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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    东岳富，富不过东川，东川富，富不过“南白北君”。

    这是流传在东岳国民间的一句歌谣，其意是说，东岳国最富的地方，是一个叫东川的地方，而东川最富的地方，是城南的白家和城北的君家。

    白家和君家是何许人也，为何可以富甲东岳国？

    城南白家是朝廷的织造户，换句话说，是为东岳国经营制造丝绸的大家，其所出丝绸做工精细、华丽考究，除了要奉交宫内之外，其余的产品也可以销售于民间。因为白家垄断东岳国七成的蚕丝和丝绸贸易，故而富甲一方。白家的当家主事者是大小姐白毓锦，因此被人称作“万金小姐”。

    而君家经营的是玉器生意，其作坊生产出的玉器精美绝伦，造型工艺皆是登峰造极，宫中每年都要定期和君家收购大批的玉器古玩，民间的玉器交易更是以君家为马首是瞻。君家如今的当家者是二公子君亦寒，君亦寒的一双手和一双眼在业内堪称“二绝”，眼绝，绝在任何玉器经他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好坏；手绝，绝在他雕刻和修补玉器的技巧无人可比。

    白家和君家同在一城，又同为如此豪富，虽然生意上并不相交，但是情意很厚，每一代都有联姻。在白家大小姐白毓锦刚满周岁时，两家就为她和君亦寒定下了娃娃亲，说好待女方十八岁的时候便迎娶过门。

    转眼，已过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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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她又来过了。

    捡起掉落在桌上的一根秀发，他冷冷地笑了笑。

    最近她来得似乎特别频繁。往年是一个月来一次，现在却是七天就跑一趟，是因为她最近太闲，还是觉得他这里防守松懈，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看看桌上那一排让他这几天费尽了心神的玉雕，看上去似乎都完好无损，但是……他眯起眼，只见那株玉栀子树上应该伫立的一只白玉云雀不翼而飞了。

    她总是要下手的，只是每次偷的东西不一样，上次是个佛坠，再上次是个茶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偷的是什么？是他手腕上挂着的一把翡翠钥匙，他君家掌权者的象征，就在他累得睡着时被她悄无声息地偷了去，从此让两人结下了难解的梁子。

    这次，她看上了这只云雀？真的只是喜欢它吗？还是……为了让他难堪？

    在东川，人人都知道这株玉树是为了庆贺皇后寿辰，由皇上亲自指名要他监工雕刻的。如今距离上贡至东都的时间只剩不到十天了，他拚了性命才将这只云雀雕完，本是树梢上巧夺天工的一笔，没想到会被她硬生生地割断偷走！

    可恶！他狠狠地一拍桌案，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小桃红，我若再放过你，宁可不再姓君！”

    他盛怒之下，拂袖大步走出工房，喝道：“来人，给我备车！”

    管家急忙跑过来，很吃惊地问：“少爷要出门？”

    在君家，二少爷君亦寒是个很难让人亲近的人，平时一有时间就忙于玉器的制作，除了生意之外极少出门，而眼下并没有什么玉器交易需要他亲自打理，他怎么会一大早就要他备车？

    君亦寒的俊颜上笼罩着一层冰霜，冷冷道：“我要去白家。”

    白家？管家心中又是一惊。本来他们君白两家联姻是地方上多年的美谈，按道理，一年前二少爷该给和庆毓坊白家的“万金小姐”白毓锦成亲了，但是关键时刻白家小姐竟然要求退婚，而二少爷居然也答应了！这件事立刻轰动了全城，众人纷纷猜测白家小姐退婚的原因。

    有人说是白毓锦风流，红杏出墙，另结新欢。

    也有人说是君亦寒脾气古怪，只认玉器不认美人，所以白毓锦担心嫁过来会受气。

    还有人说，是皇上不愿意坐视两家联姻，使得两家的巨财并作一处，所以强令他们的婚事作罢。

    传闻甚嚣尘上，但就连君家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按照常理推测，二少爷应该为此很记恨白家小姐吧？两家平时甚少有交集，退婚之后更是不相往来，怎么会突然间说要去白家？就是现在去找白家小姐算账，会不会太晚了些？

    “怎么还站着不动？难道要我亲自套马？”君亦寒一离开工房，全部的耐性似乎都在阳光下蒸发干净。

    管家不敢多问，急忙吩咐仆从备车马。

    从君家到白家，一路上有不少人认识君家宝蓝色的车厢，都纷纷在路边嘀咕，“君家二少出门？可真是少见啊！会有什么事呢？他怎么好像是要去白家？”

    当马车在白家门口停下时，把白家的小厮也吓了一跳，亦步亦趋地出迎，“君二少，你怎么来了？”

    君亦寒问：“白毓锦呢？”

    听他似乎口气不善，出言直呼大小姐的名字，小厮心知来者不善，一边对身后的其他小厮做手势，示意他们进去通禀，一边陪笑道：“我们大小姐在后面的绣房，皇上急着要几匹丝绸，说是要绣上栀子花，让我们大小姐这些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稍等，我们给你进去通禀。”

    “不必那么麻烦了。”君亦寒冷着脸，懒得听他啰唆，径自迈步进了大门。

    白毓锦在绣房里得到了消息，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君二少，好久不见，怎么今日有空闲来我这里作客？”

    君亦寒打断她的话，“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密谈？”

    她一怔，收敛了笑容，低声道：“跟我来。”

    将他领到自己的寝室内，她关上门，问道：“是不是出了大事？”

    “有人偷割了我要送给皇上的玉树。”他一字一顿，“帮我找出这个贼来！”

    白毓锦眨眨眼，“你把我当作神捕门的人了？”

    “我来，不是听你和我说些没用的废话。”他铁青着脸，“别告诉我你和江湖上的那些人没有半点关系。”

    “这个……”她做了个鬼脸，对外扬声道：“剑平，你听见了吧？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一个人声，“属下只负责你的安全，不知道怎么找人。”

    君亦寒哼了一声，“你就是这么管手下人的？说话如此没规矩。”

    白毓锦愁眉苦脸道：“没办法，谁让她不是我的手下，而是我的老婆，我再大，也大不过老婆啊。”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白家的大小姐白毓锦其实是男儿身，而如影随形守在他身边的护卫邱剑平却是个女儿身。这也是白家和君家退婚的真正原因，但是知道这秘密的人，在这世上并不多。

    君亦寒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我平生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白毓锦点头，“的确没有，反而是我经常求你替我保守秘密。”

    “所以你现在在这里和我闲扯淡，觉得好笑吗？”

    “不好笑。”白毓锦叹口气，“好，既然你难得来请我帮忙，我一定会鼎力相助，只是眼下什么线索都没有，你叫我怎么替你去查？”

    “那个女人叫小桃红，大约十七八岁。”君亦寒说出自己所知的讯息。

    “小桃红？是个女贼？你和她打过照面了？她竟然连名字都敢留下？”白毓锦一连串的问题。

    “她不是第一次来偷，只不过以往偷的东西不多，每次都是夜半时分来，天不亮就走。”

    白毓锦笑道：“听上去好像个多情的女鬼，你确定她真的是人吗？”

    君亦寒瞪着他，“又和我贫嘴，你就不能正经听我说话？”

    “你这个人啊，成天净是做玉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候就好像一块大石头似的，连玩笑都开不得了，这样活着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他摇摇头，又道：“我知道那玉树花了你很多心思，其实我这些日子也不好过，皇上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要我在银白色的丝绸上绣上一万朵金色的栀子花，还赶着要马上交上去。”

    君亦寒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连眼睛周围都有些发黑，显然是最近赶活儿累出来的。

    他不禁发出一句不满的感叹，“只为了取悦自己的老婆，皇上都不顾别人的死活了。”

    白毓锦却笑了，“等你哪一天也有了老婆，就知道皇上的心情了。为了讨老婆的欢心，男人有时候的确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这就是‘烽火戏诸侯，千金买一笑’的由来吧？”

    君亦寒不屑地撇撇嘴，“为了女人而沉迷？我看那是傻瓜。我以为万岁和你都是明智的人，没想到也会做出愚蠢的事。”

    “你说这种话要小心哦。”白毓锦挑着眉毛，低声道：“剑平在外面，她看起来好脾气，其实是母老虎。而皇上呢，看上去很和气，其实疼起老婆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君亦寒有些不耐烦，拒绝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我拜托你的事情，你到底能不能做？”

    “君二少吩咐的事情我当然会照办啦，不过关于这个女贼，你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

    君亦寒皱眉想了想，“她好像说过她是什么门的人。”

    “什么门？玄武门？罗刹门？潇湘门？还是红袖门？”

    听了这一大串的名字，他只是摇头，“都不是，好像是叫……神偷门。”

    “神偷门？”白毓锦先是张大眼睛，然后竟然“噗哧”笑出声来，“我从没听说过这个门派，是那丫头顺口说出来哄你的，还是你听错了？”

    “她……会不会和神兵山庄有关？”君亦寒迟疑地问：“我没记错吧？是不是有一个神兵山庄？”

    白毓锦立刻收敛了笑容，仿佛“神兵山庄”这四个字有魔法似的，“怎么会把它们联想在一起？那女贼和神兵山庄会有什么关系？”

    “因为就在大约两年前，有位姓司马的小姐看中了我的一件玉雕，想要出资购买，但当时因为某些原因被我拒绝了。有人曾和我说，那司马小姐八成是来自神兵山庄，让我不要得罪，可当时我并未在意，不久之后，这女贼就出现了。”

    “司马小姐？”白毓锦沉思道：“听说神兵山庄任的庄主是有一个妹妹，不过她和你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年东川的元宵节上有场灯会，在街市上我见到过一队人马，前呼后拥地，当时有人称呼其中一辆马车中的人为‘司马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她。你若是得罪了神兵山庄的人，只偷你点玉器似乎是太轻的惩罚，据我所知，神兵山庄绝不会让得罪他们的人有半天好日子过。”

    君亦寒恨声道：“她已经让我很没有好日子过了，只是我一忍再忍，这一次实在不能忍下去了，耽误了万岁要的东西不说，若砸掉我君家的招牌才是大事。君家上百年的名声，绝不能毁在这个小丫头的手里！”

    “好，你别着急，这件事我会替你查清楚的。”白毓锦展颜笑道：“你现在再气也没用，那丫头说不定正躲在暗处偷偷地笑呢，这件事明摆着是她故意做出来惹你生气的，否则偷什么不能卖钱？对了，听你这么说，这丫头之前偷了你不少东西？都偷了些什么？一偷许多年，你居然不报官也不吭声？”

    “官？如今黑白两道互相维护，我才不会信他们。”君亦寒道：“至于她偷过的东西，不外乎是些小配饰或小摆设，不值几个钱，我不想为了这种事惊扰到旁人。”

    白毓锦笑道：“从你君二少手中出来的东西岂能有不值钱的？我看定是你太怜香惜玉了，若换作我，她来偷过一次，我就绝不会让她有第二次得逞的机会。到底是你一次次的纵容练大了她的胆子，还是你故意让她有机可乘？”

    君亦寒的眉心紧蹙，唇角刻出两道深深的印痕，“你以为我会像你这么无聊吗？”

    君亦寒当然不“无聊”，其实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聊”。他的性格向来孤僻，再加上常年埋首于钻研玉器，更是没有时间顾及其他，虽然身为君家的掌权人，实际上他很少过问家事，君家生意的往来多是交给近亲打理，由于君家上下齐心，才得以将盛名保存至今。

    而这一次，这只小小的云雀丢失看似是小事，在他看来却是大难。

    “由君家交办给皇上的东西，几时出过差错？我若有负皇上重托，就是君家的罪人。”

    离开白家前，君亦寒郑重的对白毓锦说，让向来嘻皮笑脸的白毓锦不由得肃然起敬。

    当夜，君亦寒精挑细选了一块翡翠和一些金丝，他必须赶快想办法补救这个残破的作品。

    为今之计，就是用“金镶玉”这种失传多年的绝技，重新在玉树上镶嵌上一只翠鸟了。这种技法难就难在要让两块玉浑然天成地连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破绽，金子作为弥补裂痕的辅助材料，不能出现得生硬和突兀。

    君亦寒当年就是以这手“金镶玉”的绝技，在君家五年一度的掌事之位竞选中技惊四座、力拔头筹的。

    玉树受损的事，他没有告诉别人，只是独自在工房内辛苦工作了五六个时辰，直到月上梢头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慢慢变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连手上的刻刀都失去了准头。

    他叹口气，将刻刀放到一旁，一手握着尚未雕刻完成的翠鸟，一手扶着桌案，迷迷糊糊地熟睡过去了。

    深夜，月华初露，有道人影淡淡地出现在窗棂之外，随着外面的风声树影，窗户被人从外打开，一双绣着珍珠的绣花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紧靠着窗户的一张工作台上。

    绣花鞋是红色的，进来的少女穿的衣服却是黑色的，大概是为了不在夜色中引人注目。屋子内十分黑暗，她却是异常熟悉四周的摆设，如在白昼。

    轻移莲步来到君亦寒的身边，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只翠鸟，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果然逼你一步，你就会做出更好的东西，这翠鸟比起之前的那只不是好了更多？”

    她忍不住伸手去拿，但是他握得很紧，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由得蹙眉自语，“守财奴，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句话她本来说得很轻，甚至轻过了月光，但是没想到却惊动了熟睡中的人。

    君亦寒蓦然睁开眼，那眸子湛湛寒寒，冷过了黑夜的风，让她出乎意料，不由得全身一颤。

    “是你？你居然还敢来！”他勃然大怒，另一只空闲的手陡然抓过来，结果被如云雀般灵巧的她闪身避过，还对着他笑道：“别生气嘛，这可不是君子的待客之道啊。”

    这笑脸如她的面容一样，粉嫩嫩的，好像盛开的桃花，连那双笑眼在顾盼之间，都有着桃花般的明媚。

    “我好喜欢你的这只鸟，这一次我不是白要，你看，我把原来的那只鸟也带来了。”她从随身带着的小挎包中拿出一只白玉雕的小鸟，正是从那株玉栀子树上割下来的，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动，“一点都没有受伤，连道划痕都没有，你可以再把它安回去。”

    他冷冷地盯着她，“你以为被割下来的玉是想安就能安回去的吗？”

    “你现在在做的事情，不就是要把这只新鸟装在这棵树上？一样的道理。”她说得理所当然，一副“何必大惊小怪”的样子。

    君亦寒伸出一只手，“拿来。”

    “你肯换了？”

    “拿来！”他的眉毛紧蹙，“你偷盗别人的东西，屡犯不止，我没有去报官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不要得寸进尺。”

    “什么得寸进尺？我不懂。我偷你东西是不假，你若不服就去报官啊，我倒要看看那些没用的差役能把我怎么着？”她巧笑嫣然地坐在桌子上，一双脚晃来晃去，那双绣着珍珠的绣花鞋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光泽。

    他恼怒地咬着牙，右手还平摊在她面前，一字一顿，“你，到底还不还？”

    “若是一物换一物，我肯，否则……”她摇晃着自己的小脑袋，打趣地看着他。

    他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好吧，既然你不听劝告，也别怪我不懂待客之道，我君家世代依法行商，从不与人结怨，但是并不代表就可以任人欺负。”

    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了几下，她笑道：“那你想怎样？站起来打我不成？”

    “我从不以武力威逼别人，但是我君家有的是能工巧匠。”他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按在桌角上，她未曾防备，也根本想不到他要做什么。

    突然间，在她身下的那张桌子猛地震了震，她还没反应过来，地面霍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将她连人带桌一起坠落下去。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想骂、想呼救都已来不及了，只是眨眼间，那地面又阖拢起来，一块一块整齐的方砖并列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缝隙。

    君亦寒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体，重新点燃手边的烛灯，一下又一下，精心地刻着自己手中的翠鸟。

    此时月亮依旧高挂中天，距离天明尚早，他喃喃地自语，“但愿今晚还赶得及做完，也许要多谢她把我吵醒。”

    手中的翠鸟已经栩栩如生，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是用黑珍珠镶嵌而成，顾盼之间神采奕奕，就好像一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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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坐在阴冷漆黑的密室里，小桃红不断地对着上面大喊，“君亦寒！你是个胆小鬼，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欺负女孩子！有本事你把地牢打开，我们一对一地比比看！”

    她喊了快半个时辰，上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得不改口求饶，“君亦寒，偷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你放我出去好不好？这里又冷又黑，会吓死人的，你也不想出人命的，对不对？”

    就这样又喊了半个时辰，上面依然没有动静，她的嗓子都开始干哑了，不得不停住口，让自己休息一下，喘喘气。

    此时她才开始留心打量自己的四周。虽然漆黑一片，但是摸索着还是可以摸到四周的布置，墙壁光溜溜的，还有一些灰尘，看样子这里已经有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四周还可以闻到一些铁锈的味道。

    铁锈？该不会这里还有滥用私刑的工具吧？她浑身一阵发冷，想到君亦寒总是冷冷的眼神，忽然觉得恐惧。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只是凭着一时的玩心来逗弄，万一他是个内心冷酷、下手狠辣的人，那她……岂不是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了？

    天啊！她陡然大叫，“君亦寒，你放我出去！否则我会让你君家鸡犬不宁！”

    紧闭的天花板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传来他冷幽幽的声音，“你再叫我就叫人灌水银下去。”

    “你终于肯见人了！”她先是生气，而后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阶下囚，立刻柔声道：“君亦寒，我向来没有害你之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放我出去，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无害我之心？”君亦寒哼道：“你屡次偷走我君家的至宝，这一次甚至还割走了进贡之物，若是万岁震怒，将我君家满门抄斩，你害的何止是我一人？”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一只小鸟而已，没有它，你的栀子树还是很好看，皇上也未必知道你的树梢上原来就有这只鸟啊。”

    “关关雎鸠，在树梢头，这是万岁的旨意中明明白白写着的，岂能没有这只鸟？”

    “那个……凭你的手艺，不仅东川第一，就是东都也无人能及，普天之下谁不知君二少的一双妙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有鬼斧神工之妙？我想这点小问题你必定迎刃而解，不会为之所绊，所以……”她搜肠刮肚地赞美，想博得他的心软。

    君亦寒依旧冷笑道：“任凭你巧舌如簧也难动我心，我既然擒到你，就不会轻易放了你，如今天亮了，我一会儿就把你交给官府，你若是不怕官府，或是有什么神通手段，到时候就尽管使出来。”

    “君亦寒，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急得叫道：“我虽然不怕官府，但是若到了官府面前，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坏了你的名声，你可不要怪我！”

    “什么意思？”他疑问。

    “哼，我可是个女孩子，到了官家面前，我就说你对我意图不轨，逼奸不成，就反过来陷害我。”

    “反咬一口？”君亦寒不由得谑笑，“你这点手段连用在商场上都嫌幼稚，到公堂上又能骗得了谁？你一身夜行服，又是在我的屋中抓住，你若是个清白的女孩儿，怎么可能这幅打扮被我抓到？”

    “我……”她终于语塞，迟疑片刻，收敛起所有的哀恳之色，凝重的表情头一次浮现在这张桃花般的脸庞上，“君亦寒，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必须放我出去。再过一会儿，如果我的人知道我深陷在这里，整个君家不保。”

    君亦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分析的眼神凝注在她的面容上，“你的人？你是说你那个什么神偷门的人吧？”

    “……是。”她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一群小贼，能成多大气候？”他冷笑着扳动了机关，地板又再度阖拢。

    “君亦寒！”她大声喊着，却换不到他的任何响应。“糟了，这下可真的糟了！”她急得直跺脚。“早知有今日，我就去练什么壁虎游墙功了，现在倒好，一个小小的地牢都能把我困住。”

    她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竹哨，放在唇边想吹响，但迟疑片刻，还是垂下了手，“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要惊动他们吧，只盼他们能沉稳些，不要擅自行动。君亦寒这个呆子，他的眼中除了那些破石头还能有什么？”

    她唠唠叨叨地念着，依然是无计可施。

    这漆黑的密室有点像她第一次夜访君府时找到他的工房的感觉，那一次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几乎踢翻了放在窗边的那个暖炉。

    一转眼，已经有两年了吗？唉，这两年来，她和他说的话还不到三十句，连她的名字都是她暗施手段引诱他问的。在他心中，她除了是个偶尔给他添麻烦的小贼之外，还有别的意义吗？

    君亦寒，你名字冷，心也冷，你手中雕刻的是石头，心也和大石头一样不解风情吗？

    她咬着唇，将手指勾在一起，揉得手指头都快断了。忽然听见外面依稀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她浑身一震，不由出声道：“坏了！他们已经行动了！”

    君亦寒坐在屋内，外面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抹金色，旭日即将东升，他伸了伸双臂，一夜的赶工让他的身体酸痛难当，所幸的是，镶嵌了金边的翠鸟终于重新站立在枝头上。

    的确该感谢那丫头，她割去的那只玉鸟虽然缘自树梢上本有的一块白色，是天然雕就，但是神态气韵和眼前这只相比却显得呆板许多。

    一会儿把她送交官府时，他会考虑在官老爷面前为她美言几句，少打她几下板子。

    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长长的，尖锐刺耳，这声音仿佛可以飞过几十里，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疑惑的站起身，走到窗边，只听那哨音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焦虑似的，仿佛在召唤着什么人。

    此时，他又听到那丫头在地板下面的叫声，“君亦寒！你到底放不放我？要是你们君家被烧被杀，你可别后悔！”

    他想了想，按动了桌角的机关，又拍了一下摆在旁边的一个砚台，原本被困在地下的小桃红倏然被升了上来，她急忙腾身跳到他身边的安全地带，惊魂未定地就要跳窗出去。

    君亦寒一把拉住她，“站住，这么容易就想走吗？外面是什么人？”

    “我不是和你说了？那是我的人，他们见我迟迟没有出去，怕我遇险，所以才出声召唤。你啊，真是不知轻重好歹！”

    她居然还反过来指责数落他的不是。

    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神偷门的人，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她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攥着，脸颊一红，用力抽回。

    “偷走的东西，还我。”他固执地拦在她面前，伸出手。

    她狡黠地一笑，“既然偷都偷了，你就大方点，送我吧。”她一眼瞥见了立在玉树枝头的那只翠鸟，赞叹道：“这只鸟真是漂亮，可惜我今天来不及了，否则我……”她话说了半句故意藏住不说，嫣然一笑后，纵身跳到窗台上。

    身后的君亦寒急说道：“把我的翡翠钥匙还回来！”

    她停了一下，回头又笑道：“那东西对你很重要吗？就算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吧！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你要是真的想要回东西，就到三十里外的桃花溪找我，你若找得到我，我就还你。”

    她的身影一纵即逝，随之而起的是同样尖锐的哨音。

    这哨音应是她吹响的，因为这一声响起后，外面的哨音便停止不发，四周又变得悄然无声。

    但是君家的人已经被惊动了，管家和家丁们都从梦中惊醒，有些慌张地跑出来，有些人连衣服都没有穿好。

    “怎么回事？谁在吹哨？”大家都在互相询问。

    “这么吵的声音，故意扰人清梦，是哪个混小子干的？”也有被从梦中惊醒，因而出言不逊的。

    不过当看到负手站在工房门口、面容凝重的君亦寒之后，人人都住了口，垂手肃立，齐声道：“二少爷。”

    “没事了，都各归各位吧。”他面无表情道：“还有一个时辰天就大亮了，后天我们要准备将玉树送上东都，管家，找十个人日夜守在这院子外面，绝不许任何人接近！”

