戒严，他们这一行车队倒是畅通无阻，一直驶回了霍公馆。霍家的花园洋房也是灯火如昼，历经这一劫后再见这房子，雪落竟觉得无比的熟悉亲切，大概在不知不觉间，她也早已经将这里看做是她的家了！

    霍家周围的警戒比往日更加严密，来回巡查的戎装哨兵，几辆车上下来的护送人员，还有霍府中迎出来的佣人，一时间也有些混乱，她抓紧身上淡淡烟味的大衣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终于在纷杂人影中看到了安然无恙的展谦，他和霍展鲲并排而入，霍展鲲正转头在和他说着什么，她一晚上都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这才扶着来接她的习妈先回了小洋楼。

    放心了展谦她又开始担心钟世昌说的那些话，不禁先问一问习妈老太太和二少爷说她什么没有，习妈却是摇头不知的，她暗自思量，虽说钟世昌有心陷她于不义，可是霍展鲲定不是那么好愚弄的，否则也不会也将她一起救了回来，而展谦，无论外人怎么说展谦肯定都会帮着她的，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害怕简直多余，不由得又高兴起来，放下心来才觉得全身酸软乏力，习妈端上来的精致早点吃了两口也觉有些恶心反胃，索性就不吃了，洗去了满身的风尘躺在床上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觉着鼻尖酥酥在痒，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就在呼吸的吐纳间，她眼睛还没有睁开便伸手抱住了俯下身的人，头蹭在他的胸口，娇声唤他：

    “展谦……”

    蜻蜓点水的细吻落在她的面颊上，她懒得睁眼，却哪里满足，一边笑一边寻到他的唇轻轻去咬，他的呼吸急促了些，隔着棉被抱紧她，舌尖撬开她调皮的牙，辗转深吻。

    他向来温和，即使□□之间也一样，从来对她循循善诱，温柔怜爱，可是这一个吻却抵死缠绵，烈火般灼烧着她，仿佛要吸尽她胸腔中的最后一丝气息，她察觉他的改变，却哪里还能思考更多，完全在他的热情中柔软了，沉沦了，融化了！

    终于吸进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她望着他幽深渺杳的黑瞳，软软述说：

    “展谦，我好想你！”

    其实不过一夜未见，可是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会失去他了，可是天见可怜，一切如初，幸好一切如初！他坐在床边，她也坐了起来，拉着他认认真真说道：

    “展谦，我知道这次是我爸爸不对，也许……也许别人会说我也和爸爸是一伙儿的，可事实不是那样的，他做的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我没有害你弟弟和霍家，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只沉默着不动，那样的沉默让她心生不安，她再要说话，他却将带来的一个檀香木雕盒子送到她手上，那盒子书本大小，上面雕着莲花并蒂鸳鸯交颈，小小的金锁挂在上面极是精致好看，她立刻忘了旁的事高兴起来了，笑：

    “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微笑点头，再将细细的钥匙放进她手中，她掂一掂，摇一摇便要打开，却又教他按住手。

    她疑惑望过去，他早准备了笺纸和钢笔，这时便写下这样几个字：

    “十天之后再开。”

    她简直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名堂，十天之后是大年初二，新年也过了，难道会是其他什么特别日子吗？他却再不肯透露一星半点了，只写：

    “雪落，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等我十天！十天之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想这盒子中的东西定然有特殊意义，要在十天之后特定的日子里才能告诉她，难道那天会是他亡母的忌日，这盒子里装的就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她好奇心大盛，却见他神色郑重，绝不容半点玩笑的样子，她还没见过他如此神态，心中微微奇怪，但转念想着反正十天也不是多久，眨眨眼就过去了，等等也不是什么困难事，她便嘻嘻笑着去推他：

    “好好好，我现在不看，如果十天之后打开来不是什么珍贵物事，我可要和你生气的！”

    他将她的手握住，眼光定在她的笑颜上，然后低下头，居然又写了一句重复的话：

    “无论何事，一定等我！”

    她立刻撅起嘴来：

    “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说等就一定会等，绝不会偷偷打开来看的！”

    他这才放心了，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垂在肩上的长发，眼光在她面庞上流连，灼灼目光似乎再怎么都看不够她似的！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垂下地来，天光不露，台灯的光线朦胧，灯罩上缀着大红丝线的花朵，那光便带上了晕红，浮在空气中，旖旎流转着，又染到她脸上去，她拥着被子倚在他怀中，嘴角含笑，无限娇羞！

    夫妻那样静静依偎了一刻，外面又有佣人请大少爷去前面客厅，他望她良久终于起身去了，她还靠在床上晕乎乎笑着，不久习妈又进来问她午饭要吃一点什么，她这才知道已经是中午了，一想到吃还是觉得没有胃口，胸口有些翻腾，便叫习妈准备几样展谦喜欢吃的东西就好，另外让她熬些治疗风寒的药汤来，习妈却很是慎重，说她如果不舒服绝不能随便吃药，定要去请个大夫来瞧瞧，雪落拗不过便也随她去了。

    她又昏昏沉沉躺了一会儿，那边习妈已经雷厉风行将大夫请了来，她只得伸出手来让大夫把脉，嘴上还在笑习妈小题大做，而大夫一阵细细切脉之后说的那句话只让她们两个都呆住了：

    “恭喜少奶奶，少奶奶已经怀有一个月身孕了，我等下开几付固本强胎的药，近段时间一定要注意多休息，切忌大喜大怒，膳食也要……”

    大夫还在喋喋不休叮嘱着，习妈也在兴奋说着什么，雪落愣愣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傻傻地按着自己的肚子，半晌之后才突然大叫一声：

    “我有孩子了！习妈，我终于怀了展谦的孩子了！”她向来喜欢习妈，这时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又摇又摆，简直要从床上蹦下来了，习妈也跟着高兴得合不拢嘴，却也不忘提醒她：

    “少奶奶小心小心，刚刚大夫说了，切忌大喜大悲……”

    雪落早就忘乎所以，哪里还知道要控制情绪，一翻便从床上爬起来：

    “我要告诉展谦去，我要告诉展谦他就要当爸爸了，他知道了一定会乐坏的！”

    她正在胡乱挽着头发，刚刚请展谦的佣人又过来站在门口，说老太太也请大少奶奶去前厅，她满心欢喜，想着正好也顺便告诉了老太太这个好消息，她披上一件大衣就跑了出去，只急得习妈在后面又追又赶，一个劲儿叫她小心小心！

    外面的北风大了起来，天是青暗色，隐隐铺着一层亮光，看样子又要下雪了，地上前几天的积雪还没有消融，雪压住了满院的枯枝残叶，可是她顺着游廊一路小跑过去，仿佛已经嗅着了春回大地时的花蜜甜香，青草芬芳，消融了漫天的寒气，她心里暖着，身上暖着，笑容在脸上漾啊漾——真到这满树的花盛开那一天，她的肚子应该已经微微鼓起来了，再等到叶黄挂果的时候，她和展谦的孩子就出生了，他是爸爸，她是妈妈，抱着他们的心肝宝贝……

    她一路跑到花园洋房的前厅，本是满面笑容的，一脚踏进去却陡然被那气氛给冰冻了——所有人都面色严肃地坐在那里，老太太，冯姨妈，冯茉儿，抽烟的霍展鲲，还有侧过头去的展谦，她突然觉得不妙，笑容僵在脸上，就那样呆在了门口！

    “钟雪落，现在连跨进我霍家门都不敢了是吗？”老太太开口了，如同门外一刀一刀刮过的朔风，“你钟家父女处心积虑对付我霍家，你连吃里扒外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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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取谁舍谁（四）

﻿    两个老妈子将愣愣不动的雪落带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以往也教训过她，可是这次的气氛完全不一样，她的脸色绝不是长辈对小辈的严厉，而是真正的冷和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一般，那样看上一眼，她全身也立刻打了个寒战！

    一阵慌乱之后她忙为自己分辨：

    “老太太，你们误会了，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害霍展鲲——”

    “是还没有害死！”老太太陡然发怒，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到她脚下，瓷渣四溅，扑了她一脚的茶水，脸色铁青气至极点的老人由冯姨妈扶着逼到她面前，手指都点到了她脸上去，“钟雪落！钟雪落！原来这就是你嫁进来的目的，原来你就是想害死我们霍家全家！钟世昌乱臣贼子，他嫁女儿竟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我还以为你真的转了性子对展谦好了，原来竟然是在算计着展鲲——”

    “我没有！”她血气全部涌到脸色去，情急之下已经满面通红，却仍旧据理力争，“我爸爸的事我全部都不知道，我对展谦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有利用他来算计霍展鲲，那个什么文件不是我拿出去的！”她立刻又望向霍展鲲，急急问他，“你办公室守卫森严，我就去过两次，每次你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不可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拿什么东西对不对，霍展鲲，别人会信这些谣言，你见惯世面的难道也会信吗？”

    他转头吸烟，静默的大理石像一般动也不动，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旁边的冯茉儿冷笑起来：

    “没有算计吗？以前你不是嫌弃大表哥，信誓旦旦绝不会和他过一辈子，怎么偏偏最近就乖巧得很？你早不走晚不走，怎么偏偏二表哥出事前就要回娘家？而且二表哥办公室文件失窃的事从来没有对外面公开过，如果不是你搞的鬼，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额上密密泛起一层冷汗来，向来伶牙俐齿的她居然也一时词穷，想了片刻才又辩道：

    “这个文件什么的是我回去爸爸才告诉我的，一切都是他要你们这样误会的，如果我真存心害人的话我还回来干什么？”

    “真是笑话了，钟世昌是你的亲生父亲，他为什么要我们误会你？你现在无法自圆其说就狗急跳墙，连自己的爸爸都要反咬一口了吗？”冯茉儿眼儿一横，笑得更是轻蔑，“依着你你肯定是不敢回来，如果不是二表哥派了人去，恐怕连大表哥也回不来，现在已经被你们父女两个害死了！”

    “冯茉儿你不要血口喷人！”她怒极而喝，但是那句话说完才发现再也无话可说，这般情势这般境地她还能说什么，即使再长一百张嘴来辩解也会教这些人驳斥回来，可是她还有展谦，至少还有展谦会相信她会护着她，她立刻拉住他的手：

    “展谦，你才不会信这些人胡说八道对不对，你知道我不可能做这些事，你和老太太说啊！”

    她目光满是殷殷希望，他心中震荡，将她拉到身后便要向老太太做手势，却陡然被厉喝声打断：

    “这一次不准你再护着她！”老太太声色俱厉，声音尖利如夜枭，隐隐刮得人耳膜生疼，“展谦，你耳聋听不见，口哑说不出，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就是你什么都听她帮她才让她有机可趁！她这一次害你弟弟，下一次就要害你！你不要再说她清白无辜那一套，不是我霍家欺人，事实摆在眼前谁也抵赖不了！除非钟雪落能够拿出她没有参与其中的证据来，否则你今天定要休书一封，要这个女人滚出我霍家大门去！”

    那句尖锐刺入耳中的话仿佛是万钧雷霆陡然劈下，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万万没有想到会到这一步，雪落目瞪口呆楞在原地，极冷的风呼啸而来，全身陡然裹满了冰渣子一般，冰寒入骨，冰寒入骨！

    霍展谦黑瞳一窒——果然，果然还是要这样逼他——老太太对他从来慈祥和蔼，千依百顺，可是这一次关乎霍展鲲的安危，那么他的感受再也无关紧要，他在乎的人再也无关紧要！而霍展鲲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但是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进——他知道老太太护儿心切，绝不会留下对他有一点危险的人在霍府，他只稍稍将当下局势透露一点也能利用老太太来分开他们夫妻，霍展鲲想要的东西，果然从来都是不择手段！

    他脸色阴霾，眼底寒芒闪烁，身子僵直不动，久久不接老太太的话，见他毫无动静，冯姨妈嗤一声冷笑起来：

    “钟雪落处心积虑害霍家，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早该痛打一顿赶出门去，展谦你要包庇纵容的话对得起霍家的列祖列宗吗！反正现在霍公馆是绝对容不得她的，你如果舍不得休妻，恐怕带着这女人你也没脸再住家里了吧！”

    他冷睨着冯姨妈，脸色铁一般青，冯姨妈向来没将他放在眼中的，正巴不得有这个机会赶走了钟雪落这个眼中钉，甚至连他这大少爷也一并赶了是最好，她只向老太太诚恳说道：

    “老太太，我看展谦是被这女人迷住了，他要真不写这休书也罢，那就让他们两个走得远远的，免得再害到展鲲和霍家！”

    霍老太太见他迟迟不应，知他心中难舍，她千事万事都可以依他，但是事关展鲲她就绝对不能有一丝冒险！她枯枝般的手紧紧掐住腕上念珠，咬牙一字一字说道：

    “展谦，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这休书你非写不可！我绝不会再让钟雪落留下！如果你定要为她和家里反目，那么就像姨妈所说，我只有把你们两个一起送走！”她稍一示意，旁边的老妈子早将写好的休书连着笔墨一起呈上，她亲自拿起递到霍展谦手上，“展谦，签上名字，给她！”

    那薄薄的一页纸还没交到他手里便被雪落劈手夺下，她揉成一团狠狠掷了出去，跺脚怒道：

    “你们少来逼展谦，我告诉你们，你们谁都不能赶我走，我肚子里有霍家的骨肉，谁敢碰我一下试试！”

    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是一震，就连霍展鲲都转头望她，眼中难掩吃惊，霍展谦更是呆在那里，愣愣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的肚子，惊讶、喜悦、犹豫、挣扎，各色神情在脸上交杂变幻，一时间心中复杂到极点！

    众人各有心事，前厅里一时鸦雀无声，静了片刻却陡然有笑声响起，一个声音说道：

    “就算是有孩子，是不是大表哥的也说不一定。听说你曾经和一位司徒总长深夜闭门密谈了一个时辰也没出来，不知这中间有没有一点什么瓜葛，就算和这位司徒总长无关，你既然会做这样的事，那也保不住以前还有过什么上官总长，欧阳总长！”

    那是冯茉儿的声音，她淡淡而笑，声音缓慢，声调懒懒拖长，如同一朵悠悠落下的雪花，那么好听的声线，却是隐隐露出刀锋，让人胸口窒息，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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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取谁舍谁（五）

﻿    冯茉儿居然也知道那个司徒总长的事，难道是李牧说的吗？雪落心下一惊，看着周围老太太他们的目光一刹那间更是惊讶愤怒，她按捺住羞恼解释清楚：

    “那天晚上是有一位司徒先生到我家做客，可是我和他在花厅里只是聊天，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走了，后来我爸爸到花厅来找我，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闹起来的！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展谦的事，冯茉儿，你不要捕风捉影污蔑我！”

    冯茉儿双手抱在胸前踱步过来，脸上是春风般的笑容：

    “哦，原来是和你爸爸在房间里谈话啊，你不说我们还真的误会了。既然你和那司徒总长谈了没有半个时辰，那李副官去找你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和你说话的人是你爸爸对吗？”

    “是啊，所以我和他根本就是清白的！”她实话实说，而那一句话说出口，霍展谦眉心一缩，立刻知道这是一个静心设计的圈套了！

    果然，冯茉儿转头向霍展鲲道：

    “二表哥，李副官就在外面，为了证明钟雪落说的是实话，不如我们请李副官进来问一问吧！”

    霍展鲲点头，立刻有人将李牧请了进来，冯茉儿微笑请他将那晚的情形描述一遍，他几句话讲完后冯茉儿立刻发问：

    “李副官，钟雪落说你到那里找她的时候她正和她爸爸说话，你听到他们在说话吗？”

    李牧摇头：

    “我们在外面好像听到大少奶奶的声音，可是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钟家的一个老妈子守在门外拦着大少爷劝他回去，那花厅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钟雪落，你不是和你爸爸在里面吵架吗，怎么李副官站在门外都没听到什么动静？你知道李副官来找过你，证明你当时就在那房子里面，你为什么不敢说话？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要专门派个老妈子守门？甚至大表哥就在门外找你，如果你不是在里面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出来应他一声？”

    那些话字字如刀，句句逼人，凛冽地挥杀过来，蓦地让她脸色惨白！

    李牧望了一眼霍展鲲，立在一旁说出一句话来：

    “我去的时候确实没听到什么动静，不过大少爷到得比我早，也许他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他不动声色将生杀大权引到霍展谦身上，霍展谦看了他一眼，身子僵直立着动也不动，是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她和钟世昌大吵，她说：我嫁了霍展谦，无论他是好是坏这辈子都只认他一个了，我不想再和你有半点关系，你也不要想再拿我换你的富贵荣华！

    钟世昌重重扇了她一耳光！

    她厉声高呼：展谦，展谦，你不要走，我在这里，你不要相信别人说的话——

    他知道她无辜，可是他更知道，霍展鲲授意李牧这么做，是为了逼雪落，也是为了试探自己！

    霍展鲲咳嗽一声，对住他神色异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问：

    “难道大哥真的知道些什么？”

    冯姨妈立刻接话道：

    “除非展谦听得到人说话，否则他哪会知道什么！”

    霍展鲲的目光看似淡然平常，但那沉光之下却是寒剑般的锐利，在他脸上探寻游走，敏锐捕捉着蛛丝马迹，他指骨捏紧，放开，再捏紧，再放开，终于——轻轻摇头！

    摇头将他听到的一切都否认，压住心里狂风般呼啸怒号的某些东西，将有利于她的一切事实都否认！不过是轻轻摇一摇头那样一个动作，肌肉却仿佛已然石化一般的僵硬机械！

    雪落陡然绝望了，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展谦，我叫过你的，我叫过你的，可是你听不到，我真的叫过你的——”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挣开冯姨妈劈手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贱/人、贱/人，你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丑事来，我霍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霍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她说着说着怒急攻心，一口气竟然喘不上来，吓得旁边人顺气的顺气，倒茶的倒茶，雪落趁乱只拉紧展谦的袖子，急急说道：

    “展谦，你一定要信我，事实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绝对没有对不起你，我发誓，我可以发毒誓！”

    她又急又慌，半边脸肿起来，眼眶中尽是泪水，他只看得心神大恸，几乎都要不顾一切开口，而最后一丝理智撑着他咬住涌到嘴边的话，那边喝下几口热茶的老太太已经缓过劲来，只向冯姨妈一点头，她踏前几步一把就将雪落从展谦身边推开，老太太在众人的环伺下怒喝着：

    “还多说废话干什么！滚！带着你的野种马上滚！霍家不帮别人养孩子，就算真是霍家的孩子，有你这么一个低三下四的妈，这样的东西霍家也不要！”

    冯姨妈那一推力量奇大，雪落后退几步撞在放古董瓷器的博古架上，架上的东西乒乒乓乓砸落下来打了一地，她按住小腹，只觉腹中隐隐疼起来，习妈在旁边看得又焦急又心疼，可是在老太太的盛怒之下根本不敢插一句话，雪落咬牙站直，再也不管其他人，只死死拉住急忙扶她的展谦，眼中泪光盈盈：

    “展谦，你相信我，孩子是你的，你不能赶我走，我怀着你的孩子，你不能赶我走！”

    那一张揉皱的休书早被冯姨妈又捡起来抹平了塞到霍展谦手上，她作态地劝：

    “展谦，你看老太太都气成什么样子了，你还不赶快签了休书是要气死她吗？”

    老太太捂着心口咬牙切齿地喊：

    “展谦，你不签这休书你也给我走！你爸爸在天上看着，霍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霍家不能因为你丢这样的人！你如果要帮别的男人养孩子你也不要再踏入我霍家门！”

    “展谦我们一起走！”雪落一手抹脸上的泪一手往外攥他，“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不住这里就是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以后也不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就是了！”

    她用了很大的劲，可是他仍旧定定立着一动不动，她再攥，再攥，眼泪立刻哗哗便往外流：

    “你不和我走吗，展谦，你信了他们的话吗，这真是你的孩子啊，以后生下来你就知道了，孩子肯定长得像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侧过头去仍旧不动，她全身都像冻在冰窖里，无边无际的绝望害怕死死裹住了她，几乎勒得她快要无法呼吸，她抖起来，结巴起来，语无伦次起来：

    “猪头，你真的那么蠢信别人的话吗？你怎么不动，你现在不依我，我以后、以后天天罚你睡沙发……展谦，展谦，你真不要我和孩子了吗……你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你都不要了吗？我们说好的，以前我们说好的，我们有孩子了就搬到晴天别院去，就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住着……你教他们写字，我教他们唱歌……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看星星，叫孩子们多穿一点衣服……我们说好的！”

    她手心在抖，全身在抖，他的手也跟着颤动，却转开头去不看她，不敢看她，不能看她，再多看一眼也许所有的坚持都会轰然倾塌！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攥紧，再攥紧，颤抖的指尖似乎都要掐进血肉中去，雪落……孩子……雪落……孩子……十年的隐忍……十年的苦心……怎能现在离开……那短短的一刹那仿佛已经在地狱的折磨中走了无数个来回，仿佛已经煎熬了一万年那么久，终于在某个血气翻涌的时刻当机立断——从她掌心中抽出手来，提起笔刷刷在那休书上写下名字，转手便要塞到她手中！

    她如被蝎子蛰了一般跳着后退，尖叫着：

    “霍展谦，你不准给我这个东西！如果你给了我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他蓦地一震，手在空中停顿了一刻，却只有那一刻，最终仍是决绝而来，将一纸休书塞进她手掌中！

    那动作做完之后他立刻背过身去，只觉胸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生生紧揪着淌出血来！

    霍展鲲冷眼旁观一切，这时再抽出一支雪茄点上，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烟圈，烟雾中的脸色教人难辨喜怒，而雪落拿着那皱巴巴的休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甚清，可是霍展谦的名字她看得清，龙飞凤舞一如往昔般潇洒漂亮的字迹，还有最后那几个字她也看见了，字字皆如尖锥剜进她眼中来：

    “逐钟氏出霍家门，从此男婚女嫁，再无瓜葛！”

    男婚女嫁，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她拿着这密密写着字的一张纸傻呆呆站在原地，面前花园洋房中金碧辉煌的一切都在眼前虚无了，恍恍惚惚，恍恍惚惚，似乎又看到了嫁过来的那个春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丈夫叫霍展谦，她恨极了这个骗她婚姻的人，她刺伤他的手，指着留声机嘲讽他，把他关在门外，要他天天睡沙发，可是无论她怎么作弄他折磨他，他从来都不生她的气，她和别人吵架总是帮着她，送她华特曼的钢笔，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她被送到长宁，他千里迢迢追随而来，宠她爱她，冬日里每天都熬柚子皮帮她泡手，想她为他生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他是她的丈夫，现在唯一的依靠，可是，可是一切不过是梦幻浮云，这样的人也终究只变成了四个字——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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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取谁舍谁（六）

﻿    身后的大铁门合页碾着铁锈发出冷硬沉闷的声音，锯齿般拉过一个弧度，听在耳中让人身上也跟着起了一层小粒子，铁门再砰一声响，严严关死，雪落猛地一抖，突然坠进了茫茫无涯的黑暗深渊！

    腊月的风猎猎吹得更响了，细小的雪霰子已经稀疏撒了下来，她不自禁回过头去，透过铁门镂花的纹饰还看得到那漂亮极了的花园洋房，两折式的斜坡屋顶，雪稀的地方露出橘红色的琉璃瓦片如同锦鲤的片片鱼鳞，竖窗间有红砖砌成的四边形装饰，每一扇窗户都挂着精美的天鹅绒窗帘，隐隐透出里面暖黄的光，房子坐落在草坪上，春天四周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满庭的花树那时也竞次开放了，繁茂的绿荫中掩着清水红砖的游廊，曲曲折折一直连到后面她和展谦住的小洋楼，曾经秋晚香浓的夜，他就背着她穿过那一树一树的浓荫——她不自禁又低低唤他的名字，那些冰冷的雪霰子仿佛直接穿透躯壳落在胸腔里，心冷得痛，小腹也跟着隐隐作痛，她抹去满脸的泪按住腹部，咬牙，咬牙，血从嘴角慢慢泌下，一簇奇异的红印染在苍白如雪的面孔上，单薄的女子就那样茫茫站在霍公馆的大铁门外，茫茫站在稀疏小雪的天里，泪流满面！

    雪更大了，细小的霰子变做了六角的花逐风乱舞，漫天铅色的云要垂落似的逼下来，沉甸甸压在头顶，沉甸甸压在心头，偶尔身边经过一两个人都快步走着往家里赶了，她只是茫茫然站着，不知道该去哪里，傻傻不走也在守着心里一个侥幸的希望，雪花飞舞着沾上眼睫，她伸手去擦，低头便听见门开的响动，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蓦地狂喜抬头：

    “展谦！”

    出来的却是习妈，她挎着个小包袱，撑着一把油纸伞，脸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伞连忙往她头上罩：

    “大少奶奶，你现在怀着孩子，怎么能这样站在雪天里冻呢！”

    雪落立刻抓住她：

    “习妈，是展谦要你来的吗，他是不是后悔了，他现在后悔我就不怪他，他好好和我说几句话我就不怪他了！”

    习妈脸上显出犹豫来，嚅嗫一阵只这样说道：

    “大少爷现在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他心里肯定难过着，只是他自己听不见实情便误信了那些小人的话，可能对少奶奶还有些误会，现在老太太态度又那么坚决，再过几天大少爷慢慢想通了自然就记起少奶奶的好了，况且你现在怀着他的骨肉，大少爷最爱孩子，他绝不忍心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的！”

    这一番话让雪落重新燃起希望来，是的，展谦那样温和的性格怎么忍心让她和孩子在外面吃苦，他只是被逼紧了一时糊涂，过个两三天肯定就会想通的，到时候一定会全城找她，那时她一定会对他摆架子，要他百般求饶才肯跟他走，到时定要好好折磨他才解气……她脸上还有泪，嘴角却露出遥想的笑容来，习妈只看得心酸，默不作声叹出一口气来！

    她在霍家伺候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清楚的，大少爷表面看来身份尊贵，实则无权无势，老爷过世后这霍公馆从来都是二少爷母子说了算的，老太太既然逼着他写下休书，就算他万般痛心不忍也是无济于事，大少奶奶要再回去谈何容易？

    她自雪落嫁进霍家就一直贴身服侍着，从她对大少爷的百般刁难到现在两人的夫妻情深都看在眼中，她真正喜欢这个倔强泼辣却又善良可爱的真性情女子，她比她见过的那些作态的小姐太太们好上千百倍，她也着实为大少爷娶到这样的妻子高兴，相处了快一年时间她相信大少奶奶绝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现在她蒙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冤，自己虽然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却断是做不到看她怀着身孕被赶出门去还能无动于衷！她儿女早夭，只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多年，大少爷亦待她亲厚，主仆之外另有一份亲情在，现在她怎么忍心看着大少爷的孩子流落在外无人照顾？那样思量之下她便毅然请辞，提了包袱追着雪落一同出了霍家门！

    习妈知道孕妇切忌情绪激动，她小心宽慰着雪落，忙着到前面街口去拦车，想先带她去城南的亲戚家落脚后面再做打算，这时雪已经下得极大了，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大街上人疏影稀，偶尔经过的黄包车也坐了人，好不容易拦着一辆，她扶雪落坐上去报了地名，车夫跑起来，冷风挟着雪呼呼灌进来，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取暖，跑着跑着习妈却觉得不对了，大声问道：

    “师傅，我们去城南，你这是往城郊的路啊！”

    那人不答，两腿生风跑得更快，雪落立刻喊起来：

    “停车，停车，你要把我们拉到哪里去！”

    这时刚刚转过一条僻静巷子，陡然便见前面停着一辆小车，车顶上已经积起了一层雪，一见黄包车拉过来立刻有几个穿着短袄的人跳下车来！

    “老林，霍展鲲的人在后面跟来了，你和我带人去拦住他们！易师傅开车送少夫人出城，一定要赶在霍展鲲到达城门之前！”那黄包车师父掀了头上的毡帽沉着吩咐，看来他定是这一群人的头领，雪落死死攥住车门不上车，惊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是钟世昌派你们来抓我的吗？”

    那人本已经率着几人奔出几步，这时又回过头来，居然对她笑起来：

    “少夫人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受人之命一定要安全带你出城。等你出了城，过几天那个人会亲口跟你解释清楚的！”

    她惊讶至极，仍旧疑心这些人是钟世昌的爪牙，只拉着习妈不上车，这些人早有万全准备，只将迷香的帕子往她和习妈鼻下一抹，她耳边只听见一声：“少夫人得罪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面霍展鲲派出尾随的人已经察觉有异，早已经包抄围了上来，雪地中枪声交战时，那车子已经风驰电掣般向着城门驶去了！

    霍展鲲是在客厅里接到电话的，老太太她们还在旁边义愤填膺谈论着今天的事，他握着听筒不动声色问：

    “对方什么人？”

    “他们扮作普通百姓，但是在击毙的人身上发现了十九师的徽章，应该是钟世昌的人。”

    他脸色沉凝下来，吩咐：

    “给城楼值班室挂电话，所有的行人车辆都不许出城，叫各路关卡眼睛给我放亮点，哪个关口放走了人我饶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并不甚大，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那边连忙答应着，挂了电话老太太便问他：

    “展鲲，出什么事了，你要抓什么人吗？”

    他笑着摇头：

    “没事，一个通缉犯而已，”本来是要继续等那边电话的，但他始终觉得心中不踏实，索性再向老太太说道，“妈，底下人做事不放心，我还是过去看一看，你和姨妈她们继续聊着，我去去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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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取谁舍谁（七）

﻿    小车挑了少有关卡的路疾驰着已经到了城门口，城楼是前朝老址了，巍然屹立在风雪之中依旧气势磅礴，长满铜锈的城门前是一溜穿着军装大衣的守卫，背上□□，脚下马靴，帽上肩上都落了一层雪，正细细盘查排着队出城的人，这样的鬼天气，出城的人并不很多，现在统统被拦到了一边，那小车停下来，驻守城楼的一位姓洪的参领率先迎了上去，那车窗摇下一点递出了一张霍展鲲亲笔签名盖章的特别通行证，他接过看了一看，又往窗户里瞧了一眼，透过茶色的玻璃依稀看到后排毯子盖着的两个女人，他不动声色与开车的易师傅交换了一个眼色，递回通行证，后退一步阻住其他警卫的查看，大手向城门边的守卫一挥：

    “放行。”

    “参领，刚才上面电话不是说所有的车辆行人都要好好盘查吗，如果出了什么漏子我们怎么担待得起，要不要再仔细查一查……”副参领向来小心谨慎，这时见洪参领这样轻易就要放行不免担心，那洪参领却立刻横起眼睛来：

    “你没看到那是鲲少亲笔签名盖章的通行证吗，你还要查什么！”

    “可是……”副参领心中仍旧不踏实，只想再缓一缓问问上面，洪参领却一脚踢在那几个把着城门不动的守卫身上：

    “叫你们开门就开门，鲲少的印章不会错的！”

    那厚重铁门终于一点点被拉开，城门外的冷风夹着雪花窜了进来，眼见车子就要开出门去，突然有另有车辆驶来的声音，副参领大叫一声：

    “等一等，是鲲少的车来了，先等等再放人！”

    开了半截的城门停住了，那位开车的易师傅从车镜中看到远处驶过来的小车，再看了一眼洪参领，又向副驾上的同伴使个眼色，两人心有灵犀突然同时发难，拔枪左右出击，子弹扑扑飞出，立在门口的几个守卫全部瘫倒下去，易师傅猛踩油门，车子撞开城门疾电般往外驰去！

    城楼之下陡然大乱，立刻有守卫提抢射击，有子弹射中了轮胎，车子前窜的尽头已经绵软下来，而后面霍展鲲的车急赶上来一掠而出，离弦羽箭一般追出去，李牧驾车几乎颠簸着飞了起来，冲到前面蓦地一个打横，已经拦在路间堵住通路，车尚未停稳，轮胎和地面还在尖利摩擦，车里面的霍展鲲已经抬手出枪，子弹穿透风雪没入血肉之中，扑地在挡风玻璃上溅起一朵火红绚丽的菊！

    易师傅被迫停车，又见副驾上的同伴顷刻惨死，震怒之下举枪，却早有子弹领先一步飞射而来，正正打落他手中枪，他抬头隔着风雪看到霍展鲲慢慢收回手去，一双眼睛沉着寒铁一般，他心下顿时凉了大半！

    这时后面的嘈杂脚步已经扑了过来，无数的□□齐刷刷对准了他，霍展鲲下车吩咐：

    “带回去好好问清楚了！”

    守卫们推搡着他押下车去，霍展鲲拉开车门，掀开搭着的一层毯子终于看到了倒在后排昏睡的女子，他眼神终于微微一动，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粗粝的手指在那凝脂似的肌肤上轻轻划过！

    虽然已经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风声走漏出去，事先等在城外接应的人迟迟没有等到人来打听到了情况，不久一个电话便挂了出去：

    “傅先生，计划失败了，少夫人落在了霍展鲲手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会失败，我们派去了那么多好手，而且离开的路线、伪造的特别通行证还有城门的内应展谦不是全部都安排好了的吗，你们是怎么办的事？”电话那边的人显然动了气，打电话的人自知事情严重，立刻解释道：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霍展鲲突然亲自来了……”

    那边的人也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不由陷入了沉默，很久才缓缓说道：

    “展谦还在等消息，这件事先瞒着他，就告诉他你们已经接到人了，现在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他身在敌营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你们另外想办法营救少夫人，实在不行也只能等到十日后再做打算了！”

    日沉之后，雪纷纷扬扬下得更大了，霍展谦站在窗前推窗望雪，渐渐眉锁成川——还没有消息传来，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来！他僵立不动，只觉胸口慢慢发冷，太冷的天气，这暖气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开始凝结，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他本在长久的静默中习惯了沉静的，可是不过短短一年，他现在居然也开始害怕这样的冷清了！

    雪下得大，不断有枝桠折断的声音在夜色中爆开，他心中更是烦闷，不由得铺纸提笔，饱蘸着快要成冰的墨汁挥毫写字：

    “母子平安，一切顺利，母子平安，一切顺利……”

    写来写去都是这八个字。

    他从来小心谨慎，所写的不是诗词便是歌赋，绝不会留下一点让人猜疑的证据，可是这一刻也实在情难自禁！不知不觉间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终于外面有了动静。

    鞭炮的脆响传来，炒豆子一般在雪夜里炸裂着，就落在霍公馆附近。这时将近年关，随时可以听着这么一点鞭炮响的，因此这一点动静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一串鞭炮放完后静默了片刻，他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突然又炸响了第二串，他蓦然大出了一口气！

    以鞭炮响为讯号，单响为失败，双响为成功。

    他们救出了雪落，她终于安全了！

    他关上窗户，在盆中烧了写的那几页纸，这才安心躺到床上，手又不自禁抚过雪落的枕头，不可遏制地想她。

    雪落，你还在气我骂我吧，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定然恨我，可是我实在迫于无奈，十天之后扭转乾坤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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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取谁舍谁（八）

﻿    那是一个昏暗没有尽头的噩梦，浓墨的铅云，大片大片冰冷刺骨的雪，冰天雪地里他只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地上是他刚刚掷下的一纸休书，她痛哭流涕辩解、喊他、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怎么也不肯回转身来，她伏倒在雪地上，全身都冻得麻木了，终于有声音在耳边说：

    “再过几天大少爷慢慢想通了自然就记起少奶奶的好了，况且你现在怀着他的骨肉，大少爷最爱孩子，他绝不忍心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的！”

    他会记起她的好，他不忍心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他肯定会来接她的，肯定会来……

    那样殷切的希望里似乎他真的便来了，将她从冰冷的雪地中抱起来，胸膛温暖如火，她情不自禁贴近一些，更贴近一些，鼻端却嗅到了一丝火硝枪油的味道，似曾闻过，似曾识过，她昏昏沉沉辨别不出，那味道便一点一点渗入身体，毒素般蔓延开来，再同那些散落的意识一起坠入沉沉暗色中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四周垂下软纱帐，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是在她和展谦的房里，撩开帐子才看到这是一间半旧不新的屋子，简单洁净，家具什物不多，且都有些年月了，光滑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辉，床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军装，她看一眼也认出来了，藏青色的料子，肩膀上三颗花的军衔章银光铮亮，明黄的流苏絮絮垂下来，在一片清冷色调中极为扎眼，这不是霍展鲲的军装又是谁的呢？

    她的头仍有些昏昏沉沉，这时却立刻高兴起来，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却听到外面蹬蹬脚步声，门挟着冷风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人家常的便装，却仍旧挺拔英武，似乎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眼睛一时怔在了她身上，漆黑的眼底不知纠缠着什么样的复杂情绪。

    她从来没有觉得见到霍展鲲是一件这么让人高兴的事，这时下床几步便蹦了过去，欢喜问道：

    “霍展鲲，是展谦让你来的吗，是展谦让你来救我的吗？”

    他没有说话，只走到床边拿了她的外套往她身上披，靠得这样近，属于霍展鲲的气味袭人而来，依稀便是梦中那毒素般的味道，他低垂着眉眼，手碰到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一缩，却突然被他扣住攥紧。

    她吃了一惊，他抓得并不痛，可是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她挣扎着要往后退，脸上已经有几分发怒：

    “霍展鲲你在干什么！”

    他仍旧不语，一手攥着她肩膀，另一种手盖住她的眼睛，终于还原了纠缠他几个月的场景——她微昂着头，蒙着眼，嘴唇是淡淡的一支蔷薇花，呼吸就在那一低头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要的东西，终于被他握在手中了！

    雪落又惊又怒，使力推开他的手，喝道：

    “你干什么，我可是你嫂子！”

    他终于笑起来，其实真是俊朗眉眼夺目笑容，可是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傲气，让人心惊：

    “钟雪落，难道你忘了今天那一封休书了吗，你和霍展谦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现在你对我而言，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女人罢了！”

    她的脸上失了几分血色，争辩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展谦会来接我的，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吗，他既然写得出那封休书就是已经铁了心不要你了。你和他再也没有关系，甚至和霍家、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心坠坠往下掉，这时却警觉起来，退后一步：

    “既然没有关系你还救我干什么？”

    他看她两眼，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抽烟，说得淡然：

    “你先在这里委屈一下，过两天我就叫人在外面买栋宅子，衣服首饰都会送过去，就算以后我不去了也不会少了你的吃穿用度。”他知道自己不是长情的人，一时的鬼迷心窍也总有过去的时候吧，只是现在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劫，他穷尽一生的时间也再没能跨过去！

    她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已经涨成猪肝色，根本顾不得怕他了，手指愤怒点到他脸上去：

    “霍展鲲，你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霍展谦的妻子，是你的大嫂，不是低三下四的女人！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

    “刚刚已经说过了，我当你是女人！”他伸手轻轻一扣也将她手腕擒进掌中，脸上的笑更是耐人寻味，“如果你是我大嫂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只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钟雪落，这是你最好的选择，如若不然你又要去哪里呢？”

    娘家出卖，婆家逐她出家门，他是算准了她无处可去，可是就算无处可去她也不会做这样荒唐的事！她胸口的火气在全身爆炸开去，只激得小腹又一阵一阵痛起来，她咬咬牙忍住，一门心思去掰他的手，踢他，破口大骂，他静默了片刻突然起身欺近，身体压迫似的逼住了她，手攥住她下颌抬起了，脸色冷下来，一字一句缓慢吐出一句话来：

    “我不是霍展谦，我没有耐性忍你。钟雪落，我说怎样就是怎样，你别无选择！还有，”

    他顿一顿，盯着她，眼中再没有丝毫的波动：

    “打掉孩子。”

    那一刻羞辱的感觉也远去了，她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尖叫：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霍展鲲你休想！”

    她发狂般地抓扯着他，怒喝：

    “你这混蛋，这是你哥哥的孩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展谦不会饶了你的！霍展鲲你休想碰我孩子，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他如果在乎的话也不会写休书了！”他抓住她的手冷笑，“他连你都不要了难道还在乎这个孩子吗？明天我叫人送药来，孩子必须打掉。”

    “休想！”她怒急攻心，只觉小腹的疼痛更加喧嚣起来，那脸色迅速便灰白下来，手上的挣扎越来越没力，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密密冒了一层，他见着不对劲立刻松了她的手扶住她：

    “你怎么了？”

    她只推开他，已经蹲了下去，紧紧咬着牙不说话，他那般胜券在握的此刻也慌了起来，一把将她抱到了床上，转头便喊：

    “警卫，请医生，快打电话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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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取谁舍谁（九）

﻿    那疼痛来得猛烈，她心里又绝望又害怕，脑中乱成一片，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又听到霍展鲲在骂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后来那些声音也遥远虚浮了，当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觉得有人将苦涩的药汁往她口中喂，她猛然醒了过来，看也不看便将面前的药碗连着人一起推了出去！

    碗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给她喂药的小丫头惊恐站起来转头望霍展鲲，他脸色沉如阴云，却好像也在压着火气：

    “去再煎一副药来给钟小姐。”

    “不许去！我不会喝的，霍展鲲我绝不会喝你的药！”

    他示意丫头去做事，沉着眼睛一步一步踱近，语气还是难得的温和：

    “你知道刚刚医生怎么说吗，他说你动了胎气，已经有小产的迹象，这个孩子就算你想保也没那么容易……”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她尖声打断他，戒备地后缩，又憎恶又愤怒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眉峰瞬间压低下来！

    “钟雪落，我说过我不是霍展谦，没那么多耐性忍你，你不喝药可以，只是我不想要的东西，我绝对有办法让他消失掉！”说了两句他果然耐性用尽，眼神立刻肃杀，神态居高临下，一贯霸道强硬的口吻！

    “你干脆让我也一起消失掉吧！”她恨极了，咬牙切齿吐出这句话，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如果你敢，我教你在地狱里也要后悔！”他说出那样的话，居然嘴角还有一丝笑，浅浅弧度带起了冰刀般的寒气，“所有你在乎的人，我都要教他们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

    所有的血都冲上头顶，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真恨不得此刻一刀杀了他！

    “等下再送药来乖乖喝掉。”他吩咐，已经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罢似乎也再不想见她这般脸色，转身便走了出去。

    她抑制住心中愤怒翻涌，听那脚步声走远了立刻下床推窗查看，天隐隐放亮，雪停了，居然已经是黎明，自己是在三楼的房中，借着雪光可见小小院落和铁门，门外院中都有人把守，她正寻思出路，突然门被推开，她猛吓一跳，还以为霍展鲲又回来了，回头一看竟然是习妈。

    她立刻如同见了亲人一般扑过去，抱着习妈便哭出声来，习妈一同被劫来，这时霍展鲲让她来劝雪落喝药，她虽然平时不多言，心中却很是清楚明白，见着这样的阵势也明白了几分，只将雪落女儿般搂在怀里，长叹出来：

    “唉，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哟……”

    等雪落稍稍喘过气来，她才拉她坐到床边，依旧是紧皱眉头叹气：

    “没想到二少爷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动的心思，他向来霸道，看中什么是非夺到手不可，大少爷的东西全让他握在手中了，他竟是连你也不放过吗？”

    雪落擦着眼泪说道：

    “习妈，我绝不让他得逞，我一定要逃出去，只要找到展谦他肯定会护着我的，只要展谦收回休书霍展鲲就再也无话可说了，我一定要逃出去！”

    “大少奶奶，门里门外都是人，别说是你，就是我这没用的老婆子都被看得紧紧的，要逃出去哪里那么容易啊，只怕二少爷雷霆手段，你还没有逃出去就已经被他逼迫着堕胎了！”

    她顿时苍白了脸色：

    “那怎么办，我绝对不能打掉这个孩子，展谦知道该心疼死了，他肯定会怪我的。就算是再艰难我也要保全我们的孩子啊！”

    习妈想到刚才霍展鲲来找他时的阴沉脸色，知道依雪落的脾气肯定也将他气着了，她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大少奶奶一走杳无音讯，过得几天大少爷那边总会派人来找的，这里也不是密不透风，总有法子递出消息去的，所以现在只有拖住二少爷。二少爷虽然精明，但他对你存着心思，如果你不事事和他吵闹反而软语央他几句，说不定……”

    她自然明白习妈的意思，这时不自禁低下头去，手搁到小腹上，竟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展谦教她的那句话：

    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以退求进，如同云势压住雷动般不露机巧，一旦爆发，方能出奇制胜！

    那时展谦殷殷解释切切嘱咐她也只是似懂非懂，可是现在身在困境，这样一想豁然便顿悟了！

    后来丫头送来的药她自然泼了去，只将习妈守着做出来的饭菜吃尽了，下午还喝了一盅鸡汤，霍展鲲是晚上才来的，大概已经知道了她仍旧没有喝药的事，进来那脸色便像是外面厚厚的冰雪，她坐在床边不动，直到他挟着隐隐的怒火走近了才开口：

    “你别逼得我这样紧好吗，霍展鲲，给我一点时间，别这样逼我！”

    她说得恳切，完全不见了早上的锋芒，他脚步停下来，审视的目光往她身上看去。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现在落得这步田地，早已经无路可去，霍展谦那么绝情，将我逼成这样，甚至他亲生的孩子都不想要，我……我也实在没必要这么执着。”

    他眉头微皱，那探寻的目光落她身上实在锐利，她心中不断擂鼓，而口中话还要说得情真意切：

    “虽然如此，这么多的事也不是我一时片刻就能够忘记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至于孩子，习妈说吃了药会很痛，对身体也会有伤害，我很怕痛，而且现在身体也不好，等我身体再养好一点……”

    她一直埋头不敢看他，只露着一段象牙般的白皙颈子，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却勾起了一种轻轻颤动的怜惜，蔓藤般伸出柔软触手来，酥酥在半空中拂动着。

    他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了回去，寂静的空气中渐渐生出几分异样来，他突然开口，却与议题风马牛不相及：

    “晚饭吃了没有？”

    她本来一直紧张害怕的，可是听到他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已经放心了大半，立刻可怜巴巴摇一摇头，便听见他开门吩咐人送晚餐来的声音了。

    这里的厨子显然是他专门调派来的，各色菜式都做得别致可口，晚餐菜也不多，一道松仁排骨，一道雪菜大汤黄鱼，清淡的便有一道炖菜核，另外两盅鸡粥鱼翅，就端到了雪落房间里来，真是看着漂亮吃着爽口，可是面前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是霍展鲲，雪落哪里有心思品得出来菜味，只觉全身僵硬，送进口中的东西如同嚼蜡，那样静静地吃了片刻，突然一大块鱼腹肉落到她碗中来，她倒是颇为吃惊，霍展鲲从来潇洒自大，还没见过他做过为人布菜这种扭捏小事，这时不免诧异看过去，他尚未脱军装，只将领下的扣子解了两颗，有些懒懒意味，却依旧拿出往常的严肃面孔一本正经敲敲她的碗沿：

    “看什么看，多吃点身体养好，我没耐性等太久的。”

    她小声抱怨：

    “可是我不喜欢吃黄鱼。”

    他碗筷重重一放，她心中暗怒，却也只有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那大块的黄鱼吃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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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取谁舍谁（十）

﻿    其实像那样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是很多，霍展鲲来的时候都是晚上，有好几次都是深夜才听到铁门响，他的军装从未来得及换过，显然都是从军部直接过来的，雪落隐隐猜到近来一定有大事发生，虽不知何事，但是却巴不得越棘手越难缠才好，这样他就不会还有闲暇来纠缠她，可是也许习妈说得对，这两天他还存着新鲜，定不免来得勤一些，她打定主意委曲求全，虽然厌烦憎恶，却也只有隐起脾气时时陪上笑脸。

    好在她怀着身孕，现在倒成了挡箭牌，也不会真教他占了什么便宜去，他大费周章将她软禁起来，可是除了每天来一趟，似乎也并没把什么心思放在她身上，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好看的脸色给她，依旧是以前那恶劣模样，有时她都疑惑，他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是不是就是单纯为了看她出丑逗乐子的！

    他不会在她房间里过夜，但偶尔来得稍早一点，简直就将她这里当成了办公室，翘腿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可以一直看两三个时辰，完全当她是透明。他这样一个大男人坐在她房间里，即使一声不吭那气场也是迫人的，她无事可做，又万分尴尬拘谨，不禁心中暗暗骂他，真不知道是这房间风水好还是什么的，看个文件他也要大老远从军部坐车到这里来。他不说话，她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可是也不敢自己闷头睡过去，更不想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只得在床沿边正襟危坐，眼睛左转右转，往往转了几圈眼前便渐渐模糊起来，头点得小鸡吃米似的，不知晕乎了多久似乎听到一声轻笑，她立刻醒神，连忙看一眼他，依旧埋头看得仔细，不曾有半分注意到她的样子，她拍拍脸，挺直脊背又坐好，坚持不了一刻便小鸡吃米故态复萌，啄着啄着突然又听到一声笑，这次听得分明，她霍一声便站起来，那边的人这才抬起头来看她，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她看着也不免半信半疑起来！

    那样折腾了几次她便留了心眼，故意倚在床边假寐，时不时偷偷虚起眼睛看，果然见他片刻后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嘴角分明便要弯出笑来，却陡然严肃了脸色，喝道：

    “装什么睡，过来给我倒茶！”

    她吃了一惊，也不敢反驳他，只得乖乖站起来倒茶，他倒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文件放开，二郎腿换了一边跷起，眼中似笑非笑的：

    “你刚刚在偷看我？”

    简直是贼喊捉贼，她忍住气闷哼：

    “没有。”

    “你以为我没看到吗？”他突然一拍桌子，她吓一大跳，手上一抖那瓷壶哐啷一声便掉下去，立刻便磕掉了几块瓷渣下来。

    “钟雪落你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他顿时怒起来，眉毛都竖到了鬓脚去，“这是汝窑的天青釉彩瓷，乾隆年间从宫里流传出来的珍品，把你卖了十次也买不回一个茶壶盖子，现在给你摔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听说是这样贵重的东西她倒也着急起来，生怕摔了他的宝贝他又将火气撒到她身上，连忙蹲下去捡起那磕残的瓷壶查看，她虽然不懂什么珍贵瓷器，可是手中这物事看来看去也和寻常东西没有两样，难道宫里流传出来的宝贝，什么汝窑的天青釉彩瓷就是这么个模样？她转来转去居然在茶壶底座下看到了印着的一行小字——民国1912纪念，她楞了一下，而那边的笑声已经肆无忌惮响了起来。

    她蓦地站起来，再也忍不住怒喝：

    “霍展鲲你——”

    他也一立而起，手将她一拉，她站立不稳撞在他怀里，他嘴角噙笑，不等她反应已经俯身吻住那蔷薇花似的薄唇。

    这几天他本来还算规矩，是以这一幕她完全是猝不及防，那不由分说便要攻陷她的霸道动作和展谦的温柔怜爱完全不同，辗转吸允中铺天盖笼罩下来的烟草气息让她惊恐害怕，倍觉受辱，她弓起身体不断挣扎，却哪里敌得过他紧箍着她的有力臂膀，她心里狂风般唤着展谦，眼中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粗喘的呼吸终于离开了她的唇，却还极近地扑在她的面上，他的眼睑垂下来，冷冷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水光，突然在她耳边极低地念出一句话：

