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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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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

﻿我穿越的那天晚上喝醉了。

    其实我也就喝了一瓶红酒，但喝的时候肚子里没什么东西，难受又吐不出来，只觉天旋地转，向后一摔，倒在了床上。

    朦胧中，我在一个黑色的走廊里飘荡。黑色但并不可怕，平静而充满安慰，让我疲惫不堪的心灵能换口气。只是感觉到，一个同样在黑暗中飘荡的灵魂与我的擦身而过。说不出什么，只知道是同样地疲惫，同样地绝望，同样地悲伤。

    再睁眼，天亮了。我头痛得想吐，眼睛干得难受。我以为我还在梦里，因为我看着头顶上绣得凤飞九天百花吐艳的帐子，就知道我不在我自己的床上。

    我不敢抬头，怕头更痛，就转着眼睛，想看看周围。这一看，不要紧，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当即头痛得我大叫了一声。我抱着脑袋再看了一眼，希望那是个我头疼产生的幻觉，可那恐怖景象没消失，还在！

    只见一个人赤身裸体血淋淋地被吊在我的床边外几步处，自然一眼就看出是男的。他的头低垂在胸前，蓬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上鞭伤累累，烙痕处处，脚尖离地面半尺，指向的地上有一小滩黑血。

    我哆嗦起来，我是穿到牢房里来了吗？那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了？！可这帐子，不像是牢房，我怎么还睡在床上……

    随着我的叫声，一个女孩子战兢兢地快走了进来。她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瓜子脸有些黄，眉眼低顺，身材小巧。她到我身边，细声问道：“小姐，是否要醒酒汤？奴婢已备好了。”

    我看她不像个监狱看守，就指着那个吊在那里的人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孩立刻瞪大双眼看着我，颤着声音说：“小姐，我没动过他。您把他吊起来后，我没动过。”

    我头痛得想自己把脑袋给砍了算了，是不是我听错了？我皱着眉说：“是我把他吊起来的？！”

    那女孩的声音更抖了：“是，您吊的。”

    我捧着脑袋问：“我干了什么了？”

    那女孩说：“您把他吊起来，说要打够一百鞭，烙他三十次，看他求不求饶……”

    我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什么什么？我干了吗？！”

    那女孩忙说：“您都做到了。我听着您还给他抹了盐，另外还再打了有上百鞭子……”

    我大喊起来：“啊？！我疯了吗我？！”

    那女孩赶紧说：“小姐没疯！您就是喝醉了。”

    我实在不该问下面的话，但是我这人一向有些糊涂，问题还是脱口而出：“那他求饶了吗？”

    女孩犹豫着说：“他没有，但是您烙他的……时，他叫出了声，所以，小姐，您还是赢了……”

    我双手齐挥：“我赢他干吗呀？！没事找事吗这不是！快帮我把他放下来！”

    我站起来，又头痛得大喊了一声，那女孩忙说：“我先去给小姐拿醒酒……”

    我打断她说：“救人要紧哪！我只是头痛，死不了。”那女孩目定口呆。我来回找凳子，口里说：“他是怎么被吊上去的？”

    那女孩指着墙边一处绳子说：“那绳子……”

    我仔细看，梁上有个铁环，吊他的绳子是从环中穿过，又栓到了墙角的另一个环上。我看那女孩身材细小，比我矮，就对她说：“你去解绳子，我在这里抱住他。”

    那女孩差点噎着，“小姐，要抱他？！”

    我问：“那让别的人来？”

    那女孩急道说：“小姐，您从不让别的人进门哪。”

    我疑惑道：“那怎么放他下来？”

    那女孩说：“平时小姐就是放了绳子让他摔在地上的。”

    我又大惊道：“啊？！这还不是第一次？”

    那女孩终于盯着我慢慢地颤声说：“小姐，一个月来，您几乎每天都这么吊打烙烫他一次……您还好吧？”

    我出了身冷汗，我成什么人了我？！仔细看着那个女孩，她一脸的惊恐，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就问：“实话实说，我酒醒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叫什么来着？”

    她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小姐，我，叫，杏花。”

    我忙鼓励地说：“好名字。”

    她说：“是小姐您起的，您说起个俗气的名字，别人就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咳了下说：“杏花，你去解绳子，咱们快把这个人给放下来吧。”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墙边绳子处，我抱住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对杏花说：“现在解了吧。”

    杏花几下扯松了绳子，我手臂中一沉，那个人坠到了我身上。我一连倒退两三步，到了床边，没站稳，一下子连坐带躺地仰倒到床上，摔得我大叫了一声，加上头痛，差点背过气去。那人压在我身上吭了一声。

    杏花大惊失色地跑过来，连声问道：“小姐，你怎么样啊？”我喘着气说：“快帮我把他扶下躺好，我快被压死了。”

    我们同时动手，把那个人翻到床上平躺好，他的手臂还是半举着在头顶，我忙给他解了绳子，把他僵直的手臂拿下来，放在他身边。他又吭了一声，我看他的双手已经乌青，定是因血液突然回流，十分疼痛，就抛了绳子头，用手给他按摩双手，嘴里唠叨着：“我知道很痛，等一下就会好点儿。”我这个人和小孩处得特别好。有时同事的小孩们来，见了我就过来和我特别亲近。他们有谁摔碰一下，我就这么哄。现在这个人大概还没有一个小孩活泛了。开始时，他听着根本不呼吸，我按摩到他又重新喘气了，才抬了手。见他的头发遮着脸，就用手给他捋开，一下子怔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两道浓黑秀美的眉毛，眉头紧蹙着。长密纤细的睫毛，如扇般覆盖在现出暗黑色阴影的眼底。挺直的鼻梁，淡白色的棱角清晰的唇紧闭着，明显咬着牙。虽有短短的一层胡须，可长得真是十分秀雅俊美。我不禁叹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家仇血债，其实，你的小姐是喜欢上他了呀。”

    杏花大惊，几乎讲不成句子地说：“小姐，您从不曾，明白地，说这样的话！……你，你，你是谁？！”

    我不想假冒另一个人了，脑子转不过来，太累！索性站起身，问道：“杏花，有没有创伤药？”杏花哆嗦着，根本说不出话来，指了下床边的一个拳头大的罐子。我拿起来，重新坐在那个人身旁，先用一角被子盖住了他的下身，打开了罐子，又说：“杏花，给我干净手巾。”指使一个失了神的人，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容易拉拢她。杏花递过来，手抖着，看着我的神情像是看着怪物。

    我一边想着怎么把自己的来历说清楚，最好得到杏花的信任和同情，一边从那个人的肩膀开始，用手巾先轻擦去残留的血，然后把药膏抹在他一道道的伤痕和处处烫伤上。他前胸最是悲惨，糜烂处处，血肉模糊。我尽量下手轻微，恨不能不碰到他的皮肤，手指只在药膏上滑行。他紧咬着牙，毫无声音。我偷眼看他，见他皱着的眉头有时轻微地颤抖一下，可没有睁眼。

    手中有事干，让人觉得平静。我示意杏花坐下，她根本不敢，抖着站在那里。我轻声平缓地说：“杏花，我不是你的小姐。”

    杏花还是当场吓得哭起来：“那，你，是鬼吗？”

    大家怎么这么怕鬼？虽然没几个人真的见过。我赶快笑着安慰她说：“杏花，我不是鬼。昨天我喝了一瓶酒，醉倒后，我的魂魄在一处黑色的长廊里，与你小姐的魂魄掉了个儿。现在，你的小姐大概正从我的床上醒来，叫着你的名字呢。”

    杏花哭起来说：“你，是不是，要害了我们……”

    我忙说：“杏花，我现在才是害怕的人呀。我是谁？我日后会在哪里？怎么才活得下去？我这么忙，哪有时间害人哪。”

    杏花破涕为笑说：“小姐，您真……”马上又吓得不敢说话了，瞪着眼睛盯着我看。

    我嘻嘻笑着说：“杏花，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别说您了，就说你就成了。”杏花眨着眼睛不敢说话。我尽量温和地说：“杏花，我是谁？”

    杏花颤着声音说：“小姐，你是当朝太傅董之鹏的女儿，董玉洁。”

    我大喜过望地说：“好啊，是高官之家，衣食无忧了！”手下正涂上一处裂开的皮肉，不注意地按了下去，那人听着没气了，我忙抬手，说了声：“对不起。”

    杏花说：“老爷是先皇托孤之臣，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又有些忧虑地说：“不会功高盖主吧？”

    杏花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手指方抹过那人的一处伤口，伤处突流出一股脓血，我忙说道：“要疼一下。”我用手巾稍用力蘸干了脓血，轻上了层药膏。那个人就是不出一声。我又要了新的巾子，继续护士大业，嘴里说：“你接着讲，我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

    杏花说：“你有一个哥哥，董玉清。”

    我笑：“玉清玉洁？清洁？加个工字，这不成了扫大街的了吗？”

    杏花疑问道：“小姐，您，你在说什么？”

    我忙说：“没什么。我有没有什么指腹为婚的夫君？”别让我嫁给个我都不知道的人，我还得逃婚之类的。

    杏花说：“小姐，你对老爷说过，你的夫君要自己选。”

    我出了口气：“这样，太好了。”看着我正给上药的人问道：“这又是谁？”

    杏花紧紧地盯着我：“小姐，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赶忙陪笑：“杏花，我从别的地方来的，不是你的小姐。”千万千万别忘了！我可不想被当成干下了这么伤人的事的那个小姐！

    杏花松口气，看着我旁边的人说：“他叫谢审言，是原来谢忠誉御史大人的小儿子。从小文武双全。一年前，他十八岁，夺了京城诗坛首冠，被人誉为京城第一才子。”

    我轻笑着：“你的小姐是不是那时喜欢上他的？”

    杏花点头说：“是啊，小姐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但那天是我陪着她，女扮男装，混在人群里，看这位谢公子一挥成诗，轻易夺了魁首。小姐一夜未眠，次日就去求老爷提亲谢家。”

    看来她终于相信我不是她以前的小姐了，我松了口气。杏花问道：“小姐，为何叹息？”

    我微摇头：“一定没成，不然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杏花又点头说：“老爷那时也对小姐说谢御史为人十分古板，与老爷在朝中从来不和。他恐怕小姐不会如愿。可小姐不依不饶，一定要老爷去提亲。”

    我接下茬地说：“其实干吗见一面就提亲呢？你家小姐既然那样去看了他，再接着去找他，和他先成为朋友不成么？怎么就知道日后会处得好？性情会不会和得来？”

    杏花叹息说：“我家小姐性子不好，真要是那样了，谢公子知道了她的脾气，大概更没有希望了。”

    我微皱眉：“那结了亲，人家不喜欢不更可怕？人心强求不得，后面的一辈子不就完了吗？”

    杏花说：“小姐觉得成了夫妇，在一起，就如愿了。”

    我感慨，“成夫妇还不容易？得到深情厚爱才是难的。后来呢？”

    杏花接着说：“小姐不放心家人的传达，提亲那天，她和我都扮成了媒婆的丫头，进了谢府。那谢御史，一听是老爷提亲，就大骂不已。说老爷不遵先法，混乱朝纲。说他家世代忠良，绝不会与老爷同流合污。那时正巧谢公子回来，听了小姐的名姓，说道，人讲小姐是个不懂妇道的女子。那谢御史接着说这样的家世一直未嫁，连亲都未定，必是有难言之隐。老爷与他从不交好，今日却来提亲，一定是借机陷害谢家。”

    我轻叹：“你的小姐一定气死了。”

    杏花说：“小姐是很生气。她从小习武，性情急了些，还常在外面走动。大概这就是不守妇道？”

    我依然给这个人上着药，嘴里说：“这样讲，是狭隘了些。”我的手指感到他的身体极轻地颤了下，就忙加了一句：“但你的小姐干的太出格了。他说了这样的话，也不该这样。顶多不再理他就是了。这么待他倒是比他说的还不如百倍，何止不守妇道，连人道都没有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害，不能让他觉得是他自己的错。那个人轻喘着咳了一声。

    杏花继续说：“小姐回家砸烂了房中的所有东西，然后离家四处游荡。三个月前，听人说，谢御史当朝顶撞皇上，反复狡辩，不认错误。皇上发怒，流放谢御史，将他的家产抄没入官，他的夫人早逝，他的两个儿子判为奴籍。”

    我吃了一惊：“这不是你家老爷的报复吧？”这小姐狠成这样，那她的爹是不是更狠？

    杏花说：“小姐日夜赶了回来，也这样问过老爷，老爷苦笑说：‘我是何等人？’后来小姐说既然不是老爷给他谢家的灾祸，那她就不必顾忌什么了！与其让谢公子被卖成娼倌杂役，不如让小姐来完成这命里给他的劫难。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我又叹道：“你的小姐好狠啊。不仅要伤害别人，还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好像害人是有理的了。其实，无论什么样的原因，只要是伤害，都是不对的。”

    杏花低声下气：“小姐从小没了娘亲，对人是急爆了些。”

    我说：“看谢公子这个样子，你们小姐不是急爆，该说是残暴了吧。”杏花是个丫鬟，嘴里总是留了情面。但看着这个人伤成这样，要是只轻描淡写地说那小姐只是脾气不好，岂不是说她没做什么坏事？对这个人是多么不公平啊。

    杏花垂了头说：“一个来月前，小姐去官奴场把谢公子买了回来，恶言恶语，推推搡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接着说：“后来就日夜鞭打折磨他，说一定要他求饶认错。可谢公子不说话，结果，小姐的手就越来越狠，火烧刀割，棒打针刺，灌辣入喉……只不动他的脸……”

    我悄声道：“当然，你的小姐当初就是从这张脸喜欢上了他。”

    我手下的人突然大咳起来，我忙住了手，看着他。他皱着眉，咳了一阵，停下来，喘着气，还是没睁眼。我带着疑问看杏花，杏花说：“自那次小姐把他在冰水缸里泡了一夜，又灌了他辣椒水，他一直咳嗽。”

    我惊：“啊？！你的小姐比锦衣卫都毒哪！”

    杏花又问：“什么是锦衣卫？”

    我赶快问正经的：“可请人医治？”

    杏花摇摇头，我深叹道：“今天请郎中来吧。”看他前面的上身胳膊和腿都抹好药了，我让杏花帮着我把那人翻了身。我看了一下，明白了，赶快给他用被子遮了后面，开始往他的背上上药，也是创伤严重。我再三叹息不已，成了个小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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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声问道：“你的小姐昨天醉酒就是为了这吧？”

    杏花又低头，轻声说：“小姐一开始只是说说，想让他求饶，他不说话。后来，小姐就真的让下人们把他……糟蹋了……几天了，他仍没说话。小姐生气，就说，别让他睡觉了，那些人……三天三夜，他还是没开口。小姐昨夜就又把他吊在屋中，一边喝酒，一边打他，一边哭……”

    那人的身体颤抖起来，我又深深叹息，轻轻地给他缓慢地涂药，唯恐触痛了他，他真是受了太多的苦。我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抚着他背上的伤处，愿我的怜惜也能传达到他的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了抖动。

    为了让他心里舒服些，我说道：“你的小姐干了坏事，心里也不好受。我感到她十分绝望和悲伤。”

    杏花瞪了眼睛说：“小姐，为什么你见到了我们小姐？你难道也……”

    我慌得忙摇头：“我可没干你小姐干的这些事！”

    杏花问：“那你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我心想得说清楚我是谁，彻底让他们明白我和那个狠毒的小姐不是一回事，杏花看来是个好人，说不定还能帮我，就说道：“我来的地方，讲也讲不清楚。我，基本上说，是个晕头转向的人。本来我该今天成婚。”

    杏花立刻瞪了眼睛问：“成婚？！小姐的夫君是什么人？”女孩子对这种事最关心。

    我说：“一言难尽！我们认识了近二十年。”

    杏花讶道：“啊？二十年，小姐在那边多大？”

    我说：“我二十五岁了，太老了？别这么看我，至少给我留点面子。”

    杏花眼睛移开，可还是没有及时藏起脸上的愕然之色。我知道十来岁的人觉得二十几岁的人都是老人了，不由得笑起来：“你的小姐多大？”

    杏花还不敢怎么看我地说：“今年方满十七岁。”

    我喜悦，“太好了！十七岁的青春重来！上苍待我如此之厚！……”

    杏花竟然打断了我，问道：“你怎么认识你的夫君的呢？”哇，她不怕我了，大概觉得我那么大年纪，太老了，也不吓人了。年轻人就是这么看不起年纪大的。

    我轻叹：“也算是一见钟情了。我五岁时到了一个新的幼儿园，就是所有小孩都去玩的地方。那天，我进了屋，满屋的孩子，一开始都不和我玩。只有一个小男孩，走过来，从他自己兜里，拿出了一件那时候还是特别新奇的玩具，变形金刚，他和我玩了好久。要回家时，我把那玩具还给他，他笑着说这就送给我了。他说，他喜欢我。”我停下，二十年以前我感到的那种快乐又重回到胸中，可这次却是带着刀刃。

    杏花赞叹道：“小姐真是忠贞，五岁所定之情……”这其中是否有讽刺之意？

    我赶快说：“不是不是啦！（我成白痴了我！五岁就是恋情了？！）我们住得很近，同岁，从那以后，我们一起玩，一起长大，一起读了十六年书……”

    杏花惊奇地说：“十六年？小姐也读？”

    我忙澄清道：“白读了白读了，都忘了！”

    杏花笑起来，我接着讲：“十八岁时，考入同一所大学，学的是商业管理，就成了……你小孩子家不该知道的……”

    杏花马上争辩说：“我当然知道！小姐和夫君是青梅竹马，这么情投意合！他是什么模样的？”

    我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又专注地给那个人上药，手指轻触着那个人不平的伤处，心中也感到疼痛。过了会儿，我强笑着说：“是个美男子，英俊倜傥……”我叹气！守着一位明星一样的人，简直像是在刀尖儿上走过了这么多年。

    杏花说：“小姐的夫君好看，那不是好事吗？”

    我轻摇头说：“杏花，这种事，好坏难定，但道理是：你觉得他好看的人，别人也会觉得他好看。”

    杏花一下子笑出了声：“小姐，这还不是明摆的事？”

    我点头：“是明摆着的，可我五岁时并不知道，十五岁时知道了也不明白是福是祸，等到二十五岁时，都明白了，可也晚了。”连科学研究都证明了，男子如果太好看了，婚姻不会长久。再加上有钱，更没别指望了。你说他们这个研究怎么不早上它二十多年？也让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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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花疑问：“小姐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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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叹息：“杏花，如果他不是那么好看，也许我们就少很多麻烦。但他长得太好看了，谁不想与他亲近？天天都有女孩子们围着他，主动要和他……他如鱼得水，所得芳泽，简直……”我停下，心中酸海翻腾，赶快专心上药。

    杏花想了一下就领悟了说：“那他要娶很多人吗？”

    我摇头道：“在我们那里，只能与一个人结婚，还是因为两个人要在一起。只有云雨是不够的。”

    杏花问：“那些女子，难道就愿意……”

    我点头：“她们愿意呀。因为他好看，与他在一起，那些女孩子会觉得自己也很不错。”这么多年我已经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会献身，不仅仅是为了那飘渺的成为他的女友的希望，或是短暂的恋情，她们就是知道是一夜情也愿意，因为与一个那么英俊的人有一次欢情，对她们的自尊是一次极大的提升。他的那些事真很难说谁占了谁的便宜，该是名副其实的双赢。

    杏花想了会儿，点头说：“那小姐你，可是生气了？”

    我叹气：“只能用‘气死了’这种十分通俗的词句来形容我自己！可每一次，又经不住他苦苦相求……”

    杏花说：“他能开口求你啊，不像这位谢……他对你必是真心，小姐就原谅他吧。”

    我又叹：“原谅了呀！原谅了多少次！要不怎么要结婚呢！”

    杏花问：“他既然要迎娶小姐，一定是对小姐有情。”

    我点头：“我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家里有企业，他接手后，算是赚个金银满堂。他有过那么多的女子，可他总说我是他今生唯一会娶的人，其他的人都是想要他的钱，只有我想要他的人。可惜，”我顿了一下，“我要的正是他给不了的。”

    杏花说：“我听说，有的男子就是这样的……小姐知道他如此，那怎么还要结婚呢？”

    我答道：“三个月前，我对他说，这么多年了，我不愿再拖下去。如果他不能洁身自好，我们一刀两断。他对我发了毒誓，说真的已经厌倦了情场，想好好过日子了。他说如果违了誓言，就……（变成太监！但我还是别污染这个小女孩的心灵了。）我年纪也大了，想成家要孩子。除了浪荡外，他别处对我很好。我……已经习惯了他，还能找谁？……我觉得我不该信他，可我让自己信了他。我们发了喜帖，定下了上千人的宴席，请我们双方的朋友亲属，还有很多他的客户和企业员工，我试好了婚纱……本该是今日婚典……”

    杏花说：“小姐，他是不是……”

    我点头道：“所以我刚才说结亲有什么难？难的是得到一个人只给了你的真情……我们已经领了证书，以前也……已是夫妻。但他就是说该顺着风俗，婚礼的前夜不能见到对方，不然夫妻不会长久。我在我父母家，快子夜时，心中不舒服……就出了门去我们的新房……他们没看见我，我自己回家，喝了一瓶红酒，倒在了床上……再醒来，就成了你的小姐……”我突然察觉，“对啊！杏花，是不该见的呀！一见之下，真的没有长久……”我按下心中的苦涩，叹了一下：“在这里也不错，多了七八年的青春……”

    杏花看着我说：“那小姐你，会不会再回去？”

    我打起精神微笑：“你想让我回去？”

    杏花有点羞涩地说：“小姐的性子，比原来，真是好得太多了，说话都显出来是好脾气。”

    这么说我的人可不止她，几乎是所有的人。看来我换了身体，性格还是没换。我摇头，“性子好有什么用，大家都说我软弱可欺，到头来，连个老公都保不住。况且，我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杏花抬头，脸色变了，我忙说：“不不，我不会打人的。逼急了我，顶多推一下，表示不满，对你，我不使劲推就是了……”我忽发奇想：“说实话，我有感觉，你的小姐也许比我更适合我的那位夫君呢。”

    杏花抬眉问：“为什么？”

    我轻出一口气说：“杏花，我纵容了他啊！他知道我，无论他干了什么，只要他求一下，我就受不了，不会狠心对他。你的小姐就不会买这个帐，她能治他……”我赶快打住，皱了眉，这不是让我面前的这个被那个小姐打成这样的人难堪吗？我得赶快说什么话给遮掩过去，就又忙说道：“但在我们那里是不能伤人的，会入牢房的。”

    杏花低了眼睛说：“小姐的夫君是有钱有势的人，能办上千人的婚宴。我的小姐过去自然不敢……”她突然又抬眼说：“我的小姐幼习武功，琴棋书画，女红针刺，样样精通。她一向看不上别人，只对这位谢公子……她会不会看上你的那位夫君呢？”

    我急忙抓住这个话题，“杏花，我的那位从小弹一手好钢琴，能字善画，口才出众，头脑聪明，加上人长得好，有钱，从来人见人爱，所向披靡。他不像你的小姐那么骄傲，他是见人就爱，谁都看得上，说是女的就可亲。最擅长甜言蜜语，他曾说，这世上，能抵挡住他的魅力的女子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你的小姐一定会喜欢上他。”说完，我心中暗叹，看来我还是喜欢他啊。

    杏花笑起来，可停下，看着我手下那个人的伤痕累累血迹遍布的背，低声说：“既然我的小姐过去和你的夫君相配了，那你是不是来与……”

    我知道这个人虽然不睁眼，实际上是醒着的，他间或咳嗽。我急忙说：“杏花，这可是不同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夫君，除了恨他的不忠，我们处得很好。我的夫君还是喜欢我的摸样。你的小姐过去了，我的夫君不会讨厌她。这里就不是了，你的小姐这样伤害了谢公子，他见了我的模样大概恨不能把我扒皮抽筋才出得了他的气。”

    杏花一哆嗦，我手下的人咳了一下，大概表示赞同。我笑着，“你的小姐应是过去替我去报复的，但我过来不是替你的小姐承担报复的……”那个人又咳一声，接着止住了。

    杏花垂眼说：“可小姐与谢公子……”他的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

    我一声叹息打断了杏花，实在不想多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了，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抹药到了他的腿上，就起身蹲在床边，顺着他的腿部肌肉，把药膏轻轻揉进连在一起的处处伤口上，心中发紧，那个小姐可真下得了手……弄不好他以为我还是原来的小姐，编出来这么个故事来接近他！得快快撇清，就说道：“杏花，我书读得不好，平常连路都记不住，买东西时钱总数不清，可我那边的夫君每次要见重大的客户或谈大生意时，常让我去参加他的会见，你知道为什么吗？”

    杏花摇头，我接着说道：“因为我有一些异感直觉，能说出人的好坏和心思。”

    我是人们所说有灵犀的人，总能了解些人的所思所想。多少人想和我聊天，只为了让我说中他们的心绪和讲讲我对他们的将来的隐约感觉。我平时出去吃饭，总有人给我买单。我不能说我是灵媒，甚至不能说我的异觉随叫随到，那些奇异的思绪常常只是片段，我有时分不清真假。而且，我一旦和人太熟悉或动了情感，我的感觉不是错误就是根本没有了，但我对不熟悉的人的直觉和所思所想的判断大多都不会错。

    可笑的是，我从没有对我自己的未来有清晰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处我最想知道的秘密。我知道这就是真的所谓天机不可泄露，那些有天眼的人也不能知道他们的今生。

    我说：“我看见谢公子时就知道你的小姐是喜欢上他才这么折磨了他。你的小姐不明白人与人之间要讲缘和分，少了一样都成孽缘。孽缘带来的终是痛苦和遗憾。你的小姐和谢公子之间的瓜葛只会两败俱伤。现在过去了，但愿谢公子能尽快忘怀往事，宽恕你的小姐，重新生活……”也算是无关痛痒地开导他一下吧，虽然不关我的事，但现在我怎么就成这心狠手辣的小姐了呢？！他轻咳了一下。我心中忽有所感，脱口说“我怎么觉得，”我停住，努力捕捉着我的感觉，“谢公子见了你的小姐后，也……”是什么呢？牺牲？付出？我说出了最接近的词：“喜欢她？”

    我手下的肢体猛地动了一下，杏花的嘴张得很大。我把他脚腕的糜烂处和脚上被扎被烙的伤口都擦完药，细致入微，起身说：“反正肯定不是无知无觉……不然为什么谢公子全身到脚，都伤成这样，还能扛这么久？”我有种感觉，他如果想死，早就死了。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努力让自己活了这么久，可为什么呢？继续活着受这么多罪？和那个小姐多待会儿？那些狗血小说中，被虐的人居然会喜欢上把自己虐得半死的人，虽然我从来觉得是胡扯，但生活中一向无奇不有……

    杏花解释道：“小姐说若谢公子咬舌自尽，她就将谢公子的私处割下，给谢公子的父亲寄去，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死时如此残缺。”

    我哀叫：“你的小姐狠到这种地步了？！这还是人吗？谢公子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小姐了。”我一下领悟了，“杏花！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了！我是来替你的小姐离开他的！不然他就死在你的小姐手里了。”原来如此啊，我大感自己的聪明。

    我给那个人盖上了被子，看着杏花说：“我来看看我长什么样吧。”杏花把我引到一处铜镜前，我看着镜中的女子，肤色白皙，柳叶眉，秋水双翦，瞳仁明亮含情，鼻挺唇红，算是美丽。可我对相貌不是那么注重，总让我感到麻烦。我笑了一下，只见满镜的笑颜。杏花脱口说：“小姐笑起来好看。”我问：“以前你的小姐没笑过吗？”杏花说：“很少，小姐很凶的。”

    我轻摇头说：“相貌有什么用处，这世上有多少人就是被一张脸给骗了。其实，美丽只是一层皮那么浅。”

    杏花轻笑说：“小姐长得漂亮，才会这么说。”

    我看着杏花笑道：“杏花说得好对啊，我们有的东西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有的才觉得很重要是不是？”

    杏花又大了眼睛说：“小姐，我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

    我拉关系地说：“你自己刚刚就说出来了。杏花，我把事情都告诉了你，你可会帮我的忙？”

    杏花十分积极地说：“怎么帮？”

    我说：“我不是你的小姐，不知道这个家的事情，如果大家不喜欢我，我只好走了。”走哪儿去啊？我脸上带出了忧愁的样子，真不是装的。在这里赤手空拳，我能干什么呀？！

    杏花忙说：“小姐，你不能走！老爷会更伤心的。”

    我好奇，“更？老爷已经伤心了？”

    杏花说：“小姐不喜欢老爷再娶一房，已经一个多月没和老爷说话了。”

    我问道：“老爷有多少房妻妾了？”

    杏花说：“老爷只娶了小姐的母亲，自夫人过世后，一直未娶。”

    我努力计算着说：“啊，那至少有十几年了吧。”

    杏花说：“是啊，夫人在小姐两岁时去世，十五年了。”她比我能算。

    我问：“老爷多大了？”

    杏花说：“四十一了。”

    我叫道：“这么年轻？！还这么长时间没老婆？多寂寞啊！杏花，你我准备一下，我们去见老爷，我假装小姐，让他再娶，还会帮他物色。”说不定他就容我留下来了。

    杏花笑起来：“老爷已有人选了。”

    我更有了兴趣：“那我来帮着看看，是不是会对人好。我告诉你，我有异感，我在那边，天天就被我的朋友们拉着给她们看那些男孩子好不好。日后，我也可以帮你看着，给你挑个好夫君。”先许下好处，她好帮我忙。

    杏花果然含羞笑道：“小姐，你真好玩……你得称老爷，爹。”

    我叹道：“幸亏我那边父母双全，你的小姐过去，不会干涉他们。”

    杏花说：“那我上醒酒汤，我们吃了早饭就走。”

    我扭了扭头说：“我觉得好了很多，看来说话也能醒酒。我们在哪里？”

    杏花说：“我们在府外的一处庄园里。小姐不想让老爷知道她干的事情。”

    我疑问：“可她这事闹的也太大了，伤人如此，都快出人命了，难道没有人去告诉你们的老爷吗？”

    杏花说：“老爷不问家事，大公子管理，可常常在外奔忙。这一个多月都没在府中。小姐下手十分狠，时时责打不听话的仆从。小姐说谢公子是下奴，低贱不堪还桀骜不驯，不服管教，该被好好惩罚，打死了他也是他自找的。所以，没有人敢多嘴。”

    我叹气摇头，“她这么说，是给自己找借口，其实也说明了她心虚呀。杏花，我跟你说，干坏事的人，心里都知道自己在干坏事，怎么说别人的坏话都是没用的。你们小姐知道这不是谢公子的错，所以她终于惭愧到无颜再面对他吧。”也算安慰一下这个人，我突然心中黯淡，低声说：“我也正无颜再留在那边，我们才换了魂魄。”

    杏花急忙说道：“小姐……”就没了后话。

    我想着杏花说他们一直在这个庄院，他是在这里被人欺负的，那我走后，那些人会不会找他麻烦？他现在有伤，不能走动，也需要照料。就问杏花：“有没有非常可靠的仆人？”

    杏花说：“李伯一向顺从小姐。他是夫人的仆人，随夫人过来的。”

    我又问道：“李伯可曾……”我眼睛瞟了眼床上。

    杏花摇头说：“他一直在劝小姐。”

    我问道：“他有武艺吗？”打不过别人，就没法保护这个人了。

    杏花说：“他是府中武艺最高的人，小姐都是他带出来的。”

    我点头说：“帮我穿戴了，请他来吧。”杏花说了声是，然后给我找出了衣服，她说因为我们要骑马，还是把我穿戴成了男装。因有外人，我不好意思洗漱，杏花明白，说她会让人在客房准备，然后她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床上的人，我有些尴尬。我不看他，仔细打量着周围。这是间朴素的房屋，只是帐子绣得华丽些。墙上挂着一把剑，我试着掂了掂，觉得沉，没拿下来。我有意离床很远，在门附近转悠。他定恨我入骨，我别让他心烦。

    门一开，杏花领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人进来了，我心说，这里的人辈分也大了，这就称伯了。我打量这位李伯，他方脸浓眉，额上有些皱纹，目光锐利，嘴唇坚定，我觉得他应该属于那种可靠的、爱憎分明的典型正面人物。他扫了眼床上，低了眼睛。完了，我感觉错误，他是没有是非的人，看着床上的人都要被折磨死了，也没说什么。

    我不想再解释一通，决定就先借用这小姐身份叮嘱他几句，然后和杏花离开就是了。我说道：“李伯，我一会儿和杏花去看爹。这段时间，谢公子在这屋里养伤，请马上为他请郎中医治，每日饮食要周到。”停了一下，仔仔细细地说：“除你之外，任何人不能进来。”这样他就能躲开那些骚扰吧。李伯看着我，眼中利刃。见他有敌意，我更尽量友好温柔地说：“谢公子伤好后，如果想离开，给他银两，助他离去，不要为难他。”

    李伯突然喝道：“你是何处妖孽？！”话语未落，他不知怎么就从墙上拔下了剑，眨眼之间剑尖就抵到了我的胸前。我就知道我不能假扮成别人！刚偷了下懒，就要送命！早知道我还是应该像对杏花一样，坦白身世，取得谅解，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纹丝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没来得及。耳听身后，床上的人有了动静。想看热闹？

    李伯扫了眼床上，又怒看着我说：“我们小姐从不允我等入室，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言语。你从实招来，她去了何处？！”

    杏花这才叫道：“李伯莫动手，这位小姐是好人！”早说呀，我都死过好几次了。

    我张着嘴看着李伯，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的小姐去了我的家。她在那里，我的朋友是不会拿剑对着她的。”我们那里没剑。还好，我的声音只是微微发抖。

    李伯犹豫了：“出了什么事？”

    我苦笑，“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和你的小姐都走到了一处绝路，命运让我们的魂灵掉了个，看看我们能不能走出条生路吧。”

    李伯依然不动，拧着眉说：“你是何人？为何顶替我家小姐？！有何企图？”

    我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还真不想成为她！我也是没办法呀。我的家很远，回都回不去。我可以说我是个没用的人，没企图，如果你家主人看不惯我，我自行离开便是了。”我这人一向服软，大家反而对我关爱有加。这是头一次有人要杀我，我愈加竭力表示我没有任何威胁。

    杏花忙说：“李伯，这位小姐十分好心，别让她走了。”

    李伯似乎迟疑了，剑没有离开我的胸口，我心有所感，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受人之托照看小姐，已经尽了你的心意。她不在这里了，这只是一副皮囊，你的确可以杀了我。”这人虽然有些不明是非，但还是个正人君子，不然怎么称我是妖孽？他对他的小姐有保护之意，可谓有忠心了。我让他杀了我，比我向他求饶管用。因为前者表示我问心无愧，后者表示我做贼心虚。虽然我现在心很虚，但求饶就更是死路一条。况且这毕竟是他的小姐的身体，他也不敢下手，杀了我他的小姐不更回不来了？

    果然，李伯眼睛睁大了，剑抖了一下，收了回去。我听见身后的床上又有了一下声音。

    李伯死盯着我，我和他对看着，实在不是勇敢，只是没别的办法，如果我眼神不坚定，大概他的剑又会回到我身前来了。他终于说：“我看着小姐长大，她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不是小姐，可你怎么能知道……”

    我松口气，看来我盯人的本领过关了，但我也明白话多语失，就没再出声。

    他出了口气，微低了眼睛说：“都听小姐吩咐。只是谢公子是府奴身份，没有平民户籍，若无主人差遣，不能出去独自行走。就是让他离开这里，他也无立足之地。”

    我轻叹说：“我真和个笨蛋没什么区别，什么都不懂，还瞎指使人。你们都多担待吧。”杏花噗嗤笑了声，李伯瞪了她一眼，杏花低头。

    我沉思着说：“谢公子现在有伤，等他伤好后，让他去城中太傅府吧。”他离开这里，也许会好些，至少不用天天躲在屋中防着那些人。

    李伯点头称是，我说道：“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如果你家主人看穿了我又容不下我，我就得离开了。那样，就请你照看保护谢公子，别让任何人再伤害他。日后看有没有可能，帮他脱了奴籍，反正你家老爷也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你们小姐害了他，她心中十分其实绝望。我替她还一点点人情，这也该是她的心意。”好事做到底，那个人吃了那么多的苦，趁着李伯不杀我，我看能不能为他争取自由。

    李伯又盯着我好久，我心中怀疑我是不是过了，但没法反悔，只好凭着我当了三年公关练出来的功夫表情——瞪着眼睛，面带微笑，尽量表现得友善温情，专注地看着李伯，同时在悄悄冒冷汗。

    李伯终于说道：“是，小姐，我会保他无事，只是，”他叹息了一下，“他父亲得罪了皇上，他的奴籍是皇上所定，如果……”

    我明白了，“你是说如果我们让他脱了奴籍就是和皇上对着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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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点了下头，我也算是尽了力了，就说道：“李伯，我不懂利害关系，你是位可以信赖的人，你看着安排吧，谢公子就托付给你了。”我发现如果我把事情让别人干并让他们有责任感，他们干出的事比我亲自动手要强得多。

    

    李伯果然一副得了国家兴亡之任的严肃表情，说道：“小姐请放心，我一定让谢公子痊愈。”他看着我，又加了一句：“你的确不是原来的小姐，你说话的语气、吩咐的事和我们小姐完全不同，动作和表情也不一样。老爷肯定会看出来。”

    我立刻愁眉苦脸，“完了，他看出来，要是不认我，我只好流落街头了。说实话，我什么也不会干，至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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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又拧着眉头说：“可是，不知为何，我又觉得你是小姐，好像本来我们的小姐就该是你这样的。也许老爷会和我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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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歪着脖子想他的话，半自语道：“李伯，你这些话让我不知是该喜该忧……”

    杏花打断说：“小姐，先别多想了。来，把这醒酒汤喝了吧。”她开始指使我了，看来我的无能赢得了她对我的信赖。

    我说了声谢谢，端过来喝了一口，当场差点吐出来，苦辣咸酸都有，我呕了一下，看着杏花问道：“这是什么啊？！”

    

    杏花立刻吓得结巴了，“醒，酒汤。”看来还是怕我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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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动脑筋地说：“这简直是断肠汤啊！其实你的小姐请谢公子喝口这汤就行了，还费那么大劲干什么。”杏花松了口气笑了，但床上的人连声咳起来了，我觉得很不对，忙说：“杏花，我们走吧，我没胃口。李伯，你费心了。”

    说完我就要出门，李伯突然说：“小姐！”我停下，李伯看着我递了剑过来，我一哆嗦，他说道：“小姐的佩剑。”我摆手说：“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我不会武功。”床上的人压住了咳嗽，安静下来。

    李伯面露忧郁地说：“杏花的武功十分浅薄，小姐，我应该和你一同前往。”我摇头说：“李伯照顾好谢公子吧。我死不了，大不了临死前和你们小姐又换一次。”

    杏花忽然有些难过地说：“小姐，你千万别走。”

    我笑着叹气说：“我没白来，至少杏花喜欢我。”

    李伯诚恳地说：“老爷那里如果不容，小姐一定要先回来，我帮你想办法。”

    真让我感动，才来这里一个时辰，我已经有了要真心帮助我的人，我说道：“真是谢谢你们，我们算是朋友了。你们老爷那里不容，我大概也回不来了，不是不想，是因为我不认识路。那样的话，我告诉你们我在那边的名字。我叫宋欢语，我生的那天下了大雨，我的爸爸，爹，说那是因我而下的欢乐的雨，他取雨字同音，说我是上天送给他的欢声笑语。杏花，李伯，你们现在知道了我到底是谁，就是我走了，咱们也是相识一场。”我遇上好人了。

    杏花有点要哭似地说：“不会的，小姐不会走的，老爷是好心肠，不会不容小姐。”

    李伯郑重地说：“小姐，你现在是我们的小姐了，我在此听命。如果老爷……你就让杏花把你先藏在一个地方，让她来找我，我跟随老爷二十年了，我会去为你求情。”

    我心中温暖，可以暂时不发愁会流落街头了，忙使劲点头说：“你们对我真好！可惜我除了说声谢谢之外，无以为报。”说完，我叹了口气，开门走了出去。门开时，我听见床上的人开始大咳起来，搜心刮肺一般，不禁替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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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傅

﻿出了门到了院子里，满目的陌生，让我心中混乱。天气应是早春，该是早上八九点钟，空气中还有寒意。周围有点像农家院落，有围墙，树木零落。从早上一睁眼，我就没停过动脑子，要说明自己是谁，要取得人们的信任，这些当务之急多少都分散了我的惊慌。现在有点空隙，我开始想想我该怎么办。

    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这个女儿如此手狠，别人会是什么样？如果我真的不见容于此，我该去哪里？我还能不能回去？我父母会不会因我离开了而伤心？……诸如此类的思绪同时涌来，我一时想不出答案。

    在让我感到晕眩的变化中，我拼命回顾往昔。在不能把握的现在和莫测的未来的映衬下，已经发生的过去显得如此可靠。

    突然发现，在我离开的那个世界，从小到大，我熟悉的亲人和朋友们，为我干了多少事。过去我觉得很平常的事：一个电话告诉我妈，我想吃什么了；每天都有安身之所；……现在才明白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在这里，我平生头一次，要自己面对一切，对别人几句好话我都感谢万分，可知我是多么无所依靠。

    我在这里能干什么？首先涌上脑际的是一大堆“不能”！细想来，我简直是那个小姐的反面。杏花说那个小姐会武功，还通琴棋书画，女红针刺，是这个世间的全才了。我要有她那两把刷子，也不会这么发愁。可她那么能干的人，是不是就容易死心眼？干吗把那个人害到那种地步……

    先别管她了，我怎么办？我仔细数点我十分有限的“才能”：那不可靠的异感，不能换饭吃。我为了应付考试，有点短期记忆，考过了，头脑就报复性地忘记了书上的东西。诗词歌赋，大多只记着其中的一两句。现在这里的字都不一样了，我算是个半文盲。……算来算去，就看我的这张嘴了。从小我父母就说我嘴甜，公关也不是白干的，我决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不定能说出大天去，给自己说出个新的家和新的幸运未来。

    要注意的是，我别说太多了。许多次我哀叹我的嘴比我脑子快。我最著名的一次走嘴是我问：“比萨斜塔在哪里？”一时四座皆惊，我明白过来忙说道：“当然是在伦敦。”大家当场笑翻，把我评为那日最幽默的人。没人相信我一开始是真的晕菜。

    到了马棚，我对现状的短暂思考就又一次被现实要解决的问题打断了：我不会骑马！我告诉了杏花我的窘境，她挑了匹老马，扶着我颤颤巍巍地上了马。马怎么这么高？我死死地抓住缰绳，眼睛都不敢全睁开。马一低头到地，我大叫了一声，杏花刚要上马，忙又跑过来问：“怎么了？小姐？”我抖着声音说：“我是不是会从马脖子这里出溜下去？”从上面看，这完全是个滑梯。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不会，小姐抓着缰绳拉一下，马就抬头了。”我忙拉了下缰绳，马慢腾腾地直了脖子。当人真好！可以指挥动物。

    我松口气说：“你算是救了我了，杏花，可惜你救了个笨蛋。你肯定觉得我比起你的小姐差远了。”杏花忽然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你就是我的小姐，别再说这种话了。”

    这一路，真是十分狼狈。因为是醉酒后，我更没有平衡感，总觉得头晕。结果在马上汗流浃背，晃晃悠悠，前仰后合。我们停停走走，引来很多目光。可能由于我实在显得愚蠢，大家多是目露嘲笑之意，没有上前调戏的。

    那些没骑过马的人们，我跟你们说句心里话，你们的生活实在没缺什么。骑马除了把人几乎颠成傻子外，其他的肌肉锻炼，你没事拎一袋子土豆使劲抡一通也能做到。如果你因此闪了腰，那就真和骑马后的效果一模一样了。

    那个演电影《超人》的帅哥，骑马摔成了高位截瘫，九年躺在床上，死去后他的妻子也很快去世，留下了一个十来岁的孤儿。骑马有什么好？

    通过这种事，我明白了很多人都有虐待自我的毛病，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有的人喜欢抽烟以便日后得癌，有的人喜欢赌博，把心爱的钱输光，我喜欢胡思乱想，实在属于无伤大雅的那种，不害人，害己也十分有限。

    在纷纭怨念和自我宽慰之中，我终于捱到了那气派高大的府门口。我大出了口气，几乎是从马上掉了下来，杏花忙过来扶着我。我并不觉得肌肉酸痛，两腿也没磨得生疼。大概原来的小姐习武骑马，身体健康。我只觉得昏头涨脑，疲惫不堪。

    一路上，杏花断续地告诉了我这个朝代的由来，从汉之后就是几个我不熟悉的名字，大概是个平行存在的时空，我没什么兴趣，现在只关心给自己安个家。

    在杏花的搀引下，我拖着步子走入了太傅府。一路上有仆人们问候施礼，我只含糊应答，眼睛也不敢看人家。正走着，见前面走过来两个人，都是穿着便服。一个四十上下，圆脸双下巴，小眼睛小嘴，含着笑似的，另一个该是他的儿子，没双下巴，脸长一些，眼睛不大，鼻梁处塌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我只看了他一眼，就忙垂了眼睛，避让到了一边，低了头。我感觉他一直盯着我，从我面前慢步走了过去。他的相貌应只是平常，该是那种让人见了也没什么印象的人。但他那眼神中有种阴冷的东西，让我心中非常不安。

    这说来不是我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有一次，我走在路上，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男的，突然停了自行车，回头看我，那是个盛夏的中午，但他的眼神让我打了个冷战，我当时就挥手上了辆出租车。还有一次，我在一位朋友家中碰到了她的弟弟，我立刻告辞，再也不敢去她的家了。（后来她的弟弟因试图绑架入狱，我没有惊讶。）

    我是个胆小的人，天生如此。从三岁起，看电视都是站在门边，一遇可怕之处（就是动画片中大灰狼之类的动物，大鼻子的巫婆，长脸的后妈等等出现时），我立刻夺门而出，在厅里等着，一个劲儿地问：过去了吗？小时候晚上一进屋，就先看床底下。我爸拿着长柄扫帚当着我的面把床下面扫一遍，证明没有妖怪躲在那里。有一次，见到一个蜘蛛爬进了我的鞋里，我大哭，再也不敢穿那双鞋了。平生，我就没有看过恐怖片。

    从小我就听多少人对我父母说：“这孩子胆子太小，你们得让她锻炼锻炼。”但我的爸爸一向理直气壮地说：“胆小怎么了？这是安全命，日后不会惹事生非。”他是典型的护犊子，我妈在这一点上，有过之无不及。

    每当我听了别人的鄙视言语，我爸还总安慰我。他曾反复告诉我，我所有的品质都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即使是恐惧，也是为了让我远离危险。如果我想改进，也应对自己像对朋友那样，温和地提个建议，听不听都没关系。等我慢慢长大，害怕的事就会越来越少。

    可实际上，我发现我害怕的事并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减少，只不过不同而已。当然我不会再怕动画片里的反面人物，我也不会总往床下看（极偶尔），但我会担心别的事情。比如，我那位是不是真的不会变了？我离开了他，是不是就找不到别人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不要孩子会不会太晚了？……

    我常对我害怕的事情多几分注意，想弄清楚这是因为我天性的软弱呢还是因为其中真的有危险。如果你觉得我有异感，我就肯定能知道答案，那么我告诉你，不是。我发现，我根本弄不清楚是哪种情况，只好谨小慎微，结果就变得更胆小。好在我爸妈从不在意，我的那位也没抱怨过，我可以说是个没有自卑感的胆小鬼，恬然自适地活在自己的壳里。

    那个人的眼神让我害怕，我低头想着这个问题，走在府中就没有东张西望。到了厅前，人们早传报了进去，我一进门，看见一位中年人，儒士打扮，对着门站在书案边。他一身青衣，虽是简单，但布料细致，剪裁十分合体。他的身材挺立修长，面容清癯，英俊犹存，眼睛狭长，神色严肃而慈悲。我知道这就是太傅，那小姐的爹了，心中多少有些意外。我觉得这样的高位之臣，本该有些傲慢和自得，至少该比较肥胖。还有，那个小姐用了那么毒辣甚至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不爱自己的人，那她的父亲说不定也是个阴险暴烈的人，但这个太傅却如此温和，我对他的感觉反而是一阵怜悯。他胸中有许多沉重的东西，可在那些负担的核心，却是一片空虚。

    我忙离开了杏花的扶持，走上前，按杏花所说，叫了声“爹”。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悲伤，想起了我亲生的爸爸妈妈。他们对我溺爱无度，不知道这里的小姐去了，会不会对他们好。我怎么希望她对我的父母，我就该怎么对她的父亲。方才的害怕，也让我非常想有个家，不觉中动了感情，说道：“您的女儿不懂事，没有体会爹的苦衷，请爹千万不要在意。”

    他闻言大张双目瞪着我，惊讶中掺着悲喜，张了口半晌，终于叫了声：“洁儿……”我感到了他心中酸楚，更深施了一礼说：“我今晨酒醒后，前事俱忘。我已忘记了武功骑术，书画琴棋，现在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了。不知您是否能容我留在身边？若您不觉得我还是您的女儿，请您容我离去。若是您让我留在这里，从今起，我定为您分担忧患……”

    他怔在哪里许久，按李伯所说，我的语气和行为一定让他察觉我已不是他以前的女儿。我垂着头不敢看他，等着他对我的决断。是认了我？还是像李伯那样大喝问我是谁？

    终于，他说道：“洁儿何出此言？你是我与你娘亲的骨血，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爹怎能不认你？！你莫要担心……”他说得很慢，似是十分艰难。是不是在哀伤他失去的女儿？他没有戳穿我，提到了骨血两字，是不是因为父母更看重儿女的血脉关联？我有希望了。

    我等了段时间，抬头看他，他神情似是伤感。我不由得说道：“请爹不要为我担忧，我只是忘了往昔种种，其他，我还是明白的。”我停了一下，决定还是说了，“方才出去的那对父子，是否是来看爹的？”

    他点点头说：“是，又是来……”他停住不说了。

    我低声说：“那父亲目光闪烁，为人表里不一，十分不可靠。他的儿子对我直视不避，应是肆无忌惮之人，爹一定要小心。”

    他愕然地看着我，杏花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我叹了口气说：“按理我不该说，但我如果不说出来，半个时辰后，我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爹如果不喜欢听，忘了就是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眼中神色莫测，我看着他，缓声问道：“爹可还想认我？”

    他点头，眼里明锐起来，说：“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像我的女儿，如此聪明，就是忘了以前，也一定是大梦初醒，更明白事了。”

    我微笑，施礼道：“多谢爹。”他认了我了。

    他又愣愣地看着我，杏花又轻咳，看来原来的小姐连笑都不笑，那我的父母可多惨！想到此，我不笑了，有点儿垂头丧气。爹（就把他当爹吧，也没别人了。）说：“洁儿，来和爹坐下，好好告诉爹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他，我不敢直说我是另一个人，不是怕他把我赶出去，是怕撕开了伪装，让他太伤心。我只反复说醉酒之后，失了记忆。为转移他的注意，我问起他要迎娶的人，还说我想去见见。爹虽然表面镇静，但我看他多少有点欣喜的意思。他说过几日，他会让那位女子到一处茶肆，我们可以相见。我问起我的兄长，爹说他这几日在外，不久就回。

    我看差不多了，不敢再多言语，就告辞出来，我觉得爹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背后。

    出了厅房，我松了口气，看来，我在这家里是先住下了。转头看着杏花，她脸带笑容。我不解地问道：“杏花，你家老爷的确如你所说，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可为何你家小姐如此脾性？”

    杏花叹气道：“小姐，我们下人都这么问过。老爷平时从不出恶语，大公子也是谦和之人，可小姐却……”

    我沉思着又问：“你原来的小姐和老爷是否亲近？”杏花小声说：“说爹，小姐，说爹。”我点头。杏花接着说：“老爷朝事繁忙，小姐小的时候根本见不到老爷。现在偶尔见了，也没有几句话。”

    我还是不解：“夫人去世了，老爷，不，爹难道不该好好爱惜这个女儿吗？”

    杏花说道：“听人说，夫人刚走时，老爷日夜闭门屋中，一个多月不上朝。后来有两三年悒悒寡欢，全力操劳政务，有时甚至宿在官衙。老爷那时常请命外出赈灾巡查，久不在府中。小姐的性子从小就不好，老爷回来见了她，虽没有直言责备，但总是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我说道：“你们小姐应该是十分敬佩你们老爷的。”

    杏花忙点头：“是的，小姐在外面如果听到任何不利老爷的言语，就会大打出手。”

    我有些明白了，说道：“你们小姐一定是心中积了很多的怒意。”

    杏花道：“是的，小姐总是十分生气的样子。老爷这样显贵，大公子一向对小姐有求必应，小姐却从不满意。”我没再说话。

    人们说最让孩子难以忍受的虐待是漠视，尤其是来自自己最崇敬爱戴的父母的漠视。那位小姐自幼丧母，接着又因没有得到足够的父爱，定是深怀了怨怒。她长大后，她的父亲和兄长任她胡作非为，不但不能让她感激，反而让她觉得是另一种不重视。可他们如果管教她，那必然要有许多争执，会让两边都伤心。说来，她是怎么也不会满意的了。

    那些自觉没有得到父母之爱的人，长大后，会向同辈去索取自己没有在父母身上得到的关爱，要求别人像自己想象中的父母一样无微不至地爱自己。有些人，如果被伤害或拒绝，会疯狂地报复，实际上是在变相报复自己的父母。那位小姐那么残酷地折磨那个不开口的谢公子，何尝不是因为谢公子的拒绝触动了她心中积攒了这么多年夹杂了遗憾的怨恨。

    想到这里，我叹息了一声，对杏花说：“请找人给李伯带信，告诉他我留下来了。再叮嘱他好好照顾谢公子，请郎中给他看伤，不要延误。”

    杏花微笑着说：“小姐真是关心谢公子啊。”

    我苦笑道：“你不觉得他十分可怜？”杏花叹气，点头。

    杏花领着我到了闺房，我没心思细看，只觉鼻子堵上了，头又开始痛。是不是这一天骑马，出了大汗，我着凉了？我简单洗漱后，一头躺到床上，不久就开始发高烧，烧得我身抖畏寒，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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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丽娘

﻿隐约里，我从黑色的走廊飘了回去，看到原来的我从醉中醒来，迷茫的样子，那位小姐真的到了我原来的身体里。她和我不一样，她变得沉默寡言。我的父母对她关怀万分，对她说这也许只是婚前恐惧，但我爸爸说如果她的确不想结婚，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从来没有对我父母讲过我的那位的问题，怕他们担心。我父母从小就把那位当成了自己儿子一般，他们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是十分自然的事。

    我似乎能读出那位小姐的思绪。她对我父母对她的关心十分感激，这让我感到宽慰。她默默无言地随着我的父母完成了婚礼的种种准备，觉得人生地不熟，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当她看见了我那位向她走去时，我体会到了她的惊艳。我那位穿着白色的西装礼服，口袋上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手帕。他满面温存的笑容，向过去的我走去。他浓眉挺立，眼睛有神，表情踌躇满志，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想起了大鲨鱼。他走到新娘面前，轻拉起她的手，笑着说：“欢语，我们总算结婚了。我盼了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二年了。”新娘终于笑了。我在梦里开始哭泣：这是我一同长大的伙伴，这是我的同窗好友，这是我唯一的男子，这是我们共同筹备的婚礼，他是爱我的，一定是，只是他也爱别人……

    他们在证婚人面前一句句说出了那些我和他共同写下的婚礼誓言，关于同行一生，关于相爱一世。那位新娘的手紧紧地握着新郎的手。她的心被那些话所温暖，她何尝不是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时刻，有一个爱自己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们相依相伴地上了飞机，去澳大利亚度蜜月。蓝色的大堡礁，无数彩色的鱼儿，是我总想去的地方，没去，不是不能去，就是一直留着给我们的蜜月……他们在那海边沙滩上并排躺着，新娘只是看着新郎微笑，几乎不开口。新郎侃侃地谈着自己的计划……我久久地守着他们，那里的阳光无比炽热，可我怎么这么冷啊……

    隐约听见爹的声音唤我，说他抱歉这么多年对我照顾不周，他不是个好父亲。娘亲不在了，我一定不要走。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补偿我，他绝不再娶……我挣扎地想告诉他我让他再娶，可说不出话语。

    我糊里糊涂地过了近四五天。记得有一次，一位相貌十分像爹的青年人来，一样的狭长眼睛，只是没有爹那么悲苦。他面容平和，给我号脉。我烧得分不清南北，对他说别担心，另外，他忧虑的那笔银子很快就会收回来的。就是在似是而非中，我也看出他的眼睛立刻瞪得很大。杏花一个劲在旁边说我发烧时常说胡话。

    醒过来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杏花去请爹来。杏花给我简单洗漱后，我坐在床上等着爹，才第一次仔细打量我的闺房。几件古色古香的家具，不能说豪华，记起杏花说原来的小姐把东西都砸了，这些大概是这几个月才凑的。接着就想到她干的事，我又叹息，不知道那个重伤的谢公子如何了。

    一会儿，爹来了，身着便衫，一脸倦容。看着我，他微笑着说：“洁儿醒了。”说着坐在床边。我也微笑着说：“谢谢爹来看我。”他看着我，那眼中又是慈悲和无奈意思。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回来。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爹，我曾差点离开……”爹刚要开口，我轻抬了下手，接着说：“但我听到爹说不娶妻了，我不得不回来。因为娘亲让我对您说，她愧对您一生，没有照顾您，累您饱受相思之苦。她求您一定要找位陪您后半生的伴侣，若您因她孤独一生，她负疚难受，在九泉之下都不能安息。我不能那样死去，让爹不明白娘的心意。我不知何时会走，所以求爹马上举行婚礼，这样我日后真的要走，就不会心有不甘。”我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似是机巧，但我却莫名地觉得那位死去的夫人就是这么想的。

    爹的嘴唇颤抖起来，说道：“洁儿，你不可出此不吉之语！我与你的娘亲恩爱非常，我就是一生不娶，也无抱怨。只是那女子对我钟情，已经等了我十年，我怜她日后无靠，方才……”

    我打断他说：“爹，娘亲对您一往情深，只望您在世上快乐幸福。您怎知那女子对您的钟情不是娘亲的冥冥安排？您不要辜负了娘对您的情意，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要为您自己，为娘亲，为那个女子活得快乐才好。”

    爹眼中含了泪说：“洁儿，你不可因此离去。”

    我点头说：“我说过要为爹分忧，会实现诺言。也请爹答应我，爹如果要娶那女子，就不要说只为给她个依靠。不能辜负冷落她，一定要好好爱待她，还报她的深情，成就一双幸福伴侣。这样，那些没有得到幸福的人就知道还是有幸福在人间。”我脸上没有露出伤感，依然微笑着。

    爹看着我的眼睛，好久，最后说：“你是你娘亲的女儿，我方才看见了她。我明白了她的心意。洁儿，我让……来见你，然后，就娶她进门。”

    我点头，放了心，他的亲算是结定了。

    爹迟疑着说：“你可曾记得，你十分中意那位谢审言公子……”

    我忙答道：“不记得了。”你真的女儿把人家摧残成那个样子，这样的“中意”真是吓人。

    爹叹息道：“我原来想等皇上火气过去，就启奏恢复他父亲的官位。”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施恩，让那谢家接受他的女儿吗？我赶快说：“爹，朝事不可如此因女儿之事而……”

    爹摇头说：“不是因你的事。他的父亲谢御史虽然与我政见有差，但并无害我之心。倒是那日你见的贾成章和他的儿子贾功唯甚是难缠。他们与谢御史也不和，所以我原想……”

    我得快快止住爹，别让他撮合我和那个谢公子，那个人现在逃跑都来不及，就说道：“我实在想不起什么了。”

    爹微点了下头说：“也好，其实我就是助他复官，他也不见得允婚。”

    我醒悟道：“爹是说因敌人的敌人对自己是有好处的才要为他父亲复官？”

    爹似乎笑了一下说：“洁儿是明白的孩子。我原已让你兄长秘密地去寻那谢氏兄弟，也算是救他们危难，但多少存了些私心。现在你这样甚好，我助他父就能无所顾忌，说我毫无所图。这样也能免去日后许多口舌麻烦。”

    我犹豫着，心说你要是知道现在那个谢公子在哪里，你女儿干的事，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可我此时大病初愈，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怕告诉他实情他迁怒于我，我还是什么都先别讲吧。

    又说了几句，爹让我好好休息，他就走了。他离开，我躺倒，杏花枯黄着脸过来，给我喂了药。我叹息道：“杏花，真是苦了你，这么多天日夜照顾我。”

    杏花大惊失色地说：“小姐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奴婢该干的事。”

    我闭上眼：“杏花，什么奴婢，就是姊妹吧。你对我这么好，我是欠了你的情了。”

    杏花带了哭腔：“小姐别走就好。那天吓坏了我了。”

    我睁了眼睛，“我没走成，你的小姐不想回来了。”

    杏花不敢看我，说道：“我知道，你说梦话，说小姐嫁给了……”我突然感到疲倦，就又闭了眼睛，想起和爹的谈话，再睁眼问：“李伯可有消息？是否医治了那位谢公子？”我就是个操心的命啊，一件事，说五百遍。

    杏花一个劲点头，“李伯每日都让人送信。说那日就请了郎中，今天的消息是谢公子好些了。李伯后来才知道小姐几乎……他说要来看小姐，我让传信的人对他说小姐十分担心谢公子，病前的吩咐就是让他一定要在那里好好照看谢公子。”