    天刚亮，君家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白毓锦和邱剑平。

    “刚才全城都听到一阵哨音，你这里也听到了吧？”白毓锦急急地“闯”进了后院，“我听那声音像是从你们城北传来的，恐有意外。”

    君亦寒点头，“是我这里发出的，那个女贼昨夜又来过了。”

    “哦？人呢？那哨音是她吹的？”

    “人已走，那哨音应该是她手下人吹的，不过，她好像也有一样的哨子。”君亦寒望着白毓锦，“这哨子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能吹出绵延数十里哨音的哨子，自然不是普通寻常之物，你说她来自神偷门，我当时就说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但是这哨子我却有些印象。”白毓锦将目光投给身边的邱剑平。

    她会意过来，接话道：“据说以前在一个叫南黎的国家中有一种青尾竹可以做出响彻数里乃至十数里的笛音，但是那里距离我东岳国何止千里之遥？若是这女贼能弄到南黎的青尾竹做哨子，那她的来历绝对不简单！”

    君亦寒思忖着，“她约我到三十里外的桃花溪相见。”

    “见她做什么？”白毓锦问：“她偷了你多少东西？我看她很邪门，你还是别去见她比较好。”

    “这一次运送玉树上京，我怕她会半路阻挠。”君亦寒道：“我会上报官府，请官差沿路押运，但是听她的口气，似乎对官府很不以为然。”

    “若是江湖中人，一般总会对官府忌惮三分的，毕竟得罪了官家，没有哪个门派会有好下场，她若是明目张胆地不怕官府，那我……”白毓锦又看了一眼邱剑平，“我只能怀疑她是神兵山庄的人。”

    “一个小小的山庄，为何可以如此胆大妄为？”君亦寒问。

    白毓锦面露惊讶之色，“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结金玉缘啊？神兵山庄有多厉害你不知道？”

    君亦寒道：“我不和江湖中人打交道，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该和江湖人打交道的时候还是要打的，万一路过哪个山头，被个什么强盗打劫，还不是要靠点关系才能把东西拿回来。”

    君亦寒轻蔑笑道：“东岳之内，谁敢打劫君家的贡品？”

    白毓锦苦笑道：“应该没有，不过，桃花溪之约劝你还是不要去，虽然她目前好像并无害你之意，可是……我还是挺不放心，如果你实在想去，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替你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君亦寒沉吟半晌，“只怕你们去了，她未必肯现身。”

    “那我们就躲在暗处。”白毓锦道：“反正我们庆毓坊准备的贡品这两日也要上京，桃花溪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你与那女贼之间可还有什么故事没有告诉我？”

    君亦寒斜睨着他，吐出两个字，“无趣。”

    “那她怎会纠缠上你？你又怎会忍耐她这么久？我实在是想不通，她将名字、来历全都一并告诉你，这是女贼？我怎么反倒觉得她好像是个对你情有独钟而上门毛遂自荐、芳心可可的少女？”

    君亦寒蹙起眉，“你满脑子除了风花雪月的事情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我这是为你着想，万一我们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去了，人家却是被揉碎春心，岂不辜负了她？要知道女孩子的心最难琢磨，稍不留意就会伤到。你这块石头啊，只怕做不了解语之人。”白毓锦打趣道，又对邱剑平笑道：“剑平，我就和他不一样，你看我多么温柔知意，你自小到我白府来而不是君府，真是你的福气。”

    “贫嘴。”邱剑平无奈地叹气，只觉得他最近的脸皮是越来越厚。

    “也就只有你能受得了他。”君亦寒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眼光。“若是你当初真的到我君府，也许现在会过得很平静，不至于跟着这个人，吃这么多的苦。”

    白毓锦脸色大变，“亦寒！你要和我抢剑平吗？”

    “她已经是你老婆了，我还能做什么？”君亦寒难得地笑了，“不过自你这位大小姐和我退婚之后，可知在这东川之内有多少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到现在无人敢上门提亲，人人都以为我有‘难言之隐’，若是我君家无后，你要怎么赔我？”

    “赔你还不容易？我帮你找位美娇娘，你说，是想要端庄秀丽，还是要娇俏活泼的？”

    白毓锦开着玩笑，君亦寒摆了摆手，“算了，如今我一心只在玉石上，的确无心娶妻，至于你的眼光……”他有意无意的看向邱剑平，“如此独特，只怕你选中的人我无福消受。”

    “哈，你这家伙说话怎么总是带刺？该不是因为‘娶’不到我，所以怀恨在心吧？”白毓锦笑着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那女贼的事情我还是放在心里的，我会好好调查她的来历的。桃花溪是在桃花县，那里的知府一直很喜欢我家的丝绸，应该能攀上交情，套到一些事情，所以在没有我的消息之前，你还是不要擅自行事，以免危险。”

    “亦寒，白小姐。”在他们说话之时，从旁边的月亮门处转过来一位纤纤女子，看年纪应该在二十上下，容貌清雅端庄，五官柔美，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风范。

    “堂嫂。”君亦寒持礼回应，“有事吗？”

    “东都来信，分店那里有位大买家一口气订下了十几万两的货，但是货存不多，要从这边调货。”

    白毓锦认识这个说话的女子，一笑道：“玉华姊姊还是那么漂亮。”

    那被唤作玉华的女子被他一赞，似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白姑娘，没想到你还会来我们家，我以为你和亦寒吵了架。”

    “退婚是退婚，我与君二少的私人交情未变，倒是玉华姊姊年纪轻轻就丧夫，难道要一直在君家守节到死吗？”

    她的目光陡然黯淡，一低头，喃喃道：“白姑娘别拿我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是实话。”白毓锦看着君亦寒，“你们君家也做做好事，让这样青春貌美的姑娘一直守在你们家，实在不仁义，更何况玉华姊姊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习文经商更是奇才，在君家做个守寡的寡妇，一关数十年地活着，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君亦寒淡淡道：“堂嫂与我君家的事情不必由你操心记挂。后天午时，我在北城门等你，若你不来，我就先行上京。”

    白毓锦笑着点头，和门口的方玉华又打了个招呼，才带着邱剑平离开。

    方玉华，出身书香门第，四年前嫁给君亦寒的堂哥君亦儒，只可惜刚嫁过来不到三个月，君亦儒就病故了，她从那时起便一直守寡至今。因为其头脑聪颖，很有经商之见，所以君亦寒接管君家之后，就一直请她帮忙照顾生意。

    待白毓锦走后，她轻声问道：“要出门了？”

    “是，要准备带贡品上东都，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

    “今天清晨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哨音。”方玉华的明眸静静地投在君亦寒的脸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平心静气地回答，“昨夜有贼光顾过了。”

    “啊？那你有没有受伤？”她吃了一惊。

    他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着？自然没事，那贼只是看中了我在玉树梢头上立着的那只鸟，她前天晚上来过，将鸟割去，我又重新镶了一只翠鸟，她这次来没有得逞。”

    “这么大胆的贼？”方玉华的眼睛睁大，“那，赶快报官吧！”

    “不必，只是一个小贼，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君亦寒自信地说：“我君家的贡品历来在东都还没有人敢劫持，我不信她有这样的胆量。”

    “但是以前在君家也没有出过盗贼之事，这一次不还是出了吗？”她疑问道：“是个什么样的贼？或许只是穷疯了，无计可施，他若再来，不如给他几个钱，打发他走就是了。”

    “她可不是什么穷人。”君亦寒冷笑道：“她那双绣花鞋上的一对珍珠就价值连城。”

    “绣花鞋？难道是个女贼？”她愣住了。

    “嗯。”君亦寒自她手中接过东都的来信。

    君家的玉器生意在整个东岳国是最大的，其开设的君玉斋一共有十三家分号，东都的那一家店是除了东川的总店之外出货量最大的，但是一口气被人要十几万两的货也着实少见。

    “是什么人订了这么多货？”他问道，因为信上并没有提及买家是谁。

    “分店的掌柜托人捎话回来说，对方很神秘，没有报上名字，只是先付了五万两银子，货不急于拿走，一定要你当面交易才行。”

    君亦寒皱皱眉，虽然觉得古怪，但是历来也有一些有钱的买家买卖玉器不愿意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正所谓“财不外露”。

    “反正我也要去东都，就让这批货和贡品一起出发。”他抬眼看着方玉华，“还有什么要我从东都带回来的吗？”

    她好像有些失神，怔怔地没有立刻回答他。

    “堂嫂。”他的声音略高了一些，保持并不失礼的语调。

    “哦，你……刚才说什么？”她回过神来。

    “此去东都，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

    方玉华淡笑道：“也不需要什么，只要你们人货平安就好。”

    君亦寒问：“上次你说喜欢东都琉璃阁的胭脂水粉？”

    “只是随口一说，难为你还记得。”她低声道：“那就为我带一些琉璃阁的胭脂吧，别的……我也想不出什么来。”

    “嗯。”他转身要回工房，她又叫住他，“亦寒。”

    “堂嫂还有事？”

    “那个……女贼，是什么样子？”她嗫嚅着开口问道。

    “样子？”他蹙眉想了想，“只是个女贼，既不是国色天香，也不是三头六臂。”

    方玉华的唇角动了动，似是回应他，又像是自我嘲讽，“是啊，只不过是个女贼而已。”

    她扬起脸看着他——晨曦之中，他年轻的面容上有着一抹果决坚毅的神采，虽然让人心生敬畏，但也同样让人心中安定，仿佛有了依靠。

    她微微一笑，“你先忙你的吧，外面的事情有我在。”

    “有劳了。”君亦寒随口响应，终于走回自己的工房。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把玉树最后的样子打理完整，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

    至于其他的人或事，就不是现在的他所该留意过问的了，只是白毓锦刚才的那个问题，让他的心头一跳——

    “你与那女贼之间可还有什么故事没有告诉我？”

    明明他已无话可说，为什么这句话却好像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

    他和那女贼能有什么故事可说却未说呢？这几年她总是趁他睡着时来，两人很少打照面，就是见到了，他也很少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有一次，她从窗子进来的时候踢翻了他的烛台，几乎引起失火，他终于失去了涵养，愤而喝道：“你这个小贼，可知自己差点闯下多大的祸？”

    她当时笑道：“我们神偷门的人向来只走窗户，不走门，打翻你的东西只能说句‘对不住’啦。”

    还有一次，她偷走了他最常用的一把刻刀，那刀柄是用一块羊脂白玉做成，极为名贵，但让他生气的并不是因为这把刀身价昂贵，而是因为他用了十几年，已经用得十分趁手了。

    那时见她又要跳窗跑掉，他怒问道：“你叫什么？把刀留下，这桌子上的东西任你拿！”

    她回头一笑道：“我叫小桃红，这桌子上的东西我只看上这一件，其他的我都不要。”

    这些小事，并不是白毓锦口中的“故事”吧？不说，只是他觉得没必要郑重其事地讲给别人听，尤其是他那种好打听故事的人，听到那人的耳里，还不知道会编派出什么新词儿来，所以他干脆不提。

    但白毓锦有句话说得对，是他一次次的纵容练大了小桃红的胆子，才让她一次次地得手。

    他并非怜香惜玉，也并非胆小怕事，那为何总会对她网开一面？

    他皱眉，看着面前那株玉树上的翠鸟，它的双眼还是那样乌黑圆润，神采奕奕。

    “你要是敢像她那样顽劣，振翅飞走，我就打断你的翅膀。”他对着那只鸟瞪着眼，说不清自己此时的胡言乱语是想威胁谁。威胁这只鸟吗？玉石做的死物，能懂什么？威胁那个小贼吗？她人已不在眼前，根本听不到。

    看来他一定要去一趟桃花溪，才能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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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桃花溪，距离东川三十里之外的桃花县城外一条绕城的小河，平时来这里的人多是一些洗衣女，或者是垂钓的渔夫。

    白家和君家的马车停在桃花溪边时，立刻引得附近村民的争相观望，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大户人家。

    白毓锦走下马车，看着桃花溪中潺潺流过的溪水，回头问道：“这桃花溪也着实不短，邀你来的那个女贼没有说在哪里与你见面吗？”

    君亦寒四周梭巡一圈，用手一指不远溪中的一条小船，道：“那船，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毓锦这才注意到有一条小船飘在溪中，船被岸边的柳树拴住，但船上没有舟子，只有两根船桨。

    “是船夫偷懒，或是回家吃饭去了吧，也没什么。”白毓锦不以为意。

    邱剑平在旁边开口，“那船是很古怪，这小溪水浅，居然能把它托起来。”

    于是几个人走过去，只见小船中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封信，上头写着“君亦寒公子展阅”。

    “哈，这还是愿者上钩。”白毓锦笑道，“不过这丫头真的是古怪，她怎么就算准了我们会走这边，还能看到这条船上的信？”

    君亦寒撩起衣摆上了船，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看。

    白毓锦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让我在这里等，说是会有引路人带我去见她。”

    “引路人？”白毓锦又四下张望，这里只有一些村民，看哪个都不像引路人，他走到溪边去问一个洗衣的村妇。“大姊，这条船是谁拴在这里的？你知道吗？”

    那村妇忙将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诚惶诚恐地说：“俺也不知道，一大早这船就在这里了。”

    邱剑平的目光停在前面的一片树林里，拉了拉白毓锦的衣服，“你看，那‘引路人’来了。”

    他回头去看，不觉大为惊异，因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匹神骏的黑马。

    那马走到船边轻轻地嘶鸣一声，对君亦寒点点头，然后用牙去咬树上的船缆，轻轻一拽，就将船缆拽下，含在口中，四蹄张开，慢慢地踏步而行，而那船就随着马儿一起向前滑动。

    “天啊！真是奇妙！”白毓锦纵身一跃，也跳上小船，不料小船晃了晃就开始下沉，他急忙又跳回到岸上。“这是怎么回事？”

    邱剑平沉声道：“这船设计精巧，只许一人站在上面，多一人就会沉船。”

    “那，岂不是要让亦寒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拉走？”白毓锦忙道：“我们上车去追。”

    “只怕若是你去追，那马儿就不走了。”邱剑平道。刚才她看得清楚，白毓锦跳上船的那一刻，那匹黑马立刻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离开，马儿才重新行走。

    白毓锦试着跟在船旁快步走了一阵，果然发现一旦他追得紧迫，黑马就原地不动了。

    “是谁训练出这么厉害的马儿？”他惊诧地说：“就算宫中的御马师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吧？”

    “我看对方对君二少没有恶意，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好了。”邱剑平拉住他。

    白毓锦虽然认可她的话，但不免还是有点担心，望着那马拉着船儿，飘飘荡荡地一直走进林子深处。

    君亦寒对马儿拉船的事情也觉得奇异，但是他料定这是小桃红在捣鬼，更是沉着应对。

    桃花溪穿过密林，四周几乎无路，那马儿到最后也只能走进溪中，踏水前进。

    君亦寒的心中忽然闪过一段文字——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这马儿带他去的地方，会不会是另一个桃花源呢？

    终于走到密林深处，眼前是一间小小的竹楼。竹楼前有几只孔雀、仙鹤在那里翩翩起舞，但是却悄无人声。

    他下了船，站在竹楼前，朗声道：“我人已来了，你还不现身吗？”

    竹楼内还是无人应答，于是他循梯而上，只见竹楼上的房间布置清雅整洁，靠窗的竹桌上摆着一张纸和一件东西。

    他走过去看，那张纸上略显潦草的写着几个字。

    门中有令急召，劳君空至，奉上旧物以赔罪，他日有缘定会重逢。

    那件所谓的“旧物”并不是他此行要拿回的翡翠钥匙，而是被小桃红割去的那只玉鸟。

    看到这张纸，君亦寒真是想怒又无从怒起。这丫头到底是故意骗他来玩，还是真的像字面上的讯息一样，情势逼人，不得已才失约？

    “以后再不能被她这样耍得团团转了。”君亦寒抄起那只玉鸟快速下了竹楼，顺手一抛，将它丢进溪水之中。

    将上小船的时候，他忽然又驻足停下，展开刚才从船上拿到的那封信，与刚才她留下的字条对比，这两封信的字迹，前者端正、后者凌乱，不过看其笔法应该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想来并不是她故意事先安排好，骗他空跑上当的。

    而那字迹精秀的风骨与她本人夜里小贼的样子实在是不般配，看来“字如其人”这句话也不全对。

    一个神偷门，能有什么急事？她在东川断断续续骚扰了他两年，怎么这一次却好像是急急离开？

    能让那个顽劣成性、精灵古怪的女子被迫离开，应该是大事吧？他倒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主人能把那丫头支使得团团转，畏如猛虎。

    哼哼。

    这几日的东都比起往昔更加繁华热闹。因为皇后寿辰将至，皇上皇甫朝特意颁旨大赦天下，同时开仓放粮五十万石，大宴东岳百姓，所以家家户户这几日都像是过年一样，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果然还是他这个皇上的权力大。”白毓锦在马车中感叹道：“我就算是再想对剑平好，最多也能给她买下几处宅子，不可能让全国的百姓一起来讨她欢心。”

    君亦寒这一路一直和白毓锦同车，虽然有点不喜欢他的聒噪，但白毓锦坚持这样才方便商议事情，应对突发状况，他也就答应了。好在一路行来再没有其他的事情，那个小桃红似乎真的平空消失，没有来打扰过他们。

    君亦寒看着窗外，“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马车来到了东都城中君玉斋的门口，他下了车，让手下人把货物送进店里，白毓锦在马车内喊了声，“我们一会儿进宫面圣，若是有事就到庆毓坊找我们，若找不到，我们就是还在宫内。”

    “嗯。”君亦寒随口应了一声，看见君玉斋的掌柜迎了出来。

    “少爷一路辛苦了。”掌柜低声道：“那个大买家已经来了，在等着交货。”

    “哦，我去会会。”

    君亦寒迈步进入后堂，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坐在后堂中，面目冷峻如刀刻一般。

    君亦寒抱腕，“怠慢贵客，还请包涵，在下是君玉斋的当家君亦寒。”

    “原来是君二少。”那人站起身，腰上还悬着一柄短刀，态度恭敬谦卑，倒不像是此次交易真正的富豪买家。

    果然，只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请柬来，“我家小姐请二少明日午时到醉仙楼吃饭。”

    “你家小姐？”他看着那张请柬上落款的名字，司马青梅。

    “我与你家小姐并无交情。”他将请柬递回。“而且我从不赴宴。”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传杯换盏，在饭桌上谈生意。

    那黑衣人没有伸手，只是躬身道：“送信是我家小姐的命令，小姐有令，要我一定请到君二少，否则……”他掏出短刀横在颈前，“我只有一死！”

    提到“死”字，此人居然面不改色地信口说出，但是神情却如初时般坚毅冷峻，显然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君亦寒不由得脸色微变，不悦地问：“你们家小姐请客都是这样以命相挟吗？”

    “这是小姐第一次请客。”

    他冷哼道：“这么说来在下是荣幸之至，非去不可了？”

    “君二少可以选择不去，但是我死之后，小姐必然还会有新的使者派出。”

    换句话说，若是他拒绝了这一次，后面还会再死第二个、第三个人，直到他答应为止。

    如此霸道的请客方式，让他心中非常不快，但他毕竟不是冷血之人，没道理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自己的店里。他撤回请柬，将其丢在桌上，冷冷道：“那就去回报你们大小姐，我君亦寒明日要进宫面圣，午时能否赴约，要看万岁那里是否准时放人。”

    “是，我会回报小姐，在醉仙楼等你的。”

    那黑衣人又从怀中掏出一迭银票，“这是剩下货款，明日我们自会派人来取货。”

    君亦寒叫住那人，“你家小姐是什么来头？能否见告？”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古怪地笑了笑，“听说君二少从不过问江湖之事，果然不假，我们小姐的名字你只要去打听一下就会知道了，但我未奉小姐之命，不能答复，请见谅。”

    司马青梅？君亦寒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对这个姓氏他依然记忆犹新，也曾经和白毓锦提到过。

    两年前，一位富商为了母亲的七十大寿而委托他专门雕刻了一尊观音，然而当时还没有到交货的日期，他将玉雕摆在总店的大堂中，一是为了等候买家取货，二是为了展示他的技艺。

    来往的客人看到玉雕都不由得频频赞赏，有人甚至想仿制也订购一件，但因为那件玉雕的体型庞大，要再找到一块同样上好质地的玉石很难，而且因为其体形庞大，价格就更为昂贵，所以众人只是赞叹，没有人再出手订购。

    直到玉雕展出的第三天，君亦寒有事外出，后来听店内伙计转述，那天门外来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一位绝色少女，看了好一会儿这尊玉雕，然后开口要买，伙计只得表示这玉雕已经有人订了，不能再卖，那少女便遗憾地离开。

    又过了一日，她又派人带银子上门，指名要买这件玉雕，愿出三倍的价格。

    君亦寒向来不喜欢以富贵压人的人，直言拒绝，此后那少女便没有再派人来过。然而店内的伙计及其他人却说，当时那少女所乘的马车上刻有“司马”二字，只怕是神兵山庄的人，得罪不起。

    他一笑置之，并未介怀。

    不管对方是神兵山庄也好，皇亲国戚也罢，不是玉雕真正的主人，就算是出十倍、二十倍的价格，他也不可能将玉雕转让，因为这是一个商家最起码的信誉道德。

    然后，他与这位司马小姐之间不再有任何交集，反倒是多出一个叫小桃红的女贼时不时地来烦他。

    如今这司马小姐再度现身，小桃红又突然失踪，难道她们两人之间有什么牵连？

    点验完所有次日要交的货物后，君亦寒吩咐掌柜多派人手看管，尤其是那株玉树，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回到掌柜为他准备的卧室时天已经黑了。他是个生活要求很一丝不苟的人，所有分店中都为他准备了一间和他在君府的卧室同样布置、同样格局的房间。

    今日他走进卧室，一眼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盆鲜花，不由得蹙眉道：“把那盆花撤下去。”

    跟进来的婢女说道：“那个窗台的漆已经斑驳脱落，掌柜的请人来修，修缮的人还没有到，掌柜的怕你看了不高兴，所以摆上一盆花遮挡一下。”

    “撤下去。”他摆摆手，“没有我的吩咐，这屋内不得多添一件东西。”

    他走到床头，只见原本放在床边的一个花架子像是移了半尺，立刻亲自动手将花架推了回去。

    婢女看他一一重新调整屋内的摆设，心中奇怪，二少爷在这等小事上怎么会如此斤斤计较？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将花盆撤了下去。

    君亦寒简单地洗了一下手脸，换了身衣服，坐在窗前的桌边，铺开纸笔给君府写家书。这是他历来的习惯，每到一处，必先给家中报平安。因为他君家生意太大，名声显赫，虽然至今没有发生过意外，但是出门在外总不想让家人惦记挂念。

    他的家书刚刚写了一半，就听到窗子外有轻微的响动，抬头去看，那两扇窗户正在悄悄颤抖，像是正被人从外拉动。

    但这窗子却是从里面挂了闩的，所以外面的人试了几次都没有将窗子拉开。

    君亦寒抱臂身前，好整以暇地看外面那人怎样应对。

    静了一会儿，只见一根细细的簪子从外面插着窗缝塞进，轻轻一挑一勾，将窗闩挑开，窗户“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了。