    “男婚女嫁，再无瓜葛。”

    她激灵一颤，那休书上的最后几个字，仿佛是剜进她心头的长长血刺。

    “白纸黑字，已成事实。”他接着在她耳边低语，情人般亲昵，却是不容抗拒的森冷，再没有半分刚刚那展眉而笑的明朗，“有关霍展谦的一切你必须给我清理掉！我给你时间，你可千万不要教我失望。”

    那话里的威胁意味她自然听得出来，她垂泪不语，看似委屈可怜，心中却将他骂了千遍万遍！

    要我忘掉展谦然后来做你的小猫小狗摇尾乞怜吗？霍展鲲，我一定会逃出去的，我和展谦一定不会因为这些误会就这样错过的，你的如意算盘，定会落空！

    她将那样的屈辱也吞下肚去，小心翼翼敷衍着喜怒难测的他，表面不敢露出一丝反感来，也幸好只是每晚的几个时辰如坐针毡，白日里她还是能喘一口气的。这几天她和习妈小范围地活动着，暗中查看周围地形，进出的人员，守卫的兵力，不断在悄悄合计。另外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腹中常常会阵阵隐痛，大夫隔天便会来一次的，开着些补血强身的药，对于胎儿，大夫说的倒和霍展鲲告诉她的一致，说是她情绪激动又照顾不善，胎心不稳，现在的隐痛都是小产征兆，保胎不易。她悄悄将腕上一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塞到大夫衣袋里，只央求他开些安胎药定要让她保住胎儿，那大夫显然是霍展鲲嘱咐过的，只面露难色不肯答应，雪落好说歹说保证鲲少那里她去解释，绝对不会殃及到他，那大夫只盘算着这女子对这霍督军定是非比寻常，如若不依着她她对那督军使使小性子随便告他一状他也吃不了兜着走，这样一想他索性便接了镯子，另外再为她配出安胎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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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天翻地覆（一）

﻿    算算时间她已经在这房子里战战兢兢过了七天，虽然举步维艰，但是习妈在旁边说说话帮衬着，心里又有一直支撑不灭的希望，日子也并非那样难熬。只是她以养好身体为由拖延时间，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习妈到底老到些，将身上带的钱拿出来把周围的人都打点到了，果然也探听到一点消息——近日霍展鲲确实已经焦头烂额，钟世昌举兵造反，而想趁此机会整倒他的人太多，内阁那边的弹劾案依旧闹得不可开交。然而她们能做的也仅仅局限于此了，稍稍透露外面的时事那些守卫仆役倒还可以帮忙，可是真要叫他们帮忙递消息出去找霍展谦无疑是自寻死路，雪落心急如焚，天天都在盘算办法，慢慢的也真有了几分眉目。

    这天霍展鲲来得极晚，披着一身的雪花，一进来二话不说非要拉着她一同看雪，她不知道三更半夜他发什么神经，以前的霍展鲲虽然霸道却哪里会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她火大怨怒，却不敢外露出来，睁着惺忪睡眼，接过他递来的大氅披在身上随他走下楼去。

    虽然穿得厚实，可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半夜从被窝中走到门外去还是冷得人身上打颤，天色黑暗中有着奇异的亮，果然又在纷纷扬扬落下雪来，他在前面不紧不慢踱步，她在后面却跟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如履薄冰——这地面上有的地方早已经冻成了滑不溜丢的冰块，她的棉鞋踩上去仿佛踩在镜面上，一不小心便会滑出去，她现在哪里敢有一点磕着碰着，一步一步慎之又慎，不过才走小小一段掌心中居然已经冒出汗来，她连忙向他建议：

    “我们就在这台阶下看吧，到处不都是一样的么？”

    他转身看她一眼，却冷着脸理也不理，仍旧不紧不慢在前面走，她不敢不跟，每一步移得更加仔细，却终究一脚踩滑往前扑去，她吓得魂飞天外，慌忙下自然只有牢牢抱住前面的人，简直是八爪鱼般附在他身上，脸上惊悸未定，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一步了。

    他站着动也不动，眼睛傲慢看下来：

    “咦，不是我碰一碰也会哭吗，现在又主动抱着我干什么？”

    她真是银牙咬碎，只从他身上立起来垂着手不答话，他也不勉强，淡然笑起来：

    “不想和我一起看雪也行，你自己再踩着冰走回去吧。”说罢转身欲行，她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他手掌。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庭院中央，前后左右都是晃晃的一片白，她顾忌腹中胎儿，哪里还敢自己走回去，只得厚起脸皮拉着他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他故意摇一摇拉在一起的手：

    “可是你主动的！”

    朦朦胧胧的她似乎也看到他嘴角奸计得逞的隐隐坏笑，她恼羞成怒，指甲在他掌心一掐：

    “是又怎么样，你到底走不走？”

    他终于笑起来，眉角挑高，手去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

    “生气了吗，一生气眼睛就瞪起来，好像小老虎要吃人似的。”

    她偏头躲开，他也由着她去了，只牵着那只手小心在雪地里走着，一直到另一角的回廊下，这是避风处，头顶上有黛青色的灰瓦遮雪，前面视野开阔，只几株寒梅斜斜掠过，确实是观雪的好地方。他们在回廊的木椅上坐下来，他仰头看着面前静静飘落的雪花，忽然淡淡而笑：

    “其实每次看到你眼睛瞪起来生气，不知怎么的就想笑。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个人会是你。钟雪落，为什么会是你？”

    记忆中他从来对自己横眉竖眼的，真不知什么时候笑过？她心中冷哼，也不答他，自顾自转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却忽然靠过来，头倚在她颈窝里，她不自禁要挪动，他一只手立刻环过她的腰抱紧她。

    她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只得正正坐着一动不动，过得片刻竟听见颈侧的呼吸绵长均匀，他居然、居然就这样靠在她的肩头睡了过去。

    她简直无语问苍天，明明房子里有暖气有床不去睡却要到这冰天雪地里靠在她身上打盹儿，这霍二少爷不是正焦头烂额吗，怎么也会无聊到这地步？她斜着眼睛去看他，他眼下有一圈青色，显然休息不足疲惫至极，那鼻尖正微微起伏，几乎是和展谦一样的线条弧度，嘴角略微抿起来，似乎孩子抱着心爱之物满足睡去的模样，那般凶狠霸道的人，这样不设防地静静安睡在她肩头，脸上都不自觉显出纯真来。

    天是黑暗中奇异的亮，无风，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擦过草尖的声音似乎都听得到。

    她默默看了片刻，眼中突然骤起光芒！

    轻声唤了他两声，他显然睡得沉了竟然未应，她抑制住心头的害怕激动，小心调整身体角度，手轻轻在他身上游移。

    一寸一寸捏过他的衣袋，终于在胸前军装内袋的位置摸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小如手指的一个扁平小盒，里面装的是他私人的印章。

    她颤抖着手指解开他上衣的两个扣子，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滑进去，将那小小盒子拈了出来。

    她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是急促的，小心将那印章倒了出来，这边早摸出了一直藏在袖口的白纸，在印章上呵了一口气，颤颤盖了下去。

    无人替她传信，她或习妈要走出这撞守卫森严的小楼唯有霍展鲲的亲笔签名或者私章，她早在盘算这一刻，是以白纸时时都准备着，却不想机会来得这样快。

    她尽量稳住身体不动，东西快速收好，拈着那扁平小盒子擦着他的胸膛依样送回原处，手却在小心滑出的时候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

    她陡然便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在她颈间呢喃，却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朦胧样子：

    “雪落，唱歌给我听。”

    她松下一口气来，手在他胸膛上摩挲，不动声色抽出衣服来，柔声说道：

    “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以后学了再唱给你听好不好？”

    除了展谦她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唱过歌，她也绝不想在其他男人的耳畔轻哼低唱，她思忖着霍展鲲绝不知道她会唱歌，这样说不过只是心血来潮一声梦呓，因此便想敷衍打发了他去，果然他不再说什么，维持了原来的姿势静静沉睡，她再等了良久不见动静，便悄悄伸手将他纽扣扣上，而当她视线从那纽扣往上移时却猛然呆滞！

    他眼睫翘起，偶尔一眨微微颤动——他竟是睁着眼，不知何时开始他竟然一直都睁着眼！

    她全身立刻冰冷下来，手指僵在他的纽扣上。

    他依旧靠在她的颈侧，唇角却薄薄勾起冷笑来：

    “钟雪落，我把印章让了你，换你一首歌原来你也舍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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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天翻地覆（二）

﻿    她心脏突突猛跳，苍白了脸色不说话，他终于直起身来，抽烟，点火，长长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烟气，微眯的眼睛在清冷烟色中沉如墨锭，静默中间或有一两片雪花沾到他浓密的短发上，很久才依稀化去，他终于缓缓开口：

    “这几天敷衍得这样尽心尽力，对你来说也真是难得了。”

    她呆呆坐着不动，耳中听到他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只觉身后冷风嗖嗖如刀：

    “你和习妈买通了大夫替你配安胎药，又私下打听局势，现在连我私章都想弄到手，钟雪落，难道你真当我和霍展谦一样耳聋口哑吗？”

    他略略转头盯着她，依旧是那沉如墨锭的眼睛，已经染上了雪的冷意，他一手吊烟，一手勾住她的下颌，缓缓用劲：

    “给你几分脸面你越发蹬鼻子上脸，不要以为你还是身娇肉贵的霍家大少奶奶，走出这个大门，你钟雪落不过是被赶出夫家的弃妇，你肚子里的那个不过是没人肯认的野种！”他明明是冷漠神态，可是渐渐也不免咬牙切齿，脸色狰狞起来，“你已经钉在这个耻辱架上这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这样的事实你居然还是没认清，你居然还是念念不忘要逃出去——”

    “我不逃出去，难道就这样偷偷摸摸当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狗吗？霍展鲲，对我来说这才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耻辱！”知道原来一切都早已被他识破，她也无需装模作样，愤怒反驳他道，“我对不对得起展谦，时间自会证明一切，展谦早晚也会想通，我受的不白之冤他一定会还我公道！倒是你霍展鲲，前后不一趁人之危——我和展谦的婚事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如果你真的别有心思，为什么当时不正大光明明媒正娶，等到今天才要背地里做这些勾当——”

    “明媒正娶？”他笑起来，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钟雪落，你还不配吧！”

    “钟世昌那乱臣贼子的女儿，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如果不是霍大少爷身有残疾让你钻了空子，我大概会随便找个张三李四来和钟世昌做这个交易。我对你就算现在这样也是抬举了，你居然还跟我说什么‘明媒正娶’？”

    他满脸云淡风轻的讥讽嘲弄，攥着她下颌的手却在不知不觉分分收紧！

    她被他捏得疼痛，更因为他的话涨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之下即使是以卵击石也用尽全力去推他，骂他，他心里终于出了恶气似的舒坦起来，但她惊怒踢打着，尖叫声厉如夜枭，那片刻的快意也立即消散了，他眉峰拧成山岳，胸口急剧起伏，唇崩得拉直的铁弓一般，腕上的力越来越重，直要将那尖的下巴核桃似的捏碎。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定会这样死在他手上，她惊惧至极，指甲在他手上挠出条条血痕，他手收紧到极致，眼中似乎已经布满了冰块，终于怒喝：

    “你钟雪落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谁真的非你不可吗？”他想靠着新鲜他这莫名其妙的一点心动可能撑得过一两个月去，可是见她这般不识好歹现在就已经觉得厌烦至极，他一把将她搡开，“滚远一点，真是烦人！”

    她后退了几步才扶住廊柱，而霍展鲲再也没有看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踏进风雪中！

    后来是习妈将她搀扶回去的，第二天大夫便换了人，换成了颇为年轻的一个西洋医生，开了白色的药片出来，她哪里敢吃，那医生似乎也知道什么，开始面无表情地说着别扭中文，大意便是她不吃药便要做堕胎手术，她刷地便掀了桌上的东西，只将水果盘中的小刀握在手里，向着满屋的丫头仆人说道：

    “告诉霍展鲲，我豁出去了，如果谁敢动我孩子我就跟他拼命，我豁出去了！”

    众人都被她那决绝神色吓住了，习妈和其他几个人立刻上来劝她，那边又有人给霍展鲲挂电话，没人告诉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可是混乱中那西洋医生终究离去了，一屋子的人退去后，她一个人握着刀颓然坐到床上，终于忍不住埋头在被褥间大哭起来——展谦，展谦，你怎么还没有想到要找我，你再不清醒过来，我怕我真的支撑不住了！

    这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风雪尤劲，疾风劲雪中也有巨大的潜流慢慢汇拢，渐渐卷成深不见底的漩涡，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那一刻，然而潜流之上，炮竹声声辞旧岁，大红灯笼迎新春，新年的浓郁气息浸润在骏都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早已经抹去了剧变来临的蛛丝马迹！

    像霍家这样的豪门巨富这新年过得更是讲究，这几日冯姨妈连同管家里里外外张罗应付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霍公馆中布置得张灯结彩喜庆热闹，然而偌大霍府中也总有冷清的地方，霍展谦单独居住的小洋楼虽然也挂着灯笼，贴着窗花，对联话儿吉祥，倒贴福字喜气，更有金丝银线编就的鱼儿鲜然欲扑，但热闹中总像是有一股冷风无处不在，让人不自禁觉得压抑起来。

    霍大少爷本来沉静，从少奶奶来了之后才常常有笑容，而他休妻之后便又回到了往日那温和而疏离的样子，常常都是在书房里写字写一整天，很多时候三餐都要送去，老太太来说过一两次也不见有什么效果，一直服侍少爷在他面前能说几句话的习妈又不在，更没有人会去多管闲事了，节日处处热闹，而这里较以往反而更加冷清了。

    这天下午佣人照样送了茶点过来，是笼香阁最出名的松仁酥，他瞥见送来的是莲蓉红糖馅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便在里面一翻，果然五只莲蓉红糖，一只豆沙红糖，他将那一只豆沙的捡出来掰开，里面裹着胶皮的纸卷便掉了下来。

    纸卷不大，只寥寥数十字：

    “万事俱备，只待时机。另，夫人安好，胎儿安好，勿念。”

    万事俱备，万事俱备……他心中默念，这短短四字却耗费了他十多年的心力，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句话了——霍展鲲钟世昌自相残杀消弱实力，弹劾案大下猛药取得总统府伐霍支持，内应蓄势待发只等一呼百应，外援不露声色早已严阵以待——他暗中无数次的策划周旋，终于将所有的力量集结到一起，终于……万事俱备！

    目光微微一转又落在后几个字上，原本凝重眉目开始微微有笑：

    夫人安好，胎儿安好。

    雪落和孩子……她们都好好的，这几个字让他全身都柔软下来，心中温暖，忍不住要笑，从来都在盘算对策的脑中不禁再一次遥想她抱着孩子向他笑的模样，男孩还是女孩，像她还是像他……他们的孩子，他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快乐和幸福……

    又忍不住将枕下的一块羊脂玉拿了出来，这玉身莹润通透，正反两面分别刻着“福气”“安康”，红色的流苏穗子垂下来，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将系玉的锦带缩短了些，以后可以挂在孩子的小棉袄上，他微笑着，食指扣着锦带将玉拎起来轻轻晃动，仿佛见着了它随着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儿一起动着的模样，那流苏穗子轻轻抖动着，火焰一般地流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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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天翻地覆（三）

﻿    那一个寒冷而热闹的除夕，举国上下在热闹欢腾中喧嚣一夜，而在原来十九师驻扎的顺德一带，同样轰声震天，却是枪炮声代替了炮竹，在喜庆隆重的节日里，在寒意漫漫的空气里，绽开刺鼻的硝烟血腥味儿，昭示欢腾表面下的岁月动荡，浮生飘摇！

    霍展鲲钟世昌正式决裂，从前的十九师自举旗倒戈以来已经和霍展鲲麾下几次交手，钟世昌一党人根系发达，原来几乎握有近半易军兵力，但是勐易之战后让钟世昌元气大伤，伤残阵亡的，暗中被霍展鲲分化收买的都让其实力削弱。钟世昌原本也没有打算先和霍展鲲翻脸动手，是以千方百计挤进内阁拉拢关系，终于一手促成弹劾案，原本指望着大总统府出面削去霍展鲲爵位，那小子狂妄自大自然不会任人削权，如此一来必会领兵造反，真正坐实了他以军压政背弃民主的罪名，届时自己再另立旗帜，集合各方势力清除民主共和的败类，自然会一呼百应，事半功倍。只是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仔细，不想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那一批凭空冒出来的军火让霍展鲲扭转局势，竟然先给他安了个走私军火图谋不轨的罪名，甚至还神不知鬼不觉请来了总统府特派员，无疑是要踩着他脱困，让他再也翻不了身，他被逼无奈只有提前起兵，然而到底只落了个奸计败露狗急跳墙的骂名！

    霍展鲲早已经借着打仗之机将可以收编的兵力牢牢握在手中，上一次送霍展谦钟雪落回顺德就已经秘密出兵，是以钟世昌刚刚一反大批军队立刻兵临城下，钟世昌瓮中之鳖，霸着老巢顽抗几日下来已经渐显颓败之势，外界纷纷断言这次平定内乱将会是霍展鲲剿灭外敌之后又一赫赫战绩，殊不知表面的风光辉煌之后，霍二少爷也已经小心翼翼提心应对。

    霍展鲲大权在握锋芒太露，从接手易军起便在不断丰满羽翼，与白俄缔结盟约稳定边界，一意孤行攻下勐军扩张势力，现在又割掉钟世昌党羽毒瘤，将所有的制衡因素全部打破，权利急速膨胀，早已经让民国政府视为隐患提心吊胆，因此虽然钟世昌跨台，不少倒霍派仍旧抓住之前的弹劾案不放，定要借机削权。

    如此算计霍展鲲怎能不明，他开始还给总统府面子，难得收敛脾气拿出好好态度敷衍着，可一日两日三日地纠缠着终于被烦得失了耐性，态度日渐强硬，那些走过场的调查庭审根本就再也不出席，只放出“人不负我我不负人”的话来，自然是重兵在握有恃无恐了。

    然而他却不是一味恣意胡来的人，他的有恃无恐自然是真正的有恃无恐，虽然精锐之师已经调去围攻钟世昌，在这多事之秋他的兵防布局仍旧严防死守滴水不漏，他更是坐镇骏都遥掌大局，虽然小有动荡，但总算各处的攻守换防有条不紊，后方补给持续充足，更让人见识了易军如今实力。

    本来事情尽在掌握之中，只是谁也预料不到突然生出的变数，就如那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某个未能察觉的时刻，猎食者也成了猎物，棋手也成了棋子，蛰伏良久的力量喷涌而出，汇成山呼海啸的狂潮，只一刹那，却将一切颠覆！

    大年初二，天上终于见了几分白晃晃的阳光，骏都城里冰雪未融，却仍旧是浓郁的年味儿，亲戚邻里串门拜年的好不热闹，各家各户也不忘在这新年的好日子里提上香蜡纸钱到先人坟前烧一炷新年香，望祖先庇佑身体安康，福荫绵长。霍家也有年初二全家烧香祭祖的习俗，这日汽车早早已经备好了，临出门前霍展鲲却突然接到电话，他只说临时有事，什么也没多解释就辞别老太太坐上车子出门了。

    电话是从顺德前线挂来的，说这日凌晨顺德城外突有一支奇兵如飞天神将般助钟，竟将易军的重重包围撕出一条血口来，城中余党乘势反扑，前线布局被打破，形势已经混乱。霍展鲲隐隐觉得有蹊跷，是以并未带骏都兵力支援，留李牧周易书等亲信坐镇骏都，他只带区区百来人赶去顺德。战场上的事他从来不会对老太太多说半点，这样临时离开的时候也多了去了，老太太叮咛了几句也并未放在心上，自己带着一家人由戍卫兵保护着乘车出发了。

    老太太不常出门，但是那车开着开着她也觉得不对劲了，和她同车的冯姨妈母女早嚷了起来：

    “喂，司机司机，你今天这车是怎么开的呀，这哪里是去祭祖的路？”

    司机不答，只专注开车，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随车戍卫，这时也似乎没听到般不答话，冯茉儿仗着老太太撑腰，隔着座位去推他：

    “喂，你这人好大的胆子，老太太在这里问你话也敢不吭声，是不是想让我表哥亲自来问你？”

    她气势凌人，那一句话说完还要去推他，手刚刚伸到半空中却突然见前面的人目无表情转过头来，手上举着乌黑的一把枪，正正对住了她。

    惊叫声陡然响起，车子疾驰而过，声嘶力竭的女人声音凋落在寒风中，再也难辨踪影了！

    关押她们的地方是颇为陈旧的一座老宅子，似乎挨着郊外了，同行的丫头老妈子都关了进来，唯独不见霍展谦，老太太问了一句也没有人理，冯姨妈母女俩对守军时而哀求时而威胁，早已经顾不上不相干的大少爷死活了。老太太识趣沉默，自忖是贪图赎金的劫匪，便也并不多慌乱，闭目掐着腕上念珠冥思着办法，众人见老太太镇定自若，似乎得到鼓舞一般，慢慢也安静下来，那样稍稍安定一刻却突然听见隆隆炮声，如同惊雷般压着云层在骏都上空滚过，将这老旧的房子似乎都震得颤动起来，一屋子的人又喧闹起来，门外的守军子弹压在枪膛上将躁动镇压下来，那些穿着军装的人个个举枪不发，而所有的人却都有乱枪齐开的错觉，只因那轰隆隆的炮响之后，密密麻麻的枪响之声已经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连着那些慌乱间的喧嚣声席卷了四面八方，浓云样笼罩了骏都，潮水般包裹了骏都！

    那些潮水般的喧闹终于也响起在老房子极近的地方，霍老太太耳聪目明，清清楚楚听到有人尖叫：

    “穆军打过来了，是穆军攻城了——”

    她虽不过问正事却直觉认为不可能，骏都是易军核心重地，历来的督军都把这里守得铁桶一般，怎么可能没有丝毫预兆便被攻破？而她哪里知道这是严密部署了多么久才有的一刻——兵袭顺德，调虎离山，霍展鲲终究狡猾没有带兵离城，甚至留了周易书李牧镇守，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他当日买通内应神不知鬼不觉兵围顺德，旁人依样画瓢陈兵骏都，周易书李牧措手不及仓促应战，而城中两队统治的兵马竟然在这时候倒戈相向，敌军未入，自己人倒先打了起来，混乱之中负责驻守城楼的洪参领带人开了城门，将城外十万穆军迎进城来，内外交困中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已经岌岌可危！

    短兵相接，战事异常激烈，枪声炮火直到晚上才渐渐稀疏，却有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儿钻进口鼻中，只呛得人鼻子酸痛眼泪横流，霍老太太提心吊胆这一天，现在已经面如土色，终于有人将她和冯姨妈母女带到别处，进来和她们说话，而不过是一句话已经让她五雷轰顶般惊恐起来：

    “霍展鲲败军之将，易军已经易主了。”

    “胡说！”她站起来尖利反驳，“三十万易军效忠霍家，你穆军暂时得意，却也不要妄想一日便可以取代我霍家，待我儿展鲲……”

    “没有人要取代霍家，易军还是霍家的易军，只是不再是霍展鲲的易军。”忽然有另一人答话，走进来的这人四十多岁年纪，样貌清俊潇洒，一看便知绝非俗人，本来的几分儒雅气度被身上的军装冲淡了，只显出不怒而威的气势来，霍老太太并不认识这人，却不自禁觉得很有几分面熟，问道：

    “你是什么人？”

    他将军帽脱下来，微微欠身：

    “在下穆军傅楚桓。”

    冯家母女倒吸一口凉气，便是老太太也吃了一惊，她们虽是妇道人家却也听说过穆军统帅傅楚桓的名头，居然是他亲自带兵攻城，看来他才是真正打算将这天下牢牢握在手中，老太太咬牙怒道：

    “姓傅的，你凭着一战之胜也想操控易军，你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精了些——”

    “老太太，我说过，易军还是霍家的易军，我只是尽我之力将被你母子夺走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对着她们三人疑惑面孔，他微微笑道，“难道老太太不知道，如果当年你没有指示令妹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的易军统帅会是谁吗？”

    她和冯姨妈同时苍白了脸色，木呆呆看着淡淡微笑的男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才强辩道：

    “你堂堂穆军统帅却在胡说些什么？”

    他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愈加冷意，头微微一侧，唤道：

    “展谦，还是你自己来和她说吧。”

    老太太再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傅楚桓会和展谦扯上关系，这时门再推开，果然是霍展谦走了进来，他眉目无波，仿佛仍是平时来向老太太问安一般的柔和神态，和那傅楚桓站在一起竟然不约而同地有着一股相似气质，老太太突然电光火石般想起了什么，总算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傅楚桓眼熟了！

    “傅楚桓，你是傅紫晴的什么人？当年、当年你们穆王府的人不是都死在革命党手里了吗，怎么还有你这漏网之鱼？”

    “王府剧变之时我正在美国留学，我一生之憾事便是没能在二姐临终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那句淡淡的话听完，老太太已经冰冷了瞳孔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是傅紫晴的弟弟，所以千方百计要来帮着你的好外甥夺天下，只是傅楚桓呀傅楚桓，你费尽心思将霍展谦这聋哑残疾之人推到主帅之位，难道也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吗？”

    霍展谦眉心微微地缩起来，虽然心知一切，可是十多年来他见惯了老太太对他的慈眉善目，此刻突然见到这般面孔竟然是说不出的怅然悲悯，老太太针扎似的目光看到他脸上来，脸色更加讥诮了：

    “怎么，难不成你还真要他开会时紧盯着每一个人的嘴巴读唇语，拿着纸笔接见外国使臣，打仗的时候发号施令也比比划划吗？”

    霍展谦转头不忍在看那张已经完全陌生的脸，终于缓缓开口：

    “不会的，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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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天翻地覆（四）

﻿    霍展谦永远都记得那一刻老太太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眼神，半晌之后她才回魂似的大笑：

    “霍展谦，你好心计，竟然装聋作哑这么多年，将我们一个个都傻子似的耍在股掌间，原来就是这般隐忍谋划！亏我还时时觉得亏欠惭愧，时时都想要弥补你，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旁边的冯家母女早已经吓得魂飞天外，两个人齐刷刷便跪了下来，冯姨妈忙不迭将当年买通医生用药的责任全推到老太太身上，冯茉儿则一味哭泣讨饶，老太太将手上那一串念珠忽地扯断，檀木的珠子哗啦啦洒下来，溅跳着，滚落着，她巍颤颤立在满地的佛珠中笑得更加疯狂，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已经被泪水浸透！

    她笑着，哭着，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到那个二十多年来日日夜夜纠缠着她的噩梦中去了，装若疯癫：

    “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后悔那么做！那个时候应天和傅紫晴明明已经僵到冰点，可是他还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他把长宁的别院叫做晴天别院，她生孩子，他从战场上赶回来天天陪在她身边，他常常抱起那孩子就不愿松手，他说他的一切都要给那个孩子……可是他明明还娶了我啊，却从来都是不冷不热，从来都是那个样子！甚至我也怀上了他的骨肉，他只是吩咐几个下人围着我打转……我能怎么办，霍应天他绝情如此，就算我不为自己打算，可我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那是这许多年来她在暗夜里自言自语说了无数次的话，是她永远也放不下的结，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不能自已地说出那些绝望句子，深刻入骨的悲哀无奈恨意绝望几乎都要将人卷了进去，就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也许绵延了十多年的恨已经在这样的空虚绝望面前烟消云散了！

    老太太自言自语说了半晌，突然又颤着小脚扑到他面前，死死攥着他，两只眼睛圆睁得有些可怕：

    “展谦，展谦，是我不对，全是我做的孽，我知道会有报应的，我早知道会有报应的，我天天吃斋念佛，天天祈祷冤有头债有主，报应还在我老婆子身上！你现在拿了我的命赎罪吧，展鲲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求求你放过他……”

    他久久沉默，终于拿开她的手转身跨出门去，老太太跟在后面扑上去却立刻被拦住了！

    “放过展鲲，拿我的命赎罪吧，放了我儿子啊……”

    她凄厉的声音在清冷夜色中让人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前面的人负手远去，再也没有转过身来。

    老太太的死讯是在他和傅楚桓商量战后部署的时候传来的，听说她撞墙而死之前仍旧重复着那句话——她拿命赎罪，不要为难霍展鲲——他呆坐在那里久久未动，直到面前滚烫的茶渐渐凉去才轻声说道：

    “傅先生，我想和雪落说说话。”傅楚桓虽是他嫡亲娘舅，但是他从来习惯的是当年在美国对他的称呼，傅楚桓冷不丁听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先是一惊，立刻又镇定下来：

    “好，我叫人去安排。”

    他走出门去，霍展谦这才仰起头来，一眨不眨盯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一只小蛾扇着翅膀绕着光芒扑腾，终于跌落下来，他却依旧仰头，久久不敢垂下眼睛来。

    那边的电话终于挂通了，傅楚桓遣人来叫他，在他接过话筒前轻声笑了一句：

    “小丫头还在闹脾气呢，那边好说歹说才把她哄来听你电话，人家肯定懒得和你说话。”

    他的唇角终于也微微一笑，接过电话放在耳边，轻唤：

    “雪落。”

    傅楚桓避出门去，临走再转头看了一眼他温柔下来的眉目，不禁暗暗祷告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来。

    他轻轻唤一声，那边模糊“嗯”了一声，他笑起来：

    “还在怪我吗，雪落，我知道我最不该瞒的那个人就是你，可是很多事时机未到，实在不能轻易说破。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一定要原谅我的苦衷，十日之前我说过今天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我就告诉你所有的来龙去脉。”

    他说得缓慢，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他的缓慢语调里也平淡下来，他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告诉她那个两女共侍一夫的悲剧，他童年时期在完全的静默中度过的黯淡时光，在云南遇到寻他而来的舅舅，这个人在美国认识了当年为他治病用药的医生遗孀，终于知道他的残疾、母亲的郁郁而终都是人为之害，他秘密随舅舅去了美国，在那里求学，同时也接受了最先进的治疗，归来的时候已经怀着夺回江山的宏图大志，那时展鲲母子根基已深，他经验尚浅势单力薄，唯有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没想到这一等便是这十多年的时间。

    他许久没有一次说过这样多的话了，即使早已经能够开口，他也从来有些阴影地排斥着说话，从前在美国非要说的时候也总是言简意赅，可是对着她，就算她根本不反应回答，这样自言自语似的长长叙述却不让他觉得烦闷，反而原本波动的情绪在这亲昵的絮语中也渐渐平静，他也说到他们的婚姻，说到展鲲和钟世昌对他们的利用，他轻轻微笑：

    “雪落，其实我很感激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遇到你，不会知道原来平淡无奇的日子可以这样快乐幸福。雪落，我知道那一封休书让你恨我气我，我早预料到霍展鲲会逼我那样做，可是当时被逼无奈也只能做那一出戏。你看到十天前我送你的那个盒子了吗，今天我已经叫人送过去了，钥匙在你那里，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你看到就会知道我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了。还有一块玉也一同送过去了，那是给孩子预备的，你好好收着，等再过几天我把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就过来见你，雪落，其实……其实我真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啊！”

    他的笑纹深起来，而那边除了静静的呼吸声却始终没有动静，他知道她还在闹着脾气，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她肯定会和他没完的，不知又会要他睡多久的沙发。他笑着对那边叮咛：

    “你有什么气等见了我都往我身上出，可千万不要闷在心里气到自己气到孩子，你在那边好好听习妈的话，多吃一点，多睡一点，不要生病——”

    咔嚓一声，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

    他楞了一下，看着那隐约传出忙音的话筒轻笑摇头，将那电话也挂上了。

    那样一个电话却让堂堂穆军统帅也坐立不安起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副官担忧说道：

    “大帅，我们这样瞒着谦少爷，如果要让他知道少夫人其实一直在霍展鲲手上……”

    傅楚桓叹出一口气来：

    “现在大事未定怎能让他再为那个女人分心！那霍展鲲不是省油的灯，一时失利未必打压得住他，这边还有战后的百姓安抚，大总统府那边的派任文件，各方的关系协调，需要他操心的事太多太多了，哪一步没有走稳妥都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隐忍十多年，最后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可是……”副官吞吞吐吐，“可是我怕他日后责怪大帅……”

    “你们加派人手尽量找人，如果实在不行，”他微微一顿，眼光沉厉，“要成就宏图伟业自然会有牺牲，展谦是做大事的人，这个道理他肯定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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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天翻地覆（五）

﻿    第二日清早雪片般的号外就已经飞致全国，这一场穆军兵力支援、大总统府后台撑腰的易军内部权利争夺交替只让举国上下一片沸腾，而那样的权利变更之后自然又是一系列的混乱动荡，易军内部纷争不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改天换地风云涌，正是金戈铁马时！

    霍展鲲向来自负这一盘纵横复杂的棋局他从来未曾输掉一子，即使踏平勐军后他也并未掉以轻心，对内清除异己，对外提防穆军，只是他没有想到，他最大的异己不是钟世昌，而是他那早已经暗中建立起自己势力的大哥，当这一股从内部瓦解而出的力量与穆军强强联手时，他的失利似乎早已成定局，局势风云诡谲，不过是小小疏忽已是满盘皆输！

    这边霍展谦刚刚掌握大局，立刻便趁敌之危就势取胜，对霍展鲲残余部众穷追不舍，斩草除根，霍展鲲从来也是兵法烂熟于心的，知道此刻切忌心浮气躁鲁莽行事，便咬牙忍下这一口恶气，避其锋芒，一路北退，沿途收编各处旧部，另外立刻致电曾与他盟约在前的白俄政府，在中俄边境四省驻扎下来，自是寻着喘息之机积蓄实力，以图他日东山再起！

    进驻边界四省之前，他曾冒着大险回过骏都，母亲还在霍展谦手上，他秘密携带钟雪落想要作为交换人质，而重回骏都才知道母亲早已自刎而死，帅位易主他也没有这样失态过，而这一刻他几乎发了狂，对着霍展谦的女人一枪就想打下去，雪落从来没有见过他双目赤红状如野兽的样子，她惊恐尖叫：

    “霍展鲲，你敢！你敢！展谦不会放过你的，展谦他不会放过你的！”

    她随着他的部队仓促撤离，只知道沿途时有交火，一片混乱，每个人都神色紧张，却没有人肯对她们透露半个字的原委，霍展鲲几日未见，这一次要她同回骏都却是出奇的冷漠，她不知道他是和谁打仗，不知道他是胜是负，这些她全部都不关心，她只担心留在骏都的展谦是否无恙，秘密回来这一路上已经万般忧心，正小心计划着趁什么时候找个途径打听一下，却不想这日他出去之后再回来便是要对她拔枪的疯狂模样，她护着肚子尖叫，而那一声尖叫更是让他火上浇油！

    “你还巴望着霍展谦来救你？他连养育他这么多年的母亲都可以下手除去，你钟雪落算什么东西？”

    她茫然睁着眼睛听不懂他的话，他只将一旁的报纸猛掷到她脸上：

    “看清楚霍展谦揭下虚伪面具的样子，你以为他情深意重怜你爱你？钟雪落，你不过是这个局当中最可笑最微不足道的那颗棋子！”

    她捡起报纸看，不过一眼已经呆若木鸡！

    那报纸上硕大的标题似乎都要跳入眼中来：

    “大义灭亲，易军新帅霍展谦十年磨一剑，实至名归。”

    她颤颤看下去，她实在疑心这报纸上打错了名字，那个叫做霍展谦的人她无比熟悉，他耳聋口哑，却温润淡雅，从来只钟情诗词墨画，怎么可能是报纸里说的号令几十万大军争夺天下的人物？

    她忽然想笑，却颤抖着手按住了心口，眼光不自禁旁移。

    报道旁边配着照片，英俊的戎装少将，原本温和的面容在那军装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英挺，明明是偏偏公子的气度，可是这样一上照片，竟也有那运筹帷幄的大将风度，这个人……这个人是她的展谦吗？不，定然不是！

    她把报纸掷回给他：

    “霍展鲲，这是你弄出来的东西吗，你想用这个法子让我对展谦死心吗？”

    他挑眉冷笑起来：

    “你还真是高估自己！”

    他将旁边的鸭舌帽带在头上，只将她狠狠往外一拉：

    “好，我今天就让你自己亲眼看明白！”

    旁边的李牧立刻要拦他：

    “鲲少，这样出去太危险了。”

    他阴沉脸色，只将李牧狠狠一掀，已经拖着她走出门去。

    外面的黄包车师傅是自己人，听了吩咐一路飞奔着将他们拉到了城北难民所附近，这几日的混战自然有不少人流离失所，大多都涌到了政府出资的城北难民所来，而附近民众也都早早得到消息，今天这位新的霍督军会亲自到难民所来看望灾民，老百姓是不懂那些权术政治的，身逢乱世他们也早就习惯了军阀之间的你争我夺，虽然很多人对这新帅尚有腹诽，但难得亲眼见到，也都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督军的影子还未看到，难民所前面的大马路上已经人满为患，警卫不得不设起路障拉起警戒保护了！

    上午十点刚过，几辆车子果然驶过来了，人群中一阵骚动，个个都伸长了颈脖，霍展鲲紧紧钳制着雪落混在人群之中，众人的目光都在那小车上走下来的人身上，哪里还注意得到他们。

    车子一辆一辆停下，打开，荷枪实弹的警卫列好队了，随行的记者下车了，慈眉善目的民主派人士下车了，副官下车了，贴身的警卫也下车了，最后一辆车门终于被拉开，铮亮的皮靴落地，修长挺拔的身姿跨出来，藏青蓝的军大衣，五色五角星的军帽，不过是手微微端着帽沿四下一看，这新任督军的沉稳气势已经叫人折服下来。

    雪落只觉得有些眩晕，脚下一阵一阵发软，却仍是目不转睛看着那人，想要分辨出他和展谦的一点点不同来，那边随行的官员似乎没有料到会来怎么多的人，几个人走过去和那督军商量着，不多时便见有人搬来了话筒等物，在难民所的台阶之上设了临时的演讲台，一个干瘦的官员走上去说道：

    “大家欢迎霍督军为我们讲话。”

    四周的人卖力鼓起掌来，果然那督军走上去，什么稿子也没有便开口讲起来，先是致歉，再是安抚民心，他的声音极好听，低低的仿佛能够牵着人心，那是她曾经在睡梦中听到过的声音——她被曼妮烫伤了脚，那个声音便在耳边不断喃喃对不起，她一直以为那是个甜蜜的美梦，可是原来现在才是梦，让她犹坠无底深渊的噩梦，原来兜兜转转，一切不过只是她一个人在痴人说梦！

    这时她眼光微动，看到他身后一个绅士模样的人，有着奇异的熟悉面孔，她嘶哑着声音问：

    “他后面戴礼帽的人是谁？”

    “傅楚桓，穆军统帅，霍展谦的亲舅舅，帮他打下江山的大恩人。”霍展鲲冷笑。

    她眉心突然针扎似的皱了一下，她蓦地想起，她见过那个人，今天之前她早已经见过这个傅楚桓！

    长宁，他们被绑架的那一天，他非要拉着她去教堂祷告，那个劝她信教的传教士就是这个傅楚桓！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他当时说的那句话：

    “其实这基督教信一信也有好处的，可教人心有皈依，信念澄明，不会让些旁的东西扰了心神！”

    那时以为这句话是对着她说，殊不知却是对着旁边的他叮咛的。

    旁的东西，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她就是那个旁的东西！

    扰了心神？他霍展谦如此谋略会被她这傻子扰了心神？

    她为了他和冯姨妈她们吵架，他明明知道事情原委却一声不吭！

    她被那两个混蛋侮辱，凄厉呼救垂死挣扎他仍旧沉默无话！

    她在门里被钟世昌扇耳光，而他在门外任她被欺负！

    他明明听到钟世昌的阴谋，明明知道她是清白无辜，可是她百口莫辩的时候他一个字也不肯帮她！

    甚至他知道她肚子里是他的亲骨肉，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可是他也由着冯茉儿污她清白，口口声声说孩子是野种，口口声声骂她贱/人！

    她那般哭着求他，可是他仍旧递来一纸休书，她曾经那么执着地相信他是被逼的，他是被人误导的，拼尽全力撑着等他醒悟过来救她，原来、原来……没有人逼他，是他真的不想要了，她和孩子，通通都不要了！

    他教过她：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原来他从来都在伪做不知不为，从来都在静不露机，而她算什么，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东西？

    恍惚间想起老太太曾经说过的话——展谦如果不是身有残疾也不会娶她！他本是如玉男子，而她平凡平庸，如果不是那份缺陷她哪里配得上他的落落风华？果然老太太一语成谶——他没有残疾，他不会娶她！

    远远望去，台阶之上的人挺拔如芝兰桂树，那般翩翩美男子，那般事业有成的年轻少帅不知会让多少名门闺秀绝代佳人投怀送抱，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钟雪落，那个被他钉在耻辱架上的钟雪落，过得三五个月，他大概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吧！

    可是她却记得他的样子，他在老太太棍子下护住了她，可怜兮兮地被她关在寒气深重的夜色里，逮着她捉毛毛虫蠢样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钢笔字，微笑着拈她的耳朵刮她的鼻子，火车上亲吻她，要她生五个儿子五个女儿，背着她在花树的影子里慢慢走过，煮柚子皮为她泡手，从袖子里为她拿出热乎乎的烤白薯，在她手上写“送给你的东西我不会扔”

    ……

    那所有的画面，那些曾经支撑着她在逆境中不断坚持的画面都长成了心口里的毒刺，倒插在跳动的鲜红血肉中纵横交错——直将那小小的一团血肉割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她泪水成串，眼睛似乎都要突出来了，全身的血液凝固在一起，那个名字堵在喉咙无尽的酸涩中——这时那边的亲民演讲恰好结束，或许督军的讲话中对民众许了什么诺言，周围的人都鼓掌欢呼起来，场面一声热闹无比，她终究没再忍住，咬牙怒喊：

    “霍展谦，霍展谦——”

    旁边的霍展鲲立刻牢牢捂住她的嘴，挟着她趁乱退到人潮之外，无尽的欢呼声中，那两声怒喝如同寒光的刀片一般破开喧嚣，直直劈向人潮之外，霍展谦在众人的簇拥下本来已经转身往难民所里面走去，却猛然回头！

    他锐利的眼睛在人潮中搜寻着，可是处处一样，处处都一样，而副官已经诚惶诚恐问他：

    “谦少，有什么不对吗？”

    他扫见旁边人惊讶的眼光，终于回转头来：

    “没事。”

    不知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错觉，雪落明明好好在不远的小城里养胎，习妈照顾着她，舅舅的人照顾着她，他们前几天还通过电话，为什么这一刻会有这样不详的错觉？

    他想着等下一定还要再打一个电话，或者把下午的时间腾出来去看一看她，这样想着心里才稍稍踏实一些，便也振作了精神随众人一起踏进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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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天翻地覆（六）

﻿    那是一个阳光异常明亮的午后，浮动的金色光线历经了久日的阴霾跌进人们眼中，仿佛已经透出了几许春的影子，战火洗劫后的骏都城冰雪融动，因着这样的好天气也重回了几分往日熙攘。

    霍展鲲一行人秘密回到临时落脚的隐蔽院落，如今的骏都于他们而言已是龙虎之地，多留一刻危险便多增一分，稍事休息后几个随行的护从已经忙着联系内线安排出城，只有那失魂落魄的女子寂寂斜靠于桌旁。

    那恨意迸发的两声凄厉呼喊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之后她再也没说过一个字，也再不像往日那般哭闹，只是木呆呆站着坐着，眼睛定在虚空里，脸上血色尽失，便似惨白的瓷胎一般，只让人看得惊悸，觉得好像碰一碰她的精魂真的就会倏地消散，便是这勉强维持的形体也会碎成一地！

    霍展鲲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他气过她，迁怒过她，想用她来交换母亲，甚至在知道母亲死讯那一刻冲动地想要杀了她来报复霍展谦，可是这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她身边，预备要骂她几句，凶她几声，嘲讽她奚落她的，结果也一个字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凝望着，然后再靠近一些，将她冰冷的身子揽到怀中紧紧圈住，轻叹：

    “哭出来，然后忘了吧。”

    那般缱绻柔和的语气，连他自己都不习惯起来。

    形如槁木的身体，绝望的心——这就是他要的吗，这般危险境地他仍旧一意孤行逼着她去看那场景，是为了发泄失去母亲的愤恨，或者终究还是藏了别的心思——让她亲眼看到，教她死心，一定要教她死心！

    他的手不自禁用力，用力，似要将她揉碎，一直揉进他的身体里，融合了他的骨血生气，再生为人便与他息息相关，再不沾他人气息！

    那大力的痛明明落在身上，她的眼眶却热起来，氤氲的水汽慢慢将他胸口打湿，再点点洇开，她呜咽了一声，然后再也管不住胸臆中爆出的碎响，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急促，终于连成一片再无间隙！

    她埋在他的胸膛中嚎啕大哭，披头散发满身大汗，嘶哑着喉咙哭喊到极致又开始呕吐，秽物也粘到他身上，她开始恶意大笑着瞪他，等面前这个和霍展谦有血缘关系的二少爷暴怒发狂，却只等到一只手覆盖过来，蒙在她圆睁的双眼上，将她眼中的仇恨怒火都掩盖了，然后那样污秽的身体也仍旧被搂紧，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头！

    他掌心中的泪水越发汹涌起来，她在眼前的黑暗之中肆意哭这最后一场，然后终于在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心死如灰！

    他们是黄昏时混在返程的医疗分队中离开骏都的，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故地，便是霍展鲲也忍不住回首眺望这熟悉的城池，满目繁华，又满目疮痍，他眼中泊了冬日余晖的淡金色，清辉灼灼，冷峻奇异！

    日暮的长风呼啸而过，他临风而立，已然在踏出故土前的一刻立下誓语！

    霍展谦十年隐忍始得今日，自己确实败在这份坚韧之下，如今他便要依样画葫养精蓄锐，终有一天必要报仇雪耻、收复失地，纵横脚下如意气风发的昔日！

    大总统府颁下世袭爵位的就任文件，正式晋封督军后霍展谦自然更是日夜繁忙，那天难民所回来之后他一直心绪不宁，便瞒着傅楚桓压紧了行程表，挤出半天时间来驱车去邻城见雪落。他向来沉稳，情绪也极内敛，可是这一次却像青涩小伙一般毛躁，虽然还是那气定神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其实却早已经坐立不安了。总算挨到了临城渠镇的地界，再行一段便到了专门为雪落安排的别院，他一眼看去这环境也是清幽，心里先放心了一半，下车便命令迎出来的守卫带路去见少夫人，排排立着的几个人见他突然到来，额头上都已经冒出一层冷汗来，却哪里有谁敢开口说出真相，一边悄悄遣人给傅楚桓挂电话，一边只得硬着头皮带路，个个恨不得那路漫长没有尽头，然而不管怎样期望着终于还是走到了头。

    妻儿就在这门里，他终于可以面对着雪落说话，终于可以摸一摸她肚子里的孩子，抑制不住的兴奋喜悦都要从他的眼睛里满出来，他推门进去，满面喜色却撞了一个空，不禁微微一愣，然后转头：

    “少夫人不在房里吗？”

    后面的几个人也都是跟着傅楚桓生死过来的，此刻却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霍展谦觉得不对，声音已经提高：

    “我问你们少夫人呢？”

    沉默之中空气似乎都被绞紧了，众人互相望一望，终于有人小声开口：

    “谦少，少夫人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他站到那个人面前，眉梢微微皱着，并不是多严厉的样子，却教人更加惴惴起来，“不在这里？那少夫人现在在哪里？”

    刚刚答话那人终将心一横：

    “对不起谦少，因为霍展鲲中途插手，我们的任务失败了，她从霍家出来的那一天就被霍展鲲带走了，我们没有接到她。”

    他的指骨蓦然捏紧，呼吸都急促了，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他的视线在这几个人身上来回穿梭，可是每一个人都并未露出半分玩笑样子，一个个更深地埋下了头去！

    他忽然觉得彻骨冰寒。

    呼吸似乎都停窒在胸膛中，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入这房间里，楠木漆柜上端端正正放着两样东西——他托人带回来送给她的盒子，还有给孩子的那块羊脂玉，孤零零搁在那里，无人收取，无人认领。他走过去轻轻摩挲着，指尖已经不受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看到盒子里的东西？

    她没有听到他的解释？

    她以为他真的狠心休了她？

    难道……难道昨天真的是她在人群中喊他，带着那样的恨意怒意？

    她知道他不聋不哑，她是不是……是不是以为他可以忍受那两个混蛋对她的□□，可以无视她被诬陷，被钟世昌扇耳光，被所有的人误会？

    她会觉得他一直在利用她，利用完了便一脚踢开吗？会觉得他心狠到连自己的亲骨肉都抛弃吗？

    “不是那样的，雪落，不是那样的……”他喃喃自语，脸色已经迅速灰白下去！后面几个人见他模样实在骇人，都忍不住小声发问了：

    “谦少，你不要紧吧？谦少……”

    “你们没去找吗，霍展鲲兵败北退，这样的时机你们也没去找吗？”他声音并不很大，却带着逼得人出不了气的寒意，那边的人忙不迭答道：

    “找了，一直都在找，可是毫无消息，也许是霍展鲲藏得太紧……也许，也许已经在战乱中失散了……”

    他突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失去了！

    在霍展鲲的手里……如今他们兄弟势成水火，霍展鲲会怎么对她，会怎么对他的孩子？

    失散在战乱中……她孤独无依的一个人，这样兵荒马乱的年月……

    外面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很久才又听到他低低而问：

    “为什么一直瞒我？”

    “当时局势那样紧张，傅先生实在怕告诉你会影响大局，一子落错满盘输，所以……所以……”

    他忽然想笑，忽然觉得无边无际的害怕——他费尽心思终于赢得这大局，为什么只在自欺欺人中高兴了那么一刻，然后就堕入了更加冰冷黑暗的深渊？

    那个可爱娇憨的女子，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女子，在他耳畔轻唱小曲的女子，为他凶悍和别人吵架的女子，是不是，他已经失去了？

    他所有将来的打算里都有她，有他们的孩子，他从来认为他们还会有长长的一辈子，可是她关于他们的记忆就定格在她哀求而他不理会的那一刻，定格在他无情递出休书的那一刻，定格在他万人之上意气风发的那一刻，只是这样想一想，他也觉得一败涂地了！

    “找，再加派人手去找，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她！”他嘶哑着说出这句话，斩金断玉般坚定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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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天翻地覆（七）