    我听着这话别扭，但也说不出什么，就又闭眼说：“你是对的，李伯要保护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等他好了再一起过来吧。我想睡会儿。”说完我就专心睡觉去了。

    过了两天，我还坐在床上，杏花说来了位女子见我。话语之间，她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色的衣裙，椭圆的脸，浓眉眼大，嘴也大，一笑就是个爽朗的样子。她看见我要起身下床，一下坐到了床沿上说：“小姐千万别下来啦，我来看你，还让你添病不成？”

    我笑着看着她说：“我失了礼数，你觉得我不敬你，日后整我可怎么办？”

    她浓眉一立，眼睛一瞪说：“我江丽颜若存了这等无耻之心，让我立死剑下！”

    我嘿嘿笑起来说：“一激就露了本相。如此豪爽性格，怎么会喜欢上我的爹？”她是个直筒子，和我爹那九曲回肠的性情完全相反。

    她的脸竟红了，可依然看着我，眼里有神，看得出是个练武之人，说道：“让你知道也是应该的。十年前，我十七岁。那时你的父前往灾区赈济灾民。他日夜巡查灾情，开仓放粮，抚慰百姓。他是个书生的样子，慈善心肠，可又是威严不阿。我跟了他一个月，知他没有妻室，就夜入他的驿馆，对他说愿为他侍箕帚。他说他对你母深情，一生不再娶。他可如此深情，我对他怎能无义！我对他说我不求他娶我入室，只允许我随他左右。你父不允，但我江南红剑岂是武艺平庸之人。这些年来，无论你父到了何处，我都追随不舍。我不在意人们如何言语，只要我一生能看护着他，就心足矣。只是你父近年来总说我该有夫君孩儿，要迎娶我。我听人说小姐不允，也曾对你父说不必费心。我不要进府来受人恶脸，还不如在外面自由自在。小姐若是有一丝勉强，敬请直言，我绝不怪你！”

    她说到爹的过往，一副无比崇敬的样子。讲到她对爹的追求和爱慕，毫无羞涩。算来她比爹小十四五岁，这是典型的老牛吃嫩草，爹有绝对的优势，根本不用干什么，只摆个酷样子，这个丽颜就心向往之，死心塌地了。男的就有这样的好运，换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试试看。

    我暗叹，笑着拉了她的手说：“以前我不知你对我爹的深情厚义，委屈了你。现在请你千万别记我的仇，早些入门，也好解我爹的忧虑。我爹日夜操劳，实在需要你对他的关怀。我不知能不能唤你一声丽娘？你日后别称我为小姐，随我爹叫我洁儿就行。”

    江丽颜立刻被彻底感动，双手握了我的手说：“人都说小姐为人性情暴烈，从不顾及他人，今日看来，那些都是胡言乱语！小姐如此明理，说的话，暖我的心……”

    我笑着打断，“丽娘，叫我洁儿。”

    她点了头说：“洁儿，有我在，你就重有了娘亲。”她才比我真正的年龄大两岁，但我却隐约感觉到了我的妈妈对我的关怀，不禁也紧握了她的手说：“我可指望着有弟弟妹妹之类的，我好欺负欺负他们。”

    她刚要害羞，大概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就又看了我说：“我得赶快把你嫁出去！省得人家说我偏心！”

    我瞪大眼睛说：“这还没过门呢就要把我踢出去了，这要过了门，我还有娘家吗？”

    她恨道：“这嘴是怎么长的？我没过门就被折损成这样，我过了门，还能活吗？”

    我笑说：“丽娘学得这么快，我大事不好了！”

    我们都出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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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兄长

﻿过了近一个月，爹的婚事就三四天了。那天阳光明媚，正是春光浓艳之时。我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衫，外面还裹了条浅红色的锦被，拿了本《论语》，倚坐在屋前的廊下的木躺椅上看书。杏花拿了针线，坐在我身边不远的小凳上。

    这里的书是线装，有些还是手写的。句子里的繁体字冷僻字就别说了，还没有标点符号。我选择《论语》是因为现代日常中多少还引用它，现在读读，一能多少读得懂，二可以学学繁体字。我看了一会儿那连成了一片的字，就从头上拔下簪子，头发披下来，遮了我的双肩。我用簪子尖点着断句处，艰难地读着。我读书很慢，读完了忘得很快。这是读书人的胜境，因为一本书可以读很多次。

    读到一处，我感慨良久，簪子点着手中的书卷，我的眼睛定在那里，却什么也没读到。春风抚过，一两缕头发飘到了我的书卷上。

    忽然感到有人，忙抬头，见李伯站在我面前几步外，正面色忧虑地看着我。他身后垂手站着谢审言。谢审言穿着府中下奴所穿的黑色长衫，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修饰，只一块布对折缝在了一起，腰间扎一条麻绳。窄袖只到手腕，以便于劳作。我现在已经知道府中的仆役也分三六九等，最下层的下奴只有三个，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我叮嘱了李伯，他自然不会让谢审言去做那些事，但谢审言穿成这样，已是屈辱。他身材极瘦，可挺立不弯，脸色惨白，面无表情，眼睛几乎全闭着，看着地上。

    我看着他清俊的容颜，想起我那天早上见到他的模样，杏花说的他曾经的风华灿烂，他的遭遇，再看他现今的下奴打扮，心中一阵怜悯。虽然不是我干的，可我现在就成了那个给了他这么多苦难的人……真不自在啊。

    李伯出声说：“小姐，我遵照你的嘱咐，带谢公子回府来见你。”

    我一愣神儿，带他见我干吗？我这么盯着他干吗？忙移目对着李伯说：“李伯好，到了多久？为何不出声唤我？快请坐下。”李伯摇头，我忙要站起，但裹着被子实在不便，李伯道：“小姐不必起身！”我说道：“那你们就坐下，不然我就得起来。”李伯重重点了下头，杏花搬过来两个圆凳，他们坐下。

    谢审言低低咳了几声，看来没有好。

    我不再看他，对着李伯说：“请李伯安排谢公子的起宿，我不知府中情况，凡事不必问我了。”别让这个人觉得我在逼着李伯带他来请示我。我不愿跟他直接说话，怕他厌烦我。

    李伯说道：“是，小姐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谢公子。”

    我怎么觉得古里古怪的呢？但想不出怎么纠正他。说什么？我根本不担心？没我的事儿？可我又说不出这么硬的话。我皱了下眉，“哦，可否为谢公子找到平常的衣装？”说完有些后悔，我管这闲事干吗？难怪大家常叫我鸡婆。

    李伯恭顺地说：“这是当初小姐……我也曾给谢公子其他的衣服，可谢公子不穿。”

    那我就别操心了，点了下头说：“你们路途辛苦，还要安顿住处，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送客的话，这种礼节我已经驾轻就熟。

    李伯诧异，“小姐何出此言？怎能耽误我们的时间？”又是个直心人。

    我再试一次，“谢公子伤愈不久，定已疲惫，还是要多休息，烦劳李伯去安排了。”

    李伯恍然状，“听小姐吩咐。”刚要起身，突然看着我问：“小姐，身体如何？”

    我一笑说：“不过是伤寒，没有大碍，谢谢李伯的挂念。”

    李伯看了眼杏花，说道：“听说，小姐险些离开，还见到了我们原来的小姐？”

    我又笑了下说：“你们的小姐很高兴，她在那里，结了婚。”说完我心里稍感到酸痛。

    李伯犹疑地看着我，我说：“李伯，信则有，不信则无。”

    话没完就听见一声：“妹妹可大好了？”我抬头，见那个长相像爹的青年男子踏着春天缀着青草野花的小径走过来。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锦缎长衣，面带着微笑，狭长的眼中有点光亮。我又要站起，他已到面前，抬手止住我说：“妹妹先别动。”李伯闻声早起了身，这时已搬了带背的椅子放在了董玉清的身边，然后回到自己的圆凳旁站着。我余光里看到谢审言只起身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董玉清坐下，没回头地一摆手说：“你们也坐吧。”李伯和谢审言才坐了下来。

    董玉清拿了我的手号了脉，嘴里说：“是好了，只是该多吃些东西。”

    我微笑着说：“哥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收银子，也会看病？”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爹告诉我，我还不信。看来妹妹真的是都忘了。我自幼只想成为郎中，被人称迷了心窍。我通读医书，自七岁起，隐名拜了名师学医十年。我出师，本想游历江湖，行医天下，可爹专注朝务，不理家事。我们的娘亲去世早，我回府才发现府中事宜混乱不堪，只好留下来为爹打点，已经四年了。我只抽空余时便服出去在附近行医。爹不愿受人馈赠，为官十分谨慎，常叮嘱我不能积攒财富和广占田地，恐人因妒生怨。虽然我府人员简单，我们的田庄也能给供给所有的饮食，可还有别的开销用度，各式应酬，爹的俸禄不能满足。我因行医，就开了几家药店，每年外出采买药材，以贩药得些银两。可其中买药卖药，讨价还价，收取欠款，真让我不胜其烦，妹妹是从来不管的。”

    我说道：“我见了丽娘，她为人开朗，到时候会帮你一把。我十分无用，大概想帮都帮不上忙。”

    他有些吃惊地说：“他们说你同意了，我还不信。”

    李伯突然插嘴说：“小姐真的同意老爷再娶？”

    我点头说：“丽娘对爹一往情深，追了他十年，当然该娶进门来。”

    李伯有些不平地说：“当初夫人为了老爷去家别土，老爷与夫人那么恩爱一场……”

    我笑着看着李伯说：“李伯，若你喜欢谁，你是不是希望他过得好？”

    李伯点头说：“当然是。”

    我说道：“娘亲对爹深情一片，她离开了，一定会希望爹有人陪伴，不感到孤独。”语中触动了什么，我停了一下。我离开了，他有了这里去的小姐的陪伴，也好。想到此，轻叹了一声。李伯没再说话。

    董玉清盯着我说：“妹妹过去何曾这样叹息过。你当时发烧时，曾哭着说那是你的婚礼，到底怎么是回事？”

    我半低了眼睛说：“不过是个梦，我离开了我所爱之人，他娶了别人。”

    董玉清缓慢地说：“妹妹如此伤心，大概不是个梦那么简单。如果妹妹还是不能忘了那谢……”

    我赶快打断说：“哥哥，我方才读到《论语》，才体会通篇里，最无奈的竟是这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在河岸之上说，流逝的一切就如此河水，日夜不停）。我们根本无法挽留什么，大到光阴荏苒，小到境遇更改，我们只能眼怔怔地看这些，如流水般从我们面前逝去，日夜无息。没有永恒的不变，只有永恒的变化。这是这般让人软弱悲凉，可这话语里，却是如此气势磅礴！我过去也读过，从没有这么感慨。”

    董玉清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妹妹，你过去，从没有读过《论语》。你过去，从不读书。你说你忘了以前，那么你记得的又是什么？”杏花曾说那位小姐琴棋书画俱精，看来这个“书”字不过是书法而已。

    周围很静，我听到新叶的轻轻摇动声，甚至阳光洒在我手中书卷上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可我说的对不对？我们的周围，真假难辨。看似真实，伸手处，已成空虚。原该是无妄梦幻，到近前，却是实在真切，让人能触手可得。可就是认清了真假，也一样难逃变化，今日春光如此，但转眼间，就是秋雨愁寥，往事如烟。到后来，又会冬过春临，另一番景象，人心重存期待。人们注重亲情，还不是为了在这样的莫测和变化中，寻一份稳定。可谁才是真的亲人，是血肉之系？还是情感上的依托信赖？我觉得，待亲人如亲人者，就是亲人。你是否同意？”反正我符合当个亲人的标准，当然，因为这标准是我定的，但愿他也接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哥哥，我还是你的妹妹吗？”

    董玉清狭长的眼里闪动光芒，他缓缓地点点头说：“你当然是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的妹妹。”

    我笑，好了，最后一个堡垒被我攻克，我有了个家了，就问：“那笔银子追回来了吧？”

    董玉清几乎扑到我面前说道：“那时我还以为你在说胡话！那是一批极珍贵的药材，那家说是急需但银两不足，我就让他们先拿了。可谁知，他们从此就躲着我，我以为……可前几日，他们还了银子，因为他们想从我这里买别的药，其他人，没有……妹妹怎么知道的？！”

    我出声笑起来：“我是常说胡话，你也别全信。”

    董玉清重新坐直了点头说：“我那时该信妹妹，可真让我担心了好久，我宁可去看几个病人。”他转身说：“李伯，到时候让人……”他一下子定在那里，盯着谢审言。谢审言眼睛不抬，依然看着地。

    董玉清猛地起身，疾走到谢审言身前。李伯起身，谢审言也站起，眼睛闭着，手垂着。董玉清一把拉了谢审言的一只手说道：“谢公子，审言！你怎么在这里？我是，董清，董玉清。”

    他转脸看着我说：“我一回来爹就让我去追查谢家兄弟的下落，把他们赎出来。我要去查询拍卖记录，但官家不允。你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不告诉爹？”谢审言脸不变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垂在身边。董玉清扭转脸讶然地看了眼谢审言，又回头看我。

    我只觉面红耳赤，怎么说？！李伯开口道：“是我今天打探到了谢公子的下落，方才把他带入了府中。”我看着李伯，轻点了点头，真是谢谢他了。

    见董玉清还是看着我，我支支吾吾地说：“我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哥哥，你们认识？”

    董玉清看着我摇头叹息：“因为你，我瞒了家世，以我郎中董清的身分，去结交他，想让你有机会见到他……可接着就……”他又转头对着谢审言说：“审言，原谅我以前没有说出实情，但我对你一向钦佩，没有不敬之意。”谢审言垂着眼睛。我暗叹，这位哥哥的好话被那个小姐干的事衬着，不知谢审言信不信他。

    正想着，见谢审言蹙眉低头，开始咳嗽，听着要把肺咳穿了。董玉清等谢审言咳过了，说道：“审言，你如此清瘦，肺咳不止，中气不足，脸色欠佳，可容我号一下脉？”谢审言沉默。董玉清见他没反应，不由分说地拉起谢审言的手号脉，谢审言由他摆布。董玉清皱眉说：“审言，你气血虚亏，脏腑受损，阴阳违和，肺有阴寒，可是遭过重创还受了寒凉？”

    我们其他的人噤若寒蝉。我暗想着如果谢审言开始破口大骂，我该怎么撇清自己。

    谢审言静立着，不睁眼。

    董玉清放了手叹息说：“审言，我知你必是吃了很多苦。现在好了，到了我家，你就不要再如此忧虑。我一会儿给你先开个方子，让人抓药，为你调养，你很快就会康复。另外，你无需这样打扮，我让他们给你量体裁衣。新衣做成之前，如果你不介意，就先穿我的，我们身材相仿。你我过去就已相识，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好好住下。”

    谢审言纹丝不动，恍若无闻。

    李伯忽然道：“谢公子是皇上所判的罪臣之后，官家册上的奴籍。若公然以友人身份住下，会让人说老爷与皇上……给老爷惹麻烦。”

    董玉清微皱了眉说：“那以下奴身份就更不妥当！传出去，人们会说爹羞恶同僚之后，谢御史的同仁都会与爹为敌。”

    我心说你们要是知道了你们家小姐怎么对的他，何止与爹为敌，你们家就没脸混了。这时才明白谢审言是不该进府的，任何人认出了他，他是奴是友，都会给爹惹事。我也算是给这个家闯祸了。原来的小姐把谢审言藏在那个庄子里，也许就没想让他活着出那个庄子？我打了个冷战，忙问道：“哥哥，爹说怎么安置谢家兄弟的？”

    董玉清说道：“爹说寻得隐蔽的乡间，让他们住下。这事得我亲自去办，我因没有查到他们的下落，就没有动作。现在让审言暂住府中，我去寻访一下吧。”

    我沉思着说：“那一时间也不见得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当务之急是让谢公子尽快离府。”忽然有了个主意，问李伯道：“李伯，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人？”

    李伯想了一下，明白了似地说：“小姐是想让我带谢公子出游？”我点了下头，李伯说道：“我一直想回去看看我的老父母。他们在南方。”

    我对着董玉清说：“让李伯去看他的父母亲，谢公子可与他同行。人们不查身份，就不会多事管他的底细。这一去，探亲加上游山玩水，也该有个两三个月，到时候你大概就能寻得乡下住处，或者再做其他打算。”谢审言出去玩玩，心里就会高兴些。爹说会帮他的父亲回归原位，到时候也许他就可以回家了。

    杏花兴奋地对我悄声说：“小姐，我离开家十年了，我家也是在南边，我想去看看我的爹和弟弟。当初就是为了弟弟，我才被……”她有些难过，忙说：“小姐，我们也和李伯去吧，以前我们常这么和李伯出去远游。”我自言自语地说：“出去走走看看，倒是好玩……”我喜欢出去玩儿，每年都得在外面游那么几次。

    李伯说：“这不好，已经不是以前了，小姐武功尽失……”

    董玉清惊道：“妹妹没有武功了？”

    我忙笑：“人无完人，我拿武功换了《论语》，值不值？”

    董玉清严肃起来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自保，就不该出府。”

    我低声说：“我不惹是生非，用不着武功。我想出去看看，也不该有问题。只是，不知道……”谢审言对原来的小姐该是仇恨无比，若我跟他们出去，他这么天天看着她的模样，不见得高兴。

    董玉清皱眉想着，突然问谢审言：“审言，你可愿大家都出去走走？”说完眼睛掠了我一下。我脸热了，他是如此敏锐，竟知道了我的心思。

    一时大家都盯着谢审言，他依然闭着眼睛，大概不愿看到我。紧抿着嘴唇，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快乐起来，他是听我想出去，没有阻拦，心地倒是很好……马上又是一个警觉。他对我，至少我的样子，应是恨之入骨，我可不能离他太近，更不能像那个小姐那样看上了他，日后他把愤怒报复在我身上，我这不是找死吗？

    董玉清沉思着说：“出府是好一些，可你们等到爹的婚礼后走，不过三天时间，不该有问题。这期间，审言，你多静养，不可劳神。李伯，你一会儿来见我，我告诉你审言所需的药膳饮食。走之前他用汤剂，但我给你配方，你让人制出丸药，便于他路上携带。我还得忙段时间，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我们约个地方，我去和你们会合。杏花，你知道小姐武功已失，在外面就不能离开她一步。妹妹，此次不同以往，你可千万不能像过去那么胡来了。”他这一通唠叨，和我的鸡婆表现真是不分伯仲。

    我笑着说：“哥哥看我像胡来的人吗？”

    董玉清看着我说：“妹妹，幸亏你忘了你原来是什么人了。”

    杏花哧哧笑起来，我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谢审言脸上似乎更加惨淡，就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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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悄语

﻿爹的婚宴的确是十分简单，只十来位友人。我在他们的成亲拜堂时露了一面，然后就回避了。我和爹在边厅说了一阵话，把我对他的那些人的印象赶快在我没忘了以前告诉了他。然后我向他道了安，离开了那边的喜宴，想好好在府中走走。

    时值傍晚，天色渐暗。我不认识路，杏花带着我在府里左行右行，到了一处小小的水塘旁边。水边灌木丛立，新叶花苞满枝条。我站在那里，看着水面的天光渐渐暗去，一时感怀万千。

    来了一个半月了，新鲜感和挑战感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于是重重往事接踵而来：对父母想念，但更多的是我与我那位的是是非非。

    我觉得古语“一失足成千古恨”有些偏激，千古恨往往是多次失足造成的。但人为什么会多次失足，没有这方面经历的人往往大声指责当事人的错误，其实事情远不是那么容易讲清楚。

    第一次我发现他和别人有了那事情，真的像是一个最拙劣的电影。我在一次午休时突发奇想，一定要去买前一日看上的一个皮包给我妈。临进那个大商场，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搂着一个女孩子的肩头走进了与商场入口并排而列的五星饭店大门。

    我忘记了买皮包的事，在那个饭店的大厅里木呆呆地等了两个多小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甚至想打电话问我的父母，但我残余的那点理智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但愿我能讲清楚我的感觉。自从我五岁，我的每次生日里，都有他分吃我的蛋糕。那个城市里所有我喜欢的餐馆，都是我们共同去过的。如果有谁发现了一个新的去处，肯定会带另一个人去看看。他的学习一向优秀，从小就和我一起做作业，给我讲解。高考时，他坐在我对面，一句句地问我题目，帮我复习。他没有报考那个著名的大学，却硬拉着我和他一起上了一个能录取我们两个人的学校。大学四年，每次考试，他都会把他整理出来的笔记给我，上面有他总结的重点。我这个记不住东西的人，靠着他以优等成绩毕业。在别人为那个简历上的一寸相片一次次去照相，为工作节食甚至跳楼的时候，他已经给我安排了他的母亲创立的公司里的公关职位。虽然我毫无野心，但也感到那个位置十分适合我。我几乎没有任何调整地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不久人就都说我是最适合干公关的人，与人相亲，待人宽和。其实他该是识我的伯乐……

    他的父母不和，住在一起的奶奶也与他的母亲敌对。家里打起架来时，他总到我家。我已记不清他在我家吃了多少次晚饭。小时候，他和我们一起去公园，后来，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他说他觉得我们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他是个极其聪明而喜爱冒险的人，有着非常敏感的商业触觉。还没毕业，就看出了那时的网络泡沫，他纠集了几个高中同学，建立起了网站，但马上转手卖掉，在泡沫破灭前，挣了第一桶金，那时他还不满二十岁。毕业后，依仗他父亲的政治背景和他母亲为他奠定的根基，他进入了房地产，矿业，实业，把他接手的公司迅速发展到鼎盛，成为我所知的同龄人中最富有的人。但对我，他从没有自恃钱多。开始，他常用信封装着一叠叠的人民币给我，我不接，他就随便地留在桌子上。后来他给了我他的金卡，说让我替他花钱。他给我买车买东西，一向做得自然而然，没有一丝俯就之意。很久以前就叫我老婆，说他挣钱就是为了给我花的。

    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大堂中，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三岁小孩一样傻，虽然我那时二十三岁。我明白那绝不是他的第一次，我想起过去的多种迹象，才发现其实我早该知道。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我从没有觉得我够不上他，得了他那么多的馈赠，我也没感到欠了他，因为我给了他我的爱。我平素就不是个急脾气的人，对他更是耐心。我不记得我对他发过什么火儿，耍过什么性子。我了解他的品味和爱好，对他很好，总听他讲述他的各色想法，赞赏他的闯劲儿……看来这些都不够。爱，不够。了解，不够。温存，也不够，都不够让他只爱我一个人……

    看着他搂着那个女孩子走出电梯，我对自己说绝不能哭泣，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泪水中，见他一下推开了那个女孩，跑到了我身前，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肩。我哭着说：“如果我们不行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分手？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他当时就哭了。

    后面的事，是俗得不能再俗的老套。海誓山盟，水枯石烂。天下众人，只想要我。一时糊涂，受人诱惑。从此改过，永不再犯……

    接着的两年，这样的情况出现许多次。我还是哭泣，但哭得越来越短。我的朋友们渐渐知道了我的困境，见解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这么优秀的男的，大概的确不会只陪着一个女的。看看克林顿。你没有自己在社会上打拼过，不知道世上的艰难。找一个只挣几千块的人，天天为房子学费操心，青春提前老去，你才会明白物质丰富之上，才能谈爱情。你有了这样的依靠，省多少奋斗。他和你一起长大，对你这么好，日后绝对不会离婚，就认了吧。常言道：劝赌不劝嫖。大意是嫖有停的时候，人年纪大了，总有不行了的那一天。你让他年轻时候折腾够了，日后就安心过日子了。比赌博好，人越老越赌，终会倾家荡产。更别说还有用毒品的人呢……

    另一派是以我最好的女友为首：不得一心之人，早晚会食恶果。毒蛇噬腕，壮士断臂。长痛不如短痛，晚断不如早断。趁着年轻，赶快再找一个人。不然哪天你四十岁了，他突然说你没有赶上他的步伐，他有了一个二十来岁的红颜知己。你那时悔之晚矣。就是有了钱，没有了青春，日后孤独终老，还不如找个和自己少是夫妻老是伴的人。

    这位女友性情暴躁刚强，与我截然相反。我们惺惺惜惺惺，总希望成为对方。我羡慕她有魄力有才干，是个典型的女强人。自己开了家公关公司，干得热火朝天。她总说我平静贤惠，如果想当个贤妻良母，日后必有幸福的家庭。如果出来干事，会是最好的公关人才，一样能发达。

    人们说我们心里都有一个与我们性格相反的隐性人，我们在朋友和恋人身上找这个自己没法实现的个性，所以会觉得很亲近。

    每当我去诉苦，我的那位女友最是激烈，许多次要去与我那位当面冲突，被我苦苦拦下。她大骂我软弱无断，自讨苦吃。我有一次被她骂到痛处，就问她：“你为何不戒烟呢？”也许是因为工作紧张，她抽烟喝酒成瘾。她停了好久，终于说：“是真的戒不掉了。”

    人们对毒品的依赖是因为脑中有个地方因为毒品萎缩了，毒品代替了大脑的机制，让人们能得到短暂的快乐。那我们对任何人和事的依赖，是不是也因为我们的头脑中有一处成了浆糊，无法思考，那些我们依赖的人和事，主宰了我们的喜乐。

    从那以后，那位好友许久没有再劝我分手，直到有一天，下班时，她让我去她的办公室。她在我面前拼命地抽烟，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大概是失恋了之类的事，就一直没说话等着。

    她终于说：“欢语，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性情温顺，善解人意，这么多年，一直宠着我。你是许多男的要找的好妻子。那个人配不上你。他有再多的钱，也配不上。”

    我突然心中领悟，脱口说道：“他是不是向你出手了？”我常在我那位面前称赞我的这位女友，也说过她不喜欢我那位。他一定把这当成了挑战。

    这位与我多年挚交的好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转了身，面对着窗户，一口口抽着烟。她身材丰满，穿着合体的西装短裙，显得又专业又性感。我这个平胸的人，一向羡慕她的韵味和气质。外面天黑了，我从玻璃的反映中看见她的脸。她没有看我，但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回到家，我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

    面前的水面上，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让我想起那面玻璃窗。我当时无言离去，那位女友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其实我不应该那样，至少该告诉她，我……我怎么样？没有生她的气？真的吗？我知道我那位的危害性。他能谈天说地，逗得人哈哈笑。他能调琴歌唱，让人觉得风雅不俗。他长相英俊，穿着讲究，在外面谁挽着他的手臂，都会感到有面子。他与我这么一个多思多虑的人一同长大，对女性的心理了若指掌，知道如何做小服侍，怎么讨人欢心……没有人能抵御他的挑逗，迄今他有全胜的记录。我这么清心寡欲的人都无法戒掉他。

    是的，我是个清心寡欲的人。我有那么多别人想要的东西，钱，车，房子，但我并没有觉得它们在我心里有什么份量。我有的东西也是我能放弃的东西。我能活得很简单。睡木板床，每顿只吃一个菜，穿过时的衣服，都没什么。我还是我。也许是因为我认为自己的才能有限，所以我也就没有什么奢望。但我知道我如果这么告诉别人，大家只会说我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得了他的东西还卖乖。其实我不能放弃的，是他，即使他已经羞辱我到了极点……

    我长叹了一声。

    杏花在一旁问道：“小姐，在想你那边的夫君吗？”

    我低声说：“想有什么用?我不在那里了。”

    杏花又问：“如果小姐没来，还会和夫君有那个婚典吗？”

    我点了点头，会的。我没有勇气让上千人离开，我没有勇气让父母难堪。我们已经领了证，日后再悄悄离婚就是了。可我真的离得了吗？会不会又回到以前？那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想到此，我说道：“杏花，我庆幸自己到了这里，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那边我该怎么办。人们说发生的事情就是命定的事情，可见我命里该离开他。我没能做到，命运就插手替我做了。”

    杏花说道：“既然是命里的，小姐为何日日伤心呢？”

    我讶然道：“我每日伤心了？”

    杏花点头说：“小姐伤心了，小姐不说话时，就看得出来。”

    我轻叹：“杏花，我从小爱操心，我那里的爹总对我说，‘所谓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就是经历了，见识了，过去了，什么都不要太放在心上。’可我做不到，因为我老去想。读书时记不住书本，可对触动了心的人和事却记得一清二楚。现实中发生了一次的事情，在我的回忆里，又发生了好几百次。经过见过，不见得能过去，只有等着时间慢慢地过去，记忆模糊了，忘怀了，才会真的过去。在这期间，就要为往昔所困。”

    杏花皱眉道：“可是小姐，你干吗总想着呢？”

    我摇头：“怎么能不想呢？有人说过，我思故我在，其实，‘我在’就必有‘我思’。我想不想都不成啊。”

    杏花满脸疑问：“小姐，我听不懂你的话，但我觉得，你可以不去想那些让你伤心的事啊。我们有好多别的事，明天就出门远行了……”

    我一下子扭脸看着杏花，说道：“杏花，我的一字之师啊！不，一句之师！”

    杏花张着嘴，一副被吓着了的样子，我兴奋地说：“杏花，你说的是禅中之语啊！关键的不是去忘怀，而是去思想！是去想什么！就像打坐，人说要脑中无思无想，但没几个人能做到。有位大师就告诉人们，如果要想，就专注地去想像一件事，比如头顶荷花绽放，也能进入灵虚境地。又好比我们总是站在一处分界点，如果我们面对灿烂，那么十里荒凉就必然在身后。其实，一次挫折，即使沉重，一次离去，即使永久，都不该就让人放弃了与生俱来的期望。可真要做到，就得借助你说的转移注意力的技巧了。”

    杏花结巴了：“我，说了这些？”

    我点头：“说了说了，一言中的，让我幡然领悟：要想就去想不伤心的事。”

    杏花笑了：“小姐，我是说了。”

    我也笑了：“杏花真是聪明，从今后就叫葱花吧！”

    我们对着哈哈笑起来。我觉得胸中舒畅很多，杏花说道：“天黑了，明天还要早起，我们回去吧。”我答应了，一转身，余光瞥见十来步外的水边灌木前有一个黑影。那黑影原来与灌木溶在一起，我换了个角度才看出是个单独的人。我一声尖叫，杏花忙挡在我身前，仔细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不动，杏花抖着声音问：“是谁？”那个黑影没声音。

    我说：“至少不是鬼，因为是鬼的话，这时候就会没影了。杏花，咱不管了，赶快走吧。”

    杏花说：“这是在府中，谁会不应声？可疑人等，我去看看。”

    我忙拉住说：“不必多事。人家也没招惹咱们，咱们走吧。”

    杏花说：“小姐，如果这是个坏人可怎么办？”

    我说：“那咱们更得逃命要紧呀！”

    杏花急道：“咱们在府中都要逃命，那出去还能活命吗？”

    我说：“也对呀！杏花！你简直句句成禅了！”

    杏花说：“小姐，先别说这话了，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

    我拉住她说：“你可别把我丢在这里，我跟你去，不然你出了事，我也不认识路，回不去了。”

    杏花说：“小姐，你不必跟着我，我出事，你在此大声呼喊就是了。”

    我说：“那咱们为何现在不喊？”

    杏花迟疑着说：“万一不是坏人，把大家喊来，多不好意思。”

    我说：“我也觉得是。但咱们这么说了半天，人家也没动手把咱们收拾了，可见不是坏人，咱们回去吧。”

    杏花犹豫着：“不答话，就是不对劲儿，这么长时间也没动……”

    我接嘴道：“会不会是个死人呢？”

    我们两个当场抱在一起。我低声说道：“咱们同时转身，一起跑吧！”

    杏花说：“小姐不会武功，日后就要靠我保护，我不能跑，一定要看看究竟！”又对着那黑影说：“你到底是谁？”那黑影一动不动。

    杏花说：“不管什么了，我拿块石头砸过去吧！”

    我忙道：“万一是个活人呢，打破了人家脑袋，怎么办哪？”

    杏花说：“活人为何不回答？”

    我说：“也许是聋子吧？或者是哑巴？”

    杏花说：“有道理，我去看看。”

    我说：“我跟着你。”反正不是死人就是个聋哑，杏花也没阻止我。

    我们沿着水边，一步步走近了那个黑影。终于到了他旁边，杏花看了一眼那个黑影的脸，长出了口气说：“啊，原来是谢公子。”

    我松驰了，脱口说：“你们这里吓死人不偿命是不是？我日后也要藏在水边吓唬人，顺带着听听别人的心里话……他还活着吧？”

    杏花说：“当然还活着。”

    我气道：“那还不出声？！听咱们在那里说了半天！”想到我们说的那些，都让他听见了，又羞又恼，疾转身几步走开。杏花跟上来，轻声说：“他自从被小姐抓来，就没开口说过话。”我停了脚步，在他十来步外，为我说的话感到抱歉。我的样子已经让他想起那个小姐，我的责备大概会更不会让他开心。

    我没转头，反正他也不会愿意看到我，低声说道：“谢公子，我们打扰了你，请多原谅。”说完知道他不会开口，示意杏花，与我一同走开了。

    我们慢慢地走回我的卧室，我的心情有些低落，这次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感应到了那谢审言的心绪，满载忧伤。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叹息了一下。杏花忽然说道：“谢公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疑道：“怎么可能？我上次看见他脸白得很。”

    杏花说：“你没见他以前，根本没什么人样。天天挨打，还被人……站都站不起来，总被拖来拖去的，现在他能自己走了。”

    我打了个哆嗦，摇头说：“你的小姐下好狠的手，她一定十分十分喜欢他。”

    杏花说：“小姐真明白。那时的小姐，不明白。以为自己恨他，觉得把他往死里整就会好受些。其实越来越难受，到最后……”

    我看着杏花，她与我那日初见时完全不同。神情活泼，言语伶俐，原来温顺下垂的眉眼，现在成了经常抬高的新月眉和瞪得很大的杏眼。我不禁说：“杏花，你是个明白事儿的好女孩儿，日后你的夫君真是有福了！”

    杏花笑起来说：“小姐。你既然觉得谢公子可怜，难道不想……”

    我打断她问道：“你的小姐以前打过你吧？”

    杏花颤抖了一下说：“是，她常打我耳光，有时还用鞭子，用针……”

    我说：“你看到我时，是不是还会害怕，觉得我是你以前的小姐？”

    杏花点头说：“我有时会害怕。经常夜里醒来，怕早上小姐醒了，就不是小姐了。”

    我叹道：“你想想你的小姐对谢公子干的事，想想你的害怕，我想谢公子看见我时，他的害怕和仇恨大概会比你多万倍吧。”

    杏花说：“那多不公平，小姐你没做过坏事啊。”

    我摇头说：“我是在这个身体里，人们怎能说我不是那个人。”

    杏花坚定地说：“但小姐的言谈举止都不似从前，最重要的是，小姐的心好，处处都看得出来小姐不是以前的小姐了。谢公子也……”

    我笑着说：“杏花，我喜欢听你说我好话。”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个话题给结束了。杏花似乎明白了，不再说什么。

    启程的那天黎明，微亮的天空明澈如洗，似一块暗蓝色的玉，没有一丝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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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府

﻿启程的那天黎明，微亮的天空明澈如洗，似一块暗蓝色的玉，没有一丝云朵。

    我穿了一身驼色的男装，不伦不类，想以此不惹人眼目。杏花穿了身暗绿色的男装，手里拿着我们两个的带着面纱的斗笠。我们离开了我的闺房向马厩走去。

    我昨夜已经向爹和丽娘辞了行，他们对我反复叮咛。爹虽然是那副半忧半愁的苦脸样子，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眼底一丝温和的欢乐。丽娘的高兴简直遮掩不住，让我也觉得欣慰。哥哥说今早会送我出门。我走在带了露水的小径上，感到心情舒畅。我喜欢我这个新家里的人，他们对我都有种纵容的意思。大概是以前的惯性。

    昨天我决定借这个出游的机会，调整心态，摆脱过去的纠结，重新做人！杏花说的对，伤心的事，不必去想。所有的心理学书籍都建议失恋的人出去游玩，我现在要身体力行，证实科学的准确性。等我回来，我必然会回复到那个性情平顺心境欢快的我。

    远远的就看到哥哥，李伯和谢审言已经在马厩外等着了。哥哥穿着件讲究的淡绿色锦缎长衫，李伯和谢审言一身黑衣，只是李伯的黑衣是常人的式样，谢审言的还是下奴穿的黑衣。我想他穿了下奴的黑衣，大概是让自己牢记那个小姐对他的羞辱，也是对大家马后炮地对他帮助的不屑吧。他不理大家，是在表明他对人们的不原谅吧。也可以理解，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不是哥哥几句话几副药就能抹平的。

    我多少觉得有些难堪。说来，这根本没我的事，可想到他对我这个身体的厌恶和对我这个新家的怨意，我又感到我无法超然物外。

    到了近前，哥哥对着谢审言说着什么，可谢审言依然那副看着地不理不睬的样子。哥哥笑着转身，谢审言没抬眼，也没动。

    哥哥说道：“我怎么也没办法让审言换衣服。李伯说这样在外面也是层掩护，我只好由他了。妹妹，你就是穿了这样难看的衣服也是很漂亮。”

    我强笑着打趣：“哥哥这么会说好话！人还长得这么雅俊，加上你这样的好穿戴，我未来的嫂子一定对哥哥死心塌地。但愿她爱屋及乌，也会捎带照顾我。丽娘之外，我又能捡个对我好的人。”

    哥哥又惊讶地说：“妹妹现在这么说了，以前总说我若找了谁，会让人家好瞧。”

    我摇头：“我曾是那么个恶人吗？太可怕了，看来我这辈子都得还这个债，会累死我的。”

    哥哥突然一抿嘴，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忘了。不用你还，不是你欠的。”

    我笑叹道：“我真是赚了。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兄长。”

    哥哥一笑说：“好人有好报吧。”

    我说道：“那哥哥日后定是洪福齐天了。”我们相视微笑。

    耳听李伯叫了声“老爷”，我们转头，见爹和丽娘走来。我十分惊讶，和哥哥一同道了早安。谢审言默立着，无动于衷。

    爹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走到谢审言近旁，可根本没看他，盯着我说：“世事难料，说不定何时……现在权且放宽心思，好好游玩，不要多想。”一句句都是对谢审言说的，谢审言低垂着眼睛，面如死水。

    爹冒险来见这罪臣之子，当着谢审言的面说了这些话，就是表明了他日后会为谢审言父亲的复官出力。他把这事挑得这么明朗，多少是有为我铺垫的意思。我想起我对爹说我已经忘记了谢审言，可李伯把他带入了府中，我就和他们一起出游，爹大概觉得我对谢审言也动了心。我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我看着爹说：“爹，请放心，我不会惹麻烦。请爹多保重身体。”我说到此，一下子停了。爹轻叹了声，说了句：“洁儿，一路小心。”我看向丽娘，她因我的话，正红着脸，我更想逗她，就说道：“丽娘，谢谢你照顾我的爹。”

    丽娘的脸红透了，咬牙说：“你等着吧！有你嫁人的时候。”

    我瞪着眼睛假装无辜地说：“丽娘，我请你照顾我爹，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吗？”

    丽娘又要说话，爹轻叹道：“你说不过她的。”丽娘狰狞地看着我。我笑了，低声说：“你连句话都不敢回啦？”丽娘看了眼爹，狠狠瞪着我，没说话。

    爹浅出了口气，看着李伯说：“好好保护小姐。”

    李伯低头说：“是！老爷，我万死不辞！”

    哥哥对着爹说：“爹，我三月后去李伯父母之处，亲自接妹妹回家。”

    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一副封建家长的派头，除了静立不动的谢审言，我们都躬身道别，丽娘紧紧地跟在爹的身后，典型的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看他们走远，我轻声问哥哥：“是你告诉爹的？”哥哥点头，“这么大的事，不能瞒着爹。如果有闲言碎语，爹事先知道，就能应付。”我心里一警，那我是不是该把实情告诉哥哥？可我们就要出府了，现在就站在谢审言面前，也没法开口。

    谢审言开始咳嗽，哥哥等他停了，对他说：“审言，你的咳嗽会有段日子，但我的药一定能治好你，你要坚持吃。”他转头看着李伯，李伯忙说：“请大公子放心，每日两次，我会关照谢公子吃下。”

    哥哥还没完没了，对李伯说道：“药量和种类本应随着他的身体变化而不同，我不能随你们出行，每半月左右，你要让他再看一次郎中，对我的方子进行些调整，给他配置新的丸药。所以我只给了你半个月的药。但切记要找最好的郎中，如果有人不懂我的方子，那他就是庸医。”李伯再称是。

    我道：“哥哥这么自信自己的医术呀。”

    哥哥脸色一暗，“这样的病我要是都治不好，且不说我的师傅不会饶了我，我的师叔大概会要我的命。”

    我惊讶道：“你的师叔如此凶？”

    哥哥冷战了一下说：“你简直想象不出。”他端庄医者的平静神色变成了见了猫的老鼠样，我一下子看清了这位兄长的本来面目，不能说是欺软，但怕硬是一定的，难怪对那个原来的小姐没有任何约束力。

    李伯皱眉：“大公子，你不必害怕……”

    哥哥摇头道：“李伯，我知你武功盖世，但我把话说在这里，日后，你若见了我的师叔，怕你也只有一种结局。”

    李伯问：“什么结局？”

    哥哥道：“一败涂地。”

    李伯愤愤然不服的样子，但没再开口。

    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我发现除了依然看着地的谢审言，大家都看着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将出游的一行中，我是主人，得给指令。难道大家都在等着我说话？我诚惶诚恐，对李伯说：“李伯，咱们是不是该走了？”李伯点头说：“就听小姐吩咐。”

    果然是这样！我忙说道：“李伯，咱们商量个事儿。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为石中隐玉格。说好听的是随和中庸，说不好听的，就是拿不了主意。日后什么走走停停，该怎么样，咱们能不能就不讲什么虚礼儿，你来告诉我，省得我还费脑子。”我主动交权，甘当随从。

    哥哥说：“李伯，你知道小姐记不起以前了，你就看着决定吧。”

    李伯点头说：“就听大公子的吩咐。小姐，我们出发吧。”

    我立刻应答：“好。”

    他们几个笑出声来，哥哥说：“妹妹，你真听话啊。”

    杏花说道：“小姐是好性子。”

    李伯叹息了一声，牵马走出了大门，谢审言默默地跟着离开，哥哥又和我告别，我几次回头摆手，但他一直目送着我和杏花走出了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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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停马

﻿到了外面，街上还没什么人，我拿过来斗笠就要戴上，才发现李伯，杏花和谢审言都腰间挎了宝剑。我知道万一出事，他们有武艺，自保当是没有问题，但为了保护我这没武艺的人，也许会送命。我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微笑地看着李伯说：“李伯，此次出行，大多事你都可以做主，但万一我偶尔决定个事情，李伯可会听我的？”

    李伯急忙点头说：“小姐尽管吩咐，我一定会听从。”原来的小姐干那些事他都没管住她，李伯该是个愚忠的人。

    我点头，匆忙地说：“那就好，关键时刻我要是让你们离开，你们都要听我的。就这么定了。”说完我就要上马。

    李伯立刻说：“这样不行！我答应了老爷，一定会保护小姐。”反应也太快。

    我啧啧摇头，“李伯，听听你自己的话，是不是有点前后不一样？”

    李伯紧皱了眉头：“反正不会置小姐不管。”

    我收了笑容，对李伯说：“李伯，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小姐了，许多事情，我会有不同的对策。上兵伐谋，你不听我的话，到时候会坏了我的安排。我如果不信你，提前就会离开你，那样，你根本保护不了我，还不如听我的。”一定要把他绕糊涂。

    李伯真的是一副沉思的样子，我又一笑，快趁热打铁，“我知道你明白这个道理。你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找机会自己走，至少还自由自在。”

    李伯大惊道：“小姐千万不可自己乱走。”

    杏花也说：“是啊，小姐，你不认识路，后悔了想找我们都找不着啊。”

    我看着李伯说：“李伯，你看看，你把我逼到这样的地步，于心何忍，赶快答应我吧。”

    李伯自己开导自己似地说：“小姐为人和气，不该与人争执。如果小姐拿个主意，我就听小姐的。”

    我立刻笑了，安慰他说：“其实我虽然不会武功，也不是没有在外面走动过。在我家乡，我每年都出去游玩多次，有丰富的迷路经验。万一走散了，我在最后见到你们的地方等着，你们肯定找得到我。还有，我也不是一无所能。”我仔细想着我的寥寥无几的技能，有些得意地说：“比如，我会游泳，掉到水里谁也不用来救我。还有……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咱们再不走，就该回府去吃午饭了。”杏花笑了。

    大家纷纷上马，我戴了斗笠，眼前一片纱雾。我注意到谢审言也戴了顶这样的东西遮了他的脸，大概不能让人认出他来。

    他们都在马上了，我还在努力上马。这次不是匹老马了，是头高大的枣红壮马，我一个劲儿后悔这段时间怎么没提高些骑术，天天在府里读书，今天要骑马了，才想起上次回来的窘态。

    杏花在那里说：“小姐，我帮帮你吧。”我说：“别，我得自己学会上马，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马转来转去，我对它唠叨着：“你让我上来吧，我人挺不错的。……上次的马没说我坏话吧？我知道，我对它够好的了，它把我颠得够呛……你再不让我上来，我要发火啦！我……”我刚要说“我打你啦”，想到谢审言在旁边，“我”了半天，没说下去。

    我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半趴在马鞍上对马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转转了！你差点把我转晕了！”杏花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李伯惊惧地看着我，大概想着怎么带我这个大傻帽走江湖。谢审言轻声咳嗽。

    我出了口气说：“走吧。”轻轻一夹马，那马走起来。它忽然往左跑一段，又往右跑一段，根本不直着跑。我在鞍子上只勉强保持平衡，完全没办法引领它。我只觉得像上了游乐场的木马转盘，什么都在乱转。那马在街上之字形地跑来跑去，我耳边只听杏花喊着：“拉紧缰绳，小姐！拉紧缰绳！”我都不知道我手在哪里了，还拉什么缰绳？！晕眩中瞥见他们在我马后也是忽左忽右地跑着，李伯的声音也传来了：“拉紧缰绳！拉紧缰绳！……”我气得半死！这不是让我犯难吗？！看不出我干不了吗？！

    那马突然大步跑起来，我尖声狂叫，马吓得跑得更快，可还是左跑跑右跑跑，不走直线。我不知道我叫了多久，反正我叫的时候就听不见他们那些“拉紧缰绳”之类的废话。我的耳朵在自己的叫声和他们的喊声中渐渐失聪，后来我什么也听不见了，紧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了，只觉得是骑在一匹神马上，腾云驾雾，幸亏没什么人，不然我得踩死千八百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竟停了下来，我睁了眼睛，见李伯抓着我的马的缰绳，我们停在城门前。李伯看着我的样子像是想打我一顿，他的方脸上黑气弥漫，半天没说话。我听见我身后杏花的哭哭笑笑和谢审言的咳嗽声。

    李伯终于说：“小姐不会骑马？！”

    我说：“当然会呀！我上次怎么回来的？杏花，你告诉他。”

    杏花低声说：“这是小姐的第二次。”

    我说：“杏花，你说，我是不是好多了？！”

    杏花哽咽着说：“是！上次一个时辰走了一里路。”

    李伯看着杏花说：“你为何不告诉我？！”

    不愿让他为难杏花，我忙说：“我不让她告诉你的，怕你不让我出来。”我知道这就是杏花的心思。

    李伯气道：“你告诉我，我也可以提前教教小姐！”

    我又打圆场：“咱们现在不是在外面了嘛，我这就在学呀。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如果你急你们就先走，我慢慢走，别管我啦。”

    李伯叹了口气，牵了我的马缰绳向城门骑去。我在马上喘气，杏花骑过来说：“小姐，你还好吧？”

    我说：“除了魂儿没了外，别的还都在。”杏花笑起来。

    出了城门，李伯一直拉着我的马走。我们走了好久，到了一片平坦的田野上。时值春天，黄色的菜花满地满野，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天空蔚蓝高远，空气清新芳香。我大声叹息道：“如此春光，美丽无边哪！李伯，我早晚要自己骑，就把缰绳给我吧。”

    李伯犹疑了一下，终于高估了我的能力，把缰绳交在了我手里。我手拿了缰绳，觉得命运就掌握在了自己手里，不由得哈哈一笑，双腿一夹，马当场飞跑起来。我立刻现了原形，手足无措，只觉四野旋转，马上大叫起来。隐约里，李伯忙催马追来，但我的马很狡猾，知道被追上了就得要被牵着走，立刻开始跑迂回路线。这回周边没有墙围着，它简直是撒了花儿。一会儿跑个8字，一会儿跑个6字，后来十个阿拉伯数字，除了1，都跑了一遍。

    草地大路之间，我在前面尖叫着在马上左转右转地飞跑，后面追着三匹马，和一片“拉紧缰绳”的哀叫声。远远地看到一队二十来人的马队在慢慢地走着，我的马高兴地追着人家就跑过去了。我大喊着：“小心啊，我来撞你们来啦！”那些人纷纷调转马头对着我，有的人还拔出了剑。李伯在后面大喊：“她不会骑马！别伤了她！”一边还喊着：“你拉紧缰绳啊！”我死抓住鞍子，根本不知道缰绳在哪里。

    我的马快到那些人的面前了，大概觉察到了他们的敌意，突然拐了个弯，九十度角向旁边跑去了。我转头间看见李伯他们拼命地追过来，但我的马也看见了，更飞快地跑起来。但渐渐的，李伯他们近了。耳听着他们就在身后了，我的马突然大转了身，冲着他们直跑了过去。眼看着李伯一勒马闪过了我的马，伸手来抓我的缰绳，但我的马已经把他甩在了后面，杏花只来得及把马引向另一边，接着我的马正对着谢审言的马头直冲过去，我吓得叫声翻了一个八度，眼睁睁看着就要撞上，耳听李伯大喊：“谢公子！不可伤她！”我心中大惧，他恨原来的小姐害他，此时他若存了伤我之意，只怕我……心一慌，手松了，半扬到空中，头后仰，斗笠落下，后面杏花恐怖的尖叫声……

    恍惚间谢审言的马头一偏让过我的马头，他修长的手像一道闪电从迷雾中穿过来，一把紧抓住了我的马缰。我的马猛一停，我在马上一晃，脚脱了蹬，滚爬着滑下了马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哭了出来。

    我险些成了那个被马摔得瘫在床上的帅哥了！那种无力无望、连自杀都不能的生活该是多么可怕！还让我羞惭的是谢审言拉停了我的马。我知道他必然不喜见我，我也因此回避他，可现在我竟然欠了他的人情。

    谢审言引着我的马跑开了。李伯和杏花骑马过来，忙下了马，杏花跑到我身边，问道：“小姐，还好吧？”我点了点，接着又哭了一会儿，听我的马遛回来了，抬头见杏花看着我，又见谢审言把马缰绳交给了李伯，李伯说了一句：“谢谢公子相助。”谢审言一语不发。他戴着有面纱的斗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是那一副毫无生气的冷漠和厌恶。我抹干了泪，叹了口气，对杏花说：“别担心，我没伤着。”站起来，向谢审言深施了一礼说：“多谢。”我低头没有看他，他没有说话。我原来就知道定是被他厌烦，现在受了他的帮助，道谢他不理我，让我觉得他对我有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一时心里堵得很。

    我要从李伯手中接过缰绳，他没给我。我的恼怒只好发作在马上，我对着马头恨道：“你这个没头脑！你哪里是我的坐骑，分明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对我？”谢审言会不会怀疑我在骂他？我忙停了口。

    枣红马眼睛看着地，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看着它，有些心软，也想赶快说几句好话，别让谢审言多疑，就说道：“我知道你只是贪玩，好久没出来了，但咱们有个互相理解，行不行？你以后如果一定要跑圈儿，能不能只跑五圈儿？我们就还算是朋友。”

    杏花笑着走过来，扶了我说：“小姐，上马吧，我想它都懂了，也会自己数数。”她说完，自己笑个不停。

    我叹息着戴了斗笠，扶了马鞍，爬上了马，对李伯说道：“李伯，今天多劳你牵着缰绳了。明天，我就自己来，你放心，我肯定能学会骑马。”李伯喃喃地说：“小姐，不必心急，我不介意这么牵一路马，总比被你吓死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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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朋友

﻿我们走到晌午后，见到前面一处小小镇落，只一条街，里面一个小饭馆。门前一大片马匹，我们下了马，我看着那些马说：“里面大概没地方了。”李伯说：“我去看看。”一会儿他出来说：“里面一张桌子，我们可以进去。”

    下了马，我觉得十分累，心灰意冷地走进屋中。只见满屋的人，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我靠墙坐下，杏花马上坐在了我一边，李伯坐在了我对面，对他身后的谢审言说：“谢公子坐吧。”谢审言迟疑了一下，坐在了我的另一边，尽量离我十分远。

    一下子我有种受了委屈的感觉。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坏事，我理解他不喜欢我是因为那以前的小姐，可他也知道我是谁。我原来对他的冷淡没什么感觉，可他停了我的马后，我对他这么明显地疏远我感到非常不快。仔细揣摩，我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欠了人家的心虚的一种怨气。我说了句谢谢，他根本不搭理我，让我感到自取其辱。我不愿欠别人的情，可看来我日后也还不了他这个情。

    想到此，我心中莫名烦躁，一把摘下了斗笠。李伯使了个眼色，我刚想戴回去，就听见有人说：“好相貌！”我抬眼睛一看，从门边走来了一个人，一身湛蓝衣衫，背上背着个包袱，上面挂着个大算盘。他脸瘦露骨，卧蚕眉，小单眼皮的眼睛贼亮地盯着我，两片薄唇，一副奸商的样子。

    我正烦着，开口道：“你少来这套！不就想混顿饭吗？家财万贯，每夜自己偷偷被子里数着钱睡觉，可到处装穷！今天我不高兴！你想吃，凑份子！拍下一两银子，不然别坐下！”我说这些话根本没过脑子。旁边有人扑地喷出了一口茶。

    那个贼眼呆了一下说：“你我可曾相识？”

    我坚决地点头：“老相识了！从小我家里就有瓷公鸡铁仙鹤，在窗台上站了十来年。”杏花咯咯笑出了声。

    那个贼眼一咬牙说：“我今天认你这个知音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一点点地数着，抬头说：“半两行不行？”

    我冷笑，“当然行！一分钱一分货，你在地上坐着就是了。”那边又出了口茶水声，谢审言咳起来，我烦躁不安。

    贼眼放了银子在桌上，我示意李伯和谢审言之间的空挡，贼眼搬了个凳子坐在下，对着我们一拱手说：“在下钱茂。”我说道：“就叫钱眼得了！”那边又喷水。我低声说：“有人不会喝茶了，只会喷茶。”钱眼笑起来，马上成了我们一伙的了。他看着我问：“请问这位……”就听那边有人向这里走来，李伯严肃地看着我，我低了头。

    来人在桌子旁停下，慢慢地说道：“我也想凑一份。”声音响亮，像个歌唱家。那人说着在桌子上放了一块大银子。我闭眼叹气，我还说不惹麻烦，就因为生了谢审言的气，招来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我没抬眼说道：“凑份子，大家都得出一样的银子，你放这么多我还得找你钱，我又不会数数，麻烦得很！你把银子拿开，我请你了。”

    钱眼说：“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我得出银子，他就不用？他那块银子那么大，干脆把我这份也出了吧！”说着就要去拿桌子上的银子，我睁眼盯他，钱眼一愣，说道：“你也不说个什么？这么看人。”手缩了回去。杏花哧哧笑。谢审言咳了一下。

    桌边那人哈哈一笑，收了银子，说了声“借光”，人来搬了椅子，他坐在了我旁边。我隐约感到谢审言全身僵住，呼吸细弱。我这才去看我旁边的人，见他二十来岁年纪，一张宽阔的脸庞，两道扫帚一样的浓眉，大大的眼睛，亮光四射，鼻若悬胆，唇厚颌方。他穿着平常，但就显得尊贵高尚。他看入我的眼睛，那眼神深情专注，可我知道那会是多么短暂。我认出了这样的性格，因为我对此有二十年的相知。我轻摇了下头说：“没用的，你不用拿你那风情万种的眼睛看我，我不会上当的。”

    他一愣，微笑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也微笑：“因为我知天意。”他笑容敛去，眼睛针扎一样盯住我，我看着他，平静漠然。

    他点下头说：“请问名姓。”

    我一笑说：“我叫宋欢语。”我没问他的姓名，他没有说。

    虽然谢审言安静无语，没有任何动作，可我忽感到他几乎不再出气，极度紧张恐惧，似想从这里消失。我胸中一紧，如临大敌。自我怀疑中，又细想谢审言的状况，爹的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谢审言怕成这样，此人一定是在比爹更高的位置，看来我没错……立刻心乱跳，手心出汗。但我一向反应迟钝，吓得半死，表面上也是木呆呆的，显不出来。

    身边的人重整旗鼓，再展笑颜说：“宋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一笑：“我口味十分简单，随便就是了，公子不必多虑。”我看向李伯说：“李伯，你来点吧。”心中知道经过我刚才的言语唐突不敬，如果他真是皇帝，现如今，我只有装傻充愣表现可爱再展示些有用之处方能逃得性命。

    我转脸看着他微笑，“你们刚才是不是想谋害我来着？”

    他一愣，大笑起来：“小姐骑术实在有待提高。”

    我大方地说：“不知者不怪（记住了！），算是马陷害了我吧。”

    说话间饭菜上来了，我知道现在不能大意，就只吃了两口饭，一筷子菜，喝了些茶。李伯他们和钱眼都吃得津津有味，谢审言没有摘去斗笠，吃得极少极慢，咳时声音都压得很低。

    那人只笑着看着我，我装不知道，放下筷子了才看着他说：“你一口都不吃，看来刚才要凑份子就是应个景。幸亏没收你的钱，不然我还欠你的了。”全是双关之语。

    他哈哈笑道：“你若说欠就是欠，你若说不欠就是不欠。”

    我一笑说：“欠不欠的没什么关系，关键是需不需要还。”又想到这些都是因欠了谢审言，心中暗叹。

    他又看着我笑着说：“你若欠了我，可是要还？”

    我摇头说：“我还不了，无以为报，所以还是不欠的好。”对谢审言就说不出这么洒脱的话了。

    他静下脸来说：“小姐这样的言辞，女子中少见，可是学过什么策辩之术？从师何人？”

    我微笑，“我天生短记性，读了就忘，忘了还读。学过些商学知识，但现在大约全还给了老师。”

    他叱了声：“商人……”

    钱眼喜道：“难怪你一眼看透我，原来我们是同行！”

    我瞥了钱眼一下道：“我看透你不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因为我懂你这样的人。不明白就别插嘴。”别让他也搅进来，日后一起获罪。

    那个“大约是”的皇帝轻哼道：“可见商人之心，路人可知。”

    我突然有了个念头，古代中国都是重农轻商，如果给他讲些现代商业理念，也许他尊敬我的所学，就能放我一条生路。就笑着看着他说：“我对此倒别有体会，可不可以让我说说我的理解？”

    他重看着我说：“小姐想说的，自然是有趣的。”

    我忙摇头：“我为人十分愚笨，记不住圣贤之书。只能凭些自己的揣摩。你帮我看看对不对。人大多能干好一件事，那是其人之专长。比如有人最擅长纺织，如果她全天都纺线，可以得到三大筐。又比如有人最擅长磨面，如果她全天都磨面，可以得到三大缸面。可人无完人，她们不能两者皆精。如果她们又要纺线又要磨面，因为总要干件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每个人每天只能得到一大筐线和一大缸面。如果你有安排她们工作的权利，你会让她们怎么工作才好？”

    他带着宽容的微笑说：“自然是让擅长磨面的人天天磨面，让擅长纺织的人天天纺织。这样总得三筐纺线，三缸面，比她们身兼二职所总得两筐两缸要好。此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也，按圣人所云，诚如是，天下为治，王道乐土矣。”一副教导我的样子。

    我笑了：“如此英明！那么广而及之，是不是该让擅长丝绸之人专长丝绸，擅长农作之人专长农作？”

    他微点头说：“当是如此。”

    我说：“那丝绸之地也需农作之物，那农作之地也需丝绸之品哪。”

    钱眼得意地插嘴说：“那不就靠我们商人了吗！”

    他脸色微变说：“商人谋利欺人，不事劳作，却取中间利润，坑害两头，肥己私囊。”

    我笑着说：“那是因为商人不够多！”

    他冷冷地看着我道：“何出此言？”

    我认真地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山不转水转。试想，如果满地都是商人，他们必然互相竞争比价，农人就可以选择出价最高的人卖出他们的产品，而买家就可以选择去买最便宜的东西，中间的利润就不会那么高，商人所得就成了他们奔波劳苦的报酬。他们成了润滑之油，让两地的产品互换交流，允许大家都干自己擅长的事，天下的物产就比没有商人要丰富许多。”这些是现在生活的常识，但在古代就是奇谈怪论。

    钱眼忍不住又说：“对呀！举个例子，谁现在还自己造绣花针？有那功夫不去干点别的？就是靠商人才能省了大家许多功夫啊。如果商人更多，那东西就更多呀。”

    那个至尊宝说道：“要那么多商人何用？民众所需有限，何必让人欲求无度？！”钱眼似忽觉异样，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说道：“其实，商人的存在不是个道德问题，是个功利问题。如果因为有了他们，人人能尽力发挥所长，物资丰盛，让民众富有，国家税收就会增长，那么他们就起了利民利国的作用，为何要限制他们呢？”我简直就是资本主义的宣传员了，但现在只能顾一头，尽快把他辩倒，我能活命。

    他半眯了眼睛说：“国家的税收，不是要凭商人之力才得增长。自古都是以重税增加朝廷收入。”