    还是那双艳红的绣花鞋，试探着先伸进来，四下寻摸着落脚的地点，然后发现脚下就是桌子时，那双脚立刻结结实实地踩了上来，接着身如狸猫，一弯身便潜了进来。

    “咦？”她发出一声惊异的低呼。“怎么是一样的？”

    君亦寒开口道：“因为有些人造访别人家从不走大门。”

    听到他突然说话，小桃红才赫然发现他就坐在自己的脚边，她手抚胸口叫道：“天啊，你怎么坐在这里？”

    他冷冷地看着她，“你出现得倒很准时。我前脚刚到东都，你后脚就跟上了。看来你们神偷门的人的确很闲。拿来吧！”

    他摊开手掌，但这个动作让她笑了，“你去了桃花溪，看到我留了字条给你，就应该知道我来见你一次不容易，怎么好一见面就和我要见面礼？”

    “你觉得这样装傻充愣很好笑是吗？”他盯着她，“别忘了你现在在我君家的地盘上，你应该知道，我虽然不懂武功，但是要抓你并不难。”

    她脸色微变，急忙跳下桌子，站到他的椅子旁边，像是生怕他又扳动机关把她关到地牢中。

    “我只是来看看你，你怎么说话总是冷言冷语的？你想要的不就是那把小钥匙？我玩够了自然会还给你。”她笑着，还是和桃花一样灿烂。

    她四下打量着这间房子，“这里的布置和你东川的房间一模一样，看来你是个循规蹈矩、刻板古怪的人，不喜欢让自己的生活有丝毫的波澜或改变。”

    君亦寒看着她，“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忍你这么久实在是客气到了极限，你跟到东都来又想偷什么？难道天子脚下你都敢偷？”

    “我说了只是来看你嘛，你为什么不信我的诚意？”她的嗓音娇俏，但是眼神却四处游走，显然口不对心。

    “司马青梅。”他赫然念出这个名字。

    她一震，“你在叫谁？”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的反应，岂能看不到方才她眼中闪过的惊慌。

    “呵呵，这个名字啊，当然知道，是神兵山庄的司马小姐嘛，可是你现在叫她做什么？她又不在这里。”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暗夜中，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有着强大的压迫力。

    她干笑两声，“哈，哈哈，真好笑，我们神偷门能和神兵山庄有什么关系？若有，就是我们都有一个‘神’字。”

    君亦寒只是盯着她，没说一句话。

    她也觉得自己的笑声很尴尬，只得挤了挤笑容之后，有点不安地用手指在旁边的桌面上摩擦了几下，道：“君亦寒，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你的朋友？”

    “嗯？”他不由得挑起眉毛，这丫头又在打什么主意？“除了作奸犯科的人，比如小偷、强盗。”他很不客气地直接回答。

    “你总是这么骄傲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啊。”她感叹一句，“看来我要在你这里看到你的笑脸真的是很难。”她垂下头，静默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今天来，是来和你道别的，也许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眸子一黯，“怎么？小偷也会有金盆洗手的时候？”

    “不是，是我们神偷门……怎么和你说呢，反正我不能再来见你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她说着说着，神情越来越忧伤，“以后看不到你雕刻的那些好看的东西了。君亦寒，其实我很想和你要一件做珍藏，可以吗？”

    “不可以。”他依然冷口冷面，“你已经拿走我太多东西，若是真的决定一去不返，那就必须把偷走的东西还清。”

    “你为什么老和人算计得这么清楚？”她暗暗埋怨。

    “做生意的如果不算计别人，就是被别人算计。”君亦寒沉声道：“你若是执意不还，我就只能……”

    “只能怎样？”她的睫毛扬起，看着他，“又是要抓我去报官？”

    他凝视着她许久，问道：“你和司马青梅真的没关系？”

    “人家是神兵山庄的大小姐，我不过是个云游四海的小贼，你以为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她转过脸，低声道：“若我是司马小姐，是不是你就能对我多笑笑了？”

    “看我笑又能怎样？”他咬咬牙，“事不过三，我再问最后一次，你与司马小姐真的没关系？”

    “你……到底想问什么？”她干脆避而不答。

    “小桃红，”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名字，“如果你是神兵山庄派来的人，现在你告诉我，你我的恩怨我可以算在他们的头上，否则这一辈子，我就只当从没见过你这个人，我会把你完完全全地忘记，永远不再想起，连从我窗前飘过的白云，你也比不了。你希望如此？”

    他的语调平平，但是每一句话都像是焦雷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面孔苍白，怔了好半天，断断续续地问：“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心里很明白，你偷走我这么多东西，是想让我记住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我却不记得你，这是对你最好的报复。”

    他清冷如水滴溅在玉石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冰冰冷冷地敲在她的心上，让她脸上最后的一点胭脂桃红色也消退不见。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竟然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到，故意不去理睬她，让她一次次地跑来，一次次自作聪明地下手偷盗，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经意地表露自己的心事，却秘而不宣。

    “你……你真是可恶！”她的脸从苍白到涨得通红，大声道：“你要忘就忘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彻底把我忘掉！我偷你的那些东西，不还，就是不还！”

    她倏然抽身飞出窗去，这一次她离开的速度比之以前简直是快如闪电。

    他缓缓站起身，看到窗台边有个东西在幽幽地闪着光，走过去拿起来，竟是一直绣在她鞋头上的那颗珍珠。刚才她走时，虽然走得急而快，但是鞋子却在窗框上绊了一下，才会将珍珠磕掉。

    那圆润的珍珠有点像人的眼泪，但是她走时只有娇嗔、愤怒，没有眼泪。她不是个轻易落泪的女孩子，向来嘻笑怒骂，将世事全不放在眼里，但是今日是真的失态了，因为他触怒了她的心事，剥开了她的伪装。

    少女之心，有几人能掌握得住、了解得透？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彻底把我忘掉！”她临去的愤喊是出自被揭穿心事的恼羞成怒，不过看她这样生气，他并没有自己预料中的那么开心。

    她要消失了，如当年突然出现一样，又神秘地突然离开？那个连白毓锦都不曾听说的神偷门到底是个什么组织？这个小桃红，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桌上的一角，还摆放着白天神兵山庄送来的那张请柬。

    也许，明天见到那个司马小姐，一切会另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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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终于将玉树平安地送进皇宫，眼看着它摆放在了御花园的门口，君亦寒方才长吁了一口气。

    那个“欺压”他好几个月的皇上皇甫朝很惬意地揽着他的宠后，笑咪咪地问：“龙美，这下好了，不论季节时令，你都可以在御花园里看到栀子花，只是可千万不要上去采摘哦。”

    潘龙美微微笑着，将目光自那株树上转移到君亦寒的身上，轻声道：“有劳君二少辛苦了，皇上定然下旨为难二少了吧？”

    “身为东岳国民，自当为东岳君主尽心效力。”他说着冠冕堂皇的客气话。

    她还是笑了笑，对皇甫朝说：“以后不必为了臣妾这样劳师动众的，那会让臣妾的不安多过开心。”

    “哦？是吗？”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我还以为你会先谢恩，然后再来挑朕的错。”

    皇上皇后亲热，他这个外人实在没道理多留，于是便匆匆请退，离开御花园，径自走出宫门，而白毓锦和邱剑平恰巧也走到那里。

    “一大早来皇宫缴旨啊？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昨天我入宫时，皇上一再问我，你的玉树到底怎么样子？倒是我千辛万苦赶出来的丝锦都被他丢在一旁。”

    “她又来过了。”君亦寒忽然开口。

    白毓锦一怔，“谁？”

    邱剑乎却问：“这次偷了什么？”

    他立刻会意，“你是说那个女贼？她可真是厉害，你刚到东都她就追来了？不过好在贡品已经入宫，她就算是再去偷盗也与你无关了。”

    “司马青梅请我今日在醉仙楼吃饭。”君亦寒的话乍听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邱剑平的性格与他有几分相似，因此要猜透他的心思也比较容易。“你还是怀疑那女贼和司马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我与司马青梅素无往来，若是你，会请一个毫无交情的人吃饭吗？”

    “说不定。”白毓锦戏谑道：“也许人家看上了你，所以想借机攀交而已。”

    君亦寒瞪他一眼。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他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口气。“若她真是神兵山庄的人，我倒很想结识一下。”

    “人家没有邀请你，只怕会把你打出来。”邱剑平提醒。

    “对方如果心中无鬼，不会驱逐主动上门的贵客。”他到底是脸皮厚。

    思忖了一会儿，君亦寒点头。在他看来，白毓锦的确拥有许多自己所不具备的能力，比如识人辨人，更何况，如果那司马青梅真的和小桃红有某种关系，让他看上一眼，也许以后可以帮得上自己。

    醉仙楼是东都最大的饭庄，每天向来都是宾客络绎不绝，门口车水马龙。

    但是今日，醉仙楼非常安静，而门口原本负责送往迎来的店小二，换成了两个全身黑衣的卫士。

    当抵达这里的时候，其中一个卫士走上前，君亦寒认出这就是前日来店里递送请柬的那个人。

    “君二少，小姐已经在楼上等你了。不过这位……”

    他淡淡地介绍，“是我的朋友，庆毓坊的大小姐白毓锦。”

    黑衣卫士怔了一下，“只怕这不妥吧？”

    “司马小姐的雅间里不能多坐下我们几个人吗？”白毓锦开口。

    君亦寒说：“白大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

    黑衣卫士见他面容冷峻、态度强硬，只好回复，“那请容我上楼禀报小姐。”

    片刻之后，那人回来，躬身道：“小姐请几位贵客上楼。”

    偌大的楼中依然是空无一人，不仅是客人，连跑堂的和掌柜的都已不见。白毓锦悄声提出，“看这排场，这个女子应该是神兵山庄的人无疑了。”

    君亦寒没吭声，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的路，沿着阶，一步步缓缓走上，有人引领着他们来到雅间的门口，从门外就看到一袭紫衣的衣角，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白毓锦在他身后差点撞到他，问：“怎么不进去？”

    若里面的人和他想的一样，他该如何？

    他略一寻思，咬了咬牙，迈步进去。

    桌边只坐着一个紫衣女子，袅袅婷婷地站起身，幽幽笑道：“君二少，请君一会真是好难。”

    那声音如黄莺出谷，而那张脸……即使她当得上“美如天仙”这四个字，却并未触动他的心弦。

    原来，她不是“她”。

    “司马小姐。”白毓锦在面对外人时，总能完美地遮掩自己本来的性别，摆出一副千娇百媚、万种风情的姿态，热络地打着招呼，“多谢你肯邀我上楼，其实是我来得冒昧，因为听说君二少要见你，实在心生向往，所以强要他带我过来。”

    “万金小姐的风采我也早有耳闻。”司马青梅优雅地笑。“所以能请到白小姐为我的座上宾，是青梅的荣幸，说起来，我身上这件衣服便是出自庆毓坊之手。”

    “紫烟罗？”白毓锦一眼就认出自家出的料子，“还是司马小姐穿上这种衣料好看，去年我也想做一件，但总有人说我穿上之后面如土色。”他有意无意地将目光丢给一直沉默的邱剑平。

    君亦寒并没有留意他们的对话。在看到司马青梅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失去了见她的耐心和兴趣。

    见他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她不得不出声招呼，“君二少，先请入席吧。”

    看了眼桌上已摆好的一壶酒、几双杯筷，以及六碟小菜，他在她对面坐下。

    “在下必须言明在先，我君亦寒从不与人在外应酬，更不喜欢被人强迫赴宴，司马小姐的强人所难，在下只能容忍一次。”

    他的强硬态度似乎并不让她意外，她只是笑笑，举起酒杯，“我也从未请过客人，手下只怕有会错我的意、办错了事的地方，若得罪了君二少，我以酒赔罪，可好？”

    这如花笑靥应是任何人都不能拒绝的，君亦寒也不能，他只得端起酒杯喝下。

    “酒已喝下，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出此次邀请君二少赴宴的缘由。”司马青梅一双盈盈美目凝注在他的脸上，“几年前我曾经想买君二少的一件玉雕，君二少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君亦寒微微点头。

    “那一次虽然遭拒，但是我对君二少的每一件玉雕都心生向往，这几年一直在悄悄收藏，此次山庄新建，所以我特意命人采购了不少君玉斋的玉器，只是还有一件，是我想出钱委托君二少亲自雕刻的。这东西，说出来大概又强人所难了，我身为一个姑娘家，也不便开口，但是……思来想去，又不得不说。”

    白毓锦插话道：“司马小姐想要亦寒雕什么？”

    “一个人的玉雕。”司马青梅说。

    “是谁的玉雕？”白毓锦再问。

    她答道：“我的。”

    白毓锦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刹那间投向君亦寒，想听他怎样回答。

    他静静地想了好久，缓缓开口，“雕人与雕物不同，不能凭空想象。”

    “这正是让我为难之处，因此我想请君二少到我庄内小住几日。”

    她的话让君亦寒的眸光闪烁，“只怕这样不妥吧？”

    “如果君二少是顾虑衣食住行，我可以命人按照你的意思将房间重新布置，绝不会亏待你半分。如果是顾虑名节，我也可以保证，这件事倘若今日在座的几人不说出去，那就绝没有其他人会对外透露。”

    “司马小姐庄内的人丁应该不少，能保证他们个个都守口如瓶？”

    白毓锦的追问让她又露出那种幽幽的笑容，“以白小姐的眼力，应该猜得出我是哪里人。”

    他沉声道：“神兵山庄，威慑天下。”

    “神兵山庄中的人，没有得到命令，是不可能对外说出任何一个字的。”司马青梅的这句话说得很高傲，但是白毓锦知道她的确有高傲的资本。

    以神兵山庄组织之严密、规模之庞大，几乎达到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地步，但是时至今日，对于庄外之人，他们依然是一团谜，这全靠严明的组织纪律，以及严酷的刑罚手段才能控制得住的吧？

    所以，她的话君亦寒也同样相信，因为他见到过只为了他不肯接受请柬就要引颈自刎的神兵山庄的武士。

    当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环绕在他身上时，他做出了决定，“好，我答应。”

    白毓锦露出惊诧的目光，连司马青梅都不敢相信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君亦寒站起身，“我所需的房间布置及用具，会开列清单出来，请司马小姐晚间派人去店中取，若差了一丝一毫，我就不会入住。而且，我只住十天，十天后我便要返回东川。”

    “能请到君二少是我的荣幸，怎敢怠慢，更不敢强留。”司马青梅知道他已无意留在这里，便起身相送。

    出了大门，白毓锦长叹道：“可惜，醉仙楼的好饭好菜没有吃到。”

    君亦寒冷冷地回他，“以你的财力，也可以出钱包下这楼一个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亦寒，为什么答应她？”白毓锦叫住将要离开的他。“你觉得她与那女贼之间有何关系？”

    他没有回头，“也许无关，但是……也许住进山庄才会知道真相。”

    “你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找到那个女贼？”一旦收起玩笑的面孔，他每一句话都如刀似剑，刺中人心，“那女贼到底偷走了你的什么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君亦寒的回答。

    她到底偷走了他的什么东西？

    君亦寒努力地回想。小桃红还偷走了他的什么东西，才让他耿耿于怀，总是不能释然？

    是因为那一把象征家族权力地位的翡翠钥匙，还是那个羊脂玉的佛坠？或者是那个墨玉的茶杯和那枚绿松石的戒指？还是那块蓝田玉的镇纸？

    虽然它们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但是却又似乎都不足以平复他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怅然若失。

    或许她还偷走了更重要的东西，而他却未察觉？

    晚间，神兵山庄派人来取他列的清单。他不仅将自己惯用的东西都列了单子，连房间布置的方位图都一并画上，并且告知来人，“如果房间不是这个样子，我会立刻离开，绝不入住。”

    分店掌柜实在不解，忍不住问：“少爷，给人做像，也可以请顾客到店中来啊，怎能让你亲自上门？”

    君亦寒淡淡道：“你照顾好店铺的生意，我最多只住十天。若是东川来信，就到庄中找我。”

    他不想对任何人解释他这一次古怪的决定。的确，替活人雕像的事情他做过，但是每一次都是对方到自己的店中，早上来，晚间走，客人一坐就是一天，但绝不能抱怨叫苦，也不能要他上门作画雕琢，因为这是他君亦寒的规矩。

    然而，这一次是例外。

    在收拾行装的时候，他无意间又在桌上看到了那粒小桃红遗落的珍珠。

    他想了想，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命人取来一块青玉玉料，点上烛火，就在月色与烛光之中，用一夜的工夫做了一面玉牌，在中间镶嵌上了这颗小小的珍珠。

    做完之后，天色已经开始亮了，他揉揉眼，看着玉牌，忽然心中一惊。我雕刻这个做什么？难道还想日后见到她的时候，当作礼物送还给她吗？

    心底有股说不出的郁闷，像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将玉牌顺手丢开，站到窗边，伸了伸酸痛的双臂，眼睛却被来自窗外的朝霞刺得有些睁不开。

    蓦然间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桃红时，她的笑容就是和这朝霞一样。

    惯于在黑夜中工作的他，有很多年没有留意过朝霞的颜色了，每次都是工作一夜，天亮时才睡去，再睡醒时往往又快到黄昏时分，便接着继续工作。

    那一夜，他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手腕。他霍然睁开眼，先是看到一双桃花般的眼睛，虽然那眼睛中有惊诧之色一闪而过，但是后来被他记住的，是那朝霞般灿烂明媚的笑脸。

    一个小贼居然可以在下手作案之时，对着被偷的事主笑得那么开心？她以为他定然会出声大喊，所以迅速蹿到窗子旁。

    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说：“你是第一个敢来君家偷盗的小贼。”

    她顿住脚步，嫣然回首，“哦？那我是不是该说句‘荣幸’呢？这个东西，就算是见面礼吧。”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还未让他看清，人已经消失在窗外。

    事后他清点屋内的财物，发现其他东西一件未少，只有挂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把象征君家无上权威的翡翠钥匙，被她轻而易举地偷走了。

    但他并未立刻报官。反正他袖子长度向来可以遮盖住手腕，所以也无人发现，直到有一日，堂嫂给他看账单时，看见他无意中露出的手腕，她奇怪地疑问：“亦寒，你的翡翠钥匙呢？”

    “哦，挂在手上容易弄丢，我放到书房去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她似是不解地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两个月后，那小贼又来了。

    那一次，他还在工作，用一块很珍贵的墨玉雕刻着一根玉簪。那是丞相夫人指名要他离刻的，光是原料订金就先付了五万两，说好东西完成之后会再付五万两。

    其实雕刻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习惯，他已经习惯每天晚上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什么，如果外面可以听到一些风声雨声、鸟叫虫鸣，他的心境会更加祥和，刻刀的手会握得更加坚定。

    那一夜恰好雨丝绵绵，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小贼居然会在这样的天气下造访。

    窗外先是一阵冷风吹入，接着她就站在了屋内的桌子上，满脚的泥泞，一身的湿淋淋，看上去着实狼狈。

    他仰起头，一如上一次那样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清醒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又转而笑问：“在等我吗？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县衙距离此处不过一条街。”他慢慢说出。

    她眨着眼，笑道：“哦？那又如何？我就是刚从那边过来的，不过县衙里除了脏兮兮的男人和棍棒之外还能有什么？我可不喜欢去那里。”

    君亦寒低下头，继续雕刻着手中的那根玉簪。

    她侧过头来看，“咦？用墨玉雕刻牡丹？好奇怪的刻法，这不会显得太不吉利吗？”

    他全神贯注在这根簪子上，对她的话根本是充耳不闻。

    她就站在旁边，也不再多说话，认真地看他雕刻，整整看了一夜。

    她何时走的他并没有注意，只是当他再抬起头时，屋内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而桌上装笔用的一个玛瑙笔筒却不见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和四。终于他的工房成了她的客房，一两个月之内总会来一趟，如走马灯一样，比起那些递交请柬却请不到他、上门求见却见不到他的富商豪绅，那丫头知道她有多幸运吗？

    不过，现在想来，他的做法的确像是在纵容——纵容她的来去自如、纵容她的顺手牵羊。为什么？

    外面金光闪闪的亮泽透进窗边，让君亦寒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抬起，挡在眼前。

    若有原因，应该就是朝霞吧？那份笑容总如朝霞般炫目耀眼，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光芒，更让他的心在二十几年中第一次因为看到玉器以外的“东西”而有所触动。

    若是早一些决定追究，早一点狠下心报官，将她扣住，拿问清楚，何来今日这份琢磨不清又胡思乱想的辛苦？

    神兵山庄的司马青梅和神偷门的小桃红，也许真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码事！

    不管怎样，他以十日为期，让自己有机会追查线索，十日之后，倘若什么都查不到，他就只当他们之间全无瓜葛，把那个怒而离开的小桃红彻彻底底地从他的记忆中抹除干净。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彻底把我忘掉！

    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总是反反复覆地萦绕在他心底，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又总忍不住想冷笑。

    此刻，对着被他丢弃在桌角的那块玉牌，对着上面那颗圆溜莹润的珍珠，他冷冷地反问：“这世上真的会有忘不掉的人吗？我，不信。”

    次日，他来到位于东都郊外的一处庄院。这片地方占地之广，修缮之豪华，让向来见物不喜的君亦寒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吃惊。

    听说神兵山庄富可敌国，看来传言果然不虚。这也难怪司马青梅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丢出十几万两来买君家的玉器。若是换作别人，能以几千两银子买到一个刻有君亦寒私章标记的小玩意就乐得向亲朋好友炫耀十天半个月的了。

    被人引领到为他准备好的房间，他不得不再一次在心中叹服。不知道司马青梅在一日之内下了多少道命令、费了多少心思和工夫，居然把屋子装潢布置得和他的要求一模一样，连窗纱纸都是他在东川时所贴的淡竹青。这种窗纱因为很名贵，当年是皇上御赐给君家的，所以这次在单子上他虽然随手写上了它的名字，却并不相信司马青梅真的能照原样找来办妥。

    那个女人着实不简单啊。

    “还满意吗？君二少？”随着声音而来，司马青梅正伫立在门口，她的风姿向来优雅如园中的一朵奇葩，让人赏心悦目。

    他点点头，“多谢了。”

    “那，我们何时开始？”

    他放下随身带来的小箱子，回应道：“此刻就可以开始。”

    要为一个人雕像，首先要为其作画，按图索骥，照画而离。

    君亦寒为一些人作过画，但是那些人都是出身豪门，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每次最多坐半个时辰就喊着腰酸背痛，要去休息一会儿，而君亦寒又是一个精益求精的脾气，一缕头发或者眼角的一丝皱纹都不会放过，作画异常精细，所以往往要连画两三天才能把底图完成。

    然而她似乎不同于一般的富贵人家中那些夫人小姐，很能沉得住气，从清晨他入庄到午时，整整三个时辰，她的身子几乎都没有一点晃动，连嘴角的笑容都仿佛是已经雕刻好了似的，凝固不变。

    午时刚过，君亦寒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了，便放下画笔说道：“先到这里，司马小姐应该累了，暂且休息吧。”

    司马青梅盈盈站起，微笑道：“君二少画了一个早上，也肯定又累又饿，那日在醉仙楼没有请二少吃到他们楼里的拿手菜，今日我将楼中的厨子找来，在这里为二少开宴，请二少品尝。”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如同计算好他们要休息的时辰一样，不冷不热，菜温刚好。