﻿    那一年的新春伊始，民国政府通令全国——撤霍展鲲行省督军职务，褫夺陆军上将衔，改由霍家长子霍展谦承此爵位，替任江北十三省督军，辖长江以北诸省份，另与穆军南北协作，分辖原勐军地界，共谋安定。

    虽说通令上仍是将江北十三省划入易军辖区，但霍展鲲的兵马早已经在白俄政府的支持下盘踞了边界四省，拥兵自成势力。虽然再无显赫爵位，仍旧握在手中的几万军队却在混乱局势中成为他雄霸一方的强势后盾。民国政府在某种程度上默认了霍展鲲的自成一体，除了白俄政府的原因，自也是希望将霍展鲲这危险人物削弱实力后远远摆在那里，成为牵制傅楚桓霍展谦的一招伏手，让这一盘乱局再次达到微妙的平衡。

    这是霍展鲲预料到的结果，只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却是一个女人！

    他知道她曾经短暂的温驯柔情只是敷衍他的假面，但他还是期望她心死，期望她为他再世为人，可是真正让她再世为人却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清楚他容不下霍展谦的孩子出生，是以部队刚刚在边界四省驻扎下来，正是各方交接尚未稳定，而他又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终于让她寻到空子逃了出去。

    其实她和习妈逃出城前的行踪已经败露了，陷入绝境的时候她对着围拢的追兵亮出了雪亮的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刀抹在手腕上，鲜血淅淅沥沥落下，她神色却冷静决绝：

    “要我回去可以，可是我发誓霍展鲲看到的绝对会是我的尸首！”

    霍展鲲听部下描述这个场景时居然没有愤怒，只是沉默，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一般——他还是不懂她，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她不惜对自己心狠手辣，拼着玉石俱焚也要保住这点骨血，宁可流落在外也要保住这点骨血，是因为母亲的天性，还是因为终究难忘记，用尽全力也要执着守护与霍展谦有关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传了指令去追，第一次犹豫着在孩子的问题上后退一步，然而……然而已经错过，飘摇的乱世里便也渐渐音讯渺茫了。

    他常常在繁忙的间隙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想怒又不敢怒的倔强面孔，想起他一个一个扣上的盘扣，想起那首她始终没有在他耳畔哼唱的小调，眼中便有暗光涌动——会找到的，一定会再找到那个女人的，他想要的东西必不会放手，不管山高水长，不管时光荏苒，他们必定还会再见，他们必定还会纠缠，也许，就在未知的明天。

    这时的华夏大地军阀割据、战乱流离，乱世岁月风云涌，天下动荡九州寒，多少儿女情长逝水流去，相思付与流年，流年碎了红颜，终不见当年梦中明月还！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晃晃悠悠，已是花开六载后。

    梦都皇城。

    抬头金，地上银，明珠嵌在墙面上，灯是水晶心。这形容虽然稍有夸张，但作为边界四省乃至整个江北最奢华最梦幻的销金窟，梦都皇城如同光芒璀璨的钻石般闪耀着，与南方的百乐门分庭抗礼，吸引了无数富豪权贵在这里一掷千金寻欢买醉，这醉生梦死的地方便是浮生中最好的麻醉剂，是乱世中最旖旎香艳的一抹明亮！

    每晚七点营业，宾客盈门衣香鬓影，夜夜笙歌艳舞纵情，排在梦都门口那长长一溜儿的小车往往要到次日天明才散尽。这日晚上九点刚过，正是宾客络绎不绝的时候，统一衬衫领结的侍者们托着水晶盘鸡尾酒在客人中往来穿梭着，舞台上高大美艳的白俄女子正撩起红裙露出修长匀称的大腿跳着热情奔放的舞蹈，台下叫好声阵阵如潮，一舞毕，漫天的五彩碎屑雪一般飘洒下来，众舞娘已经围到台前，同时以极其挑逗的姿势将耳际玫瑰抛洒而下，纷纷送出媚眼香吻，只引得台下不少风流之士竞相抢夺，一时将气氛引到高点！

    叫嚷喧闹中有人轻声嗤笑了出来：

    “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不过是些最下等的舞娘，梦都的三姝都还没有出场，更别说是黛绮丝了，要让这群人见到还不瞪落了眼珠子去！”

    说话的青年梳着洋派的偏头，头发上抹得一丝不苟，因着里面的高温度，西装已经挂在了椅背上，身上只穿着衬衣马甲，细细的怀表链子从胸袋中拖到怀里，倒也是文秀俊俏的一个人物，他这时轻哼这一句，其他人没听到，倒让与他同桌的华衣妇人听了去，她圆圆的一张脸，只是秀气，就是化了妆也没有几分丽色，然而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看来也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太太。来梦都皇城的人很多都携了伴，今晚他们都落了空便临时凑成了一桌，这时那华衣妇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对他浅笑道：

    “怎么，先生认识黛绮丝吗？”

    一提到这个名字那青年两只眼睛已然放光，连忙往她那边靠一靠，脸上是止不住的倾慕与无奈

    “唉，便是有些大老板慕名而来想要见黛绮丝小姐一面也不容易，寻常人物哪里能认识她啊。我不过是在这里见过她一次，听她唱过一次歌，那简直是……简直是勾人魂魄啊！”

    见这青年样子倒似真的给勾去了魂儿一般，那妇人不动声色冷笑两声，继续问：

    “难道她真的是什么天香国色绝代尤物吗？”

    这时又有歌姬登场，便是梦都三姝之一的纤云飞，有着一半白俄血统的混血美女，五官立体精致如同精细雕刻，配上紫色低胸晚礼服，刚刚往台上一站，立刻让众人惊叹起来。音乐流淌，梦幻的舞台灯光转起来，那佳人仿佛站在斑斓的幻梦中歌唱一般，不少人也听得沉醉，而那青年只是扫了一眼，继续埋下头来和这妇人说话，口吻中尽是兴奋：

    “黛绮丝自然是很漂亮的，不过真要论起五官来可能还没有纤云飞这般绝色，身材也不及她这般丰满，但是那气质风韵却是迷倒众生。她往那台上一站，轻轻唱一句，明明四周还在吵闹却也会陡然寂静下来，她似乎看不见众人一般轻抚话筒低吟浅唱，眼眸半睁，懒懒往下面看上一眼，那眼神明明是少女般的纯真，不知为何又总带着似嗔似怨的一点冷淡妩媚，显出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来，就是那淡淡一点，媚而不俗，糅合那份纯真，真是勾魂摄魄，让人根本移不开眼睛啊！”

    这公子哥显然是有些墨水的，形容起心上人来文词满天飞，那妇人眼色更是寒冷，带着几分嘲讽问他：

    “先生不过见了她一面也迷成这样，我看你也是位有钱少爷，那怎么不去把她追到手呢？”

    那青年立刻笑起她来：

    “这位夫人，你难道才到我们这里来，不知道黛绮丝是什么背景吗？她后面的老板是俄国人，便是当年霍展鲲带人围了梦都皇城人家也敢扣着不放人的！”

    那妇人显然不知道这些，也略微吃了一惊：

    “怎么，连边界四省的霍大帅也看上她了？”

    “岂止是看上了！”那青年咂舌道！

    纤云飞已经唱完，下面掌声如雷，之后梦都的另外两姝又纷纷登场，或歌或舞都是艳惊全场，中间还夹杂着梦都皇城特有的助兴节目，气氛一阵高过一阵，只有这边桌子的两人只顾埋头谈话。

    “黛绮丝三年前在梦都一唱成名，那时来梦都的人简直是踏破了门槛，你知道这里非要熟人介绍才进得来，有多少人千金奉上就只为一睹芳容啊，要请她陪吃饭更是开到了天价，霍大帅阴差阳错的，一年之后才在饭局上偶然遇到她，有个做皮货生意的暴发户仗着财大气粗请了黛绮丝，结果席到一半就开始动手动脚，其实风月场上这些事情也难免，黛绮丝自然也是见惯了的，哪里知道恰好那天就碰到了那霍大帅，然后就是一出一见钟情英雄救美的好戏了！”

    他说得兴起，喝了一口酒再往妇人那边伸长了脖子继续：

    “其实这事说来也稀奇。那霍大帅向来风流成性，以前也捧过不少歌星戏子，兴头一过都不了了之了，大家也见怪不怪，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他见到黛绮丝后居然不是耍手段讨佳人欢心，听说是大发了一顿脾气，然后二话不说就要梦都放人，甚至当天就霸王抢亲一般拉了黛绮丝要走，梦都皇城怎么也不会傻到放了这颗摇钱树呀，他们仗着俄国人是后台老板便拿出手段推诿着，于是就有了兵围梦都皇城那一幕！”

    那妇人摇头冷笑道：

    “为了这么个歌女，真是可笑！”

    那青年想反驳她两句，又发现这句话确实无从反驳，便讪笑道：

    “这就叫‘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果我像霍展鲲那样军权在手，定也会做一样的事，那现在同样也美人在抱了——现在霍展鲲可是黛绮丝的入幕之宾，虽然黛绮丝还是梦都的人，可是登台的次数却少了，一个月来唱个一两次就很不错了，不过越是这样越吊人胃口，天天来守侯的人反而更多了！”

    “你今天就是专程来等着她吗，她不都是霍展鲲的人了，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是惦记着不放？”

    “说到底她和霍展鲲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能长久得到哪里去？这样的尤物，自然人人都巴望着当她下一个恩客！”他停了一停，对这陌生的妇人倒还坦白，那妇人眼梢一翘，哼出一句：

    “我以为又是个盲目说爱情的傻瓜，原来你倒看得通透！”

    这时前面的节目一一表演完了，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下来，人群中一阵骚动，每一阵低声的议论里都夹杂了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

    “黛绮丝，今天是不是黛绮丝要上场啊？”

    “我一连等了十几个晚上，可终于教我等到她了！”

    “我专程从南方来的，就是要看看这黛绮丝和百乐门的白蔷薇到底哪个更勾人！”

    ……

    那青年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的好运，立刻再不闲聊了，将西装套在身上坐正了身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台上，旁边那妇人转头扫了一眼这些男人的丑态，然后也望向了舞台，端起面前水晶杯，鼻中低低哼出一句轻不可闻的冷笑来：

    “便是因这世上狐媚子太多了些！”

    （久等了，sorry。另外，烟花入围了悦读纪的一个比赛，希望亲们能够支持我，每天都点点封面下面的链接帮我投个票，谢谢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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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天翻地覆（八）

﻿    那灯光全暗下来，直到人群寂静了才浮起一点淡淡光晕，隐约已经看得到一个绰约影子立于舞台前面，萨克斯的独奏响起来，这寂静仿佛陡然便空旷沧桑起来，众人融入那意境之中，低沉的女声已经跟着吟唱，那是一首外文的歌曲，她唱得很低，在萨克斯音符间偶尔才有寂寞如旷野风吟的声音穿越而来，呢哝浅唱似叹气似呓语，带了气息的缠绵悠长，却有着抵挡不住的穿透力，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歌词的意思，可是似乎也跟着走进那夜色苍凉中，无意间将心爱之物遗失在了时空彼端，若即若离地无奈惆怅！

    光影一点一点清晰，台上的女子一袭银色曳地的礼服已经看得清了，不知那是什么料子，一点微微的光也攥在身上闪耀得水银一般，她随着音乐款款扭动身体，光芒便随着在衣饰上流转聚散，将那整个人托成了夜空中夺目的星辰，忽地一束追光笼罩了她，那光芒陡然便灿灿生辉耀眼得让人无法逼视，便见玉人儿香肩斜露，锁骨在颈下勾勒出性感弧度，一顶小小的黑色花帽戴在头顶，垂下黛色纱网来，将那销魂面孔遮了大半，虽未见着面容，但听这歌声看这身材也知定是美艳的尤物，更见那红樱桃似的唇轻轻开合，更惹人遐想无限！

    人群中又开始交头接耳：

    “她就是黛绮丝吗，这个女人就是黛绮丝吗？”

    “那当然，三年前她在梦都第一次登台就唱的这首‘逝去的时光’，也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打扮，唱完之后一片寂静，然后突然是雷鸣般的掌声，她因此一炮而红。今天再翻唱这首老歌可让你们这些没见识过的人饱了耳福了！”有熟知内情的人盯着台上解释，众人更是屏气凝神了，这时那追光慢慢往下，银光灿灿的丽人袅袅娜娜竟然随着旋转的扶梯走下舞台，夜光精灵般穿梭在桌椅之间，香风拂面，曼妙歌声在身旁流淌，众人几欲疯狂，无数的手几乎都要抱到那杨柳细腰上去，那牵动无数目光的人儿灵巧地旋转着，歌唱着，行到年青人那一桌时他也好不激动，却仍旧有些疑惑，正想要凑拢些看清楚那黑纱下的绝色面容，颈子刚刚伸了一伸，却陡然有一片绯红色亮光从眼前闪过，鼻中闻得一股冰凉的酒味，半边脸和脖子已经遭殃，那从他身后突然泼出的酒直直甩到黛绮丝的面纱上，将她泼了个汁水淋漓，便是连他这凑近的面孔也未曾幸免于难，跟着淋了一头的湿！

    变故陡生，歌声戛然而止，那萨克斯的音乐也咽住了，只有惨白的追光打在那僵住的女子身上，她一头一脸的酒水，僵硬站在那里，便是看不到面容也已经是狼狈至极！

    人群中当真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也听得见了，寂静中只听见一个妇人带着怒意讥笑的声音：

    “恬不知耻的狐狸精，就知道卖弄风骚，不过是人尽可夫的贱人，不知道得意些什么！”话未说完，刚刚和青年说话那妇人已经一跳而起，扭住面前木呆呆站着的女子抓扯起来，胸口中的恶气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在那圆圆的脸上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拼了命地又掐又打，口中怒骂，“我叫你这狐媚子勾人！我叫你这狐媚子勾人！我和那死鬼二十多年夫妻，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他竟然打我，还要把我赶出门去，我教他也看看你挨打的这副丑样子，教这些男人都看看黛绮丝这副丑样子！”

    四周的灯立刻大亮起来，梦都皇城的人四面八方涌过来，这边早已经有英雄救美的男士将那疯妇扯开了，她怒极攻心已经完全不顾仪态，衣饰散乱妆容乌花犹自哭闹着，破口大骂负心人与狐狸精，赶来的巡场凶神恶煞将她推搡出去，她豁出命去撒泼，梦都皇城不是没有人闹过事，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骂街的泼妇，众人引颈看闹剧，又是新奇错愕又是怪她坏了兴致的愤怒，舞台下已经哄哄闹成了一片！

    因为来这里的很多都是熟悉面孔，自然也有人认出这妇人来，不免低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前几个月才过来做出口生意的杜老板家里那位吗，怎么闹到梦都来了！”

    “我倒是听说了一些，这杜夫人前几天都闹自杀了，听说这两口子是穷日子一起过来的，现在有了钱那杜老板就开始花天酒地，迷上黛绮丝后天天去她家那边候着，流水似地花钱送花，听说还想专门为她办什么舞会，杜太太和他天都要闹翻了去，后面直接就拿刀抹脖子，那杜老板居然也不闻不问，这下子居然闹到梦都来，总算是惹祸了……”

    “唉，男人出来寻欢作乐本就是家常便饭，真不知道有什么可闹的！”

    “怪只怪黛绮丝魅力非凡，只要是男人可都逃不过那股子媚劲儿去！”

    他们中不少人也携得女伴，女人从来都有比拼的天性，能进这里来的女子也都是有些骄傲资本的，却见得身旁一个个的男子销魂着魔只为一个黛绮丝，心中自然都不是滋味，因此这妇人一杯酒泼去，几巴掌打去惹怒了一众男人，在场的女子倒是个个都隐秘喜悦的，这时不免有人开口道：

    “黛绮丝自然是魅力非凡的，便是现在这落汤鸡似的样子也别有韵味啊！”

    附近的几个女人都捂着嘴吃吃笑起来，男人们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事情发生得太过迅速，娇弱佳人已经被那妇人连扇几个巴掌，礼服扯乱，花帽掉落下来，发髻凌散，湿漉漉的几缕头发沾在面颊上，狼狈不堪站在那里委屈低泣，刚刚身上那夺目的光彩立时消散，难怪让这些女人讥笑了去，领班和几个舞娘正要将她拥着往后台走，这时却突然有人叫起来：

    “不是黛绮丝，她不是黛绮丝——”

    正是那同样被泼了一身酒的青年，他叫那一声只让不少人又附和起来：

    “呀，果然不是黛绮丝，我就说还是差了几分呀……”

    “不是不是，遮上黑纱还有几分那个味道，这黑纱一摘可完全弱下来了！”

    营业经理站到舞台上去道歉，冷汗已经涔涔下来，本来今天是要借着黛绮丝的成名曲捧红这新人薇薇安的，是以样样照搬当年场景，虽然比起黛绮丝来这新的歌姬还是少了几分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但她胜在青春年纪，同样甜美歌喉，同样妖娆妩媚，甚至同样有抓住男人的厉害手段，等她借着前人名气惊艳四座后再推出自己的名号来，自也会是梦都皇城另一个红牌，没想到半路却出了这样的岔子，只让这局面难以收拾起来。

    众人翘首企盼以为总算等到名伶出场，结果却等来这样的冒牌货乌龙事，在梦都皇城还从来没有这种扫了兴致失望至极的时候，场子里的人非富即贵，营业经理那几句酒水全免的道歉话哪里能平下众怒来，眼见已经要闹起来，却突然各式各样的声音都慢慢低了下去。

    后面金色百合花图案的门缓缓往后拉开，浮动的彩色光线中一个玲珑影子款款而来，众人屏住了呼吸，便见那女子肌肤胜雪，嘴角浅笑，眼窝中晕开了黛色，明明是疲倦且萎靡的颜色，却在她的眼睛上勾勒出媚人的慵懒气息来，那烫成细小波浪的黑发精致熨帖斜着盘成发髻，随意挽着一朵蓝色大丽花，礼服也是深海的蓝色，露出诱人乳/沟来，一条雪白狐狸毛的围脖没有绕在颈上，却从一边肩上垂下，沿着胸口一直拖到膝盖，更显出别致的妩媚来，其实这女子并不是多么倾国倾城的美貌，却总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风韵气质，没有特别的灯光，没有特别的音乐，她站在那金百合花的门边顾盼一望，眼中朦胧似迷离了烟气，不过那样淡淡一眼，不过那样浅浅一笑，似乎带了魔力一般，已经教人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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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天翻地覆（小改）

﻿    喧嚷声中金色大门缓缓打开，女子娉婷走出，人群陡然安静，众人纷纷看入了神去，便是从未见过黛绮丝的人这一刻也毫不犹豫地笃定了！

    那大门边早已经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尖腮细眼，鼻梁上架着圆圆的一副眼镜，那细眼睛便越加看不见了，他额上有很深的抬头纹，嘴角倒是温和笑着，背微驼，穿着褐色墨团寿字的开襟长褂，颇是风雅的样子，右手拄着盘龙拐杖，隐约见得拇指上那绿汪汪的一枚翡翠扳指，常来梦都皇城的人都认得这便是梦都台面上的当家老板洪五爷，他等着黛绮丝千娇百媚倚在他身侧，牢牢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时才向众人拱手，三言两语解释了几句便笑道：

    “今天确实是我们梦都皇城招呼不周，各位朋友大人有大量，卖洪某人一个面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声音洪亮，便是不要话筒在这偌大的厅里也人人听得清楚，众人那般恼怒也只因佳人不至雅兴被扫，殷殷希望却成竹篮打水，而此刻见洪五爷亲自解释，那艳名远播的歌姬也这样光芒四射出现在面前，自然个个心花怒放，洪五爷是熟知这些男人想法的，遂又执起佳人玉手往前一引，笑道：

    “黛绮丝小姐今晚本来是没有演出的，可是知道各位这样捧场便也要前来助助兴，她的歌大家自然是极熟的，那么今晚就来一点不一样的吧，一支舞怎么样，真不知道今晚哪位先生能够有幸和我们黛绮丝共舞一曲？”

    黛绮丝是梦都皇城红得发紫的名伶，这一两年来更是给霍大帅捧得高高在上身价百倍，舞台下能和这样的头牌交际花吃饭跳舞的原本就不是普通富贵，现如今更是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请得动她来，她的一支舞千金难求，现在听洪五爷这样一说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自然人人都想得到这个难得的机会！

    而那女子却似未曾见到这般众生颠倒的景象一般，水润的一双媚眼左右一转，仍旧带着那浅淡迷离的笑，腰肢款款，莲步轻移，分花拂柳般在一众绅士淑女中穿行而过，雪白的狐狸毛在深蓝的绸缎上苏苏浮动，极浅和极深的颜色交错，竟然成了奇异诱惑的搭配，她微微昂头，眼波旖旎吸人魂魄，人似罂粟花般恣意妖娆着，便是□□也教人沉醉去了，那份风情哪里是这全场的桃红柳绿环肥燕瘦能够争艳的？

    美人儿飘然而过，只留芬芳醉人的一缕幽香，女人们暗自咬牙，男人们看得屏息，只见她终于停了下来，却是停在那被泼了一身酒的年青公子面前，她一只手微微拢着狐狸毛，另一只白瓷似的玉手竟然放到男人手中去，眼波横淌，玫瑰色的嘴唇挽起娇笑：

    “这位先生，今天害您被泼了一身的酒，黛绮丝实在过意不去，这一支舞……便算是赔罪吧！”

    那年青公子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好运会降临到他身上！心头明月近在咫尺，她柔软无骨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滑腻诱人的身体有意无意和他触碰着，身上的香气一阵一阵钻进鼻端，她的声音浮在耳边，带了略微沉下去的沙哑声，端的是撩人心扉，他蓦地站起来，喉咙充血似的哼了一句“黛绮丝小姐……”，忙不迭伸出手去揽她的细腰，那样一抱三魂七魄都已经飞走了，莫说是一杯酒，现在就是一桶酒兜头泼下也是甘之如饴了！

    旁边的人心神荡漾下都在失望叹气，也有脾气毛躁的嘀咕抱怨，然而却都知道梦都肯让黛绮丝出来陪人跳舞已经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况且她还是霍展鲲正宠着的玩物，在这边界四省倒是人人都要忌惮几分的，一时间也不敢再说什么，这时悠扬舞曲已经涓涓流水般荡漾开来，艳光夺目的女人挽着仍旧傻笑的年青公子步入舞池，已经倚在他肩头慢舞起来，此刻四周雕花大门尽开，无数的香水花车缓缓推出，玫瑰的甜香似要将这金碧辉煌的大厅给熏烂了，梦都其余的歌姬舞娘也鱼贯而出，个个盛装打扮美艳动人，男士们本来还在抱怨遗憾的，见到这般□□惹眼也都各自转换了目标，纷纷从花车中取下玫瑰送到心仪女子面前，一对对的踏进舞池也跟着中间的一双人摇摆起来，便见灯光转暗，音乐靡靡，光晕浮影摇动中尽是浓情旖旎，洪五爷见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波就这样烟消云散，不禁又越过人群看了看那魅力非凡的黛绮丝，转一转手上的扳指，拄着拐杖微笑退去。

    虽说只是跳一支舞，可是她一出现想要再脱身谈何容易，总算从一众浑浊污秽的男人气息中抽出身来的时候也已经是深夜，她脸上那一点淡而魅惑的笑也透出了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在霓虹夜色的台阶上拢着大衣等司机开车过来，半夜的寒气深重，陡然冲到滚烫的脸上来却有说不出的舒服清凉之感，她翘起手指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自己划着火柴点了，吸了一口，烟气在胸腔中弥漫之后再悠悠吹出，便见眼前的霓虹璀璨都模糊去了，连着从那金雕镂刻的大门中传出靡靡音乐声、觥筹交错声、男男女女的嬉笑声都一并模糊去了，只有头顶一片黛青色的夜空，清清冷冷。

    她突然又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聊斋故事，书生误入山林深处一幢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在那里面醉生梦死享尽温柔，偶然间从那繁华喧嚣出走出，回望时却只见冷月下寂寞山林中孤零零的一片坟茔。她抬头看这奢华享乐的销金窟，“梦都皇城”四个字光芒闪耀，在暗夜中好不夺目，可是这一刻，她却陡然感受到几分那书生的恐慌害怕。

    车子终于开过来了，司机为她开了车门，她刚刚坐上去闭目养神便听见门口又重新热闹起来，不禁睁眼去看，却见梦都几个牛高马大巡场押了刚刚闹事那位太太出来，推搡着将她掼到冰冷地上，口中骂骂咧咧地威胁警告着，那太太已经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伏在地面上似乎又哭了出来，伤心至极的样子，再没有丝毫刚刚那样的泼辣气息，坐在车里的黛绮丝突然按住胸膛，便是车子驰出去了也一动不动，冷风从摇下的车窗里灌进来，她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冰冷下去，淡淡哼了一声：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般执迷不悟又何苦？”

    她哼得很低，但司机老赵似乎也听见了一点声音，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突然开口：

    “小姐，今天大帅回来了。”

    “是吗，也不提早说一声，那可教他好等了。”她仍是望着车窗外深蓝的夜色，眼睫抬也不抬。

    车子驶进了一片高级的别墅住宅区，这个时候万籁俱寂，路灯在马路上印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斑驳成一片，车在这一段柏油马路尽头转进别墅去，早有闻声而来的佣人迎了出来，见了的第一句话也是：

    “小姐回来了，今天霍大帅都等了您一个晚上了，还闹了脾气，这会儿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黛绮丝只懒懒点了个头，进门脱了大衣也不回卧房，径直去了浴室，在那浴缸中泡了半个时辰才披上睡衣出来，推开房门往那雕花铜床上望了一眼，见那绒毯之下那人影已经侧身睡了，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他黑色的西装大衣，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一点半已经过了，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抹乳液，一切做妥当了才坐到床上，刚要去掀毯子却突然疾风扑来，她尖叫一声，已经被强壮的躯体压在身下。

    那明明睡着的身体猝不及防压住了她，火焰一般滚烫，近在咫尺的男人面孔英气而俊挺，比几年前褪了几分骄傲飞扬，却更多了内敛的威慑和沉毅的气势，眉目间更有浓郁得让人挣扎不开的男人气息，此刻压下眉眼看她，眼睛微眯，古井似的透着深寒，不悦的情绪没有压抑地流泻出来，自然带着逼迫人的霸道气息，他手扣上她的腰，咬牙：

    “又去了梦都？”

    “是呀！”一刻慌乱之后她早已经镇定，眨巴着眼睛笑，“你督查军务不是后天才回来吗，大帅如果早早地吩咐了今天会到，黛绮丝肯定乖乖候着一步也不敢离开！”

    “如果真的这么乖的话……你也不是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黛绮丝了！”他黑眸中光芒暗动，闪过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怒气，她却将手臂搂住了他的颈脖，眼睛一睨，嗔笑：

    “如果真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话，大帅也不会和我这般吹胡子瞪眼了！”

    他眼睛放在她脸上，颇有深意的目光，却绷着唇角不答话，边界四省任何一个人见了霍大帅那样的神色也早吓得魂不附体起来，而她是黛绮丝，早已经有掌握男人情绪的手腕，她吐气如兰，口中嗔着，手脚已经不安分起来，身体蛇一般扭动磨蹭，身上那一件睡袍早已经敞开，她贴紧了他，轻轻在他耳边喘息着：

    “大帅，你都不知道，你离开这么久……人家很想你啊！”

    他仍旧眉目紧皱，想要再说出什么话来，却终于忍住，似乎再也禁不住那样的挑/逗般，猛地吮住那红唇深吻，手臂箍紧了她，仿佛要将这娇弱的躯体揉捏破碎，气息辗转交换，情到浓处却有一声轻如羽毛般的叹息似有似无落在她心口，唤着一个死去多日的名字：

    “雪落……雪落！”

    她热情的身体突然僵硬，然后迷蒙睁开眼睛，唇角风韵一笑：

    “大帅，我是黛绮丝。”

    他的动作一刹那间呆滞，瞳仁似乎被什么扎了似的缩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低头，重重一口咬在她的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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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天翻地覆（十）

﻿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身旁的人早就不见影子了，她洗了澡披着睡衣往楼下走，正碰着佣人兰妈端东西上去，随口便问了一句：

    “迷迷糊糊的就听到有电话声，一大清早是谁打过来的？”

    兰妈知道她向来起得晚，早上最不喜有人吵闹的，没想到不过响了两声就接起来的电话还是让她给听着了，心中担心挨骂，连忙垂了手毕恭毕敬答道：

    “廖先生打来的，请小姐晚上去跳舞，不过已经推说小姐不舒服回拒了。”

    “总统府的特派要员，霍大帅都给面子的人物，你们也敢说拒就拒？”她撩了一撩懒懒从肩头舒卷下来的长发，似笑非笑的，面容喜怒难辨，兰妈吓得头也不敢抬，忙不迭解释道：

    “就是大帅让说小姐不舒服的，他说廖先生那边他会去交代，不会让小姐难做的。”

    她微微一怔，手指在铜百合叶藤蔓的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再问：

    “今天他什么时候走的？”

    “一大早就走了，不过刚刚又回来了。”兰妈偷偷看了一眼面前慵懒美丽的女子，有些话欲言又止，黛绮丝却没有注意到兰妈的脸色，她低头往楼下客厅看过去，果然看到那个挺拔的影子立在落地玻璃窗前，两手插在裤袋里，正对着窗外的什么东西出神，她挥挥手让兰妈离开，打起精神摇曳着下楼走到他身边去，一只手软软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慢舞一般优雅转到他面前，娇笑吟吟：

    “怎么今天这么难得，白天也要陪着人家！”

    他只看了她一眼，眼光仍旧落向窗外，嘴角有柔和的笑，她心生诧异，正要转头去看，他却突然拍着手喊起来：

    “够了够了，再多就拿不住了，快回来吧！”

    她掩着吃惊偏头去看，那一看之下大惊失色，猛然间踉跄几步离了他身旁，脸上的娇媚风情再也绷不住了，陡然间竖眉喝道：

    “霍展鲲，你究竟想干什么！？”

    交际场上如鱼得水的倾城名伶黛绮丝，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黛绮丝，即使对着刻意的轻薄折辱也能够淡淡一笑处之泰然，可是这一刻居然失态如此，他意味深长的眼光在她苍白愤怒的面庞上扫了两眼，便再次盈满了笑意，俯下身去搂住了咯咯笑着跑进来的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她粉嘟嘟的小脸蛋上香了一香，这才笑道：

    “丫丫不是说想见妈妈吗，怎么看到妈妈也不叫一声？”

    早春的阳光是稀薄的淡金色，从落地窗外面投到那小丫头身上，她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袄，上面有红色的碎花，浅而柔软的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了三个朝天椒似的小丁丁，那苹果般的小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看得清楚，嘟着的两腮上有跑跑跳跳后的红晕，粉团子似的，两只眼睛大而明亮，和面前的女子如出一辙，这时正眨巴着望她，闪来闪去的有些迟疑，她抱着紫色的鸢尾花趴在男人宽阔的肩头，简直是个漂亮到极点的小小天使。

    霍展鲲拍一拍小丫头的背：

    “怎么还不叫，丫丫不认识妈妈了吗？”

    小丫头居然很买霍展鲲的帐，抱着他的脖子，果然怯怯朝她唤了一声：

    “妈妈。”

    那稚嫩的童音陡然便刺痛了她，她急促呼吸着，突然拉下脸发起怒来：

    “丫丫，妈妈不是说过不能跟着不认识的人走吗，你怎么敢不听话！”

    她说着便伸手要去抱她，小女孩却搂紧了男人的脖子连连分辩：

    “我和习婆婆一起来的，丫丫想见妈妈，发糖带丫丫来见妈妈……”

    霍展鲲往后一缩躲开她的手，居然向满脸怒气的她眨眨眼睛，只将那小人儿更紧地搂在怀里，笑着又去亲她的脸：

    “怎么样丫丫，发糖没骗你吧，说了一定让你见到妈妈的！”

    她陡然惊恐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开始打丫丫的主意，她再也顾不了其他，一把夺过女儿狠狠将他推开，正好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外面跨进来，正是六年来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习妈，她立刻将丫丫送到她怀里，也来不及问些什么，只冷冷吩咐下人将这婆孙俩送到楼上去休息，她终于还是将那怒气压了下来，手臂缠到他身上去，脸上勉强堆起笑来：

    “大帅，黛绮丝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吩咐，丫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会碍着你什么的，还请你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哪有那么容易，你知道我从头开始就见不得这个孩子的！”他斜靠在沙发上冷哼，眉目间已经是一如当年的冷硬无情，她蓦地掐住他的手，指甲狠狠陷进他皮肤中去，咬牙切齿道：

    “霍展鲲，我现在是梦都皇城的人，如果你要和我撕破脸也要想一想会得罪谁，你想要东山再起，为了我得罪俄国人值得吗？只要你……只要你敢碰我孩子一根手指头，我拼得玉石俱焚也要你付出代价！”

    她死死攥着他，胸口急促起伏，眼睛似要将他钉在那里似的，分明是要吃人的泼妇一般，哪里还有半分那慵懒娇媚的样子，他一动不动看着，突然俯身将那微微颤动的身体抱进怀里，在她耳畔笑出声来：

    “我不怕得罪俄国人，但是我怕得罪丫丫那母老虎似的妈妈，平时装模作样地骗人，现在终于打回原形了。”

    她还反应不过来，这时掐着他便楞在他怀里，他眉毛扬起，已经拿出霍大帅的威严发号施令了：

    “从今往后丫丫和习妈都过来跟你住，你给我小心一点拿出当妈的样子来，如果再像昨天那样半夜三更都不回来——”

    “她们在镇子上住得好好的，未必习惯这边的生活，再说她们住到这里，以后就算你来也不太方便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脸上重新笼起淡定的笑，拿出谈判应付的手段来慢慢分析着，那般模样让他笑意渐收，眉头皱起来：

    “你真的舍得吗，你不是拼着命也要保护丫丫吗，你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地生病，你还忍心把她放那么远，现在孩子见到你都不敢叫妈妈了，你是非要有一天她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才高兴吗？”

    她的眼中无法抑制地起了一丝诧异——她知道他的霸道脾气，也从来没有忘记曾经他是怎样逼迫她堕胎的，即使有了梦都皇城这个大靠山也绝不敢在他面前提到有关孩子的半个字，她以为瞒得滴水不漏，可是他居然什么都知道，甚至连丫丫身体不好也一清二楚，现在居然还说了这样的话，看他和丫丫那熟悉的样子也知道他们定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到底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近丫丫的，为什么习妈从来都没给她提过？

    她眼睫闪动，他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

    “洪五爷虽然扣着你不放人，可是你的事情他却全部都说过的。两年前我就知道你把孩子生下来了。霍展谦的女儿……本来是不想留着的，可是小丫头太好收买了，几块柑仔糖就喜滋滋地跟在后面叫我‘发糖’，赶都赶不走，这小丫头片子，带在身边也挺有趣的。”

    他抱着她微微笑着，脸上的沉郁霸气一扫而空，薄金色的阳光下也有几分明朗样子，融合了岁月沉淀出的内敛沉稳，竟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耀目！

    她突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转过身去，双手抱在胸前，已经嘲讽笑起来：

    “难为大帅还考虑得这般周全了，只是我这里哪里是养孩子的地方，白白让人家嚼了舌根去。大帅位高权重，和黛绮丝这样的风尘女子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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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浮生若梦（一）

﻿    “原来你也知道这里不是养孩子的地方。”他眼睛从她的背影上移开，自己坐在沙发上去端茶喝，茶盖子铺开茶沫的时候突然开口，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那么，你搬到我那里去吧，带着丫丫一起，梦都那边我来处理。”

    她楞了一下，立刻掩口笑了起来，似乎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过一阵才转身看他，嘴唇微噘，眼波荡漾，一本正经：

    “好啊，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只不过人言可畏，大帅这样身份的人偶尔在外面花天酒地那是风流不羁，但如果让黛绮丝这种女子公然住到府上去，还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那外面的唾沫星子可要淹死人了，黛绮丝怎么忍心让大帅为了我受这样的流言蜚语？”

    明明是拒绝了，却仿佛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有着千般万般的不得已，便是这样小撒娇的口吻让多少人晕晕乎乎地中过招，他低下头去喝茶，眼眸深邃，脸色平静，早已经料到她会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应对，一如应对在她身边打转的其他男人。

    他终究是妥协了，不会再因为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对她发脾气，两年的时间，在无数次的斗气斗法之后他早已经明白，明白如今的黛绮丝，再也不会是曾经的钟雪落。

    从她在那个灯影昏暗的包间里风情无限地对他伸出手来的时候：

    “这位就是霍大帅么，黛绮丝真是三生有幸了！”

    他一直疑心他认错了人，雪落不会在这种地方，雪落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陪人喝酒吃饭，那个曾经纯真娇憨的女子有些小聪明，有些小性子，冲动而率性，喜怒都写在脸上，他常常是看到她那小老虎要吃人似的样子便忍不住想要笑的，而面前这黛绮丝，除了一模一样的面孔，哪里还有半分记忆中的样子！

    她也懒懒而笑：

    “大帅，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是黛绮丝，不是什么钟雪落。”

    黛绮丝，梦都皇城炙手可热的歌姬，头牌的交际花，无数男人趋之若鹜的尤物——他听见那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来顿时勃然大怒，不由分说便要带她走，她居然一指推到他肩头，娇声笑起来：

    “个个都像大帅这么霸道的话我们梦都还做什么生意，大帅要捧我的场也要温柔一点嘛！”

    他惊痛怒极，回手一巴掌便扇到她脸上，她捂着脸静默了片刻，然后斟酒，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指印，却媚笑如故，举杯一饮而尽，嗔道：

    “黛绮丝让大帅不高兴了，我先自罚三杯，大帅位高权重，可千万不要和小女子一般见识！”

    她又要去倒酒，他猛地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几乎要将她的纤细手腕给拧断了去！

    他立刻向梦都要人，那边用一箩筐的好话敷衍着，他一怒之下兵围梦都皇城，即使知道梦都的后台老板是俄国人，即使知道他不能和俄国政府交恶，即使知道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梦都同样清楚这个结果，也不想为了一个歌女将事情弄得这样糟糕，最终聪明地先退一步，留她继续在梦都唱歌，却将她送到他面前，让他成为黛绮丝唯一的入幕之宾，保全了梦都财源和名声的同时，也成就了霍大帅一段风流的传奇，果然一举两得。

    被梦都当做了求和的棋子，她却早已看不出心中喜怒，再也不会如当年那般靠近了他便红脸，教他亲一亲便泪流满面，不会因为他在房间里便呆呆坐着不敢睡觉，拙劣地敷衍他时时露出马脚——黛绮丝敷衍男人，再也不会露出马脚。

    只是当那软玉温香的身体靠过来，那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勾人心魄时，他简直恨不得一通鞭子抽到这女人身上，他狠狠将她推开，怒道：

    “钟雪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却只是坐好，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和头发，波澜不惊地笑：

    “大帅，我不认识什么钟雪落。梦都皇城让黛绮丝来，黛绮丝自然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如果大帅不喜欢的话，我回头和五爷说去……”

    他一把攥住她细长的颈，将那些娇怯怯的话扼在她喉咙里，眉头紧皱，手上用了大力，她脸色慢慢转白，淡定的神色也有了慌乱，眼睛里开始求饶——终于有了求饶！他在最后的关头松手，她一手捂着胸口急促咳嗽，另一只手无力捶到他身上，仍旧是那样的口吻：

    “大帅，你差点掐死人家……”

    “你还真把自己当交际花了吗，钟雪落，你……你居然给我这样自甘堕落！？”他简直要吃人一般，那是许久都不曾再有的怒火，那一天他将那房间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个稀巴烂，甚至抽出枪来看也没看就打过去，将她身侧的沙发靠枕射得羽絮翻飞，她同样尖叫讨饶，却依然是黛绮丝的口吻，他终于不能忍受，再也不想看她，一脚踹翻了她面前的茶几，再踢开门，军靴重重踏在地板上，扬长而去！

    她仍旧去梦都唱歌，舞台上竟自妖娆，惹得无数的男人魂不守舍，他坐在远远的角落里喝酒，辛辣的伏特加流下喉咙，再也分不清胸口里积郁的是什么滋味，分不清以这样的方式输给一个女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滋味！

    曾经她是棱角分明的石块，会在高压的手段里不堪忍受分崩离析，现在她却是极尽坚韧的藤蔓，可以低到尘埃里，却百折不挠。

    怒到极致便是自嘲地笑，就算当年也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并不见得真对她有什么深情，霍展谦不要的女人，要堕落就随她堕落去吧，那般轻佻的女人难道他还没见识过吗？他开始流水似的送花，堂而皇之地捧黛绮丝的场，便似从前捧那些明星戏子一般，横竖也没有什么两样，风月场上相见，谁管什么过去，谁管什么将来，一时的新鲜劲儿过了谁又还认得谁呢？

    外界盛传霍大帅为黛绮丝着了迷，送花、跳舞、夜夜流连香闺，于他这是乐此不疲的香艳游戏，于她这是风头无俩的骄傲风光，世人遐想无限，流言中他们好得蜜里调油，可是谁又知道他看她的目光常常是带了轻蔑，常常阴晴无定，常常上一刻还火热缠绵，下一刻已经冷漠厌嫌——她要摆出交际花的样子，他自然摆得出恩客的嘴脸，只是无论他是怎样的态度，她仍旧波澜不惊，便如他无论怎样咬牙切齿，冷漠轻视，却还是不愿放手一样。

    偶然与洪五爷的一次谈话，终究有了改变。

    他一直以为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在颠沛流离中失去了，所以她才这般放纵，直到看到那个小不点，看到她绝口不提的另一种生活。

    他仍然不知道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情感，只是从那以后，常常会在她熟睡的深夜里拥住她，借着昏暗的一点光辨识着她卸下面具的本来模样，不自禁轻唤那个她再不愿意承认的名字。

    今天把丫丫接来，虽然只有一刻，可是到底看到了曾经的那个雪落，也许他早该这么做了，现在的她百毒不侵，也只有丫丫才是她的软肋。

    他捧着茶杯一直出神，她试探着开口：

    “明天我就把丫丫送回去吧，孩子还小，又不听话，吵着大帅可就不好了！”

    “如果你敢，”他端起茶来呷一口，笑，“我立刻就向记者公布黛绮丝已经有了一个孩子。”真要玩手段，他到底还是高明几分。

    她脸色僵硬，脑中飞快转动着思索对策，嘴角已经挤出笑容来，他斜她一眼，再看了看表，放了茶杯站起来：

    “不要再想了，缠我也没有用，上去看你女儿吧，需要什么告诉张副官，我下午再过来。”

    他往门外走，她唯一的一次没有笑脸去送，他却莫名其妙地心情奇好。

    他的影子刚刚消失在大门外她便立刻登上楼去，推开房间便见小小人儿已经在那雕花铜床上睡着了，习妈正守在旁边哼着歌谣，她低喘一声，立刻奔过去将丫丫从那床上捞了起来，习妈吓了一跳，连连问她：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能让丫丫睡在这里！”她脸上是急起来的红晕，习妈看了一眼那宽大的床立刻明白了，什么也没说，默默随她走出门去，兰妈听到动静已经赶过来了，她立刻吩咐：

    “兰妈，把这楼上最后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棉絮被褥全要换新的，对了，那床也一起换了，所有要用的东西全部都换了！”

    兰妈立刻办事去了，习妈轻轻抚到她的肩头，叹息：

    “雪落，你不要这么紧张，其实不用样样都换的！”

    相依为命六年，她们的感情早已经超过主仆亲如母女，习妈也再不称她为大少奶奶，而是直呼其名，她的话也是极有分量的，可是这一次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却连连摇头，执拗地坚持：

    “不，要换，全部要换，我这里……很脏。”

    她边说着边将孩子轻轻放回习妈怀里，悄声道：

    “还是你抱着吧。”

    习妈本来已经满满皱纹的额头上更是起了密密的褶子，她着急道：

    “雪落，你不能总是这个样子，丫丫慢慢长大了，她会以为你这个当妈妈的不喜欢她！”

    “不会的，你们不会在这里委屈多久的，”她将习妈引到休息的小厅里，让那小小人儿躺在习妈怀里，她坐在旁边牢牢看着，却再没有碰一碰那软软的小身子，只是恨恨说道，“霍展鲲故意把丫丫带到这里来，他是想用丫丫来羞辱我，他肯定还是容不下这个孩子，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都绝不会让伤害我的孩子！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把你们送到安全地方去！”

    习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犹豫片刻终于说出口：

    “也许……二少爷不是这样想的，我看他很喜欢丫丫啊！”

    那样一说她才猛然想起霍展鲲和丫丫的熟稔，惊道：

    “霍展鲲早见过丫丫吗，他究竟是怎么找到你们的？为什么你从来都没和我提过？”

    “其实差不多两年前他就找到我们了，”习妈因为瞒了她，现在说起来也有些心虚，“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正带着丫丫打了针回来，我真是怕他还要伤害孩子，可是后面见他那个样子也不像，他问了很多丫丫的情况，还有丫丫的病，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还特别交代了一定不能把他来过的事情和你提起，否则你在这边会有大麻烦，我见他没有恶意也就不敢和你说了，后面不到半个月他又来了，还带了几个医生，听说都是留洋回来的，给丫丫检查了身体，又配了很多调理的药，我悄悄带出去托人问过，确实是对症的方子。我想大概他是知道就是因为他当年逼你太紧，让孩子在娘胎里就动了胎气，你为了躲他又四处飘荡吃尽苦头，孩子落下地来便带了病根儿，他心怀着愧疚，现在想要弥补一些吧！”

    她咀嚼着那话慢慢回想起来，问道：

    “那个时候你说给丫丫换了好的医生，原来就是霍展鲲带的人吗，以前丫丫常常提到的那个叔叔就是他吗？”

    “是呀！”习妈将熟睡的孩子再往怀中拢一拢，仍旧是轻轻拍着，点头，“从那以后他是每个月都要来一两次的，倒比你还勤快些，丫丫粘他得很，最开始是叫叔叔，后来他就教丫丫喊他什么外国的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话，反正丫丫念着念着就成了‘发糖’，他就干脆在口袋里备着糖，丫丫一叫就给她一块，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二少爷那个样子，他那个军装衣服里什么时候装过小孩子吃的糖啊，有几次丫丫把糖汁粘到他身上了他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顶着她满院子跑，丫丫更是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她听得眉头紧皱，直觉地摇头：

    “不对，不对，霍展鲲是什么人，他这么做肯定在打什么主意……”

    “雪落，你不要这么多心，或许他就是单纯想弥补一些吧，也或许他是真的喜欢你，”习妈忍不住要劝她，“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果他有那个意思的话……”

    “喜欢？什么叫喜欢？”她打断她的话，已经嘲讽笑出声来，“习妈，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个个狼心狗肺，所谓喜欢根本就不值一钱，我便是再低/贱再不堪，也绝不会再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交到一个男人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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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浮生若梦（二）

﻿    她惦记着霍展鲲使什么心计，一整天都在盘算后路，后面见到门口果然站了两个他的人守着，心里更是焦虑不安，便给洪五爷挂去电话先打个招呼，如果真有什么事也好迅速施以援手，五爷那边只笑她多心，还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难为这霍大帅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不过总算也答应下来了。

    她略略放心，但是一看到丫丫便又觉得心口堵住了乱麻似的。小丫头早上玩累了，一觉睡到中午才醒，她初到这别墅里很是好奇，到处都想去看一看，到处都想去摸一摸，她立刻皱起眉来严厉呵斥了她一顿，告诫她不许乱跑，这房子里的东西不许随便乱碰，那小人儿背着手委屈站着，两泡眼泪已经蓄在了眼眶里，习妈看得心疼极了，一边将孩子抱到怀里柔声哄着，一边拿眼睛狠狠瞪她，所幸小孩子忘性也大，伤心了片刻又乖乖坐在桌上吃起饭来，习妈将她教得极有礼貌，佣人们帮她盛了饭舀了汤她都忽闪着大眼睛说谢谢，本来就是漂亮极了的娃娃，又那样懂事而可爱，不过半天功夫便让这屋子里上上下下的佣人都爱到了心坎上，只有那孩子的妈妈一直皱着眉，丫丫聪明地感觉到她身上的排斥气息，宁可在佣人面前玩耍也不敢靠近她一步了。

    晚上的时候霍展鲲果然来了，丫丫立刻便精神起来，小鸟一般投到那跨进来的男人怀中让他抱了起来，口中叫着“发糖发糖”，小手已经熟门熟路地伸到他的军装口袋里去，果然便在里面掏出两块巧克力来，他看起来也高兴极了，一边问着她喜不喜欢，一边将脸侧了一侧，小丫头立刻就在他脸上香了一个，他哈哈笑出声来，额头去磨蹭她的小脑袋，于是丫丫也跟着咯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黛绮丝冷眼瞧着这一大一小亲热极了的画面，掌心中全是冷汗，不免出声打断他们：

    “大帅，你累了，先把丫丫放下来吃饭吧。”

    顾忌着丫丫在身边，她声音里刻意的娇媚已经收敛很多，只是柔顺恭敬，身上穿着也并不十分华丽，一件琉璃紫色的旗袍，缀着珍珠的项链，少了几分风尘的艳丽，却多了贵妇人的风韵，她身后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晚餐，一样一样在玫瑰色的灯光下鲜香润泽，他怀里抱着可爱的孩子，抬头看到那样一桌菜，看到那样的她，恍惚间突然起了错觉，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丫丫早已经馋得紧了，开始在他耳朵边撒娇：

    “发糖，我想吃那个螃蟹，可是妈妈说要等你来，还说不许我吃那个……”她翘着小嘴，大眼睛瞟一眼妈妈，悄悄伏在他耳朵边告状，他回过神来，立刻瞪起眼睛：

    “谁说不许你吃，丫丫想吃什么都可以！”便抱着她坐下来，就将她放在自己身边，黛绮丝连忙说：

    “大帅，她已经吃过饭了，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先让习妈抱她去旁边玩吧。”

    他瞪她一眼，理也不理，亲自提起一只大闸蟹将那蟹壳揭了开去，筷子挑出黄澄澄的蟹黄放在碟子里搁到丫丫面前，北地并不产螃蟹，更何况是这个季节，这几只螃蟹定然是贵如黄金，也只有黛绮丝这里会拿出来招待贵客了，这时那好吃的蟹黄却全部放到了丫丫的小盘子里，小丫头一口一口吃得眉花眼笑，他也跟着笑，眼睛弯起来，眉目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眼睛粘在她的小脸上，手慢慢在热帕子上擦净了才看向站着的女子：