    我微叹道：“苛税猛于虎，乱世起于民不聊生啊。所谓民富国才强盛。关键不是重税，而是民富。试想，如果民众有一百钱，抽税八成，国家才得八十钱，民众二十钱不能为生。可如果民众有一万钱，抽税二成，虽是轻税，可国家得两千之资，远胜八十之钱。民间尚有八千，足让人生活富足。人们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安康。”

    他眼神有些涣散，说道：“自古圣人力排经商之路，倡导农桑，必是有因。”

    我知道他已经大半接受了我的说教，赶忙巩固道：“我并没有说废弃古法，但时代不同，圣人也说要因势利导（这是谁说的？）。自当遵从古法，重农重工，可也不必枯守旧例，尝试重商多商，也是辅助农桑。商业如一只无形的手，能运转调配，补缺拾遗。若民疲惫，更当轻捐轻税，让民修养生息……”到底也上了四年商科，经济学多少记得些，讲来倒十分顺畅。

    他打断我说：“你从何处听得这说法？”

    我忙笑着说：“我梦中常游仙境，听大师们评讲人世纷纭，也读过他们的仙书妙语。可惜我读了就忘了，学不致用，只存了这么点理解，就用这来抵偿你要凑份子的虚情假意可好？”我现在怀疑古代那些托词天上传言的人都是我这样的，在危险之中，拉着个仙境的幌子，给自己铺一条逃路。

    他目中如炬光芒，可淡淡地说：“你讲了这些，是指望能全身而退吗？”让我透心凉！

    我赶快使劲眨眼，人们说我这么干时，显得特纯洁，“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来凑份子的吗？我没收你的银子，你不高兴了？”什么叫恩将仇报啊！我白给他上课了，皇帝都是白眼狼。

    他轻笑了下说：“你既然没接我的银子，也许哪日可以过府，我也好还你这次长谈之谊。”他眼里又似乎有了那情意款款的和蔼。

    我几乎吓蒙过去，这是矫枉过正了。我可不能进他的府，进去容易，出来就不容易了。那不是人去的地方啊！出个门都不行，一辈子担惊受怕……忙笑得温暖人间地说：“我是个无用之人，爱在外面瞎逛。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没几个人看得起我。你待我是个朋友，我当然会应邀与你相谈，说不定还能助你一臂之力。过去我也遇到不以朋友之心待我的人，我一走了之，恨不能逃到异界灵乡，反正我就是从那里来的。”谁不是从那里来的？我是在以死相拒，装神弄鬼，可脸上笑容不减。

    他的和气劲儿没了，半晌，狠盯入我的眼睛说：“你又能如何相助？”

    我深吸气闭眼感觉着他的思绪，无词的言语涌现在脑海。我虽不知真假，但这时，舍此无它，只有冒一下险了！我睁眼看他，起身附耳过去极低声地说：“你所思西方之役，若现在强行，凶多吉少。”别人都该听不见。我马上坐回来，见他脸色大变，视我如鬼魅，看来我说对了！我心里大舒了一口气，又忙笑：“我时有时没有，今日我们有缘，我才有这么个感觉。明天就不见得有。我一害怕，忧伤，反正不高兴吧，就也没了。”别强迫我！

    他眼睛看着我，好久，脸上显出薄笑，字字是钉子地说：“谁曾想太傅之女竟是如此睿智。”

    我大惊，眼睛睁得老大，他竟然知道我是谁！全家人的命就在我手里了！就又眯了眼努力笑道：“你认得我是谁，干吗不告诉我呀？！我还把你当个朋友，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他看着我又微笑了：“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似乎得意了些，看来他知道把我震了。

    我叹一声说：“我一场大梦，前事尽忘！结果就经常被人耍着玩，还睿智呢，我都成了白痴了！”

    他出声笑了，说道：“你十分有趣，日后娶你的人，大概得有些胆量。”他似乎无意地瞥了谢审言一下。此时四周已经一片寂静，桌子边的人都深低着头。话里提到国家税收了，大家自然都明白了。

    这时可不能后退，只有装到底，我甜笑道：“朋友干吗用的！我还指望着我日后看上了谁，自己追不着，找你帮个忙，给我做个月老。我好事得谐，心情欢畅，还能多知些奇妙的天意，给你帮帮忙。不然我郁郁寡欢，短命早逝，谁常来说这么一两句不明底细不知真假的话，让你听了一笑呢？”反正我是耍赖撒娇，寻死觅活了。

    他看着我半天，终于说：“竟有只想当我朋友的女子，倒也不错。”他站起来，大家同时纷纷起来，他说道：“日后有缘再聚。”

    我也站起来，笑着说：“有幸相识一场。”我可不想再聚了！今天死里逃生，我已经知足了。

    他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一大帮人嘈杂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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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相

﻿看着他们都出去了，我长长地呼出了口气，跌坐了下来。开始瑟瑟发抖，抱了双臂在胸前，缩了脖子。

    桌子周围的人都颓然坐下。我抬眼看，李伯脸色煞白，钱眼贼眼瞪得溜圆，杏花眼中有泪，谢审言开始一个劲儿咳嗽。

    我苦笑着对李伯说：“李伯，我错了！我比你们原来的小姐还能惹祸。她只不过害了谢公子一个人，我差点害了咱们一大家子！”

    谢审言连续的咳嗽突然大声起来，李伯看着我颤着音说：“小姐，我平生从没见过你这样大胆的女子！”停了片刻，他补充道：“你可以随便骑马，我不会被吓死了。”

    钱眼开口道：“你这是害我呀！我不过是想插个台，还放了银子。过去我贪便宜的时候没出过事，这次没贪便宜，差点儿没命了。早知道，我还是应不改初衷啊！被你赶走也比被人砍了头强。”

    我知道对不起他，就说道：“我让你别说了，你自己要多嘴的。”

    钱眼短眉毛一挑：“这种八百辈子遇不上的风险谁能想让你碰上！我觉得我就够不露真相的了，哪知道还有更厉害的高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看了一眼谢审言，他正在大咳，大概见我看他，立刻低了头，努力平息下咳声。我想他原来是个重臣之子，一定是在什么场合里见过皇上。

    李伯说道：“难道是谢公子先认出来的？”我半垂了下眼睛，表示默许。李伯点头说：“也该是，往年皇上狩猎，各家大臣之子都可前往，谢公子自然见过皇上。小姐也曾扮了男装随老爷去过，说不定皇上就是那时认识了小姐。”

    谢审言停了咳嗽，钱眼看着谢审言说道：“难怪你不怎么吃饭，我还以为你不饿，原来是吓的。可那样也不明显。她能看出来，我就不能。你应该踢我一下。”

    谢审言根本不答理他，钱眼一脸讶然地扭脸看我们，李伯抱歉地说：“谢公子遭了难……”

    钱眼接道：“那就忘了怎么说话了？”

    李伯咳了一声说：“算是吧。”

    我转话题道：“钱眼，这是李伯，这是杏花，你叫我欢语就是了。”李伯既然提到了谢审言，我就别再介绍一遍了。他也不会喜欢我说他的名字。大概我不看他了，谢审言又咳起来。

    杏花一皱眉说：“那可不行，他得叫小姐或公子，不能叫小姐的名字。”

    钱眼一斜眼，“我知道她是太傅的女儿，但我就是不想叫她小姐，她又没有给我银子，还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况且她也没叫我钱公子之类的，只管我叫钱眼。”

    杏花不高兴了，“你就是个钱眼！”

    钱眼笑了，“要不我怎么说她是我的知音呢。”他一顿，贼眼灼灼地看着我说，“我就叫你‘知音’了！多好听名字，多抬举你。”谢审言简直咳得无休无止。

    钱眼皱眉看着他说：“你这咳嗽真是让人听着着急，怎么没人给你治治？是不是我那知音不想出银子？她比我还小气……”

    杏花气道：“什么‘抬举’？什么‘你那’？！你少管闲事，你怎么知道没治？谁说我们家小姐小气？！你这……”愤然为我不平。

    我趁火打劫道：“就是人们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杏花高兴地说：“小姐，我就是这个意思！”

    钱眼歪了下嘴，“想多打一是不是？没什么！你们都合起伙儿来，就是这个忘了说话的谢公子也开了口，我也能赢了你们。”

    我知道他说了这些，我们就是说倒了他，也是胜之不武。我长这么大，除了我那位，能在嘴上胜我的人不多。如果不以咄咄逼人取胜，就要攻其不备。

    叹息了一下，我对杏花说：“杏花，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表面看着聪明，其实是个很傻的人。”

    杏花立刻与我唱和起来：“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钱眼轻哼道：“张嘴给别人扣个坏名字，是无能的表现。”

    我没接他的话，继续对杏花说：“杏花，你想想，如果一个人来和你做生意，这个人显得特别精明，你会怎么对他？是不是小心防他骗你？”

    杏花思考着：“是啊！无奸不商嘛！他一定是个大坏蛋！”钱眼竟然没说话。

    我说道：“可如果一个人，淳朴憨厚的样子，呆呆傻傻地来和你谈生意，你又会怎么看？”

    杏花很快说道：“他是个好人，做生意也赚不了几个钱，我会放心地和他谈。”

    我点头说：“杏花真是聪明。这世上最成功的商人是表面愚钝实际明白，能只傻笑一番就让人拱手把钱送上来。那些把厉害强悍放到了面子上的人，只让人一见之下就防他恨他还算计他，他想挣钱，就得手足并用，拼死拼活地与人厮打，还常被人骂成个大坏蛋，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杏花笑出声地说：“是，小姐太对了，手足并用，那是什么样子呀……”

    我扭脸看钱眼，见他鼠眼贼亮地看着我，我慢慢地说：“你就是赢了，也输定了。”杏花咯咯地笑了，那串清脆的笑声满含着少女真诚的欢乐，让我想起我没有被情爱腐蚀过的时光，不禁也微笑了。钱眼移目看杏花，眼神略显痴呆，然后一拍桌子，我吓了一跳，杏花骂道：“想干什么？！吓着我们小姐，我揍你！”

    钱眼看着我说：“我就跟你们走几天！”谢审言又咳。

    我皱眉：“你连我们要去东南西北都不知道，跟我们走干吗？”

    杏花也说：“就是，你是谁？”

    钱眼一翻眼睛：“我是千人恨万人嫌！我就是镖上你们了，不能让你们这么白骂了我。什么时候我治了你们，什么时候我就走。”扭脸对谢审言说：“谢公子，你这咳嗽听得我心乱。我出点儿银子，给你买点儿药行不行……”他开始拉关系。

    杏花气急，“谁要你出银子买药？你这是羞我们，你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你这个……”

    我看向李伯，李伯有点对眼儿的意思，钱眼看见了我的眼神，转脸对李伯说：“李伯，兄弟我看你是个江湖大侠的模样，深怀敬仰……”他这是想各个击破，方式方法还因人而异。

    我说：“怎么能叫了‘伯’还称兄弟的？”

    钱眼一愣：“他不叫李博吗？”杏花出声笑了。

    李伯也苦笑了，看着我说：“钱公子不像是个坏人。”

    钱眼拍着胸脯说：“李伯，为了你这句话，兄弟我……小侄我交你这个朋友。咱们往哪儿走？”

    李伯还是看我，我突然觉得耗尽了我的心力，不想再骑马，就说：“我累了，想休息。”

    李伯点头说：“那么就在这里找家小店住下吧。”钱眼皱眉说：“要花银子啊。”

    杏花冷笑：“没钱住店，还不自己去赶路？”

    我站起，杏花一边说一边起身，帮我拿了斗笠，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钱眼哼一声：“你想赶我，我偏不走，气死你！”

    杏花骂道：“你就欠……”我忙动了下胳膊，杏花住了嘴。

    钱眼笑了：“欠揍？十个人里有九个这么说我。”

    杏花接着说：“剩下的那个只是没说出口。”

    钱眼起身晃了晃脑袋，说道：“可惜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他们可都被我气死了！”

    杏花恨道：“别得意，你等着……”

    钱眼坏笑，“等着看你被我气死？”

    李伯已经站了起来，说道：“钱公子带路。”这大概算是正式同意他入伙儿了。

    钱眼马上精神焕发地说：“李伯，我还真知道一处小店，价钱合理……”他带头走了出去，李伯在钱眼身后，示意我在他后面，大概还是不放心钱眼。临转身，李伯对着站在桌边的谢审言看了一眼。我挽着杏花跟上李伯，杏花冲着钱眼的背影磨牙。谢审言走在了我身后。听他间或低低的咳声，我知道他离我大概也就是一步左右，不知为何，心里舒服了许多。

    出了门，李伯牵着缰绳，我上了马。钱眼也上了一匹瘦但十分精神的马。一路领着我们，到了一家看着干净的旅店，我和杏花，李伯和谢审言，两间上房，钱眼要了一间下房。我进了店就倒头睡了午觉，起来时是傍晚的时候了。我中午在那个皇帝面前几乎没怎么吃饭，肚中饥饿，记起谢审言也没怎么吃，还想到他怎么躲着我坐，猜测大概他吃不下饭不仅是因为皇上，也是因为看着我在旁边。于是就让杏花去告诉李伯，说我们在屋中用晚餐，让他们随意。

    我睡了觉，虽然没有午饭时那么烦躁，可心里也别扭着。

    我不喜欢欠人情。的确，我长大，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但我也对他们回报了我的关心。我的一位小学老师对我格外钟爱，那时总让我在班前朗诵，讲故事，出够了风头。离开小学，我每年春节都去看她。她重病住院，我三两天就到医院去。每次，我收到卡片都会回答，接到的礼物都会还礼。大家都说我十分重礼数。长辈的生日我从不会忘了，不仅我的父母，我那位的父母和奶奶，我们乱七八糟的亲戚，我必然为他们买东西，有时带他们去餐馆给他们庆生……我心思没用在读书挣钱上，都用在了和人的交往上了。

    我的那位和女友常问我累不累，我没觉得累，只觉得快乐。我喜欢看别人满意，喜欢看他们惊喜。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厌烦，我的对策就是逃避。我不像我那位，一旦发现有人看不惯他，就使出所有的手段也要得到人家的喜爱，然后就不再理人家了。我也不像哥哥，对谢审言的冷淡视若无睹，依然对他关照再三。我发现谢审言躲着我，不喜欢我，我也只想离他远远的，可欠了他的情又让我无法甩手，总想着怎么把这个情还了。纠结啊。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天色渐晚。我下午睡了那么久，又吃了那么多，心情还郁闷，就想出去走走。对杏花说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溜出去看看，杏花严厉地制止了我，讲了一通大道理。我只好让她去告诉李伯，她回来说李伯在旅店的门口等我。

    我换了件暗色的衣服，与杏花走出去到了店门，发现谢审言还是戴了斗笠，站在李伯的身后。我正怕见着他，但想起他的身份，该是李伯怕把他一个人留在屋中被人发现吧。我对李伯说：“麻烦李伯了，其实我只想和杏花随便走走。”

    李伯忙说道：“小姐尽管随意，我们不会打扰小姐的。”

    我皱眉想了想我说的话，发现那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我只想，和杏花走走”（我的本意，只想走走而已）；或者，“我只想和杏花，走走”（我不想和你们走，李伯理解的意思。）我想澄清一下，但怕反而让李伯觉得自己小气了，就不情愿地背了这个不懂礼貌的黑锅，走出门去。

    到了外面，李伯他们果然离我们很远，我听不见谢审言的咳嗽，表示他们也听不见我们讲话。杏花告诉我那个钱眼自己出去了，说旅店的吃的太贵。她提起钱眼的败落一个劲儿地笑，十分可疑。我没说什么，杏花又说道：“李伯对我说，谢公子没怎么吃晚饭。”我下意识地说：“他中午就没吃什么，还不饿吗？”杏花哧哧一笑。

    我心里一动，从一开始，杏花话里话外的就总点明着我对谢审言的关照，还几次说让我和谢审言有些什么。她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小姐了，和谢审言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这么把我往谢审言那里推呢？

    有什么事情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我肯定是疏忽了什么。我默默地走着，杏花也被我的情绪感染，不说话了。

    我仔细想我是怎么来的，那天早上与杏花的谈话，我觉得我要的答案就在那里。想了好久，天都黑了，月亮生了起来，我找到了我的答案，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我说我不是来替她的小姐承担报复的，杏花说道：“可小姐与谢公子……”当时谢审言的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而我打断了杏花没说出的话。

    我怎么能如此迟钝糊涂！那个小姐是个未婚的女孩子，本该对男子的身体十分忌讳，可我来的那天早上，看到的谢审言是赤身裸体的样子，连个遮羞的东西都没有！杏花这么年少的小姑娘，对男女情爱如此明白。还有，那个小姐如果是不谙人事，怎么会把谢审言送给下人去凌辱？！

    我低声问道：“杏花，你的小姐，和谢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杏花没说话，我心存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等了好久，我停下脚步，对着杏花，杏花低头不敢看我，最后轻声地说：“原来的小姐，刚开始时，强要了谢公子……”

    虽然已经猜到，我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今天终于明白了全部原委。这里女子一旦婚前失身，终生蒙羞。那小姐竟自献了贞洁，必是对谢审言十分痴狂。那时谢审言是下奴身份，她贵为太傅之女，良贱不能通婚，有此举动，是绝望还是深情？我已不知道。其实她献身之后，我看谢审言是个知礼之人，也该明白她的心意，能还她的情意，只是他身份是奴，心中骄傲，那小姐只需安心等待，好言相求，终该得到他的报答。可谁知她竟起了恶意……

    说实话，我能体会那个小姐的恨怨。我说声谢谢，谢审言不理我，我都觉得不快。那个心高的小姐，没有父母的爱，心中一定满怀了对爱的渴望。她一直看不上别人，终于对一个人深深倾心，献出自己宝贵的贞操，表明了她志在必得。可谁想依然没有得到身处绝境的谢审言的言语。被一个沦为下奴的人拒绝，这样的耻辱一定化成了让她发疯的狂怒。人说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该是想让谢审言受尽侮辱直到死去。

    我叹道：“这就是为什么她后来那么狠啊！”

    杏花点头：“那之后，谢公子依然不说话，小姐就……”她停下，迟疑了半天，还是说了下去：“吊打外，她让我在一旁看着，她把谢公子……再骂他下贱，用铁烫针扎，后来还用……插入……谢公子常叫到昏迷……有一次，小姐剪去了一块皮肉，谢公子当场痛死过去……后来，谢公子就不能……小姐说他不是个男人了，该让人……谢公子还不说话……小姐就把他给了下人们……”我突然起步向前走去，杏花不再言声，跟着我走着。

    这就是为什么谢审言会避开我！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小姐，但他恨这个身体。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理我们，不在乎哥哥的好言好语，不在意爹的承诺；这就是为什么他坐在水边，忧愁难解。我原来以为是因他不能原谅，现在看来，其实是因他明白了原谅不原谅都不再重要，什么仇恨宽恕都已不能改变他所受的创伤。人心的黑暗如此深沉，他无法看透。

    想通了这一点，我不再怨他不理我的答谢。今天，难怪李伯大喊让他不要伤我，那一瞬间他是不是看到了那个狠毒的人？那个夺去了他所有希望的人？我不觉得他会动手伤我，因他已无生气。他倒是可以袖手不管，由着我坠马受伤……可他还是伸手拉住了我的马缰，他这一伸手，告诉了我他的善良……

    我又叹息，以前的小姐干下了这样的恶行，我何尝不也欠了他？可我根本无法偿还，因为我应该做的就是离他远远的！原来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我觉得他伤好了，他点了头，我就以为他不介意我与他们出行。可谁知他被害如此！受的伤已是终生难愈。他那时只是好心，知道我想出来，没有阻拦。可他天天这么看着我，只能让更他忘不了。他现在开始连饭都吃不下了……我实在不该再呆下去！

    我突然转身向李伯他们快步走去，杏花紧紧跟着我。走到他们身前，我看着李伯说：“李伯，我是个大麻烦。本不该出府。我不会骑马，白白连累你们。我就同杏花回去吧……”余光中见谢审言浑身一抖，轻微地低了斗笠。我忽感到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心中疼痛，一时说不下去。

    李伯看着我说：“小姐今天受了惊，我们先回去安歇。明日再做商议可好？”我点了点头。

    我们大家在夜色中慢慢地走回去，谁也没有说话。我听见李伯衣服的声音，谢审言极轻的步履，杏花在我身后的呼吸……

    月明星稀，春夜清淡的风，温暖迷人，可我的心中一片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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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

﻿这一夜我睡得十分混乱。辗转反侧之间，总听见有人叹息。我开始以为是我自己，因为我也在叹气，后来知道不是。可每到清醒时，周围只有静寂，只在半梦里隐约听得见。

    起来，我无语地收拾东西，一向叽叽喳喳的杏花也不敢说话。她替我梳头时，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眼睛浮肿，脸色无光，十分难看。

    走出房门，见李伯在走廊站着，他身旁的谢审言一身黑衣，已经戴上了斗笠，遮住了他的脸。李伯向我们道早安，我和杏花回了礼。谢审言木然无语。

    我心中压抑，强颜微笑着说：“李伯不必等我们，先去用早餐就是了。”根本不敢再看谢审言。

    李伯说道：“还是等小姐一同用餐才好，高兴些，也许能多吃点儿。”

    我轻叹道：“什么高兴，大概会让我烦得吃不下东西。”说完皱眉，李伯在说自己，还是众人，还是谢审言？我怎么就以为他在说谢审言，把我自己的回答就这么说出来了？

    李伯大约没听见，转身向楼下餐馆走去，谢审言没动，等我们走过了他的身前，他跟在了我们后面。

    到了地方，李伯选了一张小方桌，我先坐了，李伯坐在我身边，又说道：“谢公子请坐。”谢审言坐在了李伯身边，我的对面。虽然没在我旁边，但他这么正对着我，心里一定也不舒服，我就微侧了身子，对着我旁边的杏花，心中无奈，又有种难受的感觉。

    李伯让小二上了早餐，不过是两千年都不变的粥和馒头之类的东西。店小二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碗粥，把一碟馒头放在了桌子中间，又上了四碟咸菜之类的东西。

    李伯把一个馒头放在小碟上，把碟子放到了谢审言面前的粥碗旁，又从桌子上的筷子桶和勺筐里拿出筷子和勺摆在了他的面前。谢审言只静静地坐着看着。我感慨，看来贵族家庭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落难了，照样有架子，让人伺候着显得这么自然。

    杏花刚要如法炮制，我自己伸手拿了筷子和勺。我毫无胃口，但我知道府中的规矩是主仆不可同席，在外面了，没这层讲究了，但主人也要先举箸，就忙开始喝粥。杏花和李伯也动作了。余光里见谢审言缓缓抬了手，拿起勺，也开始用餐。我松了口气，他要是当着我的面不吃东西，大概我立刻就得离开。

    大家正地吃着，就听一声：“你们也不叫我一声，想偷偷吃了走人？”我没抬头，知道是昨天的那个钱眼，他往桌子上放了一丁点儿银子，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李伯身边，不由分说就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嘴里含着馒头口齿不清地喊着：“小二，再上碗粥！”

    杏花气道：“吃饭时这么大呼小叫的，嘴里有东西还说话！不知道闭着嘴嚼吗？”

    钱眼依然边吃边说道：“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管得着么？日后我顿顿这么吃着说话，早晚气死你！”

    杏花回嘴道：“你气不死我了！我今天就和小姐回府了，再也看不到你了！”说到后来，她好像真生气了，有点哭腔。我抬眼看杏花，杏花忙低头吃东西。我眼中瞥见谢审言慢慢地放下了勺，手离了桌子，他面前的粥还没有吃掉半碗，馒头根本没有动。

    钱眼大叫起来：“真的吗？”

    我看向钱眼，他满嘴的嚼得碎烂的馒头，说话时馒头渣子飞溅出来，像喷雾。我没了食欲，也放下勺说：“是。”接着对李伯说道：“李伯，我和杏花饭后就动身回府。我们离城并不远，你不要担心。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对不起。”也算是对谢审言的致歉吧。瞥见谢审言似乎低了他的斗笠。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作痛。

    李伯和杏花都放了手中的餐具，我明白我停了，他们就不能再接着吃，忙又握了勺说：“我还没吃完，你们接着吃。”李伯叹息了一下，才要说话，钱眼又叫：“什么什么？赢了就走？不给别人翻本儿的机会？你也太不仗义了！我还花了那么多银子！昨天为了你们，我呆了一宿，还要住在这么贵的旅店里，真不值！不就是一张床吗？哪儿不能睡？这里的吃的这么贵！我出门，买个火烧，只需一个铜板，可为了一会儿来和你们一起走，就得在这儿吃，倒霉！我花了那么多银子！”

    我正觉得胸中不畅，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几点银子，说道：“那是银子吗？我还以为是以前人们剩下米粒儿呢。”

    杏花哈哈大笑起来，捂着嘴，前仰后合。钱眼呛着了，一把抓住到了身边的店小二，从他手里夺过粥来，大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头乱动。谢审言轻咳了几下。

    钱眼放了碗，用袖子一通擦嘴擦脸，然后抬头红着眼睛看着我说：“我从没这么窝囊过！我就不信赢不了你了。”

    杏花笑着叱道：“哪里那么容易，我们的小姐读了十六年书。”我真是很感动，从小到大，没有人像杏花这么佩服过我。在现代社会，卖猪肉的都读了十六年书，别说我了。可在这里，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才学，难怪大家都要穿到古代来，平白无故地就高人一等了。

    钱眼两眼大瞪，李伯也转脸看我，我惯常地谦逊道：“都已经忘了……”

    钱眼厉声道：“你撒谎！”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没全忘了？”没几个人为我的无能辩护过。

    钱眼一副凌驾于我的样子，“你才多大？！不可能从婴儿之时就开始读书！我总算抓着了你的把柄！说谎的人都是因为心里头想的得不到，就骗自己……”

    杏花急了：“谁说我们小姐撒谎？！我们小姐就是……”

    我一摇头，“杏花，对这种人，别解释，他自以为是，你越解释，他越不信。”

    钱眼狞笑了，“你还觉得真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不过看清了我爱财，但我要比你想得厉害得多！”我一下子笑了一声，杏花也笑道：“哪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没羞！”

    钱眼大咬了几口馒头，含糊地说：“你别笑，你敢说你知道？”

    我眼睛往上一看，我做了那么多人格分析，这个人是小菜。那些出名的术士算命的，多少都是有些异感的人。依靠着同样的命书，只有心有灵犀的人才能断出未来。那些成功的心理学家也是多少有些感应的人。在国外，有侦探天才事后写回忆录时，也说心中常有种持着的念头，认定了某个人是罪犯。但大多数人都对心灵的感觉讳莫如深，觉得如果信了就和迷信有关，其实科学已经证实了：科学并不能解释人的所有潜能。

    闭上眼，我说道：“你乞儿出身，自幼丧母，流浪奔波，由父亲或相似的人亲自教导成人。白手起家，但挣下了大笔财富。不能说是乘人之危，也是凭了机缘巧合。你把金银财宝都藏在了隐蔽之处，不是挣的不够，是你贪心不足……”

    突然发觉钱眼没说话，睁开眼睛，见他一脸严肃，直愣愣地看着我，我一笑道：“怎么样？我对不对？”

    钱眼使劲咽了口中的馒头，双手一按桌子，说道：“我钱茂虽是视钱如命，但从没有害过人。挣下钱财，没有失了良心。我忠人之事，只取我所该得之份，从无克扣。我发誓此言为实。我称大仙为‘知音’，实属不敬。请大仙别计较，不要把我山中的银子变没了！”

    杏花的快乐笑声绕梁往返，大家纷纷看过来，我笑了。杏花这么高兴，我也高兴。听到钱眼说他忠人之事，想起哥哥说他需要人来帮他掌管府中事情，就问钱眼道：“钱眼，你想不想要份差事？”

    钱眼还是没有笑容，忙摇手说：“我还不想成仙得道！人间很好，我只喜欢讨价收帐……”

    杏花更是笑得开心，我说道：“正是这样的事呀。”

    钱眼还是沉重的样子：“我不敢去给大仙干活。大仙不要记恨我，我还有位老爹……”

    我轻声笑起来：“你现在信不信我读了十六年书？”

    钱眼庄严地说：“我信你读了六十年，不，六百年、六千年的书，都行！”

    杏花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我对着钱眼说：“钱眼，那些话只是动动脑筋的事，没到大仙的份上。”被人称颂时，表示一下自己没怎么苦干就取得了那些成就，更显出自己的伟大。反之，如果没有成就，一定要表明自己什么都没干。让钱眼这么服贴，我感到很解气。

    钱眼看看周围，盯着我低声说：“你的话句句是实。我没有几个朋友，也从没有告诉过别人我的身世。我与你以往素不相识，你不是大仙怎么能知道那些？”

    我笑：“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你认不认输？”

    他一个劲儿点头，一副恭敬的表情，“认输。”

    我笑着说：“你爱财如命，必是儿时受过贫苦。为人没什么规矩，应非奴仆或市民家庭。行止之中没有乡民的单纯，该也不是个农人的背景。剩下的不外乎乞讨流浪之类的出身。你知道我和杏花是女子，但毫无顾忌，差不多没把我们当成女子，大概是自幼在没有女子的家里长大，未得母亲指点，我断你婴儿之时就没有了母亲。你虽认字，可话里没有四书五经的熏陶，若真是流浪，也不会上过学，可见是你的父亲或带大了你的人亲自教导了你。你虽表面精明，但不是个谋财害命的人。你没有家庭背景，挣下了那么多钱，定是走了运。你明明有很多钱，但却住小店，节衣缩食，当是把钱藏了起来，埋在了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舍不得花，以备不时之需或老来使用。”半是推理，但半是我的感觉。多是心里有了结论，我才搜集了证据。

    钱眼想了想，脸上的恭敬之色没了，挺了一下腰，脖子直了，“这么简单的事！可见我是对的，你是我的知音哪。”

    我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看着钱眼道：“怎么弄半天倒成了你是对的了？幸亏我让你刚才认了输。”总是这样，一旦没了神秘感，人们就没了尊敬。

    钱眼哼了一声说：“你装神弄鬼，那不算！”伸手拿了个馒头开吃。

    杏花生气：“你这个赖皮鬼，刚才谁一口一个大仙来着？！你自己认的！”

    钱眼看了一眼杏花，边吃边说：“看你高兴成那样！没安好心！”

    杏花抬高了眉毛叫道：“我没安好心？！小姐，他竟然说我没安好心！”

    钱眼说道：“你就想看见我出丑，我不高兴，你就那么高兴！”

    杏花皱了眉，“是呀，我怎么就见不得你高兴呢？”

    我笑，“杏花，是不是他高兴的时候显得特可恨？”

    杏花使劲点头：“对呀！真可恨！”

    我看向钱眼，钱眼意味深长地坏笑起来，眼光闪耀，满嘴唇馒头渣儿。我对他哼了一声说：“别得意，我们今天就回府了。”

    话一出口，刚才的桌上的欢乐气氛荡然无存。杏花的头耷拉了下来。钱眼立刻急了，“别呀！我们讲了这么半天，你们还是要走。我又输了一场，这也太气人了。这样吧，你们如果真要回去，我陪你们。咱们在周围玩几天，然后我送你们回家。”

    我心中一动，这也挺好。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这么回去，也太不尽兴。这个钱眼和我谈得来，杏花有点喜欢他，也许我们可以在附近游山玩水一番。就问道：“你会武功吗？能不能保护我们呢？”话音未落，谢审言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全身乱抖，一手紧捂着嘴。李伯忙倒了茶水，双手放在了谢审言面前。谢审言抖着手端起了茶杯，喝了几口，才停了咳嗽。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大概是见到我们大家都在看着他，他垂了头。

    我发现他咳时我一直屏住呼吸，他停下来，我才出了口气。是不能待下去了，太让我提心吊胆。

    钱眼看谢审言不咳了，转脸对我说：“知音，不是我夸口……”

    李伯突然打断钱眼说：“小姐，骑马一两天就能学会，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小姐说话风趣横生，还有道理，大家爱听，不会惹什么祸。昨天那样的事都过得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家一起，多些谈笑，也能让人快乐些。小姐，还是一起走吧。”

    我看李伯，他的方脸上表情平静，可眼睛紧盯着我，似另有含义。他的语气恳切，是在说我若同行，大家，自然包括谢审言，就会多些快乐。我暗自思衬，如果谢审言不在意我的样子，我就为他多说些好玩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正好还了他的人情。想到这里，心里松快，笑着说道：“李伯如果不嫌弃我，那自然好。”

    杏花大出了口气：“小姐，吓死我了！你真回去了，我就见不到我的父亲和弟弟了。”

    我忙说：“杏花，我怎么忘了这一点，我若真回去，你别跟着我就是了。”

    杏花笑了：“我不跟着你，你不认识路，哪里回得了府？自己不知道转悠到哪里去了！”

    钱眼笑道：“你是路痴？读了十六年书，是路痴，哈哈哈！”他得意非常，拿了另一个馒头吃起来。

    杏花说道：“小姐，你说他是不是该……”我不敢让杏花说“打”字，就接口道：“该出好多银子！不然也太便宜了他。”

    钱眼立刻紧张地说：“干吗让我出银子？你们也不缺这个钱呀。”

    我叹息道：“钱眼，这是为了你好啊！”

    钱眼冷哼：“别说这话，我花银子，只有可能让别人得到好处，没听说会自己得利的。”

    我也用鼻子出了下气，向钱眼伸出了平摊的手掌，钱眼当场捂住肚子，“干吗？没这么要钱的！我看着你的手像把剑！”杏花笑。

    我问道：“钱眼，如果我的手一直这么伸着，不会握了，这是什么？”

    钱眼皱眉：“这是畸形啊！你若一直这么要钱，我可给不起！”

    杏花骂道：“你这个小人！我们小姐才不会向你要钱！”

    我把手攥了拳头，钱眼说道：“要打人？”

    我尽量平淡地问：“钱眼，如果我的手再也张不开了，这又是什么？”

    钱眼不假思索：“也是畸形……”他停了话，狠狠咬馒头。

    我收回了手，问杏花：“杏花，钱眼说两个都是畸形，那什么不是畸形呢？”

    杏花几乎雀跃地说：“当然是能开能合的手呀！钱眼，我们小姐让你出银子就是帮你张张手，不然你握得那么死，手就不会动了！”

    我笑道：“杏花真是太聪明了！”杏花又笑得铃铛乱响，钱眼张着个嘴看她，见她停了笑，才转了脸看我说：“你说有份差事？”

    我点头：“就是我们家，替我哥收收帐之类的。”

    钱眼立刻精神了，“太好了！你我日后常来常往……”

    杏花低骂：“看把你美的！”

    钱眼嬉皮笑脸地看着杏花说：“我与你，也会时常相见……”

    杏花哼道：“谁想见你！”

    我诚恳地说：“钱眼，士为知己者死，你就给我们家白干吧！”

    钱眼大喊起来：“杀人啦！这是要我的命啊！那些‘士’就是这么死的！”

    我和杏花大笑，李伯也轻声笑了，谢审言咳了一下。

    钱眼似乎事态严重地说：“虽然我实在想去，但我还没干完手上这档子事。现在的东家给我十分优厚的报酬，不知你府……”

    我一摆手，“别来这套，我们家没那么多钱。你帮我哥去买卖药材，收讨钱帐。按所得利润抽成儿，一成可行？”现代社会中帮人追讨欠款就是索取百分之十到三十的手续费用。

    钱眼貌似惆怅了一会儿，吃了口馒头，显得异常痛苦地说：“你真是我的克星啊！也罢！为了帮你这个忙，我只好忍让些！”我心中暗喜，居然让我争得了最低价，简直太阳西升……

    李伯道：“小姐，这样的抽成实在太大方……”

    钱眼一瞪眼：“嘿嘿嘿！小姐说的能错吗？！你在这里瞎指使什么？！”

    我悲哀地看着李伯说：“看来我让他占了便宜。”我就知道我一般会吃亏。

    钱眼得意：“那自然！我是谁？！天字第一的占便宜大师！你也该让我得一次手。”

    杏花不平地说：“小姐得手什么都没得到，你得手就是多了银子。你得多些出银子才能和我们一起走！”

    钱眼马上肃穆了，“别！我觉得我出的银子已经足够了，如果我出面讨价还价，我们再吃得简单些……”很快地吃完了他手中的馒头。

    杏花生气了：“还要简单？！小姐本来就吃得不多！你这个小气鬼！你看你吃的最多！”

    我往桌子上一看，钱眼把桌子中间的几个馒头都吃了，他刚把谢审言面前的馒头拿在了自己手里。我说道：“钱眼，你说实话，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吃晚饭？”忽然想起谢审言也没吃，可今天早上还吃得这么少。

    杏花接道：“你真没羞！知道要和我们吃饭就先饿肚子！怎么拿谢公子的馒头吃？”

    钱眼忙说道：“这不正好？不能浪费吃的！他不像要吃的样子。我这是在帮他吃！”他说完几口大声喝干了自己的粥，扭头对谢审言道：“你不该剩下这半碗粥！”我正等着看谢审言不理钱眼，钱眼碰一鼻子灰的样子，却见谢审言微向前倾身，重拿起了勺，慢慢地把那半碗粥吃了下去。

    杏花惊讶地和我对视，李伯也扭脸看了我一眼。我感到舒服了，看来他不是因为我在才不吃饭。一转眼，见钱眼死盯着我面前的小半碗剩粥，我笑道：“怎么？你想喝？”

    杏花笑了，钱眼瞪了她一眼，不说话地看着我。我叹道：“你是跟我学的。”说完我三勺两勺把剩下的凉粥送到了口中。吃完了，竟觉得还有些饿。

    我们收拾东西去到外面，李伯他们都在等着。还是李伯为我牵着马。我对着马乞求地说：“转转啊！帮帮忙吧！”马出了下气，钱眼大笑。

    可能是转转听了我的话，可能是李伯紧紧骑在我身边，当我又接过缰绳后，转转居然没有乱跑。我拉着缰绳，骑得很慢，但至少是我自己在骑，不是被人拉着跑。我十分得意，喊道：“杏花！看看我骑得好不好？”

    杏花笑着说：“小姐骑得太好了！”

    钱眼说：“这世上有这么免费说好话的吗？没有！她是你的丫鬟，自然说好。”

    我又叫：“钱眼！我骑得好不好？”

    他迟疑了好久，终于低声说：“算好吧！”

    杏花冷笑：“这还没拿到差事呢就说上好话了，比我拿了钱才说还差！”

    我笑道：“杏花，你快出师了！”马突然一大动，我尖叫了一声，李伯一把抓了缰绳，大家都纷纷笑起来，当然，除了那个哑人，只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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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私语

﻿我没像李伯说的一两天学会骑马，可四五天后能自己骑了。虽然技术不高，但让马慢慢地跑直线还是可以的。万一转转又圈着跑（它还是贼心不死地总这样干），我也能把它扯回来了。转转因此得了忧郁症，眼睛常含泪水。

    我们不急着赶路，遇到下雨刮风，就在店中歇息。看到风景，就去游览一番。

    既然我能和李伯谢审言继续走，我就有机会还谢审言的人情。其实还个人情很简单，不过是一句话：对人好。怎么对人好？一个词：投其所好。说白了，就是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他不喜欢的就别给他。

    大家都知道这点，可做起来很难。原因就是大家都很骄傲，觉得对别人好点就是跌了份儿，万一人家不待见，自己的脸就没了。我是个自认为没有什么能力的人，从来坦白我的软弱和胆小。所以我该没什么可骄傲的。况且，我又欠了人家的情没法明着还，对人家好也是偷偷摸摸的，大概不会丢脸。

    谢审言不说话，要想投他的所好，我只好利用我们每天凑在一起的三顿饭时间对他进行观察。在饭间，我用余光瞄着他吃什么菜，结果发现他只动他面前的菜，根本不往别处伸筷子。我只好运用“尝试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原则。每次李伯都让我先点菜，我就点不同口味或品种的菜，然后看他对他面前的菜吃多少。我暗暗掐指计算他下了几次筷子，如果是三次以下，那个菜就是他不喜欢吃的，如果是七次以上，那就是他喜欢吃的。

    很快我就发现了他的口味。他喜欢吃极为清淡的东西，稍微咸点儿他都不怎么吃。辣的是更不会碰。我想该是因为他咳嗽，受不了刺激。他喜欢吃鱼，爱吃鱼脑袋后面的那块肉，一下筷子就是那里，然后是鱼腮边的那块。还吃几口鸡，但不吃猪肉和牛肉。他喜欢吃清煮过的笋片丝瓜之流的蔬菜。还有，他喜欢喝清得能看得见底儿的汤。他喜欢吃好米饭，糙米饭他只吃半碗。他不爱吃馒头之类的东西，坚决不沾面条。我注意到他爱喝浅色的新茶，那些浓黑的茶，上面飘着茶叶杆儿的，他只喝一两口润一下嘴唇。

    话说他的口味和我还真不一样。我喜欢吃烧得带点作料颜色的菜，见到本色的菜就觉得没味儿。我喜欢酸辣汤打卤面红烧肉之类的东西，喝那苦得涩口的茶水。大概是因为多了油腻，得用茶刮刮肠子。真不是贵族出身的人哪。

    但为了还人情，我就得牺牲一下自己的爱好，每次只点谢审言喜欢吃的东西，等菜和汤上来，我看着实在懒得动，但为了掩饰一下，还得吃几口，接着就去吃别人点的东西。

    于是每天的这三顿饭就成了我的智力游戏。总要揣摩怎么把给他的菜不动声色地推到他的面前，再贼惦记似地计算他吃了多少。我对我的这种病态爱好归结为“没事干”闲出来的毛病。

    斗智斗勇地还谢审言的人情还包括给他提供精神娱乐：我和钱眼杏花白天在马上说说笑笑，晚上在桌旁打打闹闹，尽量说些快乐有趣的话，把自己弄得像个说相声的，希望谢审言听了心里高兴些。李伯有时插上几句话，笑上一阵。谢审言只是在旁边，戴着斗笠，从不出声。

    离府前的在我心头缠绕不去的感伤渐渐淡了，我有时会突然发现我一整天都没有想我以前那位，因为满脑子在想着谢审言吃够了没有，怎么把钱眼这个老想反攻倒算的人再说倒一次，费劲儿地回想以前知道的那些笑话的影子，再胡编乱造地给补全了，讲出来让大家都笑笑……

    我感到越来越轻松，看来人是应该做好事，惠人与否现在还不知道，但惠己已经达到了，雷锋叔叔一定是个快乐的人。

    这天，我们错过了城镇。看着天黑下来了，四野无人，只好找了个小坡。周围有几棵树木，大家下了马，拴好了，说就在这里过夜。这是我们第一次露宿野外。

    李伯说他们几个去拾柴火，我和杏花在马旁边准备吃的。我们把水袋和干粮拿出来，薄被叠放在地上，看着忙活得差不多了，我和杏花坐了，等着他们别人回来。

    我想起哥哥说过谢审言的丸药到半月就用完了，随口说：“我们到下个城镇时，要去让谢公子再看下郎中，还要给他配丸药。”

    杏花笑起来，我回过神说：“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杏花说：“小姐十分关心谢公子啊。”

    我无语了，杏花又来撮合了。果然，她嘻嘻笑着说：“小姐干吗总点自己不喜欢吃的菜呀？”

    我大惊，“杏花！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那么明显吗？！”

    杏花忙说道：“不明显，一点都不明显。我是因为知道小姐喜欢吃什么才注意到的。”

    我问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杏花点头：“是啊，小姐在府里一个多月了，我当然知道。”

    我忽然非常感动，有点想哭。我偷偷地观察谢审言的口味是为了还他的人情，可杏花早就这么干了，不是因为我有恩于她，是因为她想对我好。我才注意到，我根本不知道杏花喜欢吃什么。她的善良才是真的善良，不是为了回报什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对着杏花说：“杏花，当我的妹妹吧。我在那边就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来了，有了个哥哥，但是没有姐妹。”

    杏花忙摇手：“不行，小姐！”

    我苦了脸，“当然，我这个姐姐十分无能，根本没法为你做什么，天天还让你照料，你要是看不起我，也是应当的。”

    杏花快哭了，“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马上换了笑脸：“那就认了我这个姐姐了？”

    杏花说道：“小姐！奴婢不敢……”

    我皱了眉：“杏花，我对你可否有不敬之处？我可曾对你指使怒骂？”

    杏花摇头：“从没有过呀。”

    我睁大两眼问道：“那你为何自称奴婢？是说我这么待你了？”

    杏花忙说：“不是，我就是奴婢呀！”

    我说：“就为了这个不认我当姐姐吗？那容易，我不让你是奴婢不就得了。”

    这回杏花皱眉了：“可我觉得，我不能当小姐的妹妹，我配不上。”

    我叹道：“杏花，人与人之间，真近了，就是讲个情意，别的都没用。你有情意，就配得上，我对你的情意不深，我就配不上你。所以，咱们成了姊妹，我可是赚了呢。”

    杏花停了一会儿，问道：“小姐又想以前了？”

    我猛醒过来：“杏花，就这么定了，你是我的妹妹了！来，叫我声姐姐！”

    杏花慌忙说道：“小姐……”

    我打断她：“杏花，跟你说说我们那里的风俗。小姐是对妓女的一种称呼。人们说去‘找小姐’，就是去嫖娼。还有，小姐也是餐馆里，对女的店小二的一种称呼。”我说着打了个半响不响的响指，拿着腔调说：“小姐，过来，把我这脏盘子换一下。小姐，给我添点茶。小姐，拿个巾子，快点呀！”

    杏花吓得张了嘴，“真的？”

    我点头说：“当然！所以我们那里，小姐等于丫鬟，姐姐妹妹才是好称呼。杏花，叫姐姐吧。”我觉得我是在勾引她似的。

    杏花迟疑着，我再催促，“你小声叫，就一声，我就高兴了。”

    杏花低声说：“我就是觉得不该呀。”

    我问道：“杏花，你会武功，会不会和我打架？”

    杏花急忙摇头：“绝对不会！小姐，我不敢……”

    我嘿嘿笑了，“那我就敢了！”说着就去挠她的胳肢窝，杏花嘎嘎笑得仰倒在地上，我一边笑着乱挠她一边说：“叫姐姐！快叫！叫姐姐！”这种女孩子之间的打闹千古不变，单调平庸但十分有效。越是年轻的女孩子越怕痒痒，一般来讲，少女是受不了按摩的。生理上来解释是因为青春的身体十分敏感，还没有习惯……别黄色了！另一方面，胳肢窝只对女孩子有用，人年纪大了，就迟钝了。如果两个中年妇女干这事……

    杏花笑得抱成一团，泪流，终于断续地说：“姐姐……饶了我吧！”

    我停了手，也笑得手软，杏花坐起来，喘了半天气，我笑着说：“妹妹，以后我说叫姐姐时就得叫，不然姐姐我别的不会，胳肢你还行。”

    杏花低头说：“小姐，我……”

    我知道她要说番感恩戴德的话，忙打断她：“杏花，我给你讲个小姐的故事。我们那里，在餐馆点了菜以后，女店小二，就是小姐，要把你点的菜报一遍，让你听听对不对，就像你们这里报花名。我们有一次去了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一大桌子的人，点了菜以后，一位公子就说：‘小姐，给我们报一下。’那个小姑娘当场呆在那里，我们等了半天，点菜的那位公子急了，说：‘小姐，我们点了十几个菜，别懒，怎么也得报一下！’那位小姑娘害羞地说：‘我不是小姐。’我们的那位公子说：‘那又怎么了？那也得报啊！等这么半天了，快点报！’小姑娘说：‘你们这么多人，我怎么抱呀？能不能只抱女的？’”

    杏花咯咯地笑了，我笑着说：“你看，小姐可不是好当的。”

    杏花笑过了，看着我说：“小姐这么好的人，谢公子也是好人，让大公子给他治伤……”

    我轻叹道：“你还不死心。杏花，我不能和他在一起，要不然，他总看着我，那些事情就不会过去。”我不想说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对他没那份心思，怕显得自己高人一等。把话放在“为他好”这样的借口上，是现代的伪善表现，古代人并不熟悉。

    杏花不说话，我再叮嘱道：“你可不能说你看出来的事。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平常不能让他觉得我接近了他，我不想惹他不快。”

    杏花点头，低声问：“那小姐有什么打算？”

    我疑问：“什么打算？”

    杏花道：“小姐的终生大事啊。小姐已失了贞洁，不如……”

    我忙摇头：“那也不能因此就和一个人在一起，更不能去让人家痛苦。”

    杏花问道：“小姐，你真的不担心处子之身已失？”

    我沉吟道：“处子之身，如果没有许多品格与它相联，实在毫无价值。你原来的小姐为什么发疯，就是因为她献出了处子之身后，觉得她已经给了更珍贵的东西，结果……”

    杏花使劲点头说：“小姐说的太对了啊！原来小姐的性情差很多……那之后，谢公子还不说话，她就没有了别的办法……难怪要那样对谢公子……”

    我叹息道：“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我和你原来的小姐干了同样的事。”

    杏花惊道：“小姐怎么能这样讲？！”

    我说道：“我们都把我们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你的小姐是处子之身，我的是我的信任，给了一个我们不该给的人。”

    杏花还是不甘心：“你怎么能和我们原来的小姐比？你从来不会打人啊！”

    我对杏花解释说：“你的小姐想用折磨屈服一个不会屈服的人，我想用所谓的原谅，留住一个留不住的人，虽然方式不一样，我们都是勉强了别人哪！”

    杏花皱眉：“小姐的性子好，也是错了吗？”

    我摇头：“我如果真的性子好，不在乎，那样做，就没有错。可我在乎。每一次，说是原谅了，其实是在乎的。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只爱我，对我忠诚不渝的人，可我违背了我的心愿，死死地守着一个不能满足我的心的人，这也是强迫。”

    杏花说道：“小姐以后就不这样了。”

    一时间，后知后觉的感慨冲击着我的思绪，我好久不说话。如果那天，在那个大厅，我不是已经和他认识了十八年，不是在成长中交织了无数他的印记，而是只认识了他一两年，不，哪怕三四年，我是不是就能转身走开，再也不会理他？这是我心中最后的一点自尊：我相信我一定能走开。我之所以不能，是因为那么多年的相处，已经让我无法躬身而退。

    怅惘中，我轻声说：“如果有以后，不是我要的人，我不要。我不会相信甜言蜜语，不会用任何方式去勉强，我一定能放手，一定能离去。如果有以后，我不原谅。”

    杏花停了好久，又说：“小姐，失了身的女子很难……小姐不要太……”

    我叹息：“什么叫失身？这个词就带了贬义。喜欢就是都喜欢。从身体到灵魂，从过去到现在，都喜欢。这样的人，就不会在意我的失身。如果在意，就是不喜欢我的人，我也不会喜欢。其实，处子之身算什么，一夜而失，后面还有上万多个日夜，不过了吗？”

    杏花笑了。

    我笑着看她：“杏花，你聪明勤快，心地善良，对人这么好。但愿你的名字表示的是幸福之花，能找到与你相亲相爱的伴侣。”

    杏花看着我说：“小姐，你也会找到真的喜欢你的夫君的！”

    我蹙眉回想着说：“我在哪里读过：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杏花，谁不想找到一位与自己相爱互敬，一同欢笑哭泣的人。但这也要看天命啊！若我真有这么一个人在等待着我，怀着与我同样的心意，上天自有安排，我们终会到一起。若没有，那是我没修到这样的福气……”

    正说着，就听李伯说：“谢公子请过来坐吧，我回来了，劳你等候。”我扭头，见李伯抱着树枝等走过来，我们身后不远处，谢审言站在黑暗里，他一身黑衣，身影几乎溶入了周围的夜色。

    李伯过来还解释：“我没让谢公子远行，怕你们两个女子单独在这里，我让他就在你们左近守护。”

    我和杏花愕然相向，两个人都大瞪着眼睛。我悄声问道：“杏花，怎么办？”杏花皱眉：“没办法了。”不知他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说话的，大约知道了我给他点菜的事，我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看来主动对人好，哪怕是为了还个人情，也是没面子。

    谢审言默默地走到李伯边，空着手，可见哪里也没去。他隔着李伯放下的树枝，抱膝坐到了我们的远远的侧面，一如以往地躲着我。他日夜都戴着斗笠，我有点忘记了他的长相，只能从斗笠的角度猜测他是不是抬着头。此时，按照斗笠的方位，他应该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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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结缘

﻿李伯生了火，周边亮了，杏花将几个水袋分放在火边，又动手把一包干粮打开。钱眼抱着一小把树枝回来了，放了树枝，夸张地直腰哼哈了几声，说了句：“太苦了！老得弯腰。”然后一屁股坐下，像和尚打坐似地盘了腿，挽起了袖子，咂了下嘴，看着杏花，一副准备要吃饭的样子。我心里有气。

    这一路，杏花是最勤快的人。每天照顾我不说，还为所有的人服务。从洗衣到缝补，无一不干。她天天喜笑颜开，在马上叽叽喳喳，下了马，脚不沾地跑前跑后，好像从来不累。不像我，动不动就说累了，能坐着就不站着。

    我们上次在一个小镇停了两天，杏花第一次把洗好补好的衣服递给钱眼时，钱眼看她的眼睛就是那种野兽看到猎物的神情。男的都这么卑鄙，总想找个人伺候自己。谁看不出来，娶了杏花，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从那之后，钱眼对杏花就有些恬不知耻。我知道杏花对钱眼多少有些喜欢，常常被他逗得大笑，看着他受瘪就高兴。我不想干预别人的情事，但钱眼是这么一个小气鬼，我得遵守我的许诺，替杏花好好看看。

    正想着，见杏花在我面前跪坐下，双手捧着那包干粮端向我的面前。我知道仆人不能比主人高，我坐着，她就不能站着给我东西。我的双手很脏，但附近也没有水，就忙抽出手绢，垫着手拿了一块饼，说了声谢谢。杏花笑着说，“小姐太客气。”起身，走到谢审言面前，一样屈膝跪坐下来，捧给他干粮。谢审言似乎在犹豫，在他身边坐着的李伯，拿起了身边的水袋，从怀间掏出了块手巾，往手巾上倒了些水，双手把手巾递给了谢审言。谢审言接过来，擦了手，还了巾子，从杏花捧着的干粮中拿了一块。

    钱眼歪了头，对我说道：“知音，咱们这帮人里，表面看，你是个主人。但现在我怎么觉得你们都是在陪着一个人玩儿？还使劲巴结人家，好像你们都欠了人家似的。”

    我苦笑，他怎么就说到点子上去了？杏花和李伯那时在那个小姐身边如果不是助纣为虐也是袖手旁观地看着谢审言被折磨成了那个样子，现在对他一定是怀了歉疚。我也欠了他的人情，我们一伙儿人在他面前的确都有些直不起身子抬不起头来。

    说话间杏花给李伯送了干粮，到了跟前，一样在钱眼面前跪下，看来是习惯了，双手捧了吃的给钱眼送过来，但嘴里不客气地说道：“你少胡说！找的东西没多少，还回来这么晚！”

    钱眼小贼眼笑成了两个点，说到：“这是怨我回来晚了，你等我来着是不是？”

    杏花气道：“谁等你了？！让人伺候了还占便宜！”

    钱眼双眼一瞪说：“这叫伺候？怎么着也得四菜一汤，红烛点着，小曲唱着……”

    杏花急了：“说什么呢？快拿吃的！”

    钱眼看看，说道：“你给我块手绢，我也得垫垫手，显得我金贵。”

    我扑哧笑了：“钱眼，有这么要东西的吗？”

    杏花竟然没察觉，把那包干粮往钱眼手里一放，说道：“都是你的了，你吃那么多！”自己从袖子中扯出了块绢子，从钱眼手中捡了干粮，起来坐在了我旁边。

    钱眼一副失望和满足掺杂的表情，叹息着说：“还是杏花对我好，给我这么多吃的。”

    杏花立刻说：“谁对你好！你找死啊！”

    钱眼一笑：“死了也没关系！此所谓，杏花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杏花气了：“小姐，你听他！我撕了他的狗嘴！”杏花本质上是个十分善良的姑娘，但这么多年和那个小姐在一起，大概多少沾染了那个小姐的暴力思维方式。我又十分软弱，她的强悍就日日显露出来了。她多次表达了要体罚钱眼的欲望，可钱眼居然毫不以为怪，一定是看出来了杏花的变态。忽然觉得其实每个人的爱多少都有些变态，到了对的人身上就是甜蜜，不对的人身上就是虐待了。

    我匆忙地几口把饼都吃到嘴里，从地上拿了水袋把满嘴的食物都冲了下去，怕张嘴就成了另一个钱眼。马上觉得不饿了，但感到没吃什么东西。大概因为东西没味儿。

    我用手绢擦了擦嘴，钱眼惊讶道：“知音，你怎么能吃这么快？我讨饭的时候就这种吃像。”

    杏花气，“你越来越胡说了，真该把你的牙给拔了！”

    钱眼含着食物大笑说：“杏花，你也嘴里有东西就说话啦！跟我学的。哈哈。”喷溅出一团饼屑。

    我看着钱眼道：“你再多说几句，给你的那些饼就都成柴火了，能让这火烧很久。”

    杏花捂着嘴闷笑，钱眼翻了个白眼，使劲嚼了咽了嘴里的东西，说道：“杏花，为了逗你高兴，我就让知音赢几回。”

    杏花呸了一下说：“说不过我们小姐还找辙！羞不羞！”

    钱眼拿起另一块饼，边吃边说道：“谁说不过？只不过想和你们多待些日子，我赢了她就走了，你会想我的。”

    杏花停了吃，凶狠地说道：“你再说这些话，我打死你！”我吓了一跳，这让谢审言听着可不得了，刚要开口，钱眼晃着脑袋：“你不过是不知道你自己，想想，你不打别人，干吗偏打我呀？”

    我紧张得皱眉，杏花说道：“因为你最可恨……”大概明白了，没说下去，忙低头。我心里突然难受，怕谢审言想起那些事，急对钱眼说道：“你也太露骨了！给鼻子就上脸。至少要先含蓄委婉，眉目传情，垂涎三尺一段时间哪。”

    钱眼嘴歪了：“知音，我这么不去挣银子，天天花钱，都多长一段时间了？”

    杏花抬头恨恨地：“钱串子！小姐，让他走！”

    钱眼奸笑：“我走？到时候不知道谁会舍不得呢。”

    杏花扬了手，钱眼不看她，笑着大口吃饼。我知道杏花正被他领着去犯错误，忙说道：“钱眼，这么激我们杏花，想干什么？”杏花一下子收回了手，说了句：“你……你怎么不噎死？！”

    钱眼瞪了我一眼，“知音，不能这么坏我的事，咱们是朋友啊。”

    我严肃地看着钱眼说道：“杏花是我的妹妹，你打她的主意，我可不能不管。”

    钱眼一瞥我：“瞎管什么？两个人喜欢，不就得了。”

    杏花骂道：“谁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钱眼！就认识钱！”

    钱眼哼一声：“听听，从一开始就对我动了念头。”

    杏花几乎呕吐，“谁动了……”

    钱眼打断，“没动念头，想那些喜欢不喜欢干吗？”

    杏花一把握了腰间剑柄，就要拔剑，钱眼临危不惧，哈哈大笑，满嘴的饼一览无遗。李伯也笑起来，谢审言安静无声。

    我抬手按住杏花，笑着对钱眼说：“你还别以为你得手了。现在就这么高兴，早了点儿。”

    钱眼半闭上嘴，恶笑的看着我，“你能怎么样？”

    我笑笑，“怎么样？当然是要银子了。”

    钱眼当场变色，警觉地睁大了两个小眼睛说：“我还要破费？！她是看上我的钱了吗？”

    杏花几乎带着哭意说：“谁看上了你？！小姐，你让我杀了他吧！”

    我嘿嘿地笑着说：“钱眼，快乐幸福，和别的东西一样，都是要有代价的。”

    钱眼终于喝水，把嘴弄干净了，阴险地看着我说：“什么代价？难道是银子？那她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杏花真的拔剑了，我紧紧握住杏花的手臂，对杏花说：“杏花，信姐姐，我替你出气！”

    我看着钱眼认真地说：“把别人摆在第一位，代价就是要放弃自己原来最珍惜的东西，对你，就是银子。”

    钱眼恶毒地盯着我，竟然没说话。我接着说：“一仆不事二主。你不可能最爱钱的同时说你真喜欢谁。关键时刻会有个先后。你要是想得我们杏花，你就得把你对钱的爱心放放。你放了杏花在第一位，你有盼头。你放了钱在心尖上，我跟你说，别费劲了，我让你痛苦死！”

    钱眼皱眉说：“怎么苦法？”

    我笑了，“想见我们杏花一面，纹银百两，说话，千两！”

    钱眼大瞪了眼睛：“你成老鸨了？！京城第一名妓也没这么贵呀。”杏花气得发抖，只说道：“你……”

    我还是微笑，“你如果想得一夜春宵，名妓大概是相对便宜些。但你要是指望得到终生相伴，我这么定，还是便宜了你。”

    钱眼冷笑：“这叫便宜？贵的该是什么？”

    我答道：“当然是找个将杏花放在了心尖儿上的男子，把杏花嫁给他，不带你玩儿了。”

    钱眼不笑了，用贼眼凝视我：“没那么容易的事！”

    这回我狞笑了，“是不是说我们杏花不招人喜欢？”

    钱眼忙说道：“不是不是！杏花！她这是挑拨！你千万别上当！”

    杏花切齿冷哼。我接着说：“我们家杏花比我能干多了，手脚勤快，照顾他人，病中为人端水送药，天凉为人加衣戴帽，与人笑，替人愁，为人哭，慰籍人的心，善良好心肠……”