    “君二少用饭，我就不打扰了，暂且告辞。”大概看出他为人孤僻冷傲，她留他一人在房中用饭，自己先离开。

    君亦寒拿起筷子，将所有的菜肴扫了一遍。这桌上的菜肴每一道都精致异常，不过再度让他吃惊的是，所有的菜肴都是按东川人的口味做成的，显然，这也是司马青梅的授意。

    吃罢饭，有人立刻上来撤换，过了一个时辰，待他精神养足之后，她才又来到。

    他再画了两个时辰，终于将底稿完成，接下来就是选料雕刻。按规矩，雕刻用料应由他负责采买挑选，而司马青梅却说：“我已经命人先采购了一些玉料，不知道能否入得了君二少的眼，你可以先看一看。”

    玉料放在庄院内最深处的仓库里，其种类之多、成色之好，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之外。

    “怎样？有能用的玉料吗？”陪同前来选料的司马青梅不做任何决定，只是问他的意思。

    他点头，“司马小姐选买这些玉料，应该费了不少工夫吧？”

    她淡淡一笑，“过奖了，无非只是用钱用人而已，比不了君二少雕刻时的呕心沥血。”

    君亦寒的目光投注在身边的一块白玉之上，他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用手摸上去，果然手感细腻温润。

    “就用这一块……”他话音未落，倏然而止，因为在他身前几丈外，有几个婢女排列而站，随侍左右，当他目光无意中扫过她们时，赫然发现——这些婢女都穿着完全一样的红绣鞋，只是其中一双鞋上，原本作为装饰的珍珠居然少了一颗。

    就在他目光投过去之时，那双少了一颗珍珠的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向后缩退了几分。

    君亦寒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双脚，并没有移上去看脚的主人。

    司马青梅站在他身后，自然看不到他的眼神表情，问道：“二少选中了这一块是吗？”

    这一瞬间仿佛很长，但其实很短，他倏然转身，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淡淡地回答，“是的，请命人将它搬到我的房间去。”

    他随着司马青梅走出了仓库，身后仓库大门关闭的声音与婢女们鱼贯而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纷乱却又清晰地打击在他的心弦上。

    他的直觉没有错，她果然在这里。果然……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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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君亦寒躺在床上，阖着双眼，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样。其实他习惯夜里雕刻，白天休息，天色越暗越黑，他反而越加清醒。

    这偌大的庄院内应该至少有上百人，但是不论白天或是黑夜，都是安静得悄无声息。

    听说习武主人可以伏地听声十数里之外，而周围的风吹草动更是瞒不过他们的耳朵。对于君亦寒来说，夜晚的声音总是有格外的意义，或许他没有那些练武之人敏锐的耳力，但他依然可以在风吹虫鸣之中，辨出一个人的足音。

    即使那个人还远在几十丈外，他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到来。

    今日，那个足音有点不一样。他听到她来，听到她停在他的窗外，但是，却没有听到她进来。

    她一直在那里徘徊，周围的小草和落叶被她轻微的踩踏，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桌子上还点着一盏烛台，不过蜡烛已快燃尽，他阖着眼，可以感觉到那点摇摇晃晃的烛火已经越来越暗。

    外面的那个人，耐性已不多了吧？

    终于，他听到熟悉的窗户响，和熟悉的踩在桌子上的足音，他没有出声，还是阖着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进来的人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忙于雕刻，却没想到桌边空无一人，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后，她才留意到躺在床上的他。

    于是她走到床边，低下身子，想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已经道别的人，为什么还会出现？”他幽幽开口，双眸虽未睁开，却好像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他能感觉到床边的人身子在轻颤。“我不睁开眼，就等于没有看到你。而你说的任何谎话，我都可以当作实言来听。你，不认识司马小姐，你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小贼，所以你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神兵山庄之内。”

    “唉……”一声长长的低叹混着黑夜的阴凉气息一同响起。“你是个石头，比玉还冷的石头！”

    这暗暗的咒骂，让他的嘴角反而挂起一丝古怪的笑容，“我是石头，但我并不笨，不是吗？”

    倏然张开眼，直视着头顶上那张神色黯然，但还是如桃花一般的娇嫩面庞。

    “这里不比君府，你敢来见我，是你家小姐的授命，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小姐不知道。”她摇摇头。

    “我以为神兵山庄的人都是听命行事，唯命是从的。”

    她再叹口气，“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才敢来见你一面。”

    “见到了，又如何？是想当面归还我钥匙，还是想让我现在出声喊叫，引来庄内的人，让你家小姐给我评理？”

    她并没有露出恐惧之色。“你叫吧，大不了我被小姐用庄规处置，无非一死。但是你的翡翠钥匙却肯定要不回来了。”

    “为何？”他的眸光一凝，“难道你把它毁掉了？”

    “我怎么敢！”她勾着自己的手指，“我把它交给小姐了。”

    君亦寒定定地看着她，“是谁派你去我家盗取东西？”

    “当然是小姐，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可以一次次地跑去见你？每一回偷来的东西，我都必须如数交给小姐。”

    他蹙眉道：“你家小姐想要我的东西可以花钱来买，为什么还要你来偷？”

    “小姐第一次看到你雕刻的东西就爱不释手，但是求购被你拒绝，那时候小姐心中生气，不愿意再与你打交道，但是无奈心中又爱慕你的手艺，所以对我说，也许你的家中会有雕刻更加精细的东西，既然花钱买你不肯，不如就偷取一件，也算是对你的惩戒。”

    他依旧盯着她，“这是你家小姐的原话吗？我不信。”

    她的神情在瞬间有些激动，“你……你以为我家小姐性子看上去温和有礼，又美如天仙，就不会做这种事吗？”

    君亦寒沉默了。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司马青梅的外表的确很能迷惑人，而小桃红的话也不见得就是谎言。最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是神兵山庄的地盘，小桃红是神兵山庄的人，在背后说自己主子的坏话，她应该要有多大的胆量？

    “那你家小姐为什么要请我来为她雕像？”

    “因为……小姐已对你……心生爱慕之情。”她垂下。头，勾在一起的手指仿佛要用力绞断似的。

    他一愣。没想到真被白毓锦那种无聊的人猜中了？然而，他还是不能理解。

    “你家小姐不过只是欣赏我雕玉的手艺而已，怎能算是对我心生爱慕？”

    “爱一个人的才，进而喜欢这个人，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也……”她的话硬生生顿住，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姐大概已经察觉了我的心事，所以不许我再去君府，我那天说以后不能再见的话，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小姐会请你到庄子里来住。”

    君亦寒想了想，“那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想看看你。而且，这些事我也想一次和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再误会我，现在……我该走了。”

    见她默默地走到门边，他戏谑道：“今天不走窗户了吗？”

    她忽然回头，问：“君亦寒，这两年里，你有没有好好地看过我？”

    “嗯？”

    “如果是白天再见到我，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她苦笑了下，“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在夜里看到我吧？也许有一天，我们在路上遇到，相见不相识，你说，是不是很可悲？”

    她这突然而至的问题听起来有些天马行空、莫名其妙，但他却被她伤感的语调揪得心底泛起一层难言的感触。

    她拉开门，迅速走了出去，外面的冷风裹着一丝潮湿的清冷卷进了屋内。

    怎么？又下雨了？

    “君二少昨夜睡得还好吗？”第二天早上，司马青梅笑盈盈地出现在君亦寒的门口。

    他沉吟半晌，说道：“既然图像已经画完，我还是回店中雕玉比较好。今日，在下就告辞了。”

    她面色僵住，“怎么会突然改变决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司马小姐对在下的衣食起居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下铭感于心。”他淡淡地说：“但这是在下的脾气，离开自己的家，在外面总会心神不定，只怕会因此耽误了工期，不能按时完成。”

    司马青梅颦蹙眉心，“我一直以为二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怎么也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呢？”

    这句话她说得轻柔，但是语气已经显露出严厉。

    君亦寒向来都是冷淡的表情，此时也没有任何的改变，“在下会尽快将玉像雕刻完成，不负小姐期待。”

    “既然二少执意要走，我再留自然是留不住了，不过……”司马青梅忽然冷笑一声，“二少要走的理由我也猜得到，听说昨夜我庄内有个丫头私自跑来打搅二少的清休……”

    这悠悠荡荡的冷笑让他全身一凛，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丫头未免太胆大包天了，我本想今天来问问二少该如何处置她才好，但是既然二少已经被气得要走，我看那丫头就实在是罪该万死了。”

    一句“罪该万死”说得如此轻淡，仿佛是在谈论一朵花或一阵风般简单。

    君亦寒沉声道：“擅自动用私刑或杀人，是违背国法的。在东都随意杀人，更是罪上加罪。”

    司马青梅粲然响应，“二少果然只是商人，而不是江湖人，对于我们江湖人来说，杀一个人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更何况她既然身为神兵山庄的人，就已将性命都交给山庄，生死皆由我定，二少不必怜香惜玉，她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司马青梅！”他断然念出她的名字，面容极其冷峻，“我以为你出身大家，通情达理，没想到却是出手狠辣，心如蛇蝎。”

    “心如蛇蝎？”司马青梅挑起眉毛，编贝般的牙齿咬住朱唇，“哼，多谢你的赞誉了。”

    她转身要走，君亦寒迈上一步，叫道：“请留步。”

    “二少带来的东西我会命人送回君玉斋，还有别的吩咐吗？”她以后背相对。

    他沉声问：“我若留下，是否可以保住她一命？”

    司马青梅赫然转身，美眸中光芒闪烁，“我以为二少不会为一个小丫头求情，她常常和我说，君二少是如花妙手，铁石心肠。”

    “我不喜欢看到有人为我而死。”他的声音冷沉下去，“就如同我不喜欢你的使者为了逼我赴宴而要在我面前自刎一样。”

    她的眼睛如琉璃，美丽又流光四溢，让人看不出其中的心绪。

    深深地注视着他，也不知注视了多久，终于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缓缓开口，“那，就暂时饶她一命吧。”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君亦寒一字一顿道：“我要她在我身边，磨墨铺纸，端茶递水，寸步不离。”

    “为什么？”司马青梅又皱起眉，手心捏紧。

    “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大敢相信司马小姐的话了，我不知道她能否平安地活着，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相信。若是司马小姐不肯，那在下还是只能选择离开。”

    他的反客为主让她怔住，连目光都在瞬间变得阴狠起来。

    “哼，好，就再卖二少一个人情，我让那丫头好好地过这剩下的九天！”

    见她挟怒而去，君亦寒慢慢松开手，感觉到掌心有一片冰冷的潮湿。

    总算救下那丫头一命，但是他的心已经乱了。

    小桃红并不是被人押送到门口的，她就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懵懵懂懂地一脚迈进门里，一脚踩在门外。

    “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预言由梦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详着面前的那块玉料，听到她的声音，他的目光转过来，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刚刚好，因为阳光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所以她的身体从上到下都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绿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头浮起那三个字——金镶玉。

    “你进门还需要问吗？”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点不安地四下看看，这才走进来，小声问他，“你和我家小姐说了些什么？她居然会派我来专门伺候你。”

    “她没和你说吗？”君亦寒用手摸着那块玉料，打开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块砂纸丢给她。“今天黄昏时分前，务必把这块玉料打磨干净。”

    “什么？”她一下子张大眼睛，“我？打磨这个？”

    “是。”他冷冷问：“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叫你来？这里不比君玉斋，没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临时找人。”

    “可我不会。”她嗫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东西，难道就不能做别的？”

    大概是他鄙视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胜心，她一把抓起砂纸，大声说：“我来就我来！要从哪里磨起？”

    她的手果然只善于偷东西，而不善于干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观了半日，真有点后悔自己把这么上好的一块玉料交给她处置。

    “行了，就这样吧。”他忍不住开口，救下那块玉料。这么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洼洼、粗糙难看，还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开始刻了？”她好奇地问。

    他没作声，将那块羊脂玉拿回来重新用砂纸打磨，她站在一边认真地看，但是看的并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并不像一般养尊处优的富家二少那样光润，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处都有薄薄的细茧，显然是平时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节比一般人也稍显大了些，但是因为手指修长，所以看上去坚强有力，一握起东西，就仿佛有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听到他说：“水。”

    “啊？”她缓过神来，忙从茶壶里倒了一杆茶水递给他。

    君亦寒却没接过，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谁叫你不说清楚嘛。”她从外面打了盆水回来，看着他将那块玉在水中细细的擦洗，终于露出晶莹洁白的本色，不由得惊喜地叫出声，“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铁笔，在玉的表面轻轻地划下将要雕刻的印记。

    “不觉得这里太热了吗？”他忽然开口。

    “是吗？”小桃红问：“那我把窗子再开得大一些？”

    “难道你不会扇扇子？”他放下铁笔，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对着他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打开旁边的一个柜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扇子？”

    “你的屋子里我哪里没翻到过？”她笑得颇有些得意扬扬。

    他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视她一瞬，调转了目光，全神贯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块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扬一下就会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点一点地成型，混合着檀香的香气，就好像被赋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动人。

    她不由得看得痴了，看到那细长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显露出来，忽然间，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赶快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觉到身后的风停了，回头刚要问，忽然见到她眼中的泪光闪烁，转而疑问：“哭什么？让你扇扇子，你觉得累了还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欢这块玉，不，是羡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泪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滚落，“要是我也能成为你手下雕刻的一块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话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绝无做作，让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经十几年，但是从未有人这样赞美过他的手艺，所有人都是赞赏他的刀工，或者是赞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绝不会有人说自己想变成他手下的一块玉。

    这丫头……真是特别。

    他将目光收回，不让自己的语气泄露出半点心绪，“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没有告诉你睡在哪里？”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还能睡在哪里？”

    “就睡在这里。”他说：“晚上还有很多活儿要做。”

    “那可不行。”她脱口而出，脸红了，“我好歹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会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里钻？”他讽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实告诉你家小姐，说你伺候无方。”

    “你背后出损招，岂是君子所为？”她气得一下跳起来，“我们大小姐才不会听你胡说。”

    “哦？是吗？要不要试试看？”他惬意地一脚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将手中的玉放在桌上，叹气道：“看来今天是没心情刻下去了，也许进度要耽误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说道，顿顿足，向外走。

    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头问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难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凶巴巴地喊。

    “这丫头，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红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回来的时候并不像走时那样满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见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口中似乎还哼着歌。

    她在高兴什么？

    他努力将视线停驻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却怎么都收不回来，只是跟着她哼的那乱七八糟的曲子飘来飘去，连手中的刀都无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将刀丢在桌上。

    她吓一跳，跑过来问：“怎么了？又不干了？我不是答应你今天晚上睡在这里了，你又发什么少爷脾气啊？”

    他抬头看着窗外那夺目的阳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么不好？”她嘟着嘴，“天亮看东西才清楚啊。”

    “但是阳光会让人的心散乱。”他依旧喃喃自语，“月光会让人心宁静下来，当周围所有的喧闹声都停止时，人的心手才会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丝动容，不由得问他，“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看过白天里的风和云、草和花了？难道你的世界里只有月光和黑夜吗？”

    “我的世界里只有玉，再无其他。”他感觉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侧转了转身子。

    她笑了，“别骗人，我知道你的世界里还有别的，比如，你那个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锦，他诡异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问：“那，你就没有留意过身边的人之中有没有爱慕你的吗？”

    “你在说你自己吗？”他不冷不热地丢给她一句话，让她去难堪。

    她只是耸耸肩，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是说，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说——方、玉、华……”

    君亦寒赫然直视着她，目光从未像此刻这样严肃犀利，“你随便戏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节，就别怪我不客气！”

    被他眼中的利光吓得硬是倒退了两步，她垂下眼睑，低声嗫嚅道：“我只是说实话，你那么凶干什么？”

    “你还乱说！”他的声音更沉，“玉华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门之后，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没人敢说她半点不是。但是你今日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让她还有脸活在世上吗？”

    她的脸色刷地变了，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或许是知道自己错了，她默默地走到一边，倚靠着门一言不发。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还早，但他已经无心雕刻，决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说吧。

    入夜之后，司马青梅也没有来打扰他，只命人送了晚饭。见君亦寒睡下了，来送饭的人没敢打扰，悄悄离开。

    天全黑时，他习惯性地醒了，室内漆黑一片，但他熟练地摸到桌边，找到了放在那里的打火石和烛台，将灯火点燃。

    忽然间，在灯火照耀下，他看到一个人影儿在不远处的地上坐着，他呆了一下，才想起来，坐在那里的人是小桃红。

    他醒了，但她却睡着了，还是靠在门边，后背对着屋子里的他。

    他走过去，并没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绕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对着她的睡容，仔细地审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闭着眼睛，她那双向来乌溜溜的黑眼珠总是玲珑剔透，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似乎随时都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她托着腮睡着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是很安静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翘的红唇，好像还在抱怨着他刚才的疾言厉色和冷言冷语。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庄，她应该是个快乐无忧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边撒娇，到底为了什么，让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这死气沉沉、毫无仁义道德的山庄内，甘愿卖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内，拿起那块白玉端详了一阵，举起锋利的切刀，将玉的一角割了下来。

    这一角不过是拇指大小，并不影响玉材的使用，而他没有去刻那块大王，反而捧起这小小的玉块，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来。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态，冒着丢掉信誉名声的危险，放下了明明答应了主顾的大事，做起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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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啊……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睁开困顿的双眼，小桃红终于从美梦中醒过来，自言自语地说：“真倒霉，只差一步就在梦里抓到他了，怎么就醒得这么快？”

    她抬头看看天上耀眼的日头，又不由得疑问：“怎么我睡了一觉，天色还是这么早？这个白天好长啊，什么时候才有月亮升出来？”

    回过头，看到某位少爷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她不由得叹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走到窗边，她却大吃一惊，原来那块刚刚露出模子的白玉竟然已经被雕刻出大半的形体，连玉像上的衣服带子都已经衣袂飘飘，随时都会飞起来似的。

    “唉……原来他已经刻了这么多，我是不是睡了一个晚上了？”她揉揉额头，想让自己再清醒一些。无意间抬起的手碰到桌边，差点将桌上一个白白的小东西碰到地上。

    她急忙伸手按住那东西，打开手掌一看，在手心下出现的，赫然是一朵白色的花——是用玉雕成的、只有五瓣的桃花。

    她倏然用手捂在嘴上，说不出是想惊喜地叫出来还是哭出来，侧目去看，那个人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熟睡。

    昨夜他该是累了一夜吧？她轻轻走到床边，见他闭紧双眼，眉间微蹙，并不是在装睡，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累很倦。

    她无声地叹口气，屈膝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睡容。她最喜欢他专注雕刻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下能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动容，虽然他三不五时地冷言冷语挺刺人的，不过她反而觉得开心，因为她知道，他从不对别人说那么多的话。

    如果她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特例，不是很妙吗？

    不过，他睡着的样子还真是好看呢……皮肤很白大概是因为不当外出，总窝在工房里，所以少被阳光折磨的缘故吧？

    平时他生气训人的时候，总是容颜冷峻、气势逼人，这也难怪，谁叫他是君家二少，但是有谁曾经见他睡着的样子吗？宁静温文，无害纯洁得只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原来，世人皆有两面——两副面孔、两种心肠。

    她忍不住凑过去，想将自己的唇贴到他紧蹙的眉心上，但是又伯自己呼出的热气把他惊醒，就在这犹豫之间，她低下眼，看到他俊秀的鼻子下面那张薄如柳叶的嘴，一抹诡笑忽然浮现在她的唇角。

    既然要亲一下，为何不多亲近一点？就算是他醒了、恼了，她也不吃亏。

    于是她壮着胆子，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朱唇轻轻地贴在他的唇上。只这轻轻一碰，让她的脑袋轰地一下，好像被什么炸开了似的，所以根本没注意到身下的他是否有反应，几乎是立刻蹦起来，跳到了几尺开外，抚着胸口以平息自己急速跳动的心。

    她偷眼看去，君亦寒并没有被吵醒，只是眉心又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只将后背留给她。

    再想偷袭是不可能了。但是……她咬着手指吃吃地偷笑，只这一次便足够了。

    时光如电，第十天转眼即到。

    当司马青梅来到房间时，只见一个长约两尺、晶莹皓白的玉像正亭亭玉立地伫立在窗边的桌上。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从上至下细细地审视着玉像的每一分、每一寸，甚至每一道刀痕。

    “司马小姐还满意吧？”君亦寒站在她身侧，“在下今日要回去了。”

    她赫然转身，微笑着看着他，“二少果然让人放心，今生我有这一尊玉像便于愿足矣。”

    “能被司马小姐赞誉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已经命人在庄外等候，至于尾款，司马小姐改日差人送到君王斋即可。”

    “且慢。”司马青梅一抬手，“我还有话要和二少说。”

    君亦寒看了一眼站在门边垂手而立的小桃红，“若是关于私事，我想大小姐还是不必开尊口了。”

    “哦？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她淡淡地笑，但这笑容让人很不安，“以君二少的聪明，定能猜到青梅的心意，旁人……大概也会告诉二少，但是青梅此刻真正的决定，二少未必知道。”

    她所说的“旁人”当然是指小桃红。于是这淡悠悠的一句话，又让君亦寒不由得沉下心。他一直在担心，如果他走了，小桃红的下场会怎样？但是就算他要带走小桃红，司马青梅又怎么可能答应？

    司马青梅的明眸向来如波荡漾，此刻更是柔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我上次见到白小姐，她似乎已经是另有所属？”

    “我与她现在已无瓜葛。”

    她笑得眯起眼，“那，我有个提议，请二少务必听一听。我们神兵山庄是东岳国江湖上的第一大帮派，虽然二少不问江湖事，但是应该也有所耳闻。”

    “神兵山庄的盛名，想不听到是不可能的。”

    司马青梅又笑道：“我自幼在山庄内长大，外面的世界接触得并不算多，庄主向来宠我，总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能欺负司马小姐的人，只怕还没出生呢。”他冷冷地说。

    她并不将他的讽刺放在心上，反而笑道：“也许是吧，随二少怎么想，不过今日我所说的，事关你我的将来，二少应该会感兴趣。”

    “我若说不感兴趣，小姐也会执意说给我听。”君亦寒的话越来越不留面子。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衣袖褪下，露出雪白的皓腕，只这一抬手，便有无限的风情，但看在他的眼中却好像全无意义，连一点波澜都不曾兴起。

    “我听某人说，君二少的心是玉石做的，看来不假。不过我偏巧是个脾气比较执拗的人，很想试试看，能否做这个开山雕石的人，请恕我大胆问一句，若我说有意与君二少联姻，二少意下如何？”

    她果然大胆，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当面向男人提出这种要求？

    君亦寒虽然已有猜测，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直接地说出，一时之间陷入沉默，思忖着该怎样拒绝。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二少自然很为难，其实我也不急于知道二少的答案。”司马青梅笑道：“我给二少三天的时间考虑。”

    “不必那么久，在下现在就可以答复司马小姐。”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看小桃红，此刻的她以为他没有留心，正悄悄地向门外挪动。“多谢司马小姐的厚爱，不过你与在下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商道，互不往来，非同道之人，实在是——”

    她忽然打断他的话，扬声吩咐，“小桃红，去把我为二少准备的临别赠礼给拿过来。”

    一脚跨出大门口的小桃红急忙应了一声，而他的声音也就此顿住。

    司马青梅回眸笑着说：“不好意思，二少说的话我没有听清，麻烦再说一次好吗？”

    他沉声道：“司马小姐这是在逼迫在下？我君亦寒不是个受人要挟的人，为了司马小姐，我已经被要挟过两次了，我很不喜欢与小姐这样的相处方式，凡事不应过三。”