    “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她知道四周的几个佣人已经看呆了眼睛去，大概谁也没有见过带兵打仗凌厉严肃的霍大帅也会这样迁就着一个小孩子吧，她心里暗怒他的老奸巨猾惺惺作态，脸上却堆出笑容来，坐下去为他布菜，看得丫丫吃完了蟹黄立刻向习妈使眼色，习妈便要过来抱孩子，霍展鲲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孩子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抱走？”

    他那样一说便再也没有人敢动了，其实丫丫早已经吃过一次，现在吃了几口便饱了，她乖巧极了，不吃东西就跪在凳子上，白藕似的小手抓着小勺子将每一样菜都往霍展鲲碗里扒拉，口中稚气地念叨着：

    “发糖多吃肉长高，菜也要吃，吃过了就不打针，还要吃这个蛋，习婆婆说不能挑食……”他本来是极挑食的，蔬菜根本不会碰一碰，可是这时眼睛眉毛已经笑成了一堆，将那小人儿扒拉到他碗里的东西全部乖乖吃下去，手还要去捏她圆圆苹果的脸蛋，是那疼爱极了的口吻：

    “我的丫丫好乖，发糖听你的话全部吃完……”

    “哐当”一声响，黛绮丝的手肘带落了桌上的勺子，她屏着急促的呼吸弯腰捡起来，再抬头脸上已经有了冷漠的严厉，直接吩咐：

    “兰妈，时间不早了，丫丫疯了一天也累了，你帮着习妈把孩子抱到楼上去休息了。”

    兰妈哪里敢去霍大帅跟前抱人，只嚅嗫着不动，霍展鲲抬头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仍旧笑着对丫丫说：

    “丫丫把好吃的都给发糖了，妈妈都吃醋了，快给妈妈也舀些好吃的。”

    丫丫有些怕她，却还是听话地将面前的碧波腐乳肉舀了一勺，爬起来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往她碗里送，她更是心烦意乱，只将那小手往旁边一拨：

    “还赖在这里干什么，不是叫你上去睡觉了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那小手突然被推开便拿捏不住，勺子脱手而出，一勺的肉汤泼得满桌子都是，丫丫楞了一楞，只觉委屈莫名，陡然咧开嘴大哭起来！

    霍展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只将桌上的碗碟都震了一震，他怒道：

    “你有什么不满就对我说，向着孩子发什么火！”

    一边说一边将孩子抱到怀里哄着，丫丫趴在他的肩头，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他轻拍着小孩子的背，眼睛却瞪向她，轻声喝道：

    “过来抱着孩子哄一哄。”

    她听话地过来接过了孩子，转手却放到了习妈手上，习妈立刻一边哄着一边将小丫头抱上楼去了，孩子不在身侧她总算自然了一点，脸上浮起笑容去挽他的手臂：

    “小孩子本来就麻烦得很，大帅不要去管她了，你还要吃点什么我再叫厨房去弄？”

    他怒极，一手便将她甩到沙发上，喝道：

    “你就是这样当妈的？你就是这样把丫丫养到五岁的？连哄一哄抱一抱都这么吝啬，难怪她和你一点也不亲！你要这样养孩子还不如当年就不要生！”

    她只坐直了身子，转过头去脸色平静地吩咐佣人：

    “把桌子上的东西撤了，点心拣几样精致的拼一盘上来，还有大帅的龙井茶也泡一壶来。”然后又向他娇娇荡起笑来，“大帅教训得是，我以后会注意的，大帅先吃些点心消消气吧！”

    他胸膛起伏，眼中的火焰简直恨不得将她给焚烧殆尽了，终于咬牙切齿说道：

    “不要再拿这样放/荡的笑对着我，黛绮丝，不，钟雪落，你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配当一个母亲！”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旁边的佣人们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她只将茶几上的烟抽出来点上了吸着，一口一口的烟雾吐出来，似乎身体也在那辛辣的气体中渐渐麻痹了，这才淡淡开口说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去。”

    众人慌忙去了，她一连抽了好几支烟才站起来往楼上走，正好看到习妈要下楼来，她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怜爱疼惜，轻轻去握她的手：

    “雪落……”

    她笑着摇一摇头，却又立刻将眼睛埋下去再不让习妈见到了，抽出手来便继续往前走：

    “丫丫睡了吧，我去看看她。”

    习妈再没有说什么，只转头望着她孑然的背影，无声地摇头叹息。

    丫丫大哭了一阵便由习妈哄着哄着睡着了，蜷缩在被褥中小猫似的，可是她在睡梦中似乎也仍旧伤心着，间或地抽噎一声，脸上虽然抹干净了可还是有后来淌下的泪痕，那翘着的黑色睫毛也是濡湿的，小手偶尔还要伸出来在眼睛上抓一抓，这个可爱的小人儿，这个无辜的小人儿，这个她从来没有好好抱过疼过的小人儿——她坐在床边，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刷刷地掉下来，然后再也无法控制地在脸上滂沱！

    她怕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极力压抑着抽泣声，那些痛到极致的声响从喉咙中破碎地爆裂出来，带起了身体的颤动，她想摸一摸孩子那粉嫩的小脸蛋，手却落在被褥上，然后扯过毯子狠狠地擦，狠狠地擦，似乎要将手上那一层皮都擦落下去，要将身上那些浓郁的脂粉气全部都擦去，不让任何污秽的东西沾到这纯如初雪的孩子身上，可是无论她怎样用力，怎样用力，双手已经红得如同炭烧，却仍旧是徒劳！

    她哭倒在床边，手还是没有落到孩子脸上去。

    台灯的一点黄色稀薄地浮荡着，这临时布置的房间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女子破碎的哭泣声，还有门口的一个影子，静静伫立在淡淡的光晕里。

    霍展鲲站在门口，想要走进去的，想要叫她的，却只是呆呆立在那里看着，动也不能动。

    这便是洪五爷曾经提到的那种哭泣吗，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喘不过气来的哭泣！

    无论是她还没有成为黛绮丝之前，在众人冷漠眼神里歇斯底里的嚎哭，还是她已经是黛绮丝之后，独自一人对着熟睡的孩子隐忍的低泣！

    洪五爷曾经对他说过：

    “霍大帅，你怪我为什么要把她变成黛绮丝，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黛绮丝这个身份，她抱着她的女儿早已经是青弋江里尸骨无存的孤魂野鬼了！”

    后来他常常会在她熟睡的深夜里拥着她，借着微弱的一点光线辨识她的轮廓，轻唤她再也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名字，想象着洪五爷口中的那一天——□□如锦，游人如织，还叫着那个名字的她抱着幼小的孩子跪在医生的门口，哭着卑微地请求，终于被推出医院的大门，她发疯似的嚎哭，发疯似的喊叫：

    “我会借到钱的，求你们先救我女儿，我一定会借到钱的……”

    她跪了整整一天，身旁是来来去去冷漠的行人，束手无策跟着大哭的老妇，怀中是那个高烧昏迷的婴孩。

    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斜，行人渐渐寥落，她止住了哭泣，支开了老妇人，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在路人中僵硬行走，眼中是再也看不进世间万物的冷漠，一直走到青弋江大桥上，衣袂随着江风翻飞，身后一轮落日似火。

    她要跨过护栏的时候，一直尾随在后的洪五爷终于拉住了她。

    他早上见到她的嚎哭，黄昏居然再见到她轻生，一切其实也是注定，他说他本不是心软的人，只有那一次例外，那一次例外埋葬了一个叫做钟雪落的绝望女子，重生了梦都皇城叫做黛绮丝的倾城名伶！

    她慵懒妩媚，风韵无双，在舞台上低吟浅唱便惹无数男人疯狂，她在交际场上如鱼得水，喜怒娇嗔只让无数权贵倾倒，可是她也会在浅浅光线的昏暗里这样无助地哭泣，这样发疯似的擦着自己的双手，只为想抱一抱熟睡的女儿，只为心痛那份遗失在乱世飘摇中再也拾不回来的纯真和骄傲！

    风微漾，夜更浓，台灯的光淡淡浮着，照得一切影影绰绰，她的身影、他的眉目一并朦胧，仿佛是个老去的梦。

    她终于止住了哭泣，只静静伏在丫丫身旁。

    很久之后起身，回首便见他。

    她簌然一惊，不知他何时去而复返，又在这门口站了多久，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抹净脸庞，整理了衣服头发，然后若无其事从他身边经过：

    “我先去洗澡。”

    他突然抓住她紧紧扣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急促而懊恼：

    “我刚刚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笑：

    “大帅，黛绮丝怎么会和你计较，你真是多心了。”

    “不要再叫我大帅，叫我展鲲，”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似乎都要陷进她身体中去，“雪落，都两年了，不要再防着我了好吗，我绝不会伤害丫丫的，我只是……只是想把你们留在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他的气息向来强烈而霸道，此刻却带着那般小心翼翼的痛苦，从来高高在上的一个人也这样低下头来，一时间她只觉得恍惚，只觉得……恍惚又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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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浮生若梦（三）捉了一只小虫子

﻿    暗夜中滋生出的脆弱情感往往遇风便散，那些隐忍压抑的哭泣、那些情急而迫切的告白似乎都只属于那个灯光朦胧的晚上，属于那情难自禁的一刻，过去了便再也没有谁提起，她仍旧是风情万种的黛绮丝，他仍旧是威风八面的霍大帅，她仍旧不唤他名字，他仍旧不强求，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虽然她去梦都的时候愈加少了起来，虽然他到她这里的次数愈加频繁起来。

    他背地里下了不少功夫，所以黛绮丝这里养着一个孩子的消息才丝毫没有走漏出去，让她少了许多麻烦，却也让她无法在背后耍出手段来，她自然还是担心霍展鲲的阴晴不定，自然也疏通关系打点后路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天下来倒也没有起初那么积极地想要安排丫丫离开了，而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对已经让丫丫完全习惯了霍展鲲，如果哪一日没有看到便要念叨上半天，她常常看到那两个嘻嘻哈哈玩在一起的大人小人不自禁地怔怔出神，霍展鲲看在眼里却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孩子跑累了非要塞到她怀里要她抱着，旁的人都不许插手，她也只有硬起头皮来接着，起初是十分僵硬的，脸上的表情极端不自然，可在强迫的重复之下也渐渐习惯起来。她们母女两人聚少离多，本来丫丫对她颇为生疏，却到底天性使然，慢慢也显出血浓于水的依恋来。

    她的起居时间也渐渐改变了，丫丫一大清早吃早饭她都会穿着睡袍坐在餐桌上看着，间或和那小人儿说几句话。初春蒙白的阳光从窗外一点一点透进来，厅里的大理石外国雕像、各色花纹华丽的家具都沐浴在光芒中闪耀，更显得这屋子的富丽堂皇，可她是从来看不到这些的，她眼睛里只有那乖乖用勺子一口一口吃饭的小可爱，她又将不喜欢吃的萝卜偷偷扒了出来，她又悄悄地看她发现了没有，她那小脸蛋儿上又粘了软软的饭粒……只是那样坐着、看着，阳光也一寸一寸照进了心里面去，又满满地要溢出来。

    霍展鲲最爱顶着丫丫在花园里玩闹，她从不参与，仍旧只是坐在沙发里，耳中听得到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偶尔抬眼就看得到那小小的身影便觉满足了，她常常会在那些安宁的时刻随手翻一翻当天报纸，仍旧是满篇激进的爱国言论，仍旧是各方人士主张民国政府对日开战的倡议，有时她都有些疑惑，外面都已经乱成了这样，这霍展鲲每日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到她这里来哄丫丫，只是他不提，她也绝不会开口问，从梦都皇城那醉生梦死的销金窟里走出来的黛绮丝是决计不会关心这些事的，只要丫丫和习妈这两个最亲的人好好在身边，天下乱成什么样子又与她何干呢？

    那样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多月与世隔绝的日子，外面的局势似乎越来越紧张，霍展鲲渐渐也忙得分不开身了，他给丫丫打电话说他要去外地几天，丫丫就格外认真地对着电话叮嘱他多吃饭，多穿衣，都是习妈常常用来念叨她的那一套，只听得那边的人哈哈大笑，末了那鬼精灵才加一句最要紧的话——发糖，记得给我带糖回来哦！那边应承着，笑声更加响亮了，等他们两个说完了电话才交到黛绮丝手上，他知道她站在旁边定然已经听到他的话了，这时只是说道：

    “好好陪着丫丫，有什么需要就给李牧挂电话。”

    她嗯了一声，本来想依着黛绮丝的口吻说几句保重的话的，此刻不知怎么的竟然说不出口，他那边也沉默了，听筒里是彼此轻轻的呼吸声，他终于低声开口：

    “过几天我就回来。”

    她忽然觉得怪异，连“嗯”也没有再嗯出来了，再凝思时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本来她还在打算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丫丫送走的，可是下午梦都那边就来了电话，是洪五爷亲自挂过来的，说是希望她去外地演出一次，她从来都是把洪五爷当做恩人看待的，他说什么从来都不会有异议，这段时间应该是霍展鲲专门和他打过招呼，那边才没有一再催她登台，现在五爷打电话给她肯定是已经推诿不掉的事了，她只稍稍考虑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习妈下午知道了这事却很是担心，抱着丫丫跟在她身后不断念叨：

    “雪落，你真的要去吗，现在到处都不安宁，就算有洪五爷的人一路跟着我也不放心啊，而且离了这边界四省去外面唱歌，如果碰到了——”

    她知道习妈要说出那个她再也不想听到的名字来，立刻打断她的话：

    “不会的，我问过五爷了，不是易军的辖区，只是南方的一个省，因为是五爷的老朋友所以不好推脱，不会见到不该见着的人的。”

    习妈只担忧道：

    “雪落，现在你也有些家底了，其实可以和洪五爷说不做这一行了，妇道人家在外面这样唱歌跳舞的终究不太好……”

    “习妈，五爷对丫丫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况且丫丫的病药是不能断的，什么时候发作起来那更是流水一般地花钱，我现在这些钱能够保她一生吗？我绝不要……绝不要再尝一次没钱的那种绝望了！”她说得斩钉截铁，习妈不禁再嘀咕：

    “不是还有二少爷吗，你看他花那么多心思不就是想把你们母女俩留在身边吗？”

    她愣一愣，这一次也没有再激烈反驳，只是轻轻一哼：

    “还是靠自己妥当些。”

    这一年的春日，原本就蠢蠢欲动的日本人在蛰伏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后开始于江南江北诸省蓄意挑衅，已经露出染指华夏的野心，民国政府通令全国实施不抵抗政策，将希望寄托在英法美等大国的调停和解上，通令一出，四处群情激慨，宣战的呼声日日高涨，这时便有内阁的几个主战人士在南方某省发起了一次邀请宴，自然是借机想试试各方态度，军权在手的几大军阀连同不少紧要人物都接到了邀请，人人都知道这个宴会的目的，人人也都不想落下国难之际畏首畏尾的口实，不管主战主和都要来走这个过场，因此帖子一发出去四面敢来参加的人也颇多。

    民国政府内部局势混乱已久，常年内战，动荡不断，各地的草头大王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是三分天下的大权还是始终不变——傅楚桓的穆军，霍展谦的易军，还有霍展鲲当年带走的，后来被称为“北易”的一支军队。

    这三个人在门阀争斗中纠缠至深，就算是曾经血脉相连的至亲兄弟也翻脸成为仇敌，霍展谦和霍展鲲的恩怨自然是众人皆知的，霍展谦夺了爵位大权之后雄霸江北，霍展鲲避走边界四省，经过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也渐成气候，他又收敛脾气各方结交，民国政府自然愿意有这一步棋来制约勐易两军的过速壮大，便寻了个因由颁了派任文件，早已经正式将边界四省划霍展鲲麾下，如此一来更是将两人推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只是这一次碰面倒并没有众人想象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厅里两人遇见都客气得很，带着各自的女伴礼貌地寒暄几句也听不出什么异常，在这样的场合里相见，游走于名利场中的人自然都懂得怎样带上完美的面具。

    大厅中央的喷水池里一对展翅的天鹅正交颈吐出股股水花来，四周四尊丘比特雕像形神逼真，造型各异，水晶的挂饰在巨大的吊灯周围闪耀夺目，西装笔挺的绅士，高贵典雅的淑女相携着缓缓踩过萤光闪闪的大理石地板，皮鞋与高跟鞋的声音混在一起，穿插在流淌的音乐间极为好听。

    霍展谦穿着深灰的西服，领结端正，袖扣铮亮，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一丝不苟，温文中便显出沉稳气度来，此刻他正执着水晶杯和几个熟悉的人低声讨论时事，他旁边的女伴眉目清秀，身上穿着浅绿的晚礼服，颈中垂着一颗血一般的红宝石，青春妍丽又个性张扬，她微昂着头接受着四周的女人们投来的揣测或艳羡的目光，知道即使在这样大人物云集的场合中她挽着的这个男人也是出类拔萃夺人眼珠的——无论是权势、才干，还是相貌。

    男人们谈着政治，旁边先生的女伴也甚是无聊，便向她笑起来：

    “麦小姐，你和霍督军什么时候办喜事，还是要请一请我们的呀！”

    “是啊是啊，麦小姐都到北方两年了，恐怕这好日子也近了吧！”另外一位太太也跟着附和起来。

    那麦小姐脸上已经堆起笑来要答话，旁边的霍展谦却忽然侧过头来，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军阀之气，却是眉目俊雅笑容温醇，如同雪夜初霁明月流光：

    “大家误会了，我和麦小姐只是朋友而已。”

    只那样淡淡一句话便将她脸上的笑忽的打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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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浮生若梦(四)

﻿    霍展谦那一句话说出口，众人相互望一眼，气氛有一丝的尴尬，一个与麦小姐关系不错的太太连忙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抿嘴笑道：

    “霍督军和我们家这口子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当年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啊他也老是不好意思承认，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死要面子啊！”

    另外几个太太也立刻附和起来，全部是笑里带嗔的语气，男人们自然再插不上话去，另一个太太只当霍督军真是碍于面子才那样说的，连忙对着麦小姐讨好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谁不知道麦小姐和霍督军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你们那一段情可是众口相传的佳话呢！”

    众人又忙着点头称是，江南首富麦守成的掌上明珠麦佳慧小姐钟情易军统帅霍展谦的事曾经确实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那麦家和傅楚桓向来交好，麦佳慧小姐无意之间在傅家见了霍展谦一面立刻便为之吸引，霍展谦位高权重无妻无室，又如此清俊潇洒一表人才，麦家自然乐意结亲，便委托傅楚桓说媒，却被霍展谦委婉拒绝，想那麦家大富之家，麦小姐容貌秀美才华横溢，提亲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的，这次他们主动说起亲事却被拒绝，自然觉得脸上无光，便不许麦佳慧再与霍展谦来往，岂知这位麦小姐个性倔强，竟然不告而别离家出走，一路追随到北地，剪了头发穿上西装，直接到军部人事处应征督军秘书，凭着才气和机敏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居然真的站到了霍展谦面前！

    这件事曾经还上过八卦小报，只让无数人赞叹麦小姐大胆追求幸福的时代新女性精神，但却让麦家的人火冒三丈，斥责她一个女孩子不该如此鲁莽轻率不留后路，如果她和霍展谦还是没有结果该怎么收场？麦佳慧却是自信飞扬地回复过去——她相信爱情需要用胆量和智慧来赢取，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够赢得自己期望的那份爱情！

    她纡尊降贵担任了霍展谦两年的秘书，是他出席各种场合固定的女伴，也是他那寡淡得如同白水的私生活里唯一的女性，八卦报纸曾经拍到过两人亲密相拥的镜头，知情人透露过麦小姐曾在督军府里整夜未出，更有甚者是傅楚桓无意间也说起过两人现在非同一般的关系，即使当事人没有开口，众人也认定这位个性飞扬的麦小姐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督军夫人了！

    众女眷们笑得暧昧，男人们也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霍展谦向来不喜欢和人多谈私事，此刻却忍不住想要解释清楚，却觉得手臂一紧，是麦佳慧暗中使力拉了他一下，他侧头便望见她满含话语的清亮眼睛，他微微一怔，到嘴边的话便止在了喉咙里。

    不多时又有人转换了话题，总算将这尴尬的一刻敷衍过去，说话的是司法厅的赵厅长，他往前面舞台那边望了一眼，杯子举在手里赞叹道：

    “这首奥赛罗的选段唱得还真是不错的，没想到国内也有如此高的水平。”

    舞台上的歌姬轮番登场，或中或西的歌是从未断过的，只因这是宴会的场子，在场的人又个个身份显赫见多识广，因此只当背景音乐在听，并未放多少心神过去，这时赵厅长随口赞扬了这么一句，另外一位警备司令部唤做刘三枪的刘副部长立刻来了兴头，他并不喜欢这些咿咿呀呀的外国歌，只对众人狎笑道：

    “听说今天请来的都是坊间最有名的歌女，本来白蔷薇也要来的，但是好像后面给耽搁了，不过北方的那位黛绮丝可是请到了的，那可是江北最著名的交际花啊，霍督军你久居北地，定然见识过这黛绮丝的万般风情吧！”

    这刘三枪草莽出生，套着一身光鲜的行头却也难掩粗俗本性，他这一句狎笑问出来，霍展谦只是淡然微笑并不答话，倒是麦佳慧冷起脸来开了口：

    “刘部长真会说笑话，众人皆知霍督军洁身自爱律己律人，哪里会和那种烟花女人逢场作戏？”

    她平时处事甚是大方涵养，而此刻这句话却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霍展谦自然知道她心里还是郁着那个疙瘩，只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那刘三枪被她这样抢白也有些悻悻的，挠挠后脑勺讪笑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霍督军自然是看不上那种女人！”他想就此打住，却又觉得意犹未尽，不禁压低了声音向着周围男士们再暧昧说一句：

    “不过我听说霍展鲲那小子倒是和这女人打得火热的！”

    终究是话不投机的人，随意再说了几句这一群人也慢慢散了，麦佳慧放了他的手便径直走出了会场，霍展谦执着酒杯应对着另外拥上来攀谈的人，远远看到人群中的傅楚桓在向他使眼色，他只觉得心绪烦闷，随意敷衍了几句便放了酒杯跟出门去。

    麦佳慧并没走远，他一出门便看到了树荫浓色中不断向门口张望的女子，一见了他却又转过身去，他轻而缓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淡淡说道：

    “佳慧，别任性了，进去吧。”

    “进去干什么，继续丢脸吗？”她撕扯着旁边刚刚冒出嫩芽的花树枝条，慢慢转到旁人看不到的阴影中去，恨恨地咬牙，“霍展谦，你的心真的是铁做的吗？”

    他停住了脚步，声音平缓：

    “佳慧，我早就说清楚了的，我结过婚，只是和我太太失散了，总有一天会再找到她的！”

    “你还拿那个女人搪塞我！有人早告诉过我了，当年她先对不起你，你写休书赶她出家门的，是你赶她走的，你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

    他全身陡然僵化在清冷夜色中，许久才低低吐出几个字：

    “那些……全是误会。”

    “不管是不是误会，现在你是易军统帅，这么有名的人物，她要找你易如反掌，可是这么多年毫无音讯，她定然是不想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她一口说出了那些话，情急之下再难自持，一斜身便扑到了他怀中，平时那么精明干练的女子也低头软弱下来，“展谦，你难道要为一个离开的人封闭自己一辈子吗，为什么不尝试放下，为什么不把自己解脱出来？别再为了那段过去推开我了好吗，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这样挫败过，你还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他仍旧僵在那里不动，她的话隐隐震动着耳膜——放下？解脱？六年了，或许他真该试着放手了，可是为什么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她扑到他怀中的时候，在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想到的却是曾经那个蛮横霸道的声音：

    “我反正不管，你下次再不许和宝心挨那么近，不许她拉你，你也不许抱她，别的女人也不许拉着抱着，你只能抱我一个，这辈子都只能抱我一个，记着了吗？”

    他轻轻推开面前的女人，低语：

    “佳慧，你一个人在北地麦先生他们始终不放心，趁着这一次到南方的机会……我送你回家吧。”

    她眼中猛地寒光闪亮！

    定定看着斑驳光影中他温润俊雅的眉目，明明那般柔和，却又透出迫人的寒意来，她心冷如冰，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又生出无穷无尽的倔强不甘来！

    她没有反驳他，只吞下委屈跟在他后面走，她知道现在她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唯有再去找傅叔叔谈一谈，他一定会帮着她的，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两年不够，那么四年呢，六年呢——只有还留在他身边，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吧！

    他们再进会厅都已经收敛了异样神色，站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和旁人寒暄着，这时台上又换了曲子，低沉的古风旋律漫漫流水般浸润开去，很是动人忧伤，本来大家都未曾在意舞台表演的，此刻倒有不少人往那边看了看，舞台上已经摆起了几面云香纱的屏风，朦朦胧胧若隐若透，四周的灯光黯淡朦胧了些，舞台上的灯倒炽亮起来，从屏风后面打过来，便见得一个窈窕身影亭亭映在绢纱上，曲线撩人慢舞轻摇，手上一把玲珑小扇，或折或收占尽风流，曲到动情处，那歌姬已经幽幽吟唱起来：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堪折直需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不过初唱几句这偌大的会厅中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过头去望住了屏风后那个款款舞动的影子，不由自主地细细聆听，而这几句歌一入耳中，霍展谦手中的酒猛然一个摇晃，他不由自主往舞台那边跨了两步，全身都绷紧起来，另一个角落中的霍展鲲也是重重一震，眉头蓦地紧皱！

    那缓缓弥漫而来的曲调低沉而苍凉：

    “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的苇草已占满了山坡，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一段低回的叹息重唱撩人心扉，满厅的人只听得屏息凝神，都跌入了女子孤芳自赏无处栖情的惆怅忧伤中，那舞台上的影子拈着小扇一步步踏出重重屏风来，便见佳人渐渐清晰，最后只有一纱之隔，她那绿意织锦旗袍已经看得见，耳边垂下的孔雀羽耳环已经看得见，朦胧面孔上那淡淡愁绪的神态已经看得见——

    霍展谦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似是而非的影子，脚已经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往舞台走去，任凭麦佳慧在身后怎样叫也充耳不闻了！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

    她唱到这一段终于展开小扇，靠着屏风缓缓从最后一层绢纱后面转出来，便见那佳人如酒，醺然醉人，象牙小扇子微遮芙蓉面，扇后一双迷离桃花眼，她那翡翠色的旗袍上一只刺绣的孔雀逶迤拖尾，在那下摆处铺展出层层叠叠织金点翠的五色孔雀羽来，与她耳垂上坠下的两片紫绿流光的翠羽相互呼应，繁复的华丽中是浓郁到让人挣扎不开的女人味，只让人惊叹，这不正是歌曲中那枝悠悠红尘里独自开到荼蘼的倾城之花吗？

    霍展鲲脸色阴沉如墨，霍展谦傻子似的呆在原地！

    那歌姬站在台前，手扶到面前的话筒上，幽幽眼波里唱出最后的无奈心伤：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分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女人如花花似梦！”

    悠然尾曲，余音绕梁，片刻之后才突然是掌声雷动，台下的人交头接耳：

    “好歌，好曲，不愧是黛绮丝，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怎么，这就是梦都皇城的头牌黛绮丝吗，那可难怪了！”

    霍展谦站在台下，手上的酒杯“铮”地掉落下来，碎成了满地的渣！

    黛绮丝？北地出名的歌姬和交际花黛绮丝？游走在风月场男人堆中的黛绮丝？

    是她？

    台上歌姬颠倒众生魅惑倾城，可是恍惚里他却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纯如初雪的青涩丫头，含羞带怯地嫁给他，气他，恼他，想些刁钻法子来捉弄他，却也乖乖坐下来听他的教导练字，为了他和旁的人争吵，那时，他一身长衣与世无争；那时，她笑容明亮眸子清澈。

    得到一只钢笔便万分感动，让他亲一亲也要满脸红透，只为他一人哼唱小调，说展谦我要给你生五个儿子五个女儿！

    那是他丢了的那个雪落，丢在过去的时光里，永远寻不到，永远难回去！

    是他亲手将她抛弃在乱世中，抛弃在回忆里！

    他的手蓦地按住胸膛，噬心啮骨的痛翻涌而来，想要叫她的，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皮鞋踩在玻璃渣上嚓嚓地响！

    四周的人都诧异望向他，麦佳慧也扶住了他，关切在喊：

    “展谦，你怎么了？”

    那声音四散开去，舞台上的女子本来是要退场的，这时懒懒转头往那边一扫，却突然怔住，手上的象牙小扇子咔嚓一声落下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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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浮生若梦（五）

﻿    四周的灯光已经亮起来，明晃晃的刺着眼，她定在台上，他定在台下，中间隔着咫尺的距离，那咫尺一距曾经她娇娇地唤一句“展谦”也可以拉近，他舒展眉目清浅一笑也可以消除，可是如今、此刻，这样达官显贵云集的宴会厅中，这样流光璀璨的灯红酒绿里，他是台下衣冠楚楚的政要显贵，她是台上卖弄姿色的舞女歌姬，命运流转，乾坤颠倒，咫尺已是天涯！

    她恍惚间已经看到四周的人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是黛绮丝，即使掉落了手中小扇也知道该怎样风情万种地扭转局面，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只是傻愣愣站在那里，傻愣愣望着那个西装笔挺俊逸非凡的影子，那曾经让她看到晃神的眉眼轮廓、那曾经让她沦陷贪恋的眼底柔情，那些青涩而美好的爱恋，那些镜中花水中月的幸福……还有那些利用、那些阴谋、那些欺骗——那些她以为早已经忘却的所有，突然汹涌，突然狂啸，她猝不及防，脚下已经微微踉跄！

    那样隔了六年的相互一望只让霍展谦心神大震，根本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这厅中都有哪些人在看，他甩开麦佳慧的手便要踏上台去，却突然眼前一晃，竟然有个影子动作更快，从人群里冲到台前一步跃了上去，已经舞台上将那脚步虚浮的女子揽入怀中！

    底下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加大了起来，有人暧昧说道：

    “早就听说这黛绮丝是霍展鲲的情/妇，现在看来倒不是谣传呐，这霍大帅还真是艳福不浅呀。”

    “是啊，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味道，站在台上幽怨一望，还真有些勾魂摄魄啊。”

    也有曾经吃过黛绮丝闭门羹的人酸酸笑起来：

    “现在这是什么场合，黛绮丝那种女人随便在上面抛个媚眼，霍展鲲居然也冲到台上去和她搂搂抱抱的，这都成了什么样子，也不怕丢了身份！”

    那熟悉的手臂挽过腰肢将微微晃动的身体扶住，黛绮丝终于从那梦魇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眼睛从台下落到身旁的霍展鲲身上，他脸上不见喜怒，双眼却幽深如井，她听到一两句下面的窃语，便不动声色去推他的手，低声道：

    “大帅，我自己下去吧。”

    他知她意思，立刻嗤鼻笑起来：

    “我爱抱着便抱着，谁要说就随他们说去！”便搂着她直接往后台走，再不理下面目瞪口呆的一众人，也再没让她转头多看台下那人一眼！

    台上立刻有人出来点头哈腰地解释，可是众人哪里在听，只看到那两个人极其暧昧地相携而去，于是下面的议论声更响亮了，霍展鲲率先冲上台去，霍展谦不过微微一愣那一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立在人群中，耳朵里全是周围这些人的窃笑低语，脸色不由得阵阵发青！

    她和霍展鲲……这么多年，她居然一直都在霍展鲲身旁……

    这六年他一直从不间断在找她，当年查到霍展鲲驻扎在边界四省不久她便和习妈逃了出去，然后再无音讯，他们两边的人都在四方寻找，他自然也时时关注霍展鲲的动向，可是从来没有什么消息，查到的也只是那风流成性的霍二少爷和各色女人从来没有断过的传闻，迷上交际花黛绮丝的事他自然也早就知晓的，可是他只关心雪落的下落，哪里会留心他那些风流帐，又哪里会想得到……黛绮丝居然就是雪落……

    他脸色极不正常，麦佳慧连忙从后面又去挽他，急切问道：

    “展谦，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倒不会相信沉稳寡淡如霍展谦也会和那轻浮的霍展鲲一样被一个歌女勾了魂魄去，只当他的反常是身体不舒服，而此刻他哪里还听得到她在说些什么，只将手抽出来，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霍展鲲搂着黛绮丝从后台转出门去，一直走到他专属休息的小厅里才放了手，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上，她此刻面色仍旧苍白，根本无力应对什么，只将茶杯捧在手里小口啜饮着，那滚烫的液体喝进口中也丝毫没有感觉，他沉眼看着她这模样，终究没有提其他什么事，只瞪起眼睛来凶了她一句：

    “不是说了让你好好陪着丫丫吗，怎么又出来唱歌了？”

    她低着头不答话，他脸上却又笑起来，轻轻去拨弄她的耳环与她玩笑：

    “还恰巧跟着我到了南方，老实说，是不是想我了？”

    这时另有皮鞋的声音快速地踏过来，然后是门口警卫阻拦的声音：

    “对不起霍督军，你不能进去。”

    那茶杯中的一汪碧绿陡然泛起阵阵涟漪！

    嘈杂声中门还是被推开，外面的人终究拦不住铁了心要闯的人，她稳定心神，放了茶杯脸上便堆出拿手的笑来，似乎半点没有听闻门口的变故，眼睛看也不往那边看，只将身子斜着靠入霍展鲲怀中，接着他那句玩笑话在他耳畔低语：

    “是啊，就是想你了，谁叫你去哪里也不告诉人家，我怎么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乱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门口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南方的春日，寒气早已经消融，此刻却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只冻得人连着心都隐隐作痛，霍展谦看着那个伏在别的男人怀中慵懒如猫的女子，听到那样一句刻意而为的娇语，那般冷静沉着不露声色的一个人也刷地白了脸色！

    霍展鲲握住她冰冷出汗的手，已经对门口的人拿出敷衍的笑来：

    “不知霍督军到这里来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如果不是紧要事情的话我们明天——”

    “我要和雪落单独谈！”他打断他的话，那语调低沉，却有着极力压抑的某种轻颤，霍展鲲并没有徒劳地否认怀中的人不是雪落，只笑起来：

    “这个……可能更不方便了！”

    “霍展鲲，我再说一遍，我要和雪落单独谈！”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虽然仍旧不大，却带了不容抗拒的怒意和威严，似乎在应和他的指令般，外面庭院中响起一片上枪的声音，他带过来的人已经围成一排，齐刷刷地举枪做好了射击准备，霍展鲲冷笑一声，猛然一喝：“举枪！”他的人立刻也做好了回击姿势，一时间两边人马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就算是当年争夺大权也未曾这样正面翻脸冲突过，如今两人更是久经历练，轻易不会这般冲动，可是这一刻举枪相向竟是谁也不让，黛绮丝直起身对着霍展鲲笑起来：

    “展鲲，人家霍督军现在权倾天下，正是人人都要讨好巴结的人物，他这般大人物却要和我这小小歌女说话，我受宠若惊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还敢拒绝他。你就先到外面车上等一等我，等他说完了我立刻出来，我们再一起回去吧！”

    那般明褒暗讽的话只让霍展谦脸色更白，霍展鲲也眼眸幽暗，眼光在她刻意亲络的面孔上扫了一圈，终究没说什么，拍拍手让自己的人放了枪，已经走了出去。

    终于安静下来，霍展谦跨进门来，六年的日日夜夜有无数的话想要对着她说的，可是这一刻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黛绮丝早已经没有半分先前那失态的样子，这时倒娇笑着先开了口：

    “霍督军要说些什么呢？赞我刚刚的歌唱得好听吗，还是想约我吃饭跳舞，不过这几天的时间有点紧呢，下次回了北方你到梦都来——”

    “雪落，别这样！”他的瞳仁似乎被针扎了似的紧缩起来，慌忙打断了她那般轻浮的话，她却仍旧笑得动人：

    “督军还是叫黛绮丝吧，听着顺耳一点！”

    过去那般亲密无间的人就站在面前，教他思念六年的人就站在面前，却对他端起这样的面孔来，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再也隐忍不住，动情将她抱入怀中，紧紧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禁锢在胸膛，如同曾经那些相依相偎的往日一般，他颤抖在她耳畔低语：

    “对不起雪落，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跟你解释清楚，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想怎样骂霍展谦这猪头都好，你想揪耳朵捏鼻子罚他睡沙发，怎样惩罚他都好，可是不要这样，雪落，不要这样……”

    她并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吸进一口，这才继续笑出来：

    “霍督军说这些可真是要折煞我了，以前黛绮丝不懂事，也不会收敛着脾气，对督军处处多有得罪，督军您大人大量不要总是记挂在心上，现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绝对不敢再做那些蠢事了！”

    他眼中的暗色似乎浓得再也化不开，胸膛急速起伏着，连呼吸都粗重急促，他微微后退一步，只牢牢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严肃说道：

    “雪落，我知道你恨我气我，但是无论怎样你一定要明白，六年前我没有想要休你，没有想要赶你走，那个时候——”

    “我知道你有苦衷的嘛！”她嗔笑着看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要做大事的男人都有一堆的苦衷，我懂！我哪里敢恨你气你，我这等风尘女子想要巴结你都来不及呢，本来霍督军这样的出色男子也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高攀得上的，我只盼望着督军以后多加照顾，常常来捧黛绮丝的场就知足了！”

    他怔在原地，眼睛只看到她应付而生疏的笑，突然再次语塞，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来。

    正是这尴尬时刻外面突然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她趁机从他手心中抽出手来抱歉地笑：

    “本来还想和督军多聊一刻的，可是展鲲都在叫了，那只有下次了，霍督军，我先走一步，下次再见了。”

    她转身要走，他情急之下立刻伸手一攥：

    “雪落，别走，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你别去……别去他那里！”

    他将她手臂攥得很紧，那一刻只让他们都想起了多年前的相似场景，骏都、霍公馆、那天翻地覆的一天，那时是她攥着他，泪光盈盈伤心欲绝地哀求：

    “展谦，你相信我，孩子是你的，你不能赶我走，我怀着你的孩子，你不能赶我走！”

    “展谦我们一起走！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们不住这里就是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以后也不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就是了！”

    “你不和我走吗，展谦，你信了他们的话吗，这真是你的孩子啊，以后生下来你就知道了，孩子肯定长得像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终于没有攥住他，攥住的，是他签上大名的一纸休书，是写着”男婚女嫁再无瓜葛”的那纸休书！

    她嘴边嘲讽一笑，手狠狠一拉便挣脱了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推开的门外涌进冰冷的夜风来，他的手僵在冷风中，那寒意便从抓空的手指上一点一点蔓延，终于将他密密匝匝缠住了！

    她走到外面去，霍展鲲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见到她才掸掸手中的烟，长长的一截烟灰掉下来，司机为她开了门便发动了车子，她坐上去也不说话，只扭头看着窗外夜色，他也闷不做声地抽烟，车子行了一段才似乎自言自语地开口：

    “他定然想不到，其实你只有今天晚上才这么亲热地叫过我展鲲吧。”

    她仍旧没有心思答话，他却突然摁灭了烟蓦地欺近，不由分说便攫住她的唇霸道吸吮，她仓惶之下也只有被动地回应！

    纠缠之间全是掠夺的气息，他睁开眼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下渗出的一点湿润的光亮，手中突然用了大力，更紧地拥住怀中那柔软而冰冷的身子，似乎都要揉进身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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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浮生若梦（六）

﻿    接下来的几天有秘密的商谈，也有私人的会晤，需要携伴出席的时候霍展鲲身旁无一例外都是挽着黛绮丝的，本来听说霍展谦是甚少出席这些场合，这一回五次里倒有三次见得到他，只让不少熟人都惊诧了，霍展鲲隐约听到旁人的议论，只是淡笑。

    虽然霍展谦应对得体再无失态，和黛绮丝两个人也再没有什么单独的交集，可是衣香鬓影中她偶尔回头总看得到他如影随形的目光，她烦心疲惫，索性就称了身体不舒服，赖在霍展鲲的住处再不出门了，那些听闻黛绮丝艳名的达官显贵纷纷送了名帖来邀请的，甚至是报了洪五爷大名的，也都一一被她婉拒了。

    霍展鲲这一次居然对她这些事都不闻不问，可是看她的眼神总带了一丝耐人寻味，在她闷了三四天后终于才握了她的手笑道：

    “南方比北方温暖，你过来倒天天凉得跟冰棍儿似的，应该是水土不服真生病了吧，那不如你先回北方去，也免得丫丫每天打电话来念叨！”

    他说得平和，她却总觉得那话里有话，更是隐隐觉得他这几天是颇为冷淡的，当然她从来不会多问什么，点点头便同意了。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他很快安排好了火车，除去原来梦都派过来的几个随从他还另外派了自己几个贴身警卫跟在她身边，对外仍旧是说黛绮丝小姐生病休养着，却在某个暗色的黄昏悄悄遣车子将他们一行人送去了火车站。

    坐到自己包厢里时火车已经鸣笛了，黛绮丝将窗户推上去，不自禁往外面望了一望，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望些什么，这个陌生的地方，难道还有谁会在月台上望着她远去么？霍展鲲今天晚上又有应酬，此刻应该已经挽住了美丽女伴的手，只是他来不来又与她何干呢，至于其他的人，不是和她更没有关系了吗？

    她又将窗户拉下来，轰隆隆响声中火车终于开动了，直到那一列长龙呼啸着在暮色中远去了，火车调度室里的调度员才小心翼翼问那个一直站在窗前凝望的影子：

    “那个，霍大帅，您看火车都开走了，您还要站在这里吗？”

    霍展鲲终于转过头来，轻轻掸了掸凝在烟头上长长的一截灰，索性便将那快要烧到手指头的烟灭了，向那调度员点点头这才踏出门去，脚步却又微微一滞！

    调度室外火车离站了，月台空寂，人影寥落，夜色苍茫而来，昏暗中只见得两条铁轨静默卧着交错远去——交错后，又远去，他胸口忽然一窒，只觉得这夜色冰冷浸人起来。

    旅途中总是无聊透顶的，黛绮丝不喜欢和人闲聊，在餐车上吃过晚饭便回了自己的包厢，回去了也是无聊，时间尚早，她也了无睡意，便撩起了窗帘看那窗外夜景，其实外面是乌黑一片，偶尔会有几点亮光从黑暗中闪过，她便轻声去数，却总是数着数着又忘记了，数着数着又忘记了，也不记得数了有多久，忽然外面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她知道不是随行的梅姐就是霍展鲲那位郑副官，想来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懒懒说道：

    “是不是梅姐，我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外面果然没有动静了，她又认认真真去数飞过的灯火，不过安静一刻却又听到扭开门把的声音，然后有人轻轻走了进来，她有些气，转头责备道：

    “梅姐，不是说了——”

    眼睛突然瞪大，她的话哽在喉咙里，如同中了咒语般呆在那里！

    她想那一定是错觉，或者是做梦，梦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场景。

    缓缓走进来的男子站在离她几步的地方，一袭深蓝长衫，芝兰玉树般温文俊雅，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顺着鸦翅般的眉毛浅浅斜下来，映衬着漂亮极了的眼睛，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微微颤动的影子，他平时看是单的眼皮在这个角度显出双的折痕来，月牙般顺着眼睑弯过，又从眼角飞扬上去，精致俊秀到女气，那双眼睛此刻正殷殷望着她，含着小心翼翼的一点笑，仿佛四月的新叶上反射的柔和阳光，是一种旧日时光里才会有的纯粹和干净。

    他默默在她面前坐下来，低垂着眼睛递一根细竹签到她手上，那签上串着一个面人儿，依稀便是他的模样，正俯身作揖，一副着急道歉的样子，面人儿背后贴着一张小笺，上面是他俊秀好看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六个字——霍展谦大猪头！

    刹那间她真的以为时光回流光影倒退，他们仍然在那一刻，永远在那一刻！

    她被送到长宁，火车上独自哭得千回百转，恨恨地骂了他一千遍的猪头，正是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掉的时候，门推开，她回头，便是这样的情景，这样的他！那一刻她仍旧在抽抽哭着，可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愉地鸣叫，那般张牙舞爪的她却也乖乖坐着任他擦脸，认认真真地嘱咐他不能娶二姨太太，又羞怯又欢喜地与他第一次亲吻……

    仿佛真的是在那一刻啊，夜晚的火车包厢，桔子色的暖光，小小的面人儿，还有俊朗温柔的男子，娇憨纯真的少女，那样不由自主的怦然心动！

    她受了蛊惑一般已经将那细签子握在手中了，鼻尖却微微缩了一缩，突然察觉出了异样。

    他坐得很近，她的鼻子敏锐捕捉到他的气息，那肥皂味道混着淡淡的火硝枪油味，是拿枪带兵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是那温润馥雅的龙涎香，再也不是记忆中让她心安依赖的味道，那样陡然一凛她已经清醒，定一定神，手上仍旧顺从地接过小面人儿，口中却已经吃吃笑起来，又娇又嗔的：

    “霍督军你这是搞的是什么花样啊，大费周章地跑到我的车厢里就是为了送我这个面人儿？这小东西做是做得精巧的，不过督军大人，黛绮丝向来只是收钻石首饰的，你就拿这么个东西来敷衍人家，是专门来和我开玩笑吗！”

    情况在一刹那间逆转，他温和含笑的面孔僵了一僵，而她的身体已经蛇一般依附过去，又善解人意在他耳边笑起来：

    “哎哟督军大人，你看你脸色都变了，人家不过和你开玩笑嘛，只要是你送的，什么东西我都当宝贝一样供着！你可以让这整列列车连着霍展鲲的人都乖乖听话，我一个歌女哪里还敢和你说一个不字！”

    她自然清楚肯定是他提前部署才能在这列车上出其不意地制住霍展鲲和梦都那几个身手都不错的随从，想这南方虽说不是他的地盘，但因着傅楚桓的关系他定然也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他平时不动声色，暗中却早已经在监视部署，果然便是他的一贯作风，只是不知道他想要将她带到哪里去，现如今还做这些花样，难道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她心中冷笑，眼波却盈盈流淌，闪着某种若有似无的诱惑，软软呢哝道：

    “督军大人穿惯军装西装的，突然穿回这些老东西也不怕损了你的风度吗，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费心，黛绮丝就是伺候人的，有权有势的都不敢得罪，更何况是像督军这样的大人物，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乖乖去你府上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样的软玉温香伏在胸前，撩拨着他压抑多年的某些情感和渴望，可是她那样的话却让他全身的血液陡然冷下来！

    她等着他气急败坏地将她推开，像当年霍展鲲一样骂她不要脸，他却只是望着她，眼睛墨砚似的黑，飘渺着幽深的云气，仿佛要将人卷进去一般！

    本来她已经掌控局面的，此刻这样教他看着却也有些自乱阵脚，她蓦地怒起来——还要玩当年不说话便将她愚弄在手心的那一套吗？她眼神冰寒，嘴角仍有笑：

    “督军怎么一直不说话，不会还要黛绮丝帮你准备纸和笔吧，如果督军还有那个雅兴，我马上叫人……”

    他伸手捂住她薄薄开合的唇，眼底的暗色似乎更浓厚了些，却仍旧只是看着她，慢慢将她绷紧的身体抱进怀中，头无力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他的鼻息扑在她的颈上，仿佛蚂蚁爬过一般□□，她全身更是绷得僵硬，似乎毛发都立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脑中却一时空白，而他一直一动不动地趴着，她却渐渐感到肩膀上的温热濡湿，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接触到她的肌肤，仿佛火焰般灼烧起来！

    他终于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却仿佛被棉花堵住了嗓子似的低哑破裂：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了，可是雪落，真的……对不起……”

    那肩膀上的灼烧之感猛然更甚，她只觉得一团棉絮已经塞在了胸口鼻端，可是那样的酸涩却又扯出连绵在骨血中的痛来，她仰起头嘲讽地笑：

    “有什么对不起的呢，我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都逍遥自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更何况现在又攀上了霍督军，半夜也要来找我风流快活……”

    “雪落，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抬起头阻止她将他们说得那样不堪，她看了看他眼中还没退散的一点红，嘴角浮起凉薄的笑，示意他看看他们的暧昧姿势，故作惊奇道：

    “男人们怎么都这个样子，一边要抱着人家，一边又说不是那个意思，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紧盯着她，终于慢慢松了手，替她将衣服一点一点拉平整理好，她立刻往旁边一让：

    “不劳烦阁下了！”

    终于离曾经无比熟悉眷恋的体温怀抱远了些，终于离那烦闷憋气的压抑远了些，她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再不愿意靠近他一点点了，他自然察觉到她的表面亲昵实际排斥，没有再强硬地靠近，只拿起那支小面人儿，轻轻说道：

    “雪落，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那些人我都会好好待着，我只想你和我去一趟长宁，我们去看一看过去那些地方……”

    事已至此，还由得着她不去吗？这霍展谦的温润外表之下也绝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势吧，她恭顺地笑：

    “好啊，正好我也想着从前那些老地方了，除了长宁还有耀安，清水镇，当年霍督军陪我玩绑架游戏的那个地方，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都去看一看吧！”

    他脸色再一次僵住，终于将那些苍白解释的句子忍住了，放下手上的面人儿，起身，脸上勉强笑出来：

    “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下半夜还要换车。”

    她微笑点头，他走出门去，却在关门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那一幕——

    她将窗户推起来，一抬手便将那面人儿扔了出去！

    他轻轻带上门，靠在墙上，无力地覆上了眼睛！

    雪落，我知道你恨我那么多，就算是去了长宁，就算是见到当年的旧人旧事，你还会不会再信霍展谦一次，愿不愿再给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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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浮生若梦（七）

﻿    从前勐易两军分区而治时长宁是边界的军事要地，自从勐军投降，易穆两军分辖了原来勐军地界，长宁便失去了军事意义，驻守兵防都慢慢转移出去，渐渐恢复了小城山清水秀的宁静时光。

    他们到达的这一天长宁正下着牛毛细雨，黑山白水间一片烟雨蒙蒙，车子在雾气里穿梭，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民居和教堂洋房，终于在那古老的的四合院前停下来时，只见一带青墙围垣而过，湿漉漉的灰砖上苔藓斑斑，青瓦老屋檐上垂着雨滴，庭前院后森森苒苒都是合抱的树木，飞烟雨雾在枝桠间穿梭，是幽幽如水的宁静，悠悠如诗的古韵！

    霍展谦为雪落开了车门，撑起一把青色的竹骨伞来，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开眼睛，然后便见到曾经这爱极了的晴天别院，时间似乎在这里停滞了，时隔六年不过弹指一挥，初见这美丽景致的雀跃似乎就在昨天，羡煞旁人的青春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她怔怔站在原处，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灰衫老者颤颤迎了出来，雪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教他抓住了手，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她，微黄浑浊的眼眶里是激动的湿润，那仿佛龟裂树皮般的一张脸上满满都是笑容，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哽咽：

    “回来了啊，少奶奶，你可算跟着大少爷一起回来了，我们盼这一天盼了好多年了，我那老婆子临死前都在念叨着少爷和少奶奶啊……”