    杏花不好意思：“小姐，你成媒婆了……”

    钱眼挥手，“得了得了，知道了知道了，她人是好，也肯定有人追着娶她，但你架不住她看上我了呀！”

    杏花大怒，“谁看上你了？！”又要动手，我忙一声长叹，看着钱眼说：“可惜，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钱眼回嘴：“怎么不够？两情相悦，郎亲女爱……”

    杏花就要扑上去，我拉住杏花，对钱眼说：“是不够的。如果够了，这世上，就不会有负心之人，就不会有心碎的人了。”说完我突感心里一阵痛楚。杏花一下子不动了，扭脸说：“小姐……”

    我没看杏花，继续看着钱眼说：“就是她喜欢你，你爱钱如命，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爱钱胜于她，开始与她争吵无休，对她平白不满，伤透了她的心。她会后悔没有今天看清了你。那时，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天天欢笑，不会像现在这么充满活力。那时，她会感到孤单无援，会感到日夜都很漫长。那时，如果她对我说，姐姐，当初，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为什么不把钱眼赶走？为什么没有为我找到一个真心喜爱我的人？我只能说，妹妹，那时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杏花就会说，那时我不懂事，不明白只有喜欢是不够的。”

    杏花没说话，钱眼迎着我的目光，半晌，终于说道：“好吧，我同意，只有喜欢，是不够的。”

    我点了下头，“那就好。”放开了杏花的手臂。钱眼看着面前包中最后两块饼，面带惆怅地说：“我怎么没吃完就饱了呢？”杏花抑制不住地笑了一声。钱眼说完把饼包好，刚要动作，杏花已经起来跪坐着，双手接了小包，又站起来，往马匹处走去，把干粮放回马鞍处的褡裢中。我和钱眼都不自觉地目送着杏花，然后对看，十分像要对打的拳击手。

    钱眼用鼻子哼道，“知音，你虽然说得有理，但你也不对。”

    我笑，“跟我学的，这么说话。”

    钱眼斜视着我说：“你还别笑，就因为你赢过我，你看不起人，把我看扁了。”谢审言轻轻地咳了两声。

    我微皱眉，是的，我的话中把钱眼就说成了个爱财无义的人，微微一笑说：“你爱财到这份儿上，我还让你继续和我们在一起，其实是给了你机会，看得起你了。”

    钱眼转了下脑袋，“这算什么？看得起我你就不会说我日后那样对杏花。”他扭过脸，看着李伯，“李伯，还有这位不说话的主儿，你们给当个证人。有一天，我要让知音为今天她对我说的话惭愧！”

    杏花回来坐下，问道：“干吗惭愧？”

    我说道：“钱眼在说大话。”

    钱眼没理我，看着李伯说：“李伯，你到时候别因为她是你的小姐就不敢说她错了。”他这话一定戳到了李伯的弱点，我忙看李伯，火光下，李伯脸色阴沉，我笑道：“李伯，他要是真能让我惭愧，那是好事。可惜，不知哪辈子了。”李伯脸上放松了些。

    钱眼冲我露出狰狞的笑容：“不会时间太长，我临走时，一定办得到。”

    我故作可惜地说：“怕是你的银子不够花那么长时间吧。”

    钱眼轻叱道：“你以为会让我用多少时间。”

    我想起我以前那位总是这么去征服别人，到手后就放弃，不禁冷了脸说：“你别想着靠说些什么好话，我就改了主意。我不吃嘴上的那一套！也别想着拿我们杏花开了心，走了就没事了。我没什么仙术，但靠着我学的那些商业的法子，让你赚的银子都没了还是可以的。”说实话，我大概也做不到，但吓唬他一下也好。

    钱眼咬牙道：“你还敢接着踩我，我要是不把你赢得血本无归我就不叫钱茂了！”

    杏花笑道：“你已经不叫钱茂了，你叫钱眼！”

    钱眼立刻一副嘻皮涎脸的样子对杏花说：“杏花，咱们的事情挑明了，我会好好对你……”

    杏花破口大叫起来：“谁和你是‘咱们’？！谁和你有事？！你这个厚脸皮！你这个无赖！……”

    钱眼收了笑，盯着杏花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你不喜欢我，我转身就走，绝不再说一句话！”

    杏花迟疑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钱眼哼哼笑了，杏花急了：“我不喜欢你！”

    钱眼笑着说道：“你说晚了点儿，下回我再问时，你立刻就得说。”

    杏花说：“你现在问！”

    钱眼嘿了一声说：“我累了，要睡觉了！先去遛遛。”说完起身，走开了，杏花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就是不喜欢你！”钱眼不回头地说：“我没问，你现在说的，没用！”杏花一连声地说：“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钱眼回答：“没用！没用！就是没用！……”

    我哈哈笑，“杏花说的对，的确是厚脸皮。”李伯也笑了，谢审言咳嗽着。钱眼在远处喊着：“你们大点声儿，说我坏话得让我听见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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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话

﻿那一夜，我们露宿在野外。

    隔着极小的篝火，我和杏花在一边，谢审言和钱眼在另一边躺着。李伯打坐面向外面守夜。谢审言的咳嗽声时时传过来，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我想起哥哥说他肺有阴寒，现在是春末之时，虽是温暖，但地上还是潮湿，他是不是会因此咳得更厉害？

    我看着满空繁星，怎么也合不上眼睛。夜深了，杏花侧身看着我，轻声问：“小姐，为什么还不睡？”

    我叹了口气说：“夜空如此美丽，星星这么多这么亮，我可以看一个晚上。”

    杏花停了下问：“小姐有心事？”我没说话。钱眼在对面说：“有什么忧心的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我笑起来：“你不是早就说累了，睡觉了吗？”

    钱眼坐起来说：“被人骂得心里难受，睡不着。”杏花也坐起来：“活该！让你胡思乱想！”

    坐在一旁守夜的李伯说：“你们天天说不完的话，到夜里也不消停，这是不想睡觉了吗？”

    我叹了气坐起来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不睡就不睡！接着聊！”

    我们都坐着了，那边谢审言依然躺着没动，只是时而轻咳。

    钱眼笑道：“我有酒，大家喝喝……”

    杏花和李伯同时大喊：“小姐不能喝酒！”我笑出声。

    钱眼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喝？”

    杏花说：“小姐是一次醉酒之后醒来变了个人。”

    钱眼说：“不可能！人怎么能变来变去的。”杏花就对他讲了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人，与她原来的小姐换了灵魂。

    钱眼不信地说：“哪里有灵魂来回走的事情？”

    我沉思着，“其实时间和空间都可以是并列存在的，就象两个村庄，我们的灵魂如果找到了中间的道路，是可以来回走动的。”

    钱眼说：“那你怎么能到别人的身体里去呢？”

    我看着天空的星斗，捕捉着我脑海中的思绪：“我相信灵魂独立永存于我们的躯体之外。曾有位高僧说，我们离开我们的躯体时，就像抛开一件衣服。对于得道之士，这衣服只是轻轻一挥而去，对于沉湎在尘世中的人，就会痛苦得象剥去一层皮。所以，躯体就象手套一样，我们的灵魂之手从一只手套中抽出再放入另一只中，易如反掌。我到了你们小姐的身体里，是因为她也想离开吧。”

    钱眼少见地严峻地说：“如果灵魂永存，那么人就真的不是只活一辈子了。”

    我点头说：“是的，我们的灵魂既然能超越躯体存在于尘世之外，那么到这世间来肯定有道理。既然有道理，那就不会只来一次吧。”说完，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谢审言在全身心地听着我说话。我看向他，他的身形在火光外的黑暗里，朦胧不清。

    钱眼说：“照你这么说，我们真的是没事找事，有好好的灵魂，为何要到世间？难道你相信佛教？我们是来受苦的？我就觉得活得挺好。”

    我笑起来说：“钱眼，你刚才的话是得道的真谛。生命本该是充满喜悦的事情！我不相信我们来是为受苦，我相信一切都有目的。”

    我忽然心中一片光亮，思绪飞扬，我认真地说：“也许是我异想天开，但我就是觉得，我们每一个人本来都可以在天堂自由快乐地永在，那里没有苦难和忧伤。可我们要励练我们的灵魂，想知道在人世中，我们是不是还能保持住我们的正直，在困境中我们是不是像我们想得那么坚强，所以我们要来这世间走一趟。那些大慈大悲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深重艰辛的苦难，那些轻松随意的灵魂给自己选择了平淡容易的生活。可每个人都会有一番劫难，有的是死里逃生的经历，有的是一些总也理不清的问题，这是一定的，谁也躲不过去！因为越是过不去的坎儿，越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谢审言轻咳起来，我完全肯定他在聆听着我的每一个字，他在等待我讲下去。

    钱眼兴奋地说：“照你这样说，我们的苦难就不是别人给的了，而是我们允许的了……”

    杏花轻声说：“小姐，那这世上的苦命之人，是自己选了去受那些苦的？”她瞄了一眼谢审言的方向。

    李伯插言说：“难道就没有恶人了吗？”

    我边想边说：“其实，该说有恶行，没有纯粹的恶人。这世间的黑暗，源于那些恶行。有的是杀人放火，有的是言语中伤。不管什么，都是对人的伤害。那干了这些恶行的人，是因为没能战胜邪念，放纵了自己。我们允许自己的命运里有这些伤害，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劫数，不是为了让那些为恶者得逞，因为他们干的坏事，实际是他们为人一世中的错误和失败……”

    钱眼激动地说：“是啊！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他们犯错才来人间走一次的！”

    我点头，看着杏花说：“我们让自己承受了那些恶行，不是我们想去受那些苦，一定是因为凭借着那些劫难，升华了我们的灵魂。这就是钱眼说的，苦难绝不会是人生的目的！”

    钱眼笑：“因为我们不会那么傻！”

    我接着说：“我们来这世上，如果过了劫数，就是赢了，好好活下去，自有后福。如果没逃开，就回到了天上，一样是完成了应劫的目的。这就是死亦何忧啊。苦难不再是我们生命的主宰，而是我们修炼的工具。”谢审言静静地躺在那边，但愿他明白这是我对他的宽慰。

    钱眼猛一击掌说：“你简直是在说没有苦命这么回事！即使命里有苦难，也是我们认了的，因为我们借着这些，变得更厉害了，对不对？！”

    我点头：“对。”

    钱眼叹道：“你和我爹的说法有点像。我爹总告诉我，一个人有福有难，如果有人踢了我一脚，我就少了些难，后面就等着享那一脚对应的福份吧。这就是你说的，劫数人人都有，没的跑，应了劫就剩福分了。”

    我又点头说道：“其实，说穿了，生活是个态度问题，你爹一定是个乐观大度的人。”

    钱眼哈哈笑起来，“我爹对我说，我除了被踢了几脚，被饿了几次之外，没经历过什么大苦大难，现在有了那么多银子，实在损了我的福寿，我可不能只享福。听他这么说，我只好日夜操劳地去讨价收帐。我爹现在天天说他享福享大发了，大概活不长了，他老想着该出去讨讨饭。”

    我皱眉：“这是乐观呀还是悲观呢？”

    钱眼怪笑：“被难住了吧！其实我觉得别管这些词儿，只要让自己心里舒服就行了。”

    我一下子笑了，“你跟我爹，我那边的爹，倒是很像。”

    钱眼哈哈笑起来：“竟然这样？你的想法像我爹，我的想法像你爹？！”

    杏花也笑了，说道：“小姐从没有讲起你那边的爹娘，钱眼怎么个像法？”不知她是对我爹感兴趣还是对钱眼有意思。

    我说道：“我爹年轻时远过重洋，去异乡求学。他曾去护理病危的病人，因为许多人家不能二十四个小时在那里守候，但又不想让病人孤独。他说见过好几个临死的人，天良发现，为当初做下的坏事或者犯的错误，悔恨痛哭，不能平静面对死亡。他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良心，总对我说，人要知道自己，接受自己，不要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自然就不会违背良心，也就会快乐一生。”

    李伯说道：“有道理，人如果做了眛了良心的事……”他叹息了一声。

    杏花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总说我们原来的小姐心里不好受么？”

    我往谢审言那边看了一眼，说：“我碰到她时，真的感到她十分绝望哀伤。”

    钱眼问道：“她为什么那样？干了什么坏事？”

    谢审言在，我们当然不能对钱眼说是什么，我说道：“因为她对杏花很坏。”杏花曾经这么说过那个小姐如何虐待她。

    李伯又叹了一声。

    钱眼问道：“怎么坏法儿？”语气里有种很冷的感觉。

    我说道：“李伯，你是不是看着杏花长起来的。”

    李伯点头：“杏花，苦命啊！来时才五六岁，十来年，没一天好日子。挨打受骂，刚来时，有一次，小姐用烙铁把杏花胳膊烫成那样，她哭得嗓子都出不来声了……”

    钱眼皱眉了：“你干了什么？值得她发那么大火儿吗？”

    杏花小声说：“我碰掉了她的古琴，摔坏了。她说那琴很值钱，比我还贵，她烫了我，是让我记住……”

    钱眼说：“让我看看。”

    杏花抬头立眉道：“谁让你看！”

    钱眼立刻一副温柔谄媚的样子，“杏花，我有良药，能消除伤疤，让人变得细皮嫩肉的。让我看看，能不能用，就一眼。”

    杏花怀疑地小声说：“真的？”

    钱眼真诚地点头，他是要看杏花赤裸的胳膊！我刚要出言制止，但看见李伯盯着我，眨了下眼睛，我就没说话。

    杏花稍挽起了袖子，露了一下小臂上一条短粗的褐色伤疤，周围还有许多蜈蚣样的伤痕，又马上放下了袖子，问钱眼道：“能用药消去吗？”

    钱眼皱眉咬牙了想半天，低声说：“能吧。药在我爹那里，我回去拿了给你。”说完，拍了下腿道：“我得喝点酒了，心里憋得慌。”一下起身向马匹走去。

    我看着李伯说：“李伯，你是对的，钱眼不是个坏人。”

    李伯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微笑。杏花转脸问我：“钱眼是不是在骗我？”

    我摇头：“不像。”

    杏花笑了，兴奋地说：“如果能消去就好了。”

    说话间，钱眼拿了个酒袋回来又坐了，我眼梢瞄着钱眼，笑着对杏花说：“你平时也不能穿短袖的衣服，想消了，是不是怕日后你的夫君不喜欢呀？”

    杏花低头说：“太难看了。”

    钱眼喝了一口酒，咂了下嘴，看着杏花说：“杏花，别瞎想，你要是真找着像知音说的把你放在了心最上头儿的夫君，他不会嫌弃你，只会心疼。”

    我一下子咳嗽，杏花看我，我忙说：“我只是牙根儿发酸。”李伯也低咳了一下。

    钱眼哼了一声，又喝了口酒，对杏花说：“杏花，我这酒是女儿红，我去别人的婚宴，人家给我的……”

    我说道：“是人家给的吗？不是自己偷偷灌的？还有，人家邀请你了吗？不是去蹭饭的？”

    钱眼一晃头，“知音别打岔！杏花，你尝一口，如果喜欢的话，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弄点去。”

    我皱眉，“你别看不起我们，我知道爹肯定给原来的小姐埋了女儿红，杏花出嫁，我就挖出来给她当喜酒了！”

    钱眼的贼眼变成了毒蛇眼睛，看了我一下，再看向杏花，就成了桃花眼，又微笑道：“你小姐给的是她的，我的是我的，来，尝尝。”他是想和杏花间接接吻哪！

    杏花看我，钱眼又恶盯着我，我看向李伯，李伯眨了下眼睛。我叹息道：“杏花，你尝尝吧，记住别说好话！”

    杏花高兴，“我可从没有喝过酒呢！”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说道：“挺好啊！”我立刻垂了头，杏花忙道：“不好！太不好了！”

    钱眼一把夺过去，喝了一口说：“我觉得好呀。你再喝一口，后面就好喝了。”

    我咬牙道：“钱眼，你准备银子吧！我饶不了你！”

    钱眼忙说：“知音，我就和杏花喝喝酒，多少银子？一两行不行？”

    杏花叫道：“我就值一两？！”说着劈手拿了酒袋，又喝了一口。

    钱眼低声对杏花说：“咱们是一伙儿的，她是外人，别浪费了银子……”

    杏花骂道：“谁和你是一伙儿的？！”再喝了一口，看来她是天生的酒鬼。

    我阴笑，“钱眼，我可以让杏花现在和我一起睡……”

    钱眼忙说：“那二两行不行？”

    我说道：“你慢慢加，十年八年的，总能加到我想要的价儿。”

    钱眼低头凝噎着说：“十年，八年，杏花娘子，我好苦啊……”

    杏花回答：“谁是你的娘子？！你这个大混蛋！”她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又仰头喝了一口。我知道女儿红是女儿出生时就埋下的出嫁时的喜宴酒，至少有十四五年的酒龄了，入口滑润，诱人畅饮，但后劲强大，杏花已经沦陷了，我再拦着也没用了。

    我打了个哈欠，对李伯说：“李伯，我睡了。”

    李伯点头会意说：“小姐放心。”

    我躺下，朦胧睡去，听着钱眼在那里问杏花的身世，杏花在半醉中哭哭啼啼地讲述自己的悲惨过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谢审言不那么悲伤了，他的咳嗽声也不让我感到心悸。隐约听见他翻了个身，我无端地感到他在与我同时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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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泄露

﻿我在沉重的困倦中听见李伯的声音：“小姐，杏花，该起了。”声音并不响亮，但却把我彻底叫醒了。我睁眼，见天空灰蒙蒙的，无奈地起身，面前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白色薄雾，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悲叹道：“这么早就要起床？”

    李伯说道：“小姐，怕日出后，有了行人……”

    我又环顾，李伯和戴着斗笠的谢审言远远地站在了马匹处，钱眼没有踪影。李伯离那么远，声音还那么清楚，可见这就是练武的人啊。我身边，杏花也才起身，半哭道：“我头疼！”我打着哈欠说道：“你喝多了，我那天来时也是头疼欲裂……”说完一下吓醒了，忙看了眼谢审言那边，最好他没听见，省得让他想起他那时的样子。我现在已经习惯对他察言观色，小心迎合，十分像一个献媚皇上的奸臣。

    没有水，不能洗漱，我也懒得吃东西。看杏花头疼，我就没让她帮我梳头。如果有谁留过到了腰间的长发就知道这是个多么艰巨的大型工程。与杏花到荒凉处方便了，我蓬头垢面地到了马匹边。钱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见我，叫道：“知音！你成了这个样子？你这是什么太傅千金？简直是个要饭的！”

    杏花说了句：“你少胡说！”接着哎呦了一声。

    我在马旁把斗笠扣上，说道：“要饭的怎么了？我这么可怜兮兮地往那儿一坐，大家都争着给我吃的和银子，不像你，一副贼像儿，只能让人踢几脚。”

    李伯断然道：“小姐怎么能去要饭？！”

    我狼狈不堪地往马上爬，嘴里说：“李伯，我怎么都行。”谢审言低声咳嗽。他有那么大架子的人，自然不会理解我这种宽阔的自我接受。

    钱眼摇头叹息道：“知音，你这是自得呀还是自贬哪？碰上了你我才明白了这一点，敢情太能干了是亏本儿的事。你看你这没用的样儿，就是逼着人帮你呀。用不用我扶着杏花，她能推你一把？”

    我皱眉：“你对杏花开始动手动脚了？！”

    钱眼忙说：“没有没有！杏花娘子，我们只是长谈了一宿，对不对？”

    杏花哼唧着上了马，说：“谁是你的娘子？！胡说！小姐，昨夜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就是头疼……”

    钱眼下巴掉了：“啊？！我那袋上好的女儿红……”

    我哈哈笑，“此所谓机关算尽，没占到便宜！”终于坐到了马鞍上。

    我们这一路，我和杏花东倒西歪，谁都懒得说话。走到过了中午，到一处城镇。我困得很，对李伯说晚饭和次日早上都千万别在走廊等我，让我睡不安稳，他们该干吗干吗去。

    我们进了客房，杏花忍着头痛，还是进进出出，端了些食物来，我们吃了，简单洗漱，就倒头大睡。也许是前一夜就没睡够，也许是在地上也没睡踏实，我们两个一口气睡到了次日的早晨。

    起来，我和杏花都饿得手发抖。走出房间，果然李伯他们没在走廊处等着。我松了口气，我就怕谢审言在外面站着等我，他非觉得我在羞辱他不可。到小店里的饭堂处，看见那三位在桌边坐着，钱眼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见我走近，李伯就要起身，谢审言看着也要随着起来，我忙几步快走，选了离谢审言最远的但不是直接对着他的位子一下子坐了，对着李伯说：“李伯，我求你了，别跟我讲这些虚礼儿了，我紧张啊！”李伯忙坐下，钱眼没动，说道：“就是，我一个劲儿说先吃饭，李伯非要等你！”我使劲点头说：“李伯，你们就吃呗，等我们干吗，万一我们睡到中午怎么办？下回我要是知道你在等着，就不敢多睡了！”

    李伯说道：“等小姐来，大家吃得才好。”

    钱眼说：“我不用，没有她也能吃得好。”

    杏花大概头不疼了，说道：“你就知道吃！没谁都行！”

    钱眼嘴角成了菱角，“我说不用等知音，但我没说没有你我也能吃得好呀？我实际是在等你……”

    我吃惊地说：“钱眼，你已经如此无耻了？！”

    杏花气道：“你等什么？就是等着多吃些！”

    钱眼毫无羞涩，“杏花娘子，你真明白我……”

    杏花骂起来：“谁是你的娘子？！”

    钱眼说：“当然是你了！”

    杏花又要开口，李伯叹道：“杏花，此店中的伙计好久都不过来，你去叫他们上饭吧。”杏花气哼哼地起来走了。

    我侧了脸，看着钱眼说：“你是要动真格的了？”

    钱眼一扬下巴，“我早动真格的了，你没看出来。”

    我尽量险恶地说：“钱眼，你记住我说的关于你爱财话！我要是看不惯你，就下手拆了你们！”

    钱眼毒辣地看着我说：“你还敢自己提？看来还是没悔悟。跟你说，我要是能让你拆了，我就给你一大笔银子。你说多少吧！”

    我说道：“十万八千两！”

    钱眼奸笑起来，“行啊。可惜，你得不到。”

    我也假笑，“可惜，你不知道。”

    我和钱眼正对着咬牙切齿，李伯突然说道：“小姐，昨天杏花告诉了我小姐的吩咐，我昨日下午就带谢公子去看了本地最好的郎中。他说谢公子的咳嗽是寒凉入肺，肺中有异物，大公子的药十分对症有效，他只稍微调了一下剂量，说谢公子只需接着吃药，加上天气越来越暖和，把肺中的东西咳出来，谢公子就会渐渐好的。小姐不必担忧。”

    我一下愣在那里皱着眉半张着嘴地看着李伯，谢审言一动不动，可大概面纱后面一脸不屑。李伯见我没说话，竟然接着说：“小姐还担心谢公子的药吃完了，我已经去配了，只需两三天，不会让谢公子没药吃。”他脸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我就是觉得有阴谋诡计。

    我不自觉地把一只手掩在了腮边，手指触到的脸颊热烫。记起谢审言是怎么得的咳嗽，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他会不会因我在他面前，更觉难堪？！他昨天听了我和杏花的谈话，一定已经知道我偷偷地关照他。可看来李伯并不知道谢审言察觉到了，他当着谢审言的面这么说出来，是逼我公开承认我对谢审言存了私心，惦念在怀。这是何用意？明摆着是和杏花一样在撮合我和谢审言！但关键是即使我不在意丢尽了脸面，谢审言可是恨不能世上从没有我这个人，至少长成我这样的人，他避我尤不及，这么说了只会平添他的烦恼，让他想起过去，更伤心……什么也别说了！

    我闭了嘴，轻点了下头，不敢再看李伯，转脸看我旁边的钱眼。

    钱眼正把手支在下巴上，仔细地看着我，我盯回去。

    钱眼的嘴有点斜：“我爹常说不能只看人的衣着，我真笨哪！……”

    我打断他说：“你笨是因为你总自作聪明。”谢审言的简陋黑衣让人一看就知他非奴既仆，他日日如此，可见他的换洗衣服也是黑衣。这已经成了我的一处心病，一路上，唯恐有人因他的穿着对他吆喝不敬，他肯定会把这些耻辱都算在我们头上。钱眼大概因一开始对谢审言说话，谢审言没理他，除了经常吃谢审言不动的吃的，他就一直没太搭理谢审言。

    钱眼下巴上翘，奸笑，“我就觉得不对，哪有……”

    我板了面孔，“钱眼，你知道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哪天如果我走了，那个小姐回来了，你在我府中做事，会不会照顾杏花？”

    钱眼皱眉，“我怎么知道你走没走？”

    我叹气：“你这么笨哪！杏花肯定能知道。她如果哭了，那个小姐就肯定不是我了。”

    钱眼马上认真了，“知音，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敢对杏花不好。”他哼了一声，“什么破古琴，我能买百八十架！”

    我点头，“那我回去就给杏花脱了奴籍，万一我离开了……”

    钱眼直了眼睛，“可你干吗要离开呢？”

    离开？如果我回去了，是不是会回到我那位的身边？不会了，他已是如此遥远。如果那个小姐回来了，爹和哥哥，还有李伯，这次就能保护谢审言了吧？不会让他再落入那个小姐手里，他们以前没有能做到……但我在这里，日后连再偷偷还他的情都会很难，除了让他伤感外，也没法救他。

    我微叹道：“因为我是个没用的人。有些时候，人离开了，会让别人和自己都快乐。反正，你记住你说的话。但别告诉杏花我托了你，你得自己争取……”

    杏花回来，坐在我的另一边，我没说完。杏花说道：“店小二就会送吃的来了，什么别告诉我？”

    钱眼一翻眼睛说：“知音说她把你许配给我了，我说我不要！”

    我一掌拍在钱眼面前的桌子上！他稳坐不动，我咬着牙看着他，钱眼冷笑起来，字字珠玑地说：“你离不开，你根本放不下这个心！”

    我倒吸气，像被点了穴，停了一会儿，只能摇头看着他说：“没想到！”

    钱眼呲牙一笑，说道：“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厉害的人，居然到现在才发现！不过不晚，日后，你就在我手里了！”

    我们对着阴笑起来，杏花叫起来说：“小姐，你怎么啦？！表情这么凶恶，要杀了他吗？我可以动手。”谢审言开始咳嗽。

    钱眼看着杏花笑，“杏花娘子，咱们的事成了！我这回真的抓到你小姐的把柄啦！从今后，我反败为胜！”

    杏花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钱眼一抬短眉：“说什么？哪句？杏花娘子？咱们的事？你让我说什么？”

    杏花张开嘴，没说出来。我看不过去，说道：“我们行了多少天了，你那要收帐的地方早过了吧。”

    钱眼往后面一靠，双臂一抱，小眼睛贼亮，好整以暇地恶笑着。

    我故作沉吟说：“离杏花的父母家，越来越近了……”

    杏花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跟着我们吗？”

    钱眼一歪头说：“我去她的家看看，回去再顺路把帐收了，你能怎么样？”

    杏花说：“谁让你去我们家？！小姐，别让他跟着了！”

    我刚想说“你就别跟着和我们一起走了”，但话临要出口，又犹豫起来。钱眼听了李伯的话，一定是觉得我对谢审言有了心思，日后必然话里话外地刺激我。我不敢跟他公开较量，怕谢审言不快。刚才只想点他一下，让他知难而退，可他竟然迎头而上。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只轻笑了下说：“助人为乐，我网开一面了。”算是临阵脱逃。

    杏花惊讶地看着我说：“小姐，你还让他跟着我们，还去我的家？！”

    钱眼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小姐刚败了一阵，她把你牺牲了！”

    我从牙间隙里说：“钱眼，来日方长，你有落单儿的时候。”

    钱眼学着谢审言腔调，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两下，我闭了嘴。钱眼笑着说道：“我还就不落单儿了！我知道跟着谁走，你动不了我，我有好戏看！”接着我们又对着咬牙狞笑起来。杏花和李伯笑出了声，谢审言咳个不停。

    一声“饭来啦！”店小二突然出现在我和钱眼中间，端了一大盘东西。他飞快地上了几碗粥，杏花和李伯起身一起忙碌，一会儿每个人面前就都摆好了吃的。

    钱眼大叹了一声，说道：“我觉的真舒坦哪！”伸手去拿了一成不变的馒头。

    我气，他一向是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的主儿，今天他竟然如此猖獗了。只好再向他的爱财处开刀，我拿起勺，冷冷说道：“你怎么不交银子？”

    钱眼含着馒头说：“我昨天给了李伯一大块银子！够我吃一年的。干吗还交？”

    我说道：“我涨价了。你不仅要交饭钱，你还得另交见面费用，因为你天天能见着杏花。我对你没满意前，每天二十两吧！”

    钱眼竟然嘿嘿笑了，用没拿馒头的一只手，做出要抓的样子，虚停在了谢审言面前馒头上，转脸挑衅地看着我。他过去吃谢审言的东西总是等谢审言放了餐具，他这是在威胁我。

    杏花骂道：“你真没羞，不许……”

    正说着，见谢审言放了勺，用手把馒头掰成了两半，又放回到他面前的小碟里，然后又拿了勺，继续缓慢喝粥。

    大家一时都怔了，谢审言从没有这么明白地对我们的谈笑做出反应。他等于介入了我和钱眼的较量，表明自己会吃一半，钱眼如果下手，也只能拿半个馒头，没法再要挟我了。

    钱眼收回了手，叹了口气说：“我爹告诉过我，别以为不说话的人是傻子，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我忽然感到高兴，但接着就是深深的羞惭：谢审言一定是不喜欢我们这么拿他开玩笑！他这一动作，就把他自己从我和钱眼的对峙中解脱了出来，表示别扯上他。我狠狠地瞪了钱眼一下，低头吃饭，再也不敢抬头。大家也都安静了，满桌就听着钱眼呼噜呼噜地喝粥和吧唧吧唧地吃馒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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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讨价

﻿李伯说我们要在那个城镇停留两三天，我们就决定大家先去买些日用所需。

    早饭后，我们沿街游荡。天热，我和杏花虽是男装，都不戴斗笠。只有谢审言一身黑衣，斗笠面纱蒙着大半个脸，神秘得很，街上的人常看他。

    这是个热闹的城镇，人来人往，店铺隔三岔五，小贩们来回叫卖着各色果品炊饼。我们指指点点，除了有时要抵挡钱眼针对我与谢审言的关系发出的明枪暗箭之外，我们玩得十分愉快。

    我问道：“怎么满街都是驴子，没多少马呀？”

    钱眼笑：“就这还称自己知道事儿！”

    杏花气：“你不能答就别说！”

    我笑，“谢谢杏花，总帮着我。”

    钱眼鼻孔露了出来，“懂不懂，马匹乃战事所需，十分贵！我那匹马，可是名马，那家因为债务沉重，不得不……“

    杏花哼一声，“什么破马，瘦猴一样，跟你似的。”

    钱眼转了身，倒着走，对杏花嘻皮笑脸着：“这是说我是名马呀！我杏花娘子知道怎么说我好话！”

    被称为种马还这么高兴，我仰面朝天，“这世上有比这更无耻的话么？”

    钱眼翻了下白眼，继续看着杏花，“杏花娘子还看出我瘦了？日后给我好好补补？”

    我缩了脖子，“天哪！竟然还真有！我不活了！”

    李伯笑道：“小姐不要说这种话！”谢审言连声咳嗽。

    杏花骂道：“谁是你的娘子？！还能给你补什么？！你都吃那么多了！”

    钱眼的眼光穿过我和杏花之间，看着后面，奸笑道：“当然是补上那份担心了，怕我咳嗽、怕我饿着……”

    我麻得打个寒战，忙道：“怕你撑死了还差不多！杏花，给他补上个桌子腿儿，让他能剔剔牙。”

    杏花笑得往前弯了身子，钱眼说道：“杏花娘子，免礼了！”

    杏花抬头，一拳打了出去。我觉得钱眼似乎用肩窝处迎上了杏花的拳头，接着鬼哭狼嚎一样叫了起来，“杏花娘子，我不行了……”说着连退了几步，背靠在了街边一棵柳树的干上，蹲在地上垂头装死。我冷笑，继续往前走。走过了他的面前，也没说话。我们离开了几步，杏花回了头，就听后面钱眼一声怪笑，几步赶了上来，走在了杏花身边说：“我就知道杏花娘子会回头看我！”

    我对空哀声道：“打个雷吧！我求你了！”

    杏花一跺脚，钱眼哎呦一声，一只脚抬到了半空，单腿一通乱跳，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在杏花旁，假装哭泣着说：“杏花娘子，把夫君弄瘸了，你消气儿了吗？”

    杏花对着我满脸无望地问：“小姐，怎么办呀？”

    我摇头叹息：“没办法了。”

    钱眼在那边笑起来，“知音，你连连认输了！”

    李伯呵呵笑了。

    ……

    我们买了些干粮，给所有人都添置了鞋袜等等东西。钱眼代表我们出面，和卖家讨价还价，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到了一处卖袜子的地方，那卖家五十来岁，一副笑脸。

    钱眼：“这袜子如何卖？”

    卖家：“一两三双。”

    钱眼：“啊？！你这与抢劫何异？！”

    卖家：“客官何出此言？”

    钱眼：“这棉线买来也就用了你一钱银子，织成一双袜子不过用个晌午，按工钱，也就不过十文一双，一两纹银可得至少八双半袜子，你竟只给三双，真是小看了我！我是个冤大头吗？长得还应算聪明吧？上来就这么蒙我，这让我怎么信任你？！往下怎么再接着谈？！”

    卖家：“我们小本经营，客官不要如此刻薄。”

    钱眼：“你在使劲刻薄我，我只是在告诉你别这么无情。我们算来……一二三四五……要买十五双袜子，要不你给我们个最低价，要不我们就到你对面的那家去……”

    卖家：“十五双？！太好太好！一两四双如何？”

    钱眼转身对着杏花：“杏花娘子，今天我告诉你，日后碰上这样的人，千万别理他，我刚说了一两八双半，他只给咱们一半都不到，这是不是说咱们不会算算数？要耍我们团团转？”

    卖家：“一两五双如何？”

    钱眼回身对着我：“知音，我原来还怨你看扁了我，现在看来，你还是看得起我了。咱们走吧！我受不了人们这么伤我的自尊！”做要离开状。

    卖家：“客官！一两六双如何？！我们小户人家，指望卖袜之银买些口粮度日，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老小三十余口，你要让我们有活路啊！……”

    我：“钱眼，把钱给他吧，怪可怜的……”

    钱眼：“你这败家子！大笨蛋！胳膊肘往外拐的糊涂虫！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赚了差不多一两银子！比你这么站着赚得多了！杏花娘子，你天天跟着她，怎么还没被气死？！”

    卖家：“这位小姐好心……”

    钱眼：“我是付银子的人，她说话不算数！”

    我：“说什么哪你，我才是……”

    钱眼大咳了一下，瞥了眼在后面默默站着的谢审言，眼睛回来看着我说：“要我说什么话吗？”

    我一摆手：“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钱眼看着卖家：“十五双二两二银子！最后的价，要不要吧？！”

    我头脑中一片晕眩，这是多少钱一双来着？卖家也一样蒙了，点了点头。钱眼叹息着：“冤死我了，李伯，付钱！跟你们出来真窝心哪！整个往地上洒钱哪……”

    钱眼满面愁容地带着我们一大帮人出去了，卖家还在冥思苦想。

    一过了街角，钱眼往后一看没人，马上手舞足蹈：“太值了！我上次花了一两一才得了七双！咱们赚了！”

    我说道：“钱眼，我快被你逼疯了，咱们不缺那几个银子，差不多就行了。”

    钱眼一瞪两只小贼眼：“难怪你畏畏缩缩，首鼠两端！这是敬业你懂吗？干了就要干到底！（我一哆嗦，没说话。）没有半途就变主意的。”他一转脸对着杏花说：“杏花娘子，你的夫君就是这样的人，说要了你，肯定娶得到！”

    杏花骂道：“谁要你？！”

    他说完，我能感到谢审言此时对钱眼满怀羡慕而对未来一片绝望。面对着钱眼对我的人格攻击，我没出声。

    近下午了，我们才在餐馆里吃了饭。回到旅店，说好我们晚上在餐馆会面，我们就分开行动了。我和杏花到那院子后面的小浴室里，让店家烧了水，轮班守在外面，好好洗了澡。

    折腾完了，我就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到傍晚了。杏花端了个沉重的圆木盆进来，里面是她洗好的一堆衣服。我忙说：“我帮你晾吧。”杏花慌得摆手，连声说不行。我坐在床边，看着杏花把一根根竹竿儿穿过衣服，再架到窗子上面伸出的两个木条上。我知道在旅店，她不能把衣服晾在外面，来往的旅客会顺手牵羊。看到那些衣服里有一件黑衣，我不禁叹了口气。

    杏花晾好衣服，回了头说：“小姐，又担心谢公子了？”

    我苦笑：“不是我能担心的了的。李伯还那么在他面前说，只会让他厌烦我。”

    杏花往身上擦着被水泡得泛白的手说：“小姐对他好，他不会厌烦小姐的。”

    我微摇头，“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好，才会不厌烦。不喜欢的人对自己好，就会厌烦。”

    杏花咬了嘴唇，“小姐肯定谢公子不喜欢小姐？”

    我想了想，如果有个男人对我干了那些事，日后就是我知道他换了灵魂，可他的样子……我绝不会喜欢他！从心理学上讲，人对曾深深伤害了自己的人不会产生什么好感，除非有病。谢审言傲到快死了还连话都不说，不会有那种奴性……

    我点头说：“我肯定他不喜欢我。”心里有些堵塞，忙笑着对杏花说：“你是不是讨厌钱眼呀？”

    杏花一撅嘴：“我讨厌他！”我轻轻笑了，杏花的脸红了。

    钱眼在外面喊了一声：“知音，杏花娘子，咱们去吃饭吧！”

    杏花大声说道：“你就知道吃！”

    我们笑着出了门，三个人到了前边餐馆，见桌子旁竟只坐着李伯，我惊愕。要知道自从我们出来，谢审言就没有自己待过。一开始我以为是李伯所说他是府奴身份，不准独自行动。后来我发现他自己就静静地跟着李伯，根本不会到其他地方去。这是他第一次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我知道为什么。

    我一脸严肃地坐下来。李伯不敢看我，低声说：“谢公子在床上躺着，我叫他，他不说话，大概身体不适，不能用餐了。”

    钱眼刚要开玩笑，我立刻打断他说：“钱眼，你不能这么开玩笑了！你没伤到我，可伤到了另一个人。”我示意杏花，“杏花，你告诉他吧，小点声儿。”

    杏花坐到钱眼身边，钱眼笑了，杏花在他耳边，低声把谢审言的身世背景，他怎么落在了原来小姐的手里，遭遇了什么，大概讲了一下。没提那最羞辱的地方，可也够让钱眼笑容尽失，慢慢地大瞪了两眼大张了嘴巴的了。

    杏花说完，坐回了我身边。我叹道：“钱眼，你明白了吧？我是不该让他看见我的。谁也受不了总看着折磨过自己的人。你就更不该开玩笑，让他觉得我和他有什么。”

    钱眼摇头，“难怪他身着奴衣，可你们对他却如主人。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是这么回事。”他又眯眼叹道：“真可惜，你们那小姐没碰上我……”

    杏花凝眉道：“你想当谢公子？！也落到我们小姐手里？”

    钱眼忙道：“我不可能是谢公子，我爹只想当乞丐，不会惹怒了皇上。”他又摇摇头，“我爹又对了，人贱命大，我们天天讨饭，也比那样被卖成奴要强。杏花娘子，你在那个小姐身边那么多年，受够了苦，命里就剩福份了。从今后，夫君我得仰仗你给我压住我挣的那些银子。”

    杏花只有气无力地呸了他一下，叹气。

    我又看着李伯说：“李伯，你知道是你起的头儿，从现在起，不要再在谢公子前提我！”

    李伯看了我一眼，也叹气说：“我以为谢公子对你……”

    我打断说：“你不是不知道你原来的小姐干的事情！谁受得了那样的侮辱？他那天在马上没由着我坠马摔个半死，已经是对得起我了。”

    李伯不甘心地说：“他早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小姐啊。我那次用剑指着你时，他从床上起身向我摇了摇头，我收了剑他才倒下。我后来发现那时他动都动不了，那么起来一下，大概用了他十二分的力量……”又叹。

    我说道：“那是他不想让你杀人，换个别人，你如果要杀杏花，他也会起来摇头的。”李伯脸色变得十分沮丧，再深叹了口气。

    钱眼把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了下巴上轻轻地点，说道：“昨天，他把馒头掰成了两块，应该是在帮你呀。”

    我叹气：“那是他不喜欢被牵扯到你我的玩笑里。你跟我说，如果你曾经见过那个小姐，现在你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钱眼对着我：“知音，看着你，我就怎么也想象不出你这个模样会是个那么恶毒的人。”

    李伯摇头道：“钱公子，原来的小姐，语气严厉，词句刻薄，脸色常带了怒气。”杏花哆嗦了一下，李伯又叹，“现在的小姐，说话和气，爱谈笑，根本不一样，所以我……”

    李伯还不改悔，我又截住他的话说道：“但长得还是一样的呀，怎么都会让他想起从前的那位。”

    钱眼蹙眉，“要不，知音，我给你脸上划几下子？”

    杏花骂道：“想什么呢你？！我先划了你！”

    钱眼叹道：“那是没指望了。”我们这帮人就在这里你叹完我叹，叹了半天。

    最后，我总结性地叹息说：“谢公子是十分善良的人，不然也不会替我拉住了马。但这不同于你们所玩笑的事情。他做事凭的是自己的良心，可你们说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李伯抬头，忙轻咳了一声，欠了身说：“谢公子来了，快请坐。”

    我赶快闭嘴，他真的暗中听我说话成习惯了。眼角处，见谢审言慢慢地走到李伯旁边坐下。我悄悄地抬眼瞄了他一下，自出来后，他竟第一次没戴斗笠，昏暗的天光和初上的烛火下，他俊美的面容惨淡死寂，新刮的脸，苍白瘦消，眼睛垂着看着他面前的桌沿，嘴唇轻抿着，像是睡着了。

    钱眼只看了他一眼就转了脸，我想起来，钱眼以前没见过谢审言的脸。钱眼看着我，眼睛里很冷，没有笑意。

    店小二过来，我还是硬着头皮厚颜无耻地给谢审言点了清蒸鱼，选了野菜清汤。食物上来，杏花起身双手把我点的鱼给谢审言上到了面前。

    我们大家在沉默中吃了晚饭。谢审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我有时怕他是因吐不出鱼刺才难以下咽。

    钱眼这次在谢审言放筷子之前，根本没动谢审言面前的东西。我们都吃完了，钱眼才把桌子上的剩菜都倒入了他的大海碗。他用手拿起那条剩鱼，吸吸啦啦，瞬间就把肉吃个精光，把鱼头咬个稀烂，吐葡萄皮一样飞快地把鱼头的碎骨吐了出来，然后满意地把个完美的鱼骨头架子扔在了桌子上，简直比猫都专业。杏花张了嘴，但我们都被桌子上的沉闷空气笼住，谁都没说什么。

    钱眼把饭菜都扒拉在嘴里，空碗和筷子啪嗒一放，手背一抹嘴说：“我的银子快用完了，从今夜起，我就同李伯他们住一屋。”

    除了近乎闭着眼睛的谢审言，他们都在看我，我心慌意乱，只想赶快逃开，就对着李伯说：“李伯，你决定吧。”然后我起身道了别，和杏花匆匆地离开了餐厅。

    回了房中，杏花没再提谢审言，我们聊了些我来的地方的事，就睡了。也许是因为我下午起晚了，我好久没睡着。谢审言的面容总浮现出来，即使在想象中，我都不敢看他。

    第二天早上在餐厅中见到谢审言时，他已重新戴上了斗笠。我们几个有一阵没怎么谈笑。直到后来，店小二上一碟辣酱时在桌子上洒了一点，钱眼立刻掰了块馒头，往桌子上一抹，把那点辣酱擦在了馒头上，又一口把馒头吃了。杏花当场哭了一声，用手捂了嘴，我也一下子笑了。

    钱眼有些不快，嚼着馒头说：“你们是没饿过肚子，不知道珍惜吃的！”

    我说道：“钱眼，桌子上多脏，你万一吃坏了肚子，好多东西不就白吃了？”

    钱眼一仰头，“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拉过……”

    杏花叫道：“住口！”我想起来，桌面上是不能说不雅的事情的。

    钱眼不服，“知音先说的！你怎么不管她？！”我赶快低头吃饭，钱眼说：“你看，她知道做了亏心事！”

    杏花说道：“你再这么闹腾，我就……”

    钱眼坏笑着：“杏花娘子，你就怎么样呀？夫君我等着呢？”

    杏花狠狠地说：“我就不缝洗你的衣物，把你那些快穿烂了的袜子都扔了！”

    钱眼慌了，“别扔！那些袜子特软，正穿着舒服呢。”

    我皱眉，“杏花，你竟然给他缝袜子？！钱眼，咱们买了新的了，就把旧的扔了吧。别累着我们杏花。”

    钱眼看着我气势汹汹，“我得叫你多少次败家子你才能醒悟！真是没记性……”谢审言轻轻咳了一声，钱眼突然顿了下，一笑说道：“知音，你再给我买三十来双，我就把旧的袜子给那些乞丐。”

    我冷笑，“你给的时候最好转身撒腿就跑，免得人家发现了是什么，觉得受了你的轻蔑，追上来和你拼命。”

    杏花哧哧笑了，钱眼转着眼睛看了看左右，狠咬了下牙说：“我就让你一次！你有落单儿的时候！”低头开始大声吃起来。听出这是我昨天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反用在了我身上，除了谢审言，我们都笑了。

    气氛又像以前一样轻松。吃了饭，我们说说闹闹地上了街，钱眼敬业地讨价还价。与我的言谈中，他重新陷入了被动，因为他再也不能开谢审言的玩笑了，只能任我宰割。可另一方面，杏花已经败状尽显，对钱眼的“杏花娘子”的称呼渐渐习惯，没有每次都要和他过不去。所以，两相权衡，钱眼还是赚了。

    天气渐渐地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不能讲出怎么变的，我们一路行过来，树叶从新绿到翠绿到浓绿，大地也覆盖了深厚的绿色草木。太阳变的有些热辣，我们的衣服只是单衫还常汗透。

    这一天，我们黎明启程，走了这么一个上午，快到午饭时，也没见到个城镇。我穿了件灰色的粗布衫，头戴着斗笠，护胸让我闷得难受。我真累了，钱眼骑在前头，我和杏花并肩在他后面，李伯和谢审言跟在最后。我对着前面的钱眼说：“钱眼，天热了，骑一会儿歇了吧。”

    钱眼指着前方说：“那里有个寺庙，十分清净，咱们到那里歇吧。”

    钱眼领着我们离开了大路，进了一片青翠的竹林。高大的竹子滤过了阳光的热意，我摘了斗笠，透了口气。

    竹林间小径狭窄，我们变成了一线单骑，钱眼引着路，杏花跟着，接着是我，谢审言在我身后，李伯殿后。竹林里，竹叶哗哗作响，夹着远方的溪水之声，谢审言偶尔的咳声，我感到心中的燥意慢慢平息。

    到了庙宇之前，我们下了马，我四外观看，见庙墙粉白，院门大开。进去，大院子里，一条青石铺成的路径，两侧树木荫蔽，凉风袭过，传来远处主堂里的木鱼声。

    进了庙堂，里面佛像庄严，旁边有和尚在敲着木鱼。我低声说：“李伯，给些香火钱。”李伯应了一声，放了些银子。大概是听见了银子响，有和尚出来，合掌行了礼，与李伯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了李伯几支香。

    我拿了一支，走到佛像前，低头沉思，想到自己处在富贵之家，大家都对我很好，身体也没病，实在没有什么要求，就暗暗祝愿谢审言早日忘记过去，尽快恢复健康。闭眼凝思了片刻，睁眼把香插在了香炉里。李伯把香递给谢审言，他僵立着没有接。杏花持了一根香跪下拜了拜，钱眼和李伯随后也敬了香。

    和尚领着我们到了后面的一间竹舍，室内有张竹桌，周围是竹椅。和尚出去后又进来给我们上了茶壶和茶碗，然后离开了。我们用茶水把干粮送了下去。

    吃了午饭，钱眼看着我说：“知音，你说过，你不信佛。”我点头，钱眼扬眉，“那你为何给那么多银子？”我说：“咱们到了人家的庙里，借了这里的阴凉，又喝人家的茶，在此用了餐，自然该给银子。”

    钱眼眯了半天眼睛，说道：“知音，你是学商的，计算到这种地步了,和我真差不多了。”

    杏花气道：“我们小姐不像你，就知道占便宜。”

    我沉思着点头说：“钱眼，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钱眼笑，“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说：“你在说我没有那份诚心，与你的不给银子几乎是一样的。”

    钱眼点头，“知音啊！如果你像我那么爱财，你那几个银子还有些份量。你不爱财，那些就真的只是个茶水钱。”

    我叹道：“对呀，只是人情的施舍短长，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奉予。所以那和尚给我们檀香，觉得我是真心向佛，是看高了我了。”

    钱眼说：“若是真的有神明，你给了钱，也没记在你对神明的孝敬上，只落个不占便宜，买个安心，与我只一步之遥。”

    我微微颔首，“这就是有本书中说的，在神明眼里，一个贫穷寡妇给的两个铜板胜过富人的巨额供奉。一切都关乎诚心真意，有无之间，决定所给予的东西，是不是珍贵。”

    说完，我想起了我那位给过我的许多物质上的宠爱，我总觉得是他爱我的有力证明。此刻恍然明白，那些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他不在乎。没有了他的诚心，我得到的所有，都是那么浅薄。说穿了，他是在补偿我，像钱眼说的，给他自己买一个心安理得，就像我方才表面是奉献可实际只是买这个歇脚的地方。那他对我，和对一个包养女的，有什么不同？难怪他一直我行我素，因为他给了我那些东西，让我有了物质享受，就不必感到歉疚。而我，接受了那些，就以为他还是爱我的……我一时心中阴霾，只觉得自己曾经和个妓女没两样。有什么纽带在我心中砰地断了，我像在梦里一脚踩空，突然惊醒，迷茫无主，似不知身在何处……

    “小姐。”我一下回神，杏花看着我，有点担心地说：“钱眼胡说，小姐敬香了呀，还是有诚心的。”

    我叹道：“祈祷的人不见得就是虔诚的人。也许只是表达一个希望，觉得能否实现要看命运。其实，人们通过祈祷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这也许是祷告最重要的作用。”

    钱眼立刻追究,“你想要什么?”

    我勉强一笑，“你不觉得你该问杏花？”钱眼马上转攻杏花，杏花死活不说。

    我喝着茶，努力把思绪从自己的往昔拉开。想起谢审言方才没有接香，他一定没有什么愿望，心里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我暗叹，不由得抬眼看他。他原来静静地低头坐着，却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似地忽然抬了头，虽然隔了他的面纱，我还是觉得他看到了我对他的注视，一时吓得脸热心跳，忙垂目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瞥见他又重新低了头。李伯起身只给我和谢审言的茶杯倒了茶，我感到我的脸红到了脖子，幸好钱眼正专心盘问杏花，没注意到我的失态。

    钱眼在杏花那里没问出什么来，大声叹息道：“杏花娘子和我不一条心呀！”咕嘟咕嘟把茶喝了个精光，说：“这茶杯怎么这么小？喝得真不解气！”

    杏花说道：“一会儿你和马一起喝水，肯定解气了。”

    钱眼看着杏花摇头道：“杏花娘子，我刚才在菩萨面前求他保佑咱们俩成双成对，你现在就让我和马去喝水？”

    杏花低声说：“谁让你……”没说完就红了脸，也低头喝茶。

    我看钱眼，“问你了吗？你就说了？”

    钱眼厚颜地笑，“我问了她七百遍，她竟然不问我！知音，有空你教教她。”

    我微笑，“钱眼，我说了话，你可就更难了。”

    钱眼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地问：“知音，你刚才面露伤感，想到什么了？告诉我，我给你帮忙，你为我说好话，行不行？”

    我忙抵挡道：“每个人都有过遗憾，钱眼，你别跟我说你从没有过。”

    钱眼紧皱了眉，两个手指在下巴上一通狂敲，最后说道：“你别说，我还真有让我一辈子都遗憾的事情。”

    杏花都感兴趣了，拿了茶壶给钱眼倒茶，说道：“快讲讲，别说是和钱有关的！”

    钱眼摇头，一副讲述遥远往事的模样：“不是和钱有关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小的时候……”

    我皱眉，“很久很久以前，你还不小？”

    钱眼一瞪我，“知音，我刚要正经些。”

    我忙说：“接着讲，我不该打岔。”

    钱眼叹息，“那年年关，一户人家开慈善之宴，请乞丐入堂。那不是清汤白粥之食啊，真是有半菜半肉的丸子！我至今依然后悔，没把盘中最后的一个丸子夹在筷子上！”

    杏花问道：“为何不夹在筷子上？”

    钱眼说：“我筷子上有个丸子了。”

    我说：“把那个丸子放嘴里就是了。”

    钱眼：“嘴里也有个丸子。”

    杏花说：“嚼嚼快咽到喉中嘛！”

    钱眼叹道：“喉中也有丸子……“

    李伯道：“那胃中呢？”

    钱眼：“从嘴到胃，全是丸子了。”

    我和杏花都笑了，杏花说道：“贪心！”

    钱眼大叹说：“我为此追悔莫及，每到年关都会心中大痛不已。我只好逢年都办一次这样的宴席，请乞丐入席，纯肉的丸子，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尤其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悦之情，让我多少减了些痛楚，弥补了些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侧脸看了钱眼一会儿，说道：“钱眼，我难道看走眼了？”

    钱眼恶笑着说：“你肯定看走眼了。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没出声。

    我不再说话，喝了一杯茶。心绪灰暗。钱眼这么小气的人，为了自己的遗憾，能出钱让乞丐快乐，就这一份没有指望回报的施舍，已经超过了我那位给我的种种好处……我不想再想下去，见谢审言没再动他的茶水，就说：“李伯，咱们启程吧。”

    钱眼诶了一声，“你忘说了一句话。”

    我眨眼，“什么话？”

    钱眼笑眯眯，“你惭愧你曾经把我想得那么差。”

    我看着钱眼的贼眼说，“我现在还没看到你对杏花怎么好呢。要想让我惭愧，你大概还得走一段。别忘了，我可要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证明你是认真的。”

    钱眼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叹气道，“知音，遇上你，我真倒霉呀！”

    杏花咯咯地笑着挽了我的手臂，我们走出屋门，钱眼走到我的另一边，说道：“知音，我觉得你快成杏花她娘了。”我笑了，杏花生气地说：“钱眼，小姐是我的姐姐。”

    我说道：“没事，杏花，说我像个娘亲是说我对你好呀。女子可以当母亲这是好事。若有选择，我会总当女子，因为我要体会那当母亲的快乐。”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皱了眉头，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深呼吸了一下，我说：“没什么，岔气了吧。”不能再说什么，听着钱眼又开始挑逗杏花说：“我的杏花娘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走在他的前面，有那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的身体。我浑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我们到了外面，李伯打了水，饮了马匹。大家准备上马时，我站在马边回头看那洞开的门宇和里面的青绿阴凉，忽然感到一种从内心深处泛出的疲惫。那是对自己心智和身体的双重厌倦，对面前的人世的一种莫名的拒绝。那一瞬间，我仿佛窥到了那些遁世而去或隐身山林的人们的黯然。我叹息了一声。

    钱眼转身问：“怎么了？知音。”

    我缓慢地说：“钱眼，有人说，当一个人的尘缘尽了，就能看透繁华落尽，都只余一身憔悴，觉得深情如梦，心成灰烬，世间冷暖，均宛若挥手袖底风。我如果真有那一天，找这么一个地方好好休息，该也不错。”

    钱眼睁了眼睛，“说什么呢？知音？！你才歇息了，还没够？”

    我没说话，上了马。钱眼还是领路，我受不了让谢审言在我身后看着我，就引马跟在了钱眼的后面，杏花骑在了我的马后。

    在竹林里走着。钱眼半回身问道：“知音，以前你是不是栽过跟头？”

    我说道：“没有。”只觉得心绪冷淡，没有什么好说的。

    钱眼笑，“还不告诉我？连出家的心都有了。”

    我叹道：“出家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如果相信通过修行就得到永生，出家就不是避世，而是对理想的追求。只是我没有这样的信仰，还喜欢读杂书，总睡觉，大概没有庙宇肯收我。”

    钱眼点头说：“对，知音，其实你信的是和佛家相反的。你信我们已是仙人，是入世来修行的。而不是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要修行才能得道。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被踢出门去。”

    我止不住又叹道：“是啊，没有宗教信仰，竟是连逃避都没有地方去。钱眼，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钱眼使劲拧着身子，“你现在才承认我是知音，是不是原来一直看不起我？就因为读了点儿书，还有点未卜先知，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情绪低落，“钱眼，我真是个蠢人，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了。”

    钱眼眉飞色舞，“知音，你这么想不开了？太难得啦！快多跟我说说你怎么怎么笨，好不容易看你这副被打败了的样子，我……”

    杏花在我身后大声斥道：“你少多嘴！钱眼！没心没肺的家伙！”

    钱眼答：“杏花娘子，冤枉啊！你就让我伤心啦，怎么能说我没有心？”

    我默默地骑着马，听钱眼和杏花隔着我一来一往地拌嘴。无精打采中，我只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与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折磨和伤害相比，我的遭遇算什么？不过是些眼泪和破灭，哪里称得上是痛苦？哪里就让人绝望了？他如果知道我这么自怨自艾，一定会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我暗自在头脑中写了个便条，千万不能在谢审言面前表现软弱或发什么消极言论，免得让他看不起。

    林中的小径如此清幽，竹香弥漫，我真愿意再也不回到那风尘飞扬的大路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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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醒悟

﻿天气渐渐地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不能讲出怎么变的，我们一路行过来，树叶从新绿到翠绿到浓绿，大地也覆盖了深厚的绿色草木。太阳变的有些热辣，我们的衣服只是单衫还常汗透。

    这一天，我们黎明启程，走了这么一个上午，快到午饭时，也没见到个城镇。我穿了件灰色的粗布衫，头戴着斗笠，护胸让我闷得难受。我真累了，钱眼骑在前头，我和杏花并肩在他后面，李伯和谢审言跟在最后。我对着前面的钱眼说：“钱眼，天热了，骑一会儿歇了吧。”

    钱眼指着前方说：“那里有个寺庙，十分清净，咱们到那里歇吧。”

    钱眼领着我们离开了大路，进了一片青翠的竹林。高大的竹子滤过了阳光的热意，我摘了斗笠，透了口气。

    竹林间小径狭窄，我们变成了一线单骑，钱眼引着路，杏花跟着，接着是我，谢审言在我身后，李伯殿后。竹林里，竹叶哗哗作响，夹着远方的溪水之声，谢审言偶尔的咳声，我感到心中的燥意慢慢平息。

    到了庙宇之前，我们下了马，我四外观看，见庙墙粉白，院门大开。进去，大院子里，一条青石铺成的路径，两侧树木荫蔽，凉风袭过，传来远处主堂里的木鱼声。

    进了庙堂，里面佛像庄严，旁边有和尚在敲着木鱼。我低声说：“李伯，给些香火钱。”李伯应了一声，放了些银子。大概是听见了银子响，有和尚出来，合掌行了礼，与李伯说了几句话，然后递给了李伯几支香。

    我拿了一支，走到佛像前，低头沉思，想到自己处在富贵之家，大家都对我很好，身体也没病，实在没有什么要求，就暗暗祝愿谢审言早日忘记过去，尽快恢复健康。闭眼凝思了片刻，睁眼把香插在了香炉里。李伯把香递给谢审言，他僵立着没有接。杏花持了一根香跪下拜了拜，钱眼和李伯随后也敬了香。

    和尚领着我们到了后面的一间竹舍，室内有张竹桌，周围是竹椅。和尚出去后又进来给我们上了茶壶和茶碗，然后离开了。我们用茶水把干粮送了下去。

    吃了午饭，钱眼看着我说：“知音，你说过，你不信佛。”我点头，钱眼扬眉，“那你为何给那么多银子？”我说：“咱们到了人家的庙里，借了这里的阴凉，又喝人家的茶，在此用了餐，自然该给银子。”

    钱眼眯了半天眼睛，说道：“知音，你是学商的，计算到这种地步了,和我真差不多了。”

    杏花气道：“我们小姐不像你，就知道占便宜。”

    我沉思着点头说：“钱眼，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钱眼笑，“我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说：“你在说我没有那份诚心，与你的不给银子几乎是一样的。”

    钱眼点头，“知音啊！如果你像我那么爱财，你那几个银子还有些份量。你不爱财，那些就真的只是个茶水钱。”

    我叹道：“对呀，只是人情的施舍短长，没有任何精神上的奉予。所以那和尚给我们檀香，觉得我是真心向佛，是看高了我了。”

    钱眼说：“若是真的有神明，你给了钱，也没记在你对神明的孝敬上，只落个不占便宜，买个安心，与我只一步之遥。”

    我微微颔首，“这就是有本书中说的，在神明眼里，一个贫穷寡妇给的两个铜板胜过富人的巨额供奉。一切都关乎诚心真意，有无之间，决定所给予的东西，是不是珍贵。”

    说完，我想起了我那位给过我的许多物质上的宠爱，我总觉得是他爱我的有力证明。此刻恍然明白，那些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他不在乎。没有了他的诚心，我得到的所有，都是那么浅薄。说穿了，他是在补偿我，像钱眼说的，给他自己买一个心安理得，就像我方才表面是奉献可实际只是买这个歇脚的地方。那他对我，和对一个包养女的，有什么不同？难怪他一直我行我素，因为他给了我那些东西，让我有了物质享受，就不必感到歉疚。而我，接受了那些，就以为他还是爱我的……我一时心中阴霾，只觉得自己曾经和个妓女没两样。有什么纽带在我心中砰地断了，我像在梦里一脚踩空，突然惊醒，迷茫无主，似不知身在何处……

    “小姐。”我一下回神，杏花看着我，有点担心地说：“钱眼胡说，小姐敬香了呀，还是有诚心的。”

    我叹道：“祈祷的人不见得就是虔诚的人。也许只是表达一个希望，觉得能否实现要看命运。其实，人们通过祈祷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这也许是祷告最重要的作用。”

    钱眼立刻追究,“你想要什么?”