    “二少有二少的处事风格，而我有我的做人准则，若是要挟可以让二少改变心意，我为何不做呢？”司马青梅妖娆地笑问。

    他不耐地说：“司马小姐家世显赫，富甲一方，还愁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为什么坚持选中在下？”

    “那是因为我只有看到君二少雕刻的玉器才会为之所动，我很不愿意让二少的这份绝技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

    “可我君家是以玉器生意为专营，就算是我娶了小姐，难道我这一辈子就不再雕刻玉器了吗？”

    “当然可以雕，只是那样的话意义会不同，作为你的妻子，我有权挑选不符合心意的东西出售。”

    君亦寒闻言，突然朗声大笑。

    他向来沉默寡言、阴郁难测，此时的放肆让司马青梅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只听他冷笑着说：“真是东岳第一笑话！难道我看上去像是个会任人摆布的懦弱丈夫？”

    “君二少若是不肯，我也不能强拉你入洞房，不过……”她的目光一冷，“我神兵山庄不仅有钱，而且，还有上万死士遍布东岳各地，无论你君家有多少名贵玉器，只要我一声令下，保证它们在一日内就都灰飞烟灭！”

    这一句已经不再是逼婚，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君亦寒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忽然冷静下来。直觉告诉他，此刻不宜和司马青梅闹翻，因为她一定是说到做到的那种女人，但是，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爱慕温存？显然不是；独霸他的才艺？似乎也不尽然。

    是哪里不对？还是哪里他没有想通？

    他的纵声大笑和倏然间的沉寂，让屋内的气氛陡然变成一池死水，谁也不知道死水之下覆盖的会是怎样的波澜。

    司马青梅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下一刻的勃然大怒。

    而此时，小桃红捧着一个匣子走回屋内。

    “将那个匣子交给君二少。”司马青梅道。

    小桃红将匣子转放在他的手上，而当他伸手接过匣子的一刹那，也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冰凉如玉，而她的神情显得异常紧张不安。

    她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既然……”他缓缓开口的同时，目光掠过小桃红，而她就好像是怕自己与他的对视会被司马青梅看出，急忙将脸转开，不敢看他。“既然司马小姐如此器重在下，这件事，在下会慎重考虑。”

    他突然的态度转换让司马青梅一愣，随即嫣然笑道：“二少为何不打开那匣子看看呢？那里面是青梅的一份诚意。”

    匣子中放的，原来都是小桃红以前从他那里偷去的东西。

    不仅那柄翡翠钥匙，还有羊脂玉的佛坠、墨玉做的茶杯、绿松石的戒指、蓝田玉的镇纸和他常用的白玉柄的刻刀……总之，那些林林总总的小东西一件不少。

    “以前青梅年少不懂事，所以让下人做了些错事，今天算是完璧归赵，负荆请罪，还望二少不要和青梅计较。”

    “司马小姐的‘诚意’，在下收下了。”他捧着那个匣子，一字字清晰道出，“还望司马小姐以后做事也能如此坦诚直率，光明磊落，不相干的人，不要无辜扯入。”

    他话中所指，司马青梅心中必定明白，但她只是淡淡地笑着，响应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青梅静候二少的佳音。”

    静候佳音？明明又是在施压。也许那个司马青梅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同意联姻，就会对小桃红，甚至整个君家不利？

    真是可笑又可恶！君家自东岳建国以来就存在于世了，百年来，何曾有人能动摇过君家分毫？如今一个江湖帮派的丫头就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有恃无恐地要挟他？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着致命的弱点，如果对方真的以武力报复，他的确没有半点防御的能力，毕竟君家是正经的生意人，不是黑店。

    于是，他想到一个可以帮助他的人，这世上除了那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可以阻止司马青梅这个荒唐霸道又无礼的要求！

    “君二少？”皇城东门的守卫队长还记得这位前几天曾经到皇宫中晋见万岁的年轻公子，更知道这位君二少的身份乃是东岳国之内数一数二的皇商富豪，岂能不多巴结一下。

    “麻烦帮我通禀，我有要事必须求见皇上。”

    君亦寒站在城门前，抬头仰望这座高大壮观的皇宫。以前他很不喜欢到这里来，每年进贡之时，他都是委派其他人来。

    他不喜欢皇宫密不透风的禁锢，也不喜欢皇城唯我独尊的气势，这里的人太多，又显得太少：太闹，又太静，甚至与那个看起来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地微笑着的皇上在一起，他也会觉得不自在。

    然而，真是世事弄人，最让他想躲避的地方，却是他最后的求助依靠。

    当他被引领到皇甫朝的面前时，他正在与丞相处理公事，然而君亦寒没想到的是，除了皇上和丞相，竟然连皇后也列席旁听。

    后宫中的女人怎么可以随意参政？这是古往今来都罕有的事情啊。

    皇甫朝见他来到，笑着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在一旁等候，然后低声和潘龙美说了几句话后，对丞相道：“皇后与朕的意见一样，既然梁河水患已经殃及周遭的百姓，群山环抱又让外面无法救援，当地的官员就该开启战备粮仓，先行赈灾。”

    丞相提出意见，“可是陛下，这样一来，只怕以后会有仿效者，战备粮仓是为战而备，怎能随意开启？”

    皇甫朝脸色一沉，“百姓安危为上，难道要让百姓饿死淹死，才是为君之道？你身为丞相，怎么能如此胡涂？”

    被他疾言厉色的一番喝斥之后，丞相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潘龙美见状，开口打圆场，“丞相是一番好意，毕竟法令在先，丞相也是依法行事。但是丞相大人，凡事都该有个变通，不是吗？”

    她徐徐道来，解开了尴尬局面，丞相和皇甫朝的脸色一起和缓下来。

    君亦寒冷眼旁观，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惊诧。原来女子真的可以参政？

    等到丞相离开，皇甫朝才转而问他，“我以为你已经回东川去了，怎么还留在东都？是贪恋东都的美色吗？”

    “草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麻烦，所以特来请万岁相助。”虽然有皇商身份，但是君家和白家一样，从来没有正式向皇家讨取功名和封衔，因此在皇甫朝面前，他只能自称“草民”。

    皇甫朝挑起眉，“能让君二少开口相求的事情一定是小不了的，朕还真的猜不出会有什么事情让你来求朕？”

    “神兵山庄。”他只吐出这四个字。

    皇甫朝和潘龙美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中明显有话在无声地交流。

    “你们君家与神兵山庄又怎么会扯到一块？”他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

    君亦寒不愿意多说，只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事件缘由，“神兵山庄的司马小姐有意与草民联姻，而且扬言如果草民拒绝，就会将君家的古玩珍奇、玉器工艺全都付诸灰飞烟灭之中！”

    露出诧异的神色，皇甫朝似乎还有些不相信地问：“当真？”

    “草民不讲假话。”过去没有讲过，以后也不会讲。难道皇上以为他特地跑到皇宫里来，只为了眼巴巴地和他讲一个谎话吗？

    “这么说来，你倒还真是艳福不浅呢。”话锋一转，他居然笑了。“神兵山庄富可敌国，连朕都要怕他们三分，他们家的小姐若是看上了你，对君家只会有利无害，你怕什么？”

    “皇上是在和草民开玩笑吗？”君亦寒正色道：“草民的婚事草民自会做主，岂容旁人强加于身？况且，神兵山庄以势压人，这对东岳国来说才是有害无利的大事，难道万岁不担心吗？”

    皇甫朝眼皮低垂，“这件事的确难办，你大概不知道，朕对神兵山庄不仅很有些忌惮，而且他们对朕也曾经施以援手，换句话说，朕欠他们人情，怎么可能为了你和他们翻脸？”

    君亦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本来以为说出这件事之后，皇上必然会给他一个解决之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如此推托畏惧。

    “难道这世上当真没有能制得住神兵山庄的人吗？”他忍不住咬着牙根，低声狠狠地质问一句，“东岳之天日月双悬，恐非吉兆！草民告退！”

    君亦寒挟怒而去，甚至不顾及礼仪法度，而被他抢白教训的皇甫朝，却笑得那样惬意自在。

    潘龙美不解地问：“皇上，这件事并非没有解决之法吧？照我看来，神兵山庄虽然兵力强大、财富雄厚，但是这种女逼男婚的荒谬之事并非他们的行事风格，更何况，若是皇上出面斡旋，对方也未必不会卖皇上这个人情，为何你……”

    他幽幽一笑，“朕是在还人情啊，若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朕又何必去惹恼君亦寒这块大石头？除非以后的几十年里，朕的皇宫中再不需要他君家一件好玉器了。”

    “受人之托？”她不解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疑问着，“是谁有托皇上？”

    “你猜。”他戏谵地丢给她两个字，同时将桌上果盘中的一粒葡萄递进她的朱唇之中。

    要敲开君亦寒这块大石头的心，真的很不容易，可惜他这个皇帝也只能敲个边鼓，无缘得见山开玉现的那一天啊。

    遗憾，遗憾。

    皇上不肯出手相救，这是君亦寒没有想到的。他本以为皇上就算不愿正面和神兵山庄冲突，也必然不会纵容他们如此欺压皇商，但是现在皇上明知司马青梅为非作歹，却还冷眼旁观，难道神兵山庄的力量已经到了可以左右朝廷的地步吗？

    回到君玉斋，意外地看到白毓锦竟然在门口等他。

    “你还没走？”是他先开口。

    白毓锦道：“你去了神兵山庄，我怎么能安心离开？怎样？司马青梅没有为难你吧？”

    君亦寒似笑非笑地响应，“不知道算不算‘为难’，也许你听了会笑。”

    “哦？”他露出的表情简直与皇甫朝如出一辙，都是兴味十足。“说说看，我怎么觉得你笑得好奇怪？”

    “她要……嫁给我。”

    “嗄？”他怔了一下，像是没听懂，随即皱眉道：“她在玩什么花招？”

    “你怎么不笑？”君亦寒施施然走进店内，发现原来邱剑平也坐在店里，两个人目光一碰，彼此点了点头。

    白毓锦跟了进来，“这件事若是你我的玩笑，我当然会笑，但若是真事，我就要为你担心了。”

    “为我担心？若不是你这位万金大小姐当年主动退婚，我今日怎会惹上这个麻烦？”他反过来开他玩笑。

    “你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那个司马青梅虽然看上去貌美如花，可你不觉得她总是笑得假惺惺的吗？”

    君亦寒的眼前忽然闪过另一张脸——那张灿若桃花、眸若星辰的脸。

    “那又怎样？”他沉声道：“神兵山庄有财有势，正好有我君家在江湖中所没有的能力，若是联姻，说不定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白毓锦的眉头几乎可以皱成一个“川”字。

    邱剑平凝视着君亦寒，也开口道：“你去找过皇上了？”

    他终于露出动容之色，“你怎么知道？”

    “刚才神兵山庄派人送回了你的东西，但是一个时辰后你才回来，东都之中，我想此时你应该没有别人想见。”

    “到底是剑平知我。”他扯扯嘴角，看了眼白毓锦，“所以你跟着某人真是可惜。”

    “又来了！”某人不满地说：“你老拿剑平气我。好吧，我也不气，反正剑平是我的人，肯定跑不了。你既然见过皇上了，他怎么说？”

    “他说他欠过神兵山庄人情，不会为了我与他们翻脸。”

    “皇上竟然说出这种话？”白毓锦更加困惑，“据我所知，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就是天子也会有惧怕的时候吧。”君亦寒道：“算了，反正我也想过了，这件事不妨就顺了她的意。神兵山庄的小姐主动下嫁我君玉寒，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吧？”

    越听越觉得奇怪，“亦寒，你是自暴自弃，在说气话吗？”

    “不然还要怎样？”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她以我君家的所有玉器相威胁，我还能怎样？”

    “她为何如此执着要嫁给你，你可曾想过？”

    白毓锦的一句话正击中君亦寒的心，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福祸难料，以后的事情就等以后再说，反正她神兵山庄已经富可敌国，难道我还怕她吞并了我君家的钱财不成？”

    “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啊，毕竟神兵山庄的开销一定不小，若是内部财务紧张，想借你之力扩充自己，这并不是不可能。”

    他不觉得如此，“以他们的能力，要想赚钱也有无数种方法，就算想一千种，也不会有强要我娶他家小姐的道理。”

    白毓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神兵山庄的庄主到底是什么人？你见过吗？这件事会不会只是司马青梅一个人的主意？”

    君亦寒的心头生起一丝希望，“庄主？的确没有见过。据你在江湖上听到的传闻，那是个怎样的人？也和司马青梅一样不讲理？”

    “这个人最是神秘，只知道老庄主去世后他悄悄接位，但是江湖中大小事一概不参与，外界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他看着邱剑平，“你说，会不会这个司马青梅就是神兵山庄的庄主？”

    她思忖道：“原本只听说她是庄主的妹妹，我觉得以她这样霸道简单的行事个性，不大可能是统领神兵山庄的庄主。”

    “难道真的找不到一丝转机？”白毓锦自言自语问。

    他抬起手，看着重新挂在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钥匙，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要保得君家平安。”

    不只是君家。在他从神兵山庄临走之时，一直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盈盈含泪的眸子默默地注视着他。

    那丫头的平安，也攥在他的一念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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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方玉华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按照往常的惯例，亦寒也好，其他人也好，送贡品进京最多只要五六天就能回来，但是这一次，他去了有十几天依然没有太多的音讯。

    亦寒的家书向来简洁，通常只是报个平安，从不多赘述一个字。她只知道他答应了一个富贵人家的要求，上门雕刻玉像，所以耽搁了归程，但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做此决定？

    她提心吊胆地担心了十几天后，突然在这天早上，隐约地，似乎听见了远方传来车马之声。

    此时她正在内堂和君亦寒的母亲对帐，突然站起身，脱口而出，“是亦寒回来了。”

    君夫人怀疑地看着她，“不会吧？亦寒还没有来信说要回来啊。”

    “我听到有马车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方玉华笑了笑，“应该不会错，我的耳朵向来很灵敏的。”

    从内堂到外面的街道，就是步行也要走上半盏茶的工夫，该是多“灵敏”的耳朵才能听到外面的马车声？

    正在君夫人满腹质疑的时候，有门房兴奋地跑进来禀报，“二少爷回来了。”

    “亦寒真的回来了？”她不由得喜出望外，“玉华啊，你果然猜对了！看来你这副耳朵可真是神耳呢。”

    跟随着君夫人一起走出内堂，来到大厅，君亦寒在片刻后也来到这里向母亲请安。

    “母亲，孩儿回来了。”他屈膝跪地行礼。

    君夫人急忙将他一把扶起来，“平安回来就好，这一趟还算顺利吧？”

    “顺利。”他将目光移向方玉华，“堂嫂安好。”

    “亦寒，是什么人家让你上门刻玉？”方玉华忍不住问出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他抿紧唇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随从们交代，“将我的工具箱抬进工房内，那些亟待修补的破损玉器放进库房。堂嫂，请跟我来一下。”

    他突然点到方玉华，她忙应了一声，跟着他走。

    在家中，君亦寒严格遵守着家规礼教，对长辈尊崇礼敬，但是他的身份已是君家的掌事者，如一族的族长，所以所有人也对他很敬畏。

    君夫人看得出来，此次他回来，眼中脸上都有心事潜藏，但她却不敢也不便直接问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好给方玉华使了个眼色，请她代问。

    方玉华跟着他来到他的书斋，才轻声问他，“这一趟不顺利吗？是皇上不满意那株玉树？”

    “不是。”他看着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有些迟疑。

    她再问：“是那个让你雕刻玉像的人家给你出了难题？”

    君亦寒凝眉沉思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突然说出一句让她险些惊倒的话——

    “我要成亲了。”

    成亲？！方玉华脸上的血色全无，脱口问：“和谁？”

    他缓缓回答，“神兵山庄的司马青梅。”

    “司马青梅？”她艰涩地念着这名字，“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她？她是谁？神兵山庄？我怎么觉得这个山庄的名字好奇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你何时相识？为何会这么仓卒地决定成亲？’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眼神已经慌乱，连手腕都开始颤抖。

    君亦寒沉声道：“这些事你不用在意，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帮我筹划一下，该以何种礼仪规模举办，我在这方面全无经验。”

    方玉华惨淡一笑。原来她如此“有幸”第一个听到他的“喜讯”，是因为自己曾有“经验”。

    是啊，她是孀居之人，心中为何还要保有期待？又拿什么去和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姐竞争？

    她陡然一吸气，强收回要涌出眼眶的泪水，艰难地笑道：“好，我尽量为你办妥。”

    看着她踉跄虚浮的脚步走出书房，君亦寒咬了咬牙，没有让自己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

    堂嫂与他相处数年，她的心意他岂会不知道？虽然当日小桃红在他面前说破这层时，他曾经厉声喝止，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她的话全盘否定。

    只是，横亘在他与堂嫂之间的不是什么叔嫂关系，而是他对她只有敬意，全无半点男女私情。

    “你这块石头啊，真是坚冷如冰，又硬如盘石。我就不信你会对那个司马青梅动一丝一毫的真感情，因为你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子！”

    回东川的路上，当白毓锦听到他已经覆信给司马青梅，同意亲事的消息之后，恼怒之下将他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他是石头吗？白毓锦不只一次用这个词来挖苦他，小桃红也曾经在他的床边用“石头”来叫他，就连皇甫朝，那个让他琢磨不透的皇上，在他离开东都的当天命人送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只有一句话——

    石君，好自为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尚待揣测，但是皇上对他的称呼居然也是一个“石”字。

    这么多人都认为他真是铁石心肠、木石脑袋？

    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只是“情”字与他仿佛从来无缘。

    从小到大，他只是被当作一个雕刻玉石的机器来看待，已经忘记了怎么和外界交流，他手中摸到的，心中想到的，只有冰冷的玉石，再无其他。

    好不容易父母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对象却是假凤虚凰的男儿身，真正属于他的情缘又在何方？

    也许，上天注定要他孤独一生。

    偶尔想起自己的事，他便以这样的想法来注解心情，最终让自己忘记这个关于“情”字的无聊念头。

    君二少的身份或许风光，他这张还不难看的脸或许也算吃香，但是无论是在家族中，或是商场上，任何的美女都如过眼烟云一样，不曾打动他分毫。

    白毓锦曾开玩笑地问他，想要什么样的美娇娘？

    其实，那个将来可能会相伴他一生的女子，到底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能否打动他快要僵硬的心？

    堂嫂也好，司马青梅也罢，都算是极为出众的女子，但在他心中，也仅是“极为出众”这四个字而已，又怎样？

    第一眼就能打动他的，该是怎样的女人？

    她，或许该有一双聪慧狡黠的明眸？或者，该有桃花盛放般的笑靥？或是有着喜怒无常、善变成性的脾气？或许她该……

    猛然间，君亦寒惊住了。他在想的这个人是谁？是谁？！

    温婉雅致的方玉华只让他尊敬，美艳动人的司马青梅只让他厌恶，这个让他又恨又……牵肠挂肚，几次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失态破例的女孩，凭什么撞痛了他的心？

    小桃红……她此时平安吗？

    君亦寒要成亲的消息不陉而走，在一日之内就轰动了全城。

    之所以如此轰动，一是因为君家家大业大，富甲一方，一直是许多有女儿的人家梦寐垂青的对象；二是因为自从和白毓锦退婚之后，关于君亦寒有许多版本的不利传闻，让人浮想联翩；三是因为所要娶的对象，据说是神兵山庄的大小姐，这是何等了得的大事！

    神兵山庄向来诡异，虽然在东岳国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外人却很难窥得其冰山一角，如今神兵山庄的小姐居然要嫁入君家，那君家的财势不是要更加壮大了吗？

    “君亦寒还真是厉害，原本以为他和白毓锦退婚吃了暗亏，没想到人家早有远见，竟然娶了厉害过白家十倍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那神兵山庄的大小姐长得如何？别是个母夜叉，那君二少可就委屈了。”

    “哈，委屈也无所谓，大不了以后多娶几房妾。”

    “神兵山庄出来的人，只怕会凶到让君二少娶不了妾吧？”

    “能有这么大的一个靠山，别的地方吃点亏就忍着点吧。”

    各种各样的议论在街头巷尾热烈地流动着，而当事者君亦寒充耳不闻，依旧清心寡欲地住在君府深处，埋首于各个玉器雕像之中。

    “亦寒，那个君家大小姐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君夫人耐不住，主动来问儿子。

    他的目光没有从玉器中分神，随口道：“是个怎样的人并不重要，母亲不必操心了。”

    君夫人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只有默默走开。既然连她都问不出来，其他亲友自然也不敢多话。

    而与君亦寒最谈得来的方玉华呢？众人眼见她这几天似乎是越来越憔悴了，虽然君家的事务她照常主持，但是几日里她的脸色渐渐苍白，原本就消瘦的身形也越发地弱不胜衣。

    今天，当她来给君亦寒报账的时候，甚至破例由一个丫鬟帮她捧着账本。

    他起身为她搬了一把凳子，让她落坐，“堂嫂如果不舒服，就叫下人把账本拿来，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我若是不来，岂不让别人看了笑话？”方玉华轻声道：“这么多年来，我都是数年如一日地来你这里报账，为什么偏偏这几天就坚持不住了？”

    君亦寒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这句话未免太坦白了些，不似她平日的脾气。

    与他目光一碰，她笑了下，“你不必奇怪，我已经想通了，不是我的，想也没用。”

    “堂嫂应该保重身体。”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她说得如此坦然，反而令他心中不安，“在堂哥临终之前，我曾经保证要照顾好堂嫂。”

    “我这个年纪，还要别人费心照顾吗？”她淡淡一笑，“我会照顾好自己。这些年你对我也颇多关照，我以孀居身份滞留君家，又没有一儿半女留下，本来应该遭人非议，但是你不忌外界流言蜚语，让我为君家理财，委以我如此大的信任，我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若说他以前尊敬她是出于对她身份的尊重，此时听到她说这番话，从他心中生起的，除了敬意之外，还有一份感动。

    “我虽然说得洒脱，但心中难免伤神，所以这几天身体是差了些，不过我想，在你大婚之前，我会好起来的。”方玉华一笑，打开那个账本匣子，将账本交到他手上。“这些账册你先看，晚些时候我再叫人来取，若有什么地方不妥，知会下人一声，我就过来。”

    君亦寒亲自将她送到门口，对旁边的丫鬟低声询问着，“叫大夫看过少夫人了吗？”

    她回头一笑，“何必惊动其他人？我的病，我自己能治，多谢你的好意了。对了，我已经拟了一份观礼客人的名单，你不要嫌麻烦，依君家在此的声势名望，不可能不大摆宴席，回头我叫人把名单拿过来给你过目，若是有漏掉或你实在不想见的，就动手改掉，其他事项，明日我再和你说。”

    “让堂嫂费心了。”君亦寒目送她离开，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蓦然回首，才发现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如此的美景之前，他却没有一点愉悦的心情。

    未来的渺茫，方玉华的伤情，让他多年来平静如死水的心泛起了波澜。

    是不是他活得太过自私，所以伤害了别人而不自知？

    下意识地，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屋时，脚步突然停住，只因为在他叹气的同时，奸像也听到另一个叹气声。那是个不同于他的，女孩儿的声音！而且，这声音让他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是谁？谁在叹气？”他朗声问道，但四周悄无动静，只有轻微的风声响应，就好像刚才他听到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但他固执地不肯离开，因为他坚信自己听到的绝不是虚幻的声音，于是他向前走了几步，视线梭巡着四周，只见不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树后，仿佛有人影在晃动。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高高提起，高声暍道：“树后面的人不要躲了，出来！”