    她这才认出原来是守着晴天别院的秦阿伯，曾经和秦阿婆一起在海棠花枝叶重重的深处对她说起过霍家往事的佣人，时光荏苒，光阴流逝，秦阿婆已经故去，而她也早不是单纯的霍家少奶奶了，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她心绪复杂，低哑着声音唤了一句“秦阿伯”，停顿了很久才能微笑出来：

    “秦阿伯，不要再叫少奶奶了，很久以前我就不是了！”

    霍展谦本来稳稳为她打着伞，这时那凝在伞沿边要坠不坠的雨滴却都齐齐摔落下去，仿佛一划而过的晶莹泪滴，她垂着眼睫只作不见，而那秦阿伯却侧过脸去，一只手圈在耳朵旁，眯起眼睛问道：

    “大少奶奶你说什么？人老了听不见了啊！”

    她顿了一顿，最终还是放弃了徒劳的解释，摇头，随他热情将自己拉着走进去了。

    秦阿伯不住地说着话，抱怨他们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一看，也抱怨为什么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看来在这宁静遥远的小城里的老人是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沧海桑田的，老人一路拉着到了他们上次来住的厢房，又兴奋说了一阵才退去，雪落朝这房间里一打量，处处都洁净如新，房间里的一切也都还是照着几年前的模样布置，定是霍展谦早派人回来准备过了，当年他们只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那却可以说正是他们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便是在这间房子里，他们第一次同床而眠，她第一次迷迷糊糊地钻到了他的被窝里，第一次在他身下舒展身体，战栗地从女孩变作了女人，那许许多多曾经教她幸福甜蜜的第一次，都发生在这宁静的晴天别院，这小小的厢房里，可是如今再见故景，远去的甜蜜却都变作了教人嗤笑的烟云。

    佣人将她的东西提进来放好离开了霍展谦才微笑问她：

    “雪落，屋子都是按以前的样子布置的，你觉得哪里不合适的就说，我马上叫人换。”

    “不会啊，督军专门派人布置的，样样都合我心意得很！”她一转身在那梨花木的大床上坐下来，腿叠起翘着，身子微斜，倚在那银钩挂起来的鲛绡碧纱帐旁，眼波脉脉流过去，自是妩媚撩人到极致，“黛绮丝还从没见过哪个大人物也像督军这般，养一只金丝雀也要这么用心来装饰这鸟笼子，真是受宠若惊呢！”

    他眼中墨色浓暗，仿佛氤氲了外面的霏霏雨雾，终于轻轻开口：

    “雪落，我不是那样想的。”

    她只是笑，眼光玩味，他转头不再看她，亲自去检查房间里的各色物品有无缺失，妥当了才向她点头：

    “坐这么久的车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儿吧，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

    “怎么督军不和我一个房间吗，你花这么多心思，如果只是住在隔壁那岂不成了竹篮打水？”她盈盈含笑的话语中藏着嘲讽，他似乎丝毫也没听出来，只是轻浅一笑，掩上门便走了出去。

    春天的雨一落便止不住了似的，接下来的几天都阴雨连绵，只让人窝在屋里哪里也去不了，这样宁静的小城，这样阴雨的天气，更像天地万物都静止了一般，那些熟悉的灯红酒绿热闹喧嚣，那些激昂的抗日言论紧张局势，往日一切的嘈杂似乎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在这古木森森的晴天别院，只有几个安静本分做事的佣人，大声叫她“少奶奶”的秦阿伯，还有霍展谦，眉眼柔和，面色宁静，一身长衫去尽铅华，重回了当年那温润如玉淡雅出尘的气度。

    他再没有对她解释过什么，只如当年那般，无论她怎样讥讽刁难都只是默默在她身侧，吃饭的时候将她最爱的菜满满堆在她碗中，起风的时候为她披一件衣裳，晚上起来几次为她掖被，她不喜欢他在面前时便静静走开——不急躁不激进，却柔和地坚持着，等她如当初那样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只是，只是她早已心硬如铁，又岂是曾经那样天真易骗？

    这样静静过了几天，春日暖阳出来的时候别院居然来了一位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客人。

    钟宝心和丈夫是牵着三岁大的孩子来的，她比六年前白胖了许多，眼角眉梢的骄傲飞扬也都柔和下来，浑身上下散发着为人/妻母的温柔光芒，虽说姐妹俩曾经有些芥蒂，但是命运沉浮中那些也早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黛绮丝从没料到千难万劫后唯一的亲人还能再见，饶是一颗心已经层层驻防起来，这一刻还是情难自禁泪湿眼眶，姐妹俩关起门来说贴己话，她这才知道当年的老家顺德乱到了什么地步——钟世昌和霍展鲲交手，霍展谦又联手穆军出兵□□，在霍展鲲兵败之前钟世昌就已经亡命战场，那样的混乱之下钟家的人自然也如旁人一般命如蝼蚁，钟宝心以为自己也要和其他人一样殒命在战乱之中，却不想危机关头霍展谦居然会出手相救，后面又一直照应扶持着，便是她的婚事也拿出家长的身份来操办，对她的丈夫更是多次提携，她心中一直存着感激，这时便握了姐姐的手感慨道：

    “以前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姐夫也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总希望他像看姐姐那样看一看我，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明白，他心里由始至终只有姐姐一个人，他会救我帮我，其实只因我是你的妹妹，只因着你的面子！姐，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却知道姐夫的心痛和懊悔，这六年他从来都没停止过找你，他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无妻无室却又一直拖着不肯再娶，旁的人都觉得奇怪，我却知道其实是他一直在等你……”

    黛绮丝端了茶杯去喝，却不知怎么的给呛到了，咳嗽中咳出了泪花来，她取了手绢轻轻擦尽才淡漠笑起来：

    “宝心，现在这些事对我都不重要了，我和他……早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姐，只要你愿意……”

    她轻笑一声，没有再答话，只摇一摇头便俯身去抱宝心的儿子，小娃儿长得虎头虎脑可爱得很，她把小家伙抱在怀里便又想起了她的丫丫，她还乖吗，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想妈妈，她这几天都快想死那小人儿了，这样一想简直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见她，却突然冷不丁听到宝心在问：

    “姐，我听说当年你离开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霍展谦知她不会回答他，到底还是借着宝心问出了口，她全身都戒备起来，淡淡回答：

    “早就没有了。”

    宝心神色也黯淡下来，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只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抬首一笑，再不和她说什么，只专心去逗她的小侄儿去了！

    晚上再碰到霍展谦时他正对着窗外发呆，扭头见到她便僵在那里，眉皱如峰，眼沉如夜，她知道他心情低落的原因，却并不想提，只招呼一声便要走，他立刻叫住她，还是说出了口：

    “雪落，当年那个孩子……”

    他的瞳仁漆黑冰凉，承载的都是无法言说的痛和伤，她心中跟着一凉，却在刹那间想起怀着孩子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丫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想起无钱就医的恐惧绝望，陡然便冷冷笑了出来：

    “你说那个孩子啊，早就没有了！”

    他眉心一缩，她的笑容却更是故作的轻松：

    “现在想想其实这样也好，反正也是没人认没人要的孩子，反正督军都默认了那是野/种，就算生下来也是个麻烦——”

    “那是我的孩子！”他突然打断她的话，脸色瓷白，浓眉狠狠拧了起来，“我没有不认她不要她，只是——”

    “只是她比不过你更想要的东西罢了！”她也打断他，脸上笑意退散，终于被他那句话激出了怒意，“恭喜督军大人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那么你凭什么认为你选剩下的老天爷还会好好给你留着！”

    他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而她一提起丫丫便再也无法伪装下去，想起病痛缠身的女儿，她的泪已经浮上眼眶：

    “是你害了她，是你让她遭尽了罪！吃尽了苦！作尽了孽！那你就一口咬死那是野/种好了，现在又来说什么是你的孩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泪眼模糊，再不想让他看到这失态的样子，转身快步便往房间走，他本就痛心，见她提到孩子的激动愤怒更是心神大恸，立刻追在后面，她进房间便闩上门，任凭他敲喊都再不应声，他在门外只听到模糊压抑的哭声破碎传来，仿佛细细的金丝一般勒在他身上，一声一声一根一根，都密密麻麻绞进了骨血里！

    那一晚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山洪般爆发出来，她似乎将这几年的眼泪都留到了这一刻，那枕头的湿一夜都没有干过，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冻醒了，她全身冰冷僵硬，挣扎着爬起来去洗脸，门一开便是一股冷气冲进来，又冻得她一个哆嗦，天已经显出一点蒙蒙白来，晕着一层雾气，四周都是鸟叫，已经是清晨了，她往外踏出一步，却陡然看到了旁边立着的一个人，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看清楚后立刻又镇定下来，冷淡说道：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那眼睫微颤，眼眸闪烁，仿佛寒夜中明亮而孤寂的星，她突然更是心烦意乱，又转身进去，再把门死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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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浮生若梦（八）

﻿    她躺在床上逼着自己睡过去，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霍展谦什么时候离开的，天明后她起来收拾，一层一层的粉扑到脸上才勉强将那浮肿的眼袋盖住了，出去却再没见到他，她不想多问，只陪着宝心一家人四处去逛，倒是宝心始终放心不下，已经问了她好几次：

    “今天怎么一直没看到姐夫，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她只淡笑：

    “我怎么知道他的事。”

    宝心又去问那几个沿途跟着保护的随从，他们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样一直逛到晚上，回去也不见霍展谦，宝心四下里终于打听到了，连忙过来拉她：

    “姐姐，听说姐夫生病了，都发了一天的烧了，你快去看一看。”

    她不由自主跟着走了两步这才稳住脚，抽出自己的手来转身去整理东西，平静说道：

    “他生病了自然会有医生去看，我瞧几眼能起什么作用？”

    她推说累了，无论如何也不愿出这房门，宝心软磨硬泡也不起作用，只有悻悻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秦阿伯又来叫，他耳朵背，和人说话不由自主便放大了声音，边说边跺脚，着急描述着大少爷的病如何严重，她只笑着宽慰着老人，好说了一阵才将他打发出去，还听得到门外老人那叹气不解的声音：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成这样了，以前两个人那么好啊……”

    以前？以前都是假象骗局罢了！她只咬着牙将门窗全部关上，再也不想理会眼前这一团乱麻，熄了灯倒头就睡，可是那一夜都在翻过来翻过去，脑中全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第二日起来头还昏昏沉沉的，她却不敢再躺，宝心一家人早早定了这一天的火车票离开，她还有一个三月大的孩子，怕路上颠簸照顾不周全便留在了家里，她念叨着孩子，见了姐姐一面自然匆匆就要回去，这样的心情做了母亲的人都能体会，黛绮丝也没有挽留，一大早便强打起了精神去送他们。

    一行人刚走出晴天别院的大门竟然意外见到了霍展谦，他脸色有些灰白，靠着身上那一件清爽的月白色长衫勉强撑出了几分精神，此刻正站在汽车旁边等着，居然也要一同去火车站送人，宝心连忙劝着让他躺回床上去好好养病，他却坚持，黛绮丝看也不看他，冷着脸往宝心他们那一辆车上走，宝心拗不过他便连忙去拉姐姐：

    “姐，姐夫还病着呢，你和他坐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啊。”

    “宝心你放心，督军大人样样都谋划得清楚的，没有万全把握不会随便拿自己开玩笑，不需要你我操什么心！”她微笑着慢慢理一理身上的披肩，轻而缓的笑声中有着清霜般的凛冽，“还有，你以后也不要姐夫姐夫的叫了，你的姐姐高攀不起人家。”

    宝心尴尬望向霍展谦，见他脸色更白，原本的那一点笑简直僵硬到了极点，她连忙狠狠一扯姐姐的袖子，而那女子只对她微微一笑，然后自顾自坐进了车里，再也不说什么了。

    车子发动了，宝心一家人和黛绮丝同一辆车子，后面跟着的是霍展谦的车子，宝心心里也为他们着急，一路上劝解的话说了一箩筐，上火车前还拉着姐姐不断叮咛，黛绮丝随她唠叨着并不反驳，终于也让宝心略微放下一点心来，只是那火车刚刚鸣笛离开她脸上的笑意便消散了，看也不看身旁的人，埋头默不作声便往外走，霍展谦从后面追上去抓住她：

    “雪落，我们四处走一走好吗？”

    隔着衣服也觉出他的手奇异地烫人，是明显不正常的温度，她下意识地缩了一缩，却又马上定住了身体，浮起冷漠的一点笑：

    “难道我还能说不吗？”

    他没有答话，只示意司机不要跟上来，然后陪着她在长宁的街道上慢慢走，曾经他们在这里游玩多日，都还认得这些的路，那时的她一刻都安静不了的，总要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给他讲听来的名胜典故，而现在她几乎再也不会开口，只漠然前行，完全当身旁的人空白，那样沉默着走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再拉了拉她，她抬头，看到一座尖顶白墙的熟悉教堂。

    他也不问她的意见，执起她的手便走了进去，曾经他们一起来的时候还是雪白崭新的墙面，现在也颇为陈旧了，穹顶扑着一层灰，高窗上的彩绘玻璃不复鲜艳明亮，那些闪耀的白烛也没有再燃起来，他牵着她从两行长椅中走过，在最前面一排坐下，也不说话，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握着手闭眼默默祷告起来。

    他默默祷告的一幕也是熟悉的画面，那时她还傻兮兮地以为他少见多怪才这样好奇洋人的玩意儿，以为他对着洋菩萨郑重祈祷的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一生一世，可是那不过是人家早在国外熟悉的宗教信仰，对着十字架祷告的也肯定是他的江山大业，哪里会和她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半点关系。

    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般，他忽然睁开眼睛，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雪落，六年前坐在这里那一次，其实，我很害怕。”他只望着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基督，面色如当年一般肃穆，缓缓的语调描述着曾经那一刻心中的翻涌，“那个时候我祈祷了很久，可是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切顺利，万事平安，我只祈祷我和霍展鲲之间的一切都不会殃及到你。”

    他转头望着她，眼中渐渐盛满了霏霏雨雾似的朦胧希冀：

    “那个时候我知道霍展鲲要利用我们做出兵勐军的借口，甚至他有心借机除掉你，如果我说那时候我将消息露给钟世昌，借他的手从霍展鲲手下救你；如果我说那天霍展鲲没有及时回来的话我也一样会杀了那两个混蛋；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赶你和孩子走，我曾经派人去接过你们；如果我说这六年我日日夜夜都在自责后悔，日日夜夜都想找到你和孩子……如果我说这样的话，在耶稣面前，雪落，你会信吗？”

    她的手指都绞进了披风里去，只觉得耳中似乎微微在鸣叫，周围有一刹那的寂静，只有他的声音，他那所有的如果，仿佛遥远回声一样荡过来荡过去，她呆呆坐在那里，呆呆望着他悲悯了神色，轻轻将她一只手握在掌心，低头，久久吻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滚烫，唇却冰冷，绵长而痛苦的鼻息扑在她的肌肤上——她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手，猛地站起来，尖声而笑：

    “我信不信？霍展谦，隔了六年你才来问我信不信？我不信！骗子说的话我怎么还会信！你少来哄我，我再不是当初的钟雪落，再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雪落，我知道太晚，可是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要再对我说这些没用的东西了，霍展谦，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如果想让黛绮丝伺候你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可是我想你不会，我这样的风尘女子，又是你弟弟的女人，如果和你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只会坏了你霍督军的清白名声，你不会让事情到这一步的！”

    他的脸色在阳光之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漩涡一般黑暗幽深：

    “雪落，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吗？”

    她不看他的面容，这才平静说了出来：

    “事情早就过去了，你是什么样的人又与我何干呢！现在我过得很好，过去那些事谁对谁错再也不想提了，督军大人如果方便的话……还是早些放我回边界四省吧！”

    “边界四省……”他喃喃重复，目光更加黯淡，“你想着要回去是因为……他吗？”

    她居然并不犹豫：

    “是，展鲲对我很好，我想我失踪了这么多天，他也一定急了。”

    “展鲲……霍展鲲……”他手指敲击着长椅靠背，嘴角有一丝淡淡嘲讽的笑，“他用尽心机耍尽手腕，现在终于得到手了。”

    她并不辩驳，他却突然攥住她手腕，脸色再次严肃：

    “雪落，如果……如果我不放你呢？”

    “就算你不放，”她略略一停，然后斩钉截铁，“我也一定会走！”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角抿起来，再也没有说话。

    那天回去后她便又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霍展谦也没来打扰他，本来一直安安静静的，深夜里却听到门外的嘈杂，秦阿伯的大嗓门尤其刺耳：

    “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我记得大少爷是滴酒不沾的啊，还发着烧也不顾惜自己……”

    隔壁各种的声音响成一片，折腾到大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她从头到尾死死蒙住头，又是一夜辗转。

    第二天她便听到他病情加重的消息，他随时带在身边的亲信刘世兆只将矛头怪到医生身上，来的两个医生也很是委屈，辩解说是督军自己停了输液，发着烧又酗酒这才加重病情的，刘世兆将两个人训了一通后也没有办法，只告诫他们好好医治，一边也急着要骏都那边派更好的医生过来，黛绮丝趁着他昏昏沉沉的时候便要刘世兆放了她和随行的人回边界四省去，那刘世兆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却也看得出来督军对这女人非同一般，自然不敢这样贸然答应，她心中烦闷焦急，正在犹豫要不要悄悄给霍展鲲挂个电话，下午却就出现了转机。

    麦佳慧辗转多处才打听到霍展谦秘密到了长宁，他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而这一次各方势力齐聚商讨对日诸事，不知有什么大事居然令他一声不吭中途离开，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刻着实落人口实，已经有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了，而她更是放心不下，一打听到他在长宁立刻赶了过来，她事先想过很多的可能，笃定必是有什么突发的情况急需他处理，可是千想万想也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那个舞台上卖弄风/骚的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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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浮生若梦（九）

﻿    麦佳慧提着小皮箱风尘仆仆出现在晴天别院时刘世兆也吃了一惊，却马上又觉得见怪不怪，这位麦小姐一向胆大主动，两年前就从南方追到过北方，现在又追到长宁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只是现在这情形着实有几分尴尬，他正犹豫着该怎样对她解释情况时，那心急的女子已经迫不及待催着下人带她往霍展谦的房间走了，她边走边问督军的情况，旁人根本插不进一句话去，知道霍展谦正病得严重，她已经急得竖起眉来：

    “你们几个到底怎么是照顾督军的，他平常身体不是很好吗，怎么一到长宁就会生病，是不是你们没看好他，又让他熬夜看文件了？”

    她只是霍展谦的秘书，可是因为身份特殊，说不定还会是以后的督军夫人，周围的人向来都是很给面子的，她这样质问出来，刘世兆那样常年跟着霍展谦身边的人都不敢开口。他们正要走到霍展谦的房门口，隔壁的门恰好这时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珍珠的髻花将她的卷发盘成斜髻，要松不松地堆在肩头，眉目间几分憔悴，却另有一种别样的妩媚，明黄的旗袍裹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更显出张扬的美丽来，这时她眼儿抬起一望，首当其冲便见到了满面焦急的麦佳慧，不由微微怔了一怔！

    其余众人也是一惊，脚步全部停了下来，麦佳慧立刻就认出她来，眉心一敛，转头小声问刘世兆：

    “这不是唱歌那个女人吗，她怎么在这里？”

    “嗯，督军他……黛绮丝小姐……”刘世兆搓着手不知如何回答，麦佳慧顿时明白了，她还记得那晚霍展谦看到这女人的失态，却万万没想到那样洁身自爱的一个人也真会和这样的女人纠缠上，她脸上涌起恼怒的红来，咬牙道：

    “展谦怎么这样糊涂！”

    麦佳慧留着披肩的短发，银白的发箍压在刘海之上，身上是米色双排扣的西式风衣，腕上扣着一只闪亮的名表，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的时髦贵气，她平时待人尚称谦和，这时恼怒皱眉，脸上不免就显出大小姐的倨傲来，黛绮丝阅人无数，上下打量几眼已经隐隐猜到她和霍展谦的关系，她假作不知，只向刘世兆娇声笑了起来：

    “刘团长，这位小姐是谁啊，怎么也会来督军大人的别院？”

    “麦小姐是督军的秘书和……好朋友。”刘世兆知道督军在她身上用了很多心思，也不敢随便说话，小心措辞着解释。

    好朋友……她瞟了瞟面前女子毫不掩饰的厌恶，忽地一声嗤笑，自顾自低头去抚弄涂着朱色丹蔻的指甲，竟然丝毫也没将那大小姐放在眼中，口中漫不经心地笑着：

    “原来不过是个秘书，不知道也巴巴跟过来凑什么热闹！”

    麦佳慧哪里受过这样的奚落，况且还是被一个这样身份的女人，她脸色涨红，却到底不想和她一般见识低了身份，也再不看她，自己推了霍展谦的房门走进去，岂知黛绮丝的动作更快，先她一步跨了进去，已经扭着腰肢坐到了床沿上。

    这是她到长宁后第一次进霍展谦的房间，更是第一次见着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样子，他似乎被什么噩梦魇住了，皱着眉，眼睫微微颤动，额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本来她要说什么的，可是这一刻也呆呆坐着忘在了喉咙里。

    麦佳慧不想她会如此胆大，只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后才向刘世兆质问道：

    “你们就允许这女人这样骚扰督军，她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那义正言辞的一句话让她清醒了些，她仍旧不看旁人，只亲昵无比地俯下身子去为床上的人擦汗，娇滴滴的笑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麦小姐说话可真有趣，什么叫骚扰督军，如果督军大人知道我来看他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难道你不知道是他专门把我接到这里来的吗，他说再不让我去歌厅里唱歌跳舞了，让我和他就住在这里，还说我想干什么他以后都依着我呢！”

    “展谦真的想让这个女人一直住在这里？”麦佳慧看向刘世兆，不相信霍展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刘世兆吞吐了几声，终于将头点了点：

    “督军似乎有这个打算。”

    “他真是病迷糊了！”她低声怒喝，立刻指着后面的两个戍卫兵吩咐，“你们还不把她请出去！”

    “你敢！”黛绮丝毫不示弱，双手抱在胸前睇着她冷笑，一副将谁也不放在眼中的样子，“如果你敢动我一下，看督军醒了我不和他说去，看他不叫你滚！”

    麦大小姐的脾气上来，也同样冷笑起来：

    “好啊，我们就看最后滚的是谁！”她再瞪那两个戍卫兵几眼，“你们动手，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戍卫兵夹在两个各不相让的女人中间左右为难，刘世兆考虑了一下，还是走到黛绮丝身边低头劝她道：

    “小姐还是先去休息片刻吧，麦小姐大老远赶来，也是担心着督军……”

    “你们敢叫我走，就不怕我向督军大人告状吗！督军大人可是说了让我住在这里的，谁走谁留难道还是她说了算吗？”她恃宠而骄，已经不依不饶地闹了起来，刘世兆更是着急，连忙半哄半劝地将她带到门口，却突然听见有人声如洪钟在外面喊起来：

    “你们谁敢动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守着大少爷，谁敢让她出去？”

    却是秦阿伯拿着扫帚站在门口，他扫地听着了一两句争吵，又看到另一个女人站在房里，一群人却要将大少奶奶赶出房间去，立刻指着麦佳慧质问起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对我们大少奶奶大喊大叫，你快点出去，大少爷醒了要生气的！”

    黛绮丝看着这忠心老仆，心头突然一阵酸楚，她连忙撇开头去不再说话，而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古怪老人更让麦佳慧窝火，也更让刘世兆一个头两个大，便是带兵打仗也没有这样麻烦的，他见黛绮丝并没有趁乱火上浇油，连忙示意那两个戍卫兵哄着秦阿伯，连拉带扯地带他离开，黛绮丝怒道：

    “你们统统给我放手，不准推他！如果秦阿伯出了什么事督军饶不了你们！”她向老人挥挥手，勉强笑出来，“我没事，你去忙。”等秦阿伯托着扫帚半信半疑走远了她才嗤笑：

    “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让麦小姐留个一时片刻，反正督军大人醒过来也会找我，到时候就算我不来恐怕都不行呢！”她挑衅一笑，转身便往外走，刘世兆连忙让戍卫兵跟着，自己留下来对麦佳慧解释道：

    “那是督军府上的老仆，年级大了经常犯糊涂，麦小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麦佳慧见他到底还是偏帮着自己，哪里还会去追究那么个无足轻重的佣人，只俯下头去看霍展谦，大方说道：

    “我哪里会和他计较，只是……”她拿出手绢轻轻在他额头上擦拭，慢慢蔑笑出来，“只是有些女人以为使几个小钱给下人喊她几句大少奶奶可以真的飞上枝头，真是会做白日梦，她那种女人，对着哪个有钱人都投怀送抱的，也不怕污了展谦的名声！”

    她那几句话并未压低声音，黛绮丝也刚刚跨出门去，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忽然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刘世兆暗暗叫苦，只怕好不容易平息的争端又要给这句话挑起来，他正担心着急，却见那跨出门却又回过头的女子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定定望着麦佳慧手上停栖在霍展谦额头的手绢，一句话不说，眼珠也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戍卫兵小心翼翼唤了她几声才移开目光，居然就这样沉默离开了！

    麦佳慧哼出来：

    “算她还有几分识趣。”

    她问了几句霍展谦的病情，始终觉得心头不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刘团长，展谦都生了这样的重病，为什么还不把那个女人送走！”

    “督军没有吩咐过，我们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是，你们不敢自作主张，就由着他乱来！”麦佳慧气极，“难道你没看这几天的报纸吗，会议还没完展谦就回了北方，现在各界都把矛头指到他身上来，甚至还有居心叵测的人放出谣言说展谦是亲日派，还说什么内阁的不抵抗政策都是他在暗中支持，外面沸沸扬扬都闹翻天了，他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辩驳，却躲在这里陪着个舞女荒唐，你居然就由得他这么胡闹下去？”

    刘世兆目光灼烧般地亮起来，却慢慢地还是一点一点沉稳下去，他回答道：

    “我们自然也急，可是我想督军一定有他的打算，只要他没有开口，黛绮丝小姐我是绝对不敢放的。”

    麦佳慧暗怒，却知道这些当兵的人都有几分偏激的执拗，常常与他们都是说不通的，心中当下有了旁的计较，便住口不再说了，认认真真照顾起床上的人来。

    黛绮丝回到隔壁的房间，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这时窗外落进来几句极低的谈话声，其中有一个正是刚刚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戍卫兵，应该是离开时碰到了哪个同僚，随意便攀谈起来。

    “我听说有位麦小姐来看督军，不会是军部那位秘书小姐吧？”

    “可不是，专门从南方赶过来的，也真是有心了！”

    “我听大家都在传，说麦小姐就会是以后的督军夫人，看这样子还真是假不了的。”

    “八九不离十吧。江南首富的麦小姐，人家念过大学，聪慧能干长得又漂亮，和咱们督军也是登对，我看督军也早有那个意思了，不然为什么把她一个女孩子家在身边留那么久，原来不是还有报纸说有一次麦小姐留在督军府里晚上都没出来过吗，如果不是遇着这位黛绮丝，我估计他们好事也近了！”

    外面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几乎轻不可闻了：

    “怎么，黛绮丝那么得宠的，也被麦小姐赶了出来吗？”

    “那有什么办法，她是什么身份，麦小姐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督军大人就算是再宠着，终究也不能把她摆到台面上来吧……”

    脚步声远去，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了，她仍旧挺直脊背坐在那里，直到膝盖一冷才惊觉手上的茶倒了出来，茶水早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透过衣裳钻进皮肉里来，起了一阵麻木的冷，她慢慢放了茶杯，慢慢站起来，慢慢将自己的行李打开，眼睛只往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上看，再也不多想什么。她挑了大红色的一件无袖旗袍，上面有银线串着金片的锦鲤图案，最是花枝招展，她换下打湿的衣服，又重新补粉，匀了胭脂，涂上口红，便见镜子中的人浓妆艳抹，艳丽风尘——一见就知道是什么身份——永远都摆不到台面上来的那种身份！

    她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等麦佳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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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浮生若梦（十）

﻿    天色一点一点晚下来，起风了，外面是沙沙的树叶响，佣人来请过她几次用晚膳，她都坐着没有动，再过得片刻，门推开，麦佳慧果然来了。

    黛绮丝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笑，故意拿出了主人的口吻：

    “哟，麦小姐来了，晚餐用得怎么样啊，我已经叫人把最好的一间客房腾了出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要让督军大人以后怪我对他的朋友招呼不周才是！”

    麦佳慧端着高傲冷淡的面孔哼出来：

    “你还真把自己当霍家的大少奶奶了吗！”

    她清冷的瞳仁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身艳红，珠光宝气，举止轻浮，俗不可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子，真不知展谦哪里不对劲居然教这样一个女人迷了心智，她毫不避嫌地抬高下巴皱起眉头不将她放在眼中，黛绮丝只当没有看见，自己俏生生笑着：

    “哎哟，这个可是谁也说不准的啊，谁不知道督军大人正迷着我呢，只要我软磨硬泡地求一求，只怕有些人的美梦就要竹篮打水了！”

    麦佳慧哼了一声，眼中泛出冷漠的嘲笑，缓缓说道：

    “黛绮丝小姐，我劝你也不要做这个梦了，展谦是什么家世背景你应该清楚，和一个歌女玩一玩是没什么要紧的，可是你想要得到什么名分，先说展谦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就算是他真的想娶你，外面的唾沫星子淹过来他也招架不住，所以你还是实际一些吧！”

    她的眼珠似乎突然定了一定，却又立刻浮起了精明世故的笑：

    “不知麦小姐要我怎么个实际法呢？”

    麦佳慧也不想兜圈子，直接将一张填好的支票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够不够。”

    她不过扫了一眼，已经淡淡笑起来：

    “果然是江南首富的大小姐，出手真是大方。”

    麦佳慧一直噙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嘲弄笑容，波澜不惊地说明：

    “这支票在各大银行都可以兑现，你要换成金条也可以，我想黛绮丝小姐很清楚，这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继续纠缠展谦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说不定到最后还会落个人财两空。黛绮丝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她知道应该讨价还价一番才更加逼真，可是这一刻思绪却闪动着有些连不到一起，麦佳慧见她脸色怪异久不开口，挑眉一哼：

    “怎么，你嫌少？”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什么声响发出来，只慢慢伸出手将那支票攥进手中，似乎达到目的便收敛了些似的，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还有一些跟着我的人，督军一并把他们留下了，你能保证他们也跟我一起走吗？”

    她这样爽快就答应离开倒是麦佳慧没有想到的，但把这女人早早打发了也算了一件心事，免得展谦醒过来事情又变得棘手，麦佳慧也不疑心其它，立刻郑重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黛绮丝捏着那支票，终于又一点一点笑出来：

    “这样就最好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原本我估计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既然未来的督军夫人付清了，那我也不用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麦佳慧昂着头回她一个笑，端庄大方，却又疏离冷傲。

    麦佳慧果然极有手腕和影响力，动作也快，当天晚上就瞒过了刘世兆的眼睛将她送出了晴天别院，她坐在黄包车上离开时，听着那车轱辘碾在青石路上连续不断的吱嘎声，突然便忍不住伸出头回望，昏茫茫的黑暗中只看到几许灯光斑驳，树木掩映的晴天别院是一个朦胧而昏暗的影子，就如同往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和欢笑一样，缩在遥远的时间彼端朦胧而昏暗，这个提醒她曾经也尝过幸福滋味的地方，这个年少时她幻想着和喜欢的人悠然终老的地方，这个还有人会叫她大少奶奶的地方，这一次离开，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风清冷，她终于回过头来，理一理披肩，昂起头，在单调而连续的吱嘎声中，身体笔直地僵硬着。

    黄包车一直将她拉到了火车站，麦佳慧安排的火车是凌晨一点，她在火车上果然见到了原先跟在身边的人，梦都派出的保镖和佣人，还有霍展鲲的几个警卫，一个也不少，听那言谈霍展谦虽然扣下他们，除了限制自由外其它处处还是很礼遇的，他们这大半个月一直商量着怎么联系到霍展鲲来救她，却不想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折，总算得上是有惊无险。说了一阵话之后她便回了自己的包厢，那几个保镖和警卫却分做两班守在她门口，再也不敢出一点纰漏了。

    而在晴天别院里，打了一夜吊针的霍展谦第二日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麦佳慧，他自然惊骇至极，下床冲到黛绮丝房间时早已经是人去楼空，只留了垃圾篓中撕碎的一张支票，他铁青着脸色责问缘由，刘世兆刚刚说了几句便见他眉头绞得更紧，脸色已经差到极致，而那秦阿伯不知道察言观色，还要来火上浇油，义愤填膺地嚷嚷这一群人都欺负大少奶奶，还一口咬定是他们将大少奶奶赶走的。麦佳慧虽然背着霍展谦耍了手段，却还是理直气壮有她的道理，她知道他的为人品性，更知道他从来以大局为重的考量，一时的鬼迷心窍让旁人点破了绝对会清醒过来的，岂知这一次她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那样的反应——听到那个古怪老头的胡言乱语时脸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暴怒，压抑之后又是极致的冷漠，什么话也不听她解释便叫刘世兆安排送她走，她那般要强的人立刻红了眼眶，他却未曾看到一般转身离开，再也不看她一眼。

    他来不及懊恼，也来不及追究谁的责任，立刻叫刘世兆挂电话去火车站查询时刻表，却知道这个时候她坐的那趟火车差不多已经到了终点站曲池了，他抱着一丝侥幸通知曲池那边的驻军围住火车站找人，却已经晚了一步。曲池一过便是霍展鲲的领地边界四省，要再将她带回来就是难上加难了。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除了麦佳慧的私心作祟外定然也少不了雪落故意的推波助澜，她那样执意而坚决，是因为恨他，还是因为想回到霍展鲲身边去？

    他坐在还留了她香气的房间里发呆，该吃饭该喝药了也没有哪个人敢去打扰他，那撕碎的一张支票就摊在桌子上，仿佛是几块薄薄的锋利刀片，就这样剜在他身上，带起隐隐的钝痛。那样一直坐到中午，外面终于有人敲门，他沉声开口：

    “世兆，让我静一静。”

    刘世兆也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的离开竟然会让督军这样难过，而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人他也很是惶恐，这时开口通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督军，外面有你的电话，说是你让查的黛绮丝小姐的事情有了眉目。”

    霍展谦眉峰一皱，立刻开了门，什么也没说便跟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电话是他派到边界四省的探子打过来的，知道黛绮丝就是雪落之后他一直想知道她这六年的生活，还有曾经她怀着的那个孩子，虽然她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可是他还是存着几分疑虑和侥幸的希冀，所以早就暗中派了人过去一一查清楚，这时那边的人简明报备了她在边界四省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以及和霍展鲲的复杂关系，他一直沉默听着，却让听筒中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低呼出来！

    那边的人说：

    “除了查不到她到梦都之前的生活外，还有一点也查得不是很清楚，就是黛绮丝小姐府上那个小孩子，霍展鲲的人一直看得很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蓦地抓紧话筒惊呼：

    “孩子，是她的孩子吗？多大的孩子？”

    “大概四五岁大的一个女娃娃吧，我们没有看到过，是她府上的佣人偶然说出来的，确实叫黛绮丝小姐妈妈，但是好像也没有叫霍展鲲爸爸……”

    “四五岁……五岁大的孩子……”他喃喃念着，突然有奇妙的酥麻感觉蔓延全身——会是真的吗，她骗了他，其实当年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其实他早已经是某个小生命的爸爸？

    一个小小的孩子，眉眼长得像她或他，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是他生命的延续，更是他一直期盼的珍宝——那种父爱的天性触动只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再次丢失雪落的懊恼无力以及大病未愈的虚弱疲乏全部在那样的激动沸腾之下烟消云散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清思路，然后冷静对着电话那边吩咐：

    “我知道了。继续查那个孩子，关于孩子事无大小我全部都要知道。另外，向霍展鲲放出风声去，就说……就说黛绮丝能够回边界四省，其实是因为我专门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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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乱世红颜（一）

﻿    黛绮丝一行人刚下火车便由霍展鲲安排在那里的人接到了，一入边界四省又有李牧带了人接应，当年的李副官早已经升成了现在的李参谋长，是霍展鲲最倚重的心腹之一，他解释说本来大帅亲自要来的，只是军部那边实在走不开，只得委派他走这一趟。李牧说得若无其事，黛绮丝却暗中揣度过霍展鲲的心思，曾经败给霍展谦已经是他一生之憾事，现在更是给霍展谦在他的重重保护下将他名义上的女人劫走，他那样自负自傲的一个人还能吞得下这口气吗？她想到回来的这一路处处都听得到的议论——霍展谦从对日议会上失踪，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地将民国政府不抵抗政策推手这顶帽子扣到了他头上，这样舆论一边倒的情形不得不让她联想到某些可能。这两个人同样精于谋划算计，龙争虎斗这么多年，她再也不想理会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她竭尽全力只想保全丫丫，绝不让丫丫再像她一样成为两人斗争中的牺牲品。

    她一路上都很疲乏，在汽车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可是心里惦念着小丫丫，时不时又会惊醒，那样一直折腾到下午，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说到了，睁眼看时却不是她的住处，而是一栋磅礴大气的俄罗斯风格独立别墅，四周有高高的铁栏环绕，镂花的铁门外是森严的禁卫哨兵，不正是霍展鲲在边界四省的帅府吗？

    她立刻便吃了一惊，只觉得自己的担心要成事实了，面上却堆起笑来问李牧：

    “李参谋长，这是什么意思呀？”

    李牧一直是毕恭毕敬的：

    “黛绮丝小姐，这是大帅的意思，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洪五爷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习妈和小小姐都已经搬过来了！”

    他果然以牙还牙将丫丫扣住了么？她脸色阵阵发青，眼中光芒闪烁，却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随李牧走下车去。这别墅的镂花铁门和骏都霍公馆原来那扇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姓霍的花园洋房，同样是这样一扇冷冰冰的铁门，六年前便是在这样的铁门里，霍家的人将她踩在脚底践踏一番后撵了出去，现在在这相似的地方，霍展鲲难道还是不放过她么？

    只想到丫丫和习妈已经在这房子里，她微微笑意之下的身体早就冰冷僵硬起来，一走进去便看到丫丫正坐在沙发上搂着个布娃娃玩儿，一见到她便欢喜笑出来，一叠声喊着“妈妈、妈妈……”扑进了她怀里，大半个月以来她都担心着丫丫的身体，生怕她什么时候又突然发病住院，可是这时见这小人儿双颊上红扑扑的，身量似乎也长高了些，穿着洋娃娃似的蕾丝公主裙，三个喇叭花似的小揪揪头发在小脑袋上精神地立着，一眼看过去与寻常健康的孩子没有半点分别，也并不像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她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也来不及好好抱抱这小宝贝，只向跟出来的习妈吩咐：

    “习妈，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习妈本来也有一箩筐的话要问她的，却见她脸色严肃，进来不由分说便要走，不由得嚅嗫着说：

    “雪落，二少爷他……”

    “大帅可能不会同意的。”李牧在旁边接话，表明了霍展鲲的意思，“现在外面到处都很乱，大帅很希望黛绮丝小姐搬过来，在他身边随时照应着，他的一片心意，还希望小姐不要辜负。”

    “大帅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他为日本人的事烦着心，外面的无数眼睛也都看着这帅府，这个敏感时候黛绮丝这一家老小却公然住进来，让旁的人看了你们大帅的笑话不说，更怕别人造谣说大帅沉迷着温柔乡耽搁了国事，这样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大帅他更是承担不起，人言可畏，我想我还是回去住妥当些吧。”她浅笑着分析厉害关系，她并不关心什么国家大事，也从不理会什么流言蜚语，只盘算着回自己的住处怎样也有几个五爷的人，不像在这里处处受制于他，她说得头头是道，却看到李牧又是一笑：

    “大帅他既然这么做了，就绝对不会理会外面的流言蜚语，况且大帅的个性你也知道，向来是不会管别人怎么说的，还请小姐安心住下吧。”

    李牧回答得谦恭，却丝毫没有退步的样子，说不通他放人，她知道就是再和他争执也丝毫不起作用，索性便笑了出来，客气道：

    “那谢谢李参谋了，我自己和大帅去说吧，他总会明白的。”

    李牧也不再多说，吩咐了下人几句便告辞了，丫丫久没见她粘人极了，非要拉着她上楼去看自己的房间，这别墅的风格布置很是阳刚硬朗，可是在这样的住宅内却陡然出现一间五颜六色堆满各式玩具和娃娃的儿童房，确实让人觉得怪异至极。丫丫一直兴奋得不得了，两只眼睛明亮得宝石一般，一件一件将那些娃娃和玩具拿出来献宝，叽叽喳喳说这个也是她的发糖给她买的，那个也是她的发糖给她买的，这些玩具全部都是外国进口来的洋玩意儿，寻常人家得一个也不容易，现在这样堆满一屋子，也难怪小孩子如此兴奋雀跃，黛绮丝一时倒不忍打断她的兴头，陪她说了一阵话便借故退了出去，悄悄和习妈商量起来。

    她知道习妈始终对霍展谦存着一份不一样的情谊，便未将遇到他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是应某位大人物的邀请去玩了几天，习妈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叹道：

    “雪落啊，我知道很多事情你也身不由己，可是你还是要顾着二少爷的感受，你一去这么多天……他、他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我听着他手下的人悄悄议论过，好像他也暗地里派了人想去把你接回来，不知怎么的都没有音讯了，我瞧着他这几天都不大说话，老是看着丫丫发呆，肯定心里常常挂念着你……”

    黛绮丝微微诧异，听习妈这样说这几天霍展鲲还秘密派人去长宁暗中周旋过吗，难怪他们事先谁也没有通知，可是一下火车就被他的人接到了，她迷迷糊糊蒙在鼓里却不知道那两个人又已经交手几个回合了，习妈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摩挲着她的手背殷殷再劝道：

    “这几年看着二少爷这么对你们母女俩，还哪里是以前那个一味胡来的公子哥儿啊！不管他当年是怎么想的，我想现在他肯定是认真的，他接你和丫丫过来住不就是要表明心意吗，你不要总是记着他当年怎么逼你的，说来说去，唉，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习妈的话缓缓说着，她心中微微一动，竟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一个微风的暗夜，他紧紧将她扣在怀里，懊恼而别扭地向她道歉，小心翼翼地让她叫展鲲，第一次和她解释，说只是想把她们母女留在身边……

    她恍惚间有些分神，尖利的指甲却慢慢掐住掌心，越来越深的疼痛洇开来，心中已经渐渐澄明——她相信他那一刻说的话，可是也只有那一刻而已，霍展谦肯定也在曾经某个情动的时刻对她认真过，可是需要决断取舍时不是一样选择了牺牲她吗？男人都是一丘之貉，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江山权势，她又岂会不自量力再去奢望谁那昙花一现的认真？

    她没有再对习妈多说，只解释说在这里住不习惯，更不想事事仰人鼻息，习妈说不过她，也只好照她的意思去收拾东西，丫丫虽小却也看出了一点不对劲，惊慌说着不走不走，她要留在这里让发糖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黛绮丝软硬兼施地说了好一阵那小丫头才含着眼泪去抱她的娃娃和玩具，却又教母亲给拦住了：

    “丫丫乖，这里全是别人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许拿，回去过后妈妈再给你买新的娃娃好不好？”

    小女孩儿抱着一个娃娃站在那里不放手，撇着嘴又要哭出来，却突然向门口张开手臂去，委屈唤了一声：

    “发糖！”

    黛绮丝暗吃一惊，却又立刻镇定微笑，回过身去便看见霍展鲲沉郁着脸色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里已经是墨一般的冷冷暗色。

    他不看黛绮丝，先将丫丫抱起来哄得笑出来了才转身交到习妈手上，自己走进那五颜六色与他格格不入的小小儿童房间里去，脸色也早在与孩子的嬉笑中变化过来，他默默看了她半晌，将她拉在身旁温和笑出来：

    “丫丫的房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弄，也不想叫人帮忙，就只有把小丫头喜欢的东西统统都堆进来，想着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布置一下，你看看哪里还需要改进的？”

    她预料着他会大发雷霆的，却不想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倒怔在了那里，他目光灼灼，放在她腰上的手一寸一寸收紧，直至契合的身体间再也没有一丝间隙，他鼻翼间的气息已经呼到她脸颊上，低低的呢喃只在两唇相触间：

    “雪落，让你落在他手里是我的错，如果你再不回来，我真怕还没和日本人打起来倒要先和霍展谦开战了。”

    他扶着她要深吻，却突然被她双手推住胸膛制止了，她也并没逃远，仍旧贴着他面庞软软笑起来：

    “大帅真是会开玩笑，我怎么会不回来，人家也时时记挂着大帅，千方百计都想快点回来呢！”

    她笑容妍妍，媚语嫣然，他听见那样的笑语却陡然一僵，手上慢慢松了，身子后退一步，一眨不眨看着她脸上那层快要融化掉的笑容，突然问道：

    “雪落，你对他也时时端得起这样的面孔吗？”

    她在他面前能够以黛绮丝的面孔应对自如，而从见到霍展谦第一面起就频频失态，他一样一样看着眼中，这时问出来，嘴角已经勾起了淡淡嘲讽的笑。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优美：

    “我一直是这样的啊，自然对着谁都是一样。”

    他的眼睛没有放过她眉梢嘴角的任何一个细小动作，声音愈加冷漠：

    “李牧说你有事要和我说，是什么事，你说说看。”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也算很久了，彼此都能将对方的情绪看透几分，她知道此刻他肯定已经压着恼怒了，她心中暗暗惊悸，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笑着将目前的厉害关系再分析了一遍，都是刚刚给李牧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默不作声听她说完了才淡淡笑着开口：

    “这样搬来搬去的也麻烦，既然都已经来了，你和丫丫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她又笑又嗔的，一边谢他一边再拿出借口推诿着，他突然重重一哼打断她：

    “确实也是，我这个外人怎么也比不上你们一家团圆！给女儿布置房间买玩具这些事是要让她的亲生父亲来做，别人的东西确实一样也不该拿！”

    她连忙笑着又去挽他手臂：

    “哎哟，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我们老的老小的小给府上添麻烦啊！”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虚假面孔，明明她都已经很少这样对他了，把丫丫接来之后，他们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她站在他身侧看着孩子常常会真心对他笑出来，可是不过和霍展谦在一起十多天她便故态复萌又拿出了这该死的样子，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在冷笑了：

    “钟雪落，你不是担心给我添麻烦，只怕是早就和孩子的亲爹商量好了，回来接了孩子便要走，一家人其乐融融过你们的舒服日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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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乱世红颜（二）捉虫，伪更了

﻿    他那一句话咬牙切齿说出来，神色间已是怒极恨极，她手心中攥住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嗔怪着：

    “大帅你说什么话，我怎么会去找他！人家好不容易才从他那里脱身——”

    “是从他那里脱身，还是他让你回来接孩子？”他一声冷笑打断她的话，“他把你看得那么紧，如果不是他要放你凭你也走得掉？不但你走掉了，甚至连你身边的人也全部可以毫发无损地跟着回来？钟雪落，难道你都没有好好和他商量一下该怎样自圆其说，而不是拿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来敷衍我吗？”

    她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圈，突然变得异常的镇定，也不多做解释了，口中求着他，却连脸上的笑都已经带了几分冷漠和戒备：

    “大帅，我没有和霍展谦达成什么协议，也没有敷衍你！丫丫向来和你亲近，根本不知道有霍展谦这么一个人，霍展谦也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况且你也清楚，他那样的人狠起心来是谁都不会顾惜的，只怕他也不会为了这么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孩子做什么让步，我只求你看在这几年的情分上——”

    “你什么意思？”他突然又打断她，手已经伸出来扣住她的肩膀，五根手指似乎都要掐入她血肉中去，“难道你以为我要你们搬过来是为了利用丫丫对付霍展谦？你以为我生气霍展谦放你回来接孩子是扣着丫丫不放的借口？”

    他手上的劲一分一分增加，眼睛微眯，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将她捏碎一般，她心里也突突跳得厉害，却撇开头去再不说话，完全是默认了。

    “钟雪落，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挖空心思在算计你们吗？你居然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他脸上已经是冰寒彻骨，浓眉拧起的褶皱如同刀凿，她头仍旧扭到一边，似乎隐忍良久之后再也压抑不住，忽然就轻声笑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

    那一句话轻悠而飘渺，没有丝毫的力度，可是于他却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脸上，他的呼吸急速粗重，只死死盯着她，突然一把将她摁到墙上，几乎贴着她的面在咬牙：

    “是，我是利用你，霍展谦都告诉你了吧，六年前我想要钟世昌手上的兵权所以安排你嫁给他；我想制造出兵勐军的借口所以派人绑架你们；我想用你来试探霍展谦虚实所以把你们送回钟家，我从来都在利用你，现在、现在更是想利用你女儿威胁霍展谦，我两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给她治病、买东西、惯着她宠着她全是做给你看的，你这蠢顿如猪的女人，糊涂了这么久，总算有一次看清楚了，总算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被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觉得那不断喷在面庞上的暴怒气息几乎都要将自己给灼烧起来了，本来该闭眼的，可是她居然一直瞪大了眼睛，木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孔，她见过这张面孔的冷漠高傲讥讽嘲笑，见过他的精明算计蛮横霸道，但是……但是也不清不楚地见过那么几次明朗如孩子的笑容，见过他真假难辨的温柔和怜惜，见过黑暗中一声一声轻呼她名字时模糊流露的心疼和无奈，不知是不是眼睛瞪得太大，睁得太久，眼眶里竟然慢慢酸涩起来，她不动声色屏息忍住，只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漠然。

    他终于再也受不了她这样冷漠的神态，牙齿重重一错，只将她狠狠往外一掀，怒喝：

    “好！好！既然如此，钟雪落，带着你的女儿滚！马上滚！从今往后我霍展鲲和你们两个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她被推了几个趔趄摔在地上，慌忙中又带倒了床头柜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台灯还有些乱七八糟摆饰玩具掉下地来，这原本温馨的小房间里立时狼藉起来，她头发散乱，只低头急促呼吸着不说话，他一动不动双目赤红，野狼一般剜着跌倒在地的女子，那模样简直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肚去，正是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有扭开门把的声音轻轻一响，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只大而明亮的眼睛在门外惊惶地扑闪着。

    仿佛陡然一盆凉水泼在头顶上，他胸口一窒，脸上的暴戾之气立刻收敛了，不由自主往门那边踏了一步，张口就要叫那受了惊吓的孩子，却又蓦地闭口，呆呆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去，只将冰冷沉默的背影留给了那只眼睛。