    我勉强一笑，“你不觉得你该问杏花？”钱眼马上转攻杏花，杏花死活不说。

    我喝着茶，努力把思绪从自己的往昔拉开。想起谢审言方才没有接香，他一定没有什么愿望，心里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我暗叹，不由得抬眼看他。他原来静静地低头坐着，却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似地忽然抬了头，虽然隔了他的面纱，我还是觉得他看到了我对他的注视，一时吓得脸热心跳，忙垂目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瞥见他又重新低了头。李伯起身只给我和谢审言的茶杯倒了茶，我感到我的脸红到了脖子，幸好钱眼正专心盘问杏花，没注意到我的失态。

    钱眼在杏花那里没问出什么来，大声叹息道：“杏花娘子和我不一条心呀！”咕嘟咕嘟把茶喝了个精光，说：“这茶杯怎么这么小？喝得真不解气！”

    杏花说道：“一会儿你和马一起喝水，肯定解气了。”

    钱眼看着杏花摇头道：“杏花娘子，我刚才在菩萨面前求他保佑咱们俩成双成对，你现在就让我和马去喝水？”

    杏花低声说：“谁让你……”没说完就红了脸，也低头喝茶。

    我看钱眼，“问你了吗？你就说了？”

    钱眼厚颜地笑，“我问了她七百遍，她竟然不问我！知音，有空你教教她。”

    我微笑，“钱眼，我说了话，你可就更难了。”

    钱眼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地问：“知音，你刚才面露伤感，想到什么了？告诉我，我给你帮忙，你为我说好话，行不行？”

    我忙抵挡道：“每个人都有过遗憾，钱眼，你别跟我说你从没有过。”

    钱眼紧皱了眉，两个手指在下巴上一通狂敲，最后说道：“你别说，我还真有让我一辈子都遗憾的事情。”

    杏花都感兴趣了，拿了茶壶给钱眼倒茶，说道：“快讲讲，别说是和钱有关的！”

    钱眼摇头，一副讲述遥远往事的模样：“不是和钱有关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小的时候……”

    我皱眉，“很久很久以前，你还不小？”

    钱眼一瞪我，“知音，我刚要正经些。”

    我忙说：“接着讲，我不该打岔。”

    钱眼叹息，“那年年关，一户人家开慈善之宴，请乞丐入堂。那不是清汤白粥之食啊，真是有半菜半肉的丸子！我至今依然后悔，没把盘中最后的一个丸子夹在筷子上！”

    杏花问道：“为何不夹在筷子上？”

    钱眼说：“我筷子上有个丸子了。”

    我说：“把那个丸子放嘴里就是了。”

    钱眼：“嘴里也有个丸子。”

    杏花说：“嚼嚼快咽到喉中嘛！”

    钱眼叹道：“喉中也有丸子……“

    李伯道：“那胃中呢？”

    钱眼：“从嘴到胃，全是丸子了。”

    我和杏花都笑了，杏花说道：“贪心！”

    钱眼大叹说：“我为此追悔莫及，每到年关都会心中大痛不已。我只好逢年都办一次这样的宴席，请乞丐入席，纯肉的丸子，看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尤其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的人眼中的喜悦之情，让我多少减了些痛楚，弥补了些我平生之憾。”

    我不笑了，侧脸看了钱眼一会儿，说道：“钱眼，我难道看走眼了？”

    钱眼恶笑着说：“你肯定看走眼了。但只要我的杏花娘子不看走眼就行。”杏花没出声。

    我不再说话，喝了一杯茶。心绪灰暗。钱眼这么小气的人，为了自己的遗憾，能出钱让乞丐快乐，就这一份没有指望回报的施舍，已经超过了我那位给我的种种好处……我不想再想下去，见谢审言没再动他的茶水，就说：“李伯，咱们启程吧。”

    钱眼诶了一声，“你忘说了一句话。”

    我眨眼，“什么话？”

    钱眼笑眯眯，“你惭愧你曾经把我想得那么差。”

    我看着钱眼的贼眼说，“我现在还没看到你对杏花怎么好呢。要想让我惭愧，你大概还得走一段。别忘了，我可要你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证明你是认真的。”

    钱眼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叹气道，“知音，遇上你，我真倒霉呀！”

    杏花咯咯地笑着挽了我的手臂，我们走出屋门，钱眼走到我的另一边，说道：“知音，我觉得你快成杏花她娘了。”我笑了，杏花生气地说：“钱眼，小姐是我的姐姐。”

    我说道：“没事，杏花，说我像个娘亲是说我对你好呀。女子可以当母亲这是好事。若有选择，我会总当女子，因为我要体会那当母亲的快乐。”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万箭穿心的痛苦，皱了眉头，手禁不住捂向胸口，杏花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深呼吸了一下，我说：“没什么，岔气了吧。”不能再说什么，听着钱眼又开始挑逗杏花说：“我的杏花娘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走在他的前面，有那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的身体。我浑身不自在，如芒刺在背。

    我们到了外面，李伯打了水，饮了马匹。大家准备上马时，我站在马边回头看那洞开的门宇和里面的青绿阴凉，忽然感到一种从内心深处泛出的疲惫。那是对自己心智和身体的双重厌倦，对面前的人世的一种莫名的拒绝。那一瞬间，我仿佛窥到了那些遁世而去或隐身山林的人们的黯然。我叹息了一声。

    钱眼转身问：“怎么了？知音。”

    我缓慢地说：“钱眼，有人说，当一个人的尘缘尽了，就能看透繁华落尽，都只余一身憔悴，觉得深情如梦，心成灰烬，世间冷暖，均宛若挥手袖底风。我如果真有那一天，找这么一个地方好好休息，该也不错。”

    钱眼睁了眼睛，“说什么呢？知音？！你才歇息了，还没够？”

    我没说话，上了马。钱眼还是领路，我受不了让谢审言在我身后看着我，就引马跟在了钱眼的后面，杏花骑在了我的马后。

    在竹林里走着。钱眼半回身问道：“知音，以前你是不是栽过跟头？”

    我说道：“没有。”只觉得心绪冷淡，没有什么好说的。

    钱眼笑，“还不告诉我？连出家的心都有了。”

    我叹道：“出家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如果相信通过修行就得到永生，出家就不是避世，而是对理想的追求。只是我没有这样的信仰，还喜欢读杂书，总睡觉，大概没有庙宇肯收我。”

    钱眼点头说：“对，知音，其实你信的是和佛家相反的。你信我们已是仙人，是入世来修行的。而不是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要修行才能得道。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被踢出门去。”

    我止不住又叹道：“是啊，没有宗教信仰，竟是连逃避都没有地方去。钱眼，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钱眼使劲拧着身子，“你现在才承认我是知音，是不是原来一直看不起我？就因为读了点儿书，还有点未卜先知，就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情绪低落，“钱眼，我真是个蠢人，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了。”

    钱眼眉飞色舞，“知音，你这么想不开了？太难得啦！快多跟我说说你怎么怎么笨，好不容易看你这副被打败了的样子，我……”

    杏花在我身后大声斥道：“你少多嘴！钱眼！没心没肺的家伙！”

    钱眼答：“杏花娘子，冤枉啊！你就让我伤心啦，怎么能说我没有心？”

    我默默地骑着马，听钱眼和杏花隔着我一来一往地拌嘴。无精打采中，我只能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与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折磨和伤害相比，我的遭遇算什么？不过是些眼泪和破灭，哪里称得上是痛苦？哪里就让人绝望了？他如果知道我这么自怨自艾，一定会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我暗自在头脑中写了个便条，千万不能在谢审言面前表现软弱或发什么消极言论，免得让他看不起。

    林中的小径如此清幽，竹香弥漫，我真愿意再也不回到那风尘飞扬的大路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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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械斗

﻿我们骑出竹林，阳光依然猛烈，我重戴上斗笠。钱眼在前面，杏花赶上来和我并肩骑着，谢审言又在我的身后，我抑郁寡欢。

    从小，父母的宠爱是我坚强的后盾。无论我学习如何迟钝，别的孩子们怎么说我是娇气包胆小鬼，我都没觉得我不好。我爸天天对我说什么我是最好的孩子。他举例说，我从四岁就知道把吃的给大家分，总拥抱着人说“你真好”，他的一个同事听了差点流泪，说他的儿子养了十八年也没说出一句人话，早知道当初就送人算了，再养个女儿。我大了，刚觉得自己平胸，我妈就对我说性格决定一切，我的性情很好，美女也比不上。我爸又告诉我什么我能看入人心，必能把握住终生幸福……

    可现在，我突然看到了别人眼睛里的自己，明白了我爸我妈那么说，不过是因为他们爱我，我实际上是个愚蠢的人。愚到被人买了还以为是爱情，蠢到没有看清相识了二十年的人。我的那些朋友其实早就说过这样的话，可我当时怎么就听不懂呢？

    在一片自我否定的沉重里，我非常想念父母，想听他们说都不是我的错，即使责任在我。可我知道他们已经远在天边，再不会有人那样爱我、容我、为我辩护……

    正想着，前面远远地跑过来一大群人，有上百，个个拿着棍棒刀枪，甚至镐锄等农具，呐喊声声。李伯猛地跃马骑到了我的身边。那些人近了，隐约听见我们身后也有人声，我回头一看，也是一大群人，也是挥舞着种种器械。

    李伯说了声：“是械斗！快离开道路！”钱眼已经纵马向田野骑去，一边回头说：“快跟着我来！”我一慌乱，只死死提着马缰，马非但不快，反而慢了下来。杏花和李伯的马随着钱眼的喊声加快了速度，一下就超过了我，只有谢审言依然在我后面。前面的几个人见我没跟上，扭头一看，就都要回来，我大喊：“别回头，你们快走，我慢慢走，别催！”我回头对谢审言说：“你也快点走吧！”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回答，只勒着马，慢慢地跟在我后面。

    李伯引马回来，又骑在我旁边，回头说道：“谢公子快快前行！我保护小姐！”谢审言没出声，也没有骑快些。我们离开了大路，钱眼和杏花在田野里停马等待。我身后，两边的人近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报仇！……血债血偿！……杀了他们！……”

    渐渐地远离了大路，我松了口气，回头观望，见那两伙人已经对峙在半丈之距，后面的人跑向前沿，战线展开，人们涌入田野，互相叫骂着：“交出凶手！报应！……”我忽然感到了他们的恐惧、无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开，可其中夹杂着对生命的强烈眷恋。

    几丈之外，我停了马，李伯立刻停下，说道：“小姐快走！我们还离他们太近，他们打起来失了心性，会随便杀人！”我前面的杏花和钱眼也停马等着我。

    我心底忽然升起了的一个念头，这是这么无法抵抗，我勒转了马头，正好对着一直跟在我身后的谢审言。

    那一瞬间，近乎疯狂的思绪充满了我的头脑：如果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去，就让我离开时做一件好事。我不想被看成一个无识无用的人，不想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希望让这具身躯带给人美好的回忆，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羞愧不已！我希望他日后想起我这个身影，不会总想起那些悲伤和痛意，希望他也有敬佩这个身影的时刻，也有些对我离开时所作所为的怀念。

    我引马绕开了谢审言，往回骑去。李伯立刻跟上，听身后谢审言的马也跟了上来。钱眼和杏花急急地奔马过来，杏花惊诧地喊道：“小姐，你要干什么？！”

    见大家都跟着我，我停下来，对李伯说：“我想去和他们谈谈。”

    李伯断然说道：“不能这样！小姐莫要多语，赶快走！”

    我咬了下牙，头一次表现十分坚定，“李伯，我们出来的时候，你同意过的，现在我要做主。我自己去，你们谁也不能和我在一起，不然的话，你们这么带剑带刀的引出他们的凶性，他们就会先杀了我。”

    李伯脸色阴黑，说道：“不可能！我不能让小姐独往！”

    我摘下了斗笠，看着李伯说：“李伯，我能感觉到，我不会有事的。我一个人去，他们不觉得有危险，就不会对我怎么样。”

    李伯还要说话，我打断他道：“李伯，为人不可言而无信，我最憎恨那样的人！”他愣神之间，我又郑重地说：“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然后，我踢了下马，向那些人纵马而去。

    耳中血脉敲击的声音如鼓声阵阵，我心中交织着几乎是绝望的一种妄想：我一定要冒这次险！我一定要证明我也能面对恐惧。我不是个软弱无能让人玩弄的人，不是个一向温顺贤良从没有违背常理叛逆独行的人……

    眼中只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嘴开合着，手臂挥舞着凶器。我在离他们丈外处下马，我的心跳得让我呼吸急促，可我不能自主地向他们走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只能步步向前。

    到了两群人夹缝的一端，我开口说：“我想……”发现我的声音紧张微弱，众人中只有一个人扭脸看见了我，马上喊道：“什么人？！”他的声音比我高百倍，立刻，两边的人都看向我，几乎同时都举起了手里的棍棒。

    我立在当场，理智上说自己大概就会命丧在此了，可情感上却非常持着，认定我就是死了，也得先说完我要说的。我再开口道：“我想和你们两方领头的谈谈。”我听见我的话，像一条轻纱，无力而飘摇，没有任何束缚力。

    两边的人方在迟疑，有人道：“多管闲事！打……”话没说完，李伯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不可无礼！我家小姐一片好心。为何不让她与你们首领相谈一下？”李伯的声音中有种震荡，让我的胸膛发紧，心跳混乱。人们争论着，“就让他们去，他们能怎么样！”“这些是什么人……”但话语中，没有人动手。

    李伯走到了我前面，在人群的夹道中，慢慢往前走。杏花和钱眼到了我的两边，低低的咳嗽表明谢审言紧随在我的身后。我看到李伯和杏花都没有带剑，后面的谢审言也一定没有，知道他们因我说不能引出人们的凶性的话而放弃了武装。对应着两边棍棒密集的人群，如果出事，好汉难敌四手，谁也别想安然而退。一时我心中无比愤怒，接着就是深渊般的沮丧：我才要自己干一件事，就牵扯了这么多的人的性命！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平静一分，到了大路上，人群的中心地带，我已经冷静得手脚都是凉的了。

    说来，我只想和他们讲一个道理。一位以“前世疗法”治疗心理疾病的心理学家写的一本书里的例子给了我启发。这位美国医生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发现被自己催眠的病人不仅看到了童年，也看到了“前世”。前世中的种种行为，解释了此生中许多莫名其妙的举止。比如，前世在火灾中遇难的人，会对火有极度的惧怕，连火柴打火机煤气都不能用。病人明白了渊源后，病也就好了。他曾接待了一位心怀种族仇恨的女子。那位女性极端仇视阿拉伯人。他用催眠术让她看到了前世，发现她世世都怀着仇恨，但下一世她就会成为她所仇恨的人种。她曾是纳粹，疯狂地迫害犹太人。接着她就成了犹太女性。她醒来后，心结打开，明白了人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该心存偏见。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我的，但我就是像认了死理似地一定要此时告诉他们。李伯停下，一抱拳说道：“不知哪位是做主的人，我家小姐想和两方谈谈。”

    一边的一个满脸狰狞的大汉，大声说道：“难道想为他们求情？！晚了！此事已不能善了！”

    另一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壮实老者，冷哼道：“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也许我们就拿他们开刀！”

    钱眼非常恭敬地说道：“我们只是过路的人，这位小姐只是想说说话，绝无他意！”

    我开口说：“是的，我只是想……”声音软弱，没有底气

    那个大汉打断我说：“一介女流！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我看着他，突然有了那种感觉，我说道：“可容我对你说几句话？”

    那个老者冷笑：“她大概是想和你……”

    李伯说道：“请自重！”

    我转头看着那个老者，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没有言语的故事：兄长远行，一个月圆之夜，他醉酒后，非礼了他怀孕的嫂子。他的嫂子生下了孩子后，到山上砍柴时滑落崖下，其实是自尽而亡。她因为害怕自己的丈夫怀疑自己孩子的身世，始终没有将小叔的行为告诉丈夫。那之后，这个人一直在负疚里挣扎。

    我说道：“那个月圆之夜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同样无力的声音，可那个老者脸色当场灰白，手中的剑扬起就要刺来，李伯喝道：“我家小姐无恶意！”那个老者盯着我，我不再看他，转脸对着那个大汉说，“人死去，灵魂不会流连于腐坏的尸体。逝者已在彼岸，不会因尸骨何在而烦恼的。”

    那个大汉两眼瞪圆。我知道他年幼时与父亲在外行旅，父亲中途病故，他无力将父亲的遗体带回安葬，只能草草葬在他乡。后来长大，再回去，那地方发了大水，他已经找不到他父亲的遗骸了。

    我暗想，心中有这么多愧疚的人，是不是总想用暴力寻求解脱？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别人也不出声了，一时间，周围竟安静了下来。

    我长出一口气，说道：“我只不过想说一个故事。许久以前，有一个人，生在了一个与人仇杀的家族里，我们就管叫那仇家张家。此人不惜用尽伎俩，浴血复仇，终于打败了仇家。他死后再投生，就成了那没落了的张家的一个孩子。他从小立志复仇，一定要血债血偿，所以，他又一次让张家凭着杀戮振兴，打垮了仇家。人终要死去，这次，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家中，自然再沦陷到了复仇和血腥之中。”

    我对着身边的钱眼说道：“这位公子，那个人的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钱眼非常严肃地说：“他其实是在讨还他自己欠的血债，但同时又欠下了更多的血债。”

    我点头说：“也许你们不信，没关系。但万一，真的有这样的天道，人们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仇恨，一世世就得托生于自己的仇家，承担自己仇杀所遗留的祸端。你们会不会在行事中多一分为对方的考虑？”

    钱眼接口说：“对呀，如果命运真有这样的安排，你们的敌人最终就成了自己。那样，大家就明白，世上本没有敌人，只有自己。”

    那个老者终于开口道：“一派胡言！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怎么能把他们当成自己？！”

    那边的大汉喝道：“那无耻的淫贼，强奸了我们黄花姑娘，就该碎尸万段！”

    那个老者大怒，大骂道：“那你也得如此偿命！”我知道他心中有痛处，对这种指责十分敏感，忙开口道：“他并非在骂你。”那个老者一停，恨声道：“你难道是想帮他们吗？”

    我摇头说道：“不，我无力帮任何人，我只想对你们讲那个故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自己造成了别人的苦难，早晚自己就会是那苦难的承受者。天网恢恢，没有人能够逍遥在外的。”

    那个大汉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们什么都别干了！就坐在那里容人为非作歹吗？！”旁边的人们一阵呐喊：“对呀！”

    等他们安静些，我接着说：“我没有说要纵容恶行，但不该伤及他人。正义之师，不染一滴无辜的血泪。如果不能做到这点，就是以恶报恶，让恶行蔓延，最后毁掉的也是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那大汉又说：“什么天网恢恢，如果上天有灵，为何不雷劈恶人，为何让世间充满恶行？！”大家又是一片叫嚷。

    这是一个上千年来大家争议无休的问题，我深深叹息，过了一会儿，人们都看了我，我慢慢地说：“上天给了我们思想和意志，就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学会相处。上天已经给了我们一个充满了善意和生机的世界：流血的伤口会愈合，烧焦的土地会重现生机。浴血凤凰，会再飞起，即使小草死去，都会留下种子。天地间随时都在展示着这样的慈悲，提示着人们上苍的好生之德。可是我们需要时间和经历去学习善待他人，去体会他人的心地。有人也许三生三世就够了，有人也许十世千年都不能醒悟。这世上总是敌意横流，仇杀不息，是因为有许多人还远远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但上天有无限耐心，依然让大地年年春夏秋冬，生命繁衍如昔……等待着我们在罪恶间感悟宽恕，在苦难里学会承担，在纷争里寻求和平，在恨怨中珍惜爱意。上天没有送来霹雳，正说明了上天的信心：我们总有一天会自己缔造出世间的和谐。”

    说完，我灰心丧气：上天都有耐心让人们按照自然的规律学习，我干吗在这里横插一腿？反而让大家都与我陷在了这个麻烦里。不禁说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平庸无能，不能阻止恶行，不能救人苦难，也不能疗人病痛。我不是来给你们调解纠纷，你们之间世代血仇，恩怨交葛，不是外人可以理得清。只能靠你们自己寻求破解。我们就此告辞了。”

    两边的人都不动，那两个头目不说话。气氛紧张，我开始慌乱，低声对李伯说：“你能不能到他们耳边说句话？”李伯说道：“不能，我不能离开小姐。”

    钱眼笑了：“什么话？知音，我去说。”

    李伯皱眉道：“钱公子不可冒险。”

    钱眼晃头，“我是要饭的出身，自来熟，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知音，你告诉我。”

    我在钱眼耳边说：“你对那个老者说‘你的嫂子’，再对那个大汉说‘你的父亲’。”

    我离开了钱眼的耳朵，钱眼还伸着头半天，问：“就这些？”我点头。钱眼一笑说：“太简单了。”说完，身子骤动，可没有脚步声。在拥挤的人中，闪避挪让，几声：“失礼多谢”就到了那个老者身边，老者才要举手抵抗，钱眼已经在他耳边说了句话，眨眼就蹿行到了另一边。对那个大汉说完，瞬息就回到了我身旁。周围密集的人群，对他毫无阻碍，前后没过几分钟。一时间，大家静寂无声，大概都和我一样，被他这些快速无声的动作惊住了。

    钱眼隔着我，对杏花笑：“杏花娘子，想我了吗？”杏花张了嘴，说不出话来。看看人们不动，钱眼眼睛一转，大声说：“知音，他们没反应，我是不是说错了？这回我反过来说一次！”说着，就要动，那边老者开口道：“大侠一番好意，我们心领了。给大侠一行让路。”这边大汉也说：“多谢指教。”

    人们一通喊：“让开让开，让他们走！”开始让开了一条路。

    李伯在我身前回头说：“小姐跟上我。”他看着钱眼，说道：“钱大侠……”钱眼嘿嘿笑：“别别，李伯，钱公子就行，显得我是个文人。你领路，他们都交给我了。”

    我泄了劲儿，开始颤抖，杏花一把搀扶住了我，低声说：“小姐，快走呀。”她的手也在发抖。我低了头，脚步磕绊地被杏花扯着走出了漫长的人群夹道。终于到了马前，我哆哆嗦嗦，杏花连推带扶地把我给弄上了马鞍。李伯从鞍边抽出了剑，挂在腰间，轻出了口气。

    李伯上马，骑过来牵了我的马缰，对钱眼说：“钱公子在后面慢走，别让人跟着我们。”钱眼答应了一声。李伯等着杏花骑到了我的马边，谢审言跟在了我的马后，才说了句：“小姐，我们走快些，你扶好。”说完趋马前行。

    走了不久，我们身后，一片杀声骤起，双方终于动了手，但没有向我们的方向袭来。

    我打着颤，只有紧握了鞍子，觉得身心空虚，像一片叶子，能随着奔行的马飘起，再坠于路边，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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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杏母

﻿终于到了旅店，下了马，我几乎得迈不开步子。杏花半搀半拖着我进了屋。我一下就倒在了床上，抖了一夜，不想吃东西，只喝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可一下就醒了，心中乱跳。一闭眼，就似乎回到了那些激愤的人群中。

    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躺着，除了杏花，谁也不想见，昏昏沉沉，似睡似醒。到傍晚，我终于同意让一个郎中给我看病，说是受了惊吓，心悸胆虚,没有说出我其实是经历了一次神经错乱。他开了药剂，真是苦得难以下咽。又是一夜半睡半醒，手脚冷战。次日，早上，李伯找来了一位针灸郎中，把我的脑袋扎成了一个针葫芦。我喝了一口汤。下午，李伯找来了一个盲人女子，给我遍体推拿了半日，我天黑后睡了一个时辰。

    后面又是七天，我成了这镇中郎中的试手的病人。每天有人来给我扎针推拿，说这说那，让我喝各种苦难的药剂，我终于渐渐地开始吃些东西。

    我从第二天起就告诉杏花，凡是来看我的郎中都要去看看谢审言，反正人来了，顺便多看一个也好。她后来告诉我他们都去看过，谢审言依然不说话，也没表情，但任他们号脉查体，扎针推拿，也喝下了所有给他的药剂。

    我出屋的那天早上，感到我不是出了房门，是走出了我的乌龟壳。我叹了气，虽然还是经常心惊肉跳，但晚上开始能睡觉，也吃得下东西了。杏花带着我走到临街的露天饭桌前，那三位已经在那里。谢审言戴着斗笠。

    一看见他们我就深垂了头，找了个凳子坐下。李伯说道：“小姐，今天如何？”我不抬头说：“不好。”

    钱眼哈哈笑起来，“知音，你也有害臊的时候！”

    我一下子双臂放在桌子上，额头埋在小臂处，说道：“钱眼，我再也不想见你了，你走吧！”钱眼笑得快背过去了，李伯也呵呵笑起来，杏花推着我说：“小姐，没人怪你呀。”

    钱眼怪声怪气地说：“就是！我们哪里敢怪你？你读了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

    一想到如果不是钱眼露了那众人之中可以随时取人性命的武功，我们大家不知道会如何收场，弄不好都会死在那些人的乱棒下，而这些都是因为我一时自卑而胡乱行为所致，我愧悔交加，怒气冲冲，猛地抬头对着李伯说：“李伯，我让你别跟着，你还带着大家跟着我，当初答应的事都白说了？我死了就算了，你让大家都把命搭进去？你这么不可信任，我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今天自己走，连杏花也不带！”

    杏花急了，说道：“小姐，还是带我吧。是李伯没听你的话，咱们不带他们就行了。”谢审言咳嗽了一下。

    钱眼笑得眼泪快下来了，对着李伯说：“李伯，你家小姐是不是在耍赖？”

    李伯一脸尴尬，眼睛看着钱眼，支吾地说：“小姐，当时……”

    我索性无耻到底了，“什么当时，你就是说话不算数。”

    钱眼大笑一击双掌说：“知音，你别怪李伯！当时李伯是说不能违背你的话，死活不走，可我随便拿了把剑架在了那谢公子的脖子上，对李伯说，他如果听你的话，谢公子就没命了！你说，知音，你是想让我杀了那谢公子呢，还是想让李伯听你的话？”谢审言又轻咳，李伯憋不住笑起来。

    我缓慢地转脸看着钱眼，他一双贼眼看着我，努力装出天真的样子，但根本没用。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竟然又笑着问：“知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谢公子的命呢，还是要李伯听从你？”

    我轻出口气说：“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了一起？”

    钱眼说：“就是你干了蠢事，把自己吓得半死，把大家都拖累得没法活，你还有脸回来和我们算账的时候！”李伯，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又咳。

    我一下子趴回桌子上，摇头说：“你们合伙儿欺负人，我不理你们了！”

    大家又都大笑起来，钱眼说道：“当初能打肿脸充胖子干傻事，现在就没胆儿道个歉？”

    我更羞得无地自容，不抬头地说道：“我不活了，你们都走吧！”

    李伯忙说：“小姐不要这么说，当初小姐见义勇为……”

    我用手捂了双耳喊道：“李伯！别再踩我了。当初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钱眼笑着问：“现在呢？”

    我用哭腔儿说：“是为之更知其不可。”钱眼大笑，谢审言连声咳嗽。

    李伯郑重地说：“小姐并没有干傻事……”

    我打断他说：“是傻事啊！李伯，我没有能力去完成我开始了的事，连累了大家。他们那么多人，不可能听我的呀！我丢尽脸了，又闯了一次祸，又差点把大家都害了！我是个蛇精，白骨精，蜘蛛精，千年老妖，黑风怪……”

    杏花钱眼的笑声高低错落，但李伯的声音穿过了他们的笑声传来说：“小姐，当时，如果只有一人记住了小姐的话，只有一人因小姐的话没有去杀人，或者，即使没有任何人听从小姐，但有人日后把小姐的话讲给了他人，听者中有人心起了善意，小姐就没有干傻事。”

    我埋着头说道：“李伯，我只是一时冲动，哪怕是出于好心，但如果让大家为我付出了代价，我就是做了坏事。因为我正好干了我在指责的事：没有为自己也为别人负责。”

    李伯说：“小姐，有时人要遵循大义，牺牲小义。”他长叹道：“义气之下，能不顾个人安危，明知无胜算，也要率意而为，此是义举侠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我使劲摇头：“我宁可不干，吓死我了，我后悔了。”

    他们又一阵笑，最后钱眼随意地说道：“知音，如果你当时袖手不管，看着他们相互残杀，现在大概也得有愧于心，说声后悔。你尽了心，拿鸡蛋碰了石头。咱们安全无事，这就说明天意如此，你别为没有发生的事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杏花推着我的胳膊说：“对呀，小姐别自责了，快吃早饭吧。”

    钱眼阴阳怪气地说：“是呀，你自己后怕，吓得半死也就算了。可弄得大家吃不好睡不好，天天眼睁睁地呆坐着，盼着你好起来。昨天杏花说你今天能上路了，我们深更半夜的就不睡了。你好不容易出来了，竟还让我们饿着！”

    我皱眉，他这是在说谁？抬头左右看看，钱眼半边脸狞笑着，李伯万分严肃地说：“是的，小姐，钱公子说的很对。小姐不要内疚，好好吃饭，大家就高兴了。”

    李伯一向在说“大家”时，包含着谢审言，难道他为我担心了？想起那天谢审言骑在我身后，没有越过我先走，肯定不是因为像我一样不能控制马匹，我心里突然跳了几下，不由得向他看去。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对着我，没有低头。钱眼大声地咳了一声说：“上饭呀！我饿坏了！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脸热地忙看李伯：“干吗要等？我说过不要等。”

    李伯叹道：“等，还能吃点儿。不等，几乎不吃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不是在说谢审言吧？他在等着我吃饭？

    钱眼大声说：“不对不对，不等，我能吃得很多，等，我能吃得更多！”

    杏花唾道：“李伯又不是在说你！”

    钱眼假装恍然地说：“竟然不是我？知音，那他是在说谁？”我心里乱乱的，只好转头对杏花说：“杏花，今天，扔掉他两双袜子。”

    杏花笑着说：“好，小姐，听你的。”

    钱眼一连声儿：“杏花娘子，怎么能听她的？！谁那天称赞我救了她的命来着？”

    我又趴在了桌子上，杏花赶快劝我：“小姐！不是我！我没说！他瞎编的！咱们真不带他玩了，我今天把他的袜子都扔了吧！”

    ……

    后面几天我们走得很慢，我神思萎靡，意气消沉。我想当个英雄的行为以惨败告终，更深地打击了我本来已经风雨飘摇的自我认知。我切身体会了鲁迅曾经说的，谁也不是个振臂一挥群起而应的英雄（大概是这个意思）。美好的理念，在现实的残忍下，总是脆弱不堪。

    钱眼对杏花依然欢笑贫嘴，可我无力应付钱眼，言语迟钝。谢审言很少咳嗽了，我身后常常半天没有他的声音，我有点开始怀念以前他低低咳声。他还是戴着斗笠，现在天热了，倒也不稀奇。

    既然我已经脸面丢尽，每天就接着给谢审言点吃的喝的。看见他把我点的菜吃掉一半，我就会感到些达到了目的的快乐，能短暂地缓和一下我的颓废情绪。在路上，看见他喜欢的茶叶，我让李伯买了，这样在餐馆我就不必再看着他不喝茶。每到上等的旅店，我总吩咐店家给他们加送我点的茶点夜宵。反正有钱眼在，东西都不会剩下。钱眼每次见我大声道谢，我均装没听见，知道一接话就会掉入他的陷阱。他的话里一涉及谢审言，我都装傻充愣。

    现在我干这些已经不是为了还谢审言的情，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看得起我，是不是讨厌我，我像是在赌气似地使劲关照他，以此来发泄我的郁闷，来缓解我的心理空虚。我不再回想往昔，那日在庙堂我真正地失恋了：我不再是个爱而没有得到回报的怨妇，而是个放弃了爱的人。

    这天，我们到了杏花的父母家的村落外，我振作起来，满心向往地要去看看杏花的亲人。

    杏花迟疑着说：“小姐，我们要在这里呆一天，我父母知道小姐的身份，我怕他们声张，惹来太多人的注意。”

    我说道：“那我就称是你的丫鬟吧。”

    杏花大惊说：“那怎么成？”

    我笑：“那怎么不成？你对我这么好，是我妹妹，说是你的丫鬟怎么了？”

    杏花又要开口，钱眼说：“假装的，杏花娘子，你别担心！你跟着我，日后我也给你找丫鬟。”

    杏花唾了一口说：“我不跟你！”几个人笑着，找到了杏花父母的住处。

    几间砖瓦大房，该是较富裕的人家。人们报了进去，里面人迎出来，我们进去，一片吵吵嚷嚷，我们几个看着杏花哭哭笑笑地对一对中年夫妇施礼，几个比杏花小些的少年人围着他们。

    闹过去了，大家都进了一间大房子。我们几个在门口左右站着，杏花的父母坐下来。我看着她的母亲，脸是那江南女子的白嫩，三十几岁，还没什么皱纹。淡色的短眉毛，一双单眼皮，小鼻子小嘴小下巴。杏花的父亲头有些秃了，看着比杏花的母亲大许多的样子。

    杏花转身看我们站着，忙说：“快给我的……朋友们安排座位吧。”她的母亲看着我，眼中有针似地说：“这都是谁呀？”杏花看我，有些迟疑，我忙笑道：“我是杏花姐姐的随身丫鬟，欢语，有礼了！”说完我施了一礼。李伯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杏花的母亲脸立刻高贵起来：“杏花，你找这么漂亮的女子做你的丫鬟，日后她勾引你小姐的夫君，那你怎么办哪？”

    杏花满脸通红地说：“母亲，我小姐的夫君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母亲说道：“你是当朝太傅独女的丫鬟，你小姐的夫君日后定有三房四妾。你近水楼台，应该好好服侍，真被收了房，一生有靠。”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你的丫鬟长的这么漂亮，她日后定与你争宠，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该早想办法！”

    杏花眼中有泪，就要开口。我忙笑道：“这位妈妈实在是爱女心切，骨肉之情让我感动……”杏花轻声说：“是我的继母……”我接着笑着说：“爱他人之女如己出，更是高尚。”钱眼在后面低语：“都卖了，还如己出哪。”

    杏花的继母说道：“你用不着花言巧语，要是我，就把你卖入青楼，你姿色如此，应该有个好价钱！杏花，你去对你的小姐说说！”

    李伯哼了声，要说话，我忙开口：“实不相瞒，我们的小姐是有这种想法！”杏花脱口说：“小姐……”我叹息道：“我们小姐心胸狭隘，妒心极大，说她的夫君只能有她一个人，别的人，她的夫君是碰也不能碰！（后面的几个同时轻咳。）另一方面，她看上的必是位人中英杰，我这样的自荐枕席大概都得不到人家一顾。（咳声更大）按理我应进青楼，（巨大的咳嗽声）只是我不能琴棋书画，还笨手笨脚，青楼来的人看了一下，说只能当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咳声都压回去了）……”

    杏花的母亲说：“你长得还算好看。”

    我笑着：“您真夸奖我！杏花也说如此，可现在讲究色艺兼备，我头脑愚笨，胡言乱语。只卖个脸，青楼的人不想给个好价钱。小姐说价钱太低了，还没买我用的多。卖不出去，只好砸在手里给杏花当丫鬟。”

    杏花的母亲盯着我，我微笑着，她终于看向杏花，杏花低着头，已经快晕过去了。她又开口说：“既然你的小姐那么不容人，那你日后嫁什么人？”

    钱眼闻言一步跨出，拱手刚要说话，我打断说：“这位是我府的小奴，名叫吴钱，只管些打扫厨厕之务。挣得的银两是杏花姐姐的三分之一！他想求娶杏花姐姐，除了没钱，他人挺好的，对杏花姐姐一片痴情……”

    杏花的母亲骂开了：“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这样的下人，该打！（谢审言突然咳嗽。）杏花，你太不管教她了！”杏花终于抽泣起来。

    她看着钱眼说：“什么小奴也想娶太傅女儿的丫鬟！名字就叫吴钱，就是穷命！”

    钱眼翻着眼睛道：“小奴怎么了？小奴照样敢娶杏花！小奴要是看上了小姐，也敢娶！”（谢审言继续咳。）

    杏花母亲骂道：“你有几两银子？！”

    钱眼说道：“你要多少两？！”

    杏花的父亲开口说：“我们卖了她一次了，方才她又给了我们她的积蓄。这位小哥若是人好，不要银两也可……”

    杏花的母亲叱道：“我们每天的吃喝是白来的？！你儿子所需读书之资哪里来？日后我们老了没银子怎能过活？！”她转脸看着钱眼说：“我本来根本不想让她嫁给你！下贱小奴！只打扫厨厕！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人大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杏花出声哭泣。

    钱眼恶狠狠地说：“你出个价，日后杏花和你一刀两断，她就是我老婆了！你们谁敢来找她，就是来找打！”

    杏花的母亲想了想说：“纹银三百两！”杏花哭道：“当初卖了我三十两，怎么现在还要给你三百两？”

    杏花的母亲说道：“你一嫁人，每月的钱就剩不下来了！日后来看我们也没了钱！这个奴才比你的钱还少！这三百两就是你欠我们这辈子的钱。”

    钱眼说：“她哪里欠了你们？”

    杏花的母亲说：“当然欠！她是她爹的女儿，就是欠了她的爹！我养着她的弟弟，她就是欠了我！你出不了这银子，我不让杏花嫁给你！”

    钱眼说：“不让我也娶了！”

    杏花的母亲冷笑：“你当然可以娶！但杏花就别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杏花大声哭。

    钱眼说：“我给了你钱，日后你就不打扰我们了？也让杏花回来见她的父亲和弟弟？”

    杏花的母亲说：“谁想见你这个奴才！她回不回来的，由她！”

    钱眼说：“好！我……”

    我打断说：“吴小哥，你现在没这银子！这样吧，我们都出去筹些银两，让杏花姐姐和家人过夜。我们明天来接杏花姐姐，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公平合理。”

    杏花母亲骂道：“你又多口，该掌嘴！”李伯就要上前，我忙笑道：“抱歉抱歉，杏花姐姐，我说的可好？”杏花哭着使劲点头，我忙拉着李伯的衣袖笑着说道：“我们告辞告辞，谢谢款待！吴小哥，快走啊！”

    没人送，我带头走，钱眼说道：“那是后院！”我哦了一声，转而跟着他，走出了杏花家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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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试探

﻿出门，上了马，我和钱眼在前面，李伯和谢审言在后面。我们骑出好远，我哈哈笑了，心情非常好。笑罢，周围没声音。转脸看，钱眼满脸生气，李伯一脸的严厉，谢审言自然藏在斗笠里。我说道：“怎么没人笑？没看到一场好戏？”

    李伯道：“小姐，我今夜可前去惩办那个辱你的妇人！”

    我一愣，又笑起来说：“李伯，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既不是你的小姐，也不是杏花的丫鬟啊！我干什么要生气？她都不知道我是谁，她哪里辱得了我呀？”

    钱眼也笑了：“知音，的确啊，我也不是吴钱，不是小奴，她骂我，那是在骂别人！”

    我笑着说：“钱眼，我惭愧了。不该那么小看你。你今天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把杏花当成商品，是真的把杏花放在了钱上面。”

    钱眼紧皱了眉头，叫起来：“我怎么忘了还价儿了？！你也不给我提个醒儿？这算什么知音？！”

    我出声笑，“我把你说成小奴，已经为你省了多少银子！还不谢我？那杏母若知你富有，必无休无止地要你银两，你又那么爱财如命，杏花夹在中间，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今天一下子买断了她，少多少麻烦。”

    钱眼叹道：“我的杏花娘子好苦啊，嫁人都要被卖一次。”

    我认真道：“杏花的可贵不是在她受了这么多苦，是在她受了这么苦之后，依然对人那么好，依然如此善良。”我一下想起谢审言，叹了口气。杏花熬出了头，谢审言怎么办？

    钱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我得了杏花，得了大便宜。你的便宜呢？”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说：“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事。”

    钱眼凑过来，到我耳边极低声地说：“说了算的人不说话。”

    我微笑着，也极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钱眼笑着直了身子说：“知音，你这段日子怎么了？从那天在庙里你就不对劲儿，今天让杏花的继母逗乐了，该告诉我了吧？”

    我气，“你知道我刚高兴了就又来提醒我？”

    钱眼贼眼乱眨，“你怎么都得告诉我，要不我总惦记着。”

    我摇头道：“钱眼，别提了，那天我想明白了，我实际是个大傻瓜，自然就一直没情绪。”

    钱眼等了半天，我没再说话，他恶笑，“知音，你把我当成大傻瓜了吧？”他接着喊道：“李伯，谢公子的药吃完了吗？最近晚上咳不咳？我说了她还不信，小姐想让你告诉她。”

    李伯呵呵笑着说：“药还有，但谢公子大好了，晚上几乎不咳，小姐请放宽心。”

    我咬牙看着钱眼，他贼眼灼灼看着我，我说：“李伯，他把杏花买断后，咱们把他杀了吧。”

    李伯咳了声说：“遵命。”

    钱眼笑容没动地说：“小姐刚才在我耳边说，她……”

    我叹道：“别让杏花成了寡妇，留他的命吧！”

    李伯又一声：“遵命。”钱眼嘎嘎笑了，谢审言终于低声咳了一下。

    那夜我们露宿在村外的树林里，杏花不在，我感到孤单。我和钱眼两个并肩坐在火边聊天。钱眼常问李伯几句话，李伯老实回答。钱眼从不看谢审言，虽然谢审言戴着斗笠坐在我们对面。许多次，我觉得谢审言隔着火看我，我每抬眼，看到的只是他斗笠的面纱。

    钱眼想念杏花，我们总谈有关杏花的事。后来，他心中烦乱，就用尽心机，千方百计地开谢审言的玩笑，让我防不胜防。

    钱眼叹气：“知音，你说杏花的继母那样对她，也就算了。她的父亲为何根本不护着她？”

    我也叹息：“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女的？”

    钱眼看着我说：“你也是女的，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我答道：“我的父母对我非常好，总说我是他们的大福分。我爹说我小的时候，他每天就盼着回家看见我，路上就忍不住地笑。我娘从来向着我。可我跟你说过，我是个傻瓜，学习不好，干什么都很笨，如果在别的家中，早被歧视得半死了。但我爹娘是真的爱我。”我叹息道：“你说我怎么这么走运呢？”

    钱眼长叹道：“傻人有傻福啊。你有这么好父母，你不能孝敬他们，心里一定不好受。”

    我轻点头，但沉思着说：“不是孝敬，我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他们不要什么孝敬，总说不要回报给他们，要回报孩子，这样才能把爱传下去。我怎么喜爱他们对我，就怎么对我日后的孩子。我想念他们，但我不觉得欠了他们什么。我还没有孩子，就已经担心欠了孩子。万一，我的孩子没有我当初那么快乐，我就欠了债，没有把我接受的美好，完全留下来。”

    钱眼久久不说话，最后叹息，“你说的话是如此大逆不道！”

    我笑着说：“这还算大逆不道？我告诉你件事，我爹说话风趣，我娘做一手好菜，我的那些同窗好友都喜欢到我们家去聚会聊天，最后吃一顿我娘做的晚饭。有一次，我们十几个人，正谈到孝顺这个话题，一位仁兄，当着我爹的面说，要求孩子孝顺的父母都是不爱孩子的父母。此言一出，大家都不敢接话，怕我爹生气，可我爹高兴地说：‘对呀！因为爱孩子的父母从孩子身上得到了无数的快乐，早心满意足了，还需要什么孝顺？’不是所有父母都这么想的。我们那里出了件事，有对父母在公堂上要女儿还当初的抚养之资，说一滴奶，差不多，一百两银子吧！”

    钱眼大惊：“比我还厉害？！”

    我笑着问：“你怎么还价？”

    钱眼一哼：“那还不容易，就是你刚才说的快乐之意，我就说我每一个笑容，也要一百两银子！我长大后每次去看他们，就是一千两！”

    我感叹：“钱眼，你到我们那里去，也一样能成大富翁！不，还可以成大律师呢！”

    钱眼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到哪儿都活得下去！我原来要饭都能活下来。”

    我敬佩地说：“真好！我从来就没有这种自信，因为什么都不会。不过要饭我大概还是可以的吧……”

    李伯开口，“小姐，不要再这么说。日后老爷或大公子听到，都会不快！”

    钱眼说：“就是，你这个太傅千金，这么贬自己，不是给你爹抹黑吗？再说，你可以给人算命啊！”

    李伯又说话：“小姐也不能是个算命的！”

    我叹气：“想当也当不了啊！不是百分之百的可靠呀。一时有一时没有的，万一到时候没有，非让人当成骗子给打个半死……”我忙停了口，怎么能在谢审言面前说打字？！

    钱眼毫无所动：“你爹娘打没打过你？”

    他还说这个字？！我气道：“当然没有！我爹说他可不敢，我一哭，我娘就……”

    钱眼笑了：“打他？”

    我急死了，忙说：“瞎说什么呢？！我爹说我娘只是给他揉揉……”

    钱眼大笑起来：“你爹娘倒是恩爱。”

    我叹气点头说：“我爹娘是一对好夫妻，他们都四五十岁了，还搂搂抱抱的，看得我发麻！”

    钱眼更笑得眼睛眯成了小缝：“日后，你……”

    我赶快打断：“我说的那位仁兄，知道我爹娘好得不得了，那次讲过孝顺后就问我爹，如果他的母亲和媳妇都掉入了河中，该救谁？你猜我爹怎么说的？”

    钱眼极其认真地问：“怎么说的？”

    我说道：“我爹说，按情而言，就是救最爱的人。按私心而言，就是救自己的血肉娘亲。按无私而言，就要去救那个别人的女儿，让人家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按道德而言，救父母。按自然发展的要求而言，救年轻的人。你来决定你要按什么来做，怎么救都没有错！爹这么说了，我们那位口出叛逆的仁兄佩服之余，还是问我爹，作为他，会救谁。我爹说会救我的娘。全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问是不是我爹的娘，我奶奶已经死了，爹说不是。爹说如果他救了我的奶奶，我奶奶会觉得欠了我娘一条命，负疚难过，也不会活多久。救了我的娘，他失去了母亲，可我就还有母亲。我爹说我奶奶不会怪他，还会说他做得对。”

    钱眼停了半天，才说道：“难怪你这么无视规矩，你那里的爹是可以被当成逆子了！”

    我笑着说：“我爹接着告诉我，如果他和别人都在河里，我救了另一个人，他只有赞许，他知道我对他的心，让我别内疚。他说，如果他看着他培养出来的孩子，为了救他，让另一个人死去，他会觉得他的教育很失败。”

    钱眼停了会儿，说道：“你的爹真是……”他找不出词来。

    我说：“你总提你的爹，可见你对他也是十分尊敬的呀。”

    钱眼呲牙咧嘴地想了半天，突然说道：“知音，你别说，我觉得我爹大概会对我说一样的话，他和你奶奶想得一样。”

    我好奇，“怎么一样？”

    钱眼说：“我爹总说绝不能欠人家的，因为欠了就得还。弄不好，还得还好几辈子。最好临死时能说，只有人欠我，没有我欠人。你想想，如果我救了他，让杏花死了，他也会说欠了杏花的。他和你奶奶是知音。”

    李伯叹息，“真的到那时，谁在身边就救谁呗，哪里想那么多。见死不救才是……”他重重地叹了一声。

    我和钱眼愕然相视，钱眼说道：“看出来谁的真心救人了吧？没什么私心，就是救能救的人！”

    我点头，“是呀，这就是本心善良的人的自然反应，没有什么选择。真正麻烦的是有选择的时候，我们那里有过一次大地震，房子倒塌，埋了很多人。有人知道自己的老母亲被压在废墟下，却没有回家，带着大家救了别人。有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砖石中，却没有援手，背出了别人的孩子。人们听了他们的事，许多人流泪不止。”

    钱眼点头道：“对，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说：“其实，就和我们那日在庙中说的一样，所有都关乎是否真心实意。”

    钱眼说道：“是啊，不必说什么孝顺孝敬，如果没了那份心，做了那些事，也是敷衍了事。知音，你那天是不是因为这真心诚意的话题走火入魔了？当时想到了什么？”

    我不说话，懒得想那些事了。

    钱眼坏笑：“知音，其实我知不知道的，没什么。但有人因为你那么一下子，苦熬了多少天。我这样与你探讨，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了。”

    我皱眉：“你这是落井下石吧？还一臂之力呢，没人感激你。”

    钱眼：“你是那‘没人’吗？你怎知此‘没人’会不感激我？”

    我岔开话题：“我是你和杏花的媒人，没有我，你们怎么能认识？你现在还不谢我？”

    钱眼：“我不谢你，你没帮忙，还说要拆了我们。说自己惭愧也只一带而过，我没得着什么满足。说到谢字，那谢公子倒是该谢谢我。”

    我又不说话了。

    钱眼：“知道为什么吗？”

    我还是不说话。钱眼转头对着李伯：“李伯，你说说。”

    李伯咳一声说：“可是因为你常引着小姐说话？”

    钱眼：“李伯，你也是我的知音了。”

    我：“李伯，上次的事，我还没说我原谅你了。”

    李伯：“是，小姐。”

    钱眼：“这算什么本事，仗势欺人，你怎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哀叹道：“杏花，回来吧！我想你了！你的夫君想你想得疯狂，拿别人开涮过瘾，算什么本事！”

    钱眼：“知音，你看我一眼到底，你觉得我看不清你？”

    我：“钱眼，我说过的话让风吹跑了？现在不是你看得清我的问题，是……”

    钱眼：“是什么？”

    我蹙眉想着怎么说得不让谢审言听出来：“是李代桃僵，结果杯弓蛇影；是瓜田李下，结果草木皆兵；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是……”

    钱眼一哼：“是欺负人是不是？我替人讨账这么多年，讲究的是察言观色，抓人的短处，看人的想念。我一看一个准，知道怎么威迫利诱，才能笔笔不落空，没失手的时候。我看你虽然多用了些时间，但还是看清楚了。看另一个人，不是我夸口，我与他同行同息这么多天，比你看得清楚。你刚才那几句话，如果觉得人家听不懂，那你可太小看了人家。怎么说人家也是京城第一……”

    我：“钱眼！有本事，咱们现在去杏花的家，看看她在干什么？！”

    钱眼皱眉想了想：“是啊！我那杏花娘子在干什么？”

    我贼笑：“大概见到了她青梅竹马的伙伴，正在共诉衷肠……”

    钱眼凶恶地笑：“我曾拜读过人家的诗作，天下传扬，你想不想听？”

    我：“杏花为人十分心软，万一那以前的伙伴说些甜蜜言语……”

    钱眼：“人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才落得一身的病痛……”

    我：“我身体不适，得让杏花早晚都陪在左右，尤其是晚上……”

    钱眼：“人家晚上经常不舒服，夜夜辗转叹息……”

    我：“杏花与我情同姊妹，我想可以说服她等上五六年再嫁给你。”

    钱眼：“人家度日如年，伤心无人得见……”

    我喊起来：“李伯！”

    李伯出声笑道：“在。”

    钱眼：“人家没喊，你喊什么？”

    我：“李伯，先把他活埋在哪里，等要赎杏花时再挖出来吧！”

    李伯笑着说：“是，小姐。”

    钱眼：“谢公子！到时候我就指望你救我了！我豁出去了，知音，你要对得起人家为你受的苦！”

    我一把去推钱眼，手没碰到他，他已经仰身平躺在地。我气急败坏地对李伯说：“给我剑！我得亲手杀了他！”

    钱眼躺在地上说：“你不是不会武功吗？”

    我说道：“我不会！但你也不许用武功！不然不公平！”

    钱眼伸了伸腿轻松地说：“不用就不用，大不了，拉谢公子过来，替我挡上一挡，你不敢动人家……”

    我抓起一大堆石子沙子打向钱眼，他叫着跳起来，刹那跑到了谢审言的身后，挤眉弄眼。谢审言静静地抱膝坐着，微低着头。我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声：“钱眼只是玩笑，对不起。”谢审言轻轻地点了下头，我觉得心中一阵快乐，这是他头一次对我做出了回应。

    钱眼看了看左右，说他要去杏花的家附近转转，我问他是不是要我们陪着去，他说不要，他只是自己去走一走。他离开了，李伯突然说他要到附近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说了一下子站起来，不等我说话，就消失在黑夜里。

    篝火边就剩下了我和坐在对面的谢审言，他夜里也戴着斗笠，但我都看得惯了。我局促不安，看他一眼，他该是在看着篝火。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想起钱眼的那些话，不知为什么，有丝甜蜜。我终于轻声地问：“谢公子，你可是真的好多了？不怎么咳了？”说完我看着他，他过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的心有点跳，有种又酸又痛的感觉。

    我想不出来再该说什么话，骂自己以前那些杂志上写的约会技巧之类的读过就忘得一干二净！我这辈子从小就跟了一个伙伴，什么时候跟别人搭讪过？他好不容易对我点了下头，看来不是那么讨厌我了，我得赶快近乎近乎，日后也能安慰些他的痛苦。可我怎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哪？！和钱眼讲得上天入地，到此时一个词也没有了。

    四外黑暗，只我们面前的一小堆橙红色的火光，摇动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我看着火，咬了会儿嘴唇，又抬眼看他，他静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双手修长，环在膝前。一只黑衣的袖子稍褪上去了些，露出他曲线优美的手腕上的一道伤痕。那伤痕环着他的手腕，一定是因为……我看着，明白了钱眼看见杏花手臂上的伤疤的感伤，想起我那次为他上药时看到的……心里难受起来，微皱了眉……他稍动了一下手，让袖子滑落些，遮住了手腕。我猛地从凝视里醒过神来，低了头。

    我在想什么哪？他为人善良有礼，自然会点头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他心里明白我是谁，我的模样还是那个害了他的人！想想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他怎么会喜欢我？！

    我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没再看他一眼。像有什么在我心口，一下下扎得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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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猛药

﻿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我好久睡不着。

    钱眼的话在我耳边来回播放，但最后我总想到谢审言不让我继续看他的手腕。我因情绪废顿，对他的关照越来越频繁明显，他从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拒绝，多少是给了我面子。可若因此就说，像钱眼暗示的那样，他喜欢了我，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从心理上逻辑上都讲不通，谁能被那样侮辱致残后不心怀深仇大恨？那个小姐走了，他不恨我这样子的，还能恨谁？恨爹和哥哥？他见了他们，哥哥对他那么好，爹还说让他放宽心。这些都说明他们的确没有插手。……钱眼说他日夜忧愁，只能是因为他悲凉自己的伤残。杏花没有告诉钱眼那件事，钱眼如果了解真相，就会知道谢审言的那些长吁短叹和我真的是没关系。……思来想去，我告诫自己不能自作多情，不然只会自取其辱。

    钱眼唉声叹气，翻来覆去。我不想和他说话，就不怎么动地躺着。谢审言十分安静，只极轻地咳过一声，还似乎使劲地咽了回去。我觉得他也没睡着，大概和我一样被钱眼折腾着。

    天才擦了亮光，钱眼就起来了。我因夜里睡得晚，只觉两眼涩住，实在不想醒来。钱眼在那边跳着脚说：“起来啊，我得去把我的杏花娘子给赎出来！”

    我闭着眼睛说：“你自己去，把我留下喂狼吧！”

    钱眼看我躺着，不敢过来，说道：“你死了，人家怎么活？”

    我叹息说：“我死了，别人才有活路啊。”心酸。

    钱眼咦了一声：“出了什么事？我昨晚才离开了一个时辰，回来就变味儿了？”

    我依然闭着眼：“原来就这味儿，让你给搅和得变了味儿，现在又找回来了。”

    钱眼说：“你起不起来？我再给你搅和搅和。”

    我哀叹：“钱眼，千万别，你这是要逼死我。我求你了，娶你的杏花，别管闲事了。”

    钱眼嘿嘿笑：“我还就喜欢管闲事，事不平有人管嘛。”

    我气得睁了眼：“你这是没事找事！张冠李戴！你跟转转有什么两样，放着大道不走，老想转几圈！”

    钱眼哼了一声：“不屈不挠明白吗？我就受不了你这种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样子。你看我抓杏花，手到擒来，干净利落脆！你怎么还没上手呢就趴下了？”

    我吓得捂脸大叫起来，谢审言听见了会多心！“钱眼！我告诉你！你再说这种话！我……”我原来又想说我打死你，可当着谢审言，这些话不能说出口！

    钱眼冷笑：“你怎么样？不敢说？人家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还说这种刺激谢审言的话！我一下坐起来：“钱眼！你再说一句，我发誓……”

    钱眼奸笑：“随便发，我知道你对誓言和人家的命之间的选择，我一剑架过去，你发了也白发！”

    我爬了起来说：“去接杏花吧！这世上有治你的人。”

    钱眼仰头朝天哼起了小调，李伯笑出声。

    村落里还很清净，几处犬吠鸡叫。快到杏花家的门前了，我们都下了马。钱眼拍了拍衣服，我正要和他一同走，李伯出声道：“还是钱公子自己去接杏花吧。”

    我笑了：“李伯，不想看戏了？”

    李伯哼了一声：“我没有小姐这样的气量，弄不好会……”

    我说：“我得去逗逗她。”

    钱眼也笑：“又要把自己卖到青楼里去？”他突然忽发奇想说：“知音，真的，如果你一过来，不是太傅之女，而是个青楼女子，那会是怎样？”

    李伯厉喝道：“钱公子！”

    我一下叹气，说道：“钱眼，如果我对你说，我来之前，和一个青楼女子没什么两样，你还会是我的知音吗？“

    钱眼想了想：“当初认你是知音时，还不知你的身份。”

    我看着他说：“此时此刻，就当我是个青楼女子，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想想：“如果不管我要太多的钱，我会。”

    我笑：“小气鬼，见钱忘友！如果我现在是个奴仆，是个农妇，是个犯人，是尼姑……你想去吧，钱眼，你还会和我说话吗？”

    钱眼苦笑：“谁让咱们认识了呢，只好说下去了。”

    我气愤道：“只是‘只好’？！我算认识你了！”

    钱眼忙赔笑：“‘一定’，‘一定’说下去，还行吧？”

    我哼了一下，对着李伯：“李伯，这一路行来，你可高兴？”

    李伯说：“小姐，当然高兴！”

    我问：“李伯，你和原来的小姐可曾如此高兴？”

    李伯不语。

    我又说：“李伯，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本来就是个青楼女子，现在借了你小姐的身份，你过去的日子是不是就不高兴了？”

    李伯皱眉说：“高兴是已经发生的事了，变不了的。”

    我叹道：“李伯，我们的快乐是和人有关而不是和身份有关。我们灵魂是不变的，外面的身份是随时可以变的。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什么样的人，才是重要的。”

    钱眼哼道：“你是小姐，你是丫鬟，你是奴仆……都不重要，你是宋欢语才重要？”

    我转脸摇头说：“那也不重要。”

    钱眼哈哈一笑：“对，不重要！你是有情有义才重要！”

    我笑了：“你是钱茂，钱眼，吴钱小奴，杏花的丈夫，都不重要，你是有担当，有侠义，对我们杏花有深情，才重要。”

    钱眼：“知音！”

    我：“钱眼！”

    李伯缓缓地说：“小姐说得有理。”

    我对着李伯说：“李伯，等在这里吧。”我用眼角看着钱眼说：“你这个只能扫厕清厨的无钱小奴！跟我去见我那杏花妹妹大富大贵腰缠万贯的继母，自取一番羞辱如何？”

    钱眼怪笑起来：“你这连青楼都进不去的丫鬟！看我那心高眼高的继岳母再怎么给你指条出人头地的大路！”

    我接道：“这回大概得把我指阴沟里去了！”

    我们对着张嘴大笑，一同迈步向杏花家的大门走去。离开李伯和谢审言好远了，钱眼又凑到我耳边说：“你倒是煞费苦心。”我笑着小声说：“你倒是见机行事。”说完我们又对着哈哈了一番。

    我和钱眼笑嘻嘻地再走回到李伯他们面前时，中间夹了个哭哭啼啼的杏花。大家上了马，杏花还在低声哭着。李伯问：“小姐，事情可好？”我笑道：“不过是让我多试几家青楼，看能不能有个好价钱，让钱眼试着看能不能争取到扫院子的职位，也多几个月钱。”杏花哭得更响了。我忙说：“杏花，她是她，你是你，你在这里哭什么？”

    钱眼也说：“是啊是啊，岳母是岳母，杏花娘子是杏花娘子。”

    我加了一句：“还是继岳母！”

    钱眼说：“对呀对呀！日后我就不用叫娘了。是不是，杏花娘子？”

    杏花唾了口说：“小姐，我不嫁给他！你给他银两，我不要月钱了，我还你……”

    钱眼说：“哇！我娘子脸上挂不住了！”