    那人影突然从树后面蹿出，一个翻身蹿上了屋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步奔了过去，也只看到一个飘渺的背影——一身黑衣，纤细的腰身，还有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是她？她来了？！

    君亦寒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红绣系着一个白色的玉坠，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玉坠是一朵娇羞开放的五瓣桃花。

    他低下身将那个玉坠拾起，握在手中，心口忽然一阵剧痛，就像被人用剑尖狠狠地插入胸口，在里面剜出一个洞来，鲜血凝固在洞里，想流却流不出来。

    就在他看着那玉坠默默出神时，倏地有道黑影如疾风闪电般冲到他面前，伸手去抢他手中的玉坠。

    他本能地向后一退，紧紧地攥住了拳头，身子靠在树上，直视着面前的人。

    “还我！”她再度伸手来抢，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神色大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声音却低了下来，“请把那玉坠还我。”

    “这玉坠是我的。”他清晰地开口，“我不记得我曾把它送人。”

    “是我见到的，就是我的！”她突然变得有些不讲理，但是仓皇的面庞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是随时就要哭出来似的。“还给我吧，我只有这个了。”

    这句满是悲伤的哀恳，让人不忍卒听，就如同她现在哀戚的面容让人不忍卒睹一样。

    但他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握着玉坠的左手放在背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空出的右手缓缓地抬起，伸向面前的她，伸过去……掠过她伸出的手臂，掠过她窄窄的肩膀，掠过她已经有些散乱的头发，掠过她柔细的脖颈——忽然勾住，将她猛地向怀里一拉，紧紧地、深深地，圈锢在自己的怀中！

    她一惊，浑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好像刚被猎人捕获的小兔子，随时都想逃跑。

    “为什么会来？怎么来的？”他的胸腔中响起低沉的声音，穿过她的耳朵，直达心底。

    “想……见你，就逃出来了。”她低唔着，好像在哽咽。

    “逃出来还能回去吗？”他记得曾经听说过，神兵山庄的刑罚严酷，而司马青梅对山庄组织之严密非常得意的表情，他也记忆犹新。

    “回不去了。”她叹气道：“也许现在他们已经在追捕我了，就像当年追捕萧玄音一样。”

    “萧玄音？”君亦寒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为了情郎叛逃出山庄的叛徒。”

    “她，后来怎样了？”

    “皇上出面把她和那个情郎救下了，老庄主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就放了他们一马。”

    君亦寒长吁了口气，“原来神兵山庄也并非从不讲情面。”

    她却畏惧地说：“但是这只是一次特例，自那之后，山庄与外面的联系就越发地少了。”

    “既然回不去……”他的声音是如此坚定地敲打着她的心，“那就留下吧。”

    “真的吗？”她惊喜地抬起头，“你……为什么？你不怕我这个小贼辱没了你君二少的名号？”

    “你想要做一辈子的贼吗？”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的视线一闪，闪过他的逼视，落在他还紧抱着她的双臂上，“我以为，你见到我又会像以前那样厌弃地、冷冷地瞥我一眼就走。”

    君亦寒的双臂倏然松开，但是空着的那只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跟我进来。”

    还是这间小小的工房，一桌一椅都不曾动过，无论在东川的家里，或是在东都的神兵山庄内，他与她似乎总是相逢在一模一样的环境中，周围不曾变过，心境却一直在变。

    “我从不敢想，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这间屋子。”小桃红站在床边的花架子旁，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回身笑道：“像现在这样能和你面对面的说话，真好，你不知道我以前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来见你一次。”

    他望着她，“难道不是你家小姐强迫你来的吗？”

    “起初是她要我来，后来……是我自己自告奋勇要来的，所以小姐才会看出破绽，不许我再接近你。”她摆弄着桌上已经干了的砚台，头又低垂下去。

    “我走后，小姐有没有为难你？”

    “她……没有，她什么都没对我说，所以我才抽空跑出来的。”

    君亦寒的眸子寒凝，哼了声，“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她挑起眼角看他，“我来时听到东川大街小巷都已经传遍了，关于你要与小姐成亲的消息。你想好了？真的决定娶她？”

    “或者你能替我想出什么不必娶她，又能保住君玉斋的方法？”他反问。

    小桃红叹口气，“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无声片刻，忽然道：“既然你留下了，这几日我带你好好地看一看东川。将来无论生死，起码这几天都不算妄过。”

    “你要陪我逛东川？”她立刻兴奋起来，明眸中全是惊喜和雀跃。人人都知道他君二少甚少出门，除非有重大的生意要处理，但是他竟然会为她破例，要带她游遍东川？

    君亦寒望着她，只是一笑。

    方玉华得到消息，说是家里来了一位女客，请她代为安排其住处，不由得令她感到万分奇怪。

    亦寒很少有朋友，家中更少有客人，因为他不喜欢做这些场面上的周旋，怎么会突然有女客来访？

    最奇怪的是，她去问门房，居然连门房也说不知道有客人到。

    等她见到小桃红时，心中的困惑更多了几分。

    眼前这个女孩明眸皓齿、灿若桃花，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而她对亦寒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更是一般少女所不会有，也不敢有的。

    最让她惊诧的是，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的亦寒，居然任凭这个女孩子对他跟前跟后的“骚扰”，即使他脸上偶尔会露出厌烦的表情，但眼底流过的分明是笑意。

    这女孩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对她如此另眼看待？

    而小桃红看到方玉华，却率先跳起，叫了声，“呀，是堂嫂。”

    这个称呼好奇怪，因为旁人一般都叫她“君夫人”或者“少夫人”，除了那个生性调皮的白毓锦在和亦寒退婚之前，偶尔会开玩笑地叫她一声“堂嫂”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叫她了，更何况这女孩与她素未谋面，又怎会知道自己是谁？

    难道这女孩和亦寒的关系真的非比寻常？

    她满腹狐疑，将视线投向他，“亦寒，听说你这里来了位‘贵客’？”

    “是她。”只见他推了那女孩一把，“她叫小桃红，麻烦你帮她安排个住处，她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住上一段时日？方玉华望着她，拉过她的手，“妹妹是哪里人？”

    “江湖人。”小桃红笑咪咪地回答，同时也在打量着她，“堂嫂最近怎么好像瘦了些？”

    “你以前见过我？”方玉华暗暗吃惊。从不出门，以前也没有见小桃红到过家中作客，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以前的样子？

    ‘在墙头上，曾经偷偷地看过。”小桃红不避讳地说出实情。“那时候天还没黑，我看到你和君亦寒对帐，你捧着账本的样子很娴静，就像一幅画。”

    她毫不吝惜的赞美之词让方玉华的脸红了，同时又惊讶地看着君亦寒，用目光询问眼前的这女孩儿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君亦寒淡淡地回答，“她是个小贼，以前经常趴在墙头上偷看。”

    “小贼？”方玉华的心头灵光一现，急忙低头去看，果然见小桃红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艳艳的绣花鞋，与当初君亦寒所说相同，看得出来鞋上原有一对珍珠，但是现在只剩下了一颗。

    这一下又让她困惑了。原本上一次他提到“女贼”的时候是满怀怨恨、咬牙切齿的，为何一转眼却化敌为友？

    原来……这就是那个女贼？她凝眸在对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妹妹喜欢东房还是西房？”

    “都好。”小桃红歪着头想了想，“还是东房吧，我喜欢在东边看着旭日初升，到处是金色的。”

    “那好，妹妹跟我来。”方玉华领着她走出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说：“君亦寒，若是山庄来人找我……你不要和他们相抗。”

    “嗯。”君亦寒负手而立。

    他那专注的目光让方玉华不由得为之动容。她从没见他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什么人，以前他只流连在那些冰冷的玉石上。

    能让他凝神注视的人，这个小桃红，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吗？

    她的心底泛起浓浓的苦涩，搅动着身体内潜藏的憾恨，让她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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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君亦寒，今天你要带我先去哪里转？”

    次日一大清早，小桃红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工房门口。

    君亦寒累了一夜，已经有了倦意，但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你想去哪里？”

    “东川里可以吃喝玩乐的地方其实不多。”她托着下巴也很认真地在想，“还是去桃花溪吧，上次本来想烹茶给你喝的，结果匆匆走掉，都没来得及见到你。”

    桃花溪？

    他的唇线弧度轻轻上扬，“好吧。”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小桃红吟着这首诗，手掌从车厢内伸出，正好接到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笑着将那花办摆在自己的脸前，“好看吗？”

    君亦寒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唉，就知道你不会说的，不过，没关系。”她自我安慰道：“以前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一起坐车出游。”

    见桃花溪上依然有一条小船在那里静静地等候，他问：“是你安排的？”

    她眼中的光芒闪了一下，“没有，也许是以前庄内的人留在这里的吧。”

    “以前？”他看着她，“那这里现在还有神兵山庄的人吗？”

    “不会有了，小姐早已命所有庄内的人都撤离东川。”她掏出那个哨子，轻轻吹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依然飞过小溪，穿进密林，不过片刻工夫，那匹黑马又哒哒地走了出来。

    “小黑，好久不见。”她笑着跑过去，抱住马儿的脖子用力地搂了搂，然后跳上马背。

    “君亦寒，怎么还不上船？”

    他缓步走上船，船身晃了晃，马儿的嘴巴拽下了船绳，依旧按旧路往前走。

    转眼就到了那座竹楼前，孔雀和仙鹤都蜷伏在竹楼的几个角落，小桃红欢呼一声从马背上跳下，叫道：“蓝翎，白雪，我回来了！”

    孔雀和仙鹤同时抬头看着她，一起振翅飞到她身边，她左右手臂长伸，虽然搂抱不过来，依然勉力将它们搂在自己的怀中，亲匿得不得了。

    君亦寒若有所思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好不容易和鸟儿们亲热完，她才一回头，拉住他的胳膊，“上楼吧。”

    君亦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根本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就这样被她半拉半拽地上了楼。

    竹楼上，和她上次邀约他来时的景象一样，空荡荡的，只有几把竹椅和一张桌子。

    “哎呀，你稍坐，我去烧水。”小桃红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出一个茶壶，跑到楼下的小溪边接了些水回来。

    君亦寒忍不住问：“你知道这溪水里面都有什么吗？”

    “有什么？”她眨眨眼，“小鱼？”

    他道：“这附近的村妇都在这条溪边洗衣，孩童在这里洗澡玩耍，高兴了也许还会在这里留下一些童子尿，更不要说那些牲畜是否也在水里排泄过……”

    “别说了！”她惊得将手中的茶壶差点摔到地上，用双手捂住口鼻，“难道我以前喝的都是这么脏的水吗？天啊！”

    “你以前常住这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这竹楼虽然精巧，又在密林深溪中，别有洞天，但并不是人常住于此的好地方。万一刮风下雨，这竹楼就要遭殃了。

    她回答他，“只有来东川的时候才会住在这里，也不是常住，有时候我……我们小姐会在东川城内给我安排别的住处。”

    “你们神偷门的人呢？”他又问，“那天在府外吹着哨子找你的人，也和你住在一起？”

    “他们另有住处。”她趴在窗边向下看，“这里是不是太冷清了？我每次到这里来，都觉得好寂寞，后来找来了蓝翎和白雪，寂寞了就和它们说说话，心里就舒服一些，不过，鸟儿再聪慧，也比不上人。”

    “所以就去骚扰我？”他揶揄一句。

    她回眸一笑，“你虽然是块石头，但好歹能听懂我的话，不是吗？嗯，再说，是小姐让我去找你的，我又怎么敢不去呢？”

    “你原来是那么听话的人吗？”他的话中似乎另有所指，“据我看来，神兵山庄上上下下都管得极为严格，你这样脾气性格的人，是他们当中的异类吧？”

    她的眼波流转，避过他的问题，重新看着楼下正在翩翩起舞的仙鹤，笑道：“你看白雪多会讨人喜欢，知道有客到此，所以就跳舞给你看。”

    “也许它只是在讨主人的欢心。”君亦寒淡淡说：“上次我来时，它对我没有这么热情。”

    “鸟儿可不会像人那么势利眼的，”她忍不住替自己的宠物辩解，“它们的举手投足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故意演给人看。”

    “可你刚刚还说它们是‘讨人喜欢’，”他再驳回去，“这个‘讨’字，不就有讨好的意思吗？”

    “我……”小桃红顿时语塞，“哈，看不出石头伶牙俐嘴起来还真的是很厉害呢。”她叹口气，“本来想烹茶给你喝的，既然你说这水不能用，我的手艺是展露不出来了。”

    君亦寒看到竹楼的旁边还有一边楼梯直通楼顶，便走了过去，一步步地蹬到顶层，原来在竹楼的最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平台，此时阳光和煦，风也很清凉，这青翠的竹楼平台引诱得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动。

    小桃红一转眼发现他上了楼，急忙也跟了上来，却见他平平地躺在平台上面，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之中。

    “哎呀，你不怕脏吗？”她笑道，也靠在他的身边躺下。“没想到让你也发现了这个好地方，以前我最喜欢躺在这里，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下雨？”他阖着眼，疑问出声。

    “嗯，听着雨滴敲在竹板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很好听。雨水打在身上，虽然冰凉，但是不会冷透人心，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愉快，当雨水浸透了衣服，打湿了身体，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暂时忘记。”

    “放纵。”他幽幽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她用手肘支起头，侧过身看他，“你说放纵？”

    “你在放纵自己。”他说，“是因为神兵山庄管教得太严了？”

    “也许吧。”她一笑，“难道你不曾想让自己放纵一次？”

    他没有回答，却又想起白毓锦曾对他说的那个词——纵容。

    他不曾放纵自己，却曾经纵容过别人。是因为心中也渴望放纵，却深知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才转而去纵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贼？

    从她的身上，他看到的是她的顽皮活泼，还是她所拥有，但他却不能有的那些气质和性情？

    思绪有些乱，可能是阳光太过暖洋洋，才会让人的大脑迟钝起来吧！他不愿意想了，却忽然又感觉到她的小手正悄悄地爬过来，拉住他的。

    他将手抽回来一下，又被她不甘心地握住。

    “在你家我都被你抱过了，在这里你让我握握手又怎么了？”她抱怨道。

    太阳大概热起来了吧？他的脸上开始滚烫了。

    又听到她惊呼一声，“君亦寒，你在脸红？”

    “是你眼花。”他冷冷地顶回去，还好一直是闭着眼，所以不用看她大惊小怪的表情。

    然而她可不甘心放弃这个话题，依然叫道：“可是你的脸真的很红呢，好像还热热的，该不会是病了吧？”她的另一只手居然不怕死的盖住了他的脸颊，“好烫！”

    猛地，他将她的手打到一边，侧过身，以背对着她。

    她不气馁地将身体再撑起来，偏要看到他的脸，还笑着在他的脸颊上画圈，说着，“君亦寒，你的皮肤又白又光滑，睫毛也长长的，要不是鼻子这么挺，乍看有点像女孩子，不过你的眉毛很英气，就是以后不要老是皱着，会显老的……”

    他陡然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直视着她，很认真地说：“别闹！”

    四目相对，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如水，偶尔闪过的波光就像是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是这么认真地盯着她看，她就是脸皮再厚也承受不住，急忙垂下眼睑，嘀咕了一句，“一个大男人，好小气的样子。”

    “哼。”他松开手，又闭上眼。也许真正不敢对视的人是他自己呢？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紧窒，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君亦寒，”她又在叫他的名字了，但是这一回带着迟疑，“问你个问题行吗？”

    “你不是一直在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能够忍受这聒噪如麻雀的女人待在身边，是他有自虐倾向吗？

    “君亦寒——”她拉长了声音。

    他不耐地说：“有话就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赫然大胆问出，几乎是豁出去的架式。

    他的心头一颤，沉声道：“问的什么胡话？”

    “没说胡话，不喜欢的女孩子，你会搂到怀里吗？”她居然步步紧逼。

    他叹口气，干脆装聋作哑，闭紧嘴巴就是不回答。

    “你说啊！”她用食指在他的后背挠了挠，他的后背立刻一缩。

    他的反应让她觉得有趣，又凑过去挠了挠他腋下，他忍无可忍地翻身而起，将她的双手猛地攥握在一起，低喝道：“再闹我就恼了啊。”

    “你恼啊，我看你恼了会是什么样的？”她巧笑嫣然地歪着头看他，“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当你要忘记我的时候，我连你窗前的白云都不如，那你现在的样子又怎么说？”

    “你不提我倒忘了，”君亦寒忍不住哼道：“当初我问你是不是神兵山庄的人，你抵死都不认，说起来，我现在对你是很客气了。”

    “别别，别生气。”小桃红还真怕惹恼了他，忙笑着赔罪，“你知道我当时为难嘛，没有小姐的命令，怎么敢随便把自己的身份到处宣扬？”

    见他还是不吭声，她咬咬唇，“要不然，我吃点亏，赔你一件东西。”

    “你赔我？”他不由得回头，“你有什么可赔我——”话音未落，最后一个字突然被人掩住。

    他呆住，只觉得她柔软的唇瓣正暖暖的贴在自己的唇上。这丫头在做什么？光天化日的，居然敢对他做这种……这种……有碍风化的事。

    但是……他却不想停止她大胆的举动。在最初的惊诧过后，他心底飘起的却是一层喜悦和感动，因为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狂乱，也能感觉到她脸颊的火热。

    其实她和他一样，紧张着，又喜悦着吧？

    就在这淡淡的暖流流过两人心底之时，突然间，从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这哨音长而急促，君亦寒感觉到小桃红的唇颤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乍然分开。

    她的脸色由酡红变得苍白，停了半天，嗫嚅道：“我们山庄的人好像来了。”

    “他们在叫你？”他凝视着她的脸，“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他们不在附近，也许在十几里外，但是我必须立刻响应，否则就会惹来大祸。”她苦涩地一笑，“看来你们君家我是无福再住了。”

    她抽身要走，君亦寒反握住她手腕，“你怕司马青梅吗？”

    她背对他，垂着头叹道：“她是小姐啊，小姐的话谁敢不听呢？身在神兵山庄，生死都不由自己，就好像你在君家，做事也由不得你自己。”

    他一怔，握紧她的手松了些，她趁势将手抽回来。

    “君亦寒……”她缓缓地问出刚才那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的双唇依然紧闭。

    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他，目光开始焦灼，“或者我该问你，在君家，你抱住我，是不是意味着你心里是喜欢我的？你喜欢我吗？”

    他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云淡风轻的微笑，这笑容太过神秘，又太过飘渺，不足以回答她这么迫切的提问。

    “难道……你的心中没有留下过我的影子吗？”她在慌张焦虑的等待之后，给了自己一个安抚宽慰式的叹息，“唉，是啊，我毕竟只是个小贼，也许只是你解闷的玩物，算不得什么的。”

    “你是这样看轻自己的吗？”他的口气冷静深沉，“一个小贼，到底是自己把自己当作玩物，还是别人拿你解闷？你自己想要什么，你心里知道吗？”

    “你说什么？”她皱眉。

    君亦寒在此时有点不合时宜地笑了，“不要皱眉，皱眉太多会显老的。”

    “你啊……”她长长地叹息。忽然反身扑回来，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君亦寒，我喜欢你。”

    他虽然早已知道她的心声，却依然被她这再一次的坦白而震撼，他很想伸手抱住她纤细颤抖的肩膀，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只是用手拨开她散落在彼此肩膀上的秀发，用很平淡的声音说：“下次不要连姓一起叫人，不敬。”

    她噗哧一笑，笑中带泪，抱着他的手还是不肯松开，就赖在他的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亦寒——”

    他，又纵容了她一次。

    小桃红没有跟随他回到君府，她说要去找山庄的人，哪怕将要面对的是灾难，也必须独自去面对。

    他没有拦阻她，当他回到君府的时候，没想到白毓锦正在等他。

    “亦寒，听说那女贼主动上门来找你？”他第一句就是质问，“你怎么引火上身？”

    君亦寒看了一眼旁边的方玉华，她开口道：“抱歉，我对那女孩实在不放心，所以才找白小姐来帮忙。”

    他淡淡一笑，“我不会怪你，况且她人已经走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走了？”众人面面相颅，白毓锦问：“她为什么会走？”

    “为什么她不能走？”

    君亦寒今天似乎笑得太多了，他的笑容连白毓锦看了都觉得古怪，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邱剑平开口说：“因为司马青梅才走的？”

    他将目光深深地投给她，“剑平，如果你怀疑一个人在说谎话，你要怎样去证实？”

    她看了眼身边的白毓锦，叹气道：“我不会去证实，我会给他机会，让他自己说出实情。”

    他哼了一声，也看向白毓锦，“这不是太便宜那些骗子了吗？”

    “喂喂，亦寒，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毓锦见他居然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很不满地抗议，“是不是你那个贼丫头骗了你，才让你这么古里古怪的傻笑，又胡乱攀扯？”

    “心里没鬼的人为什么怕我攀扯？”君亦寒白眼看他，“虽然你是喜结良缘了，但是我却觉得你似乎比以前笨了许多？是不是人心里有了依靠就会变笨？”

    “大石头，你说谁笨啊？”白毓锦抬手要敲他，却被邱剑平拉住。

    “不过和你开句玩笑，你还当真了？”

    白毓锦眼珠一转，笑了，“是啊是啊，我忽然明白了，亦寒这句话是别有所指。”

    “你以为我指什么？”

    “指……你现在就变笨了啊，所以有些事情你都想不明白了，才会问剑平如何去证实别人的谎话，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你的心里也有了‘依靠’？”

    君亦寒沉默良久，再开口却说道：“我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你们来观礼吧，回去也好想想你们的亲事该怎么办？不过，我猜‘白大小姐’这辈子是不会成亲了吧？”

    “为什么？”白毓锦一开口就觉得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居然被他带着走了。

    君亦寒诡笑地说：“因为我想象不出你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盖着喜帕，袅袅婷婷、含羞带怯的样子。”

    “去死。”他拽过手边一个玉瓶就砸了过来，邱剑平快如闪电地冲到君亦寒面前伸手一接，将玉瓶接到手中，叹气道：“就算你家财万贯，也不要随便动手砸东西，好歹问清了价钱。”

    君亦寒挑着眉毛，“我说的不对吗？”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白毓锦，却好像穿过他看到了一个更幽远的地方，“其实……我是真的很期待看到那一天啊。”

    白毓锦所有的怒气骤然平息，从他的语调当中，恍惚察觉到一丝特别诡异的味道。

    亦寒这大石头到底在琢磨什么呢？他总将心事藏得像海一样深，让人探查不到最底，但是又隐隐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石头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改变的？是从为了那个女贼而来找他帮忙，还是从神兵山庄出来之后？

    反正他是变了，由内而外，真的变了。

    君亦寒的大婚就在一个月后举行。

    那一天真是东川几十年来不曾有过的热闹景象，先不要说来往道喜的宾客多达七八百人，就是那门口迎亲的仪仗，也已从东川的东城一直延绵到了西城，望都望不到头。

    新娘子呢？据说来得最奇特，不愧是神兵山庄的小姐，排场极为盛大，是以八匹白马拉着银顶金流苏琉璃窗户的马车，前后的随行护卫足有两三百人。

    最奇特的是随护的人都是一身黑衣，无论男女都腰配短刀长剑，乍看真不像是来送亲，倒像是来打架的。

    路两边看热闹的民众百姓见到这样的送亲队伍，急忙纷纷站列开，唯恐碰撞到他们，惹来杀身大祸。

    当新娘的马车停在君府门口时，方玉华以君家女眷的身份出门迎新娘下车，马车车门打开，众人屏息凝气，只见一道倩影静幽幽地从车内走出，站在早已为她铺好的红锦之上。

    只这几个动作，那风姿和气韵就足以叫所有人原本闭紧的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张大。虽然新娘的面容被火红的盖头遮住，但是这叫人对盖头之后的容颜就更加心生仰慕。