    黛绮丝趁机抹去了面颊上终于滑落下来的泪水，站起来拉开门，便见那呆呆木偶似的小孩子定在门口，看一看披头散发的她，又看一看霍展鲲的冷漠背影，眼中写满了惊恐害怕。

    她来不及整理衣服头发，更没有再回头看一看他，俯身抱起丫丫便走下楼去。

    他背过身去，眼睛却看向了窗户玻璃反射的影像——她抱着孩子决绝而去，没有丝毫的踌躇犹豫，猛然醒悟过来的丫丫开始哭闹着叫发糖，只听得他心中愈加烦乱，那哭声一直传到楼下，又从花园里传上来，他直挺挺站在窗前，看着模糊夜色中她抱着孩子扶着习妈快步走出大门去，那几个人影在铁栏外面的路灯下晃了几晃再也看不见了，小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他仍旧保持着眺望凝听的姿势，直到身体渐渐麻木了才缓缓转过身来。

    遍地凌乱，这费了他很多心思的房间里狼藉得如同战场，曾经他带着丫丫一样一样去挑回来的小玩意儿散落了一地，其中一只水晶相框他记得尤为清楚，买的时候他对丫丫这样说过，“等妈妈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就去照相馆里拍照，照片洗出来放在这个相框里，丫丫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看得到我们三个的照片了。”丫丫从来没有照过相，听他那样说兴奋极了，直巴望着妈妈快点回来去照相片，他也跟着小孩子笑，那一刻甚至也想过他们一起照相的样子——她着素雅旗袍，坐在圈椅上抱着孩子，眉目温柔含笑，他站在椅背后面，穿着深灰的西装绷着一本正经的脸色——他看过几个部下家里都挂着那种样子的照片，从来觉得生硬土气的，可是一想到和她们母女照相，却又只想得起那样一个姿势，他弯腰将那小小的相框捡起来，嘴角嘲讽笑着，突然一扬手，一道闪亮划过，脆响之后，无数的晶莹碎片四散迸射！

    黛绮丝离开霍展鲲之后什么也来不及顾，立刻便打电话发动人脉关系安排送习妈和丫丫走，她思前想后，目前全国局势都动荡不安，什么时候日本人要打过来了谁也预料不到，况且霍展谦霍展鲲两兄弟都极有势力手腕，一旦他们之间再起争斗丫丫不管在谁的地界上都难保不出事情，几番对比之下似乎送她们婆孙俩去外国倒是一条极好的路子，其实她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丫丫的病时好时坏，她早多方打听过，美国的医疗条件最是先进，像丫丫这样的病通过手术也有完全治愈的希望，她早就盘算着等她长大一点便要将她送过去试一试，现在正好先到那边熟悉两年，顺便读些洋书学点东西，再不能像她这没出息的样子，要像曼妮那样，像麦佳慧那样，以后也不会教人看轻了去。

    她这样打着算盘，可是事情真要办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现在到处都在传言要打仗了，稍微有些家底的都想举家迁到外国去避难，政府几乎不再签发出关文件，要想送人出去只有走别的路子。她将关系网理出来，精心装扮了出席某些紧要人物的饭局，钱财疏通更是流水一般地用出去，另外还要托人在美国那边先置办些房屋家用，寻可靠的翻译帮佣，钱也早早转到了那边的银行，还拿一部分兑换了金条让习妈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她事无大小都为那婆孙俩考虑得仔细周到，那样天翻地覆地忙了十来天，心里那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似乎也渐渐散开了，便是在应酬的酒杯交错间听见霍展鲲霍大帅又已经另结新欢的消息也依旧能够面不改色巧笑嫣然！

    这样的桃色新闻正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名流们正经八百说完了国家大事之后最好的润滑和调剂，所以向来传得比风还快，于是她很及时地知道了那位新欢正是曾经代替她被泼了酒的薇薇安小姐，有了霍大帅的撑腰，她也一扫从前半红不紫的窘态一跃成为梦都现在的新宠，听说霍展鲲夜夜捧她的场，连着一星期包了全场的玫瑰送到她面前，更有甚者是堂而皇之让她住进了大帅府，让她颐指气使地过着少帅夫人的瘾，那气派风光更胜从前的黛绮丝，不免叫人对这薇薇安的魅力遐想无限！众人在黛绮丝面前谈起这些时脸色都颇有些怪异，既有看她笑话的也有悄悄给她暗示的，她一概装作没有看到，只娇媚而笑一如往常，那样几顿饭陪吃下来，除了听来这一大堆的小道消息，送丫丫和习妈走的事也总算得到了教她满意的答复。

    （再吼吼，俺改名了，zxiao200257——过雨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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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乱世红颜（三）

﻿    黛绮丝一门心思要送她们婆孙俩去美国，习妈却一直有些犹豫，她一大把年纪了过不惯外国的生活倒是一桩小事，既然是去给丫丫治病也可以忍耐，可是教她放心不下却是雪落坚持要留在这里不走，她只劝了她无数次，既然要走那就应该一家人一起，现在局势这么乱，一旦分开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黛绮丝也仔细考虑过一起走，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行不通，她打听到丫丫要做的那种手术花费的钱会是极大的一笔数目，再加上疏通关系已经送出去的钱财，在美国那边置办所开销的，这样一算下来她这几年的积蓄也所剩无几，如果一家人都去了外国，她又不会其它的什么买卖营生，往后的生活该拿什么保障呢？这样想来倒不如她留在梦都，至少还可以保全她们婆孙俩以后的生活无忧，她打定主意后也不敢和习妈说实话，只怕这亲如母亲一样的老人再为自己操心，便哄着她说自己把这边的事打点妥当了随后就去，这样才让习妈稍稍安下心来。

    船票就定在几天以后，丫丫和习妈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黛绮丝心中万般不舍，本来这几天是想全部陪着她们的，可是这次帮上了大忙的一位龚老板频频约她出去吃饭跳舞，她求着人家办事，自然不好推诿，便也要打起精神堆起笑颜在那灯红酒绿中应付着。

    明明局势已经危机动荡，但是霓虹闪烁的梦都皇城却丝毫未有紧张之气，门口的小汽车黄包车从来没有少过，挂着木箱子卖纸烟的烟倌们生意依旧火爆，进进出出的男女们仍然衣着光鲜笑容满面，更不用提梦都里面的莺声燕语欢歌艳舞，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真是一点不负与百乐门分庭抗礼的销金窟盛名。

    黛绮丝久未登台，连着过来跳了几天舞之后总算在这天晚上一展歌喉，自然博得满堂喝彩，她在舞台上光彩照人，退下场来却立刻觉得疲惫乏力，这些天她晚上要应酬，白日也要亲力亲为操心那婆孙俩离开的大小琐事，实在心力交瘁，是以退场之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想在休息室静静休息片刻，补一补妆，积攒些力气才能再对着客人笑出来，不想回到休息室却见另外有人早已经大咧咧坐在她的房间里慢条斯理画着眉，正是最近那位尘嚣直上的大帅新宠薇薇安。

    黛绮丝和梦都三姝都有自己专属的休息间，便是中间再有什么昙花一现的红牌也从来不至于要让她们退步，她有一段时间没回过梦都，只听说最近这位薇薇安因得霍展鲲高高捧着已经红得发紫，现在看来传言确是不假的，她在门口看了一看，还没有说出什么话营业经理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了，他点头哈腰向她赔不是，只说是自己没有安排好，黛绮丝许久没有回来，这休息间便临时派给了薇薇安，这两天薇薇安本来请了假说是要陪着霍大帅的，他想着时间错开了便也没有再去安排，却不想今天薇薇安临时又要来加场……营业经理着急向黛绮丝解释，却听得旁边的薇薇安不高兴了，冷笑起来：

    “安经理，你这么说起来难道还是我的不是了？你以为我想来唱吗，如果不是大帅非要听，我在大帅府里面舒舒服服地住着你请也请不来呢！”她最后一句话刻意放高了声音趾高气扬说出来，两只眼睛只看着营业经理，竟是丝毫没把黛绮丝放在眼中，“况且我也早和你说过的，我就喜欢这间屋子，其它的都看不上眼，你却还要把它派给别人，难道真要让大帅去和五爷说吗？”

    这薇薇安没成名之前唯唯诺诺到处看人脸色，现在教她得了势，自然要拿出脸子来给别人看，况且她心中向来最见不得的就是黛绮丝，如果不是代替她被泼了那杯酒，只怕她薇薇安早就大红大紫不用受那许多白眼了，她心中正高兴总算逮到了出气机会，却听另一个声音也在门口笑起来：

    “好啊，你高兴的话就请霍大帅去和五爷说啊，看他们一个个的是不是真向着你，怕只怕你还没有那个分量！”

    说话的是梦都三姝之一的纤云飞，她性子颇为豪爽耿直，也早看不惯薇薇安近日来的嚣张跋扈了，这时瞧着热闹实在忍不住便开口揶揄，薇薇安现在哪里受得了这个气，蓦地站起抱着手臂便耍起威风：

    “纤云飞，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不知道现在我是住在大帅府上的吗！要不要我马上去把大帅请过来，再把五爷也请过来，看看谁才有那个分量！”她按着身上的珍珠披肩，画得尖尖的眉竖起来，眼睛再撇一眼旁边不说话的黛绮丝，手作势地捂到嘴上，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嘲弄笑起来，“哦，难不成你是以为某些人还得着宠，可着劲儿去巴结，却不晓得那某些人早已经给灰溜溜打发走了，现在正忙着四处找新的靠山吗！”

    纤云飞并不惧她，还要再答话的，却让黛绮丝手肘一撞拦住了，她顺势曲起手臂去撩一撩头发，淡笑出来：

    “这样小的一件事也值得去惊动大帅和五爷吗，薇薇安小姐喜欢这房间用着便是，我反正也不常来的，和别人挤一挤也没什么大不了！”她说着便将梳妆台上自己的东西略微收拾了一下，再也不看她，转身便走了出去。薇薇安大获全胜，不禁得意笑起来，愈加派头十足地指挥着几个丫头做这做那，纤云飞也懒得再理会她，急急从后面追上黛绮丝，不解问道：

    “难道你怕了她吗，她这样嚣张跋扈，就算真把五爷他们请来了她未必也讨得了什么便宜去！”

    如果是从前的钟雪落肯定是不依不饶非要争个输赢的，可是在欢场中沉浮历练这么久，她早就练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也深刻明白了当初霍展谦那一句以退求进的真谛，况且眼下丫丫的事她都操心不完，哪里还有心思和这无关紧要的人来争什么高下，她轻轻摇头只是淡漠一笑，随着纤云飞走入她的休息间，自己开始在梳妆镜前细细补妆，纤云飞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她，见她告一段落了才递一根香烟过去，划着火柴替她点了，自己也抽出一根燃起来，送到唇边吸了两口才开口：

    “那薇薇安张狂得意不过因为她是第一个住进大帅府的女人，似乎身份便特殊了去，”她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黛绮丝，眼波困惑，“说真的，其实我们原本都以为你才会是那个人呢，真不知道霍大帅是怎么想的！”她和黛绮丝同在梦都也有三年多了，平时虽然姐妹相称却并不怎么热络，很多时候也嫉妒着她傍到大靠山的好运气，而现在她终于从云端掉下来以后，不知怎么的，却愿意这样和她说一说心里的话了。

    黛绮丝的那支烟在手上静静燃烧着，她也静静地笑：

    “那些大人物左拥右抱最是寻常不过，他看上的女人难道还少了去吗，我不过是最平凡那一个，玩一玩便换人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和你在一起两年，似乎从前谁也没听说过霍大帅跟哪个女人好得过两个月的，便是五爷都说他这一次是栽在你手里了，谁又想到会突然变成这样！”

    “男人哪里会轻易栽进来，女人如果稀里糊涂当了真，只怕自己先要栽得更惨些吧！”她手指递烟到唇边，缓缓地将那辛辣气体吸进胸腔里去，再缓缓吐出来，朦胧的雾气中一双眼睛却是清明雪亮，纤云飞望着她姿态优雅地吸烟，面上妆容浓艳妖媚，耳朵上垂下的两滴泪水般的钻石耳坠璀璨流光，烟黄攒花的锦缎旗袍高高开衩性感撩人，只有那眼眸中太过明亮的清冷漠然与她这样的打扮格格不入，纤云飞也是心思玲珑的，此刻忽然有些明白了，只将那烟蒂轻轻一摁抛开，低声叹道：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早已经看尽男人丑态，到底不会再如清白女子那样痴心傻气，只是……只是真正能如你这般倔强的也是少见，这样的倔强究竟是保护衣，还是伤人伤己，谁又说得清楚呢？”

    那一句伤人伤己让黛绮丝微微一怔，却没有再答话，只静默吸着烟，一室雾气迷离。

    她能沉默的也只有那一支烟的时间，立刻龚老板的人便过来请她，那位龚老板在二楼开了单独的包间，听说今天还请了几位非同一般的客人，她在包间门口整理了衣服头发才满面笑容推门跨进去，原本要娇声打招呼的，却陡然见到龚老板请的那两位非同一般的客人。其中一位是她认识的藤先生，另外一位居然是霍展鲲，几个人正低声谈话，见到她都停了下来。

    这位龚老板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外国的关系都很熟，所以才能帮她把丫丫和习妈的事情办下来，他的这位朋友藤先生她也是熟悉的，他将去美国的船票放到她手上的那一天便又将她引见给了藤先生，说是他一个非常重要的大客户，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好好陪着，她自然不敢怠慢，就是这位藤先生时不时占她些小便宜也一直好好陪着笑脸，但却不想会在这两个人面前遇到霍展鲲。

    那藤先生对她颇为着迷，见她出现在门口立刻站起来迎她，赞不绝口地夸她歌唱得好听，龚老板也在旁边笑呵呵地起哄，霍展鲲要笑不笑地扫她两眼便似从来也不认识一样，她端起笑容来一一给他们敬酒他也喝了。龚老板久居边界四省，自然知道霍展鲲黛绮丝两人的纠葛，却也知道霍大帅风流洒脱，甩过的女人从来不会再放在心上，是以藤先生想叫黛绮丝来陪着他便这样安排了，现在果然见霍展鲲神色如常，他便也放下心来。

    有了黛绮丝伴在身侧那藤先生似乎话更多了起来，他向霍展鲲笑：

    “霍大帅，所以我刚刚和你说应该多开些商埠码头，多铺些铁路，再多修百货公司戏院和舞厅，要把这边界四省变得如同上海巴黎那样繁华，如此一来像黛绮丝小姐这样的佳人才能如鱼得水啊！”

    霍展鲲脸色沉稳，提起酒杯啜饮着并不答话，龚藤二人一唱一和又说了许多，都在说什么全力支持霍大帅，全力支持边界四省的经济发展，似乎都是觥筹交错间商人对政客那谄媚的巴结和漫无边际的胡吹大话，黛绮丝插不上话去，只柔顺在旁边添酒布菜，却只觉得酒壶提在手中也湿滑欲丢，掌心中竟然满满全是汗。

    她想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陪着龚藤二人那几天，无意听到过龚老板叫这藤先生藤崎君，也听见过藤先生在用日语讲电话，只是他们不捅破她自然也装着糊涂，想着是以至此她怎么样也得忍过去了，却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

    这藤先生是日本人的说客，龚老板便是中间人，他们想要拉拢霍展鲲，正在试探着向他许诺经济支持，或许还有没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的武器兵力支持，她知道霍展鲲最大的心愿就是夺回被霍展谦抢去的一切，报当年仇雪当年耻，只是那一次兵败之后元气大伤只能一直蛰居边界四省积蓄力量，如今日本人也看中了霍家兄弟二人长久的积怨，竟然想扶植霍展鲲在这混乱之中称霸为他们所用吗？他会不会为了达成心愿真的和日本人联手？如是那样不管他是胜是负都会声名狼藉遗臭万年，而且，他得了支持第一个要对付的……岂不正是霍展谦吗？

    这时那薇薇安唱完了歌也上来靠着霍展鲲坐了，听到那两个人说得天花乱坠的只一个劲儿笑着拍手，连连嗲声对霍展鲲撒着娇要他让藤先生他们快快在边界四省再修建几座百货公司和舞厅起来让她去玩儿，那龚藤二人也附和着她笑，气氛真是热闹极了，黛绮丝坐在旁边，明明不断告诫自己其实这些都不关她什么事的，可是听着听着不禁越加心烦意乱，不禁抬眼去看霍展鲲，却正看到他那深潭般的眼睛也正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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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乱世红颜（四）

﻿    那龚藤二人滔滔不绝，霍展鲲却只是搂着薇薇安喝酒，一直未曾明确表态，黛绮丝心中暗暗着急，不自禁抬眼看他，正好望见他也看向自己，却只停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立刻又扭过头听着薇薇安撒娇和他说什么了，她也马上挪开眼睛低头去给腾先生倒酒，而那腾先生端起酒杯却往她嘴边送，她虽然已经陪着喝了不少，酒杯送到嘴边还是只有咬着牙喝下去。

    藤先生费了许多嘴皮子功夫，霍展鲲却一直不冷不热，气氛不免有几许尴尬，但他自然也知道和这些大人物打交道是半点急进不得的，那样考虑下言语便慢慢转了方向，更多的围着包间里的几个女人打转，一个黛绮丝一个薇薇安，再加上龚老板后面叫进来的一位筝筝小姐，莺声燕语打情骂俏，便是再僵硬的氛围也立刻火热起来，这时酒已过数巡，各人都有了几分酒意，藤先生牢牢搂着黛绮丝，那言语动作已经放肆许多，他平时本来就喜欢占些小便宜，此刻更是借着酒劲垂下一只手在她腰上大力揉捏着，另一只手不断递酒强要她喝，她脸上笑容不断，却不动声色躲扭开身子娇声提议要和他比划拳，他自然乐意奉陪，一通拳猜下来，十杯酒居然教她推掉了□□杯，龚老板在旁边哈哈大笑：

    “藤先生，你和黛绮丝划拳肯定是要输的，她便是靠着这一招到现在都没被灌醉过，你不换花样的话今天肯定要躺着出梦都的大门了！

    藤先生恍然大悟，立刻提出换玩掷骰子比大小，黛绮丝当然千娇百媚依着他，这些玩法她初入欢场时便在五爷的教导下下过苦功夫练过，样样纯熟至极，向来少有对手，她第一把便掷出了三个五，已经是极大的点数了，那藤先生愁眉苦脸叹道：“黛绮丝小姐今晚上非要看我出丑，那我也只有豁出去碰碰运气了。”他犹犹豫豫放手一掷，那三颗骰子滴溜溜在骰盅里打转，停下来居然是两五一六，正好多出她一点，立刻博得了满堂喝彩，他满口叫着运气运气，笑嘻嘻地揽住黛绮丝便又去喂她喝酒。

    他那一出手她立刻知道今天遇上了扮猪吃老虎的骰桌高手，果然接下来的五六次她都会落后那么一两点，眨眼间已经又被灌下五六杯去，她脑中已经有些迷糊，立刻便撒着娇不干了，借口去洗手间便要避一避锋芒，岂止刚刚站起来却教那藤先生大力一拉又跌坐在他怀里，他眯着眼睛笑道：

    “酒还没喝完怎么就想着要走，我反正不管，今天你可是要陪着我一醉方休的！”

    包间里灯光昏暗，满屋子的乌烟瘴气，男男女女的嬉笑嗔怒声中只有霍展鲲由始至终淡笑喝酒，似乎冷眼看戏。他一手提着酒杯，手在那杯子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数个轮回之后，那被逼迫喝酒的女人还是再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向他露出哪怕一个眼神的低头求救。他忽然想起似乎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两年多以前他第一次遇到这个叫黛绮丝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包间，也是这样的放肆的动手动脚，他一怒之下几乎开枪打死那个抱她的男人，强迫她跟自己走，为她兵围梦都皇城，不顾一切将她禁锢在身边，小心翼翼努力想让她真心笑出来，甚至亲自为她安排照顾那个孩子，做尽了一切傻事蠢事，可是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要求，从来不希望他做这些事，娇媚面孔下从来对他冷漠防备，她希望的便是他远远滚开，永远不要插手她的生活，或许从头到尾他唯一做对的那件事，便是说从今以后和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吧。

    藤先生并不知霍展鲲曾经和黛绮丝好过，是以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趁她半醉半醒间已经越加得寸进尺，龚老板见着霍展鲲脸色有些不对，初时还担心他是舍不得黛绮丝，却见他后面完全移开了眼睛去和薇薇安说话了，这才笑自己多心，不过是个随便玩玩的烟花女子罢了，霍展鲲这样的人看似多情实际无情，他怀里搂着新欢，哪里还会记得曾经的旧爱。

    藤先生抱着黛绮丝，嘴巴已经亲到她脸上去，而此刻薇薇安不知说了什么话竟突然惹怒了霍展鲲，他将酒杯重重一甩，怒喝：

    “你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些事也是你该说的吗？”

    他一直表现得倜傥风流满不在乎，这时突然莫名发怒只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去看何事，薇薇安自然更是惊惧害怕，手上的酒杯哐啷一声坠下地来，她实在不知道刚刚自己说了什么让他突然翻脸，却哪里还敢多嘴去问，只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开始嘤嘤哭着博可怜，那龚藤二人连忙出声打圆场，霍展鲲见到她眼泪似乎更烦，声色俱厉喝道：

    “谁想见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要哭滚出去哭完了再回来，免得在这里扫了大家的兴致！”

    薇薇安立刻掩着嘴连大气也不敢出了，那筝筝小姐也用带了几分害怕的眼光看他，他再一皱眉：

    “看什么看，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薇薇安和筝筝忙不迭站起来往外走，霍展鲲看也不看她们，只向藤先生说道：

    “藤先生，叫这些女人都滚出去吧，刚刚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藤先生心中一喜，对怀中女人说了几句敷衍的话立刻便将她往外送，黛绮丝本已经晕晕乎乎，却陡然被霍展鲲这句话惊得酒醒大半，她怕他真的在酒酣之际和日本人定下什么承诺来，只犹豫着不肯离去，藤先生当她还在撒娇，口中温言哄着，却还是硬将她推到门外紧紧关上了门。

    薇薇安还在外面抽抽噎噎地抹眼睛，横眉竖眼将气撒到底下人身上，黛绮丝再也不看她，只抓着旗袍前襟一步一步踱到盥洗室中，不知是不是酒喝得太多，她一直觉得胸口翻腾，将那冰冷的水拍到脸上才略觉好些，她抬头从那镶嵌了藤蔓花边的镜子里看，华美璀璨的背景中只有一个她呆呆立在那里，赤红了脸颊，唇上的殷红已经掉落了，露出苍白的唇色来。

    她知道霍展鲲会从哪个出口离开，她独自在僻静的侧门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两个警卫跟着他往这边走来。他目不斜视，从她面前擦身而过似乎也视而不见，她拉住他手臂：

    “等一等好吗？”

    他扫她一眼，终于停下脚步，示意两个警卫先走，然后玩味看她等她说话，她再也绷不起那一层虚假笑脸，小心翼翼拉着他开口：

    “藤先生说的那些事，你答应他了吗？”

    他淡淡一哼：

    “黛绮丝小姐，这些与你何干？”

    她确实觉得自己此刻实在多管闲事，可是居然还是忍不住试探问出口：

    “那个藤先生他是日本人，你……你不会和日本人合作吧！”

    “黛绮丝小姐刚刚不是还对人家投怀送抱殷勤得很，怎么现在也要学学那些进步青年关心□□势了吗？”他点起一支烟开始笑，她并不理会他的揶揄，只将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我不知道什么□□势，但是日本人现在处处都不讨好，如果你和他们合作就算得了一时胜利，日后也必定会为其所累，你一定要考虑清楚。”

    他嗤笑出来：

    “真是笑话，我霍展鲲要和谁合作，也轮得到你一个舞女来说三道四吗？”

    她仲怔片刻，手慢慢从他手臂上松下去，也笑了出来：

    “大帅教训得对，是黛绮丝多嘴了。”她笑一笑便转身要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怒意：

    “钟雪落，你不必为他来探我口风，他叫你做这些事情，难道也受得了你坐在别的男人怀里打情骂俏吗？”

    她仍旧往前走着并未答话，只留他一个如往常那般冷漠的背影，他将那截烟狠狠攥进手心里，咬牙说道：

    “好，钟雪落，索性你就帮我带句话给他，当年他可以借穆军来对付我，如今我得了机会自然要以牙还牙，我和他的这笔账也是时候算清楚了！”

    他说得决绝狠毒，她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脚步顿住，片刻之后才继续慢慢开始走，他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这时额上的青筋都要爆裂出来一般，咬牙切齿已经恨到极致。

    正在此刻那薇薇安却急急忙忙从里面小跑出来了，一连声的娇唤打破了怪异的沉默：

    “大帅，大帅，你怎么先走了，也不等等我！”

    她陡然看到迎面走过的黛绮丝，心中立刻起了警觉，却碍着霍展鲲在面前不好发作，只得乖巧投入他怀中，娇弱可怜地和他道着歉，她察觉到他此刻情绪似乎更加不善，心中咯噔一下，那语调便更加柔顺了，他一声不吭搂着她要上车，本来都已经转过身去，却又听得身后一阵慌乱脚步声，然后是某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哎哟黛绮丝小姐，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可算让我给找着你了，府上都挂过三次电话过来找你了，说什么小孩子……”

    薇薇安一直叽叽喳喳在不停在说，压得来人后面那半句话听得不甚分明，他不由自主凝神细听，却陡然听到女子近乎啜泣的一声惊恐低呼，蓦地回头，已见那从来妖娆淡定的影子慌忙跑了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全是方寸大乱的调子。

    他立刻明白应该是丫丫出事了，那一瞬间什么怒气也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便要去追她，跑了几步却又慢慢停下来，在原地站了一刻，然后转方向去了经理办公室，当即给李牧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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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乱世红颜（五）

﻿    丫丫这一场高烧突如其来，只把习妈和所有的佣人吓得魂飞天外，连着给黛绮丝挂了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几个人慌忙将小孩子送到医院时已经烧到快四十度，额头烫得火炉似的，医生立刻将孩子送进了急诊室，黛绮丝忙不迭赶来时第一件事便是问谁在给丫丫看病，丫丫的主治医师陈医生是霍展鲲专门找来的这方面权威，这两年也是他在给丫丫开药调理身体，他最熟悉孩子的病情和身体状况，如果他在这里事情定要好办得多，可是她记得这段时间陈医生正在休假，果然一问急诊室里面的医生另有其人。她压住一阵一阵涌起的锥心之痛立刻去给陈医生打电话，可是打来打去却都找不到人，她看着那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进进出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问情况也是面有忧色连连摇头，她只觉得似乎心脏都要濒临碎裂了，不由自主想起了重复多次的那个可怕历程——咳嗽、高烧不退、肺炎、呼吸衰竭、生命垂危——她陡然呜咽一声，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

    正在此刻安静的医院里又响起一阵匆忙脚步声，她一扭头居然看到正是那位还在休假的陈医生带了两个助手匆匆走来，他刚刚换了白大褂，边走还在边戴口罩，看来也是慌忙赶来的。黛绮丝看到那如神灵般突然出现的医生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抹了眼泪迎上去，陈医生简洁安慰她一句：

    “黛绮丝小姐不用太担心，我去看看孩子，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他走入急症室忙碌去了，她这才觉得略微松了口气，扶着习妈坐在长椅上等待，这时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往那门口张望，刚刚陈医生来的时候她恍惚也在门口看到李牧的影子，现在望去却是空空荡荡，一两个护士或病人走过，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人了，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又立刻被丫丫的病情占满了。

    医生护士忙碌到深夜才出来，陈医生脱了口罩，脸色异常严肃，她慌忙站起来，心似乎都要从心口里飞出来了。

    又是以往那样的原因，感冒引发高烧，再持续下去就会转成肺炎，虽然暂时将温度控制下来，可是也有随时反复的危险，陈医生说道：

    “你们知道丫丫的身体状况，每一次高烧都可能引起肺炎，继而是呼吸衰竭，我怕反复了多次她的心脏承受能力会越来越弱，所幸现在高烧已经退了一点，只要小心守着今天晚上不反复，撑过这几个钟头，明天应该会稳定得多。”

    黛绮丝如临大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她不放心那个值夜的护士，自己非要在一边陪着，习妈自然也要跟着，她担心她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住，好说歹说将她哄了回去。护士每隔一小时来量一次体温，中间她却要用自己的额头去量无数次，只要觉得丫丫的脸蛋烫起来了便一遍一遍拧帕子为她擦小手敷额头，棉签沾了水不断润湿她干裂的唇，即使是这样入微的细致了中间还是有几次惊险，每一次医生护士急奔而入，她隔着玻璃窗望着他们忙碌，隔着玻璃窗望着那病床上昏迷着的小小孩子，都会摇摇欲坠痛彻心扉，然后止不住地恨自己——明明知道丫丫随时都可能陷入这样的危险中，为什么没有再仔细一点照顾好她？为什么这样受罪的不是自己？为什么每一次她都只能这样远远站着，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真正是无能为力？

    她唇中不断呼出气息，将门上那小小的一方玻璃氤氲了，她伸手去擦，擦来擦去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她额头触在那冰冷的玻璃上，脸上滂沱的泪水是与那玻璃一样的温度。

    病房内是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病房外是母亲趴在那小小的玻璃窗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的眼睛，那眼睛一眨不眨看到玻璃窗里面去，却从来没有注意到那玻璃还反射着一个影像，那是高而僵直的一个影子，远远站在她身后的暗影中，未曾靠近，却也从来未曾走开。

    那样反反复复折腾了整整一夜，天明之前她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丫丫的病床前迷迷糊糊地盹过去了，也不知在那昏昏沉沉的噩梦中折腾了有多久，忽然听到一点异样的动静，她本就警醒着，此时混沌的意识立刻便清醒了，眼睛刚要睁开，却觉出一件衣物极轻地覆盖在自己身上，扑到鼻端的气息里凛冽的烟气夹杂了淡淡的火硝枪油味，是她这两年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也是她从来都防备着的那种气息，她脑中似乎空白了一下，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竟然就那样闭着眼睛继续伪做假寐。

    病床往下沉了一沉，似乎来人正坐到床边查看丫丫的病情，再过得片刻脚步又开始移动，向来踏得响亮的皮鞋声这时却像是羽毛扑在棉絮里，那极轻的脚步声停下时有水流轻轻淌进瓷盆中的响，她知道那是暖水瓶里的水倒出来了，然后脚步又移回病床前，水流细细地搅动着，是从水中拧起毛巾的声音，后来完全静默下去，只有极尖地竖起耳朵才听得到湿毛巾在皮肤上缓缓攒动擦拭那轻不可闻的一点动静。

    这一晚她已经哭过很多次了，现在手撑着头保持着打盹的姿势，却又突然鼻酸，只觉得这几年的疲惫都涌了上来，胸口堵住了纠缠不休的乱麻似的，更是不敢睁开眼睛了。

    不敢睁开眼睛，怕真的看到那一幕——那个从来霸道凌厉高高在上的人，那个已经另结新欢花天酒地的人，那个不久之前还奚落嘲讽过她的人，真的会在这无人瞧到的时刻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来，代替她小心照顾着她的丫丫，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眼角眉梢是他曾经显露出来的那种温情。

    也是教她真假难辨，教她隐隐害怕从来都避如蛇蝎的那种温情。

    她僵硬维持着那个姿势，终于等到他起身，那气息却再次围到自己身旁凝定不动了，似乎只是静静凝视着她，接着有温暖的指腹轻轻按在她眼角，掠过颧骨，仿佛是羽毛滑过似的，柔和将她眼眶中洇出来的一点湿润擦去。

    这短短一刻几乎用尽了她这几年磨练出来的作态功夫，等那脚步声轻扑扑离去时，她掌心已经攥得出汗，她换了一个姿势，却还是不愿睁开眼睛，只为让自己相信，那一切不过是梦，肯定是梦。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终于过去，黛绮丝一晚上守护得仔细，院方也十分重视，派了几个医生彻夜轮班，稍有情况便及时处理，丫丫在这天上午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打着吊针，却总算又捡了一条小命回来。那小人儿病了这一场瘦了一圈儿，下巴都尖起来，精神也很是萎靡，一醒来就哑哑地哭闹了几次要见发糖，她从离开霍展鲲之后常常都要念叨他的，一提到那个人黛绮丝便觉得烦闷，却又万般心疼孩子，只得一直好声好气地敷衍着。小丫丫极是聪明，久而久之早已经知道妈妈说话不算话，小小的心里也早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第二天上午换药的时候黛绮丝正好出去买东西，习妈跟着护士去拿吊瓶，不过离开片刻，回来丫丫已经不见了踪影。

    习妈慌忙请医院帮着找人时小丫丫已经抱着她的百宝箱小盒子一步一步从三楼下到了一楼的走廊去，她虽然下定决心要去找她的发糖，走到曲折回转的走廊里却不知道该望哪个方向前进了，她咬着手指看来看去，终于看到两个大人迎面走来，连忙怯怯伸出手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角：

    “叔叔，你带我去找发糖好吗？”

    进来的两个人正是霍展谦和刘世兆，收到孩子病重的消息他立刻带着几个心腹从骏都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却不想已经到了门口还要被拦一拦，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看到那个孩子，自然不想理会这莫名其妙拉住他的小丫头，低头正要拒绝她时，却见这小女孩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祈求望着自己，小脸很是苍白，却极漂亮可爱，那眉眼之际居然还有几分奇异的熟悉，她软软的头发歪斜斜扎了两个小扫把，一看也是她自己捣鼓起来的，倒更添了几分天真无邪，不知是不是想到自己也有这样大的一个女儿，让这小丫头这样一拉一看，他居然中了咒语似的停下匆匆脚步，心中的某一处地方异常柔软，他蹲下身子柔声问道：

    “你是从哪里走来的，爸爸妈妈肯定着急了，叔叔带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去找我的发糖，叔叔带我去找发糖吧！”小丫头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认认真真和他说完了又打开抱着的那只糖果铁盒做成的小小百宝箱，从里面抓出一只纸做的青蛙来详细对他解释，“护士阿姨教我叠了一只青蛙，我想送给发糖看，妈妈说发糖过几天就来看我，可是我知道他们两个生气了，她骗我的，我要自己去找发糖！”虽然没人听得懂她的话，可是那童言童语清脆稚气，听在耳中也教人莞尔。霍展谦顺带瞟了一眼她的百宝箱，小小的铁皮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各色的糖纸，几颗圆滚滚的石头，两条彩色的头绳，还有什么痱子粉香烟那些小的广告牌子，只看得他和刘世兆都微笑起来，就连刘世兆那带兵打仗向来不多管闲事的人也柔和笑道：

    “这小女娃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倒也讨喜得很，这样乱跑让花子给拐去了怎么办，不如霍先生先去办事，我带她找了人就去寻你？”边界四省是霍展鲲的驻地，他们此次前来自然很是秘密，是以伪造了做生意的身份，一路上也都以姓相称，霍展谦听他那样说自然点头同意，倒是那小丫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刘世兆，也不说话，只往霍展谦身边缩了一缩，乖巧拉住了他的手不放。

    被那柔软小手紧紧握着，霍展谦满心的焦虑也微微一松，不由得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丫头可爱伶俐极了，正要再安慰她几句，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老妇人声音：

    “丫丫，原来你在这里，你怎么到处乱跑，可急死习婆婆了，等下妈妈回来可又要说你！”

    习妈说着说着却陡然看到孩子身边的男人，突然就停滞了脚步呆在原地，霍展谦也楞住了，他叫了一声习妈，再转头看着手心中牵的这个小天使般的孩子时，眼中的激动已经无法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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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乱世红颜（六）

﻿    霍展谦见到习妈，陡然明白这个牵着他的可爱丫头应该正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女儿，难怪一见面便有那种奇异的熟悉感觉，他一时激动得无法言语，只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小天使，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小花瓣似的嘴唇都像极了雪落，而那高高的鼻子、瘦削的脸型却是肖似了自己，他真恨不得立刻就将她的模样印刻在脑海中，等他曲起臂膀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到怀里，触到她娇小柔软的身子时，意识到怀中抱着的是自己唯一的血脉，是他思念至极的亲生骨肉，那一种血浓于水的父子天性猛然在身体中苏醒呼啸，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了。

    习妈同样没有想到一别多年后会在这里再见到大少爷，她服侍大少爷多年，心中视他和亲生儿子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所以当年雪落被赶出家门，她担心着大少爷的孩子毅然便跟了出来，她从来坚信他的善良多情，坚信雪落的事他是逼不得已无能为力，然而真相揭开，于雪落是万箭穿心的痛苦，于她何尝不是重重一击？她看到曾经温和淡雅的大少爷渐渐成了新闻纸上大肆吹捧高高在上的权贵，而雪落却咬着牙在兵荒马乱中为一家人的生计辛劳奔波，她也终于慢慢死了心，不再对他寄任何希望了，本来以为在边界四省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此刻他却突然出现在面前，只让人觉得一切恍如隔世。

    她心中对他虽有隔阂抱怨，却到底担心着在他这样贸贸然出现在二少爷的地盘上会不会有事，霍展谦见她神色也知她心思，对她安定一笑，轻轻摇头，他在这边一直都安插着眼线，他既然敢来自然也做好了打算。习妈见他神色镇定，知他深藏不露，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总教她担心被人欺负去了的大少爷，便也不再多说，只去数落丫丫，要牵她回去接着挂药瓶。丫丫见不到她的发糖，又恐惧护士阿姨的针头，只嘟起嘴吧要哭不哭的不肯走，霍展谦将她抱起来柔声哄着，他温言细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让丫丫闹也不闹了，乖乖伏在他肩头认认真真听着。大少爷温柔宠爱地抱着他的女儿，这迟到了多年才出现在眼前的一幕只让习妈悄悄背过身去擦拭眼角，一次又一次。

    回到病房第一件事还是要将剩下的药瓶吊起来，丫丫人小胳膊细，那血管更是若隐若现，每一次扎针都要费很多功夫，霍展谦见那护士扎了几次都扎不进血管去，小丫丫本来满是青紫针眼的小手背上更是伤痕累累高高浮肿，孩子已经在习妈怀里哭成了泪人儿，他只觉得那一针一针都扎到了自己心坎上，明明知道护士已经尽力，不由得也发起怒来。

    那护士满头大汗忙碌半天总算成功了，药瓶终于挂了起来，丫丫还在喘着气哭，习妈塞了一颗糖到她嘴里，抱着她柔声哄着，忍不住又去擦泪：

    “幸亏雪落出去了，不然让她看到给孩子扎针，看一次定是要哭一次的。”

    那心情霍展谦是完全能够理解了，便是他只看了这一次，只是这样短短一刻也觉得透不过气来，真恨不得自己多受十倍的罪来代替孩子的痛苦，他坐到床边去擦那小脸上的泪痕，沉声问道：

    “孩子到底是什么病？”

    习妈看了他一眼，哽咽说道：

    “是心子上的毛病，从娘胎里生出来就带着的，一直都断不了根。洋医生说如果爹妈都没有这毛病的话，定是怀在肚子里的时候没照顾好，动了胎气……”

    他胸口蓦地窒息了片刻，陡然想起在晴天别院时雪落愤怒对他说的那些话——是你害了她，是你让她遭尽了罪！吃尽了苦！作尽了孽！他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终于知道原来他就是害了自己亲生女儿的刽子手，他搁在孩子小脸上的手已经止不住颤抖起来，耳中只听习妈断断续续在说：

    “可是那个时候又哪里能照顾好啊，雪落被老太太赶出来，又让二少爷给关在手里，当时医生就说孩子动了胎气可能保不住了，二少爷更是逼着她打掉，她哪里肯依，说什么都要为你保下这一点骨血，软的硬的都用尽了，就支撑着盼你哪一天想通了去接她……可是她盼来盼去，盼到的却是你成了督军的消息……”

    那些话缓缓说出来，只让他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那一天，陡然知道自己的人没有接到她，陡然知道她深刻的误会和恨，那种心如刀割的疼痛，那种百口莫辩的无力……他咬着牙没有打断习妈，默默听她讲着自己追不回来的那段过去。

    “我们被二少爷带到了边界四省，雪落本来万念俱灰的，可是始终放不下腹中骨肉，那时候二少爷又根本容不得孩子，雪落便拼着一死从他手里逃了出去。可是我们又能够逃到哪里啊，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乱得很，不是兵就是匪，好不容易找得一个落脚处，往往没有几日又要逃难，身上带的一点盘缠早折腾完了，她怀着身孕就这么颠簸来颠簸去，没吃过什么好的，肚子大起来了还要去接那浆洗的活来维持生计，孩子哪能不跟着遭罪啊……”

    那些苦难早已经过去几年，可是现在再说出来却仿佛发生在昨天，习妈情难自禁老泪纵横，已经数度哽咽。丫丫本来已经渐渐止住了哭泣，她完全听不懂习婆婆絮絮叨叨在对那叔叔说些什么，只看到她不断在流泪，便伸出小手在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去抹，稚言稚语学着大人哄自己的模样去哄她，说着说着自己却又跟着哭起来，霍展谦听到习妈的话，再看着这哭成一堆的一老一小，喉咙中的憋闷一直堵到了心口上，他俯下身子想抱孩子，丫丫却再不买他的账了，扭着身子呜呜哭道：

    “坏人……欺负习婆婆，讨厌你……呜呜……我发糖把你抓起来……呜呜……”

    孩子的厌恶和挣扎更让他全身僵硬，他怕丫丫动到手上吊瓶的针头，连忙离远了些不敢再说话，习妈也安抚着她说没事没事，好不容易让小丫头安静下来，习妈哼着歌谣拍着她，她走了一通闹了一阵自然困了，便渐渐打起盹儿来，等她那长睫毛终于覆盖下来不动了，习妈才轻轻将她放到床上，向霍展谦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离远了些。

    习妈讲的这些过去他能想象得到，乱世飘摇命如草芥，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挣扎着生存下来有多么的不易，可是真正听她描述出来，那样的震颤心痛却是自己都无法承受一般，他沉默了很久才有勇气接着问下去：

    “后来呢，后来雪落是怎样成为黛绮丝的？”

    习妈望了他一眼，然后转头，似乎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了旧时那些暗无天日的年月，喃喃接着讲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苦是了苦些，但是勤快一点总也能勉强过活，丫丫生下来后雪落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可是不到四个月孩子就检查出来有病，丫丫时不时发烧，一发烧就转成了肺炎，孩子太小，喂药全部都呛了出来，非要去大医院打吊针才能好转过来，可是去医院好贵，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雪落四处借钱都要急疯了，后面实在筹不到钱医院就要赶人，她抱着孩子跪在医院门口求人，但是谁要理会她呢，如果不是那时候遇到洪五爷，恐怕我们也早就没有活路了吧！”

    “只是五爷那样的人又怎么会白白给钱呢，拿了他的钱，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啊，雪落有什么办法，只得按了手印去他的歌厅里唱歌还钱，那些有钱人非要让她陪着吃饭跳舞，她又哪里能够说一个不字，她每天穿戴得漂漂亮亮的，看起来是一身光鲜，可是常常回来关起门一个人偷偷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她每天着魔似的练习唱歌跳舞，总想多赚一点钱给丫丫存着，她也着魔似的练习摇骰子摸纸牌，人家说那些玩意儿学得好就可以让人少欺负些……”她掂起袖子又去拭眼睛，却越擦那泪水越多，“她在那些地方出入以后便再也不愿意抱丫丫了，她总是不断地洗手擦手，总说她碰过的东西不能让孩子碰，谁违反了规矩她都要发火，丫丫觉得妈妈不喜欢她，可是我知道那傻丫头其实是嫌弃自己脏，不愿意孩子沾到半点她身上的味道……”

    霍展谦仰起头来深深吸气，或许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但仍旧无法抑制地红了眼眶，他知道自己的辜负和她的恨，可是这一刻才能明白自己的辜负伤害究竟有多大，她的恨究竟有多深，教自己的妻子受这样的痛苦，教他的雪落受这样的痛苦，他握到手中的一切都没有价值了，从六年前失去她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习妈继续说着：

    “那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直到后面遇到二少爷才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了，二少爷他权大势大，围住了五爷的地盘叫他们把雪落交出去，雪落求过五爷，可是五爷哪里会为了她和二少爷翻脸？所幸……所幸二少爷也不是以前那性子了，他对她们母女俩很好，虽然有些事他千不该万不该——”

    “对她们母女很好？”听习妈提到霍展鲲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声音中有压抑的怒气，“当年如果不是他从中作梗，雪落和丫丫又怎么会受这样的罪？”

    习妈向来对他恭恭敬敬，这时想起这些年受的苦难实在忍不住第一次质问了他：

    “那么大少爷你呢？你能听能言，听进去的却只是冯姨妈和冯茉儿的谗言，不愿意帮雪落说一句话，甚至签了休书赶她出家门，难道你都没有想过赶了她要她怎么过活吗？”

    “冯茉儿她们在老太太面前做的那场戏全是霍展鲲背后指示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雪落，从来没想赶她走，只是——”他忽然住口，只是误会，只是错过，只是逼不得已，可是那又怎么样，无论如何终是他的错。

    他叹出一口气，终于不再辩解，平缓了语气说道：

    “习妈，我知道我错了太多，错了太久，可是我希望还有机会弥补，我要雪落和丫丫回到我身边，丫丫的病我来想办法，我不会再让她们母女受一点委屈。”

    习妈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

    “大少爷，只怕……只怕经历了这么多，雪落她不会再轻易信人了，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她一个女人家，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扛着，总是太倔强了些！”

    他怎不知道她的倔强，他的眼线一直查她，自然知道她已经惹怒了霍展鲲，更知道她打点了关系要送丫丫出洋，本来他是计划在习妈她们走的时候去接人的，只是丫丫突然发病，他坐立难安实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便冒着危险亲自过来看女儿，他坚定说道：

    “我知道她不会信我，可是我的心意自会有时间证明，况且，我也绝不让我的女儿继续叫别的男人爸爸。”

    习妈连忙辩白道：

    “雪落从来没有让丫丫那样喊过二少爷，丫丫只叫二少爷发糖，还是二少爷自己教的。”

    “发糖，Vater……”他淡漠而笑，刚刚习妈提到丫丫口口声声叫的发糖就是霍展鲲时，他不过微微一转也想到了那个德语单词，想到霍展鲲的留德经历。他的女儿就这样亲热地叫着霍展鲲叫了几年，他只是想一想也再无法忍受，他没有对习妈解释那么多，只望着丫丫再一次重申道，“无论如何，我的女儿定要跟在我身边的。”

    习妈还要说话，这时病房的门却推开了，正是黛绮丝提着几样丫丫喜爱的零碎小玩意儿回来了，她见到房间里的霍展谦陡然一楞，突然将东西一扔冲到他面前将习妈拉开，一时间也忘记了作态，神态中又惊怒又慌张：

    “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看丫丫。”他回答，眼光一刻也不离地望住她，听了习妈那些话，知道她因为自己吃的那些苦，此刻再见到她只觉得各种情绪翻腾激荡复杂难言，他尽量稳住了语调才能不让她看出自己的异样。

    “不需要督军大人费心，丫丫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边界四省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你回去吧。”她也极力镇定下来，端起冷漠至极的面孔下了逐客令，霍展谦轻声说道：

    “雪落，我知道丫丫是我的女儿——”

    “请督军大人不要胡说，这种事传出去是会毁了你名声的，让那位麦小姐知道了更是会给大人惹上麻烦。”

    “我的事与麦佳慧没有丝毫关系，雪落，我不会娶别人的，这辈子都不会！”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言语凿凿如同立誓，她只冷笑：

    “与我何干？”

    她实在没有心思再和他多说，这不是长宁，这是边界四省，霍展鲲的地盘，虽说他们翻脸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派人跟在她周围，可是经过那晚梦境般的那些事，她也吃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暗中嘱咐人关注病房里的动静，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她发起急来已经去推他：

    “你走！快走！这里没有谁要你来看，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气息扑到鼻端，他再也难以自拔抓住她的手：

    “雪落，我不会走的，要走也是你带着女儿和我一起，就算这一次让我落在霍展鲲手里，我也一定要把我的妻女带回去！”

    她听惯了甜言蜜语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再听到这一句假话手上也无力起来，她咬一咬牙用力挣脱他，正在此刻门突然再被推开，却是刘世兆站在门口，他沉声道：

    “霍先生，该走了。”

    霍展谦立刻知道是霍展鲲的人来了，他再转头看了丫丫一眼，然后在她耳畔说道：

    “雪落，我就在边界四省不会离开，我等着接你们母女俩回家，我等着你回心转意，如果你答应了就去顺城旅店找我，一定要来找我！”

    她眼睫飞速地眨着，他什么意思，他是说要一直留在边界四省到她点头跟他走吗？他何必惺惺作态？他知不知道霍展鲲要和日本人联手对付他，知不知道留在这里有多危险？

    她立刻想要斥责他，而他却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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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乱世红颜（七）

﻿    霍展谦两人前脚刚走，后面大批荷枪实弹的戍卫兵已经围住了医院，黛绮丝站在窗前撩起帘子看，手心似乎都要将那一幅窗帘攥落下来。习妈忧心忡忡问道：

    “大少爷不会有事吧？”

    她没有回答，只觉得心头更乱。

    嘈杂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了房间外，她回过头去霍展鲲已经跨了进来，他一身笔挺军装，藏青的颜色泛着威严的冷漠，他脸上的神色更是和那冷光潋滟的银质纽扣一样寒气森森，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丫丫，再将眼光放到脸色泛白的黛绮丝身上，那眼中似乎沉淀了墨色的雨云一般，牢牢看了很久才往门外的李牧那边偏头，厉声吩咐：

    “人才刚刚走，立刻下令全城戒严，这一次如果拿不到人，全部给我提头来见！”

    李牧立正敬礼立刻转身走了，霍展鲲也转身，皮鞋踩在地板上是闷声的响，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张了张口，再闭上，反复几次已是口干舌燥，最后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展鲲……”

    他的皮鞋顿住，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有冷彻心扉的低笑：

    “钟雪落，你终于肯这样叫我了，只不过，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她不语，他嗤笑：

    “让我放过他？让我手下留情？还是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句句压迫逼人：

    “他既然来了我边界四省，恐怕回去也不是那么容易。日本人各方滋事，现在正是风声鹤唳之际，易军主帅却在这时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如果恰好日本对华出兵怎么办？如果恰好又攻破易军边防怎么办？霍展谦在对日会议上的表现本来就有了亲日嫌疑，如此一来大概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她手心按在窗栏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冷意透进身体中来--果然、果然，霍展鲲会和日本人联手对付霍展谦，他先将所有的嫌疑都引到霍展谦身上去，再暗度陈仓将边界四省变成为日本人和易军开战的跳板。霍展谦困在这边，易军群龙无首，而霍展鲲曾经统帅北方多年自然知道大致的边防布局，如果他全力协助日本人，自己不用费一兵一卒便可将失地收入囊中，那时候霍展谦兵败，失民心失天下，而霍展鲲，确实可以大权重握得偿心愿，只是，只是也会背上千夫所指的骂名吧？