    我说道：“你也别太羞辱人。”杏花说道：“谢谢小姐……”我说：“你直接就娘子了，连杏花都免了。”

    杏花大哭：“小姐不要我了。”

    钱眼：“我那三百两银子挣的实在不易，我为此风餐露宿，呕心沥血……”

    杏花狂哭：“小姐，我要杀了他！”

    钱眼：“我为此剁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儿……”我笑：“两条胳膊两条腿儿才好。”

    杏花：“小姐，我求你，别让他这么羞我……”

    钱眼：“我为此少了十年阳寿，还要饱受你继母的耻笑羞辱……”

    杏花泣不成声：“小姐！我不活了……”

    我已经笑得趴在马背上，钱眼说：“我真是……”杏花稍微停了下，钱眼说：“十分后悔……”杏花疯了，在马上抓着钱眼一通乱打，钱眼大叫。我忽然不笑了，不自觉想看谢审言，心中隐痛。

    杏花打累了，停了手，钱眼假装呜咽着说：“我真是十分后悔没有早一点用在你身上……”杏花一下双手蒙在脸上又哭起来。我叹了口气。钱眼听见转头脸色正常地说：“知音，我跟你说过，人家不象你想的那么……”我死盯着钱眼说：“钱眼，我说真的，你再讲一句……”

    钱眼举手：“算了，算了，我用三百两银子买了个娘子，心里正高兴，放你一马!”杏花的哭声又大了好多。

    后面的几天，钱眼拼命羞辱杏花，每开口，必说三百两。如：

    “这才二两银子？我那三百两可以买多少……”

    “你刚才拿的东西大概是我那三百两的百分之一……”

    “我现在要是能看见我那三百两正放在面前，我也许就吃得下去饭了……”

    “我昨夜枕头下面少了三百两银票，就没睡好……”

    杏花一开始哭泣，接着大怒，中怒，小怒，羞愧，不快，大骂，中骂，小骂……终于无动于衷了。

    我们骑着马，中午到了，前面路边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冠下绿荫诱人，树旁几块石头。我看着说：“我们在那里吃午饭吧。”大家说好。到了树下，下马，我自然是第一个坐在了石头上，钱眼在我一边坐了，杏花找干粮和水。谢审言下马站在马边，不动作，也不坐，直到李伯说一句：“谢公子坐吧。”他才慢慢地走过来，坐到了我的另一边。

    钱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谢审言戴着斗笠，应该是看着大路。

    杏花把吃的和水递给了我，又递给了钱眼。李伯把食物捧给谢审言，谢审言接过来点了下头。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要等李伯的话，他还是以奴者自居，自然站在那里，要等李伯开言他才坐下。想到这里，我又心酸。

    钱眼从杏花手里接了东西，有气无力地说：“娘子，谢谢，但是我那三百两银子也能让人给我上吃的。”杏花理都没理他，坐在附近石头上开始吃饭。

    我几口就饱了。看着钱眼吃得狼吞虎咽，就说：“你吃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接着治疗我们杏花吧？累不累？”

    钱眼叹气：“我从第一天就累得精疲力竭了，可没办法，治病救人哪！”杏花一下子看钱眼。

    我也叹：“你好狠心，下这么猛的药。”

    钱眼哼着笑了一声：“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趁热打铁让她过了劲儿，省得她一辈子和我别扭着，心里不舒服。”杏花大瞪了眼睛。

    我笑道：“你不怕药太苦，她受不了？再也不理你了？”

    钱眼歹笑：“我的娘子吃了那么多苦，这点苦算什么？况且还是我给的，日后，她只觉得甜！”杏花目瞪口呆地看着钱眼。我可是咬牙看着他，他这是又在影射谢审言！

    钱眼吃完了，抹了把嘴，看着我，也实际看着谢审言说：“知音，你听我一句话！下猛药吧！”

    我像毒蛇吐信一样说：“你胡说什么呢？！”

    钱眼站起身，得瑟了一下，回头说：“你要救人，就救人。你要见死不救，就直说！别总干那些似是而非的事！”

    我看着钱眼，气得口不择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伸手，不是救人，是害了人家！”

    钱眼从眼角里看着我：“我说过，人家比你想的要强得多！你的前身都没害死他，你也害他不到哪里去！人家一直在等着呢，他受得住！”

    我长叹道：“钱眼，你管你自己的事行不行啊？我受不了！”

    钱眼的贼眼盯着我说：“现在说实话了吧？不救人家，不是怕人家伤怀难忘，是怕人家回头治了你！你看不起人家。”

    我一下子呆住，半张着嘴，不能言语。真的吗？！这才是真的为什么吗？

    钱眼哈哈大笑：“我赢了！我赢了！娘子！我赢了你的小姐啦！”李伯和杏花都大瞪了两眼，里面明显有敬仰之情，让我气愤！

    钱眼回头看我说：“其实你要是真的像你那天干傻事的时候那么有胆量，你就让人家把气出在你身上！人家自然就好了！这才是治病救人，不是害人非浅。你这么躲躲闪闪的，没劲！”说完，他气宇轩昂地说了声：“娘子，随夫君我去周围走走！”杏花竟然低眉顺眼地起身，跟着他走了。李伯咳了一声，含糊了一句什么，也起身走开了。

    我和谢审言坐在石上，一步之隔，咫尺天涯。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脑海里混乱成一团：钱眼说的话对吗？内心深处，我真的是因为怕他报复才回避他吗？他是在等着我吗？

    我微转身对着谢审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看着他戴着斗笠的侧影，我们这么待了好久。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再像那夜一样去同他说话。忽然，他轻轻地抬了一下手，让袖子滑上了手腕，重新露出了那晚他轻抖袖子遮住的伤疤。我心中突然温暖，还是他先走出了一步，他是在等着我。

    喉中的堵塞消失了，我轻声问道：“你的咳嗽都好了吗？”我一两天没听见他咳嗽了。他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又开始苦苦地想，对他讲什么话？一片空白，别说什么奇思异想，就是平庸无奇的句子都没有。我使劲晃脑袋，快点想出什么话来？……什么也没有！

    我叹气，只好当个鸡婆，再问道：“你吃得好吗？”他又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快疯了，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又问：“睡得好吗？”点头。我豁出去了：“穿得好吗？”点头。“你除了点头还会别的吗？”他还是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嘿嘿笑起来，但他不笑，我也笑不长，决定信口开河。

    “你会笑吗？”没反应。

    “会哭吗？”没反应。

    “会写字吗？”点头。

    “会画画吗？”点头。

    “会什么琴呀之类的东西吗？”点头。

    “你比我强多了，我什么也不会。”点头。

    “这时候就不该点头，我也许是假谦虚。”没反应。

    “这时候你该点下头，表示你听懂了。”没反应。

    “你是不想理我了，是吧？”没反应。

    “你还会点头吗？”点头。

    “你不高兴了吗？”没反应。

    “我害怕了，再问你一句，你可一定要点头啊。”没反应。

    “你想让我和你说话吗？”等半天，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应该使劲点头才对，这么轻，没有诚意。”没反应了。

    ……

    远远地看着钱眼他们走过来了，我起身，走向马匹。临过谢审言身边时，稍弯下身，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手腕上的伤疤盖上了，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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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警兆

﻿那一夜，我十分兴奋，在床上折腾个够。谢审言竟然不恨我，还愿意与我交往，我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我观察了他这么久，他已经成了一个我十分熟悉的人。我知道他每顿大概会吃多少，知道他不喜欢吃任何烫的东西，知道他大约多长时间会换次衣服，甚至注意到他起身时一边肩膀稍向前倾的动作。我从没有埋怨过他不理我，但今天他理我了，我才知道这让我多么高兴。

    钱眼说得那么明白，仅仅给他点几个菜是不够的，把他带出绝望，医好他的心伤，才是真正的救人之道。如果他允许我接近他，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哪怕就是像钱眼说的，他日后真的把愤怒放在了我身上，如果他好了，我的心也放下了，不必总觉得欠了他。况且，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拉停了我的马，械斗时没有离开我的身后，都说明了他是个善良好心的人。我躲着他，那是因为我羞愧我的模样，害怕他厌烦我，但我从没有感到他会伤害我。钱眼说对了，我是看低了他。

    我早早地就起了床，杏花给我梳头时神经质地笑个不停，我也心乱跳，像是过去每次要去考试前的感觉。钱眼来叫我们时，我们已经等了半个来小时了。

    走向餐厅的路上，我根本没听见钱眼说了什么，只觉得情绪格外高昂。进了房间，见李伯和谢审言已在桌边，我禁不住笑了，对李伯打了招呼后，史无前例地说了声：“谢公子，早上好。”谢审言在斗笠后面点一下头，我觉得我似乎要像母鸡下蛋那样咯咯笑出声，忙咬住嘴唇。想了想，恬不知耻地坐在了他的身旁的座位上。

    钱眼大喊大叫地要店家上食物，然后转头眯着眼睛看着我，李伯和杏花也微笑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就说道：“钱眼，你再这个表情，日后不怕黄鼠狼来和你认亲戚？”杏花笑了。钱眼露出牙板儿说：“知音，你好久没这么快活了。”

    我知道不能接茬儿。钱眼不放过我，接着说：“不仅从我们庙里那天，好像从我遇着你，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精神过。”我还是不答话，钱眼转头问李伯：“李伯，你家小姐以前可曾如此谦让过我？”

    李伯咳了一声，笑着不说话。

    店小二过来，往桌子上放了一把筷子和勺。我伸手拿了一份，放在了谢审言面前，然后自己也拿了放好。大家安静一瞬间，钱眼叹息了一下说道：“娘子，也给我放吧。”

    杏花骂了句：“可恶！”但还是给钱眼布了餐具。

    店小二端来了一大陶盆粥，上了碗碟小菜。我起身给谢审言盛了粥，分了菜，干了李伯平时为他做的事情。其他人都大睁着眼睛看着，半张了嘴。谢审言微低了头。

    我才坐下，杏花马上起来，手脚飞快地给我放吃的，我冲着杏花笑着说：“我可以自己来。我不是小姐呀。”

    杏花嘴里说：“是，就是小姐。”

    钱眼看着我笑，“知音，你那边家里有没有仆人？”

    我摇头说：“没有，但我爹娘比仆人还仆人。”他们大笑起来，我拿起勺叹道：“我在家十分腐败无能啊！我娘忙里忙外，结果把我惯坏了。”

    钱眼看着杏花嬉笑：“娘子，你日后只给我摆个碗筷，至于做饭做菜，缝补衣衫，外带打扫房间，整理庭院，再来些吹拉弹唱，载歌载舞……”

    杏花骂：“你做梦吧你！”

    钱眼说：“不用，我要说的是，你都不用干了，还不行？”

    杏花把吃的都给钱眼摆好了，说了句：“还不吃饭！”钱眼立刻说：“娘子真疼我！”马上端起粥大声吹着喝起来。

    杏花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充满了无奈。

    我笑着转脸看谢审言，见他还是低着头，没拿餐具，怕我刚才让他尴尬了，就悄声说：“我还真的就只会摆个筷子盛个饭，做做样子，其他的都不会，你别期待过高。”他抬头侧了脸对着我，半天没动。然后举手拿起了勺，等着我。我又低声说：“我原来在等你，咱们这么等来等去的，一会儿钱眼把东西都吃光了，咱们谁也别吃了。你先吃。”他还是不动，我说：“咱们一起吃？”他依然没动，我暗叹，喝了口粥，他也才开始用餐。

    由于心情激动，我没什么胃口，可我一直慢慢地吃。到谢审言不再吃东西，李伯和杏花也都停了筷子，我才放了餐具。然后，照旧是大家看着钱眼在打扫所有剩的东西。

    钱眼像是在表演世界上吃得最快最干净的人的角色，让我想起那些个用得烂了的“风卷残云”、“一扫光”之类的词。他吃完了，大声咂舌，又用袖子抹嘴，然后把手往身上一通擦。杏花哀叹了一声，捂了脸。

    钱眼笑，“娘子，你不觉得这么干特舒服？下回你试试就知道了。”

    杏花放了手，“谁要试？！往身上擦手……”她又捂了脸。

    钱眼得意，“我娘子和我一条心了！”

    我点头笑道：“是啊，杏花，你已经把自己和他连在一起了。”杏花不放手，呜咽着一个劲儿摇头。

    我轻叹着说：“杏花，这些都没什么。你把他当成个三岁的苦孩子不就行了吗？他从小没有娘，又流浪乞讨饿肚子，当然没人教他。”

    杏花一下子放了手，有些不好意思。钱眼厚颜地笑着：“娘子，你怎么说我，我都不生气。日后，你好好教我们的孩儿，我是长不大了。”我们都笑了。

    李伯叹了口气：“小姐说话……”他摇了摇头。

    钱眼皱眉：“李伯，你还没到八十二岁呢就忘词儿了？想说什么？”李伯又叹气。钱眼道：“你急死我了，不就是想说知音会说话吗？她哪里说得过我呀！”

    我一笑：“钱眼，从今天起，你准备投降吧！”

    钱眼嘿嘿一声：“你走到今天还我指点的！学生还能高出师傅去？”

    我假笑：“钱眼，沉舟侧畔千帆过，别太得意了。”

    钱眼笑笑：“杏花，你的小姐昨夜是否一夜未眠？”

    杏花茫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杏花！日后我的事不许告诉钱眼！”

    钱眼嘎然一笑：“人家也没睡觉，你有什么要遮掩的？”

    我听了心里一甜，但脸上生气地说：“关你什么事？你一晚上盯着人家吗？”

    钱眼大声一叹：“这就护上人家了！娘子啊！我想了你一夜，自然什么都知道。”他在说谢审言！李伯笑，我脸热，杏花呸道：“厚脸皮！”

    钱眼笑着看着杏花，“我敢开口，怎么了？娘子该喜欢才是。”他还在刺激谢审言！我扭过脸对谢审言说：“你别理他。”

    钱眼更笑，“他本来也没理我呀！”

    我咬牙，“钱眼，你这歹徒！我给你找了份差事，还让你把杏花娶跑了！现在这么谢我。你等着，我早晚……”

    钱眼哈哈笑：“知音，你还没看清楚？你永无翻身之日了。就凭我昨天给你的那番话，你欠我一辈子的人情！”

    我瞪眼：“谁欠了你？忘了怎么才得了杏花了？谁帮了你？”

    钱眼一哼：“是我自己把她追到手的！人家可不是你抓着的，我不帮你，你连人家的袖子都不敢碰！”

    我抄起手边的空茶杯掷了过去！本来该打钱眼，但离了他两尺远飞往别处，李伯一欠身，抓住了茶杯，绷着脸，恭恭敬敬地把茶杯给我放回到了面前。

    钱眼看了看茶杯李伯抓茶杯的地方，叹息说：“知音，你要是想让我飞身去那里挨你的茶杯，你就别指望了。也许你昨天碰了人家的袖子，人家有这种献身精神……”

    我喊道：“杏花，替我……”我说不出来，但杏花已转身往钱眼背后拍了一下，钱眼大咳起来，趴在桌子上摇头咳得喘不过气来。杏花吓了一跳，眼睛看向我。我说道：“李伯，给我剑，这时候，我肯定刺得到他！”钱眼抬头，若无其事，看着杏花说：“还是我娘子疼我。知音只疼人家。”杏花又打了他一下，钱眼哼了一声，依然坏笑。

    我大叹了一声趴在了桌子上，把额头放在肘上，不看他们了。他们一阵笑，然后说他们先走，让我们随后来。

    听着都没人了，我才抬了头。桌边只谢审言静坐在我旁边。我出了口气，自语道：“怎么赢不了他了？”转脸看着谢审言的面纱：“看看，我出不了手了。你简直成了他的挡箭牌了。你该向他收银子。”谢审言没声音，也没动。我摇头叹道：“你这样子总吓得我心惊肉跳的，弄不清你是不是还想听我讲话。”谢审言点了下头。

    我看了他一会儿，面纱后，隐约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我。我轻声问：“是不是比以前快乐些？”他微点了下头。我笑了：“那就好，你还会更快乐！我们的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到了李伯父母家，我们在那里好好玩玩。但愿李伯的父母不会像杏花的继母一样要把我卖到青楼里去，我们……”我向他啰里啰唆地讲了半天，争取句句用“我们”，根本不管他想不想听。讲得差不多了，问：“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等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我笑着：“你刚才是醒着呢吗？”他又点了下头。

    我起身，他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往房间走。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一种十分冰冷的敌意，不由得转身四顾，谢审言也转了身向旁边看去。我没看见有谁在看我，只感到门边三个平民打扮的人有些古怪，可他们都低着头，我没再理会。我转回身走了几步，才发现谢审言还在看着大厅。我等了片刻，他才回了身，走到了我身后，停下等着我继续走。我笑着说：“你也可以在前面走，我跟着你。”他没说话。我一叹气，接着走向旅舍。谢审言等到我进了门，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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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换衣

﻿回到屋中，我神思狂乱，几乎要手足乱舞一番。有杏花在屋里，我多少把持住了自己，可还是浑身没着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杏花已经把简单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坐在床沿看着我，嘻嘻地笑。

    这是种我从没有体会过的陌生情感。我以前的恋情，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和混乱。现在，我似乎变成了情感上的白痴，对我心中上下乱窜的甜蜜莫名其妙，束手无策。我怎么会这么高兴？不是要去帮助他吗？可知道他没有睡觉，见他等着我吃饭，感到他走在我身后送我回来，我怎么这么满足？

    是不是因为他原来一直遥不可及，现在他突然容我靠近，我喜出望外？是不是我对他其实早就怀着好奇和尊敬，只不过因为怕他的憎恨，我从没有正视过自己？现在他理我了，我被忽视的情感突然爆发，让我一步升天，欣喜若狂？

    我走到镜子前看自己，镜中的女子不能说是难看，可我突然又是一阵自惭：他不会喜欢我的样子的！可他为什么又愿意让我接近？

    杏花见我在镜前站着不动，笑着过来为我整装，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似地说：“李伯说过了，小姐像是个不同的人。”我叹了下气。

    杏花还是笑，“小姐总是担心，谢公子可真的不是那么……”她停下，咬嘴唇。

    我微笑，“把钱眼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杏花嘟囔着，“那个厚脸皮！”但她又正经地说：“小姐，真的。谢公子当初被打得血肉模糊都不出一声。他那时在小姐问他是不是求饶时，哪怕是点下头，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钱眼是对的，过去他都挺过来了，现在小姐对他那么好，不会伤到他的。”

    我听了心里紧缩了一下，叹道：“不是我伤他，是他自己的记忆会伤他。”

    杏花又说“小姐，我都忘了以前的小姐了，一想起来，总是想到现在小姐的神情。谢公子也不会总想起从前的。”我忽然有所悟，如果我能让我的形象代替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的样子，是不是总有一天，他想起过去就会想起我为他做的一切？所以我要大有作为，对他好，挥笔大肆渲染我的画面，力求完全掩盖以前小姐的罪行。

    想到此，我笑了，仔细看自己的装束，天气热了，我的胸部比较丰满（补偿了我前世平胸的缺憾），怎么穿男装都会露出痕迹。我今天穿了一件浅木色的女装，里面只用了一层布的护胸。我左右扭身，想做出一些富于魅力的姿态，但都十分生硬可憎，双手总是没地方放，杏花在一旁哈哈笑得弯腰。我放弃了，终于明白身材和风韵真不是一回事。

    钱眼又在外面狼嚎，我们出门，钱眼伸手给我们提了褡裢。到门口，李伯和谢审言已经站在了几匹马旁边。看着谢审言的黑衣，我心里格外变扭，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让他换衣服。

    可生活中经常是这样，稍微有点份量的问题，大家就难以启齿。越重要的请求，越说不出口。先别说什么你爱不爱我之类的，我心里刚觉得我想让他换衣服，就马上胆怯不敢直接问他。他肯定不会点头，我该怎么办？想想，只好先斩后奏了。

    我戴上斗笠，问钱眼：“钱眼，你说是衣服管人呢还是人管衣服？”

    钱眼扭过脸，“知音，高兴糊涂了吧？当然是人管衣服。”

    我问：“怎么管法儿？”

    钱眼叱道：“只听说过人要换衣服，没听见过衣服要换人的。”他一停，哈哈大笑起来：“知音，你真没胆子。好！包在我身上！”

    钱眼一路打头，到了街上一家服装店铺，我们都涌了进去，谢审言静静地跟在最后。钱眼四边看看，叹道：“真买不起啊！”

    店家急忙过来：“这位客官，要买何等衣裳？”

    钱眼痛苦地说：“自然是最好的那套男衫。”

    店家喜笑颜开：“这就来……”

    我听见后面有声音，回头一看，谢审言转身走了出去。我赶快跟了出去。他走出店门，站在一边。我摘了斗笠，站在他的身边。他不高兴了，我可以感觉出来，忙轻声说：“我不想让你这大夏天的还穿黑色的衣裳，太热，不舒服。我惹你不快了，对不起。”他沉默不动。

    万事开头难，钱眼已经动手了，我现在只要耍赖让谢审言接受就行，我接着说：“可是我看着你的黑衣服，心里就难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越来越瘦，手脚无力，头晕脑胀，弄不好，命不长矣。”他微转了身子，看着我，我看着他微笑着，最后再来一下子：“我知道你恨不能让我早点死，再也不用看我的模样。我也想帮帮你，告诉你一个杀了我的捷径：今天你别换衣服，我看着你的黑衣服再难受几天，你就见不到我了。”他慢慢转回身去，不看我了，我轻声问：“你换不换？”他微点了下头。我低声笑起来。

    谢审言突然转身重新进了店，我赶快跟了进去，钱眼正热火朝天地和店家对一件做工十分讲究的海蓝色男衫讨价还价，谢审言走到他们身边，钱眼抬头看他，谢审言抬手，指了一件粗布的白色长单衫，钱眼看向我，我撇了撇嘴角。钱眼叹息说：“不要这件了，要那件。”店家大喊起来：“怎能如此？！这是最下等的粗衫，没几个银两。客官说要买件上等衣装！”钱眼转脸对着谢审言奸笑起来：“谢公子既然能给自己挑衣服，那为我们知音挑一件行不行？”我们都安静下来，我的心开始跳，如果他转身离去，我再也不理他了！

    谢审言看了看，修长的手一指，是件浅粉色的丝绸女装，裙摆飘逸，衣襟裙边都用颜色相似的缎带扦了边，店家叹道：“此是我店中最好的女裙，价为纹银五十两……”钱眼大喊：“太贵太贵！……”

    我一笑走出了店门，谢审言也跟着我走了出来，其他人还在店中听钱眼打价。我笑着回头看着谢审言说：“你倒是厉害，这是谁让谁换衣服哪？”他在斗笠后面看着我，不动。我笑着说：“那件衣服真是很漂亮。”他还没动。我一咬嘴唇，不要脸吧：“可我这样的俗人穿上，会不会好看？”他看着我，点了下头。我看着他，心中滋润如春，轻声说了句：“谢谢你。”他又微点了下头。

    杏花出来把我的丝绸衣服打到了行李里面，钱眼在里面大喊：“谢公子进来换衣！”谢审言真的移步进了门。再出来，他已穿上了那件粗布的白色长衫。过去我不敢怎么看他，因为一见他的黑衣，我心里总觉抽搐。他换了衣服，我心里舒畅了，眼睛也敢长时间流连在他身上。他的身材本来就十分挺拔，白色的衣服让他更是有种潇洒玉立的感觉。

    人们都说我原来的那位十分英俊出彩，过去每见到一个长相好看点的，我总拿我的那位去比，说实话，还没见过比我那位更好看的人。可他虽然长得好，我与他相识二十年，从没有真正觉得他哪点让我心跳，从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手腕，他的身材……大概这就是所谓审美的视觉疲劳。

    我没把谢审言和我原来那位在相貌上比较过，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没法比。谢审言有种相貌之上的东西，我无法描绘，让他即使遮去面容，不开口说话，也依然让我感到慌乱……

    我盯着他白衣的身影，看他慢慢地走到马前，解了缰绳，回身对着我，等我上马。恍惚间，我感到有些微微晕眩，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被电着了？

    钱眼大声说了一句：“知音，该醒了！我们还得赶路呢！”李伯和杏花都笑了。我忙回身，手忙脚乱地爬上马鞍，又不自主地去看谢审言，他上了马，可没再看我。

    钱眼黏糊糊地对杏花说，“娘子，你与夫君我同行吧。李伯，你不跟我们走？”

    李伯笑着，“我在后面看着你们，心里也高兴。”

    钱眼大声笑：“李伯，你也学会说怪话了。”

    钱眼和杏花开路，我主动骑到了谢审言身边，冲他傻笑了下，谢审言趋动了马匹，我们一同骑在了钱眼他们马后。李伯一声叹息，跟上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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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遇雨

﻿这一路，我们骑得十分慢。我对着骑在身边的谢审言絮絮叨叨地讲了我许多过去的往事，希望他能对我有一个立体的认识。我觉得如果想知道一个人，就得知道一个人的过往。有了纵观的理解，就不会把这个人和别的人混了。

    我捡着我那些尴尬失败的事例讲，我想让他把我看成个平凡的人，没有什么能力，本来也如此。他是个才子，有那么深的傲气。我觉得他比我强许多，得让他明白这一点。

    我告诉他，我从小就很傻。

    有一次，我抱着邻居家的猫，它使劲叫，我使劲抱，最后猫生气了，挠了我一个大花脸。我爸去和邻居说话，邻居说，我那样抱，猫撒不了尿才和我急了。

    我五岁时玩火柴，就是一擦就燃的小木柴棒，开始时是一根一根地点，后来是两三根一起点，再后来是把一堆火柴放一起，一块儿点亮，真好看。终于，有一天我把我们院子里的小灌木丛点着了，救火的人和车都来了……从那以后，虽然我再也不能玩火柴了，一直到我都二十多了，大家还是管叫我“小纵火犯”，多没脸啊。

    我跑得慢跳不高，可游泳无师自通，七岁时，只自己游了两次就会了。虽然只会蛙泳，但能游好长。这是我爸爸的遗传，他就是平躺在水上，一动不动，像海獭，一种动物，躺在水面上，自己用石头敲开贝壳吃里面的肉，比我聪明。

    我们院子里有一个露天的游泳池，夏天时，到深夜里了，我还和几个小孩翻墙进去游泳。月色下，水是黑色的，映着池边的灯光。守池子的人有时会来查一下，我们都得潜到水底。有一次他还在巡查，有一个小孩儿实在憋不住了，冒了出来。守池子的人吓得大叫，以为是水鬼。接着我们都先后冒了出来，他差点被吓背过气去。后来他发现了不是水鬼，就拿了长杆的水捞子来捞我们，那哪里捞得着？我们四处乱游，他沿着池子乱跑……那夜池边槐花的香气我现在还记得。

    我高中时，十五岁吧，常在跳水板上跳水，有一天，有人问我敢不敢上十米跳台。十米，三丈高吧。我一犯傻，就上去了。上去了才知道多吓人，怎么也不敢往下跳。我想从梯子上再下来，被上面的人一把拦着说：“没这规矩，上来就得跳下去！”我等啊等啊，终于等到游泳池要关门了，下面没人了，才一咬牙，头朝下跳了下去。入水时感到有人扇了我个大耳光，出水时半个脸就肿成了个猪头！有人在岸边哈哈大笑，原来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他告诉了我一些动作原理，让我马上再上去跳一遍！我真想问他是不是知道肿脸的滋味，但他是我们老师的丈夫，不敢得罪。可怜我肿着个脸，跳了一遍又一遍。

    我实际是个胆小的人，曾经在一次跑步中跌倒擦破了膝盖，后来就再也跑不快了，因为总怕会摔倒。但就是跳水，我敢于一次次地去试，也许是我觉得跌到水里没关系？

    后来，那位教练也教导过我多次。他总是给我留面子，我每次上来，他都这样说：“非常好！简直快成世界冠军了！”然后他会扭脸对着他旁边的人说：“这丫头，就是敢跳，她的腰再直点，手臂早点合起……就够得上专业跳水的幼儿园水平了。”他说我年纪大了，玩不了花样，只教了我一个动作。他说我跳得似大鹏展翅，可我有一次上来，听他和别人说：“我看她跳得跟小麻雀离巢一个样。”

    上大学，我糊里糊涂地过了四年。总在考试，考完就忘得一干二净！实习时，我们去了一个地方叫瓜洲，是一个粮食转运的枢纽。满地的粮食，满地的硕鼠！大白天就在街上乱跑，根本没人管。那个地方的县官向我们这帮太学院的学生致欢迎辞，我心不在焉，困得不行。忽听他说：“我们的新工程，耗资很大……”我大声感叹：“是啊！你们这里的耗子怎么这么大？！”大家爆堂大笑。

    有一次，旅行了近十个时辰，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因为不认路，就在车站外等我的朋友来接我。我下了车，提了背包，坐在车站外的石阶上。那是个春天的午后，春风和暖，阳光明媚，树枝新绿。我看着周围来往的人们，觉得我们都是朋友，胸怀可以如此开放，大家都会快乐一生……有人走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吃错了药。我转头，看见是我的朋友。她说我坐在这样的地方笑，像个傻子。我周围看看，才发现我的脚下都是烟头纸屑，周围满是垃圾。可我因为贪恋春光，竟都没有察觉。

    ……

    钱眼转身说道：“知音，这是猛药吗？这是糖水呀！”

    我答回去：“少管！人家喜欢就行。”

    钱眼眯着眼笑着说：“又欺负人家不说话是不是？人家不喜欢也没法告诉你。”

    我领悟地笑：“钱眼，你真是我的知音。”

    钱眼哼一声：“日后别忘谢谢我！至少一万两银子。”

    我哈哈一声：“一亿两都没关系。”

    钱眼使劲拧着身子两眼发光地看我：“当真？！”

    我笑：“当然！反正我都付不起！”

    钱眼叹息：“赖账啊！我刚刚帮了她！”转身不理我了。

    我转脸看谢审言，他正侧着脸对着我，我笑着问：“喜欢听我说的事吗？”他点了下头。

    钱眼在前面不回头地大喊：“李伯，这是我给知音支的招，谢公子怎么回答的？”李伯笑哈哈地说：“谢公子点头了。”钱眼和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转头向着前方，不再看我。

    这片地域十分荒凉，是一座山峦和丘陵地区的相间地带。林木茂盛，道路狭窄。我们走到过了晌午时分，都没有见到人烟。李伯说不要在路边休息，要走出这片丛林地区，到宽阔的地方才好。我记得杏花说李伯的武艺是府中最好的，那天钱眼也露了一手，我们不用害怕一般的小贼。但毕竟有我这个不会武功的人，李伯还是十分谨慎。

    反正我正在兴头上，不吃不喝也没关系，就继续对着谢审言讲东讲西。钱眼他们和李伯其实也在听着。周围静静的，我的话语随着那些和缓飘荡的几点蒲公英，没入了路两旁的青霭中。

    突然，天上出现了一大片乌云，夹着隐隐的雷声。杏花回头说：“小姐不要淋雨，我们快走些。”钱眼和杏花骑快了，我这回能让马走快些，但也得专心地驾驭，不能再讲话了。谢审言稍骑在我后面些跟着我，我感觉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们奔驰了一段路，前面突然开阔，林木稀疏，不远处，有几幢破旧的房舍。此时浓黑的雨云已经到了我们头顶，有些小雨点落下来了。我们到那片房子前，发现其中的一个门口挂着个“茶”字的布帘，旁边是个简陋的马厩。大家急忙下马，李伯过来接了我的缰绳，把马都牵进了马棚。钱眼领着杏花，谢审言紧跟着我匆忙地进了门。

    屋中昏暗，没有一个人。稀稀落落的黑色桌椅。钱眼大叹了一声，在中间的那张桌子旁坐了。我摘了斗笠坐下，杏花在我和钱眼之间坐了。一个干瘦的老年人出来，钱眼一挥手，依着惯例，要了一壶茶和一壶开水，店家应声去了。我看身边没人，一回头，见谢审言戴着斗笠站在我身后几步处，还在等着李伯进来。

    心中有气，我看着他说：“你是想迫害死我，对吧？换了黑衣，还这样行止？”他犹疑了一下，终于迈步走过来，坐到了我身边。我轻出了口气，想到方才语气中有些指责之意，怕他不高兴，就赶忙微笑了看着他说：“你知道怎么让我难受，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钱眼桌子那边一下子抱头：“我不知道了！”我不理他，接着看着谢审言说：“你就别干这些让我难过的事情，让我觉得你故意让我伤心痛苦，让我活不下去。”

    钱眼大叹道：“敲诈勒索，此为上境！”

    我还是不看钱眼，依然笑着，轻声问谢审言：“你懂了吗？”大家都静悄悄的，谢审言半天没动静。我对着谢审言微皱了眉，模仿西施林黛玉之类的，一声轻叹道：“看来，我命……”谢审言点了一下头。钱眼和杏花都笑了。李伯拎了干粮袋子进来坐下，问道：“何事？”

    钱眼拍了下桌子说：“李伯，咱们讲的是拼力气，你家小姐讲的是以柔克刚。我从没见过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这么欺负人的。”

    我这才转脸看钱眼，恨声道：“你又多知多懂了，没人让你评点。”

    钱眼笑着摇头：“知音，你行！好狠！跟人家这么耍无赖，逼着人家撇清。”

    我笑：“这才是贼喊捉贼呢，谁那时耍无赖还说是猛药来着？”

    钱眼眯眼坏笑：“你这是一剂苦药！拿人家的心尖来当药引子。比猛药厉害。”

    我窘迫起来，说道：“不听你胡说了，杏花，我们走。”

    钱眼笑了，“走？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李伯站起来说道：“小姐，请这边来。”

    我们跟着他从茶店的后门出去，旁边就是个小棚子，只有半身高的围栏，李伯说道：“杏花，我在门里等，有事叫我。”

    我进了小棚，惊讶地发现里面十分干净，一条窄窄的小水流上架了两条石板，简直是永久性抽水马桶，棚内自然没有任何异味。我方便了，发现棚门边有个净手的石盆。一根竹筒引了一股水流，又从盆边的竹筒流回到下面的水流里。我洗了手也洗了脸，学钱眼用袖子擦了脸，觉得是挺方便的。

    出来替了杏花，等她出来，我们回了屋中，李伯跟着进来。天已经开始下起小雨了。我们还没坐下，钱眼就站起来说：“走吧，我们也去。”谢审言起身，跟着钱眼出屋去了。

    杏花解开干粮，我拿出我的手帕，铺在谢审言坐的位子前的桌子上，在上面给他放了一块干粮。店家上了茶碗和茶水开水，李伯把给谢审言准备的茶叶放进开水，我给谢审言斟了一杯茶，放在了他的干粮旁边。

    杏花叹息着说：“小姐，你比丫鬟都做得好呀。”

    我笑道：“这就是玩，没什么。你没看我父母怎么对我的。”

    正说着，钱眼和谢审言进来了，钱眼一屁股坐下，喊起来，“杏花，我也想要手绢！”谢审言默默地坐下，像是看着手绢上的干粮，愣了半天。

    杏花把一块干粮放在了钱眼的茶杯上，说道：“不给！省得你一会儿给吃了！”李伯呵呵笑，起身出去了。

    钱眼抓起干粮就吃，一边问：“知音，你父母怎么对你的？”

    我也拿起一小块饼，侧脸看谢审言，见他抬手拿了干粮，才扭回头对钱眼说：“别提了，千娇百爱在一身哪。小的时候，给我包一口一个的饺子。我过去不喜欢吃青菜，我娘用各种颜色的菜，摆成个笑脸，对我说，吃了这个嘴巴，嘴就长得好看，吃了这个眼睛，眼睛就长得好看。我为了好看，只好吃了。我大了，我娘做鱼，都把鱼骨头给剔出来，怕我卡了喉咙。”

    杏花眼睛里含了眼泪，“我娘死得早，我不记得我娘了。”

    钱眼马上说：“娘子别伤心，我也没见过我的娘，咱们是一样的人。”

    李伯回来坐下，拿起干粮，说道：“原来的夫人该就像小姐的娘，心好，对人也好。”他说完，脸上闪过一丝伤感。

    我忙说：“爹和哥哥也都很好，我是个十分幸运的人，大概是上天可怜我无能软弱，总让我到好人中间，不然，我大概活不下去的。”

    钱眼一边吃一边说：“知音，你这么使劲贬自己，人家听了会难受的。”

    我吓得瞥了谢审言一眼，低声道：“别乱说！不许总扯上人家！”

    钱眼笑着，“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被扯上？”

    我不说话了，低头吃东西，钱眼笑着对李伯说：“李伯，你发现没有，我能说最后一句话了。”李伯笑了，我抬头看他，李伯咳了一下。

    一声大雷，暴雨倾泻，四外一片水声。室中光线暗下来，气息清新。大家吃着饭，我见谢审言吃得差不多了，就又往他面前的手帕上放了一小块饼，对他低声说：“你如果不想吃也没关系。”那边钱眼立刻说：“对对，我会吃的，不吃没关系！”

    杏花生气：“多嘴！”

    谢审言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块饼，他吃得很慢，几乎是一口饼一口茶地送了下去。我有些不好意思，暗地里提醒自己，下回别这么强迫他了。可又想，他这么瘦，多吃点儿也好。

    我拿起桌子上的手绢放回袖子里，杏花给大家上了茶。我手捂着热的茶杯，听着屋外面的雨声，转脸看向谢审言，他正对着我。我看着他的面纱好久，他对着我点了下头。我笑了，感到透贯了身心的快乐，竟然想流泪。

    那一刻，我明白我不知何时已经喜欢上了他。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敬佩他，感慨那么多的折磨都没有夺去这个人的坚强。即使他浑身血污地躺在那里，遍体是鞭打烙烫和被凌辱的印记，我却牢记了他紧蹙眉头的隐忍和咬定牙关的沉默。也许是因为我感动他为我起身摇头、为我拉住了马缰的善良，也许是他那挺拔的白衣背影，让我心动莫名……也许理智的分析永远也找不出感情的规律，预想不到的了悟，带着欢喜，突然充满了我的认知：原来我对他的好，根本不是还他的人情那么简单，原来我的心，并没有死去……

    扑哧一声笑从桌对面传过来，我转脸，杏花忙低了头，李伯似笑非笑地样子。

    钱眼贼笑着轻轻摇头说：“你那时说我什么话？什么至少要先含蓄委婉一段时间之类的，还记得吗？”我咬着嘴唇狠盯他。钱眼一笑：“目光是杀不死我的，李伯，娘子，你们小姐刚才什么样？”

    李伯笑道：“小姐乃十分忘情之状。”

    杏花勉强抬头，忍着笑说：“小姐，你的眼睛都亮了！”

    我马上双手盖了脸说道：“没有！你们都看错了！”大家笑得更欢乐了。

    钱眼叹息道：“知音，今天人家换了件衣服，你就那么看人家。你是不是只贪图人家的长相了？人家容貌出众，众所周知……”

    我大窘：“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钱眼，我连人家眼睛都没见过，现在也快忘记人家长什么样子了。”

    钱眼眯眼笑道：“知音，那你这时候眼睛就直了，日后真见了人家眼睛可怎么办？还不流口水？”

    我一笑，“日后再说日后的，反正人家且不理我呢！来日方长。”

    钱眼哈哈坏笑：“又激人家！知道人家恨不能听你每个字，还说人家不理你。”

    我真咬起牙来：“你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的话，人家生气了怎么办？！”

    钱眼诡笑：“我跟你说，就是这么回事。你不信，干吗不问问人家气不气？”

    我堂皇地说：“我不敢，人家要是真生气了，我宁可不知道。”

    钱眼更笑：“你胆小成这样！人家比你胆大多了。不信，我替你问问，看他是不是敢说喜欢你……”

    我大惊道：“别问！”

    钱眼说：“偏问！谢公子……”

    我叫道：“不许问！

    杏花他们大笑，钱眼一白眼睛说：“谢公子……”

    我说：“你敢问，我跟你急！”

    钱眼继续：“我实在憋不住得问问你……”

    我哭道：“我再也不认识你了！”

    钱眼：“你喜欢不喜欢……“

    我捂了脸：“李伯！杀了我吧！”

    钱眼：“……喝这个茶水？”

    我愣了，放下手，看向谢审言，他停了会儿，轻点了下头，大家哄堂大笑。我也大松了口气，知道他没生气。

    ……

    我们说笑了好久，喝了很多茶，看时间应是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又一声雷响，听着似远远地去了，雨渐停了。谢审言突然轻咳了一下，我吓一跳，他已经好了呀。我转头看他，见他正对着李伯，向着门口轻偏了下头。李伯微侧头看向门口，笑容尽失，眼光变寒。我转头，见那早上所见的三个平民装束的人刚进了门，一身淋湿，看着我们。

    李伯一下子站了起来，说了声：“小姐，该走了！”杏花起身抓了我的胳膊把我拉起。谢审言站在我的另一边，李伯开路，钱眼跟在我后面，大家向门口走去。

    那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了一排，挡住了出口。李伯快走到他们面前时突然动作，几拳几掌，让我眼花缭乱，那三人避让开来。李伯抢到了门边，我被杏花扯着出了门，动作中谢审言白色的身影一直护在我身侧，我觉得很安心。

    出来后，只觉眼前人影乱晃，我手足无措，糊里糊涂地就被杏花推上了马。上了马，身后又是一阵打斗声，我刚骑出几步，李伯已骑马跟上，一手抓住了我的马缰，扯着我的马就飞奔起来。

    雨后清翠的景色在我眼前旋转不停，成了个螺陀的画面，我赶快闭上了眼睛。模糊中听见后面急促的马蹄声，李伯的急促的话语：“快，快点！”慢慢地后面纷杂的马蹄声环绕过来。李伯说了声：“不好！”我们转了个方向跑去。

    我双手抓着马鬃，不睁眼，感到雨后滴着水的风从我面颊上掠过，留下了一层合着大地清新气息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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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跳崖

﻿渐渐地听着前方一阵阵水涛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跟前，马停了下来，我睁开了眼。只见我们正停在一处高坡上，前面应是条河流，我们离岸边只半丈之距，可看不见河水。

    李伯在我面前，杏花和钱眼一边一个，我转头，谢审言在我后面。嘈杂的马蹄声就在眼前了，李伯等人纷纷调转了马头，我也勒马回身，对着围过来的二十多骑人。

    他们半圆地围住了我们不临水的三面，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长长的脸，脸上皱纹深刻。他现在正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他深深的恨意吓得一哆嗦。那三个平民模样的人夹在人中，其他的人有和尚有农人，但大多劲装短衣。每个人手中都持着刀剑等武器。

    那个为首的人看着我，开口道：“你还想逃吗？”

    我看着他，几乎想说，是呀，因为你太吓人了。

    他接着说：“可知你为何将丧命于此？”

    我脑中话语出现，脱口说道：“是因为你的弟弟？”

    李伯叫道：“小姐，不可多言！”

    那个长脸的人凶狠地笑起来：“你还记得我的弟弟！”

    我皱眉道：“我不记得，我只是知道……”

    那人打断我说：“你知道就好！你这狠毒的女子！真该千刀万剐了你！”

    李伯喝了一声：“住口！我家小姐为人善良……”

    那人怒喝道：“你这无耻的走狗！你难道也忘了？！一年前，这女子路经百里之外的徽城，我那幼弟年方十六岁，喜爱上她的容貌，到了她跟前与她答言。这女子对我的幼弟恶言恶语，百般羞辱。我那幼弟不舍她，依然随她前后，这女子自恃武功，竟对我幼弟大打出手，打得我幼弟口吐鲜血不说，她竟然，使那阴毒招数，伤我幼弟……”他气得说不下去，我知道他在讲什么，想起谢审言的遭遇，一时心虚气短，低了头。

    耳听那人接着说道：“我那幼弟回家，不能忍此羞辱，当夜寻了短见！”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幼弟从小由我祖母亲手抚养，我祖母见他死去，一日之内，痛哭身亡！我幼弟自小定下亲事，那位女子对我的幼弟甚是痴情，听他亡故，投缳自尽，说不让我幼弟独自前行。我母亲哭得双目失明，我父亲为此卧病不起！你一人犯下三人血案，你是不是该被碎尸万段？！”

    众人一片愤声。灵异之感充满了我的脑海，平生第一次，我得到了一位离去者的信息！那位少年在帮助我！我激动感慨，含泪抬眼看着长脸的汉子说道：“你的幼弟喜欢放风筝，他曾与你一同在山坡上放起过一只大红的风筝。他说他十分抱憾。他不该那样离去，他当时只想到了自己的苦，没想到会让别人那么伤心，给大家留下了终生的痛意。他说此生他没能学会勇敢面对，下一世一样的情形会再出现，他一定会再次努力，不能这样轻易放弃……”

    那长脸的人骂道：“你闭嘴！你当然知道，他曾对你讲过他的事情。你恶毒无耻，现在还要胡言乱语，侮辱死者！我们知道你身边的这人武艺高强，早联合了各路名家。今日终于找到了你！天降大雨，阻你不行，让我们得以召集众人，终于围住了你。这是上天看不过去你的恶行，让你今日死在我们手里！”

    杏花哭着说：“我们小姐不是那个人，你错了。她说的话你难道听不见？”杏花对着我说：“小姐，你再告诉他一些他的事情。”

    我叹道：“他的心被仇恨蒙住了，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只会以为我在讨饶。”

    那人恶笑起来：“你以为讨饶就能逃得性命？你若把你自己交给我们，让我们都高兴一番，你能活下来，我就放你一条活命！”

    几乎是同时，李伯，谢审言，杏花都一下拔出了剑。谢审言的剑在明显颤抖。钱眼斜了一下肩，拿下了他背上的粗大算盘，从框间抽出了一支窄刃的短剑。杏花咦了一声，钱眼贼笑道：“没见过我的武器？看着小巧，可很和手。我替人讨账近五载，多少人想要了我的命就不用给钱了。我虽跑得飞快，可也被逼着打了不少架。娘子别怕，我特厉害，输过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们都知道他有惊人武功，他这么说出来，是不是有威胁那些人的用意？

    那人冷笑道：“她为恶在先，理当受死。我们今日绝不会放过她。你们不过两三个人，若是不自量力，协助恶人，就理当都死在此地！”

    我低头拉着马退了几步，谢审言趋马挡到了我的马前。看着他在我面前粗布白衣的背影，我心中一阵痛楚。

    这一路行来，大家都对我很好。我除了长得是那个小姐，与他们原来根本没有关系。某种意义上，我欠了同行的每个人：杏花对我的照顾，李伯对我的保卫，钱眼与我的谈笑，谢审言对我的接受，都给了我快乐。我不会武功，马都骑不快，今天如果动了手，就是李伯钱眼的武艺以少胜多，让我们能冲出去，也一定会有一番血斗。杏花的武艺并不强，谢审言出身贵族，是个书生，说是文武双全，看他握剑手抖，也不见得有超人的武功。如果我们有谁受了伤或送了命，那都是我的责任。而对方也是受害的人，他们前来复仇，也是情有可原。我只是倒霉，继承了那个小姐的身体。但如果我也让他们有了伤亡，正义没有得到伸张还雪上加霜，我和那个小姐就没有两样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的奶奶，什么是不能“欠了别人”。我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我凭什么要让别人为我去死？何况是我喜欢的人？就是我因此活了下去，日后我也一辈子无法释然。我暗叹了一下，如果逃出的路注定要洒满鲜血，我宁可不走。

    我猛地跳下了马，几步就跑到了河岸边缘。发现这河岸高出水面有十来米，实际上是一处悬崖。悬崖下河水滔滔，翻着浪花疾流而去。我心中一喜，看来命运早已为我安排了今天，这崖岸比十米跳台也没高多少，我不见得就没有了活命的机会。如果这是个二十几米的悬崖，我跳下去，不仅会被拍成猪头，也许会被拍成柿饼。如果他们把我们逼到了山崖，下面是石头，我大概跳都不敢跳，可我对水一向有亲近感，必是我命不该绝。

    我脚踩在石崖边，转身看着前面的人们，不紧张了。那长脸盯着我看，李伯回身一看，叫了声“小姐”，飞身下马，要跑过来。杏花也喊了声，他们都纷纷下马，围着的人趋马前进了几步。我忙抬手止住李伯他们，喊道：“别过来，让我说几句话！”钱眼看着我骂道：“你又要说话！又要干傻事！我们也许能杀出去！”

    我忙摆手说：“别杀！不能伤害他们！他们是来报不平的，咱们现在是坏人哪。”大家都停了脚步。

    钱眼气道：“你这个笨蛋！咱们怎么成了坏人了？他们敢动手，我们就得动手！不能让他们得了便宜！”

    我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不能动手啊！”

    跳下去很简单，但是我得保证我跳了，李伯他们不会向那些人拼命，而那些人也不会继续与李伯这边纠缠。所以我还得费一番口舌。

    我看着那长脸说道：“我这身躯的确做过许多恶行，负着累累罪孽，的确应该以死相偿那些失去的性命，的确应该毁灭以减轻些活着的人的痛苦。”说服人的第一步：认同对方的看法。可说完我不禁看向谢审言，他会不会有同感？他摇了摇头，突然向我跨了一步，我赶快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水，他停在那里。

    我重新看着那长脸的人说：“我不向你求饶，但我不能把我交给你。不是因为我怜惜我的身体，是因为那样我的朋友们会为我拼命，我不能让他们那样做，我已欠了他们很多。我也不能自毁性命，因为那不是我来这世上的目的。可若我不把自己交给你，你们必然会争打不休，总会有人伤亡。我不愿让任何人流血流泪，就让我把自己交给天意。我今天投身这水中，让上天决定我的生死。你看好不好？”我尽力讲得文质彬彬，希望他心一软，就同意了。

    那长脸的人看着我，没有说话。

    李伯急说道：“小姐，我向夫人和老爷都发过诺言，一定护你周全！你不要这样行为，我本非等闲之辈，定能拼出一条血路，保你性命！”

    我忙说：“李伯，这正是我怕的呀！本来就是小姐做了坏事害了人家，你怎能为错事争斗，再添血恨？做人不能违背良心。我反正会跳下去，你绝不能伤人，那样我就白跳了！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伯看着我摇头道：“如果小姐出了事，我就是背信之人……”

    我忙打断他：“李伯，你的小姐还活在他乡，她很好，你并没有违背诺言！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两条关于我的事情吗？”李伯点头。我那时告诉了他们我会水，迷路后回在原处等待。我希望他们明白我不见得就死了，到时候必是沿着河回这里。我说：“我现在告诉你第三条。”他们都盯着我，没人出气，我说道：“一定要记住前两条。”

    所有人都一愣，张了嘴，我笑了。

    钱眼叹息道：“你现在还这么说话！”

    我看着钱眼说：“你护好杏花……”钱眼喝道：“你少管闲事！先管你自己吧！”杏花哭了，说道：“小姐，不要……”我用力盯着李伯，他勉强点了下头。

    那长脸终于道：“你若真的投水，我不为难你的人。若上天饶你不死，我们日后也不再寻你的麻烦！”

    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结局，我大舒了口气，对他笑了，说道：“谢谢你！”他一愣，我接着说：“谢谢你相信天意。无论我生死，我都希望你明白，我不会怨你！你是为了你失去的亲人痛苦不堪，其实他们现在都在乐土天堂，真心希望你能快乐幸福。你日后会子孙满堂。当你白发苍苍时回想今天，你会庆幸你今日的一念善意，给了你一生心灵的平静。”他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再看向谢审言，如果我不能回来，我愿意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印象是他。他站在我几步之外，身姿挺立，静默如昔。我看着他的面纱，他缓慢地抬手摘下了斗笠。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澈如水晶，眸中神采亮如一斛星光。不只是漂亮，那眼中有纯净如水的温情，洞察睿透的灵气，还有不能折损的刚毅，坚柔并存，聪慧不疑。他的双眼，墨黑的秀眉和挺立的鼻梁，紧抿着的唇线清晰的嘴唇，曲线俊雅的下颌，如此清秀俊美，却是如此坚定不屈……我赶快轻摇了下头，笑着说：“我现在眼睛是不是在发亮？”

    谢审言的眉头轻蹙，闭了下眼睛，点了点头。我深叹了口气说：“还好，我没流口水！”刚要转身，见他就要向前，我知道他要干什么，收了笑，看着他说：“我不认识路，得有人去找我。”他停住，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我认真地说：“你别难过。我让你看看我的跳水。如果我迷路无返，从现在起，你要好好生活，忘记过去的种种，只记住这一时刻吧。”钱眼大喊：“别答应她！”

    我一笑，不再看谢审言，转身对着河水，天空上出现了两道彩虹，太阳西下了，霞光初上。河水泛出处处七彩水晕，河面上水鸟翩飞。

    深吸了口气，我觉得身心轻松，毫无恐惧。展开双臂，手指向天空，曲了双膝，奋力一蹬！我的身体象鸟一样腾空飞起！动作之潇洒，大概介于小麻雀和大鹏鸟之间。

    我双臂舒展，在空中飞快地坠下。隐约听到身后一片叫声，其中夹着一声陌生的嘶哑的呼喊，那虽然只是个“啊”字，却含着最深最热的痛，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我日渐干枯的心。

    风吹得我的衣服哗哗作响，我睁不开眼睛。我想起了那教练所有的话，怎么虔诚地低头，像膜拜那给予了生命和奇迹的神明，让双臂交织在我的头顶，让小腹收紧，像荷花收敛了轻盈的花瓣，让双腿并紧伸直，缓缓举向天空，像雨后倒下的花枝重新再立起……

    我眯缝着的眼前光芒闪烁，绚丽变幻，我像是穿过了彩色的云霭，扑向一个生机起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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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醒来

﻿入水的瞬间，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没撞在礁石上，我真命大啊！我接着更高兴，因为我入水十分干净，一点都没把自己拍着。我真心相信我的动作是世界冠军级，可惜没有裁判在此给我作证。

    可刹那间，寒凉的水一下把我激得全身疼痛，恨不得当场死去。我一头扎到了水深处，曲身调头，屏住呼吸，往水面游去。看见水面的光亮，就要蹿出水面的瞬间，那真是一种狂喜！我建议所有没有体会过爱情的人都试一试，这世上除了毒品之外，只有爱情能和这样的心境相比。

    我冒出水面大喘了几口气，向后看去，发现湍急的河水把我已经冲出了很远，我正在河中间。那崖上显出几个小小的人头。我大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水浪之中，我摇了摇手，比水涛没高多少。我叹了口气，只好自力更生了。

    看着岸边，都是些高岸陡壁，我努力游向河岸，但蛙泳实在是君子之泳，随波逐流还可以，横切着水流游就十分无力。我被河水带着，很久后，水流变得缓了些，才游近了岸。我找到了一处比较低矮的堤岸，奋力游过去。脚触到了河底时，我叹了一声。

    双手向后划着水，我慢慢地走上河岸。水从我胸前降落，到我腰间，我的膝下，我感到再世为人，一阵嘿嘿笑。

    太阳落山了，天暗下来。虽是夏天，可我还是觉得风很凉，也许我在水中用尽了力气，我不停地发抖。我看了看周围，荒凉得很。我起步开始沿着水边往回走，知道他们一定会顺河来找我。

    人们常说振奋之后就会消沉，我脚步沉重，踉跄地走着，尽力地去想些积极温暖思绪，让我不至于在这渐浓的夜色中心生恐惧。我觉得自豪：我没有连累谁，没有成为别人的负担。如果我告诉我的父母，他们被苍蝇追得乱跑的女儿，能跳下山崖，他们一定会惊呆。我会得意地对他们说：我没事……是不是那些蹦极攀崖，干惊险事情的人，心里实际是想把他们的父母吓得半死？……

    我的衣服被树枝刮得处处破开，我上万次感激我穿着绑过脚腕的鹿皮软靴，不然的话，我将寸步难行……水边有时有落脚的地方，有时崖壁峭立，我可以淌水从崖下走过，可我终于到了一处陡立高耸的悬壁边，壁上乱林丛立，壁下水深流急。我用脚试了试，没踩到底。又在岸边找了个半人多长的树枝，探了探，还是没有底。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敢再入河中逆水而游，万一被水冲走了……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着河水打着白色的浪花奔流而去，忽然伤感，想起论语中的那句，我真的无法挽留什么吗？即使是我自己的生命？

    我看了看高崖，隐约有一条小径，崎岖而上，几步就没入了丛木。也许我爬上去，绕过这处陡壁，能再回到水边。我打起精神，开始攀登。有人说过，登高一步，等于平地七步，我觉得应该等于平地一百步。才攀登了不过百步，我的心就快跳出心肌梗塞了。但更可怕的是，我突然发现我置身在一片黑暗无光的林木间，耳中还听得见水声，可我根本看不见四周！我吓得想尖声呼叫，颤抖着，不能再向前走一步。我怎么才能回到水边？我本来就不记路，向来找不到北，可在这夜里，记路的人也看不见周围。我试着往回走，但很快就被树枝阻挡住，我看不见我来的那条小径了。

    “不能乱走！”这是我有一次去游玩，导游反复说过的话。“如果你迷路了，一定要等在原地！”他虽然是对着三十几个人说的，但我觉得他就是在公开羞我，因为前一天，我那位去景点洗手间时，我自己去买瓶水，结果走岔了路……我被一脸假笑的导游找回来时，大家已经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我叹息，先原地等着吧，天亮了，我再找回到水边。我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接着蜷着身体躺下来，虽然地上凉意渗体，我还是松了口气：休息，是件十分舒服的事情。这就是天意吗？我愿意顺从。

    黑暗变得狰狞，水声听着吓人。

    我是心怀异感的人，怎能不相信命运？如果没有命定的轨道，我怎么可能预感事件的后果？

    过去，我总以为，人生中，我们随时面临着多种选择，就像对着三岔路口，选什么样的途径，即使是站着不动，都是人们的自由。这是上天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自由意志。从这点看，命运的确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有所作为。只是我们选择后的结果是命定的，像道路注定要到达的目的地，这就是定数。

    人生像一碟电脑游戏，所有的因果关联都已经刻录在案，只是我们的选择还未知。

    但现在，我渐渐看清了人生去向中的另一个决定因素，天意。

    天意，让人们面前的道路，有时只有一条，人们虽有自己的意愿，却无从行使。天意，安排了种种干扰，让人们在选择时，迷失本心……

    过去，我认为人定胜天，现在，我依靠天随人愿。这是成熟还是怯懦？

    我紧紧地抱住双臂，可还是抖得牙都咬不住。

    回望我的人生，我做出了什么样选择？

    没有美貌身材，没有才华野心，能力平庸，赚不了大钱……我是个从功利角度讲没有用处的人。不是什么都干不好，就是什么都没干。这世界上少了我，没少什么，不仅太阳照样升起，国家依然运转，连我原来工作的办公室都不会受什么影响……只有我的父母会悲痛欲绝。是的，我只有对我的亲人至关重要，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自信我只要是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我就不是个废物点心。

    杏花说我对谢审言好，其实，如果比起我怎么对我那位，我对谢审言只是随意为之。二十年的了解，让我对我那位的照顾真的到了无微不至。每日临睡前，我为他放好次日的衣装，从衬衫到领带，裤子到相配的鞋袜。我给他换牙刷，经常清洗他剃刀上的胡子……

    在这黑夜，我的思维异常明晰：我不该那样对他！人们说七年之痒，可我们还没有结婚，就已经进入了那老夫老妻的阶段。他要那样反复寻求新鲜刺激，何尝不是因为他不堪我那么无条件地爱他信任他，事无巨细地照看他。他像青少年反抗父母一样反抗着我，因为我让他窒息。这是多么冷酷：我多少次自傲的我对他宽厚诚挚的爱，就是他投向了那些女子怀抱的原因！

    如果我早明白了这些，也许我对他应如兄弟，不该用伴侣的形式去爱他。可我没有寻找过，没有选择过其他的道路。我以为走上了一条捷径，实际上，却是一条不归路。穷途末路之际，我还不能离去，以为是因为我们像两条长在一起的藤蔓，天长日久的缠绕，已经无法分割。可真相是，我早已迷失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方向。

    忽然意识到，我是个情感上没有长大的人，因为父母的娇惯，停在了那个相信童话的年纪。我闭着眼睛给了我的心，献出了我无限包容满含关怀的爱，觉得理所当然会得到别人对等的东西。可现在才发现，那些都成了别人要挣脱的锁链，我得到的是不得不睁眼面对的现实。

    原来，心，也不是最可贵的。爱，也是不万能的。

    如果一个人唯一的宝物，被证实没有任何价值，那么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值得一提？

    幸好，我还可以喜欢谢审言，为他做些事，不然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我努力回想谢审言的身影，他的手腕，他的脸，他微微点头的样子……感到深深的遗憾，怕我一睡不起，几乎想重新起身再走一会儿。可我已经觉不到我的四肢，只留下了我脑海中的意念。

    我看着我记忆中谢审言的眼睛对他说：多糟糕，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你。可我已经认识了你，注意了你这么久，我们就不能说是陌生人。你是我心中的偶像，有着我做不到的高傲和坚强。你是我没来得及医治好的人，我有无数的欢乐和安慰还没有献给你。你是我愿意为你死去的人，只要你能从此再不忧伤……我是不是爱上了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平庸无能？经过了那样在爱的名义下的折磨，你会不会觉得爱没有意义？……

    迷糊中，一团光辉照亮了我的眼帘，但我睁不开眼。有一双手臂把我抱起，我被拥在了一个火热的胸膛前。他剧烈地颤抖着，可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他是谁。