    方玉华握住伸向自己的纤纤玉手，微笑道：“司马小姐，我是方玉华，亦寒的堂嫂，亦寒已在里面等候你多时了。”

    “知道了。”平平的、毫无感情的三个字，似从地下最深的泉水处流淌而出，冷到人的心骨里去。

    所有人，包括方玉华，都不由得为之一怔。该是怎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雪白的丝履从长裙下露出圆圆的鞋头，司马青梅大概是已经等不及了，率先迈步走进了君府高高的大门。

    方玉华急忙跟上，在她旁边耳语，“按照君家的礼仪，前面还有跨刀和趟火两道俗礼，意味新妇进门就要与丈夫并肩同行，有苦同吃，有难同当。”

    司马青梅停了一下，问道：“那丈夫要做什么？”

    “丈夫……此时应该接受妻子的行礼，从此妻凭夫贵，妻以夫荣——”她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司马青梅好像冷笑了一下。

    “堂嫂，既然你也说这是俗礼，就还是免了吧，江湖儿女不信这个。更何况，凭什么要让女子一人发此重誓，男子就心安理得地受之？”

    她的话让方玉华不由得怔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绕过刀山和火盆，最后径自走进大堂之中。

    大堂内的人见新娘子居然自己一人独“闯”进来，都惊得张大眼睛，又纷纷后退。

    君亦寒微微一笑，从众人中走出，走到司马青梅的面前，低声道：“你还真是惊世骇俗啊，娘子。”

    “你该知道你娶的是谁。”红盖头之下的人轻声回应。

    “我知道。对你，是不该以俗世礼节相待，毕竟你是神兵山庄的大小姐嘛。”他悠然笑着，拉过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颤抖了一下，指尖冰凉，她手腕上的玉镯与他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钥匙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成为大堂内唯一可以清晰听到的声音。

    原来，四周是如此的安静，静得仿佛除了他们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他端起身边丫鬟所托银盘中的两杯酒，交给她一杯，“饮过这杯酒，你就是君夫人了。”

    雪白的玉手从绣着金丝锦云的红袖中伸出，像一幅画，接住了那只金杯。她将杯子端进红盖头之内，外人只依稀可以看到她薄薄的红唇，抿住了杯缘，似在一点一点地啜饮。

    大概从没有哪个新娘子可以将一杯新婚的喜酒喝得如此漫长，长到周围的所有人都开始暗暗怀疑，是不是新娘子不愿意成亲？

    终于，她亲自将金杯放回银盘中，依旧以无色的声音问：“可以了吗？”

    此时他早已将酒饮干，笑着吐出两个字，“礼成。”

    从此之后，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酒已喝下，就代表两个人之间已被无形的锁扣牵绊、紧锁，谁也不能后退，谁也不能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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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为了不让司马青梅受到一点委屈，或者有一丁点的不习惯，在她和君亦寒成婚之前，君家大兴土木，在君府的西南角另辟一处宅地，为她重新修建了新房。

    这在君家的历史中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但却是君亦寒亲口吩咐的。

    也因为这块地方，似将司马青梅以及神兵山庄的人与君府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在君府，虽然人人敬畏这位二少夫人，但是大家却又都不免在私下里议论。

    “听说了吗？成亲当晚，咱们少爷根本没有入洞房。”

    “听说了，何只没有入洞房，根本连红盖头部没有挑。少爷吃了一些老主顾和官家老爷们的酒之后，就回自己的工房睡去了。”

    “是啊，眼看都成亲七八天了，怎么都没见这二少夫人去参拜老夫人？”

    “人家后台硬，面子大，不只没有参拜老夫人，你看咱们少夫人，我是说那位方家来的少夫人，多得人疼的好人啊，人前人后谁不夸，谁不给她三分薄面？居然几次去见这位二少夫人，也被挡驾在园子外面了。”

    “奇怪奇怪，这是娶新娘子，还是娶了个泥菩萨在家供着看的？”

    “嘘，小点声，我听说神兵山庄杀人可是从来不眨眼，就连皇上都怕他们三分的。”

    “唉，真不知道娶了她，对我们君家来说到底是福是祸哦！”

    同一时刻，方玉华也正在和君亦寒说这件事，但她是劝慰。

    “亦寒，成亲这么多日了，听说你一直不去见新娘子，是有什么心结吗？”

    他挑眉道：“她既然已经是君家的人了，我着什么急？”

    “话不是这么说，好歹她身份地位举足轻重，你如此故意冷落她，如果传回神兵山庄去，必然会引起麻烦。”

    “当初她强要嫁给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既然她连你的驾都挡在外面，可见她根本就不想和我们和平相处，你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

    “我不是在乎她，而是在乎你。”她真诚地说：“亦寒，你年纪不小了，不该和她争这个孩子脾气，若是她强逼你成亲，心中必然是对你有情意，否则有哪个女人肯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自己全无感情的人？她神兵山庄又不缺我们君家的钱财。”

    “你心里喜欢一个人，会强加自己的意思在他身上吗？”君亦寒冷笑道。

    方玉华静静地想了想，淡笑回答，“若我是她，也许会这么做。”

    “嗯？”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生在那样环境下的女孩，必然是被千万人宠爱着、敬仰着，平生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所以当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也会像要抢一样东西似的霸占为己有，这不奇怪，虽然方法欠妥，但心是真心。你既然娶了她，总该给她个机会，让她和你好好相处，彼此认真关爱对方，这才是夫妻啊。”

    “堂嫂是个善良的人。”他幽然道：“但是这世上心怀叵测、诡计多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只怕堂嫂的这份心思不适用于咱们这位司马大小姐。”

    “你又怎知她不是这样的人呢？”

    他抬头正视着方玉华笑盈盈的眸子，“堂嫂希望我怎么做？”

    “和她好好谈一谈，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难道你要一辈子都不见她吗？”

    君亦寒不由得蹙紧眉，似乎是她的这一句话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思绪，沉寂了好一会儿，他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从他的书房到司马青梅现在所住的新园要走半盏茶的工夫，一路上难免遇到君府的家丁下人，他们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像是在说：“二少爷终于要去见二少夫人了？”

    司马青梅的园子取名为“梅园”，在园子外面有神兵山庄的护卫守护。

    他走到园门口，开口道：“问问你家小姐，现在有没有空见我？”

    很难得的，那护卫居然笑了笑，“小姐说只要君二少到了，随时可以进去。”

    梅固中并没有梅花，用的是最清冷的青石板铺地，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这里应该叫“绿园”更为贴切些。

    “君二少来了。”一名婢女对他行了个礼，微笑地指引，“小姐在金鱼池边上呢。”

    金鱼池是梅园中的一角，司马青梅一身淡青色，坐在金鱼池边的大青石上，随手往池水中丢下一片乱草。

    君亦寒走过来时她浑然未觉，但当他站定之后，却听到她开口说：“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为何你就不肯先去见我？”他平静地问：“难道神兵山庄的大小姐就一定要摆起架子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你是说你堂嫂被我拒阻在门外的事情？”她哼了一声，“你是心疼她？”

    “我不和你争论无聊又无意义的话题。”他冷声道：“但是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人都会甘心被你耍着玩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纤细的手指又抓起一把草丢进水中。

    “就好像你现在逗弄的这些鱼，它们本以为你是要喂食给它们，所以才聚集到你的脚边来，但是你一次次地戏弄它们，终有一日，它们累了，厌倦你对它们的欺骗，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即使你用再多的食物真心邀请，它们也不会回头。”

    “真的吗？”她的肩膀一颤，“但它们只是鱼。”

    “鱼也是有感情、有意识的，汝非鱼，安知鱼之乐？”

    “鱼尚且如此，更别说是人。”她长长地叹息。“君二少很后悔娶我吧？”

    “你给过我后悔的机会吗？”他反问道，“从头至尾，你都不曾给过我拒绝的机会，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后悔？”

    “这一生，从没有人能这样逼你。”她像是在苦笑。

    “而你这一生是否经常这样逼迫别人？”他依然在反问。

    “也许……我是不懂得怎样去对身边的人好，虽然我是真心实意，但是……我身边可以做朋友的人却实在太少。”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如果你不总是把自己封闭在庄内，肯出来走走，就未必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摇摇头，“如果走出来，神兵山庄就不再是神兵山庄了。”

    “那又如何？”君亦寒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即使神兵山庄不再是神兵山庄了，你却还是你。”

    她的肩膀一抖，一直背对着他的秀发稍稍偏移，从后面可以隐约看到她挺秀的鼻骨和细致的眉尾。

    “你在东都时，对我不是这样的。”

    “在东都时，你和我说话也没有现在这么客气。”

    他的另一只手几乎也要搭在她肩膀上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禀报，“君二少，禹州知府告老还乡，路过此地，特来拜望，现在前厅等候呢。”

    他立刻将两只手都撤了回来。

    “抱歉。”他低低的说出这两个字，然后慢慢地转身离开。

    金鱼池边的人依然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双手举在胸前，像是刚刚被人从手中抽走什么重要的宝物。她的脸缓缓转过来，那小巧的琼鼻樱唇本来应当如朝霞一般的艳丽，现在却像是抹上了一层薄雾，因为眉宇间的踌躇和忧郁而黯淡无光。

    “君二少大婚，老夫没来道贺，真是失礼啊。”前任禹州知府刘秉德是君家的老主顾，每年都会从这里订购一些玉器。

    君亦寒并不喜欢和人交际，说实话，他对当官的好感比那些富商更少，虽然这是他最大的主顾群，但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家每年的俸禄有限，君家的玉器价高，这些大人们都是从哪里弄来的银子买君家玉器？不用想也知道。

    他本无心和刘秉德周旋，但是既然他是告老还乡，又特意来辞行，也算是一片诚心，不得不勉力打起精神应付一下。

    刘秉德唠唠叨叨地聊了一大堆的事情后，忽然话题一转，问起了方玉华，“二少家中那位孀居的少夫人，不知最近可好？”

    君亦寒心中起疑。好好的，问起她做什么？但他仍客气地回应，“堂嫂很好，刘大人问起她有事吗？”

    “嗯，是有件事。”刘秉德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老夫是厚着脸皮想来和你讨门亲事。”

    “亲事？”君亦寒此时心神一凝，“你是给谁说亲？”

    “给老夫的一个小兄弟，你不要误会，我这位小兄弟今年不过三十来岁，妻子过世多年，一直没有再娶，最近他说看上了一位女子，想托我说媒，没想到他看中的是君家的少夫人。”

    他的眸光一沉再沉。

    听见刘秉德又说：“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这位兄弟的心思，他为人正直忠厚，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更何况他家世殷丰，绝不会亏待——”

    “他为何选中堂嫂？”君亦寒忽然开口截断他的话，“这世上不会有多少男子愿意娶一个孀居在夫家的寡妇吧？”

    刘秉德笑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曾经这样劝过他，但我这位兄弟说，他在君玉斋买玉的时候曾见过少夫人一面，甚为倾心，所以并不介意她的身份如何，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有这个福份。”

    “说了半天，你这位兄弟是哪位？”

    “就是城东银铺的薛老板，薛时路，不知道君二少是否有印象？”

    君亦寒当然有印象，薛时路也是君家的老主顾，虽然敌不过君、白两家的财势雄厚，但在东岳国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富贾。但，将他说给堂嫂？怎么想都让他觉得怪怪的。

    “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会转告堂嫂，同意不同意，自然还要听她的意思。”

    “这是当然了。”刘秉德办完事情，松了口气，没再多谈，笑咪咪地告辞了。

    但君亦寒的心中却像是压上一块沉沉的南山石。

    该怎样对堂嫂开口？如果说了，会不会让她生气？

    就在此时，恰好方玉华陪着君老夫人到花园散步，路过这里，她在门口问他，“亦寒，听说你刚才去找司马小姐了？怎样？夫妻该和好了吧？”

    但他却是面沉如水，没有半点愉悦开心的样子。

    她疑问：“怎么？心结还没有打开？”

    君尔寒看了母亲一眼，难以启齿。

    君老夫人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一直是又爱又敬，此时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有话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说，就对方玉华道：“玉华啊，你先和亦寒聊聊，我自己去逛花园就好了。”

    “是，娘慢走，我一会儿就过去。”她恭恭敬敬地将老夫人送走，又命下人陪护左右，然后才进了大堂，笑问：“刚才这里有客？”桌上还摆着一对茶杯。

    他点点头，“是禹州的前任知府刘大人。”

    “前任？如今他升迁了？”

    “是告老还乡。”

    “哦，记得他已经年近七十了，也是该回家享清福的时候。”

    “你……”君亦寒沉吟许久，终于还是问道：“你认得薛时路吗？”

    “薛时路？”方玉华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想了好久才恍然想起，“是城东大吉银铺的薛老板？”

    “嗯。”

    “应该算是认得，他来买过几次东西，我恰好都在店内。怎么？他买的东西有什么不满意？还是想另外订做？”

    “都不是。”君亦寒轻声道：“他，请人来提亲。”

    “提亲？”她没听懂，“来君家和谁提亲？”

    “刚才刘大人来，便是为他说媒，说他……”他一咬牙，“说他对你情有独钟，有意娶你过门，问你意下如何？”

    他一口气说完，半晌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只见她怔怔地在原地呆了许久，好不容易问出一句，“你不是在开玩笑？”

    他严峻的表情其实已经回答了她的话，“你若不愿意，我可以即刻叫人去答复他，让他断了这个念头。”

    “那你呢？你怎样想？”她本来浑浊的眼波赫然清亮起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是想听我怎样答复？”

    “堂嫂的事情，我无权做主。”

    “我不是让你做主，只是想听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君亦寒轻叹了口气，“堂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将这件事说给你听，实在是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明知故伤。”她的嘴角清冷，眼中是一抹无奈，“本来我已经输了人，输了阵，如今连住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堂嫂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最怕的就是她心中会有这些误会，但是眼前的形势却是他无法解释清楚，也无法让她立刻释然的。

    就在两人在屋内同时沉默的时候，屋外有道淡青色的人影娉婷而立，本来是要进屋的，却停在窗户下面，举步又回。

    “亦寒，也许我这句话是不知廉耻了，但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当你决定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头是否会有隐隐的不舍和难安？”

    窗外的人儿双手紧握，侧耳倾听着他的回答。

    窗内响起了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很真，“我会不舍，因为堂嫂嫁入君家多年，吃苦耐劳，对生意鼎力相助，我不舍失去你这么好的一个帮手；我也会难安，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成真，该如何向家人交代，如何面对堂哥在天之灵，如何帮你堵住东岳国的悠悠众口。”

    方玉华凄然一笑，“原来只是如此啊，我忍不住又在心中期许了一次，这算是自作多情吧？你别笑，也不必为我这句话难过，我其实早就明白，你的心中只有了那个人的影子，自从那天在工房见到你和那个丫头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窗外的人影儿霍然抬起头，只见那双清如水的眸子中透出一片光。

    “虽然你们是两种人，却是那样的般配和谐，你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神采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如果你不是和司马小姐定了亲，我甚至想，也许你会娶她为妻吧。”

    “还提她做什么呢？”君亦寒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似的，“她不过是一阵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能抓得住她？”

    “你的心中真的不想她吗？”她禁不住问。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道：“若是想她就可以留住她，我会天天都在心中想念，但是，她未必需要我的这份想念。”

    一滴，两滴，透明的水珠从窗外人的脸庞滚落，但是她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静静地，转身离开。

    屋内，又是一片沉寂。

    深夜，桌上的烛火摇了摇，君亦寒用手将烛火拢住，但是一阵从窗外刮进来的风又将烛火吹得东摇西晃。

    他叹口气，抬起眼，如他意料之中的，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再次出现在窗台上，但是今夜窗外有雨，她的身上都被淋湿了。

    “进来吧。”他先开了口，“一脚的泥，把我的桌子都踩脏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冒雨前来，但是今日的她脸色苍白，和那次自雨中来时满面春风的样子已经是判若两人。

    她磨磨蹭蹭地从桌子上下来，还没站稳，就被他丢过来的一块布砸到身上。那块白布本是他用来盖玉的，此时丢给她，她也不吭声，接过来就在身上擦了擦，把水渍暂时擦去了一些，但是脚下的绣花鞋依然潮湿，鞋底还有泥。

    他随口道：“脱了鞋，到床上去坐着。”

    她听话地转身，将鞋脱在床边，然后抱着腿坐到床上，呆呆地看着他出神。

    君亦寒将手中正在雕刻的玉石放回一个小盒子里，在椅子中侧过身，盯着她，“以后下雨就不要来了，脚下受凉会生病。”

    “生病就生病好了。”她哑哑地开口，像是被什么事情气到了，“反正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

    “没有人吗？”他哼了一声，“是啊，神兵山庄规矩甚严，大概是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吧。”

    她抱着双膝的手向上移动，开始摩挲着自己的肩膀，君亦寒这才发现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原来她已经着凉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我叫人给你煮碗姜汤来。”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轻声说：“有人要娶你堂嫂，是吗？”

    他收起嘴边的笑意，“从哪里听到的？”

    “这你不要管，找只想问你，你会答应吗？”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君亦寒抽回手，“而且不用你费心。”

    “若是她不肯嫁，是不是你会开心一点？”她忽然提高声音，“虽然你不能娶她，但其实你的心中还是喜欢她的，是不是？”

    “无趣。”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坐回椅子中去。“这和你更没关系，你凭什么过问我的私事？”

    “我……”她语塞了，颓然地垂下头，“我是无权过问你的事情，反正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君亦寒好像听到轻微的抽噎声，一回头，只见她靠着床后的墙壁，正在低低地啜泣。

    他不由得叹息，“哭什么？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你想想，自我认识你以来，对你放纵多少？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让我这么纵容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不要你纵容，”她抬起脸，如梨花带雨，“我要你真心实意地喜欢我，哪怕你骂我、管教我，我都是开心的。”

    “傻丫头。”他走回到她身边，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若一个男人不喜欢那个女人，怎么可能纵容她做任何事？更何况，是纵容一个胆大妄为的小贼？”

    她轻呼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抱住他的脖颈，猛地亲在他的脸上，她的泪水混杂着刚才身上还带着的雨水，一起涂抹在他的脸颊两侧，但这本来清凉的水却像是骤然燎原的火焰，让他浑身震颤，哑声道：“丫头，别太放肆了。”

    “怎么？”她抱着他不肯放手，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君亦寒再怎么冷如玉石，好歹也是个正常男人，如今是在深夜，又是在床上，如此暧昧地被一个女孩子抱着，身体怎能全无反应？

    他沉声警告，“放开手，要不然我就生气了。”

    “你总在生气。”她幽幽道：“但我今天就偏不放手，看你能把我怎么办？”

    “你若不放手……”他的手指攀缘到她的腰上，喃喃地说：“我就只有留下你了。”

    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轻颤，但是她却更紧地搂着他的身体，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经找到了她腰间的长带结，轻轻一扯，长带就已解开。

    随之，他将她压倒在床榻上。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很少在子夜时分迎接到它的主人，今夜，此床不会再孤独了。

    她本来是有些害怕，虽然抱着他，却不停地颤抖，额上略有些高的温度让他也不免担心，但是因为恐惧，她就是不让他离开，也因为身体的寒冷，她才更加紧抱眼前的温暖。

    君亦寒的心早已融化，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也许会遗憾终生，他不希望自己后侮，更不想违背自己早已动摇的心意。

    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给他添麻烦的丫头，就让她在今晚吃一些“苦头”吧。

    谁知道明日清早醒来，一切又会变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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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原来她睡觉时的样子是如此的不老实。

    当君亦寒第三次被小桃红踢中了肋骨的时候，不得不忍痛从床上坐起来，恰好此时天快亮了，也该起身了。

    他将床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自己则披上外衣，走到桌旁推开了窗户。

    “少爷，要用早饭吗？”

    恰好路过窗下的丫鬟因为他的推窗而吓了一跳，便急忙询问。

    他想了想，笑道：“端来吧，记得送两碗豆浆来。”

    “两碗？”丫鬟质疑地多问了一句，但君亦寒的目光已从她的身上移到了正在外面树梢上叽叽喳喳唱歌的黄莺。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是不是很像在说眼前的景象？”

    那丫鬟还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原来二少爷是在问她，“哦，哦，是很像。”

    她几乎不敢相信，到底二少爷今天是怎么了？一大早就起床吟诗赏鸟，连豆浆都要双份，是为了昨晚做了什么好作品而开心吗？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丫鬟才将早饭送来，倒不是她动作慢，而是厨房还没开灶呢，实在是君亦寒起得太早了。

    但他并没有责怪，让丫鬟把托盘端到桌子上后，甚至还说了句“多谢”，她一转身，蓦然看到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妙龄女子，虽然锦被裹身，但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脖颈下什么都没穿。

    丫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二少爷不是一直没有和二少夫人圆房吗？那位二少夫人一直独自住在梅园，连出来见人都不肯，而二少爷又是一个向来自律的人，从来不和丫鬟们调笑，那如今这个躺在二少爷床上、明显昨夜和他春风一度的女孩子又是谁？

    “出去吧，有事叫你们。”君亦寒不动声色地将丫鬟“请”出了门。

    转过身，他坐在桌前，慢慢地开始喝着豆浆。

    豆浆是新磨的，很浓郁香甜，不知道是厨子今天的手艺特别好，还是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怎么觉得这豆浆的味道比平日好了十倍？

    一会儿该给厨房打赏了。

    小桃红醒来的时候，习惯性的先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身下的床和自己平日睡的好像不一样，她睁大眼睛，看见头上的纱帐也不一样，再侧过头，就看到君亦寒坐在窗下正惬意地喝着什么。

    她一回神，忽然想到了昨晚的事情，脸上蓦然红了，连忙将被子向上拉了拉。

    “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她原本的羞涩因为好奇桌上那一盘食物而慢慢地抛到脑后，于是快速地穿上衣服，跳到桌边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豆浆，你以前没喝过？”他瞥了她一眼，将另一碗没有动过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没有。”她端起来暍了一口，皱皱眉，“有点苦。”

    他没说话，从托盘上的一个糖罐子里舀出一勺糖放进她的碗里，又用她的勺子搅拌了一下，说：“再喝喝看吧。”

    她再喝了一口。哎呀，这一回苦中带甜、爽滑润喉，和刚才的感觉完全不同，细细品味，似乎另有一种香味。

    “真好喝。”她很没气质地咂咂嘴，“这东西叫豆浆？用什么做的？”

    “豆子。”他顺手在她的嘴角一抹，抹去留在她唇边淡淡的白沫痕迹，用嘲讽的口气说：“怎么喝起来好像小狗一样？”

    “你才是小狗呢。”她笑着用汤勺去打他，被他用手臂挡了一下。

    “喝完之后就走吧。”他淡淡道。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目光定住，“你说什么？”

    “难道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发现你昨晚在我这里过夜吗？若是被你家小姐知道了，你这条小命该怎么办？”