    那样的话她说过一次，教他嘲笑过一次，可是这一刻却仍旧忍不住开了口：

    “你这样做，只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他终于再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眼中却似有所期待，“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霍展谦？”

    她被他问得微微一怔，她在担心这两个人吗，怎么会？怎么会？她只担心她的丫丫，只担心她的丫丫而已！她猛地醒悟过来，定是刚刚突然看到霍展谦给惊吓到了，她现在应该只想着快快将丫丫的病稳住，快快将她和习妈送出这个是非之地，这两个人从来勾心斗角，就算他们再斗得天翻地覆也和她毫无关系了！

    她没有答他的话，只垂下头走到丫丫床边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她只看着她那憨憨睡过去的女儿，再也不看其他人半分，病房中沉默良久，她突然听到难掩恨意的重重一哼：

    “我真是病入膏肓了，居然以为……居然会以为……”

    那一句话没有说完，重重的脚步声响起，那个人终于跨了出去。

    她竟然没有松一口气，望着女儿神似某个人的面孔，只觉心头震荡，飘渺恍然。

    当天全城果然戒严了，到处看得到几人一组的戍卫兵背着枪四处盘查，旁人不知道原因，到处人心惶惶，第二日下午又传来爆炸新闻，蠢蠢欲动蛰伏多日的日军终于在北方某省和易军的一个师交手，几家报纸都立刻出了号外，大街小巷都听得到民众的议论，各方的反日情绪空前高涨，不久又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易军和日本人交手，统帅霍展谦却并没有坐镇指挥，加之日本人发难之处正是易军边防最弱的一处软肋，再结合曾经某些报纸上刊出过霍展谦亲日的揣测，一时间举国上下莫不谣言纷纷。

    丫丫的病情已经控制下来，黛绮丝看到时局这样乱便将她接了回去，所幸还没有误那出洋的船票，看着日期也就在这一两天了，她积极为那婆孙仔细打点着，却无论做何事都总有些心绪不宁，哪里都听得到打仗的消息，哪里都听得到对霍展谦的质疑和怒骂，也听得到戒严之后又抓了某某人，说是什么混进来的奸细……任何的事情听在她耳朵里，都会教她怔怔出神指尖发凉，心中一遍一遍会念那个地方，顺城旅店、顺城旅店、顺城旅店。

    看得出来习妈同样心不在焉，黛绮丝终于忍不住悄悄和她商量，看能不能递个信到顺城旅店去，说明她绝不会再跟霍展谦走，让他不要再等快快离开吧。习妈自告奋勇，便由黛绮丝想办法将周围几个眼线引开了，她拿出全副的机敏来走这一趟。她出去那几个钟头黛绮丝一直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却是满面愁容，殷殷等候的女子立刻知道是没有效果了。

    黛绮丝决定亲自走一趟，她只作往常一般去梦都唱歌，在候场的时间悄不做声由隐蔽侧门离开，中途换了几次黄包车，绕了几条大马路，终于有惊无险到了顺城旅店。

    如此危险境地紧张时刻他自然也极为小心，不会堂而皇之住在旅店里，等着她的是一个普通至极的旅店伙计，由他通知了人来接，来的人不是刘世兆，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混入人海中毫不起眼的长相和打扮，他带着她由后门离开，黛绮丝总觉得此人面善，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走得不久便转入附近一片老旧的民居，黑暗中光线不好，那人叮咛道：

    “少夫人，仔细脚下。”

    那一句少夫人听在耳中，陡然让她一惊，蓦地想了起来——六年前离开霍家那一天，她和习妈在风雪之中拦下一辆黄包车，却不想中了别人的圈套要将她们带出城去，这人不正是那时候假扮拉车师傅的男人吗，她还隐约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少夫人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受人之命一定要安全带你出城。等你出了城，过几天那个人会亲口跟你解释清楚的！

    那时她只当是钟世昌要抓她回去强迫她嫁给那司徒先生，难道那些竟然是霍展谦的人，他说的“那个人”竟然是霍展谦吗？霍展谦说过他当时派了人去接她，她只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再也没有放在心上，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他没有想过抛弃她，他后悔多年，寻她多年，真是这样吗？

    不知是不是暗光中的路确实难走，她脚下已经微微踉跄，鼻端窜上了一股酸意，她咬了咬牙忍下去，好不容易走到了地方，进门便看到立在四合院中的他，白衣长衫气度出尘，与四周的破旧格格不入，他似乎在夜色之中等了很久，终于见到了她，于是舒展了眉目浅浅一笑，唤一声，“雪落，你来了。”便似当年那边温润柔和，蕴含了无限风华。

    而她愣愣望着他，居然站在了门口，再不敢往他面前走一步。

    他也不以为意，走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轻声问她：

    “丫丫今天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她木然点一点头，不由自主跟着他往里面走，他的房间布置也很是陈旧，却极整洁，让人立刻就生出好感来，她向来善于活络气氛的，此刻却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还是他先开口：

    “雪落，我不会先离开的，你跟我一起走吧。”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劝他快走的，立刻挤出两声笑来，说道：

    “我也不会离开梦都皇城，你自己回去吧。你应该知道消息了，日本人和你的易军已经打了起来，现在到处的人都在说你，你再不回去，只怕你督军的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我走之前已经部署过了，有几个得力老将坐镇骏都，日本人就算出兵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去。”似乎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他垂首看着她，即使说着打仗这样的严肃问题时，眼神依旧脉脉如水。

    “可是，可是霍展鲲他——”她想说这一次不一样，有了霍展鲲的臂助，那些日本人知己知彼，只怕锐不可当，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不知怎么的，即使知道霍展鲲千错万错，她似乎也不想对霍展谦说出他的坏话来。

    “你是说霍展鲲在和日本人合作吗？”他倒知道她要说什么，估计他也早得到了风声，说不定此次前来与这个多多少少也有些联系，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面上现出了几许疑惑，“是的，如果不是他敞开了边界四省的大门，日本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打到北方中心去。只是，只是他怎么会和日本人联手，他那样的个性，怎么会容忍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嚣张跋扈……”

    他突然意识到不应该在她面前说这些，立刻便住了口，黛绮丝见他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不禁也有几分急了：

    “就算你相信你的得力部将，可是你知道外面的流言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亲日派，说你抵抗只是迫于压力做出来的表面功夫，还说你——”

    “雪落，你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吗？”他忽然打断她，只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脸上有掩不住的惊喜之色，她立刻抽出手来转过身去：

    “别人说你什么与我何干，只是你在这里不免给我惹上麻烦，我只想你快走。”

    他毫不介意她的冷硬，微笑说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别人想说什么都随便他们，他们感兴趣的人是霍督军，不是霍展谦，大不了，打败日本人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人会来质疑我的忠诚，质疑我的选择，甚至……质疑我的妻子了。”

    他说得很轻很慢，然而那很轻很慢的几句话却仿佛千斤之重一般，她讶然回头看他，他说什么？不做督军就是？那不是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东西吗，他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掉？

    他似乎看透她心思，微微一哂，缓缓说着：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到底费尽心思追逐的这些东西有没有意义，我得到了这些东西，可是除了觉得终于为自己和亡母报了仇，高兴了那么一刻以外，后面竟然没有一天是开心快乐的，没有一天像你在我身边时那样笑过。我想可能我到底不适合这个位置吧——被一群陌生人高高供着，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没有人在高兴难过的时候陪在身边，骏都的房子，只是房子而已，空荡荡的，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冷清得可怕——”

    “只要你愿意，那房子里自会热闹起来，想要陪你的人自然多得很。”她淡淡说道。

    “可是我怎么会愿意，有个凶丫头曾经对我说过，不许我对别的女人拉着抱着，这辈子我都只能抱她一个，就算当时我没有出声答应她，可是我牢牢记住了，她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住了！”

    若是前一次他说这样的话她定是要嗤笑的，可是刚刚看到那个人，知道他说那些话并不是欺骗和敷衍，她喉咙中像被棉絮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来，他往旁边走两步，从一只锁着的抽屉中捧出一只盒子到她面前，问：

    “雪落，你还记得这个盒子吗？”

    那盒子书本大小，檀香木雕，上面刻着莲花并蒂鸳鸯交颈，小小的金锁挂在上面极是精致好看，她怎么不记得，也是她被赶出霍府那一天，她还天真以为不会有事的时候，他给她这个盒子和钥匙，神色严肃殷殷叮嘱她十日之后再看，可是她再也没能等到那个十日之后。

    “这盒子一直放在骏都，上次突然遇到你，没来得及带到长宁给你。雪落，虽然晚了六年，我还是想你看一看里面的东西，想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多么怕你误会，我有多么不安和害怕；也想你记得我当时和你写过的一句话——无论何事，一定等我……”

    他给过她钥匙，可是隔了长长的时光那小小钥匙也早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他自然猜到，也不问她，自己取了匕首将那精致的铜扣撬开，她不由自主轻轻掀开盖子，突然楞在原地，那一刻似乎连心跳都静止下来了。

    一张大红的婚书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岁月在这里沉淀下来，丝毫没有剥去它的鲜艳夺目，仍旧带着多年前急需证明和保证的那份急迫，带着当时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她颤颤将它取出来，翻开，看到里面的墨迹斑斑：

    “霍展谦、钟雪落，仰仗冰言，欲结朱陈，从此修秦晋之好，定伉俪之盟，祸福相依，生死不弃。”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分别是两人的籍贯生辰，家长父辈的名字，还有主婚人、证婚人、媒人……一大堆的名字，最后是男女双方的签名，他早已经写下了他的名字，按了朱砂的指印，只等着她填补旁边的空白，她看着、看着，眼前一个个的字渐渐模糊扭曲，他多年前按下的鲜红指印渐渐模糊扭曲，一切都弥漫在水光中，那水光转啊转，不过是眼睫一眨，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簌簌砸在婚书上，一团一团地洇开，化出一朵一朵墨色的花。

    他抬起衣袖去擦她满面的泪水，却永远也擦不完似的，他抱住她，吻她的头发，同样湿了眼睛。她双手按在脸上仍旧阻挡不了纵横的眼泪——他居然给过她婚书，原来他早料到那一天的结果，所以早早为她预备了这份婚书，他也那样着急地叮咛过她——无论何事，一定等他！他说无论无论何事，一定要等他！

    甚至他也派过人去接她，可是，可是……

    那些压抑多年的东西似乎都要从她的胸膛中翻涌出来似的，这一刻多想回抱他，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头死死埋在他的胸膛，纵声大哭，嚎啕大哭，委屈地喊他展谦，仿佛她还是多年以前那个天真纯洁的丫头，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在他怀里哭一通都可以解决一般，可是她不敢——如果真的那样抱住他，如果真的那样在他怀里痛哭，叫他的名字，哪怕只有一刻，她恐怕也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用尽全力挣开他退后几步，狠狠抹去满脸泪水，将那婚书摔到他身上，咬牙说道：

    “霍展谦，我不是来看这些东西的，我也再不想看这些东西！我是来叫你走的，话已经说完了，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里，我就把你的落脚处告诉霍展鲲！”

    他立刻弯腰去把婚书捡起来，在手上拍了又拍，擦了又擦，抬头望她时眼中似乎含了闪烁的水晶一般，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夺门而出。

    他的人从后面跟上去，教她狠狠骂回去了，她冲出这一片老旧的民居，冲到巷子外面，拦下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名，然后倚在车厢角落里失声痛哭。

    霍展谦维持了同一个姿势坐在窗前，眼睛一直一眨不眨望着手上犹沾了她泪痕的婚书，直到听到外面人的声音才略微动了一动，问：

    “世兆，她平安回去了吗？”

    刘世兆在外面答：

    “是的，督军你放心，我们的人一路跟着的，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一顿，再问：

    “她定的船票是不是后天下午？”

    “是的。”

    “通知这边的人准备一下，那婆孙俩一定要扣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婚书，抚摸着她姓名处的空白，喃喃自语，“雪落，我一定要带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一定要！”

    黛绮丝这一夜辗转反侧，半夜实在忍不住将丫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从她在梦都赚钱开始丫丫便一直跟着习妈睡，这几年她还是第一次抱着这小人儿睡觉。小家伙睡得香甜，小胳膊小腿儿全部靠到她身上来，她将她抱在怀里，不断去亲那嫩嫩的小脸蛋。台灯的光线开得很弱，孩子的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光芒，她轻轻去触碰小宝贝和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高鼻子，去勾勒她神似爸爸的轮廓，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着话：

    “丫丫，原来你爸爸没有抛弃我们，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眼睛中有水光盈盈，唇角却是微笑。

    第二日一早她便打电话去大帅府问了霍展鲲行踪，然后精心装扮了去见他——不是去梦都的那种装扮，而是素色雅致的衣饰，往常她偶尔穿了这样的衣服他眼睛里便会露出浓浓的笑意，她无端端讨厌他那样的笑，所以从来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只有这一次是刻意要讨好他。她坐车去了帅府，正碰到他要出去，薇薇安也一同坐在车子里，笑容飞扬，脖子上一串金丝燕的项链光芒璀璨，她站在门口，那车就要从她身边驶过去，她叫他：

    “展鲲。”

    他终于还是停车摇下了车窗，目无表情地看着她，薇薇安在他耳朵边娇笑：

    “都有脸送上门来了，黛绮丝也不过这么个身价！大帅我们走，别理她！”

    她不好当着薇薇安说什么，他见她不吭声立刻便要摇起车窗，她连忙喊道：

    “等一等，展鲲，我们单独谈一谈好吗？”

    薇薇安又在旁边打岔，他沉默了一刻，居然还是走下车来，他吩咐司机先送薇薇安小姐去百货公司，薇薇安只要将眼睛都恨掉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话。

    他仍旧穿着军装，他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住在她那里，他们有时一同出去，车送他去军部，再送她去百货公司金行那些地方，他有时会突然来兴致，中午都要把她接过去和他一起吃饭，她总是耐着性子敷衍，然而再耐着性子，那也总是敷衍，精明如他早就一一看在眼里，依他的骄傲能够忍下她两年来，也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她望着他的冷硬脸色，慢慢将头低了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的作态：

    “展鲲，我知道这几年你对丫丫和我很好，一直是我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辜负你太多……”

    霍展鲲也禁不住讶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人会是从来都带着面具对他的钟雪落，前天在病房里她不是还对他端起面孔不假辞色吗，怎么这一刻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手心中也有汗，不知道他会对她的话作何反应，自己早已经踩尽了他的骄傲，数次逼得他恼羞成怒，他会不会赌着这口气从此再不理会她？她想起暗夜中他轻轻拭过她眼角的温柔手指，或者那已经是她来这里的唯一依凭了。

    她继续说道：

    “我是送丫丫去美国治病，不是让她去霍展谦那里，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见他，你要我搬过来，我立刻可以搬过来，你要我不去梦都，我以后再也不去那些地方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你想我拿什么来交换？”他蓦地打断她的话，笑冷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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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乱世红颜（八）

﻿    “你想我拿什么来交换？”霍展鲲打断黛绮丝的话，挑着嘴角冷漠而笑。

    她微微仰着头，面孔上是历练出来的平静：

    “展鲲，我知道你只是在赌气而已，你和霍展谦再怎么争再怎么斗也不会让日本人来插手，你不是这样的个性。是我不对，从来都没有把话和你说明白，你不必……”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在和霍展谦赌一口气吗，黛绮丝小姐，你为何总是这样高估自己？”他哼出几声笑，渐渐像是刻意地扬起了声线，“天底下女人这么多，你还真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吗？居然还和我谈条件，两年前我图新鲜可能还会依着你，只是现在就算你白白送上门来，也不过是……”他没有说完，却又笑出来，退后了几步抱着手看她几眼，如看着什么笑话。

    她还绷得住那一份镇定，不会因为这样几句奚落就自乱阵脚，如果让他这样奚落几句出了气，就此答应了她，也算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等他笑够了她才抓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展鲲，我不是敷衍你的，我真是这样想的。我和霍展谦过去种种早已经烟消云散，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这几年一直是你在我身边，什么事都让着我，什么事都帮着我……”

    他们站在门外铁栏的绿荫下，铁栏杆围着大帅府，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早已经爬满了一圈，风吹来凌乱地舞动，摩擦的声响像极了她的低语，不由自主地，他们都想起了这两年，就算同床异梦，就算貌合神离，可是他们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的静静依偎，彼此身体浸润的温暖，寒冷中两只手的相互紧握，暗夜中情难自禁的低语，还有暖黄的灯光，灯下一桌候他回家的菜肴，甚至也有过一个孩子的欢笑，他顶着小孩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地跑，她坐在房间里老是抬头看他们，脸上依稀有宁静柔和的微笑……

    不知是不是给那斑驳落下的碎光晃花了眼，他脸色恍惚，眼角的那几分冷硬早已经不知不觉消散，她的指甲轻轻挠着他的掌心，声音仿佛带了催眠的飘渺香甜：

    “展鲲，不要再帮日本人了好不好，你不要插手这些事了，我不想听到别人说你的坏话，不想你背着骂名过一辈子，展鲲，我们就在边界四省安安静静过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她说——不想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不想他背着骂名过一辈子？她这样阻止他，是为了霍展谦，却也真的有那么一点是因为他吗？

    他眉脚一缩，微微侧耳，似乎想要将那句话再听一遍，落到她脸上的目光也带了复杂难言的情愫，她握紧他的手对他扬起笑容来，那样明丽夺目的笑容，他追逐了那么久，渴盼了那么久——

    他怔怔看了片刻，眼中的明亮渐渐熄灭下来，最后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一点一点让她的笑容僵住，他看着她，脸上重又皮笑肉不笑起来：

    “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黛绮丝小姐，你想得真是太天真了！时局这样动荡，正是我大展拳脚的时候，我会因为一个舞女这样软语求几句话就置身事外吗？况且，我霍展鲲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一个为了别的男人向我委曲求全的女人，我如果还把她放在眼里，那才真正是无可救药了！”

    她连忙要申明：

    “不是委曲求全，展鲲……”

    汽车的喇叭声打断她的话，送薇薇安的车子就停在前面的林荫道里没有走远，想来她还是不放心吧，现在喇叭响起来，定是她让司机来催了，果然那车门一开，穿着艳紫色旗袍的女子袅袅走下车来，撑起一把蕾丝洋伞，婷婷靠在汽车旁向这边打量，霍展鲲斜眼看到了，将手从黛绮丝手中抽出来，已经抬脚要往那边走，她再去拉他，却见他转头向门口站着动也不敢动的戍卫兵吩咐：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女人拉开！”

    两个人如梦初醒，立刻将枪挎在背上过来拉人，她简直不相信他会叫这些人来拉他，刚刚他脸上的神色难道是她眼花了吗，难道真是像她以前怀疑的那样——他只是图新鲜，只是利用她来对付霍展谦？她着急想要攥住他，却让那两人轻轻一抓也往后扯了几尺，他理了理衣领，头也不回地吩咐：

    “叫她快滚，以后如果再见到这女人来哭哭啼啼纠缠不休，我唯你们是问！”

    他大踏步走到薇薇安身边，两人重新坐进了车子，汽车顺着林荫道开了出去，薇薇安见到那一幕已经心花怒放，愈加小绵羊一般偎在他的臂弯里，却没有看到身旁的男人眉头未展，眼睛一直望着后视镜，看着那个最熟悉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黛绮丝找到大帅府上去又被撵走的消息当天就不胫而走，只让众人被打仗弄得紧张的神经稍稍松弛，都嘲笑黛绮丝被抛弃之后没有找到靠山，总算忍不住又低声下气回去求霍大帅了，这些小道消息在花街柳巷中越传越甚，甚至她落魄潦倒的装扮，当时低三下四的模样都描述得一清二楚，自然让从来眼红她的人都尽情笑了个够。

    黛绮丝即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隐约风闻那些流言了，霍展鲲直接叫人赶她走，再也没有给她留什么情面，她欠他那些债总是要还回的，这些嘲笑奚落的流言大概就是他要的效果吧。的确如他所说，她总是高估自己，总是那么轻易地教一堆表象唬得信以为真，在烟花之地磨砺那么久，还是免不了天真！

    她拉起云香纱的窗帘，独自坐在暗色的房间里抽烟，光影迷离，家具什物都静默地立成了影子，窗外的清风鼓得帘子起起落落，也吹得烟气弥漫，这两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那些她刻意忽略遗忘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在眼前纷扰，她长长地吸进烟气，再长长吐出来，冰凉的指尖按在胸口，眼波朦胧，恍惚嘲笑。

    那样安安静静坐一坐的时刻也是颇为奢侈了，她吸了几支烟过后便又下楼翻出报纸来看，整版整版的新闻报道，边界四省的太平之后，北方某省的战火已经激烈，霍展谦临走前的排兵布阵似乎颇为凑效，一直将战事遏制在那一个点，虽然激烈，从报纸上看果真没让日本人讨了什么便宜去。

    可是便是她这个局外人也看得出来这只是表面之像罢了——民国政府依旧期望英法美的调停，是以一再下令政府军队不抵抗，易军孤军奋战，除了热血沸腾的民众支持，竟再也没有其它势力支援。傅楚桓的穆军处在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临近的霍展鲲，正好拿了政府的不抵抗通令做挡箭牌，光明正大地坐山观虎斗。报纸上还提到日本在边界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地囤兵，现在易军这样世面楚歌的情况，如果日本人再增兵，那将会是怎样的后果？

    她从来不关心家国大事，不关心他们两兄弟的明争暗斗，只是到这样一刻，看到这一条两败俱伤的路已经逼到眼前，终究还是无法冷漠淡定。

    丫丫明天下午就要走了，她将路上要用的一切都已经备妥当，另外想趁着这个机会将霍展谦那几个人也悄悄送出去。习妈当然赞成，立刻又小心走了一趟去商量，却带回来一个消息——人去楼空。

    她终于松下一口气来，他终于也意识到情况紧急得熬不住了吗，走了最好，走了就再轮不到她来操心了，走了也再免得她胡思乱想了。她明明高兴着，可还是不自禁想起那大红的婚书，想起他说不会先离开，会带着他的妻女一起走，想着想着，却倚在窗前嘲讽笑出来，轻轻哼起那首唱过无数次的女人花来：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

    第二日她起得早，一遍又一遍去检查习妈和丫丫路上的行李，眼睛却瞟到几个佣人背着她嘀嘀咕咕的有些不对劲，她喊住一个去问，那人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觉得奇怪，不免声色俱厉起来，后来那佣人总算挤出了一句话：

    “报纸，小姐你上报纸了，现在大街上到处都在议论你呢！”

    她听了那样的话倒不以为意，她自然知道她会上什么报纸，有些花边小报专门捕捉名人艳遇，偶尔也会有她黛绮丝的大名，当年她才跟了霍展鲲就有无聊人拿出来大写特写，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如今她被撵走的消息更加鲜辣有趣，怎么不会教人一再拿出来嚼舌头？她见惯这些闹剧，挥手让佣人下去，那佣人却着急起来：

    “小姐，那报纸上说——”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佣人的话，她走过去拿起话筒，头一句便听见洪五爷高声惊问：

    “黛绮丝，你怎么会上到华北晨报上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五爷历来从容不迫，这样的急促倒是第一次，而且……华北晨报，那种只报道时政要事的大报纸怎么会写到她？报纸她倒是定了的，这时马上示意佣人拿过来，不过扫了几眼也苍白了脸色！

    报纸上图文并茂描述了梦都皇城的交际花黛绮丝为日本人做汉奸，□□两军统帅替日军侵华搭桥铺路的“事实”，上面她和霍展谦在长宁街上的一张照片正好说明了她对易军统帅实施了美人计，而霍展谦当日从对日会议上离开，以及现在的失踪都是日本人以黛绮丝为鱼饵设下的圈套，另外有一张照片是那藤先生在某个饭局上搂着她时被拍下来的，报纸上证明了那位日本人藤先生表面是正经商人，其实真正身份却是日本皇军派来拉拢分化军阀政客的说客，那报纸上甚至暗示说霍展鲲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才与她一刀两断分道扬镳，那几张照片相互佐证，真是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样样都指向一个事实——黛绮丝是日本人的走狗，是遭万人唾弃的汉奸卖国贼！

    她抓着听筒的手软下来，听筒滑落了，扯着线圈晃悠打转，五爷的喊声也晃晃悠悠地模糊了，她木然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猛地明白过来——

    原来不够，原来失宠成为下堂妇的讥讽不够，他恨她入骨，还要教她背着卖国贼的罪名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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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乱世红颜（九）

﻿    华北晨报上的那则消息一刊出便是一石投水激起千层波万层浪，一时间压抑已久的反日情绪都以此事为导火索爆发了出来，就连梦都皇城也迫于压力挂出了暂时停业的牌子，五爷叮咛黛绮丝立刻离开避一避风头，他这边已经全盘给她安排好了，马上就要派人来接她，她想到丫丫下午就要坐船，只咬着牙说等到下午，习妈急得连连跺脚，懊恼当时没有坚持一家人一起走，直说将自己那张船票让给她，让她和丫丫去外国生活。黛绮丝怎忍心将她一个老人抛弃在这里，只笑着安慰她：

    “别人要骂就让他们骂去吧，横竖不过名声坏一点，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还会在乎多受几个白眼么？”

    她要宽慰习妈，自然不敢再将心中的想法泄露出来半点，只吩咐了佣人们不准再议论此事，像往常那样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反正只要撑到送走了这婆孙俩也就不会有事了。她若无其事去抱丫丫，丫丫并不知道马上要和母亲分别这么久，还乖乖地蜷在她怀里，杏子似的大眼睛望着她软软说着话，她望着怀里的小天使，心中的翻腾狂啸也渐渐平静下来——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丫丫没事，霍展鲲或者霍展谦再将她凌迟十遍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她根本没有想到，所有的人也根本没有料到，不过半日，形势便急转直下。

    报纸上的消息一刊登出来，群情激愤，爱国学生和进步青年立刻在当天下午组织了大规模的反日□□，举出赶走日本人，反对政府无作为，打倒汉奸卖国贼的标语来，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喊着口号示威□□，几次和警备司令部还有军部的人直接起了冲突，一时间大街上乱到了极点，更有大批激进派聚集在梦都皇城和黛绮丝住的别墅处高喊严惩卖国贼的口号，再有几个带头的从中教唆几句，激愤之下已经有人抓起砖头石块开始砸东西，口号声怒骂声、尖叫声哀嚎声，还有玻璃器物的破碎声鼎沸翻腾，煮成了一锅粥！

    黛绮丝的车子本来已经开了出去，刚出大门司机老王见形势不对立刻又倒了回来，黛绮丝见这些青年学生来势汹汹也有些发怵，连忙将丫丫抱了回去，等到外面的石块雨点般砸进来，丫丫已经吓得大哭起来，她连忙将孩子抱到楼上去哄着，另一边吩咐关好门窗静观其变，她想过得一时三刻这些人总会散去，殊不料四面八方聚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已经将别墅大门前的草坪堵得水泄不通，眼见得再耽搁下去就会误了登船时间，她又只得去给五爷打电话求他帮忙，却一连挂了几次都无人接听，她想起五爷说梦都会暂停营业几天，他也会暂时离开，只觉得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连忙又给认识的其他大人物打电话，却每次都是那样，不过刚刚客气了几句话便会听到对方的搪塞推诿，听到他们刻意的生疏，曾经她受众人追捧时人人都要来献殷勤占她的便宜，如今她声名狼藉，谁又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将自己也拖下水呢？她早看透的，只是情急之下还抱了那么一丁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外面的人潮更加激动，打倒汉奸卖国贼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石块噼里啪啦砸进来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些人激动异常，已经开始砸大门，纵声扬言要烧房子，她心口突突直跳，沉思片刻，终于将冰冷的手指按在转盘上，将这一通电话拨进了大帅府。

    电话是佣人接的，却说大帅现在正在军部，她又将电话拨到军部霍展鲲的办公室去，这个直接打进他办公室的电话极少对人公开，当初他却用口红写在她的化妆镜上非要她背熟，她还记得那时他挑着眉毛似假还真的笑：

    “如果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打这个电话。”

    她嘴上娇嗔，当下就顺他的意背了下来，可是整整两年，却一次也没有打去过。这时转出那几个数字的短短一瞬间，恍惚间想到那些片段，只觉五味杂陈，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起来，他的声音透过电线似乎更加低沉：

    “哪一位？”

    她却突然语塞，昨天他说得那么清楚，又对她做得这么绝，她打这个电话实在是自取其辱，如果他还念一点点旧情便不会这样将她往绝路上逼了……

    她不说话，那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到底是哪一位？”

    外面的口号声已经振聋发聩，似乎那热血疯狂的一群人马上都要冲了进来，她终于将心一横：

    “展鲲，帮帮我！”

    听到是她的声音，那边沉默下来，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自顾自对话筒说了这里被青年学生围住的形势，然后恳求道：

    “展鲲，求你救救丫丫，只把丫丫带出去就好了，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受的这些我都会受着，这一切都和丫丫无关，她那么喜欢你，每天都在念着她的发糖，求你看在过去这两年的情分上救救孩子！”

    那边仍旧沉默，这时又是砰一声脆响，硕大的石块又将一扇玻璃砸了个粉碎，丫丫的哭声再也哄不住了，哇啦哇啦响起来，更让人心急慌乱，她掐着掌心，对着听筒喊起来：

    “求求你，展鲲，我求求你！”

    那边终于说了一句话，却是平淡至极：

    “我现在这里还有客人，等下我会打电话通知警备司令部，让他们派人去处理。”

    她不信他在电话里听不到这边的喧闹混乱，不信他想不到情势已经刻不容缓，哪里还等得到他送走了客人再一层一层地吩咐下去？她只觉得全身都在冰水中浸过了似的，闭上眼睛，似乎周遭的一切都飘渺虚无了，只有那自嘲的笑是清晰的——果然，果然，她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吸了一口气，最后对着听筒问了一句话：

    “展鲲，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那短短一句话带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悲凉绝望，那边再次沉默，只有呼吸声微微急促，许是在笑她到现在居然还问得出来这句话吧，她唇角也绽出清浅奇异的笑容来，慢慢睁开眼睛，再也不多说，啪地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让兰妈将佣人们召集到一起，这七八个人都跟了她三四年，也算有些情谊了，她将自己留下的钱财之物全部分到了他们手上，每个人拿到的一份也不算少，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跟她跟得最久的兰妈问道：

    “小姐，你……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他们都在这里做熟了的，谁也没有想过要离开，黛绮丝小姐虽然名声不好，可是他们这些跟了她几年的人都清楚，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地真是很好的，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很不错，这时见她拿出钱来打发他们，几人不免都担心起来。

    黛绮丝微微笑起来：

    “不是想赶大家走，只是现在闹得这么凶，送了习妈和丫丫之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这些钱算是这一年的工钱，大家也都去避避风头吧。”她顿一顿，脸上的神色渐渐真挚而恳切，“谢谢大家这几年的照顾，便是我被骂成了汉奸也不离不弃，今天……今天再要麻烦大家，一定帮我将她们婆孙俩送出去！”

    司机老王犯难说道：

    “小姐，你看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堵在外面，车也被他们砸烂了，现在哪里出得去？”

    又是一阵猛烈的砸门声，什么东西嗖嗖飞了到窗台下，却是几支燃起的火把，火把并没有落在易燃物上，自己烧了一阵便熄灭了，外面喊烧死汉奸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这些进步青年满腔热血，都恨不得将卖国贼扒皮饮血，这样的爱国热情教有心人利用起来是极其可怕的，黛绮丝知道时间紧迫，连忙对众人说道：

    “他们的目标是我，等下我会从前门出去，你们趁着这个机会带习妈和丫丫从后门赶快离开——”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走出去，这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啊！”老王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其他人也连连附和，黛绮丝宽慰他们道：

    “不会的，我是出去和他们解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你们不要管我，只要习妈和丫丫平安无事，我就记着大家的恩情了！”

    习妈一直在隔壁房间抱着丫丫在哄，这时听到几句话立刻冲了出来，惊问道：

    “雪落，你在说些什么话，你怎么能一个人出去？我不许你去！”

    她攥住老人的手对她笑起来：

    “习妈，不会有事的，他们会听我解释的，你和丫丫先走，我说清楚了就去找你们。”

    谁都知道她这句话只是安慰而已，此时此刻哪里会有人听她解释什么呢，她的用意大家也心知肚明，如果再等下去教这些状如疯狂的人冲了进来，混乱下便是小孩子可能也无法幸免了，她万万不会让事情到那一步，是以便要用自己做盾牌为大家辟一条逃生的路出来！习妈急得眼眶泛红，还想要努力劝说，黛绮丝却向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当着丫丫再说什么，只将她老树皮似的双手抱到心口上，望着这位母亲一样的老人微笑出来：

    “习妈，我不怕，真的，只要你和丫丫好，我什么都不怕。孩子……我就交给你了，这辈子我欠你很多，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你的亲闺女来孝敬你。”

    习妈刷地落下泪来，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她再俯身将丫丫抱到怀里，狠狠亲她软软嫩嫩的小脸蛋，柔声说道：

    “丫丫别怕，习婆婆带你出去玩儿，玩儿一圈回来这些人就不见了。你要听习婆婆的话，不要淘气，以后打针吃药都要勇敢，想妈妈的时候就多叫几声，妈妈……妈妈会一直看着你的……”

    几个佣人都背过身去擦眼睛，丫丫红肿着眼眶抱着她的脖子，嘟起嘴巴问：

    “妈妈也一起出去玩吗？”

    她浮起一个笑：

    “你们先走，妈妈马上就来。”

    或许是这样的场景让小孩子心中涌起了极度的不安害怕，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我要和妈妈一起……”

    “丫丫乖。”她将孩子放到习妈手上，第一次被习妈抱着她也开始挣扎，张着嘴大哭，小手攥着她的领口坚决不放，她咬着牙沉下脸来：

    “怎么又不听话了，你再这样妈妈就不喜欢你了！”

    孩子仍旧哭得抽抽，她将那小手掰开，决绝转过身去，向习妈点一点头，习妈含泪看她几眼，忍痛抱着孩子和众人一起往后门退去了。

    黛绮丝抹干净眼眶中的湿润，整理了衣服头发一步一步向大门外走，刚一现身便见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陡然沸腾起来，那一扇厚重的铁门似乎都要挤塌下来，她一步一步走入混乱之中，眼角的余光看到铁栏之外的路上还不断有人影飞奔过来，知道那是原本守在后门的人听到动静都聚了过来，心中蓦地松了口气。

    她一出现立刻便在人群中引起了轰动，众人似乎没有料到这卖国贼还有胆量这样走出来，闪耀的阳光之下，一身湖蓝旗袍的女子端端走出，容貌秀美妆容淡雅，身板挺得笔直，从容神色中竟带了几分慷慨赴死的大义凛然，只让这些只听过黛绮丝艳名而未谋面的青年学生们生出疑惑来，怀疑走出的女子不会是那个以娇媚风情著称的交际花，不会是那个给日本人做事的汉奸卖国贼！

    那样的疑惑只在各人的脑中闪了一闪，立刻被几句煽动的口号冲到脑后去了：

    “这女人就是黛绮丝！打倒狗汉奸！打倒卖国贼！”

    所有的人跟着振臂高呼，声浪震天群情激昂，那女人在说什么话，却立刻被那海浪般的口号声淹没了，石块飞矢般往她身上砸去，众人越挤越凶，越挤越凶，本来就被砸得要掉不掉的铁锁再也支持不住，喀拉一声崩裂，潮水般的人涌了进来，立刻将那孤零零的一个女子湮没了！四面八方都是热浪，四面八方都是怒骂——汉奸、卖国贼、娼/妇、妓/女，四面八方都是抓扯的手、砸到她身上来的石块秽物，似乎要将她撕成无数的碎片，她便是风暴的中心，只将周围的人全部吸引过来，而同一时刻，在那终于清净的别墅后门，一行人抱着孩子迅速离去了。

    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到，粘稠的液体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已经将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用手一捋，满手的鲜红，推搡间她全身都已经软下来，双脚似乎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了，她想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就在意识馄饨的前一刻，却突然有臂膀大力将她揽到怀里紧紧抱住，挡住了所有的抓扯侵袭，接着有三声枪响连成一气陡然在她耳边炸开，变故陡起，周遭人慌忙逃窜避之不及，立刻乱上添乱！

    那人抱着她也在混乱中穿行着，他焦急疼惜的声音不断落在她耳中：

    “雪落，别怕，不会有事的，别怕……

    那是太过熟悉的声音，她脑袋重得似乎要垂到地下去，一时竟分辨不出是他，还是他？她抬起眼睛想看一看，眼前一片血红，却哪里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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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乱世红颜（十）

﻿    那场动乱一直持续到警备司令部的几辆军用卡车开过来才完全平息，人群散去之后，原本气派豪华的别墅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荷枪实弹的警卫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余下的学生也都驱散了，而别墅的主人，消失在混乱中的黛绮丝，却再也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有学生回忆说是几个同样穿了学生装的人混在游行队伍里，故意开枪制造混乱救了那个女人，不久便有小道消息出来，一说救黛绮丝的是日本人，而另一层说法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学生说抱着她的那个人很像是报纸上见过的易军统帅霍展谦，那样的说法众人也有疑惑，日本人派黛绮丝去引诱过霍展谦，仅仅是这样的关系，况且他素来与霍展鲲不和，怎么会为了这个女人到边界四省来冒险？然而这个消息似乎又得到了某些方面的佐证——边界四省各处关卡把守更是严格，进出都要经过层层的盘查，各大医院也不断有便装的人秘密查访，不断有可疑份子被带走，没有卷入日军战火中的边界四省看似平静，实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四下里自然又免不了揣测纷纷。

    黛绮丝在绝望中被人救起，却已经虚软脱力全身是伤，意识一直断续而模糊，似乎颠簸中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她自己都已经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现实，还是濒死前的幻觉。

    似乎在车上，她躺在那个人怀里，眼前血色的模糊终于让他的手拭去了，额上的伤口也教他一直用衣服捂着，他的脸清晰起来，那么近那么近，纠结的浓眉，挺直的鼻梁就低在她的眼前，眼中悲伤的雾气仿佛要裹住她一般，他不断在她耳边说话，好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

    “没事的，雪落，我们去看医生，你别怕，从今往后我绝不让谁再欺负你，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她的泪珠决堤似的翻涌出来，指头费力收紧抓住他的手臂，多年的坚持倔强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多年的心酸疲惫全部涌上心头，此刻再也强撑不下去了，就算这是幻想，就算这是虚像，她也想放纵一次，如多年前那般，受了委屈什么也不管，只伏在他胸口上哇哇大哭——

    “展谦……展谦……”她委屈唤他，泣不成声，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仿佛、仿佛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虚度的光阴，没有误会和错过，没有霍展鲲，没有黛绮丝，没有内外交困的局势，没有这莫须有的罪名……有的只是最初，一个叫霍展谦的男子娶了一个叫钟雪落的女子，他们平凡渺小，默默无名，胸无大志，与世无争，满脑子只有生儿育女的小幸福……

    “展谦、展谦、展谦……”她一遍一遍呜呜重复，似乎要将六年来失落的东西全部都唤回来，恍惚间觉得那一双手臂更加抱紧了自己，他痛惜的声音仿佛从山谷里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飘渺雾气：

    “雪落，我在，我在，我再不离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听到他蓦地惊喊起来：

    “世兆，开快一点，她昏过去了，血止不住，开快一点……”

    好像又过了很久很久，四周都寂静下来，她静静躺在陌生的地方，居然看到了丫丫，小小的脸蛋已经哭成了花猫，趴在床头不断唤着妈妈妈妈，她想擦一擦那小脸上的泪水，向她笑一笑，告诉她妈妈没有事，全身却像定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她又焦急又心疼，却突然想起丫丫此刻不是应该在去美国的船上吗，一定是她太想女儿了，所以又见了幻觉，原来只是幻觉……

    后来又听到说话声：

    “病人好像醒了，把小孩子抱出去，快叫医生！”

    又有纷杂的脚步声，清晰、模糊、清晰、又模糊，似乎也有人不断在说话，她努力想要听清楚，却怎样也听不清，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有无数的光芒浮动……

    一切慢慢消散的时候，她终于又看到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弯腰坐在床前，四周的光已经黯淡下去，可是她居然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那面容几许憔悴，眉眼中的凌厉冷漠不见了，却是她曾经见到过的柔和温情，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似乎那样看了她很久，一直等着她睁开眼睛——

    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居然、居然也会在幻觉中看到他，他恨不得她千刀万剐，她怎么还想着他会来见自己一面，还想着看一看他也曾有过的温柔，她自顾自地轻笑，却听见他在耳边嘶哑唤自己的名字，她开口说话，那声音却像被粘在了喉咙中似的吐不出来，他将耳朵凑到了她唇边：

    “你说什么，雪落，你说什么？”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终于有极轻的气息声落进了他耳中：

    “现在……你该高兴了！”

    他似被扎到般陡然直起身子，那从来英俊的面容似乎都已经扭曲起来，双眼中布满了痛楚，慌忙握住她的手解释：

    “雪落，不是我！不是我！！我便是再生你的气也不会这样害你，我怎么会这样害你？”

    他顿了一顿，神色间突然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认真，埋下身子，手抚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句说道：

    “我喜欢你，雪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从六年前开始就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敢认真和你说，总怕你会笑话我，也怕你……怕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你从来都是在敷衍我。我生气他把你带走，生气他来找你，也气你总是那样对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释、赶你走、不发兵都是有原因的，因为日本人已经……”

    他说得郑重而缓慢，她却目光恍惚，竟似没有听进去半句话，只带着那一点笑，仍旧一遍遍地重复：

    “你该高兴了，展鲲，你该高兴了……”

    “雪落……”他似乎绝望了，痛呼一声，握紧她的手，居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迷迷糊糊地又看到了很多景象，一会儿像是很小的时候，大娘关她的屋子黑乎乎的吓人；一会儿像是在骏都的别墅里，她惹怒了老太太，冯姨妈她们教唆着要打她，展谦死死将她搂在怀里；一会儿又坐在了火车上，他亲她的唇温润柔和，窗外是火车轰隆隆的响；再恍惚又是在梦都的舞台上，她手持玫瑰曼舞浅唱，四周鲜花和灯光环绕，底下男人掌声如雷，她在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却不知为什么，总是看得到远远在人群后面望她的一个影子，他总是喝着一杯又一杯的伏特加，脸上总不自禁显出痴迷，又不自禁显出自嘲，他以为她看不到，其实每一次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她真正意识清醒时，却是在一个有几分眼熟的房间，干净素雅的中式布置，淡淡阳光走过窗棂，不知哪里来的桂花香沁人心脾，这不正是长宁晴天别院的老房子吗？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有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雪落，醒了吗？”

    她这才发现有人一直坐在床头，转着眼睛去看，居然真的是霍展谦。

    她更是吃惊，难道那些不是错觉吗，真的是他冒着危险回来救她，他说他绝不会先走，绝不会再抛下她，他这一次真的说到做到了吗？

    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来，手却摸到额头上裹住的一层纱布，他柔声解释：

    “那天你伤得很重，额头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医生说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嘶哑着声音问：

    “我睡了几天了？”

    “四天。”

    四天，都四天了，那习妈和丫丫都已经走了好远好远了，她有些分神，接过他递来的水默默喝着，耳边只听他继续在说：

    “骏都那房子临着马路，总不是清净地方，以前你老念叨着喜欢晴天别院，我想还是回这里来你要高兴些，这一次再不会有外人无端端闯进来了，你只安心住着，要快点把身体养好。”

    他们靠得极近，他的手还扶住她的肩膀，唇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面庞上，她略微觉得不自在，清醒之后总无法如朦胧中那样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不由得稍稍往里侧了一侧身子，却突然觉得他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反而带着她靠在了他怀里。

    他连着茶杯一并将她的手捧住，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吐出几个字：

    “雪落，对不起，我来得那样晚……”

    她低垂着头，碧绿的茶水中映出了她失血过多的苍白容颜，眉间病恹，眼神空洞，却在他懊恼说出那句话时死水微澜，有了微微的闪动，他轻轻将她垂下的发丝掖在耳后，坚定在她耳边说道：

    “害你的人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不管怎样我一定还你清白！”

    害她的人——她眼中一动，手心握紧茶杯，半晌才淡淡一笑：

    “无所谓了，我早就没有什么清白名声了。”

    “雪落，那些时候已经过去了，往后，往后什么都会不一样的！”

    往后，难道他们真的还有什么“往后”吗，隔了这么多人和事，隔了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珍珠已经蒙尘，谁又追得回最初那些纯粹美好呢？

    她沉默不语，却从他怀中坐直了身子，他眼光黯淡了些，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她身旁。那一杯茶已经凉了，带着她的手指也微微泛冷，他抽出茶杯来放开，却见窗户外面光影一动，似乎有个小小的脑袋踮着脚尖想要望进来，阳光将那影子映在窗户上，那小小脑袋上顶着两个小髻，仿佛长了犄角似的，她也看见了，眼中露出疑惑来，他笑出声来，眉目立时舒展，语调愈加宠溺柔和：

    “是丫丫，这小丫头时不时都想来看一看你啊！”

    她猛吃一惊，他说什么，丫丫，丫丫怎么会在这里？

    她还没有问出声来他已经说明：

    “她和习妈没有走，是我把她们接过来的。”

    她愤怒望着他，他知不知道为了安全送走那婆孙俩她花了多少心血和功夫，他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要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再置于这些混乱凶险中吗，如果再发生上次被围堵那样的事，如果丫丫再陷入危险之中——

    “不会的，雪落，孩子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她有一点危险，”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解释，“我知道你想把孩子送走的苦心，可是雪落，孩子这么小，习妈年纪也大了，让她们两个人远涉重洋，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就她们一老一小，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不担心？怎么会不担心，只是她那时走投无路，更担心他和霍展鲲的争斗殃及池鱼。

    他继续说道：

    “我也专门打听了丫丫要做的那种手术，医生说孩子太小，只有等到她身体差不多长成的时候才敢做，难道我们就要让丫丫漂泊在外，无父无母过这么多年吗？”

    他说的话句句恳切在理，竟让她的满腔责问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雪落，我已经在丫丫的生命中缺失了五年，我想要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想要把这五年的空白弥补起来，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吃什么苦！我们把孩子带在身边，等丫丫长大些了，我亲自带她去美国做手术，你说好吗？”

    他眼中的期盼光芒教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一眨不眨望着那个还在努力踮脚的可爱影子，脑中却突然电光火石般想到另一些事——不是幻觉，她看到了霍展谦，看到了丫丫，这些都不是幻觉，那么霍展鲲呢，他弯腰在床头痛楚地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呢？

    她不过一个激灵却马上醒悟过来，关于霍展鲲的那些记忆自然是恍惚中自己的臆想了，既然是霍展谦救了她，他们兄弟誓如水火，她自然不可能同时见到两人，只是自己多么可笑，明明心灰意冷看透了的，居然也会幻想他来和自己解释，幻想他是有什么苦衷，她心中自嘲，而霍展谦已经站起来开了房门，将小丫丫牵了进来，她一见到她的宝贝立刻也将其他的人抛在脑后了。

    丫丫一见到她坐在床上便扑了过来抱住她，口中一连声唤着妈妈，眼看又要掉下泪来，霍展谦伸手去刮她的小脸蛋笑：

    “丫丫不哭，妈妈已经好多了，丫丫要笑着妈妈才好得快！”

    丫丫乖巧极了，立刻努力要笑出来，可是那大眼睛中明明还含着两汪泪，只看得人心疼极了，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颜色，一把搂住她的宝贝狠狠亲着，这一刻甚至有些庆幸丫丫没有走，没有走到她再也看不到抱不到的地方去。

    他替孩子除了鞋袜抱上/床去，小丫丫便也缩进被窝里，蜷在妈妈怀中撒娇，小孩子的声音铃铛一般清脆好听，那声音中偶尔也夹了大人插/进去的几句话，那是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宠溺，阳光一寸一寸走过窗棂，拉出静物修长而恬淡的影子，清风翻过荼蘼架，满院花落如雨，桂树浓香弥漫，醺醉了老墙青瓦的晴天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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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情归何处（一）

﻿    晴天别院的日子从来都是宁静雅致的，阳光懒懒徜进来，绿荫婆娑，苔藓斑驳，一院秋香花浓，时间似乎都在这里凝定下来。

    霍展谦总是微微笑着的，一身淡雅长袍，牵着丫丫的手教她辨识一种一种的花树，也常常教她背些短的诗词。

    丫丫极聪明，教过她的东西全部说得头头是道，于是满院花树里总听得到稚气的声音一本正经在念：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花飞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无眠。”

    那声音仿佛是荷叶上乱跳的晶莹雨珠似的，总让听到的人不自禁驻足莞尔，就连秦阿伯这样耳朵背听不见的，习妈这听见了也不甚明了的，看见漂亮可爱的小人儿站在父亲面前顶着几根小辫子念得起劲，眼睛都会一直笑到鬓角去。

    那牵着小丫头的男子眉目柔和得如同拂过花丛的微风，偶尔拍一拍孩子的小脑瓜儿，捋一捋她额前细细软软的刘海儿，每一个眼神都蕴藉着止不住的笑意，仿佛这样牵着孩子的小手，在花树的浓荫里教她背诗便是这一生最大的满足和快乐。

    他也常常会牵着丫丫采下一大把一大把开得正好的茶花，指一指倚着窗户的那个影子，丫丫便撒欢地跑过去，喊着“妈妈妈妈”，将那一捧清香四溢的花束隔着窗户递到她怀中。

    她微笑接过，俯下身去亲她的额头，抬眼望见那一袭白衫翩翩立在花树之间，也正含笑看她，俊秀的眼睛里盛满了初秋最温暖的那抹阳光。

    她不会将眼光在他身上多停驻一刻，总是默默侧开头去，抱着那灿若云霞的一大把花似乎有些出神，眼睫静静地眨着。

    他眼中的神采立刻便会黯淡许多，等丫丫跑过来的时候，也会更紧地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里。

    长宁也爱下雨，淅淅沥沥的牛毛针一落就是一两天，灰扑扑的屋檐下水银珠子滴答滴答落下来，溅在青石板上，长年累月打出了石窝子，初秋冷雨，黄昏暮色，雨声寂寥，雾霭茫茫，原本清冷的一切却因为小孩子的嬉闹声截然改变，老屋里燃起暖黄的灯光，一方小桌，两张木凳，他教丫丫下西洋跳棋，小丫头老是撒赖，将那几颗玻璃珠子拨来拨去，输了也不依，还非要拖着妈妈来帮忙，于是小人儿跳到妈妈怀里坐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低头看棋盘，都一齐皱着眉毛咬着嘴唇冥思苦想的样子，对面的人哪里还有心思在棋局上，那泛着笑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都落在了她们母女身上。