    我放下心来，不必担忧迷路了，他找到了我。

    黑暗来临。

    我又回到那黑色的长廊，可这次，我没有了以前的忧郁和无奈，有种到此一游的轻松感。我看到过去的我正对着她的丈夫，拳打脚踢，她的丈夫被打得满地鼠窜，哀求讨饶。过去的我，那位原来的小姐，心中又怒又喜，有些洋洋得意。她的小腹有些突起，看来她已经怀上了孩子。我刚稍微有点羡慕，可接着就被她的丈夫心中的所想冲个干净：他觉得妻子自婚后性情大变，开始他以为是怀孕所致，后来终于发现是个不同的人。有了他想要的孩子，他不想离婚。因为妻子是个不熟悉的人，他更无需约束自己。他在外面尽情放荡，可那位小姐对他却存了从此白头偕老之心。初到新的地方，又有了孩子，她忙着适应。今天才发现了自己丈夫的行径。他正在懊恼不已，恨自己怎么没有多些小心。他还在想着下一次……我不寒而栗，如果我在那里，怀着孕……大概还不如死去……那小姐又是一通表演武功，她的丈夫又在满地飞爬……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干哑痛楚，一遍遍轻轻地说：“回来吧，欢语……”

    这呼唤让我感到安慰，我说我只是想再看看，一定回去。他听不到我的思绪，还是那样一个劲儿地叫我。

    我从黑暗里游荡回来时，感觉像回家一样。我不冷了，身心舒畅，沉入了深深睡眠。

    没睁眼我就知道谢审言在我的身侧。人们说每个人周身都罩着个散着热量的环，我感到了他的环。我知道一睁眼他就会离开，就闭着眼睛又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微笑。他的身体果然移开了些。

    睁开眼，见谢审言坐在我床头的地上，还是那身白色粗衣，可已经是皱巴巴脏乎乎的样子。他一肘放在床沿，另一手垂到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咬着牙，低下眼睛，看着床边，又是以前看过的死样。

    我气得笑了，说道：“你这个样子，是又盼着我走是不是？”他突然抬眼，看着我，布满红丝的眼里，似有泪光。他脸庞清瘦，眼睛下面一片黑晕，嘴唇干裂，一层胡须。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我看着他又说：“看来我是不该回来，在那边至少听得见人的话语。”他又张了下嘴，依然说不出话来。我叹了口气，看来不能强迫他。

    杏花推门进来，谢审言起身离开床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杏花把我扶起来坐好，半哭半笑地说：“小姐可醒来了！”然后让钱眼和李伯进来。

    杏花说道：“吓死我们了。谢公子找到了小姐，小姐发烧，睡了三天了。”

    钱眼笑着，瞥了谢审言一眼，说道：“知音，这药也忒狠了点儿，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明摆着要人家就范。”我一笑。

    钱眼稍弯腰诡秘地笑着说：“人家这么在床前守着你，你还上不了手，也太……”

    我急道：“我该拉着你一块儿跳下去！”

    钱眼直了身子，冷笑：“如果我没死拽着，人家也就跳下去了。”

    我马上看谢审言，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我不饶他：“我白告诉你那些我的事了？！”他不抬眼，也不说话。

    钱眼说话了：“呵！人家刚对你好点就这么跟人家说话了？温良恭俭让，全没了？！”

    我转眼看着钱眼：“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他要是干了那种傻事，谁救我？”

    钱眼得意地回头看着谢审言说：“我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是我又说对了吧！”

    我看着钱眼的后脑，钱眼一转头看我：“谁会想到去那么远处，还到林中去找你？当时看人家那意思是找不到你，他也不回来了。你在那荒凉的地方躺一晚上，非被野兽吃了不可，”我吓得张嘴，钱眼冷嘲：“没想到吧？以为漫山遍野就你一个活物？没有虎豹，也有豺狼蛇蝎什么的……”我哆嗦了一下，李伯出声道：“钱公子请不要再惊吓小姐。”

    钱眼得逞后的笑：“好，不说了！反正，你的命算是人家捡回来的了。”

    我笑了，钱眼一呲牙：“这种表面看着是打，实际是揉揉的伎俩，我也会。”我一听“打”字，吸气皱眉。钱眼哼了一声：“你又看低了人家，你就是打人家，人家也会觉得是揉揉……”

    我叫：“你让不让我活了！？”

    李伯忙说：“小姐千万不要再妄谈生死！别说谢公子，我也受不了了！”

    我笑着面向李伯：“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李伯长叹：“小姐活着就好！我不敢想，如果……我怎么去见老爷……”

    我笑中皱眉：“李伯！我不是你的小姐啊！她在那边已经怀了孩子……”我忙住嘴，没敢说她在打人。

    杏花问：“她怎样？小姐睡时笑了好几次，我知道小姐没走。”

    我谨慎地说：“她过得不错，算是，一家之主……”

    钱眼大笑起来：“你是说她打……”

    我忙截断：“你们看着都没有休息好。”

    杏花说：“我们还都轮流睡了，只谢公子一直守了这么多日夜，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看了谢审言一眼，他动也不动地看着地。我说：“杏花，请拿些吃的来吧。”

    杏花马上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钱眼坏笑：“你吃还是谁吃？”

    我瞪眼：“反正不是你吃！”钱眼嘻嘻笑得阴险。我转脸问李伯：“那天，他们没再找你们麻烦吧？”

    李伯气哼哼地说：“他们哪敢！你跳下去了，有人就开始说他们肯定认错了人，这么有义气的女子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接着他们就走了。我实在该杀了那个领头的！”

    我忙说：“的确是我，过去的我，的错。不能怪他们……我们是不是快到你的父母家了？”

    李伯说：“一旦小姐能走，只需两天路程。”

    我想了想说：“你雇辆马车，我们明天走。在那里，比在旅店好些。”我可不知道那位小姐以前又干了什么事，会不会有人再找辙，那些人会不会守信用，到李伯的父母家躲一躲，胜过在这店里待着。

    杏花端着托盘进来，把托盘放在来桌子上。钱眼走到门边说：“娘子，让你的小姐和人家自己吃。你来和夫君共度些时光！”一通做脸色。李伯也呵呵笑着说：“小姐，谢公子，多吃些。”

    他们都走了出去。

    我看着谢审言，他坐着不动。我等了半天，终于叹气：“饿死我吧！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低了下头，站起来，把吃的端到了床边，自己对着我坐在床沿上，可还是看着床沿不看我。我一看，是一碗粥和两个干粮之类的食物。我开口说：“你吹凉了粥，喝一半，把剩下的给我吧，我没劲儿，端不动那么沉的碗。”

    他从床边端了粥，老老实实吹了半天，喝了下去，把剩的半碗递到我身前，我抬手接过把粥喝了，又把碗递还给他，他回身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又垂头不动了。我笑起来：“你想怎么吃干粮？”他看着床板，不动，也不说话。

    我低笑：“你把干粮掰成小块，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他还不动，我说：“当然，饿死我……”他一下出手，拿了块干粮，掰下一小块，递到我手边，我说：“你先吃。”他轻叹了下，自己咬了一半，又递给我。我说：“我没劲了，手举不起来。”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干粮放到了我口中。他的手指触到我的嘴唇，他身体轻颤了一下。我没说什么。

    就这样我们两个分吃了一块干粮，我饱了，说不吃了。他起身把余下的放到桌子上，重新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地。

    我说：“你去睡吧，我好了。”他不动，我说：“你能不能看着我。”他抬起头，眼神疲惫沉重。

    我笑道：“你能不能笑一笑？”他微蹙了下眉毛，我忙说：“别让我难受，你睡好了，我就好得快。你快乐些，我就高兴。”他轻点了下头，站起来，停了片刻，对着我微微地笑了一下。这似有若无的笑容带了些苦涩，如此浅淡，如此艰辛，冲过了多少痛楚的拦截，终于达到了他的眼睛。我一时看得心酸，他马上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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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李家

﻿第二天李伯雇了带篷的一辆马车，杏花把我裹在被褥里面，我们出发了。正是夏天，天倒是不冷，中午特别的热。但我受寒之后，反而觉得正好。

    一路上，我没怎么见到谢审言。杏花照顾我的吃喝方便。到了旅店，我让他们，包括谢审言，全去睡觉，谁也不许来打扰我。

    共行了两天，我们到了李伯的父母家。李伯的父母家其实应是算乡间的豪绅。一大片瓦房院落，周围有稻田果林菜园，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水。

    我们到了院落大门前，李伯的父母迎出来。他的父亲该七十来岁了，头发灰白，身材干瘦，可背直不弯，显见也是练武之人。他的母亲身材有些臃肿，满头白发，一脸笑纹，两个眼睛眯成了窄缝，背有些驼。两位老人见了李伯，他的父亲很严肃地样子，李伯上前一礼，叫了声爹，那老人勉强一笑说：“五儿。”我知道李伯排行老五了。李伯刚叫了声娘，他的母亲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五儿啊，娘以为见不到你啦，这么远，你几年才回来一次啊，你这回带媳妇回来了没有？”

    李伯满脸窘迫，忙给我们大家介绍。我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在车里颠簸半天，我衣衫褶皱，头发飞散，李伯说：“这是我们的小姐。”他的母亲大惊：“小姐？！可怜见的！怎么和逃难的一个样？！快来人！……”

    我被安排在客房，杏花照顾着洗了澡，我又睡了一小觉，到晚餐时起来，觉得精神好很多。杏花把我的头发松松地在肩际扎了一下，余下的散在背后。我特地穿上了谢审言挑的那条粉色的裙装，袖子宽松，下摆及地，随我的步履荡漾如水。

    杏花轻挽着我走入屋中，大家原来都坐在桌边说话，一见我，安静了一时。接着李伯的母亲大声说道：“没想到你们小姐穿了好衣裳就这么漂亮！”李伯忙说道：“娘！我们小姐长的就好看。”

    他的母亲有些悲伤地看着李伯说：“五儿，她的娘当初就是这个模样。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忘了吧？”

    李伯大喝了一声：“娘！您说什么哪？！”

    李伯的娘叹息了一声。

    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下，他没戴斗笠，微侧了脸看我。他新洗浴修过面，虽仍是那袭粗布白衫，却是如此俊美超逸。秀挺的眉梢略长过眼，黒眸明亮，嘴唇平平地抿着，神色中有些抑郁，让我心头又是一阵酸楚。我看着他，对他一笑说：“谢谢你挑的衣服。”他眼睛里神光一迸，可又转了脸，垂眼看着桌沿，没说话。我暗暗一叹，前面的道路还很漫长。

    李伯的娘开口：“五儿，我年纪这么大，说话没顾忌了。你们小姐是个有情人，你当着她的面，说个实话。当初是不是因为她娘，你才隐姓埋名把自己卖进了她家？咱们家那时就是大户，比她家都富裕。你几年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以为你只是去江湖上游荡去了。现今，她娘走了那么久了，你还不娶妻，你对不住我们啊！”

    李伯脸红脖子粗：“娘！夫人有恩于我，我为报她的恩情才入府为仆。您莫要胡言！”

    他的娘看着我说：“我们五儿这么多年在你府上。小姐帮帮忙，给他找房媳妇，让我死时也能闭眼。”

    李伯又道：“不要惊动我们小姐！”不敢看我。

    李伯的父亲虽然表情很恼怒的样子，可没出声阻止李伯的娘，我想他也同意李伯的娘当着我的面把话挑开了。这样李伯再不结婚，大家就都知道他还惦记着夫人，为了表白自己，他也得娶妻。他的父母把监督他的责任这么推给了我，可谓一片苦心。我以前虽然感觉到李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没想到他这么用情，竟自卖自身，在我家这许多年。

    我忙笑着说：“夫人别担心，我一定全力……”

    钱眼笑道：“这自己的事还半杆子没够着呢，又给别人打保票？”

    我瞪他一眼，接着说：“我一定找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女子给李伯，慰籍李伯这么多年的风寒雪雨孤独寂寞。”

    李伯的娘感动得要命：“小姐说得太好了，这辈子不就是图个这吗？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李伯的爹没理她。

    钱眼翻了个眼睛。我不服道：“杏花就是这样的女子，你得着了，就该知道好处！”

    钱眼笑嘻嘻：“我当然知道好处，只是不知道李伯知不知道。”

    我一下子明白了，李伯已有往日情感，他万一来个死守，什么样的好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睛了。我沉吟片刻，终于看着李伯说：“李伯，有个人到了一片荒凉之地，他带着各式种子。他会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种下很多荆棘，让那里的人受伤呢？还是什么都不留下，让那片土地依然荒凉？或是种满鲜花芳草，如果有时间，还植棵大树，让那里的人因为你而有了快乐喜悦，能在树荫下休息？”

    李伯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种花植树。”

    我笑着说：“种花植树要花费心血，还不如让那地方荒着容易。”

    李伯微皱眉说：“为人岂可因劳作而不行好事？”

    钱眼接茬说：“那你为何荒凉着该你看管的那片心地？”

    我生气道：“我白讲故事了！最精彩的句子让你说了！”

    李伯的眉头稍皱，我忙笑着对他说：“李伯，你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是世间多少女子的热爱。我只求你答应我，日后如有你入眼的人，或人家喜欢上了你，你一定要种花植树，别给人家留下一片荒凉。”

    李伯没说话，但眉头展开了。李伯的父亲缓慢地道：“你家小姐之言甚对。”李伯恭敬地说：“是。”

    钱眼大叹道：“知音！你如此口舌！别说李伯没跑的，就是那文采出众诗冠京城的人家，也逃不出去了。”

    我咬牙低声道：“你知道人家心高骄傲，你这么说了，人家反其道而行之可怎么办？”

    钱眼笑得要撞头：“你把这条路也给堵上了！这下人家连后路都没了。”

    我说道：“你再这么显摆，我不理你了！”

    说完我厚脸皮地看向谢审言，他没转脸看我。我低声说：“我可指望着在你栽的大树之下乘凉呢。”他没动，连眼睫毛都没有抖，可嘴角处，似有一丝淡淡的苦涩的笑意。钱眼那边一阵坏笑。

    在家里睡觉和在旅店里就不一样。虽然是别人家里的客房，但那种感觉，比旅店不知亲切了多少。床上的被单有着皂荚的芳香，桌子上有瓜果小食，梳妆台上有给女孩子的发饰胭脂。我们出来两个半月了，这是头一次舒舒坦坦地休息。

    躺在床上，我想着谢审言那丝苦笑，根本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我知道我病时谢审言守在我身边，但我希望别人一遍遍地告诉我，最好把他的行为仔细陈述，精确到小时，怎么没有人记个日记什么的？可偏偏这些天在路上，总有些提心吊胆，怕碰上找麻烦的人，根本没有和杏花说什么。

    我燥乱得来回翻身，杏花问我是不是不舒服了，我说只是下午睡多了，也是实话。我可不能在杏花面前跌份儿，主动问谢审言的事。说什么我也是在心理上大她八九岁的人了，怎么能向个小丫头片子示软？我就与杏花聊天，逗着她谈钱眼，最后终于等到她把话题转到了谢审言身上。

    杏花轻笑着说：“小姐过去总说谢公子不会喜欢小姐，但那天谢公子真的扑到了崖边，钱眼像飞似地奔过去才扯住了他的胳膊。”她谈到钱眼，语中自豪之意十分明显了。

    我的嘴咧得生疼，但尽量平静地说：“他只是不忍见一个人投水罢了。”

    杏花嗔道：“小姐假装不信！谢公子救了你，后来又不眠不休地坐在地上守着小姐，还不是喜欢？”

    我在黑暗里笑得更欢，可嘴上说：“怎么也说不过去呀，他该恨我才是。”

    杏花嘻嘻笑，“小姐还这么说。小姐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恨小姐呀。”

    我没了笑容，说道：“那时谢公子被卖成奴，如果你们原来的小姐对他好些，大概他也会喜欢她的。”

    杏花好久没出声，最后犹犹豫豫地说：“小姐，我也说不明白。那天去谢府求亲，谢公子听说是为太傅千金而来的媒人，就看了我们一眼。他的眼睛好亮，我觉得他看出了谁是小姐，谁是丫鬟，因为他那时说出的话，像是专门告诉小姐他不喜欢她。”她叹气：“别说小姐，我都感到那语气又硬又冰啊。后来，小姐去买他，谢公子被绑跪在地，满身污垢，可脸上还是那么冷淡，连看都不看小姐。当时就是小姐放下了身段儿对他好，也不见得他就会正眼对小姐。小姐给了他自己的身子……没法做人了！怎么可能善待他？但打他也没用，开始，小姐让他跪在地上，打得他头都抬不起来了，多少次昏死在地，小姐把他泼醒，再让他跪着，可他就能让人觉得他还是看不起小姐。然后……”杏花长叹，不说了。

    我心痛，接着一沉，说道：“他其实第一眼之下就不喜欢你的小姐，没有那些事也不会喜欢。那我就是她的样子呀。”

    杏花说道：“反正，我知道谢公子肯定不喜欢原来的小姐，她对他好或不好，都不会喜欢。小姐的样子虽然没变，可是人不同了，谢公子自然喜欢了。”

    她的话让我觉得有种要报谢审言知遇之恩的冲动。谢审言那么死傲，从开始就没有看上那个小姐。我有那个小姐的身体，还是个漏洞百出的人，除了脾气好点儿，别的还没有那个小姐能干。杏花说他喜欢我，我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实在弄不清楚他喜欢我哪里，我真没对他做什么。可他喊了一声，又呼唤我回来，还看护了我三个日夜，让我心中万分甜蜜。原来他允许我和他说话，我就已经乐不可支了，现在他这么对待我，我简直高兴得想满地打滚。

    又谈了一会儿，杏花先睡了，我在枕上自己又瞎想了半天。如果以前我已经厚颜无耻了，我真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我计划的种种行径。反正我是决定了使尽我的全身解数让谢审言快乐。我尽情编织着恶寒雷人的方式方法，预演了我要对他说的肉麻的话语，可谓绞尽脑汁，黔驴技穷。

    次日早上，我依然穿了那件粉色裙装，杏花精心地给我梳了个复杂的发式。我们出来没带什么贵重的首饰，杏花想了半天，在我髻间扎了条粉色绢帕。

    钱眼来找我们，领着我们去吃饭，我们说笑着进门，见圆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碗筷，李伯和谢审言坐在那里，我们和李伯互道了早安，谢审言自然是默默无声。他只在我进门时看了我一眼，接着就一直垂目看桌子。我也看了一眼桌子，见上面没有什么藏宝图，就在他身边坐下，使劲看他。我们这一路，日晒雨淋，可他一直藏在斗笠里，面色依然白皙。鬓际清晰，发色乌黑。他的脖颈修美，白色的衣服看着是刚刚晾干的，还有水痕。定是昨夜换下来，李伯让人去洗的。那他夜里穿的什么衣服？李伯给的睡衣？还是根本没有……

    “知音，想什么呢？”钱眼的声音传来，我一下醒了神，赶快扭回头，见除了谢审言，大家都在看着我。我的脸感觉像是被火烤了一下。钱眼闭了一只眼。

    我尴尬地说：“想吃饭了，怎么了？你是在瞄准儿么？”说着，拿起我面前的筷子，放在了谢审言面前。

    大家大笑起来，我忙又拿了回来，他面前已经有了双筷子。谢审言脸色不变，眼睛都没抬。

    钱眼怪声道：“你是饿昏了头了，看着像是要吃了人家。”

    我吓得心律不齐，李伯吩咐上餐。我对钱眼瞪了一眼，看向杏花，她低了眼睛没敢看我，我摇头道：“杏花，你现在都不和他吵架了，是不是彻底投降了？”

    钱眼一仰头，“当然，娘子已经对我死心塌地，由我说了算了。”我计策得逞，笑了。果然，杏花睁眼立了眉毛，说道：“怎么是你说了算？！”

    钱眼也贼眼一瞪，“当然我说了算！我武功盖世，腰缠万贯，人品出众，天下无双……”

    杏花怒道：“我再也不理你了！你走吧！”

    钱眼愣住，我笑得欢畅，幸灾乐祸地说：“钱眼，说错话了吧？”

    钱眼恍然大悟地看我，“知音，你报复我？”他转头对着杏花，立刻变成了一副无赖的嘴脸，说道：“当然是谁深情谁真心，就谁说了算，是不是？娘子？那不是还是我说了算吗？”

    杏花一扭脸，“去你的！”

    我捂了双腮，对李伯说道：“李伯，你有没有土，让我吃一把？我的牙都酸倒了。”

    钱眼对着杏花嘻嘻一笑，斜眼看我说：“我娘子不觉得酸就行。”说完，眼睛到谢审言处遛了一下，又看着我说：“知音，你得多跟我学学。”

    我堵了耳朵，对李伯说：“李伯，别给我土了，给我一砖头吧。”

    李伯笑了，说道：“钱公子是好心。”

    钱眼对着李伯大张嘴：“李伯，我管你叫‘知音伯’怎么样？”

    说着，吃的上来了，钱眼立刻转了注意力。李伯家的早点比旅店里丰富多了，各色小点，我捡了清淡的几碟，放在了谢审言的面前。我不敢给他布菜，怕他觉得我强迫他。

    大家吃完了，又是等着钱眼。这次他都有些勉强，吃得越来越慢了。我叹息道：“我上学时有位朋友，形容自己的早饭是，‘先吃几根油条码码砖，再喝两碗豆腐脑砌砌缝儿’。钱眼，你比他不知强了多少倍，他也就在胃里立了堵墙，你在胃里已经建了个城市。”

    钱眼终于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饭菜，抱怨地对李伯说：“李伯，下回别准备这么多东西，撑死我了可怎么办？”

    杏花气道：“撑死活该！谁有这么多吃的养活你！”

    钱眼正经地说：“娘子，别怕，我在家里不吃这么多。”

    我们大笑了一场。谢审言虽然还是不抬眼睛，可嘴角掠过那丝笑容。

    李伯问道：“小姐，有什么打算？”

    我笑着说：“李伯，这是你的家，你是主人了。别为我们操心了。”说完，我对着谢审言说：“我们到林中走走，带着你的剑。”他没动，我有些心慌。

    李伯说：“我也可以与小姐一同前往。”

    钱眼说：“没事，你们家附近。人家两个人想自己呆着！”

    李伯看着我，我一笑，眨了下眼睛。

    钱眼大声说：“娘子，夫君也带着你到处走走。”

    我低声对谢审言说：“我在门口等你。”他还是没点头。但我已经没其他路了，只好起身，杏花和钱眼也起来，杏花说道：“我们陪小姐走到门口吧。”钱眼道：“是啊，省得知音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我们三个离开饭堂，我心乱乱的。如果他不来，我可太丢人显眼了。

    到了门口，我让钱眼和杏花离开，省得他们看到我的失败。钱眼示意杏花跟他走，杏花问道：“谢公子没点头呀？他不来可怎么办？”钱眼一边走一边说：“他肯定来。他就是不好意思当着咱们让知音指使。再说，如果他不来，知音走丢了，或者出了事，都是他的错，下回他就得来了。”杏花的声音隐约传来，“如果小姐出了事，还能有下次？”钱眼的声音：“知音那个样子，总有下次……”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处，觉得有许多人在暗处看着我。我觉得脸和脖子都很痒痒，不，全身都痒痒，但我不敢像猴子那样乱挠。我的手下意识地一个劲儿触摸我的头发，终于把杏花系的手绢给解了下来。接着发髻就松开了，多米诺骨牌的效应，我的发式溃败了。原来我还等得心焦，现在突然希望谢审言最好别来。我的头发泄到肩处，左右的仆从背了身咳嗽。我正想着是不是让人带我回客房算了，就见谢审言走了过来。

    他腰中挎着剑，垂着眼睛慢慢地走到我身旁停下，没抬眼，嘴抿着，没有表情。我暗松了口气，幸亏他不看我。手忙脚乱地想把头发挽救回去，根本不可能了。我只好用手拆散头发，长发蓬乱，我心急如焚：他肯定觉得我是故意的，是在逗引他。我多冤哪，我如果有那份心，肯定不会如此拙劣吧？但也说不定……终于用手绢扎了个马尾，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眼睛，真的像杏花说的，他的眼睛好亮啊。但他马上看了地，大概不想看我的狼狈之状。

    我转身向院落外的果林走去。躺了这么多天，我觉得没什么力气，走得很慢。幸亏这身体有原来练武的底子，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谢审言走在我侧后面，步履很轻很缓。

    到了枝叶浓密的果树林中，我选了一块石头坐下，说要看他舞剑。他这次点了下头，拔剑出鞘，开始动作。我看着他白色的身影，在绿色的树木之间，随着剑光，挪步转身，舒展回旋。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伤人毙命的招式，在我眼里，他的动作是如此自如潇洒，如孤鹤优美地飞越清潭，如白马轻易地掠过崖隙。我手支着脸庞看着他，忘记了自己。漫无边际地想到，若是我真的在打斗中遇上了他，我大概会迎着他的剑，由他取我性命，不能抵御……这是不是爱？

    不知什么时候，他收剑入鞘，走到我面前，眼睛看地，垂手而立。我心里发紧，笑着说：“才几天不见，又忘了？”

    他走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们的四周满是滴翠的果树，叶子间缀着细小的果实。这是我们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在外面，不必担心别人来打扰。好像我们是在一个属于我们的小世界里，我们能造就所有的快乐和幸福。

    我们静静地坐了好久，后来我开始问他：“你喜欢李伯家吗？”点头。“你在路上的这几天睡好了吗？”点头……一系列的白痴问题后，我脱口问：“晚上李伯给你睡衣了吗？”说完我险些把我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谢审言的头低了下来，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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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乡间

﻿后面的十几天，我说的，谢审言都会去做。

    每天早上，钱眼和杏花到外面游荡，我让谢审言和我去林间，我看他舞剑。他还是不说话，可有时他舞剑时的表情，轻松而快意，像是忘记了他的周围。

    他收剑后，我们会坐在果林的树荫里，我问许多许多问题。除了他睡没睡好觉，吃得好不好之外的例行题目（他一向点头），我还会问其他的脑残句子，如：你喜欢白色吗？（点头）你三岁学会写字？四岁？（点头）那么早？我七岁才会！你怕冷吗？（没反应）你怕痒痒吗？（没反应）你喜欢阴天吗？（没反应）你喜欢早晨吗？（点头）你喜欢吃韭菜吗？（没反应）你喜欢吃西瓜吗？（微点头）瓜子呢？（没反应）……

    有时我都佩服我的坚持不懈，能层出不穷地问那么多无关痛痒的事。稍有些智力的人早就因自感羞惭放弃了，但我就能这么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他一个时辰以上！千问不烦，万问不厌。他越不点头我越问，他一旦点头，我就觉得如虎添翼，反正什么都阻止不了我。我发现我其实特有骚扰别人的潜力。如果他不是已经被那个小姐摧残得没了生气儿，恐怕他早就把我拍飞了。

    谢审言总是看着我们面前的草地。有时我问他是不是在偷偷睡觉或者昏昏欲睡，他会抬眼看我一眼。那目光又亮又深，虽只是一瞬，还是让我看见了他眼中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我呆笑的面庞。

    我们坐到午饭前后，一同回去吃饭，然后我去睡午觉。下午时，谢审言会在李伯家的书房里看书写字，用钱眼的话说就是“干些文人墨客的勾当”。我觉醒了就去给他捣乱，在桌边让他和我一起画画写字。

    一天，我站在他身边，把纸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对他说：“你研墨吧，我笨手笨脚，会溅得到处是的。”他默默地从水丞中倒了水在砚台上，修长的手指轻持了墨块，平稳地开始研墨。我拿了毛笔等着，看着他的手，觉得像在看一件会动的艺术品，胡思乱想着：人们说的玉手，大概就是在说他这样的手……

    他研完墨，把墨块放在砚台边，收回了手，我才从出神中醒了过来。我咳了一下，用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个S，然后把笔递给他说：“这是猫尾巴，你来画猫。”他似乎微叹了声，拿笔用S当尾巴，画了只正在睡觉的小黑猫，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说：“不错！”又拿过笔来，满纸胡乱写了几个V字，再递给他说：“这些是蝴蝶的须子，你来画身子。”他又画了些蝴蝶，还是放笔在砚台。我皱眉想了想，又拿了笔，蘸墨后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2字，说：“这些是鸭子。”我真没什么想象力！他不叹气了，大概习惯了我的画风，接着画了，再把笔放在砚台边！我看着有气，我既然把笔递给了你，就非得让你亲手递还给我不可！

    我说道：“我就叫这画‘鸭蝶戏猫图’！俗得很！但你也不说话，我们就只能用这名字了。来，你写第一个字，我写一个字，因为我不会写繁体的戏字，可我会写猫字……最后一个字，一人一笔！”我再次从砚台边拿了笔，伸向他，我的手悬在空中，他迟疑好长时间，接过我的笔，写了一个字。我的手抬起，停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把笔送到了我的指尖，没碰到我的手。我一笑，得逞了！

    我们两个人一会儿一换笔写完了画的名字，我看着大声叹道：“我们的大作啊！主要是我的功劳，多好看！你来落款留念吧！”他低头许久，终于提笔在纸角处写下了日期和“欢言”。我扭头笑着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明润的眼睛中有一缕笑意，但转眼即逝。

    那之后，我变着花样和他换笔写字画画。比如让他和我玩故事接龙，我提笔写：“一人出门，”把笔给他，他写道：“遇虎”我接着写：“和狮子，”他又写：“豹子，”我再写：“豺狼，”他还写：“毒蛇，”比着把天下的凶禽猛兽都找来了……我终于写：“此人大笑。”把笔给了他，他停了会儿，写道：“不知为何。”我写：“盖此人为猎户。”他又停片刻，写下：“正在做梦……”我哈哈笑，他半垂着眼睛，依然是一副萧索的样子，可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纠缠到晚饭，又一起走到餐堂。饭桌上，我与钱眼杏花笑谈，谢审言不介入，谁都不看，但他吃得很好，我不紧张了。

    饭后，我们出去到田间散步。有时我遥遥地看到钱眼和杏花，就引着谢审言走另一条路。用钱眼的话就是：“见色忘友，得了人家就不需要知音了。”我的回答一般是：“彼此彼此！”

    天还亮着时，我会让谢审言与我一起进行些对自然的探讨。

    比如我会在一棵树下停了，让他和我一起摘叶子，然后对比他的与我的叶子。无论我们摘了多少，没有任何两片叶子能完全相同。

    有一次见到一处盛开的栀子花，我让他给我摘了一朵，然后故作神秘地对他说：“伸出手，闭眼许个愿。”他真的闭了眼睛，缓慢地展开了手掌。我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放入他的掌中，随着每一片花瓣，嘴里说：“立刻能实现，肯定能实现，立刻能实现……”他低了头，每一瓣花都击得他身体微微颤抖。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是“肯定能实现”。他睁开眼睛看我，眼里似有一层雾霭，遮住了他往日的明亮，我忙笑道：“好好握住，心想事成。”他重看了地，但合拢手指成拳，把手背在了身后。

    天黑了，我们只能走路，我就开始讲话。如果说上午我是问他问题，晚上就是大谈我想说的话题。

    我讲起我来的这个世界，人类在科技医学艺术音乐等方面在二百年间有了飞跃的发展，但同时，这种发展也摧毁了对精神信仰的尊敬。人们变得浮躁迷茫，虽然比以往任何时代都富裕，但比任何时代都缺少了心灵的和谐。

    人们已经能在宇宙中行走，登上了月亮。但同时，多少孩子在饿死，多少人在战乱里伤亡。人们制造出了总数能毁灭地球八次（！）的原子武器，但打针的方式百年未变，让怕疼如我的小孩们泪水涟涟。

    同过去任何一个时代一样，这个世界良莠同在，鱼目混杂，人性的丑恶和美好同时绽放。有那在临死前大喝一声把孩子抛出险境的母亲，也有把亲生的婴儿活活摔死的妇人（她不该玷污了母亲这个字眼）。有在山崩之时以身相护伴侣同归于尽的农人夫妇，也有杀妻骗保读书认字的丈夫。有舍命救人的无名英雄，也有偷去救人者钱包的无耻之徒……

    我不为这个时代骄傲也不为它惭愧。易经在两千前已经展示了世界发展的真谛：在最凶险的卦象里，含着希望的转机。在最吉祥的卦象中，隐藏着祸患的可能。终而复始的循环里，人们将同时进化和后退，但永远不会放弃寻寻觅觅。

    谈天说地中，我的内容囊括了亲戚们的家长里短，生活琐事，去过的地方，学的那些商科的片段……

    我曾经在电脑，就是一种机器，上面玩战争游戏。别提了，被人杀得……可有一晚，一个玩家带了我们一帮残兵败将，过关斩将，从胜利走向胜利，让我钦佩万分。打完了一个战役，那个玩家突然写出字来说：“我娘让我睡觉了。”我问他：“你几岁？”他说“十岁，你呢？”我毫不犹豫地回言：“九岁。”

    我的舅舅和舅母要发财致富，退休后到农村租了一个院落养走地鸡。买了四百只鸡，两个月内，一场鸡瘟，所有的小鸡，全军覆没。两个人回了城，垂头丧气。可大家最津津乐道的不是他养鸡的失败，而是他才能的失败：此人职称为副教授——太学院的讲师，从此成了“读书无用论”的典范人物。

    ……

    我觉得我像是在水中的水草，谢审言的沉默和他的陪伴，就像水一样拥绕着我，我尽情地舒展着我自己，无数胡乱思绪如同我的纷纷草叶，在水中飘舞，无忧无虑。

    说累了，我们就默默地走。每每走到月至中天才回来睡觉。夏夜的星空银河皎皎，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扬，谢审言白色的身影，夜色里，像一柱微光，照在我的身旁。

    那个老头爱因斯坦说过，当人快乐的时候，时间就过得飞快，一点不假。一天天的，谢审言的神色渐渐有了些明朗的意思，可我还没来得及等到他对我开口讲话，哥哥董玉清就来了。

    他曾说要到李伯这里来接我回家，他到的时候，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那天有些阴天，中午时我刚要休息，杏花来告诉我，哥哥到了，李伯的父母十分兴奋，说从没见过太傅的儿女都来他们家。我出去时，哥哥已经见过了李伯的父母，正和李伯走出厅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淡棕色长衫，质地很好，但不引人注目。他一见我，笑着说道：“妹妹虽然瘦了些，可看着很精神。”我笑了：“哥哥，你这一见面就说好话的习惯可真让人喜欢。”他看着我身后，还是笑着：“审言，你看着好很多。”我转身，见谢审言和钱眼走过来，停在我们旁边，谢审言垂着眼睛对着哥哥点了下头。

    哥哥抓谢审言的手号了脉，放手长叹道：“审言，你的身体恢复了，只是你还是太过思虑。我没有打探到你兄长的下落，但你父亲还活着。我已经寻到了一处偏远农家，你可以到那里安心住下，等待消息。”

    谢审言闻言抬眼看了我一眼，可马上又看了地上。我心里痛了一下，谢审言自己去乡下住了，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但我也不能让他和我回府，只好先不提这个事情，对哥哥介绍钱眼：“哥哥，这是钱眼，啊，钱茂，天下第一讨账能人。诚信无欺，爱钱如命。是我的知音，还与杏花定了姻缘。同意给我们讨价收帐，取利润之一成。所以算是落入了我们美女和金钱的双重陷阱，你可以把钱的事宜交给他……”杏花在我身后一个劲地笑。

    哥哥不等我说完，过于热情地对钱眼抱拳说：“幸会幸会！钱眼仁兄！真是人才！叫我玉清即可。”

    钱眼一抱拳，小眼睛一眯：“玉清大哥！日后……”

    哥哥忙说：“不必日后，我一会儿就把一些账目给你，你可开始准备准备。”

    我笑了：“你真不耽误功夫。”

    哥哥一声叹息：“妹妹，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想干了，可我过去挑的人，都骗了咱家，我不敢再找人。妹妹看准的人，肯定没错。”

    钱眼忙道：“她没看准，把我看扁了。是李伯看准的。”

    哥哥更高兴：“那就太好了！李伯的眼光从来不错的。”

    我笑：“钱眼，杏花不高兴了。”

    钱眼忙说：“我家娘子也看准了。”

    杏花叫道：“看准了你是个厚脸皮！”

    哥哥被我们之间的这种玩笑惊呆，习惯性地说道：“杏花的眼光也是准的。”

    我们都笑，我说道：“哥哥，你这个老好人，是不是总被人欺负？”

    哥哥看着我苦笑，李伯叹息道：“大公子是总受欺负。”

    我想起以前的小姐，怕谢审言伤感，忙笑着说：“哥哥，以前的事就算了，日后找个不欺负你的嫂子就行了。”

    钱眼搭腔道：“是啊！关键是后面的那个人，对不对？李伯？”

    李伯郑重点头：“钱公子，很对！”

    杏花也说：“小姐说的对。”

    哥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看着我们，说道：“你们都对。”大家又笑。

    钱眼叹道：“知音，你哥真是好欺负啊，你们家让他管家，怎么还没败了？”

    哥哥低头：“钱公子，不瞒你说，快了。”

    钱眼立刻精神百倍：“那么是一团乱帐了？”

    哥哥点头，钱眼抬了一只手，轻抚下巴，仰头微笑着说：“如此，我实在该多要些分成。”

    哥哥真心地问：“你要多少？三成……”

    我，李伯，杏花同时大喝道：“钱眼！”

    钱眼放下手，哭丧了脸，看着哥哥说：“不必了，玉清老弟，你保证听我的就是了。”他几乎要落泪。

    我问道：“怎么哥哥从玉清大哥变成老弟了？”

    哥哥一连声道：“没关系，我肯定比你小。我一定听你的！一切你做主！”

    我们又笑。哥哥看着我说：“我来的一路听见人们谈论一位跳崖投水的女子……”大家都不笑了，李伯刚要说话，我打断说：“我也知道，来，哥哥，咱们走走，给我讲讲家中的事情。”

    我们向别人告辞，我引着哥哥走到了院外，和他散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白白担心后怕，就简单地讲了些我们旅程的见闻。哥哥对我讲了家里的事，说我走后，丽娘常念叨我，她和爹处得很好。她开始接管府中的事情，哥哥有时间行医了。

    他说着，忽然面现犹疑地看着我，慢慢地说：“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你，我的妹妹，实际上，几个月以前就买进了谢审言，还对他十分，不好……”

    我现在过了当初的昏头昏脑，明白了日后出问题，影响会很恶劣，大家该做准备。而且既然钱眼都知道，也不应瞒着哥哥，况且哥哥是医生，也好帮助谢审言。就对哥哥挑明了我怎么来的，怎么见到的谢审言，杏花讲的详情……我什么都没有隐瞒，那小姐的失身和谢审言受的侮辱及残伤，全告诉了他。

    哥哥听完，脸色白黄，有些发抖，好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远方，含糊地说：“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等了好一会儿，我问道：“你从没有察觉出她的狠毒？”

    哥哥轻摇头，有些混乱地说：“我只说她因没了娘亲，爹朝事忙碌，我又常年在外面，她失了管教，多少有些脾气。我可怜她孤单无伴，一向容让她。她过去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那时一见审言，就求爹提亲。对审言十分动情……可谁知她能做出这等事，这么害了审言……日后，审言怎么办……咱爹娘仁慈待人，我家忠厚传家的声誉全都葬送在她手里……”

    我说道：“尽快安抚那些知情的人……”

    哥哥还是摇头：“你说的那个庄园里已走失了一个仆人。”

    我一惊：“为什么？”

    哥哥说道：“据说是因被李伯殴打致伤，心中愤怒。”

    我想起那天早上我让李伯看护谢审言，就忙又告诉了哥哥。哥哥点头说：“看来那人想再去欺辱审言，被李伯阻拦，定是吃了苦头。如今，那逃走的人若是把这事讲出来，说我家如何趁人之危，虐待罪臣之后，重伤人身……”

    我问道：“我是否会受律法惩处？”

    哥哥摇头：“律法上，因……是下奴，一般只领轻责，但如此辱人，有伤风化，到底为人言所不容……”

    我忽然有些害怕，感觉这事情早晚会闹大。

    哥哥突然说“我们明天就带审言回府！”

    我问道：“不让他去乡间住了？”

    哥哥摇头，“既然已经有人知道了他在我府，再把他藏起来，更让人觉得可疑。”

    我一喜，至少我们还能见面。想到我们这些日子的快乐，就又说道：“哥哥今天才到，为何不休息两天再走？”

    哥哥使劲摇头，说道：“要尽快让爹知道详情。”

    我发窘，结巴着：“如此严重？”

    哥哥点头：“若有人参一本，说爹指使人如何如何残害谢审言，报复政敌。爹在朝堂名声扫地！会被多少人弹劾！皇上知道此事，又会怎么想……”

    听了他的话，我浑身发麻。

    和哥哥一路走回来。阴阴的天空让人抬不起头来。哥哥去见李伯，我就到床上躺下，心里发怵，不愿动弹。我整整躺了一个下午也没睡着午觉，就没有去书房。

    晚饭时，我和杏花到了餐堂，哥哥没来。李伯说他因为累了，就在房中用餐了。我知道他是羞于见谢审言。

    我情绪低落，在谢审言身边坐下，低声对他说：“哥哥说你与我们一同回府。”他看着桌沿，轻点了下头。

    钱眼大声笑道：“知音，怎么争取到的？”

    我抬头看钱眼，竟然无力玩笑，只微叹了口气。气氛变得沉闷，大家安静地吃了饭，连钱眼的咀嚼声都不是那么响了。

    饭后，我和谢审言又出去散步。暴雨来临前，周围的景物十分清晰。我没心思再搞什么花样，也没有想说的话。只走了一会儿，我就觉得累了。在那条小溪水旁坐了，谢审言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我身边，多少让我觉得有些成就感。

    我侧了身，看着他，他看着溪水。我说道：“我们明天就启程了。”他点了下头。我又说：“还记得我说的，你会更快乐的话吗？”点头。我问：“我说对了吗？”他好久后，终于点了下头。我接着问：“我也说过，在李伯家，我们会好好玩玩，你玩得好吗？”他又点头。我有种愿望实现了的欣慰。

    天色暗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似乎咬了下牙，转了脸对着我。他明澈的目光看入我的眼睛，嘴唇翕动，可还没有出声就闭上了眼睛，脸色变得苍白，又扭了头对着溪水，没再看我。

    那晚，我又问了好多问题，他很少点头，似乎是真的被我烦得睡着了。

    我们回来不久，就下了场暴雨。我在喧嚣的雨声里睡去，朦胧地想到那些栀子花是不是都被雨水打在了地上，像所有的美好都有凋零一天。第二十八章回程

    次日，我们黎明动身。李伯的父母送出大门，李老夫人又是哭得泪涟涟，一再对我说要让李伯找个媳妇，用她沾了泪水的手握了我的手，拍了又拍。

    我们来时一路走走停停，可回去，哥哥恨不能日夜兼程。我实在受不了这么颠簸，常常叫苦连天，李伯总是劝哥哥早些投宿。因为我们骑马骑得快，我无法分心，路上只能偶尔和谢审言说几句话，不像以前那么能随便聊了。

    如果说我们来时一路欢笑，这回程只能用“郁闷“这两个用烂了的俗字来形容。

    除了赶路弄得我们大家疲惫得很，没法长聊，哥哥的举止也让大家意兴阑珊。他自己单开房间，每天一出门，见到谢审言，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心惊胆颤，根本不敢停留在谢审言左右。躲着谢审言不说，看都不敢看谢审言。晚餐该是我和钱眼杏花大肆论谈的时候，可看着哥哥那副神不守舍的心虚样，我们根本无法尽兴欢笑。

    这天，晚饭时我们都到了桌边，我和谢审言先后坐下，可哥哥就像以前的谢审言一样，在后面远远站着等着，眼见着谢审言坐下了，才悄没声地选了处离他最远的座位坐了，气也不敢出。

    钱眼叹了口气：“知音，你哥怎么被人家吓成了这样？我原来以为你就够胆小的了，现在看来你哥比你还差劲。日后，见了你爹……”

    哥哥叹息：“钱眼兄，我告诉你，我爹知道了，怕也会……”他没说完。

    钱眼嘿嘿笑：“你们倒比着看谁负疚得多是不是？知音，人家不需要你歉疚。”

    我生气：“不是那么回事！”他当然不需要我们的歉疚，可是我们需要他的康复啊。

    钱眼坏笑：“那是怎么回事？”

    我深深叹气：“你又懂了装不懂！”

    钱眼摇头：“我只是为你着急啊！这是怎么回事？你到这时候都上不了手？！”是啊！我费尽了口舌，到现在，除了我昏迷时，谢审言一句话都没对我说！难怪那个小姐被气疯了，他真算是软硬不吃了……我可不能把自己和她这么摆在了一起！

    哥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摇头叹息，低了头。李伯和杏花也神色沮丧，长吁短叹。我暗自算了算，还没到五分钟，我们总共叹有十几次气。谢审言深低了头。

    钱眼皱眉：“我怎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意志消沉，说道：“钱眼，你有没有过走一条路，可不知道会走到哪里的感觉？”

    钱眼一歪嘴：“又想借着我给人家递话？和人家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

    杏花瞪他：“你没话回答就别说别的！”

    钱眼对着杏花笑：“娘子总是向着知音。”他又看着我，“走在路上，自然是知道要去哪里，除非是像你这样的路痴。”

    我叹了口气：“就算你不是路痴，如果，你被命运安排在了一条陌生的路上，那条路很难走，你一边走，一边怀疑。走走停停，有时还误入泥沼。你会不会疲惫消极？”

    钱眼贼眼一转：“自然会！可如果有一个和我方向相同的人，一起走在这路上，两个人在一起，搭个伴儿，也许就好点儿。”

    哥哥苦笑起来：“钱眼兄，真是会牵线搭桥。”

    钱眼看着哥哥：“你倒会拆台！”

    哥哥看着我，不敢看谢审言，问道：“妹妹，行得通吗？”

    我想着谢审言那偶尔流露过的对我的好，这些天来，在李伯家的我们的相处，就说道：“如果两个人的方向相同，我肯定会走下去。如果方向不同，我会送人一程，余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大家一片安静，谢审言的呼吸十分浅。哥哥又一声叹息。钱眼却笑了一声说：“知音，也算是单方面的尽心尽力了。”

    我叹气：“也算是单方面的强加于人了。”我们对着嘿嘿苦笑，谢审言似乎暗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要和钱眼分手的地方了，他要自己去收账。一早上，他就和杏花闷在屋里。我们本该启程，可我说别去打扰他们。

    好不容易有了点松快时间，我就和谢审言在旅店外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我时常挑选些东西，不是为了买，只是为了和他说说话：“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你说这个好不好？”他跟在我的身后，有时点下头，有时懒得理我，我接着说：“不点头？我也不要了。”“点头？那我也不买，拿着费劲。”

    走了有一个时辰，总算稍微冲淡了我们这一路来没怎么说话的疏远感。我空手和谢审言往回走，快到旅店了，我停下脚步，转了身对着他。他又戴着斗笠，现在我知道这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不是为了躲着我了。我笑着说：“还是在李伯的父母家好，能走到天黑。”他点了下头。

    进了旅店的院子，见钱眼正和哥哥说话：“你放心，我办了这趟事，就去收你给我的那笔帐。差不多，一两个月，肯定到你府上了……”杏花哭得眼睛红肿，站在钱眼身后。

    钱眼见了我，笑眯了眼睛：“知音，就此告别，多多安慰些我的娘子。”

    我笑了：“钱眼，放心，你到了府上，就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了。”

    钱眼嘴咧到脑后面：“知音，我也等着你的！虽然你笨了点儿，但我觉得……”

    我忙打断：“你才是个笨蛋！”不知谢审言听了洞房之类的话会不会难过。

    钱眼不思悔改：“比你聪明！至少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说完他对着谢审言道：“谢公子，我不能给你当传话的了，你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口吧！”我转头看谢审言，他对着钱眼举手抱了一下拳，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对人行礼，钱眼立刻正容回了礼。然后笑着看我说：“知音，人家理我了，大概是谢谢我替他吃东西。”他又对李伯道别，“李伯，你是第一个说我不是坏人的人。”李伯呵呵笑道：“钱公子是好人。”

    钱眼歪头睨视我，我叹息道：“好吧！你是个大好人。”

    钱眼仰天出气，说了声：“我大获全胜！”然后又看我，我翻了下白眼。钱眼大笑：“娘子，送你的好夫君上马啦！”自己昂头挺胸走向大门，杏花低着头抹着脸跟着出去了。如果以前她还剩了任何爪牙，现在都被这离别给拔光了。

    李伯叹气：“钱公子是位侠士啊。”哥哥也点头说道：“我就指望他救我水火了。李伯，我们也准备起身吧。”他们出去牵马了。

    我转身看着谢审言说：“你是为了他吃了你剩的菜饭才谢谢他的吧？”他等了片刻，点了下头，我嘿嘿笑了，说道：“你还是会开玩笑的。”他马上又点了下头，我看着他的面纱想象着，他现在是不是笑了？他的笑容是不是还那么苦涩？

    又骑了两三天，杏花自从钱眼走了以后每夜哭泣，白天也动不动就抹眼泪，我和她骑在一起，常逗逗她。

    这天眼看着接近京城了，在前面开路的哥哥大约心里松驰了，他的速度终于慢了。我和杏花骑在他的后面，李伯和谢审言在我们身后。

    我正和杏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前面过来十几骑。哥哥忙引马避到路旁，我们和后面的李伯他们也一字排开，站到路边。

    那些人过了大半，其中一人突然停了马，其他人也停了下来。那个人转了马头，到了我和杏花之间。我和杏花及谢审言都戴着有面纱斗笠，他在我和杏花之间稍犹疑了一下，还是看向了我。我已经认出是那天在府中见过的贾成章大夫的儿子贾功唯，他穿着一身淡草绿色的长衫，把他的圆脸衬得有些黄。在面纱后，我多看了他几眼。他的眉毛稀少，嘴很小，眼睛是单眼皮。打量我时，好像他在用目光给我脱衣服。我又一次浑身发毛。

    他一笑，我后背凉了一下，听他说道：“没想到在此得遇董小姐，董公子，真是幸会。”看来他是认出了哥哥才停了下来。但他并没有看哥哥，一直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软，说话拖着腔调，我听着很不舒服。

    哥哥引马回头，一抱拳微笑着说道：“贾公子，好久不见！你气色很好。”他真是见人就说好话。

    贾功唯又阴阴一笑：“看来比被董小姐称为癞蛤蟆时好了吧。”

    哥哥忙说：“我妹妹出言不逊，我该教训。但她大病之后，已无记忆。”

    我也欠了身说道：“这位公子，我已忘怀前事。若我曾经冒犯了公子，万请恕罪。”

    贾功唯盯着我，脸上说不出的神秘状，笑道：“如此甚好，董小姐竟似脱胎换骨了，必有缘故吧……”他眼睛扫向其李伯和谢审言，眯了一下。我心中方觉不对，他已掉了马头，向后行去，可骑过谢审言身前时，突然挥起手中马鞭，打向谢审言的头部。谢审言往后一闪，但那马鞭已打在了他的斗笠上，斗笠啪地一声被打落在地，谢审言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垂目不看贾功唯。

    哥哥这才来得及出声说道：“贾公子，这是何意？！怎能对太傅府中的人动手？！”李伯一纵马，到了贾功唯面前，手放在了剑柄上。那方的人也纷纷刀剑出鞘。

    贾功唯忙赔笑道：“误会误会！我挥鞭失了准头，本无意动这位……谢……不该说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才子谢审言公子了吧？是否，该说是，你府中的下奴？”

    哥哥张口结舌，半天才慢慢说道：“我府中之事，不劳贾公子费心。”

    贾功唯依然笑着，但那笑意阴寒，转头看着我说道：“听人说，董小姐买了官奴谢审言，立意制服他，用尽了手段，哪怕假众下人之身手，也要让他成臣拜裙下之奴……现在看来是不假了，那人称傲然不群的才子，终变得如此温顺无力……强钢被炼成了绕指柔……”他的话语十分暧昧，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他随行的人中，有人用鼻子哼笑起来。我心中大惧！他知道谢审言受辱伤残这样的隐情，必是手里有我府的逃奴。哥哥看来也是想到了这点，看着贾功唯，唇微抖，可没话。

    贾功唯笑着，像是吹着烟圈儿似地说：“董小姐心愿得偿，自然宽宏大量起来。只是，这谢奴，经了那么多的教训和人手，居然还活着，倒让人刮目相看呀……”字字轻软，却能刺人欲死。

    我难受得想哭。哥哥无力地说：“贾公子莫听人言……”

    贾功唯嘎嘎笑出了声：“不听不听，眼见为实！董小姐，董公子，在下告辞！”转头刚要走，似是自言自语可声音正常地说道：“真是肮脏下贱！被那么多人……还有脸……无耻！”一踢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忙看向谢审言，他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紧咬着牙，颤抖的手死握着缰绳。我的心痛得发虚，忙下了马，从地上捡起斗笠，双手递到他手边，触了他的手指。他不睁眼，手抖着接了过去，戴在了头上。

    我重上了马，听李伯道：“谢公子还是不该回府。”

    哥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区别。”

    李伯说道：“不回府，至少可以推说老爷并不知晓。”

    哥哥想想，点头说道：“好吧，我们去我开的一处药房，让审言在那里住下，我回府和爹商议一下，再作安排。”

    李伯说道：“谢公子需要保护。”我的心一沉，现在谢审言可不能出事。

    哥哥点头：“我会吩咐那里的人看护审言。李伯，你先同我们回府见爹，然后再回来陪审言。”李伯答了声是。

    哥哥看我，我点了点头，他调了马头领先前行。我想和谢审言同行，他引着马后退了些，和李伯走在了一起。我和杏花并肩走着，杏花悄声说：“以前的小姐骂过那位贾公子，还……”

    我心情阴郁，点了头说：“杏花，我算是认栽了。她挖了一个大坑，我是来填坑的。”

    杏花往后稍倾了下头说：“谢公子，会不会……”

    我稍提了些声音说：“那贾功唯是想让谢公子死啊。一旦出了人命，就可以用刑法追究责任。他明显手里有从我府逃出去的仆人，人证在堂，当然能把我绳之以法，杏花，我命不保了。”

    杏花半急半笑地说：“小姐，要是钱眼在，就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了！”她往后瞥了一眼。

    哥哥转头说：“妹妹！这本不是你所为，出了人命，你若认罪，保住性命应该可以，但多少要受些刑，我家也必名声扫地！你可千万不能承认啊！”

    我叹道：“哥哥，我怕受刑。我宁求速死，也不想痛苦！哥哥，你身为郎中，是否能给我配剂毒药，让我无痛而终，我永念你的恩德！”

    哥哥大声叹息：“这样吧，想死的也不只有你一个人，我配两副毒药，你们一人一副……”

    李伯大喊：“大公子，不可如此谈论！小姐一路上已两经生死……”

    哥哥转头说：“怎么回事？！李伯你上前来，告诉我！”

    我忙说：“那算什么！根本没死成！你的毒药一定要够劲儿，别让我半死不活，又让人给叫了回来！可他把我叫了回来，还不负责了，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李伯从我身边骑过，和哥哥并肩走，口中还说：“杏花，你也来说说，我讲不周全。”杏花也骑了过去。

    我慢下马来，骑到谢审言身边，感到刚才的心痛好了些。我又叹了口气，说道：“是不公平，她害你如此，可现在这么多东西都堆在你身上，你担得动吗？”我扭头看着他，知道自己十分无赖。他受尽侮辱，还不能死，不仅要担着人们对他的辱骂，现在又要担负着害了他的人的声誉和安危。他转了脸，对着我，慢慢地点了下头。我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前面的人一直谈论不休。我和谢审言却并肩默默地骑过余下的路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安慰的语言，在真正的痛苦之前，都是那么无力。他受了那些苦，死到临头都没有屈服，可竟因为我，还是没能维护住他的傲名。我有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到了地方，是一个镇子上的一处药房。我们都下了马。哥哥进去安排了，杏花和李伯把行李褡裢等提了进去。我慢慢地走开，感觉谢审言跟在我身后。我信意走到院子后面，发现是一片种了草药的园子，一片绿油油的药草，空气里有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香气。

    我转身对着谢审言，他已经摘了斗笠，看着我，眼神黯淡，似倦意深沉。我看着他说：“你要吃好。”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我又说：“也要睡好。”他又点了头。我说道：“我会来找你玩的。”他明显地点了下头。

    我们看着对方，中间好像隔着架无形的屏风。我叹息：“我们一同归隐乡间吧。”他半垂下眼睛，没动。我咬了嘴唇，他双唇微张了一下，可还是没发出声音。

    我们就这么对着站着，待了好久。

    看天色晚了，我终于说：“我先走了。”他轻点头。我看着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抬手给他把领子捋了捋，他开始发抖。我弯身，把他的袖子也轻轻扯了扯，又蹲下，把他的长衫的底部拽了拽，轻轻用手弹了弹他鞋子上的土。我重站起来，看见他颤抖着，闭着眼睛。我轻声说：“你照顾好自己。”他点了下头，可没有睁眼。

    我走向前院，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谢审言面对着药圃站着，他身着粗白布衣的背影,笔直挺立但显得孤独单薄。他没有转身。

    到了门前，听哥哥低声吩咐人不能片刻让谢审言独处。我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谢审言，怕他寻短见。然后，我们都又上马，哥哥领路，大家各怀心事，一路无语，疾奔回了府中。

    进府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四个没有洗漱，下了马就直接走向大厅，爹和丽娘也迎到了大厅。爹脸上挂了丝微笑，丽娘满面欢乐笑容。她见我刚要说话，可一见哥哥的脸色，笑就凝在了脸上。爹的笑意没了，仔细地挨个看我们。

    大家无言地分头坐下，哥哥屏退了所有的仆人，看着我。我实在没有勇气再说一遍，就示意杏花。杏花从头说了端详，她伶牙俐齿，细节处讲得我心里抽痛。李伯又说了那日我们离开后，几个人怎么想进屋欺负谢审言，李伯如何劝阻不成，终于动手，把那几个打得起不来。哥哥接着说一人现已逃离了庄园，又讲了和贾功唯的相遇，看来那逃走的人是在贾府。李伯讲了我在郊外与皇上的相遇……

    都说完，夜已经深了。大家沉默地坐在烛火下好久，只觉得周围阴森森的。

    我不敢看爹的脸，只盯着脚前面的地面。爹终于说话时，声音颤抖：“我曾提及重新启用谢御史，皇上未加置否。我明日当再力谏，劝皇上念他忠心，赦他无礼之罪。可无论谢御史复官与否，洁儿必须嫁给谢审言。我家负他如此，即使他已伤残至体，洁儿都要以身抵偿。”

    我听了有种喜悦，看来我是想和他在一起。李伯开言道：“老爷，我那日曾听皇上言道，要娶小姐的人得有些胆量……”

    爹停了一会儿，思索着慢慢地说：“难怪他几次问及洁儿，说让洁儿回来后，入宫面见皇后太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严峻：“洁儿贞洁已失，不能和皇上有任何瓜葛！实在不行，就只好让洁儿假死，与谢审言同隐乡间。”

    哥哥开言道：“只是审言骄傲难折，不知他可否愿意。”

    我微抬头，见大家都看着我，就低声说道：“我今日也如此问了他，他没点头。”

    爹叹息说：“我知他必是气愤难平！我也一样难以面对列祖列宗！唯愿现在的洁儿能予他些补偿……况且，此事已成祸端，你们必须尽快成婚，方可免些后患。至于皇上那里，只好先假装不知。”

    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我疑问道：“为何那贾功唯如此恨我？”

    爹又叹口气：“他的父亲贾成章是太后的远房表兄。十年前，先帝重病时托我辅佐当今的皇上，传言太后曾推举贾成章为首臣，先帝未允。后来，皇上十岁登基，那时太后二十七岁，我也不过三十出头，都有些年轻气盛。有几次，贾成章替太后传话，建议一些朝政事宜，我未曾采纳……自那时起，贾成章一直在朝中与我明里暗里是对头。三年前，贾成章突然差媒人上门，说他的独子贾功唯有一日见了洁儿，十分心仪，想与我家结亲。我与他素不相和，恐洁儿嫁过去受委屈，那时洁儿不过十四五岁，我就以洁儿年幼，尚未及笄为辞相拒。隔了一年，他家又来提亲，我说洁儿要自己选择。后来，听说他的儿子贾功唯在春游郊外与洁儿相遇，据人讲，十分不快。“

    大家都看向杏花，杏花开口说：“那年清明时节，在城外，贾公子上前与小姐答话，小姐骂他是癞蛤蟆，他说他志在必得。小姐生气，与他动手，结果小姐武功胜他许多，把贾公子打得满地打滚，求饶作罢。但小姐离去时，贾公子说以后还会与小姐见面。”

    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命运如此安排，这贾功唯简直是这里的小姐对谢审言的翻版。

    大家又安静了一会儿，丽娘问道：“我家逃走的奴仆怎么会这么巧就到了他的府中？”

    哥哥沉思着说：“不见得是逃出后才到他们府中的。”

    李伯说道：“逃奴无平民之籍，如果被人抓住，有杀身之祸。此人必是事先知道有去处，才逃离那个地方的。”

    我问道：“那他们手里有这奴仆，为何多日没有行为？”

    爹慢慢地说道：“定是他们知道谢审言不在京城。如果露出风声，怕我们杀了谢审言灭口。”

    我皱眉：“那不是人命了吗？”

    李伯说道：“下奴生死本不被人所重，其实多少下奴被虐待身死，无人知晓。但谢公子身份特殊，不是一般的下奴，是老爷往日的政敌之子。如果谢公子不堪劳作而死或病死，无人能指摘。如果谢公子死在他乡，我们说没有尸首，死无对症，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若他死在本地，有死尸和仆人为凭证，指认他因刑伤而亡，事情就不一样了。”