    他把“你家小姐”四个字咬得十分重，果然见她脸色一变。

    “你……在你心中，难道小姐比我重要？”小桃红咬着嘴唇，“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古怪地笑，“我若是不喜欢你，自然不会抱你，但是你家小姐我不敢得罪，也不能为了你而得罪她，就好像当初皇上曾和我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

    君亦寒脸色一沉，“他说，不能为了我而得罪神兵山庄。”

    她的黑眼珠骨碌碌一转，又笑了，“没关系的，这里和小姐住的地方相距这么远，她不会知道的。”

    “我这里不比神兵山庄，没有那么严格的规矩，刚才已经有丫鬟看到你了，也许不出两天，我这里曾经有女子留宿的消息就会悄悄传遍整座府院，到时候，你就更不好办了。”

    她轻声问：“若是小姐要杀我，你该怎么办？”

    君亦寒无声地一笑，“我当然会拦着她了。”

    “若拦不住呢？”

    他一低头，“那就只有顺其自然了。我收回以前的话，忘记一个人的确很难，我会一直在心中记得你的。”

    “你！”她的脸色变得雪白，眼中却是幽怨的怒火，将勺子和饭碗重重地一摔，掩住襟口，愤怒地夺门而出。

    屋内，君亦寒静静地将她泼洒出来的豆浆擦拭干净，然而与她刚才的愤懑不同的是，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昨夜少爷的房中居然有一个女子留宿？

    这个消息果然如君亦寒所料，随着那个丫鬟的口迅速地传播开来。当方玉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差不多全府上下都在谈论这件事。

    她当然吃惊不小，很想向他证实此事，但是衡量自己今时今日的身份，似乎无权过问。

    午饭时，她过来工房验看昨晚雕刻的一件顾客要的急件，控制不住地，眼睛瞥了床一眼，那里当然早已经收拾妥当，看不出什么来，但他却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想问什么就说吧。”

    她斟酌地开口，“按理轮不到我来问你，不过如今府中已经传遍，若是流言，总应该平息一下，以免……”

    “不是流言。”他坦白道：“昨晚是有人睡在我这里。”

    “谁？”方玉华脱口问出。

    “她。”他没有说出名字，但他知道她一定猜得到。

    果然。她沉吟片刻，道：“是那个女贼？小桃红？”

    君亦寒微微一笑，从怀中轻轻拉出一枚玉牌，擎在手中轻轻地摩挲。

    她从没见过这枚玉牌，正好奇想问他来历，但是仔细一瞧，却发现玉牌中间镶嵌的那颗珍珠晶莹圆润，似乎在哪里见过，再一深思，才恍然大悟，竟是在小桃红的那双绣花鞋上见过，但当时她的鞋上只有一颗，另一颗好像已不知去向。

    原来那一颗竟在他的身上，还是随身携带。

    方玉华怔了怔，心头淡淡的酸楚浮现，但她真正忧心的不是这块玉牌，而是这件事的影响，“只怕这个消息已经传到梅园那边去了，如果司马小姐知道了——”

    “她知道又能怎样？”他打断她的话，“你以为她会在意吗？”

    “她毕竟是你的妻啊。”

    “妻？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对，但是她对我，不够坦诚。”

    她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君亦寒盯着玉牌上那颗圆润的珍珠，忽然抬头直视着她，问：“以你对我相知之深，你看我是个被人威胁就会退缩的人吗？”

    “我看……不是。”这也是她一直不明白的一点，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司马青梅威胁而答应了婚事？但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为了保全君家而置个人幸福于度外。

    “但我却答应娶她，你心里一定很奇怪。”

    此时她才隐隐觉得，原来他的心底还隐藏了许多心事没有和她讲过，而这些事情他之所以埋得如此之深，是因为和司马小姐有关？

    “常有人说我是石头，”君亦寒自嘲地笑笑，“也许我是不解风情，又有着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脾气。”

    “我这么多年不成亲，不是因为白毓锦，而是因为我不希望娶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女人作为家里的摆设。这个女人也许不需要太美，或者多好的家世，但只要我心中认定了她，我就会娶她，而且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

    方玉华不由得惊呆住，她从没想过他的心中会有着如此细腻深沉的感情，也没想到他会主动向她坦白这些心事。

    “如今你与司马小姐或许还没有情比金坚，但是感情之事要慢慢来——”

    “我若不是已在心中认定了她，我不会决定娶她的。”他再次打断了她，这一次他说出的实情让她震惊万分，“因为她是我喜欢的女子，所以我才愿意娶她。但是她对我欺骗在先，我也不能让她太过如意。”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君亦寒将视线投下，落在那玉牌之上，一字一字如琉璃般闪烁透明，又五彩华丽，“她自以为聪明绝顶，但是骗人总是露出马脚，而我虽然是石头，但并不愚蠢。或者我换句话说你就明白了，除了妻子，这一生我不会让别的女人睡在我的床上。”

    方玉华此时已经混乱得好像在理一团乱麻，一时间找不到线头和线尾，也不知该怎样将它们分扯开。

    他说昨晚小桃红睡在他的床上；

    他说他不会让妻子以外的女人睡在他的床上；

    他的妻子是司马青梅；

    司马青梅是神兵山庄的大小姐；

    小桃红是个女贼；

    司马青梅和小桃红……

    难道她们其实……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芳径里，手捋红杏蕊。斗鸭栏杆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这曾是她最爱读的一阙词。但是今日，她把整本的词集都撕了，将纸片丢在水中，看着那些金鱼先是兴奋地追逐着纸片，而后又失望地散去。

    终有一日，它们累了，厌倦你对它们的欺骗，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即使你用再多的食物真心邀请，它们也不会回头。

    她欺骗了他吗？毋庸置疑，是的。

    但是她并非出自恶意啊，为何说谎容易，要说出真相却是这么的难？

    终日望君君不至。从她嫁到君府来已经快十天了，但是他一直不肯来见她，她天天在心中期盼着，期盼着，终于他来了，却和她说了那一大堆高深莫测、让她心惊胆战的话，甚至没有和她对视一眼就匆匆离开。

    他猜到了？还是早已看穿了？

    “小姐，方玉华又来求见。”有人在她耳畔说道。

    她静静地坐了许久，没有立刻响应，身后的人就在那里等着，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她才叹息地说：“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站起，拂去身上的落花，转过身，面对着正漫步向她走来的方玉华。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子，自内而外所散发的典雅气息让人敬仰，而眉宇间的亲切温柔又让人忍不住想与之亲近。

    如果方玉华早早地遇到了君亦寒，她的人生就一定会和现在完全不同吧，也许他们会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而原本含笑走来的方玉华在看到司马青梅的时候骤然愣住了，唇边眼底的笑容都在瞬间化为惊异。

    其实她本是有备而来的，但是当猜测变成事实之后，任何人都会禁不住心底的诧异而愣得出了神。

    司马青梅，原来就是……小桃红？

    “堂嫂，劳你几次前来，我却一直没有见你，恕小妹无礼了。”司马青梅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她成亲之日那么冷漠，也不像小桃红那般清新灵动；她的气韵不像神兵山庄司马小姐对待外人时那么高傲逼人，也不像小桃红那样活泼大胆。

    她是优雅的，也是美丽的，更是矛盾的。

    “你……”方玉华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她才好。

    她苦笑道：“是的，我是小桃红，但我也是司马青梅。”

    君亦寒从书架的最顶层找出了一卷画轴，那是去年年初由专人从东都皇宫护送到东川来的，卷轴中画的是一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便是当今皇上的妹妹皇甫可嬛。这是皇上为了给御妹一份特别的生辰贺礼，秘密写信请他雕刻她的全身玉像而送来的参考图像。

    当时那座玉雕让他足足耗费一个月才完工，所以对画中人始终记忆犹新。

    让他玩味的是，这一次在东都他竟然见到了画中的真人，这位第二次要他亲自为其雕像的女子却自称自己是“司马青梅”。

    神兵山庄的大小姐怎么会和皇上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当他因被逼婚而求助于皇上时，他为何用那种古怪的口气，甚至略带玩笑的眼神拒绝帮他？从那天起，他就更加疑心了。

    但，若公主只是公主，那真正的要嫁给他的司马小姐又是谁？

    他从皇宫回君玉斋分店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或者说，还要算上之前累积在心底的更多疑问。

    比如，他在神兵山庄中的那间房，虽然是按照他的意思布置，但是小桃红从柜子里找出来的那把扇子，却是他在清单中绝对没有列及的，然而，那却是他在东川的家中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这证明什么？布置这间屋子的人对他住过的房间了如指掌，此人除了小桃红还能有谁？而她如果只是司马青梅身边的一个丫鬟，能有机会参与布置房间，甚至左右修改他的亲笔原单吗？

    再加上，小桃红每一次来去他的身边都是如此轻而易举，即使是司马青梅的授意，未免也太过随便，尤其是当司马青梅正式出场之后，小桃红本应销声匿迹，或是对他避而远之，依神兵山庄那样严苛的庄规来看，她怎能如此大胆地一再违背小姐的命令？

    最让他见疑的是桃花溪中的那座竹楼。若不是司马青梅本人的居所，不会特意建筑在那么偏僻的角落，还有骏马仙鹤孔雀为伴，而小桃红身居其中，行动自如，与禽兽相处更如对老友一般，若只是代为照管，实在难以解释得通。

    还有当日他发动屋内机关，将她关在地下室时，她情急之下喊出，“如果我的人知道我深陷在这里，整个君家不保。”若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哪里来的“我的人”？若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她一人的生死就能给君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还有她偶尔信口念出的诗词，实在不像一个丫鬟所应具有的才学。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蹊跷事在他的心头打了几个结后，终于让他做出了一个大瞻的假设——

    司马青梅，其实就是小桃红！

    她骗了他，但他并不生气，也不怨恨，因为他能猜到她为什么骗他。在她的人生中，必然有着比他还多无数倍的压抑束缚，行住坐卧、举手投足，都是被无数双的眼睛盯着、看着。

    她也许一直渴望着当一个最简单、最平凡的女子，像普通女子那样去爱人和被爱，所以她不惜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小贼，不惜在雨夜中满身泥泞地翻窗来到他面前。

    是的，他不恨她，只是忍不住心疼她，或许这是因为他对她用情已深，所以……情至深处无怨尤。

    不过，虽然不恨她，却不得不“恼”她，恼她自以为是地将谎言一说到底，即使在成亲之前与他单独相处时，依然不肯说出真相。

    既然她还要故弄玄虚，他也就干脆装聋作哑，不予回应。

    这样一来，会生气、会失落、会心虚、会慌乱的人，就是她了。

    也许这么做不太道德，但是比起她的“累累罪行”，他这小小的惩戒也算不得什么吧？

    他将画轴展开，面对着画上那艳丽妩媚的女子微微一笑，“公主殿下，这丫头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帮她？”

    “二少爷，”一个丫鬟站在门外禀报，“银铺的薛老板来了，想见二少爷。少夫人已经先出去迎接了。”

    少夫人？是堂嫂吧？没想到这个薛时路会如此地性急，在他还没准备好要如何答复的时候，竟然自己亲自跑来了。该怎样答复他呢？若是由她自己去说，也许会比他出面要好一些？

    薛时路在客厅中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面看看，一会儿又坐下来喝一口茶。

    也怪不得他紧张，虽然他也是东川的富户，但是和君家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他大胆向君家的少夫人求亲，若是惹恼了君家，对他未来在东川的日子可没有半点好处。

    但是，自从他对方玉华日渐倾心，认定了这个女子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将这份心事隐匿在心中，思来想去，终于托了将要告老还乡的忘年之交刘秉德大人来说媒，然而等了一天没有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便亲自前来一探口风。

    就在他心头焦灼，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行为之时，听到一阵环佩声响，也听到有人通报，“少夫人来了。”

    他精神一振，又是喜悦又是惶恐地站起，恭恭敬敬地等候方玉华到来。

    没想到，一道倩影盈盈走进，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薛老板是吗？”那女子望着他，虽是问句，却已经是肯定的口气，薛时路在君家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子，气度如此雍容，五官精致俏丽，又不怒自威。

    他急忙收回心神，低眉敛目，回答道：“是在下。敢问姑娘是哪位？”

    “这你不必多问，听说你是来向我家堂嫂求亲的？”那女子淡淡问道，“不知道你认为自己凭什么可以打动我堂嫂的芳心，说动君家上下同意堂嫂改嫁？”

    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在下凭的是真心一片。”

    “真心？”她不冷不热地说：“谁知道人心到底是真是假？只凭你一句话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薛时路也是性情中人，被她用话冷嘲热讽地一激，陡然直起腰，大胆问道：“敢问姑娘是这府中的什么人？可否请少夫人出来一见，让我当面和她说清？”

    “她是拙荆。”似带着一缕笑意，在门边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薛时路眼波震动，只见君亦寒施然走进，一手揽住面前女子的肩头，对他点头一笑，“拙荆说话可能是冲了点，不好意思，若有得罪，在下替她向薛老板道歉。不过薛老板若是叫拙荆一声‘少夫人’，其实也不为过。”

    他恍然大悟，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才想起来最近君亦寒名动东岳的婚礼，想起这位二少夫人的家世是多么令人望而生畏，于是他忙重新见礼，“不知道是君二少的新婚夫人，在下该死。”

    司马青梅，也就是小桃红，从听到君亦寒的声音那一刻起就全身僵住，直到自己被他揽住时依然如坠梦中。

    他来了？他来了！他怎么对别人介绍她的？拙荆……这是丈夫称呼妻子时才能使用的词汇。他视她为妻子？如珍似宝、如自己手足一般亲近，白头偕老，纵使有多少艰难都不会分离的妻子？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吧？他不恨她？不怨她吗？

    陡然，她推开他的手，反身冲出门去。

    屋内的薛时路登时愣住，还以为是自己惹恼了这位二少夫人，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亦寒拢袖一礼，苦笑道：“抱歉，拙荆性情古怪，大概是今晨我惹恼了她，还在生我的气，在下去去就回。”说完也出了客厅的大门。

    就在薛时路怔忡之时，他企盼已久的人终于出现在面前——

    “薛老板。”方玉华清雅的低呼，将他的神智在瞬间拉回。

    一时间，他喜出望外，又惶恐不安，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还有司马青梅。

    刚才她忽然发现，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勇气去面对君亦寒，也没有胆量去看他的眼睛。

    她只有逃跑，尽力地逃跑，不管能逃到哪里去，总之要逃得远远的，逃到他暂时找不到她，而她也可以静下心来想事情的地方。

    身后，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于是她跑得更急更快。

    “你……慢一点……我不会武功……”他的声音飘摇而来，并不急迫，但听得出来喘息之声已乱，她不由得心头一软，放慢了脚步，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上，差点摔倒，她勉力站住，但因为心神烦乱，步伐更是失了章法，又一脚绊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登时扭了脚踝。

    她疼得立刻蹲下，直不起身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在此时夺眶而出。

    君亦寒从身后赶来，一把扶住她，问道：“怎么了？脚伤了？”

    “别看我。”她低着头，不想在他面前流泪，眼泪却依然不争气地成串滚落。“你要笑就笑吧，我不在乎。”

    “真不在乎？”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和自己面对面，但是她的眼睑低垂，根本不肯看他。“不看我，是怕我？堂堂司马大小姐，做错了事，难道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咬着唇，“我知道你恨我。”

    “你怎知我一定会恨你？”

    “因为世人都会恨。”

    “那是你不了解世人。”

    “你会怨我。”

    “你怎知我一定会怨？”

    “因为按常理来看，你必定会怨恨我。”

    “常理也会有失准的时候。”

    她讷讷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地叹口气，“反正我知道，你心里……”

    “我心里怎么想的，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君亦寒深吸口气。“若要我说怨恨，也许并非没有，你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怨恨过你、什么时候开始怨恨你吗？”

    “你说……”她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去了，一只手按住扭到的脚踝，疼也不敢叫出来。多么可笑，堂堂神兵山庄的大小姐，曾经一呼百应的人，现在居然在一个毫无武功的人面前如此地战战兢兢。

    谁敢说这世上不是一物降一物呢？人也是如此，一人克一人啊。

    “我怨恨你，因为那一晚你突然来到我的工房，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侵入我的生活，从此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让我的心绪再也不能平静。”

    “我怨恨过你，因为在我被你不胜其扰地烦了两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为你动心的那一刻，忽然说你要走，可能今生再也无法相见，让我牵肠挂肚、忧心忡忡了许多天。”

    “我怨恨过你，因为你让我到桃花溪去找你，而我去了你却悄然离开，让我只能对着空空的竹楼发呆，如一场梦，只能熟睡，却不知自己何时能醒。”

    “我怨恨过你，因为当我发现那位司马小姐有假的时候，你让我为难多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你事情的真相。”

    “我怨恨过你，因为你是蒙着盖头喝了我递给你的交杯酒，以至于在场的几百位嘉宾都不知道我娶的到底是个母夜叉还是美娇娘。”

    “我怨恨过你，因为即使是与我圆房，你依然要偷偷摸摸，扮作另一个人来骗取我的温存。”

    “我怨恨过你，因为……”

    他再也不必说下去了，因为她的眼泪已经如溃堤的河流，沾满了自己的衣襟，也沾染到他的胸前——就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哭倒在他的怀中，任泪水疯狂地流肆。

    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在自己心爱的男人怀中纵情地哭泣，并得到他温柔的抚慰更来得让人狂喜了。

    “亦寒，亦寒……”她连声叫着他的名字，似哭似笑，“恨我吧，如果是这样，我不在乎你再多怨恨我一些。”

    “我会慢慢地继续‘怨恨’下去，直到有一天，你我都没有了‘怨恨’对方的力气，不过，那大概要等到很久以后了。”

    他低头看着她脚上已经肿起来的大包，问道：“脚不疼了吗？”

    哭泣时当然早已忘了疼，但是哭过之后心情放松，一下子脚疼又好像加倍的发作起来。

    她“哎哟”叫了一声，秀眉紧蹙。

    他叹口气，但眼中却带着笑，将她一把抱起，走回自己的书房。

    今日的君府大概又要有流言飞传了，早晨有丫鬟看到“陌生女子”留宿在他的房间，晚间又被人看到他抱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回书房。

    大概他君亦寒这一生严于律己、坚持操守的好名声，就要被这个丫头破坏殆尽了。

    罢了，管别人怎么想呢，这世上的人和事本来就是今天来、明天走，今天是风，明天是雨，谁能预料？谁能抓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人了。

    思及此处，他又将胸前的人向自己的身体紧贴了几分。

    怦怦、怦怦，彼此的心跳混在一起，原来是如此的好听。

    忽然，她开口问道：“你的胸前是什么东西？硬硬的，压得我好疼。”

    “是一面玉牌。”

    “玉牌？”她禁不住好奇，“什么玉牌？要这么贴身收藏。”

    “这里有个故事，如果你乖，我会说给你听。”

    其实他要说的故事，并不仅是这个玉牌，还有她贴身戴的那一朵小小的白玉桃花。

    对了，她现在住的梅园，或许应该改名为桃园？当然，这是后话，反正有的是时间和她商量，最重要的是让她开心。

    她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终于，将这抹灿烂的朝霞牢牢地抱在怀中。

    就如抱住自己的新生。

    三个月后，君家再传惊人的消息，曾经在君家孀居数年的少夫人方玉华改嫁城东富户薛家大吉银铺的老板薛时路。

    一时间这消息轰动全城，而且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君家对此事不仅不怒，反而大力支持。在方玉华再度出嫁时，君家作为她的娘家送婚，而且据说君亦寒还送了非常丰厚的一份大礼陪嫁。

    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是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何时到来罢了。

    若你也在等它，那就千万不要心急，坐下来，喝口茶，慢慢地听完别人的故事，属于你的幸福也许就将降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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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    有一天，和司马青梅又来到桃花溪边，君亦寒问出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底的许多疑问。

    “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建造一座竹楼？”

    她羞涩地说：“因为这里距离东川很近，地势又高，我站在竹楼上，可以看到君府对街那间酒楼高高的酒幌，我顺着酒幌，就可以找到君府，然后我就想，现在你在哪间房里？在做什么？心中会不会想到我？”

    “为什么要扮作小贼来见我？”

    “因为我第一次想向你买玉，但是你不同意，我怕是因为我的司马姓氏让你厌恶，不愿意与江湖人打交道。还有……我想也许小贼和小姐相比，能让你在心中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小贼，而不是小姐。”

    君亦寒仰望着竹楼。这座建筑看似脆弱，其实非常坚固，昨夜在东川附近下了一场暴雨，没想到只是让竹楼更加青翠，而丝毫没有被吹垮。

    “你在这竹楼中住过多久？”

    “每年我都会来至少三五次，每次住上十天半个月。不过今年我来得比较勤，最后的三个月几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为何上一次你约了我来这里，又先离开？”

    “因为庄中有事，庄主叫我必须赶快赶回去。神兵山庄庄规甚严，就是我也不能违背。”

    提到庄规，君亦寒忽然想到那古怪的竹哨声音，可以绵延数里，震动整个东川。“为什么那天你被我关在地牢里时，外面会传来那种尖锐的哨音？”

    “那是山庄内保护我的人发出来的询问。若是我没有及时响应，他们就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冲进君府来救我，所以我才会那么着急地要你放我离开。”

    君亦寒听出她语气中还带有一丝丝的严峻，不解地问：“保护你的人完全听你调配，你怕什么？”

    “不，他们并非完全听我调配，而是听命于庄主，所以即使我要他们不必跟随我那么紧，他们也依然会在我身边方圆五百丈以内的地方出没潜伏。”

    “庄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她幽幽道：“从来都是他见人，没人能够见到他。”

    “那你擅自做主嫁给我，他没有反对吗？”

    “他……没有说过意见，也许他也在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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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    有一天，司马青梅在君亦寒的书房内发现了那卷画轴，不由得惊呼，“这不是可嬛吗？”

    “你怎么会认识她？”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本来不认得，但是为了我和你的事，我想来想去，必须得事先知会皇上，所以亲自入宫一趟。没想到皇上轻易答应了，而可嬛当时在场，主动要帮我，他们还帮我出了不少的计划，因此就认识了。后来可嬛还偷偷和我抱怨，说她本来生性好动，但是在被你画像时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你看出破绽来。”

    “原来他们皇甫家的人竟然是主谋和帮凶。”君亦寒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冷冷一笑。不过，皇甫朝明知他曾经见过皇甫可嬛的画像，为她雕过玉像，却还是让他以雕刻玉像为名住进神兵山庄，这是对他的提醒吗？

    他淡悠悠地自语道：“我看在今年上贡的玉器中，该为他们兄妹准备一份谢礼才好……”

    数月后，在君家向朝廷上贡的玉器中出现了一座奇怪的雕塑：一只大一些的狐狸，带着一只小一些的狐狸，正如人一样盘踞在上下两座龙椅中。

    皇甫朝看到这座玉雕后，不禁苦笑，“君亦寒这块石头还是个会记仇的人呢，居然这样拐着弯地来挖苦讽刺我们，看来朕是把他得罪了。”

    皇甫可嬛却笑咪咪道：“但他的雕工真是精妙，皇兄你看，这大狐狸的神情五宫似乎与你真有许多相像之处呢。”

    “那小狐狸又该像谁？”他戏谑地反问。

    再后来，这座玉雕被放在了皇甫可嬛的寝宫内，据说还是她颇为珍爱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