    小人儿到底要鬼机灵些，指手画脚地给妈妈出主意，母女俩一起联手果然颇有威力，那常胜将军也招架不住了，丢盔弃甲地输了好几回，不免唉声叹气，丫丫高兴得不得了，咯咯咯地一直笑，孩子笑得开心，她脸上终于也很有了些欢喜神色，他做着败军之将愁眉苦脸的样子，那眼中却随时都要溢出笑来，屋外冷雨打落叶，秋寒深重，屋里却是笑声朗朗，一派浓浓温情。

    他愈加宠惯丫丫，有时候小丫头都有些无法无天起来，她原本一直懒懒的不大理会他那些事的，可是终于也忍不住和他商量丫丫的管教问题，他倒很是虚心受教，只要是她指出来的都点头应承着，常常也会趁机说他的一些打算——什么时候让孩子去学堂念书，去哪个学堂，学些什么东西，大的小的远的近的都会说，关系到丫丫的事她向来格外认真，听他说着话也不像平常那样沉默，偶尔也要加几句自己的想法，明明都是在正经说事情的，可是总会看到他嘴角有笑，她心思灵透，便也将他的心思猜到了几分。

    夜空晴朗的时候，他还喜欢带着丫丫在院子里看星星。

    秋夜的天空总是格外的高远辽阔，蓝色冰晶似的万里悬着，透着涔涔冷意，星星多而亮，铺成了一条冷光灼灼的银锦缎子，他就挑些有典故的星子和丫丫说着话儿，小丫头总是听得意兴盎然，寒气深起来的时候，她便会拿出衣服来给丫丫披着，那时总到见孩子已经在他怀中要睡不睡地打着盹儿，他的手有规律地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讲故事的声音缓慢而低沉，等将孩子哄着睡过去以后他才小心站起来将她抱进屋里去，两个人往往还会立在床边静静看一会儿才一起轻手轻脚退出去。

    一起走过树枝阴影时，他终于开口问她，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雪落，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就说过，等我们有了孩子要搬到晴天别院来住，就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住着，我教孩子们写字，你教他们唱歌，晚上的时候一家人就在院子里看星星，你还说长宁冷，晚上要叫孩子们多穿一点衣服，就像……就像现在这样，你还记得吗？”

    她慢了脚步，却沉默。

    那些话她总是忘不了的，就在别院后面的小竹林里，她憧憬未来，欢喜甜蜜，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天，隔了千难万难到了这一天，一切却已经沧海桑田。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已经在她的耳畔低语：

    “雪落，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就在晴天别院这样一直住着好不好？”

    她看到他眼中再不掩饰的请求期盼，她知道他的委屈不甘——丫丫从来只叫他霍叔叔，没有喊过一声爸爸，便是再高兴的时刻，他听到那一句霍叔叔，也总会不自禁流露出失落；她也知道他隐隐的急迫和害怕——她受伤以后性子愈加淡漠，除了丫丫其余的任何事似乎都提不起来精神，他便总会说些丫丫的事来引她说话，也同时想着试探她的态度。

    此刻她久不说话，他眼神中的明亮敛住了，却也不再多问，俯下头去轻轻吻她。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一抹温暖柔软，轻轻一触也教他难以自拔了，舌尖辗转流连着便要深入，却在最后一刻让她如梦初醒般别开了头。

    他在她耳畔微微急促地呼吸：

    “雪落，还是因为以前那些事吗，你……你还恨着我吗？”

    她缓缓摇头，她不恨了，早就不恨了，在他不惜冒着危险来看丫丫的时候；在他拿出那一张婚书的时候；在知道一切都是重重误会的时候，可是便是不恨了他们还能前嫌不计一切如初么？

    她尤怕面对这个问题，便支吾一声避了过去，将话题引到她隐忍了许久没问的那件事上头：

    “不是还要打仗么，易军现在不是正和日本人在打仗吗？你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些！”

    她过着清净日子并不意味着天下都太平了，这样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只属于晴天别院，战事太过激烈，即使他刻意封锁了消息她也风闻到一些——他在长宁陪她的一个多月，易军辖区前线的几个省份都已经失守，纷纷教日本人攻陷了。

    她不知他究竟是怎样想的，易军节节败退，疆土分裂山河破碎，他居然还日日闲在这里陪她和丫丫，习妈偶尔出去一趟都会带回一点消息来，外面的人已经把姓霍的两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霍展谦自不用说，早就有了亲日嫌疑，手上握着十几万的重兵却做了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他训练出来的这一支队伍初时还抵挡得了几分，越到后来却越是疲软，失了锐劲屡战屡败，有好几个师受人一击便溃不成军，短短一个多月竟然让出了三个省去，便算不是投靠了日本人，这霍展谦也绝对是个没血性的软骨头。

    而老二霍展鲲更是遭人唾弃，他之前一直没有露出狐狸尾巴，直到日本人途经边界四省增兵才让人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原来他才早已经投靠日本人做了不折不扣的卖国贼，他将边界四省变做了日本人大举入侵的跳板，一火车一火车的日本兵和军需物资由边境经他的辖区畅通无阻直抵前线，为前方战事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他与霍展谦积怨已深，此番做法定是借势反扑以图东山再起，他熟悉北方诸省布防，易军的节节败退也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这笔买卖做得划算，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只为日本人大开方便之门便可坐收渔人之利，即便讨了骂声却总又收复失地把握了实权，反正霍展鲲向来我行我素也没在乎过世人悠悠之口，举国上下骂得起劲儿，他却风光得意居然还正在筹办婚事，听说不久便要迎娶早搬到他府上去的一个女人了。

    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唇边只勾出了淡淡若无的一抹笑——还是到了这一步，两败俱伤！她最初是真存了心思想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的，然而她的不自量力立刻便得到了他的嘲笑报复，她一直认为那是恨，可是现在想来，未曾爱过，又哪里来的恨？他只是得到了，玩儿过了，她再惺惺作态便烦了，她可以冷漠戒备，他同样可以翻脸无情，于是一出手便将她往死路上逼！而那薇薇安，她道也是逢场作戏，却不想人家居然已经到了筹办婚事这一步，看来，倒是她自己从头到尾闹笑话了。

    霍展谦不想她会突然问到战事上面，稍稍一楞才点头：

    “是，还在和日本人打仗，不过你平安住着就好，那些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她终究过了事事都要问清楚的年纪心性，他不说，她纵有千言万语也不会问出口了，他知道她有意搪塞他说要她留在身边那些话，却也知道她是真的担心眼下局势，担心他所处的局面，见她已经缓步前行，他追上几步与她并排，侧头问她：

    “雪落，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她面含不解，他笑容沉稳：

    “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这一场侵华之战日军精心策划蓄谋已久，开战不过月余便接连攻陷几座省城，英美大国的调停丝毫不起作用，日军铁蹄已向北十三省的腹地踏去，几省又接战报，连连告急，报纸新闻雪片般纷飞，各地爱国学生罢课的□□示威活动此起彼伏，有诸多省份的工人也纷纷响应罢工，更有不少热血青年自发投军保家卫国，社会各界也积极募捐，军需物资一批一批送上前线，全国各处的爱国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然而这样的声势却丝毫改变不了易军节节败退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日本人明晃晃逼近的刺刀，举国上下对霍家两兄弟的懦弱和变节一片怒骂，便是那样危机万分的关头，一切却突然奇迹般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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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番外 霍展谦（一）

﻿    他从有记忆起，世界便是一片寂静。

    他深刻地记得他的童年，佣人怜悯的目光，冯姨妈背人处的讥笑眼神，爸爸烟斗中飘渺的青烟，青烟后面那张疼惜而无奈的沧桑面孔，还有妈妈慈爱关切的笑颜——当然，多年以后，他知道原来那只是展鲲的妈妈，原来那慈爱关切也另有深意。

    他很羡慕拌嘴的两个丫头小姐姐，羡慕笼子里叽叽喳喳的画眉鸟，也羡慕淘气包展鲲，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一头栽了下来，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哇哇大哭，然后凶巴巴地骂那棵树。

    展鲲很小的时候家里就请了专门教他的先生，摇头晃脑地拿着书本念，他摸出小弹弓一石子打去，先生打跑了，霍公馆里没有哪个敢说他，等到爸爸回来了才一巴掌扇过去，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妈妈在旁边急着劝。

    他那时就想过，等他以后当了爸爸，他也要给他的儿子请先生，等先生被打跑了，他也要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不许他吃饭，罚他站墙角，即使那个儿子不会说话，也绝不要他一个人远远地站着看。

    他在霍公馆长到八岁，衣食无缺，可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理他，爸爸长年在外，很久才回来一次，妈妈倒是常来问他的饮食起居，可是也只会重复同样的话而已，佣人都喜欢背着他聚成堆儿往他这边做眼色，姨妈他向来是避着不见的，那小小团子的什么表妹也历来凶悍得紧，便是他的弟弟展鲲，偶尔碰着了也总是斜着眼睛看他几眼，哈哈笑几声，拿着一把木头枪带着几个佣人的孩子立刻飞似的跑得踪影全无。

    终于有一次爸爸回来，兴奋将他拉到面前，说要送他去看什么苗族的巫医，说不定还可以有些希望。他早已经吃过无数的药，小小年纪便很是老成地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不过去哪里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他一个人而已。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有了希望。

    他在云南遇到了寻他而来的傅楚桓，他的亲舅舅，他在外国求学多年，自知国外医学昌明。

    傅楚桓秘密安排他去了美国，看到了很多奇异的东西，接受了一连串奇异的治疗，大概是一年多以后，终于有一天，他耳朵中似乎有东西蠢蠢欲动起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就是声音。

    他一天一天地恢复，世界于他焕然一新，可是当一切生出希望来的时候，傅楚桓告诉了他那个上一代爱恨纠葛的故事，告诉他他受的这些苦难、甚至他母亲的死，都不是意外。

    世界似乎更加寂静黑暗了，他拼了命地念书，拼了命地练习枪法，拼了命地学习兵法谋略，展鲲会的一切他都要会，甚至要比他更好更优秀，他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督军位置于他究竟有何意义，可是总是不甘，为自己、为母亲，心中像烧了一把火，要将向来冷淡的他都灼烧尽了！

    从那以后他便只有那一个目标了，为了那个目标几乎丧失了其他一切的乐趣。美国习俗开放，像他那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都牵了异性的手享受恋爱的甜蜜，他样样功课拿第一，东方的面容也很是清秀俊雅，总有本国异国的女孩子往他的抽屉里塞五颜六色的信封，他看也没看统统丢进了垃圾桶，也总有女孩子跟在他后面去教堂做弥撒，他面无表情，只作未见。

    做弥撒是他功课外会做的唯一的事，他总是对着十字架上的耶稣祈祷，祈祷的自然也是报仇雪恨，一切成功。

    那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多年后他会在两军交界的长宁，一座小小的教堂里祈祷完全不同的事——祈祷他身侧的女子平安无事，祈祷他们一生携手，永不分离。

    于婚姻，他从来没有过期望。彼时他无法想象自己背负了那么多，哪里还能腾得出精力去和一个女子儿女情长？

    回到霍家要做的自然是敛去锋芒暗中谋划，展鲲母子早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关系人脉，他只是闲散不管事的大少爷，要达成目标难之又难。他身上有长年练枪的火硝枪油味，旁人不大闻得出，可是霍展鲲那样日日和枪械打交道的却不能不防，他挂起龙涎香掩盖了味道，所有听在耳中的奚落嗤笑也如年少时仿如未闻，一日一日只闷在自己的小二楼中看书，静观其变，倒也一切顺利。

    父亲去世，展鲲果然继任督军，他才干虽然出众，却年轻气盛锋芒毕露，惹得钟世昌一党老臣纷纷腹诽。

    他知道这是绝好机会，便暗中做足了功夫，终于渐成鹤蚌相争的形势，那二人明争暗斗各怀鬼胎居然想到什么联姻，霍展鲲也从来都是精细人儿，他要娶的女人必定是对他的将来大有臂助的，他绝不会赔了自己去娶钟世昌的女儿，于是他这个从来没什么用处的残废大哥，倒也用着顺手。

    他不想有个陌生女人在身侧时时监视自己，而这个女人还是钟世昌的女儿，只是老太太也出来做主，打着男大当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怎样也无法推诿，当时唯一想到的是，以后要多费许多事了。

    新婚之夜，盖头揭开，那居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仿佛养着两汪水银，嘴角含着娇怯怯的一抹笑，两腮上尽是红晕，她望了他几眼，有些疑惑地唤他：

    “展鲲？”

    他立刻知道，这也是一个受了骗的可怜女子了。

    她陡然得知真相，果然完全无法接受，拼死拼活也要闯出去，被展鲲逼回来后哭成了泪人儿，攥着珠钗不让他靠近，咬牙切齿骂他哑巴骗子哑巴混蛋，他知道在国内丈夫于妻子便是天，她满含期待，却在一夕之间天崩地裂，自然愤恨难挡，他也想起隐约听闻的闲言碎语，这叫钟雪落的女子同他一样也是从小失了母亲的，活在父亲和后娘跟前很不讨喜，现在又被设计来嫁了他这个残废，她虽然泼辣无礼，他心中却陡然对她升起怜惜来。

    那一夜他望着灼灼燃烧的龙凤烛，望着那女子趴在桌上哭着盹着的瘦削影子，打定了主意好好对她这一年半载，像妹妹一样在身边带着，等到欲成大事的时候便放她远走高飞去寻自己的幸福吧。

    不过有时她还真是无理取闹，事事都要针对他，逮住了机会便要嘲笑讥讽一番，很多时候见她那样子他便会回想起那些真正耳聋口哑的日子，听着她那样恶毒的话，心口钝钝地痛，只是，只是也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曾对她真正生起气来，或许是因为相似的曾经，也或许因为她逞了口舌之快后眼底那孩子般的小狡黠——她到底胸无城府心思单纯，真正见不得他的人面对他时都是慈祥和蔼的一副样子，只有她，便是恶毒也是直来直去地写在脸上。

    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只是那时他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个他不放在眼中的小孩子，会颠覆了他本已经规划好的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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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情归何处（二）

﻿    日军二十万精骑途径边界四省长驱之下，如利箭破空锐不可当，一路直逼北方经济文化命脉中心骏都，易军外强中干节节败退，眼见连骏都也要沦丧，却在这时陡然出现转折。

    日军先遣三万余众首先攻下与骏都一江之隔的平源，原本一切顺利，只等与大部汇合后直取易军巢穴之地，却不料攻下平源的这日晚上便陡遭炮火袭击，炮声轰隆震天，那大地都在摇摆颤抖，红光将漆黑天幕映得流光溢彩，炮火之后无数埋伏已久的易军将士从黑暗中突袭而出，迅捷勇猛，舍生忘死，只将慌忙迎敌的日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多月以来霍展谦第一次亲自坐镇，身先士卒运筹帷幄，炮火声子弹声密集如雨，酣战整整一日，终于将日军先遣的三万余人尽数歼灭，取得了开战后的首次重大胜利。

    喜讯传开，举国沸腾，平源大捷如同一针强心剂，只让对易军失望透顶的民众们重新燃起新的希望来，不过这样的高兴也只维持了一两天，立刻日军大举攻向骏都的消息便传来，日军此次侵华一共出动了将近二十万人，而易军分化之后实力削弱，现在握在霍展谦手上的兵力笼统不过十多万，便是抵死硬拼也不一定拼得过武器装备配置精良的日军，那样的担忧如同终日锁在头顶的厚厚黑云，然而教众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拨云见日扭转乾坤的人居然会是另一个霍家兄弟霍展鲲。

    日军肆无忌惮挥师而下，不过和易军交火对峙了几日，霍展鲲却在后方突然发难，边界四省大门一关，同时扼杀了各个交通要道，运输补给再也不能送抵前线，与此同时，他手上那几万精兵从后方攻杀，与霍展谦的部队遥相呼应，两人竟是联手摆了一出口袋阵，使了招请君入瓮关门捉贼。两军包抄围攻，将那日军困在清壁坚野的三个省里面包了饺子馅。

    这样的转折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莫非霍家兄弟之前的一番示弱变节只为诱敌深入？可是这两兄弟多年前早已经反目成仇，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把所有势力收入囊中，居然这一次也会放下心结联起手来对付日本人？这消息让世人惊讶万分，听到黛绮丝耳中更是不可置信。

    从那次交谈之后她便知晓对于日本人霍展谦早有打算，是以他说要去骏都她也早有了心里准备，他走的那一天黄昏，她牵着丫丫送到门口，小丫头“霍叔叔长霍叔叔短”地叫着，他望着她无数次都欲言又止，或许是被这分别的情形触动了，也或许还是为他将上战场担忧，她终于将孩子抱起来认真说道：

    “丫丫，不要再叫霍叔叔了，以后，要叫……爸爸。”

    他脸上的神采立刻飞扬起来了，握着丫丫的小手却看向她，目光明亮如星，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一般，她侧过头去不敢看他那样的眼睛，只作一心一意去叮咛孩子：

    “丫丫，记着了吗？”

    丫丫咬着指头忽闪眼睛，颇有些不解和害怕：

    “妈妈，以前晶晶姐姐她们都说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叫霍叔叔爸爸，霍叔叔会不会也不要我？”

    她口中的晶晶姐姐是以前和习妈住在小镇上时的玩伴，大概那些小孩子早就笑话过她没有爸爸，丫丫还小，平时也无人和她提起这些，自然不甚明白爸爸这物事要来何用，当时难过了一阵也就没事了，却不想她还牢牢记得那种担忧，担心总会被叫做“爸爸”的人给抛开了不要，这时怯怯问出来，那小眉毛皱在一起，眼睛瞅得大大的，只让人疼到了心里去。

    霍展谦从她怀中接过孩子抱着，对小丫丫扬起眉目温柔地笑，言语间却是坚定异常：

    “丫丫，不会的，爸爸找了你很久才把你找回来，你是爸爸最喜欢的宝贝，绝不会不要你的，你和妈妈留在这里等爸爸回来，等过一两个月把坏人全部打跑了爸爸就回来了。”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温和气质，和丫丫更有血浓于水的至亲联系，便是只在一起一个多月丫丫也极喜欢他了，这时又听妈妈那样吩咐了，便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唤出一句：

    “爸爸。”

    只是那轻轻柔柔的两个字也让他全身酥软了，他连连点着头答应，脸上的笑已经不知道如何展露是好，一会儿看看丫丫，一会儿看看她，完全是激动不能自己的样子，哪里像个马上要去前线带兵打仗的督军？

    那天在他们在暮色中站了很久，他将丫丫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听她喊“爸爸爸爸”似乎总也听不厌似的，刘世兆来催了很多次，实在拖延不下去时他才将孩子交还到她手上，微笑叮嘱：

    “好好陪着孩子，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伤才刚刚好，多吃些多休息些，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立刻就回来。”

    他眼中蕴含着教她不敢回应的很多东西，她有一刻的心慌，借着暮色的掩护只作未见，却又实在忍不住同样叮咛了他一句：

    “你也小心。”

    他笑意更柔，握着她的手点一点头，再亲亲丫丫，终于坐上了车。

    几辆车子绝尘远去了，她仍旧抱着孩子立在暮色四合的晴天别院之外，仲怔着发呆。

    他要亲临前线与日本人兵戎相见，说不担心是自欺欺人的，可是担心之外好像又想到了一点什么，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渐渐淡忘的那个名字，想到似乎曾经也有过相似场景，他要离开去远方，在电话里与孩子依依不舍，叮咛她好好照顾丫丫，也对她说那句话——他马上就回来，她也同样不敢回应那话语中浓烈的期待，那时她甚至更加冷漠，连一句“小心”也吝啬说出口。

    这段时间是她颠簸沉浮六年多以来最平静舒适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似乎她少女时代期望渴盼的梦想全部都实现了一般，习妈明着暗着与她说过无数次，是的，她还有什么可挑剔做派的呢？他是霍展谦，她从来未曾忘过的那个男人，丫丫的亲生父亲，他不嫌弃她有过别的男人，不嫌弃她沦落风尘声名狼藉，也不嫌弃丫丫体弱多病的拖累，甚至愿意放下一切与她终老晴天别院，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呢，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敢回应，总有沧海桑田的悲凉，总有往事如烟的无力？

    或许是等了太久，看过太多，再无当年那般愿得一人心，白头不分离的痴傻心性？

    也或许，或许是如同此刻这般，在霍展谦让孩子将一捧茶花递到她手中时，逗得丫丫咯咯笑时，每晚讲故事哄她入睡时，脑海深处陡然涌起的如幽灵般纠缠着总不肯散去的影像——

    曾经也有一个影子，牵着丫丫在花园里摘了满满一怀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顶着小丫头在花园里疯跑，小孩子也咯咯咯笑得欢畅。

    他将孩子接到他身边，为她精心装扮房间，每晚也要讲着故事哄她入睡。

    ……

    他们之间从来只是逢场作戏，她可以冷漠戒备，他可以翻脸无情，只是为什么这些片段抹杀不去，时不时还要闪现出来，扎得她隐隐作痛？

    便是她早已经见惯风月场上的痴男怨女，也仍旧寻不到那个答案。

    易军对日战事激烈，她又恢复了每日看报纸的习惯，也在每天黄昏时候带着丫丫站在院落里，让她向着骏都的方向对爸爸说一说话，求菩萨保佑爸爸平安，小丫头每次说到一半都要偷偷瞅她几眼，然后低下头又要悄悄嘀咕半晌，她摸一摸孩子的头，轻轻微笑。

    易军平源大捷，日本人围攻骏都，她的情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可是一切都不及随后听到那个消息——霍展鲲与霍展谦联手打日本人，他们两个居然联手？

    他终于醒悟过来了吗，终于想通了吗，知道那是遗臭万年的事情而悬崖勒马？便是已经恩断义绝她也颇觉欣慰心安，黄昏时便对着孩子说道：

    “丫丫，你发糖也和爸爸一样在打日本人了，你乖乖的也求一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句话说出口，丫丫撇了撇嘴巴，居然哇哇大哭起来。

    她有些奇怪，连忙去问她怎么了，这小丫头边哭边念道：

    “妈妈，我想发糖，我好想我发糖……”

    她知道丫丫从前很喜欢霍展鲲，刚刚离开的时候还好好闹过一阵，可是自从到了晴天别院便再也没听她念过发糖，反而和霍展谦越走越近，她想是孩子人小，慢慢的也就忘记了，现在提着便陡然伤心起来，哪知却听丫丫断断续续说道：

    “可是你不喜欢他……你要生发糖的气……发糖说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只能在心里想，我好想发糖啊……”

    她立刻抓到了重点：

    “发糖叫你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吗，你见过他？丫丫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妈妈生病的时候……发糖来看妈妈，呜呜……”

    她突然明白了，丫丫折了什么小东西要送一个给霍展谦，却也总要偷偷藏一个，原来是悄悄留给霍展鲲的，让她和爸爸说一说话，说到一半小丫头又要低声嘀咕几句，原来是在和她的发糖说，丫丫见过他，那这么说，她受伤的时候原来他真的来过吗？看到他，听到他说的那些话也都不是幻觉吗？

    他说：我喜欢你，雪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从六年前开始就像着了魔似的，

    他说：我不敢认真和你说，总怕你会笑话我，也怕你……怕你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说你从来都是在敷衍我，

    他说：我生气他把你带走，生气他来找你，也气你总是那样对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释、赶你走、不发兵都是有原因的……

    他全身上下那痛苦而绝望气息似乎扑到了面前，她攥紧丫丫的衣服，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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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情归何处（三）

﻿    丫丫的童言童语让她心中涌起疑问，立刻便让佣人带好了孩子，自己匆匆找到习妈问个究竟，习妈嚅嗫了很久才终于点头：

    “是的，那个时候还在边界四省，你一直昏迷不醒，二少爷就是那时候来过，他和大少爷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盘查得那样紧，一边又悄悄将我们放走了……”

    习妈只知道他来过，再问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一连几天她心中都像哽住了东西似的，常常答所非问，也常常无端端拿错东西，只攥着报纸怔怔发呆，那样恍恍惚惚又过了半个月，天气愈加寒冷，天空总阴阴的似要沉下来，日本人被困住已经一个多月，前后夹击，寒冬降临，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眼看这一场战争胜利在望，在这时刻民国政府却又紧急发出通令来，说日本人已经接受和平谈判，目前国际组织正在调停，勒令所有民国政府军队立刻停止抗战。此令一下即刻引发轩然大波，原本如火如荼的围歼战只得被迫停止，利剑刚刚出鞘便又被强按回去，霍展谦等人义愤填膺，电报电话立刻不间断拍到大总统府去，而那一纸电文发到霍展鲲手上，他个性本就不羁，与日本人这一仗更是将他克制多年的凌厉霸气激发出来，他只将桌子一拍，电报嚓嚓两把撕得稀烂，冷笑道：

    “日本人狼子野心，走投无路之下拿和谈做缓兵之计，今日不迎头痛击，他日我万里河山必将遭他荼毒，谁要跟着总统府那群老八股发昏做梦随他们去，不管总统府准还是不准，这一仗我霍展鲲是非打到底不可！”

    他那句话放出来，边界四省一带的战斗非但不停，反而愈加猛烈，他驻兵偏远，与民国政府的关系若即若离，大总统府向来拿他无可奈何，这时也只能发一纸电文，对他不顾大局的行为严厉谴责，只是霍展鲲从来不将这些虚妄名声放在心上，只当它放屁胡言，丝毫不加理会，一意孤行誓要决战到底。

    大总统府临时插这一脚之后战场局势立刻转换，原本与霍展谦交手的日军全部转向，竟是集中火力与霍展鲲的边界防线交上了手，边界四省孤立无援立刻吃紧，几乎天天都听得到前线战况的激烈惨烈，撑了十余日后边界四省的将士已经到了浴血搏斗的地步，更有霍展鲲前线受伤的传言满天飞，那些消息一一传进晴天别院，她再也按捺不住，叮咛了习妈好好照顾丫丫，自己派人定了火车票一路坐到了骏都。

    到了骏都她才给霍展谦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刘世兆，说督军正在开会，听说是她来了半点也不敢马虎，立刻亲自带了人到火车站来接，她的住处自然是安排在霍公馆，这房子承载着她最初的欢欣和屈辱，走进这里只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随时都会再遇到霍老太太，遇到冯姨妈母女，从某个地方走出来鄙夷地嘲讽着她，她本能地排斥再住进这里，可是事情紧急实在也由不得她扭捏，大概是得了霍展谦的吩咐，刘世兆带她去的房间便是花园洋房后的小洋楼，曾经她和他的卧室，本来她想自己挑一间客房的，可是想了一想，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去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偏近黄昏了，有小丫头给她送了晚餐来，说督军这一两个月都与前线将士同吃同住，已经几过家门而不入了，便是停战这十多天来也忙碌得很，日日夜夜都守在军部，她寻思他军务繁忙，便是抽空来见她肯定也是深夜了，她吃了几口东西便觉再也咽不下去，让佣人撤了碟碗，自己一个人在下面的小花园里慢慢踱步，她将要说的话在心里面转了又转，明明天气寒冷，可手心中居然也汗意不断。

    在花园里转了几圈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她正要往回走，却隐约听到外面人在说话，仿佛是李牧的声音，她只当自己听错了，李牧向来跟在霍展鲲身边不会离开半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绕到外面看一看，却见那穿着便装正问着丫头什么话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李牧陡然见到她也吃了一惊，几步走到她面前，言语间很是关切：

    “黛绮丝小姐你也在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都痊愈了吗？”

    她摇摇头示意没事，惊问道：

    “李参谋长为什么会来骏都？”那句话刚刚问出口她陡然想到了可能的原因，惊问道，“是边界四省的情况危急吗，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李牧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跟在霍展鲲身边多年，最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他微一沉思，并不瞒她：

    “是的，边界四省现在岌岌可危，大帅派我来是希望明确霍督军的立场。”

    “那展谦怎么说？”

    “霍督军他……也有难处。”

    李牧叹一口气，缓缓说明了如今情况，民国政府期望一切能通过和平手段解决，自然不想在国际社会上落下破坏和谈的口实，由此陷入被动局面，霍展鲲放出抗战到底的话来，内阁深恐霍展谦再做出鲁莽之举，是以动用了重重手段施压，紧急通令、密电、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堵到骏都来，更削减了易军军需供应，甚至勒令警备司令部担任监管职责，造成了几次大规模的军警冲突，李牧到骏都已经三天，被霍展谦秘密安排在霍公馆，见了这样一团乱的景象，想到临走前霍展鲲那句有先见之明的话：政府软弱，外必侵，内必乱，我们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不由得心下悲凉。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豁出去要对霍展谦说的，听了李牧的话才知道局面已经到了他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不由得失了主意，只蹙着眉沉思，她这样毫不隐藏自己情绪的样子这几年李牧几乎没有见过，他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她并不是如表面显露出来的心硬如铁了，他忍不住宽慰她：

    “大帅是军人，有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和责任，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才送小姐母子离开边界四省，便是希望你们能够远离这样的危险安安静静过日子，他知道你们好好的肯定也就高兴了。”

    那句话让她想起这一个月总是哽在心头的那些疑问，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李参谋长，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他想送我走，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在报纸上那样诬陷我？”

    “那不是大帅做的。”他沉吟片刻，终于说了出来，“大帅他怎么忍心对小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刚刚看到报纸时也大吃一惊，立刻就通知洪五爷赶快安排小姐走，可是小姐那个时候不愿离开，下午事情急转直下，让我们也措手不及，那时刚好日本人的一个军官乔装了来和大帅秘密商谈，小姐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也在，大帅再急也不能当着日本人的面露出来半分，就只能那样不咸不淡地敷衍着，后面他寻了个机会让我出去办事，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联络了霍督军的人，帮着他们将小姐救了出去。日本人知道霍督军可能在边界四省，立刻要大帅守着各个关卡严查，他表面上答应，私底下却悄悄将你们放走了，他明明知道小姐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去，可是局势紧张，前路未卜，他为了不让小姐再受伤害也只有做那样的选择。”

    她两手紧紧交握，自己都觉出一双手冷得冰冻似的，李牧既然替霍展鲲辩解了那样一番，索性再全部说完：

    “还有那个薇薇安的事也只是大帅做给日本人看的幌子。日本人四处挑衅，这一仗大帅早就想打了，他要引日本人入觳，所以趁着他们提出合作便假意同意，可是日本人狡猾多疑，他们也怕大帅出尔反尔，因此暗地里处处想要拿住大帅的弱处当做把柄，那时候他刚好和小姐怄了气，索性趁机让小姐脱离事外，他赶小姐走、在众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甚至另结新欢都是故意为之，他怎么会让日本人把小姐母子扣在手里威胁他？小姐走了之后，传出要娶薇薇安的消息也是让日本人以为握住了他的把柄更加放心，后来仗一打起来，日本人果然对他身边的人下了毒手。”

    她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已经泛白，面上却涌起一阵一阵的热气，心中咚咚敲鼓似的——原来是那样吗？竟然是那样的吗？五爷说安排她走原来是他的意思，他在电话里的冷漠真是另有苦衷，他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日本人注意到她？他放了她走，悄悄来和她解释，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现在你该高兴了！

    她眼神闪烁，神色极端异样，李牧担心起来，连叫了她几声：

    “你没事吧，黛绮丝小姐，你没事吧？”

    她低下头去再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色，轻轻摆了摆手，平定了心绪才缓缓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霍督军这边被压得太紧，我再留下去也没有什么帮助，明天我就会回边界四省，就算是死，也要和边界四省的将士一起，誓与家国共存亡！”李牧平时穿着军装也颇有书卷气，今日换回便装更显文质彬彬，可是他这两句话说得慷慨豪气，那是军人才有的刚毅决断，听在耳中只让人肃然起敬。

    她不由得想到另一个人，以他惯有的飞扬霸道说出这句话来肯定更有气势，他定然也会说同样的话——就算是死，也要誓与家国共存亡，他说得出，定然做得到……

    恍恍惚惚地别了李牧之后，她一个人慢慢走回房间去，自己斟了茶水喝，那冰凉水流淌进喉咙里的凛冽才让她稍稍回神，不禁又想到李牧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小姐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大帅吗？”

    她在暮霭苍茫中低了头，沉默很久之后，终究摇头。

    她看到李牧诧异不解的眼神，她自己也觉得诧异，是啊，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明明心神激荡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却没有一句话要对他说？

    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那样捧着茶杯发愣，也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突然有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肩头，浅笑在头顶响起：

    “又在发什么呆？”

    她微一仰头便看见曾经迷醉过她的和煦笑容，仿佛春日里轻拂而来最暖和的那抹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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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情归何处（四）

﻿    霍展谦将她手上的茶杯拿开，炙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一双手，温和的神色中含着几分责怪：

    “要来怎么也不早点打电话让我派人去接，现在到处都这么乱，如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再抽出手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对他说什么样的话，目光中还泊着几分没有消散的迷惘，他看一眼也清楚了，在她身旁坐下来，却只说些平常话题，身体怎么样，丫丫乖不乖，习妈的老毛病犯了没有，她一一答应着，越往后说却越是词不达意，终于渐渐沉默下去，低了头犹豫着，最后轻声问出一句话来：

    “展谦，我听说诬陷我的那件事……不是霍展鲲做的。”

    他眼中的心痛无奈这一刻几乎都要隐藏不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个霍展鲲，无论怎样回避都无法越过，他眼色愈加落寞黯淡，短暂的沉默之后才轻轻点头：

    “是的，陷害你的人不是他，是麦佳慧。霍展鲲通知我去救你，我们能够平安离开边界四省，也是因为他派人一路秘密护送。”

    他冒着危险去边界四省看丫丫，霍展鲲全城戒严要拿住他，他动身之前便得到密报知道日本人有意与霍展鲲合作，对这个弟弟他再了解不过，就算他再想将自己置之于死地，以他的骄傲脾气也定然不会选择做日本人的傀儡这一条路，便如自己再怎样痛恨他夺走雪落，也不会利用这一场对日之战来算计他一样，因为他们两人都深知那个道理——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比起国土家园的沦丧，他们的恩怨情仇也不足一提了！他笃定这一点，索性以退为进，只身一人上门求见，一切果真如他所料，霍展鲲的确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在枪口对准他胸膛的那一刻一枪射偏——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果大仇得报定然会换来北方诸省一片内乱，届时日本人入主中原岂不如履平地？

    霍展鲲终于放下了枪，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这一对冤家死敌头一次抛开恩怨携手合作，定下诱敌深入共同抗日的盟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霍展鲲居然主动提出要他先带雪落母子离开，说这句话时他便如在说怎样排兵打仗一般面无表情，可是于他却是止不住的吃惊——只要是被霍展鲲握到手中的东西，若他没了兴趣便是毁了也不会轻易放手，更不要提他费尽心思攥到身边的雪落，他要报复自己，况且他也有他的尊严骄傲，无论怎样也不该这样放雪落离开，那一刻他望着霍展鲲漠然至极绝不外露的表情，突然害怕地预感到，他和雪落遗失的这六年，也许、也许再也追不回来了。

    而和雪落回到晴天别院后，她的性子越来越淡，那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他总是将丫丫攥得牢牢的，怕这失而复得的明珠会再一次离开自己，也直觉地以为着，只要丫丫还在身边，她，必然也会在吧。

    可是她听到边界四省岌岌可危的消息，还是来了。

    他似乎泊满的雾气的眼睛在她的复杂脸色上扫过，缓缓开口：

    “雪落，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都知道，这一次确实是我不对，明明和他约定了共同歼敌却做不到……”

    他熬夜多日面容憔悴，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她定定望着只觉心中更是难受，一时之间更分不清楚闷在胸膛里的那股酸楚究竟是为谁，只慌乱说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只是很担心……我……我只想见见他……”

    吞吐中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她这才蓦然明白为什么李牧问她有什么话需要转述时她会摇头，她不想要人转述，她想见霍展鲲，从来没有这么急迫地想见一见他，曾经她恨极了那个男人，厌恶他，防备他，敷衍他，冷漠而残酷地回应着他所有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却在知道他命悬一线生死难料时还是止不住地担心，还是止不住想起这长长的几年里总让她逃避的那些温柔细节，她理不清楚心中纠成乱麻的爱恨，只知道很多话她一定要亲口问他，亲耳听他回答，这念头仿佛是钻进每一条细小血管中急急爬动的小虫子，只让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霍展谦握着她的手不说话，眼睛似乎定在了她身上，很久，才低沉地笑，笑声仿佛旷野中荒凉的风：

    “雪落，我多希望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错过，多希望你还殷切盼望我救你的时候就让我找到你，多希望你受了委屈的时候在你身边保护你的那个人是我……”

    多希望早一点，再早一点，早到你不由自主记住他的好以前……

    她心中翻涌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楚和疼痛，只有掐住了指尖才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湿气氤氲：

    “展谦，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我很脏，名声很坏，早就配不上你了，我一直很怕……怕丫丫长大了也会讨厌有我这样一个母亲，你应该有更好的女子陪着你……”

    “我分不清楚，我现在什么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很想见他，一定要见到他……”

    他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纯真的小丫头，心中有什么迷茫困惑都会对着她的展谦说出来，即使这样的话会让他坠入沉沉无底的黑暗，陷入茫茫无边的害怕，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全部完美地掩饰过去，俯身拥她入怀，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慌乱，喃喃在她耳边低语：

    “雪落，别再说这样的傻话了，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也如当年那般，她怎样任性胡闹他都毫无怨言地依顺着，纵容着，永远默默守在她身后，默默等她回头。

    她伏在他肩头，终于再也隐忍不住，眼中的泪刷地滚落下来。

    第二日她便与李牧等人一道登上了去边界四省的列车，火车驰过的很多地方都经过了战火的洗礼，景物破败万事萧条，在那沉沉的天色下愈加教人心生荒凉，她知道边四省战火不断，这一去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却不想在登上火车的当天下午便惊闻另一个消息——霍展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警备司令部，将那几个监督他不许发兵的总统府特派委员全部扔进了监狱，另一边紧急调拨军需物资，不顾大总统府的禁令，再次对日开战。

    李牧叹道：

    “和大总统府完全决裂，霍督军走这一步，实在是拿自己身家前程做赌注啊！”

    他们那时正在餐车上吃饭，本来她就吃得极少，听到那样的话更是什么也咽不下去了。车窗外呼啸的朔风似乎透过车窗渗了进来，她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心口却烫得火似的，窗外的冬日景色一晃而过，满目萧瑟里她似乎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澹澹如水的微笑，他说：

    “雪落，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见他我便送你去，我尽我所能，一定让你平安见到他，你要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恍惚间也想起他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大不了，打败日本人之后我不做这个督军就是，那个时候就再也没人会来质疑我的忠诚，质疑我的选择，甚至……质疑我的妻子了。”

    那样充分的准备，迅速的动作，或许他早在做这样的打算了，但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走，也许，他会拿出更加缜密的计划，不至于和总统府闹到这一步吧！

    她唇中呵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浮了白茫茫的一团，她伸出手指轻轻在那雾气中划着，反反复复笔画纵横，划来划去却都是一团乱麻，一团乱麻。

    从骏都到边界四省的火车有两日路程，却因中途路段的铁路在战火中被炸毁，当天晚上一行人又辗转坐上了汽车，因要绕路远远避开两军交锋的前线，如此一来又耽搁了三四天，沿途处处都听得到前线战事的议论，两军再次联手，战事异常激烈，日本人派进来的二十万大军死伤大半，已是强弩之末，然而边界四省独立支持近一月同样元气大伤，最后一股日军杀红了眼，边四省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霍展鲲同样被惹出了暴脾气，当着所有部众鸣枪为誓，誓言便是战死沙场也绝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都不会白流！他亲自集合了剩余的寥寥几千人守住最后的关口黎源，与狗急跳墙的两万多日军展开了最后一场血拼厮杀！

    那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弹尽粮绝之下边界四省的将士几乎都是以一敌几的肉搏，霍展谦的部队赶到时黎源城已是尸堆如山血流成河，阴云翻涌，刀割般的朔风中凝定的是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悲壮画面，边四省的北易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却终于实现了霍展鲲的那个誓言——不让一个日本人从边界四省的地盘上逃脱，必让所有牺牲将士的鲜血不会白流！

    消息传开，四下惊动，李牧一行人已到边界四省，却还有半日车程才能赶到黎源，大战方歇处处骚乱，一路有霍展谦的人护送倒也通行无阻，只是车上的人个个如坐针毡，那表面撑住了镇定的女子更是早将一双手的手背掐得青紫，无数次泪水逼到眼眶，却又让她生生忍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坚信他一定没事的，那样强悍厉害的人，从来都是他对别人凶，有谁可以欺负到他头上？便是全军覆没他也一定可以撑到最后的，况且，况且他们还有那么多事都没有说清楚，她回来了，他们已经隔得这样近这样近，只有半日的车程，他一定会等着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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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情归何处（五）

﻿    车终于开到了黎源，战火方歇，老鸦嘶鸣，呼啸的北风中是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黎源城里层层叠叠的尸首见证了那一场战役的惨烈悲壮。车子行了一段再也开不过去，一行人下车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中途霍展谦亲自带了人来接，她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他这几日前线亲自指挥，黎源之战后更是率部队第一时间赶到战场，满脸已是掩不住的风霜疲惫之色，他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去沉默在前带路，她本来含着希望的，可是见到他的神情动作不禁猛然一颤，只觉得冷风透衣而入。

    一所稍微完整的四合院充当了临时的救护所，声音似乎在这里消散了，幸存的伤员们木然沉默，医护人员亦在无声忙碌，只有一丛丛枯枝随风压头，嗤啦啦刮在灰扑扑的屋檐上，小小院落中的那方天空，逼仄着仿佛要压下来。

    霍展谦的脚步停在一扇木门前，黯淡的目光望着她，她一路上那么期望快点到他身旁，而这一刻却又怕到极点去推开最后这扇门，她的手扶在门锁上微微颤动着，犹豫了无数次，终于牙关一咬，推门而入。

    她已经将可能的情形想象了千百次，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仍旧不敢相信……那会是霍展鲲。

    简陋的地方，大团大团血红的纱布，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人一身血污，双目紧闭，双唇惨白，脸上有一层死寂的灰，仿佛已经那样沉睡过去再也寻不到一丝生气，那……真的是他吗，他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恍惚中似乎看到曾经的那个影子，笔挺军装英姿勃发，眼角眉梢尽是凌厉气势，也见他西装翩翩英俊潇洒，灯红酒绿中风流倜傥，还有在马场的时候，霸气和她说话的时候，顶着丫丫哈哈大笑着疯跑的时候……

    她强忍住心痛，紧攥着手掌，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床头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柔声去唤他：

    “展鲲，展鲲！”

    叫了好几声他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动，终于缓缓睁开，那一瞬间她几乎落下泪来，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再也叫不醒他了，他到底还在等着她，到底还是给了她这个机会。

    那努力睁着的眼睛定定望了她许久似乎才终于认出来，浑浊的眼中陡然有光芒闪动，然后那苍白龟裂的嘴唇微微扬起，竟是笑了，气息轻轻送出了一句话：

    “他说……你会来，我真怕……怕等不到了……”

    “怎么会等不到，展鲲，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别说傻话了……”她拉住他的手，慌忙打断他的话，眼中已经盈满了薄膜似的水光。她的到来似乎将新的力量注入了这个苦苦支撑的衰败躯壳，他精神振作了一些，稍稍侧了一下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说话：

    “你想离开想了那么久……终于离开了……还回来干什么……傻瓜……”

    “对不起展鲲，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她再也强撑不住，泪水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脸上，已经泣不成声，他的手动了一动，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如往昔那般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雪落……我知道……知道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知道你恨我……”

    她连连摇头，手指捧住他苍白冰冷的面庞，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极端吃力，却强撑着要将那些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完：

    “可是如果……如果从头再来一遍……我肯定同样还会错一遍……我很后悔……把你推到他身边……让他先遇到你……”

    未经沧海桑田的从前，如果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没有错过之后的悄然心动，事到如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弯腰伏在他面前，仔细听着他每一句低语，他似乎有一句要紧的话想问出口，翕动了几次嘴唇才又有了一点声音：

    “雪落，那个时候……你来找我，说、说和我一起……再不见他……也不去梦都……只和我一起……你、你是不是真心的……”

    他说的那个时候，霍展谦冒险来边界四省看丫丫，她以为他要和日本人要联手对付霍展谦，心急如焚下厚起脸皮去求他，便说了愿意和他一起的那番话，那时他只将她嘲讽奚落一番后便毫不留情让人将她撵走，她只当自取其辱，却不想他竟然一直放在心里在乎着，执着地牵念着她是否认真……

    她哽咽着立刻点头：

    “是，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和你一起，再不任性耍脾气，我们也不想从前那些事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展鲲，我真是那样想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突然之间有了神采，眼睛弯起来，生气将要消散的脸上竟显出孩子似的明朗笑容来，那般纯澈夺目，教人根本移不开眼睛，她泪水滂沱，却也跟着他笑：

    “展鲲，你撑过去，只要你撑过去，我什么都依你……”

    他胸膛上小腹上牢牢捆住的两行纱布红得触目惊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从那重伤的两处汩汩流了出来，他自知伤势，只向她轻轻摇头：

    “这样很好……死在战场上……很好……”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对！他少年从军，戎马一生，能够这样顶天立地地死去已是心中无憾了吧，所以那笑容仍是这般豪气飞扬！

    他费力地抓住她的手，气息愈加微弱：

    “其实我知道……你这样说是哄我开心……我知道太晚……这辈子你早就许给了他……我怎样也追不回来了……那么雪落，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给我……我再不欺负你了……也绝不让别人欺负你，不让你……吃那么多苦……不让你……总是一个人哭……”

    她紧握着他的手连连应承着他，却听闻那声音低沉下去，已经渐渐轻不可闻，她呜咽一声，已经恐慌惊惧到极点，死死握住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像他攥住自己一样攥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他的眼光已经开始涣散，却忽然再吐出了一句话：

    “你看，下雪了。”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一看，支起的半扇窗外不知何时居然真的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如絮如棉，她连忙说道：

    “是，下雪了，展鲲，我陪你看雪，我陪你去看雪！”

    “雪落，唱歌给我听。”他闭上眼睛，轻不可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多少年前，也是一个下雪的天气，他们第一次一起看雪，他伏在她的颈窝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她恨他入骨，只愿为展谦一个人歌，哪里肯为他而唱，往后的年年岁岁，她在梦都的舞台上唱过一曲又一曲，却再也没有哪一次温柔地在他耳畔为他一人哼唱过歌谣。

    她泪流满面，嘴唇凑到他耳边，唱起一首相思的小调，这曲子她只唱过一次，年少的时候，在展谦的耳旁，此刻唱来哽咽断续，曲不成调，那俏皮的相思之意已经无限悲凉：

    “倚栏无语掐残花，蓦然间春/色微烘上脸霞。相思薄幸那冤家，临风不敢高声骂，只叫我指定名儿暗咬牙！”

    她的气息扑在他耳边，曲儿终时暗咬牙，纠缠半生，不过是那一句话：

    “冤家！”

    握住的那只手终于垂了下去，他凝定不动的面庞上犹带着最后一丝笑容。

    有什么东西跟着叮当落在地上，那是他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一个普通的玉佛挂坠，青光沉沉，带着长年摩挲出来的温润暗光，她俯身捡起来看上一眼，记忆的大门轰然打开。

    多年以前，她还是霍家大少奶奶的时候，他要对勐军出兵，绑架了她和展谦做为出兵借口，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背后的复杂阴谋，只当是劫财的绑匪所为，于是将身上的玉佛链子送出去想要脱身，东西就这样落到了他手里，便是后面她知道那场绑架不过是他暗中策划也忘记了玉佛链子这样一件小事，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重见当年那一件旧物，更想不到这不值什么钱的东西他会一直留在身边，这样久这样久，便是这一刻也还这样牢牢握着。

    她想要笑一笑，想要骂他一句傻，可是先淌下来的却是眼中的泪水，怎样也擦不完似的，她将他犹有余温的身体揽进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口中喃喃说话，末了又在一字一句咬着词唱歌，断续的歌声里有一种留声机放着唱片才有的低沉暗哑，她的耳畔似乎真的有音乐唱起来了，那是她还在霍公馆的时候，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响，温润如玉的霍大少爷牵着他新婚的妻子，他有耳聋口哑的缺陷，可是却是极好的丈夫，宠她爱她，对她笑一笑，似乎满目的美景都失了颜色，那个叫做钟雪落的单纯女子便甘心抵命地沉迷在那宁静纯粹的幸福里，满院的桃红柳绿繁花飘香，熏醉了那一段最初的爱恋；明明那花香还在鼻端萦绕着，却仿佛又突然站在了梦都的舞池里，风流倜傥的霍大帅搂着艳名远播的黛绮丝在跳舞，四周金碧辉煌欢声如潮，他的眼睛在旖旎的光影中有一种格外温柔的微笑，她侧开头去不敢看他，等她终于敢正视那样的目光时，他的面庞却又渐渐模糊，然后消失在时光中再也寻不见了。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过了跌宕的岁月，唱过了一生的繁华，窗外大雪茫茫纷舞而下，铺天盖地将一切埋葬，记忆中鲜艳的色彩都一一褪去了，沉淀在脑海里的画面仿佛老照片一样泛着灰蒙蒙的黄，那些爱过恨过的往事，全都过去了。

    那一年的冬日，日本人举兵侵华，边界四省的北易将士全军覆没以身殉国，霍展谦率领的易军全面宣布抗日，民国政府与日本人的和谈破裂，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中华民国内忧外患，华夏大地再起风云！

    金戈起，铁马飞扬，热血豪情英雄美人，众口相传的，已经又是新的故事。

    却还是不断有人提起，当年边界四省的霍大帅冲冠一怒为红颜，提起那交际花黛绮丝，一身潋滟流光的锦缎旗袍，风流绮丽，舞台上竟自妖娆众生倾倒。

    黛绮丝那个香艳的名字再也未曾出现过，她的故事却依旧流传。

    她是烟花女子，却有人说她曾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错过误会、万般无奈才沦落风尘；

    她是报纸上点名的汉奸卖国贼，却有人说一切皆是小人嫉妒冤枉；

    她和霍展鲲当众决裂，却有人说霍大帅风流一生，最爱的唯她一人。

    有人说她在学生□□后不久就已经香消玉殒，也有人说黎源之战后看到她出现在战场抱着霍展鲲的尸首失声痛哭，还有人说她死在了后来的战乱之中，真真假假，众说纷纭，交际花黛绮丝的故事惹人追随，只是谁又知道平静日子里那个俏皮娇憨的少女，含羞带怯地向丈夫许下过携手一生白头到老的誓言，又有谁知道那个男子的痴心和悔恨，在往后长长的一生里，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她们母女身旁，守护着最初以及最后的爱恋，执着地等待着她的回首？

    爱恨情仇的三人，辗转一生，情债几本，不过都是乱世里的一段传奇罢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