    哥哥接着李伯的话说：“那年诗会，审言夺冠，他的诗名在京城家喻户晓。人都说他才貌夺人，是京城第一才子。那时到他家提亲的人，日以十记。据说审言甚是挑剔，容德俱佳之上，还要能与他诗词唱和……如果人们知道他曾被我府那样地摧残，万一他再含辱而亡，想一想民愤所指……”他叹息了一声。

    我心中惨淡，难怪他不和我说话，我一样儿也沾不上……暗叹！又看着杏花说：“原来的小姐，想怎么处置谢公子呢？”

    大家一片寂静。杏花低着头，半天才说：“小姐对他说，他不求饶，就是他死了，也会被毁尸灭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后也无法超升……”

    举止一向沉稳的爹突然站了起来，背手走到了窗前，站在阴影里，不看大家了。

    我赶快转移话题，问道：“今日，那贾功唯明显对谢公子格外憎恶，他们以前有仇吗？”

    哥哥垂着头，勉强答道：“那贾功唯也作诗赋词，颇有名气，人们常把他与审言相较，但众多文评中都说他远次于审言。每每诗会之时，他的所作又总不及审言。他的相貌不如审言，他过去总说审言是以面容得了诗名，与娼妓何异……他的父亲和审言之父在朝中，好像也不和睦……”

    大家都看着爹的背影，爹也不回头，慢慢地说：“谢御史常言贾成章是借裙带之助才得立朝班，说他才能平庸，只知搬弄是非。谢御史过去还说太后越位擅权，该效古法，令后宫不得谈及朝政。两个人在朝堂上形如水火。”

    我又感慨，这简直是糊涂仗啊，人和人就怎么偏要打成一团。杏花突然说：“那日，我和小姐去官奴卖场买谢公子，贾府的人迟了一步。小姐刚提了谢公子，他们就到了。那家人还想出几倍之价从我们手中买谢公子。”

    李伯也说道：“当时几乎交手，有个家人认出了我，说是太傅的人，他们才作罢走的。”

    哥哥说：“审言若落到贾府，必是难逃羞辱磨难。”他突然恍然道：“那么贾府一直知道审言在我府之中！”

    丽娘接着说道：“只是等到谢公子离开京城，得了逃奴信息，才知道他受了虐待。不然，早就会有所举动。”

    哥哥点头说：“是啊，他们原来一定以为审言在此，是被保护起来了。”他突然抱了头说：“我那时离府两个月！回来时已成大错！李伯，你为何不阻止她？！”

    李伯埋头不说话。杏花低声说：“李伯曾多次请求小姐住手，也说会告诉老爷。小姐说如果李伯告诉了老爷，她就说李伯觊觎夫人，常对着夫人的遗像流泪。她还说，如果李伯不让她尽兴或告诉老爷，她就把谢公子立刻一刀杀了，反正李伯得收拾残局，不会让她受累，否则李伯违背誓言，对不起夫人。让她这么天天折磨谢公子，哪天谢公子求饶了，她就住手，谢公子还能保住性命。”

    李伯听完突然在起身在爹身后跪下，说道：“老爷！我对夫人只是一片感恩之心，绝无半点亵渎之意！”

    爹转身双手扶住李伯，要让他起来，低声说道：“五儿，我知道。难为你在我家这么多年……你当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早该告诉我……”

    李伯依然跪着，垂头说道：“老爷，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夫人！我起初以为是他们年轻人之间负气不平，不过是些轻微伤痛。小姐是打骂了谢公子，但毕竟买了他，没让他落入娼馆之中。那谢公子虽是落难，但人品出众，与小姐般配。他们打打闹闹，和好了，也许就能成就伴侣。老爷在朝中这么高的官位，肯定能想办法让他们如愿。我不知接着小姐失了身子……等我发现小姐动了狠手前去相劝时，才迟了不过半天功夫，那谢公子已经被小姐用钢鞭打得鲜血淋漓，昏死在地。小姐不听我劝，我又想，虽听说谢公子习过些武功，可我看他身体，并不强健，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受不得这样的苦，也许随时都会开口求饶，小姐自会住手，他的性命就保住了。可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公子死不开口，所受之刑，渐渐惨无人道。我去劝过谢公子多次，求他开口保命，他从来闭着眼睛不看我……到后来，我已知小姐不会罢手，谢公子受尽凌辱拷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再两三日，必死无疑。我那时反而不再多加阻拦，考虑小姐当时就是住手，也已对谢公子铸成大错。我看那谢公子如此坚强隐忍，他活下来，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残忍报复，以解这样的残害之恨，那时必然祸及老爷，还不如让他一死……我只想着他死后，我怎么为小姐遮掩……”

    爹长叹道：“五儿！为人怎能如此负义！那谢审言从来不曾害过我家，我家害他在先！又如此狠毒！就是他因此报复，我家也是罪有应得！现在欠了他这样的血债，让我家怎么偿还？！子不教，父之过。我有此女，必是我为人有差……”爹低了头。

    丽娘起身，与爹一同扶住李伯，说道：“李伯，请起，否则老爷心中不安。”李伯起了身，爹又叹息，回身不看我们。丽娘在爹身边说：“老爷，儿女不同。您看清儿，从小就想救助病弱，与洁儿，那时的洁儿，完全不一样，都是一母所生。我所闻，夫人也是慈心善意之人……”

    我接着说道：“爹不要自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不能怪别人。无论什么样的理由，爹从没有让她去虐待他人。我来的地方，也有这样的事情，有的人杀人越货，可他们的父母平和善良。儿女不该担承父母的罪责，父母也不必承担儿女的罪过。”

    爹深深地叹息。丽娘转身，神情严肃地看着李伯说：“你现在又怎知谢公子不会报复我家？”

    李伯不抬头地说：“那日我发觉现在的小姐不是原来的小姐时，曾拔剑对着小姐，谢公子负痛起身摇头，不让我下杀手，我才知他是个正人君子！受辱重伤之余，尤不忍见无辜受戮，奋力相救。我实是个卑鄙之徒！后来，无论我怎么护他，都无法让我稍减悔恨。他对与过去的小姐一体的欢语小姐都三施援手，更不会向从没有伤害过他的人报仇。可叹我一向自以为是个除暴安良的侠者，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个是非混淆、见死不救的小人！”

    我们大家都不说话了。我何尝不是曾见死不救，看着他愁伤不解……杏花轻声抽着鼻子……

    夜深沉，远方传来更鼓之声。

    丽娘开口说：“他们都累了，老爷，让他们去歇息吧。”爹背着我们点了头。我们纷纷起身告安而出。

    出来后，李伯对我们道别，说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开城门，他会去谢审言住的药店。

    哥哥送我和杏花回了闺房。

    临睡前，杏花悄声说：“小姐真要同谢公子在一起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这样的深夜让我感到颓废，想起哥哥说的他那么挑剔，我心中抑郁，根本没有任何快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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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议婚

﻿到了门前，听哥哥低声吩咐人不能片刻让谢审言独处。我知道他还是不放心谢审言，怕他寻短见。然后，我们都又上马，哥哥领路，大家各怀心事，一路无语，疾奔回了府中。

    进府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四个没有洗漱，下了马就直接走向大厅，爹和丽娘也迎到了大厅。爹脸上挂了丝微笑，丽娘满面欢乐笑容。她见我刚要说话，可一见哥哥的脸色，笑就凝在了脸上。爹的笑意没了，仔细地挨个看我们。

    大家无言地分头坐下，哥哥屏退了所有的仆人，看着我。我实在没有勇气再说一遍，就示意杏花。杏花从头说了端详，她伶牙俐齿，细节处讲得我心里抽痛。李伯又说了那日我们离开后，几个人怎么想进屋欺负谢审言，李伯如何劝阻不成，终于动手，把那几个打得起不来。哥哥接着说一人现已逃离了庄园，又讲了和贾功唯的相遇，看来那逃走的人是在贾府。李伯讲了我在郊外与皇上的相遇……

    都说完，夜已经深了。大家沉默地坐在烛火下好久，只觉得周围阴森森的。

    我不敢看爹的脸，只盯着脚前面的地面。爹终于说话时，声音颤抖：“我曾提及重新启用谢御史，皇上未加置否。我明日当再力谏，劝皇上念他忠心，赦他无礼之罪。可无论谢御史复官与否，洁儿必须嫁给谢审言。我家负他如此，即使他已伤残至体，洁儿都要以身抵偿。”

    我听了有种喜悦，看来我是想和他在一起。李伯开言道：“老爷，我那日曾听皇上言道，要娶小姐的人得有些胆量……”

    爹停了一会儿，思索着慢慢地说：“难怪他几次问及洁儿，说让洁儿回来后，入宫面见皇后太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严峻：“洁儿贞洁已失，不能和皇上有任何瓜葛！实在不行，就只好让洁儿假死，与谢审言同隐乡间。”

    哥哥开言道：“只是审言骄傲难折，不知他可否愿意。”

    我微抬头，见大家都看着我，就低声说道：“我今日也如此问了他，他没点头。”

    爹叹息说：“我知他必是气愤难平！我也一样难以面对列祖列宗！唯愿现在的洁儿能予他些补偿……况且，此事已成祸端，你们必须尽快成婚，方可免些后患。至于皇上那里，只好先假装不知。”

    大家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我疑问道：“为何那贾功唯如此恨我？”

    爹又叹口气：“他的父亲贾成章是太后的远房表兄。十年前，先帝重病时托我辅佐当今的皇上，传言太后曾推举贾成章为首臣，先帝未允。后来，皇上十岁登基，那时太后二十七岁，我也不过三十出头，都有些年轻气盛。有几次，贾成章替太后传话，建议一些朝政事宜，我未曾采纳……自那时起，贾成章一直在朝中与我明里暗里是对头。三年前，贾成章突然差媒人上门，说他的独子贾功唯有一日见了洁儿，十分心仪，想与我家结亲。我与他素不相和，恐洁儿嫁过去受委屈，那时洁儿不过十四五岁，我就以洁儿年幼，尚未及笄为辞相拒。隔了一年，他家又来提亲，我说洁儿要自己选择。后来，听说他的儿子贾功唯在春游郊外与洁儿相遇，据人讲，十分不快。“

    大家都看向杏花，杏花开口说：“那年清明时节，在城外，贾公子上前与小姐答话，小姐骂他是癞蛤蟆，他说他志在必得。小姐生气，与他动手，结果小姐武功胜他许多，把贾公子打得满地打滚，求饶作罢。但小姐离去时，贾公子说以后还会与小姐见面。”

    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命运如此安排，这贾功唯简直是这里的小姐对谢审言的翻版。

    大家又安静了一会儿，丽娘问道：“我家逃走的奴仆怎么会这么巧就到了他的府中？”

    哥哥沉思着说：“不见得是逃出后才到他们府中的。”

    李伯说道：“逃奴无平民之籍，如果被人抓住，有杀身之祸。此人必是事先知道有去处，才逃离那个地方的。”

    我问道：“那他们手里有这奴仆，为何多日没有行为？”

    爹慢慢地说道：“定是他们知道谢审言不在京城。如果露出风声，怕我们杀了谢审言灭口。”

    我皱眉：“那不是人命了吗？”

    李伯说道：“下奴生死本不被人所重，其实多少下奴被虐待身死，无人知晓。但谢公子身份特殊，不是一般的下奴，是老爷往日的政敌之子。如果谢公子不堪劳作而死或病死，无人能指摘。如果谢公子死在他乡，我们说没有尸首，死无对症，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若他死在本地，有死尸和仆人为凭证，指认他因刑伤而亡，事情就不一样了。”

    哥哥接着李伯的话说：“那年诗会，审言夺冠，他的诗名在京城家喻户晓。人都说他才貌夺人，是京城第一才子。那时到他家提亲的人，日以十记。据说审言甚是挑剔，容德俱佳之上，还要能与他诗词唱和……如果人们知道他曾被我府那样地摧残，万一他再含辱而亡，想一想民愤所指……”他叹息了一声。

    我心中惨淡，难怪他不和我说话，我一样儿也沾不上……暗叹！又看着杏花说：“原来的小姐，想怎么处置谢公子呢？”

    大家一片寂静。杏花低着头，半天才说：“小姐对他说，他不求饶，就是他死了，也会被毁尸灭迹，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后也无法超升……”

    举止一向沉稳的爹突然站了起来，背手走到了窗前，站在阴影里，不看大家了。

    我赶快转移话题，问道：“今日，那贾功唯明显对谢公子格外憎恶，他们以前有仇吗？”

    哥哥垂着头，勉强答道：“那贾功唯也作诗赋词，颇有名气，人们常把他与审言相较，但众多文评中都说他远次于审言。每每诗会之时，他的所作又总不及审言。他的相貌不如审言，他过去总说审言是以面容得了诗名，与娼妓何异……他的父亲和审言之父在朝中，好像也不和睦……”

    大家都看着爹的背影，爹也不回头，慢慢地说：“谢御史常言贾成章是借裙带之助才得立朝班，说他才能平庸，只知搬弄是非。谢御史过去还说太后越位擅权，该效古法，令后宫不得谈及朝政。两个人在朝堂上形如水火。”

    我又感慨，这简直是糊涂仗啊，人和人就怎么偏要打成一团。杏花突然说：“那日，我和小姐去官奴卖场买谢公子，贾府的人迟了一步。小姐刚提了谢公子，他们就到了。那家人还想出几倍之价从我们手中买谢公子。”

    李伯也说道：“当时几乎交手，有个家人认出了我，说是太傅的人，他们才作罢走的。”

    哥哥说：“审言若落到贾府，必是难逃羞辱磨难。”他突然恍然道：“那么贾府一直知道审言在我府之中！”

    丽娘接着说道：“只是等到谢公子离开京城，得了逃奴信息，才知道他受了虐待。不然，早就会有所举动。”

    哥哥点头说：“是啊，他们原来一定以为审言在此，是被保护起来了。”他突然抱了头说：“我那时离府两个月！回来时已成大错！李伯，你为何不阻止她？！”

    李伯埋头不说话。杏花低声说：“李伯曾多次请求小姐住手，也说会告诉老爷。小姐说如果李伯告诉了老爷，她就说李伯觊觎夫人，常对着夫人的遗像流泪。她还说，如果李伯不让她尽兴或告诉老爷，她就把谢公子立刻一刀杀了，反正李伯得收拾残局，不会让她受累，否则李伯违背誓言，对不起夫人。让她这么天天折磨谢公子，哪天谢公子求饶了，她就住手，谢公子还能保住性命。”

    李伯听完突然在起身在爹身后跪下，说道：“老爷！我对夫人只是一片感恩之心，绝无半点亵渎之意！”

    爹转身双手扶住李伯，要让他起来，低声说道：“五儿，我知道。难为你在我家这么多年……你当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早该告诉我……”

    李伯依然跪着，垂头说道：“老爷，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夫人！我起初以为是他们年轻人之间负气不平，不过是些轻微伤痛。小姐是打骂了谢公子，但毕竟买了他，没让他落入娼馆之中。那谢公子虽是落难，但人品出众，与小姐般配。他们打打闹闹，和好了，也许就能成就伴侣。老爷在朝中这么高的官位，肯定能想办法让他们如愿。我不知接着小姐失了身子……等我发现小姐动了狠手前去相劝时，才迟了不过半天功夫，那谢公子已经被小姐用钢鞭打得鲜血淋漓，昏死在地。小姐不听我劝，我又想，虽听说谢公子习过些武功，可我看他身体，并不强健，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受不得这样的苦，也许随时都会开口求饶，小姐自会住手，他的性命就保住了。可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公子死不开口，所受之刑，渐渐惨无人道。我去劝过谢公子多次，求他开口保命，他从来闭着眼睛不看我……到后来，我已知小姐不会罢手，谢公子受尽凌辱拷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再两三日，必死无疑。我那时反而不再多加阻拦，考虑小姐当时就是住手，也已对谢公子铸成大错。我看那谢公子如此坚强隐忍，他活下来，日后有机会，一定会残忍报复，以解这样的残害之恨，那时必然祸及老爷，还不如让他一死……我只想着他死后，我怎么为小姐遮掩……”

    爹长叹道：“五儿！为人怎能如此负义！那谢审言从来不曾害过我家，我家害他在先！又如此狠毒！就是他因此报复，我家也是罪有应得！现在欠了他这样的血债，让我家怎么偿还？！子不教，父之过。我有此女，必是我为人有差……”爹低了头。

    丽娘起身，与爹一同扶住李伯，说道：“李伯，请起，否则老爷心中不安。”李伯起了身，爹又叹息，回身不看我们。丽娘在爹身边说：“老爷，儿女不同。您看清儿，从小就想救助病弱，与洁儿，那时的洁儿，完全不一样，都是一母所生。我所闻，夫人也是慈心善意之人……”

    我接着说道：“爹不要自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命运负责，不能怪别人。无论什么样的理由，爹从没有让她去虐待他人。我来的地方，也有这样的事情，有的人杀人越货，可他们的父母平和善良。儿女不该担承父母的罪责，父母也不必承担儿女的罪过。”

    爹深深地叹息。丽娘转身，神情严肃地看着李伯说：“你现在又怎知谢公子不会报复我家？”

    李伯不抬头地说：“那日我发觉现在的小姐不是原来的小姐时，曾拔剑对着小姐，谢公子负痛起身摇头，不让我下杀手，我才知他是个正人君子！受辱重伤之余，尤不忍见无辜受戮，奋力相救。我实是个卑鄙之徒！后来，无论我怎么护他，都无法让我稍减悔恨。他对与过去的小姐一体的欢语小姐都三施援手，更不会向从没有伤害过他的人报仇。可叹我一向自以为是个除暴安良的侠者，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个是非混淆、见死不救的小人！”

    我们大家都不说话了。我何尝不是曾见死不救，看着他愁伤不解……杏花轻声抽着鼻子……

    夜深沉，远方传来更鼓之声。

    丽娘开口说：“他们都累了，老爷，让他们去歇息吧。”爹背着我们点了头。我们纷纷起身告安而出。

    出来后，李伯对我们道别，说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开城门，他会去谢审言住的药店。

    哥哥送我和杏花回了闺房。

    临睡前，杏花悄声说：“小姐真要同谢公子在一起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这样的深夜让我感到颓废，想起哥哥说的他那么挑剔，我心中抑郁，根本没有任何快乐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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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歧路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起来去见丽娘。丽娘说我们离开后，爹穿了朝服，端坐在案前，一直到了上朝时分，一夜无眠。丽娘在他身边，陪了一宿。我听了赶快告辞，让丽娘休息。丽娘说她心中不静，只能等着爹回来。

    爹下朝后，立刻让我们大家去见。我和杏花，哥哥马上到了昨夜大厅，爹面色疲倦，对我们说：“今日皇上同意了我的奏谏，招回谢御史，官复原职，赐还他原来的府邸。他的两个儿子免去奴籍，回复正身。”

    大家都松了气，丽娘脱口道：“太好了！”

    爹脸上没有喜色，看着哥哥说：“为免太多的人知道谢审言与我府有关联，你去附近先租一住处，安置他。等他的父兄回到京城，谢审言再回归谢府。我家届时会去提亲。”

    哥哥起身道：“我这就去告诉审言，也让他早放宽心。”

    爹点了头，哥哥马上出了门。

    我心中莫名地烦躁不安，似乎失去了什么。

    爹看着我说：“洁儿，你嫁给他后，一定要温和顺从……”丽娘忽然说道：“老爷，洁儿是个好心的孩子。”我知道她是想提醒爹我没干下坏事，替原来的小姐还债，本不是我的责任。爹叹了口气。我和杏花起身告退。

    后面的日子，我心中忐忑无端，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杏花毫无所觉，欢喜地给我看以前那位小姐准备好的嫁妆，成婚的喜衣华服外，多是床上用品，还有那个小姐亲手绣的鸳帕枕巾，等等。一想到绣出了这些花样的人，曾手持钢鞭打在谢审言身上，还让人……我就根本没有任何心思欣赏她那些东西！更不能想象我如果真和谢审言结婚，会穿她的喜衣，会躺在她绣出的枕巾上！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对杏花说凡是那小姐绣出的东西，一概到市井卖出，所得银两尽施给乞丐。杏花恍然明白，再不向我展示那位小姐的手艺了。

    告诉了她这些，突然觉得我所住的屋中的一切，也不能忍受。我离府前用的都是那位小姐的物品，也没有觉得什么。可回来了，满目所在，看到的都是她的影子。她选的被褥的颜色，她用的梳子的样式……我几乎疯狂。一连几天，日夜不休，无论大小物件，一样样清理，床上全换成了照我所说的颜色买的东西，帐子拆了，首饰全免，梳妆所用全重新买，连家具都换掉，什么古琴文具更是一概不留……唯一不能全扔的是衣服，因为买做新衣均十分费时。

    丽娘完全懂得我的意思，每天都来帮助我。她指挥仆人给我搬箱子抬床，再让人扫地抹墙，为我采买来新的家私器皿。我知道我这么干要花费很多银子，但她说哥哥上次追回的银两十分富裕，完全可以为我重配日常所需，新置嫁妆。

    大家都以为我这么闹腾是因为要嫁人了，着急准备，只有我清楚，我是为了逃避我心中的不安。

    几日后，哥哥告诉我，他已经把谢审言和李伯安置在了一处民宅。我决定下午去见他。

    午饭后，我情绪焦躁，为选一件衣服，用去了一个时辰。我反复问杏花，以前的小姐是不是在谢审言面前穿过同样或相似花样色彩的衣服。谢审言在她手中近一个月，可怜的杏花大概根本记不得那个小姐哪天到底穿了什么。她紧皱了眉头，含含糊糊，让我更拿不定主意。最后我决定穿哥哥的衣服，让杏花去找哥哥。

    哥哥抱了一堆衣服匆匆赶来，我一件件地在身上试来试去，最后挑了一件浅灰色的，但哥哥却让我选浅绿色的一件衣服，说让人看了舒心。我同意了，杏花忙拿了出去，与几个丫鬟在外间动手把下摆和袖子折上缝好。

    我坐在床上，哥哥坐在椅子上。他有些局促，说了几句妹妹“穿什么都好看”之类的老话，终于说道：“妹妹，委屈你了，日后，我会好好给审言治伤的。”

    我仔细检查自己的心情，并没有觉得委屈。想起那天谢审言孤单的背影，觉得我们如果像在李伯家那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我是个没用的人，如果我能让他快乐，也是我的作为了，更何况，我是喜欢他的。和他在一起，我是那么自由，从没有担忧过什么。就对哥哥一笑说：“我没有委屈，他是个很好的人。”

    哥哥一声长叹：“审言，可惜啊……”他低头，我的心一紧，这是什么意思？指谢审言找了我，可惜了？还是谢审言这么个人，可惜被毁了，只落得和我在一起？我知道哥哥这个老好人，根本不会有说我坏话的意思，必是我心中生了魔障。

    杏花拿了改好的衣服，我穿戴了。哥哥领着我和杏花到了府门，哥哥说那处民宅很近，我们坐马车就是了。他选了一架外观十分朴素的马车，说这是他出府行医时用的。篷子是用蓝灰色的粗布做的，马车里，固定在车板上的木头的长凳，环了一圈儿。我们都上了车。虽然凳子上包了蓄着棉花的皮套，车一走动，我还是觉得被颠得腰疼。没办法，车轴上没有弹簧，路面也不平坦，坐车还没有骑马舒服。

    我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到了，心悬在空中似的。问哥哥道：“上次，你告诉谢公子他父亲的事还有爹的决定时，他有什么反应吗？”

    哥哥叹息：“他还是不看我，只看着地。”

    我又问：“他点头了吗？”

    哥哥摇头道：“没有。从头到尾，没表情。像没听见似的。”他双手捂了脸，说道：“妹妹，我真是无颜见他！”

    杏花说道：“大公子，不是你做的事，谢公子不会责怪你的。”哥哥没放手，说道：“我怪我自己啊。”

    我微皱了眉。我和谢审言自从离开了李伯家，就真没有怎么在一起。他是怎么想的，我拿不准。这次，我一定要问他很多问题，那些我过去不好意思问的问题：他是不是想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虽然都有些肉麻，但我如果把它们夹杂在我狂轰滥炸的痴呆问题中间，也许就能不现山不露水地得到我的答案。想到此，我又微笑了，记起了那些我们坐在林间的早上。我现在的提问技巧已经接近电视台主持人的水平了，脑海里随时都有一串问题，如：你喜欢麻雀吗？你吃过甲鱼吗？我喜欢甲鱼汤。你养过猫吗？有过小狗吗？你喜欢早起吗？你晚上睡觉是趴着呢还是仰着——这个问题就算了吧。

    果真，不一会儿，车就停了。我们下了车，是在一处民居前，天色已经是下午与傍晚相交时分了。

    李伯开了门把我们迎进去，告诉我们说谢审言在后院。哥哥说他们会在屋中等我，李伯指给我路径，说他给我搬椅子去。

    我走到小小的后院，院角有一棵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谢审言还是穿着一身粗布白衣，坐在树荫下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地上，想着什么。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们之间再也不是从前。

    他的目光里，有种疏远，像一根刺一样明显突出，我一下子停了脚步，几乎要转身回去。他站起身，可并没有走向我，我们看着对方，以前已经是隔着什么，现在更是蓬山一万重。

    我所有要问的问题，烟消云散。

    李伯搬了把椅子，放在谢审言几步外，他也看出不对，没说话，走了。我坐下，谢审言也坐下了，垂了目光看着地，没有再看我。我只觉得胸中沉抑，无法开口，只能干坐着。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树荫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盖满了，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像我记忆中一样有些嘶哑，大概以前的折磨损伤了他的声带。他吐字艰难，可能因为他长时间没有讲话。他低声说：“你不欠我什么。”他说得很慢，语气十分冷淡。我的心凉下去，想起那湍急而去的河水，我无法伸手挽留……

    只这一句话，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我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这样说，一定是觉得我爹这么让他娶我，是为了打发他，堵住他的嘴，免得他日后算账，为了还欠他的债……我想告诉他说，也许一开始，我是为了还欠他的情，可后来，在那朦胧之际，我想到了他……但又想起了哥哥说他要容德俱佳又能与他诗词唱和的女子为伴，我不是……他现在重获自由，必是另有心思……况且，对着他那样遥远的目光，拒人千里的语气，我实在说不出口……

    谢审言继续缓慢地说道：“小姐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你的父亲，太傅大人，施恩我父，我无以回报。”

    我想跟他说爹为他的父亲所做的只是补偿他，哪里是什么施恩？！更不是让他娶我的交换条件。但明白这么说也是一样地贬了他，他所受的苦痛和侮辱，他所失去的健康和尊严，岂是他的父亲官复原职，把我嫁给他就能还得了的？！

    他又停了好久，终于又开口：“请小姐转告太傅大人，不必去我家提亲，我现今不能，”他的眼睛完全闭上，脸色一片沉寂，接着慢慢地说：“迎娶小姐。”

    我虽然已大约知道他的意思，可听他把话这么清楚地讲出来，还是感到一股不能忍受的冰冷，笔直地刺入了我的心底，随即冻结了我的全身。想当初，他一定就是这样拒婚了那个小姐。可我不是她，我们这么长时间在一起，我为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一张口，就是这样的告别。他还是在我的心田里，种下了荆棘……

    火山骤然死去，大地片刻霜降。

    我努力镇定自己，以免失态流泪，我低声说道：“若公子无意，必是你我无缘。我顺从天意，绝不勉强。”说完我起身，他也站了起来。我转身走开，他在我身后轻声说：“谢小姐救命之恩。”我不回头地回答：“公子也救了我，彼此彼此。你我互不相欠。”

    我表面平静地离开了那个院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羞惭难当！

    到了前面，我强打了精神，叫上了杏花和哥哥。我们一行人要上车离开时，李伯对我说道：“小姐请放心。”我咬住嘴唇，心中酸涩，无语以对。

    上了车，杏花轻声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了吧？”杏花与我朝夕相处，看来是太了解我了。

    我突然想如哥哥那样双手蒙脸，说一句：我真没脸啊！可我忍住了。最深的羞耻是无法表达的，像一棵毒草，种在了心底。我拼命捂住它，不想让它见光，怕它一旦钻出来，就会变成粗壮的藤条，控制了我。

    尽量保持着我语调的平稳，我对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发现竟是如此简单。谢审言只说了几句话，就剪开了我成千上万句话缔结出的两个人之间的纽带。

    哥哥长叹：“审言为人骄傲，不能如此受人婚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我没说话，哥哥又说道：“实在不行，让爹同谢御史谈谈。”

    我摇头道：“哥哥，我不强求任何人，不强留任何情。他有他的骄傲，我也有我的。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是他想要的人，他也就不是我要的人。是我的，上天会给我。不是我的，让上天拿去吧！”哥哥看着我，皱着个眉，一副不知所从的样子。

    余下的路途，我没有再说话。回了府，我推说不舒服，不去吃晚饭。实在是怕见到丽娘和爹。想起那句“纵倾什么江水，也难洗我今朝满面羞”的话，觉得人家说得太贴切了。

    可当晚，爹还是让我去见他。我磨磨蹭蹭地进了门，道安后坐下。爹看着我，脸色一如以往地悲天悯人：“洁儿，我家负了他，你……”

    我等他真的停下来才说：“爹，我们不能强加于他，那就又侮辱了他一次。”爹沉思不语。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爹，他是个人，他有选择。我也是人，不是用来还债的人情。”

    爹叹了一声：“如果不订婚姻，有可能终成祸患。我毕竟助他父官复原职，可堵人口舌。但那贾功唯之意，大概要累及你的名声……”

    我说道：“是祸患，早来晚来都会来。我宁可承担祸患，也不能求他娶我，那样他会以为我们是在利用他，日后好逃脱罪责。”爹终于点头，没再坚持。

    后面的日子，我过得很痛苦。

    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别人，自然没有被人拒绝过。这种感觉十分像数九寒天从温暖的被窝里马上出了门，四处涌来的寒意让我想缩成一个刺猬，滚到泥里去。

    过去，我那位从高中时就向我表露了意思，一考上了大学，我们马上就挎着胳膊遛马路了，哪里有过什么情感的猜测和波折？我在宿舍，多少次听同学们讨论爱情的痛苦，什么你越爱谁，就越不能说出来；什么你越在乎，就越不能表现出来；什么爱情就是拉锯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你疲我扰，两败俱伤；什么真爱假爱，分开才明白；什么一定不能先说我爱你，可一定要先说再见……我那时听着，经常庆幸我不用费这么多精神，不用走过那些伤心……

    现在看来，我又犯了傻，没有听从那些在情路上经了风雨世面的人们的至理明言，踩了所有的地雷：先表露了情感，结果他先说了再见……

    我原来做好了谢审言把愤怒撒在我身上的准备，我觉得那会是最糟的结局。可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谦和有礼，不会那么做。退一万步，就是他真的混淆了我和那个小姐，对我发个火什么的，想到他受的苦，我也会忍下来。他最后终会明白我是谁，我们还将在一起。我没想到的，是他会这么就告别了我，这么快！这变化让我措手不及，更显出了我的愚昧无知！

    几天前我还俯身为他掸去鞋上尘土，几天后，我们形同路人。几天前，他还主动坐在我身边，几天后，他就说不能娶我。我有时合目想着他舞剑时的身影，他在纸上的挥毫，他在马上向我点头的样子……可到最后，都归于他那天沉寂的脸色。

    我知道我犯了错误。我们这一路，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想解开他的愁怀，可不知不觉中，我向他敞开了心扉，因为我感到他很安全，这实际上何尝不是看轻了他！我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人，没有问过他是否会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有觉得他会和我有争执，从没有想到他会伤我的心，离开我……这怎么可能是对任何正常人的态度？！我就是把他看成了一个下奴！我现在回头看，想来他都明白，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和我说话，不愿和我归隐！我说那些话时，他会不会觉得我居高临下，以他的救世主的姿态喋喋不休？他曾那么严格地筛选他的伴侣，我这么一个连路都记不住的人，对他百般关照，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他在那面纱后，是否露出过讥讽的表情？……我又羞又愧，有时恨不能撞墙死去！

    为什么我对他这样放纵了情感？是不是因为我失恋后，感到空虚而无用，就把他当成了现成的情感依赖？我过去的他放浪无羁，我接受了失去性能力的谢审言。我过去的他，成功出色，我接受了身为奴仆的谢审言。我过去总被我那位压着一头，我在谢审言面前扬眉吐气，挥洒自如……他成了我安慰心伤的工具？我为了转移自我怜悯，就去怜悯他人，因为他比我更不幸？……

    可我对他的温情，我临入黑暗之际对他的遗憾，难道也都归在了我的错误之中？我的确真的想让他快乐，真的想和他同行一路，安慰他鼓励他……难道这些都是我的母性所至？我实际没真正平等地对待过他？……

    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他？她们说分开后的痛和爱的深度成正比，我感到如此难受，这是羞耻还是爱情？！什么是爱？怜惜是不是爱？留恋是不是爱？或者，我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给了我的关怀，太沉重，太浓厚，结果让人喘不过来气，想逃离……

    我跳下悬崖时，他的呼声是那样地痛，他曾一遍遍地唤我回来，那些是不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那位曾多少次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他爱我至深，没了我，他活不下去。但第二天，他就会与别人上床……我曾多少次发誓我再不相信，可现在我又信了一次。我与谢审言同行一路四个来月，天天在一起，不要说什么爱情，也该讲个熟情熟份。可他一旦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别了我……

    这些思绪弄得我头脑混乱，人格分裂。

    当我乱到想哭泣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告诉我自己。顺从天意！我不能再做什么了，就让命运向我显示它的意图。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样的话：“静心等待，给上帝时间，让他去安排。”我不知道确切的原话，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耐心等待命运的信号”说出来是如此轻易，做起来是如此艰难。尤其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每天就拿了本书，魂不守舍地看着。反复读着一页纸，怎么也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脑中总回忆起我们刚刚结束的那段旅程。那时没有在意的片段，常常在我恍惚之间浮现出来：蓝色连绵的远山，黄昏时在天边朦胧的黑色城郭，田野中耕作的人们的歌声，深夜里月亮周围淡淡的云朵……

    可所有的美丽，现在都带了一层痛意。难道这竟是真的？快乐，日后回忆时，会变成苦楚，因它永不可再得。痛苦，日后想起时，会化为欣慰，因它早已远去……

    一天天，我在府中盲目地来回走，最怕见的就是丽娘。她怀上了孩子，现在正春风得意之时，我的情绪和她南辕北辙。我总躲着她，见了面也强颜欢笑。她看出来了，就也不来打扰我。万一碰上了，她根本不敢开任何玩笑，只一个劲儿地问我想吃什么。好在杏花也想钱眼想得发疯，我们两个人同命相怜，常常一起无言地走到深夜。

    仰仗着这么多年我体会失望的经验，我默默地忍着。知道心头的痛总会慢慢地变钝，我会麻木，然后我会恢复。心上会结上一层伤疤，下次，如果打击再次落在这伤疤上，我就不会再这么痛，这么害怕呼吸，这么害怕回忆……

    我自那日就再也没有去见过谢审言。一月后，谢御史回到了京城，哥哥说谢审言的兄长已经病死了。李伯陪着谢审言回了谢府，他说谢家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良久，旁边的人无不落泪。我听后心中刺痛不已。也许，我应该去见见他，可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去。

    钱眼真的在我们回府后的两个月左右来了。

    人们说他到了府上，我忙和杏花往府门去迎他，到那里发现哥哥和李伯已经在和他说话了，哥哥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钱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扭头见了我们，叫了一声：“娘子，知音。”贼眼放出了狼光。

    杏花嘤咛一声，眼泪下来了，哭着骂道：“你这个厚脸皮！没良心的无赖！你死在外面吧！还来干什么？！”

    我原来心里堵得很，可听了杏花的话，竟笑了。

    钱眼忙说道：“娘子别生气，我这不是来了嘛！行囊里有许多袜子，有劳娘子费心。”

    哥哥说道：“我府有浣衣仆从，我一会儿让人去取你的衣服。”

    钱眼微皱眉：“她们有我娘子洗得好吗？别给我洗坏了。”

    我开口：“钱眼，你这个小气鬼！你是想累死我们杏花吗？”

    钱眼斜了眼睛：“知音，这么久没见，一见面没好话，这么大的火气。和人家吵架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混乱压抑，可从没有过泪，但钱眼是与我走了一路的人，他撮合了我和谢审言。我突然想对他大哭一场，诉诉我的委屈。

    我赶快对杏花说：“你帮着大公子安置钱眼，我回去休息一下。”说完我向哥哥和李伯道别，转身匆忙走开。我知道他们会背着我谈论这件事，羞得觉得连手背都红了。

    急急地回到屋中，封闭的空间多少让我松驰了些。我坐在床上，想起了那些电视剧中的狗血场景，女主扑倒在床，用枕头被子衣服等捂脸痛哭，或趴着抽泣不已。其实现实中，更多的是欲哭无泪的难堪。我疯狂地想念现代世界的电视电脑，大商场大书店。如果我能上网打牌玩游戏，出去乱逛吃东西，我一定不会这么难受。

    一个电闪雷鸣的意念突然刮过我的脑际。那时在宿舍，大家公认，最痛苦的就是人被甩了。有人甚至因此跳楼寻短见。我现在就是碰上了这种倒霉事，所谓痛苦也就是看不了书，不愿见人，没想跳楼，可见我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好的。也许，这证明了我其实没爱多深。

    想到了这些，我觉得好受了些，躺在床上，学着狗血情节把被子捂在了脸上，一会儿，竟睡着了。

    我又迷了路，七走八走，走到一处小院子，看着十分眼熟，才反应过来是那天谢审言告别我的后院，突然发现他就坐在树荫下的那张椅子上，低着头。我吓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别以为我来这里缠着他不放，就要走，可他已经抬了头，一见我，猛地站了起来。我忙转身，慌不择路地逃开，竟像走在水中，就恨自己怎么也跑不快，耳听得谢审言在身后喊了一声：“欢语！”……

    “小姐，醒来。”我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漆黑，谢审言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我的心砰砰乱跳，又是一阵羞耻。他已经甩了我，我还在梦里去找他！我原来觉得我已经把脸丢光了，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手一动，掀开了捂着头的薄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活该！让你这么不长记性！去那里干吗？我暗叹，那天，如果我一见他的目光，转身就走，该多好。自己也省得听那些话。那个人心也太狠了些。难道不知道女孩子都要个面子。要拒婚，让别人传个话不就行了，为何一定要当面说出来？也许，他觉得我没脸没皮，往日那么缠着他问东问西，大概怕让别人告诉，我不信，还会与他没完没了。快刀斩乱麻，也让我死了心。其实，如果他真的对哥哥说了他不想娶我，我也会相信的，不会再去见他……

    “小姐。”我扭头，杏花在床边，已是傍晚时分了。杏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大公子说，给钱眼接风，在偏厅摆了席，就我们几个路上的人，大家都等着了……”

    我忙起身，洗了把脸，与杏花到了厅，不仅哥哥，钱眼和李伯都在，丽娘竟然也坐。我赶快道歉，说什么丽娘也是一家的主母，让她等着实在不好。

    丽娘挥手：“别客套了，洁儿快坐，你爹太正经，我没让他来。这位钱管家实在有趣。”

    我坐下，发现他们面前都摆了酒，钱眼马上给杏花斟了一杯，杏花把一杯茶放在了我面前。

    丽娘举杯道：“欢迎我府的大管家。”她为人豪放，实在没什么文辞。

    哥哥也道：“我们从此就仰仗钱兄了。”

    钱眼哈哈笑，“没说的！看我的了！”大家一饮而尽，我觉得茶有些苦。

    放了杯子，钱眼看着我大叹了一声：“知音，你真可怜，难怪你对我发火。”

    一语触动痛处，我生气了：“钱眼！别惹我！”

    杏花也道：“钱眼，吃你的饭吧。”桌上其他人都不抬头，只有钱眼还不怕死心：“知音，你肯定他是那个意思？”

    我眼泪又起来了，“钱眼，你别来这套！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想起当初就是他引我误入歧途，又道：“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算账了，从此后，不许再提这事！”

    钱眼叫起来：“知音赖我了！”

    我一下子几乎哭出来，忍住了喉中哽咽，说道：“我不赖你，只能赖自己。”

    杏花忙道：“小姐不要自责，小姐没有做什么坏事。如果谢公子不愿意，是他没有这个福气。”

    丽娘也说道：“洁儿，不要伤心……”

    哥哥叹息：“审言他……”

    我皱眉：“谁都别说什么了！我不想听！”

    大家都安静了。仆人们上了饭菜，想到钱眼远道而来，杏花又是盼了他那么久，我不该搅了大家的兴致，就强迫自己吃些东西。

    哥哥丽娘和钱眼谈了些府中事宜，钱眼又和李伯说了些江湖传言，我闷头不语，忽听钱眼对李伯说：“李伯，我总觉得不该是这么回事。那时，你也看在眼里，他每天那么早早地就起来等着，晚上就跟失了魂似的。”

    李伯叹息道：“钱管家，我也以为……”

    我咳了一声，说道：“李伯，我刚才的话，白说了？”

    钱眼对我说：“知音，你就知道欺负李伯。我明白你不想听，可我还是得说。这一路，咱们给人家说了那么多话，你对得起他。我就不信他不领你的情！他现在卡在这儿了，咱们等着，别急，晾晾他！”

    我出了口气：“钱眼，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没听过人会变吗？你消停消停，别瞎操心了成不成？专心工作，筹备婚事。”

    钱眼立刻眉飞色舞，“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我爹了，他一到，”他转脸对了杏花，“娘子，你我就拜堂成亲了。”

    杏花一叱：“讨厌！谁想和你成亲？！”

    钱眼大瞪了眼睛：“当然是你了？还有别人？快告诉我，我得去认识认识！”

    ……

    他们开始说笑，哥哥和丽娘也跟着打趣，我强颜欢笑，仿佛回到了路上的时光。但有一片阴影，遮住了记忆里那个无声身影。

    钱眼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他每天办了府中的事物后，就会来找杏花和我，与杏花插科打诨，让我排解了很多愁闷。

    时间过去，压住我胸腔和咽喉的那块沉重渐渐地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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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失落

﻿到了前面，我强打了精神，叫上了杏花和哥哥。我们一行人要上车离开时，李伯对我说道：“小姐请放心。”我咬住嘴唇，心中酸涩，无语以对。

    上了车，杏花轻声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了吧？”杏花与我朝夕相处，看来是太了解我了。

    我突然想如哥哥那样双手蒙脸，说一句：我真没脸啊！可我忍住了。最深的羞耻是无法表达的，像一棵毒草，种在了心底。我拼命捂住它，不想让它见光，怕它一旦钻出来，就会变成粗壮的藤条，控制了我。

    尽量保持着我语调的平稳，我对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发现竟是如此简单。谢审言只说了几句话，就剪开了我成千上万句话缔结出的两个人之间的纽带。

    哥哥长叹：“审言为人骄傲，不能如此受人婚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我没说话，哥哥又说道：“实在不行，让爹同谢御史谈谈。”

    我摇头道：“哥哥，我不强求任何人，不强留任何情。他有他的骄傲，我也有我的。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是他想要的人，他也就不是我要的人。是我的，上天会给我。不是我的，让上天拿去吧！”哥哥看着我，皱着个眉，一副不知所从的样子。

    余下的路途，我没有再说话。回了府，我推说不舒服，不去吃晚饭。实在是怕见到丽娘和爹。想起那句“纵倾什么江水，也难洗我今朝满面羞”的话，觉得人家说得太贴切了。

    可当晚，爹还是让我去见他。我磨磨蹭蹭地进了门，道安后坐下。爹看着我，脸色一如以往地悲天悯人：“洁儿，我家负了他，你……”

    我等他真的停下来才说：“爹，我们不能强加于他，那就又侮辱了他一次。”爹沉思不语。

    我等了一会儿，又说：“爹，他是个人，他有选择。我也是人，不是用来还债的人情。”

    爹叹了一声：“如果不订婚姻，有可能终成祸患。我毕竟助他父官复原职，可堵人口舌。但那贾功唯之意，大概要累及你的名声……”

    我说道：“是祸患，早来晚来都会来。我宁可承担祸患，也不能求他娶我，那样他会以为我们是在利用他，日后好逃脱罪责。”爹终于点头，没再坚持。

    后面的日子，我过得很痛苦。

    我从来没有追求过别人，自然没有被人拒绝过。这种感觉十分像数九寒天从温暖的被窝里马上出了门，四处涌来的寒意让我想缩成一个刺猬，滚到泥里去。

    过去，我那位从高中时就向我表露了意思，一考上了大学，我们马上就挎着胳膊遛马路了，哪里有过什么情感的猜测和波折？我在宿舍，多少次听同学们讨论爱情的痛苦，什么你越爱谁，就越不能说出来；什么你越在乎，就越不能表现出来；什么爱情就是拉锯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追，你疲我扰，两败俱伤；什么真爱假爱，分开才明白；什么一定不能先说我爱你，可一定要先说再见……我那时听着，经常庆幸我不用费这么多精神，不用走过那些伤心……

    现在看来，我又犯了傻，没有听从那些在情路上经了风雨世面的人们的至理明言，踩了所有的地雷：先表露了情感，结果他先说了再见……

    我原来做好了谢审言把愤怒撒在我身上的准备，我觉得那会是最糟的结局。可我相信他心地善良，谦和有礼，不会那么做。退一万步，就是他真的混淆了我和那个小姐，对我发个火什么的，想到他受的苦，我也会忍下来。他最后终会明白我是谁，我们还将在一起。我没想到的，是他会这么就告别了我，这么快！这变化让我措手不及，更显出了我的愚昧无知！

    几天前我还俯身为他掸去鞋上尘土，几天后，我们形同路人。几天前，他还主动坐在我身边，几天后，他就说不能娶我。我有时合目想着他舞剑时的身影，他在纸上的挥毫，他在马上向我点头的样子……可到最后，都归于他那天沉寂的脸色。

    我知道我犯了错误。我们这一路，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想解开他的愁怀，可不知不觉中，我向他敞开了心扉，因为我感到他很安全，这实际上何尝不是看轻了他！我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人，没有问过他是否会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有觉得他会和我有争执，从没有想到他会伤我的心，离开我……这怎么可能是对任何正常人的态度？！我就是把他看成了一个下奴！我现在回头看，想来他都明白，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和我说话，不愿和我归隐！我说那些话时，他会不会觉得我居高临下，以他的救世主的姿态喋喋不休？他曾那么严格地筛选他的伴侣，我这么一个连路都记不住的人，对他百般关照，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他在那面纱后，是否露出过讥讽的表情？……我又羞又愧，有时恨不能撞墙死去！

    为什么我对他这样放纵了情感？是不是因为我失恋后，感到空虚而无用，就把他当成了现成的情感依赖？我过去的他放浪无羁，我接受了失去性能力的谢审言。我过去的他，成功出色，我接受了身为奴仆的谢审言。我过去总被我那位压着一头，我在谢审言面前扬眉吐气，挥洒自如……他成了我安慰心伤的工具？我为了转移自我怜悯，就去怜悯他人，因为他比我更不幸？……

    可我对他的温情，我临入黑暗之际对他的遗憾，难道也都归在了我的错误之中？我的确真的想让他快乐，真的想和他同行一路，安慰他鼓励他……难道这些都是我的母性所至？我实际没真正平等地对待过他？……

    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他？她们说分开后的痛和爱的深度成正比，我感到如此难受，这是羞耻还是爱情？！什么是爱？怜惜是不是爱？留恋是不是爱？或者，我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给了我的关怀，太沉重，太浓厚，结果让人喘不过来气，想逃离……

    我跳下悬崖时，他的呼声是那样地痛，他曾一遍遍地唤我回来，那些是不是我的错觉？一定是。我的那位曾多少次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他爱我至深，没了我，他活不下去。但第二天，他就会与别人上床……我曾多少次发誓我再不相信，可现在我又信了一次。我与谢审言同行一路四个来月，天天在一起，不要说什么爱情，也该讲个熟情熟份。可他一旦自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别了我……

    这些思绪弄得我头脑混乱，人格分裂。

    当我乱到想哭泣的时候，我只能一遍遍告诉我自己。顺从天意！我不能再做什么了，就让命运向我显示它的意图。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样的话：“静心等待，给上帝时间，让他去安排。”我不知道确切的原话，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但“耐心等待命运的信号”说出来是如此轻易，做起来是如此艰难。尤其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每天就拿了本书，魂不守舍地看着。反复读着一页纸，怎么也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脑中总回忆起我们刚刚结束的那段旅程。那时没有在意的片段，常常在我恍惚之间浮现出来：蓝色连绵的远山，黄昏时在天边朦胧的黑色城郭，田野中耕作的人们的歌声，深夜里月亮周围淡淡的云朵……

    可所有的美丽，现在都带了一层痛意。难道这竟是真的？快乐，日后回忆时，会变成苦楚，因它永不可再得。痛苦，日后想起时，会化为欣慰，因它早已远去……

    一天天，我在府中盲目地来回走，最怕见的就是丽娘。她怀上了孩子，现在正春风得意之时，我的情绪和她南辕北辙。我总躲着她，见了面也强颜欢笑。她看出来了，就也不来打扰我。万一碰上了，她根本不敢开任何玩笑，只一个劲儿地问我想吃什么。好在杏花也想钱眼想得发疯，我们两个人同命相怜，常常一起无言地走到深夜。

    仰仗着这么多年我体会失望的经验，我默默地忍着。知道心头的痛总会慢慢地变钝，我会麻木，然后我会恢复。心上会结上一层伤疤，下次，如果打击再次落在这伤疤上，我就不会再这么痛，这么害怕呼吸，这么害怕回忆……

    我自那日就再也没有去见过谢审言。一月后，谢御史回到了京城，哥哥说谢审言的兄长已经病死了。李伯陪着谢审言回了谢府，他说谢家父子相见抱头痛哭良久，旁边的人无不落泪。我听后心中刺痛不已。也许，我应该去见见他，可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去。

    钱眼真的在我们回府后的两个月左右来了。

    人们说他到了府上，我忙和杏花往府门去迎他，到那里发现哥哥和李伯已经在和他说话了，哥哥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钱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扭头见了我们，叫了一声：“娘子，知音。”贼眼放出了狼光。

    杏花嘤咛一声，眼泪下来了，哭着骂道：“你这个厚脸皮！没良心的无赖！你死在外面吧！还来干什么？！”

    我原来心里堵得很，可听了杏花的话，竟笑了。

    钱眼忙说道：“娘子别生气，我这不是来了嘛！行囊里有许多袜子，有劳娘子费心。”

    哥哥说道：“我府有浣衣仆从，我一会儿让人去取你的衣服。”

    钱眼微皱眉：“她们有我娘子洗得好吗？别给我洗坏了。”

    我开口：“钱眼，你这个小气鬼！你是想累死我们杏花吗？”

    钱眼斜了眼睛：“知音，这么久没见，一见面没好话，这么大的火气。和人家吵架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混乱压抑，可从没有过泪，但钱眼是与我走了一路的人，他撮合了我和谢审言。我突然想对他大哭一场，诉诉我的委屈。

    我赶快对杏花说：“你帮着大公子安置钱眼，我回去休息一下。”说完我向哥哥和李伯道别，转身匆忙走开。我知道他们会背着我谈论这件事，羞得觉得连手背都红了。

    急急地回到屋中，封闭的空间多少让我松驰了些。我坐在床上，想起了那些电视剧中的狗血场景，女主扑倒在床，用枕头被子衣服等捂脸痛哭，或趴着抽泣不已。其实现实中，更多的是欲哭无泪的难堪。我疯狂地想念现代世界的电视电脑，大商场大书店。如果我能上网打牌玩游戏，出去乱逛吃东西，我一定不会这么难受。

    一个电闪雷鸣的意念突然刮过我的脑际。那时在宿舍，大家公认，最痛苦的就是人被甩了。有人甚至因此跳楼寻短见。我现在就是碰上了这种倒霉事，所谓痛苦也就是看不了书，不愿见人，没想跳楼，可见我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好的。也许，这证明了我其实没爱多深。

    想到了这些，我觉得好受了些，躺在床上，学着狗血情节把被子捂在了脸上，一会儿，竟睡着了。

    我又迷了路，七走八走，走到一处小院子，看着十分眼熟，才反应过来是那天谢审言告别我的后院，突然发现他就坐在树荫下的那张椅子上，低着头。我吓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别以为我来这里缠着他不放，就要走，可他已经抬了头，一见我，猛地站了起来。我忙转身，慌不择路地逃开，竟像走在水中，就恨自己怎么也跑不快，耳听得谢审言在身后喊了一声：“欢语！”……

    “小姐，醒来。”我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漆黑，谢审言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我的心砰砰乱跳，又是一阵羞耻。他已经甩了我，我还在梦里去找他！我原来觉得我已经把脸丢光了，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手一动，掀开了捂着头的薄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活该！让你这么不长记性！去那里干吗？我暗叹，那天，如果我一见他的目光，转身就走，该多好。自己也省得听那些话。那个人心也太狠了些。难道不知道女孩子都要个面子。要拒婚，让别人传个话不就行了，为何一定要当面说出来？也许，他觉得我没脸没皮，往日那么缠着他问东问西，大概怕让别人告诉，我不信，还会与他没完没了。快刀斩乱麻，也让我死了心。其实，如果他真的对哥哥说了他不想娶我，我也会相信的，不会再去见他……

    “小姐。”我扭头，杏花在床边，已是傍晚时分了。杏花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大公子说，给钱眼接风，在偏厅摆了席，就我们几个路上的人，大家都等着了……”

    我忙起身，洗了把脸，与杏花到了厅，不仅哥哥，钱眼和李伯都在，丽娘竟然也坐。我赶快道歉，说什么丽娘也是一家的主母，让她等着实在不好。

    丽娘挥手：“别客套了，洁儿快坐，你爹太正经，我没让他来。这位钱管家实在有趣。”

    我坐下，发现他们面前都摆了酒，钱眼马上给杏花斟了一杯，杏花把一杯茶放在了我面前。

    丽娘举杯道：“欢迎我府的大管家。”她为人豪放，实在没什么文辞。

    哥哥也道：“我们从此就仰仗钱兄了。”

    钱眼哈哈笑，“没说的！看我的了！”大家一饮而尽，我觉得茶有些苦。

    放了杯子，钱眼看着我大叹了一声：“知音，你真可怜，难怪你对我发火。”

    一语触动痛处，我生气了：“钱眼！别惹我！”

    杏花也道：“钱眼，吃你的饭吧。”桌上其他人都不抬头，只有钱眼还不怕死心：“知音，你肯定他是那个意思？”

    我眼泪又起来了，“钱眼，你别来这套！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想起当初就是他引我误入歧途，又道：“以前的事，我就不跟你算账了，从此后，不许再提这事！”

    钱眼叫起来：“知音赖我了！”

    我一下子几乎哭出来，忍住了喉中哽咽，说道：“我不赖你，只能赖自己。”

    杏花忙道：“小姐不要自责，小姐没有做什么坏事。如果谢公子不愿意，是他没有这个福气。”

    丽娘也说道：“洁儿，不要伤心……”

    哥哥叹息：“审言他……”

    我皱眉：“谁都别说什么了！我不想听！”

    大家都安静了。仆人们上了饭菜，想到钱眼远道而来，杏花又是盼了他那么久，我不该搅了大家的兴致，就强迫自己吃些东西。

    哥哥丽娘和钱眼谈了些府中事宜，钱眼又和李伯说了些江湖传言，我闷头不语，忽听钱眼对李伯说：“李伯，我总觉得不该是这么回事。那时，你也看在眼里，他每天那么早早地就起来等着，晚上就跟失了魂似的。”

    李伯叹息道：“钱管家，我也以为……”

    我咳了一声，说道：“李伯，我刚才的话，白说了？”

    钱眼对我说：“知音，你就知道欺负李伯。我明白你不想听，可我还是得说。这一路，咱们给人家说了那么多话，你对得起他。我就不信他不领你的情！他现在卡在这儿了，咱们等着，别急，晾晾他！”

    我出了口气：“钱眼，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没听过人会变吗？你消停消停，别瞎操心了成不成？专心工作，筹备婚事。”

    钱眼立刻眉飞色舞，“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我爹了，他一到，”他转脸对了杏花，“娘子，你我就拜堂成亲了。”

    杏花一叱：“讨厌！谁想和你成亲？！”

    钱眼大瞪了眼睛：“当然是你了？还有别人？快告诉我，我得去认识认识！”

    ……

    他们开始说笑，哥哥和丽娘也跟着打趣，我强颜欢笑，仿佛回到了路上的时光。但有一片阴影，遮住了记忆里那个无声身影。

    钱眼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他每天办了府中的事物后，就会来找杏花和我，与杏花插科打诨，让我排解了很多愁闷。

    时间过去，压住我胸腔和咽喉的那块沉重渐渐地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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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旧恨

﻿    入了十月，秋风强劲，万木萧条。

    钱眼一日突然说临湖的餐馆新来了一位高厨，可以把鱼红烧了上了桌，鱼的嘴还一张一合。

    我听了吓得叫起来：“钱眼！这是虐待动物！”

    钱眼笑道：“你真假惺惺的，也不是没吃过鱼？嘴张不张的有什么不同？”

    我说：“我不管！只要我没看见，我就不心颤。让我对着嘴还动的鱼下筷子……算了吧。”

    钱眼不依不饶：“我要去看看，李伯，知音和我娘子都得去！”

    我说：“不去！”

    钱眼不高兴了：“知音，这一个来月，我陪你说了多少话？让你笑了多少次？陪我一次都不行？”

    我投降了。到了晚餐的时候，我穿了朴素的女装，用头巾包了头，如一般的女子模样。钱眼一见就不高兴了：“知音，再怎么着，我现在也是个大人物了，太傅府里唯一的大管家！让大家看着和这么平庸的女子出门，太掉价。你看我娘子，穿得都比你好。”我转头看了眼杏花，她真的穿了件深藕色的夹袄，下面衬了黑色的裙子，很好看。她听了钱眼的话，正乐得双眉高扬。

    我叹气：“杏花有这个心思，我实在没这个力气。况且，我穿得太漂亮了，惹麻烦可怎么办？”

    钱眼手一摆：“那你女扮男装吧，只是得好看些！”

    我想现在天气寒凉，穿的衣服多，扮个男装也容易，就同意了。

    于是，哥哥又抱了衣服来，我上演了时装表演。这次，杏花，钱眼，哥哥和李伯在外厅坐了一排，一个个的，评评点点，都有自己的一套。最后大家一致首肯了一袭深紫色的男式长衫，金线绣的寸许的细致团花衔了衣襟领边，去了身长袖长虽还有些宽松，但扎了同样颜色镶了镂空金片的腰带，倒也算得上合身。杏花给我的发髻上戴了嵌着紫晶宝石的金冠。打扮穿好一出屋门，等在外面厅房的几位男士都看着笑了。

    钱眼道“也算是富丽堂皇了，加上你这眉眼，好一位秀美无双的俏公子！”

    哥哥叹息：“妹妹穿上男装，倒别有种动人气质，堪称意态风流。”

    我紧张地说：“钱眼，如果我们惹了麻烦，都是你的事！”

    李伯道：“小姐莫要担心，我多带几个人，只吃一顿饭，料是无妨。”

    哥哥说他有事，我们几个到了钱眼说的临湖的餐馆，只听里面人声喧哗。钱眼穿了身暗棕色的衣服，一大堆圆圈中的福字，绣得满身都是，简直就是在浑身上下写全了暴发户三个字。他领头一进门，里面的跑堂立刻笑脸相迎：“这位大爷……”钱眼不等他说完就大声道：“二楼雅座！”跑堂脸上露出为难之意，刚要说什么，钱眼啪地一声把一块硕大的银子拍在了跑堂手中道：“别说话！”跑堂咬了下牙，回答：“请稍候。”他转身离开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说：“只要几位爷别大声说话……”钱眼一笑：“我们来吃饭的，不说话！”跑堂说道：“这边来。”

    我跟着钱眼，杏花和李伯跟着我，慢慢地穿过一桌桌的人，到了楼梯处。上面也是一片人声。我们上楼，钱眼一蹬上最后一节楼梯就大声说了一句：“知音！我们的桌子在那边！”我正纳闷他怎么这么大声说这些废话，里面有人说：“我们包了这层，怎么又有外人？”说话间，我已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不由得观望了一下，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我也怔在了那里。

    只见诺大的厅堂中间一张巨大的圆桌，围住了一圈人。桌子上杯盘满放，饭菜狼藉，酒盏处处。桌旁每个华服公子模样的人的两侧都是浓妆艳抹的少女，亲昵地依着他们。谢审言坐在对着楼梯口的一处座位上，他穿着暗碧色的长衫，更显得面色苍白，秀眉如墨，晶眸闪亮，非常俊美。他两眼瞪得大大地看着我。他身边两位女子，一个正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搭在他的肩头，另一个双手挽着他的手臂。

    我胸中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往事的洪水猛兽，一口吞噬了所有的温情。

    谢审言身边一位面目老成的公子看着我笑了：“这位公子如此风华！幸会幸会！我等正在为厩第一才子谢审言祝寿，若公子不弃，敬请入坐。”周围许多声音：“来坐在这里……”“公子，在此……”

    我忙一笑说：“在下误入此处，打扰打扰，万分抱歉。我本是俗人，实在不能附庸风雅，容在下告退！”我转身就要走，钱眼伸手一拦说：“知音，我花了银子，怎么也得呆会儿吧？”我不看他，轻轻推开了他的胳膊，疾步下楼，身后一片叫声。

    匆匆地穿过一层拥挤的桌椅人群，我到了外面，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我才透了一口气。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是李伯跟着我，就也不回头，向湖边走去。

    夕阳落在水面处，红得如此惨淡，周围环绕着灰色的云霭。恹恹的水波，灰中带着些有气无力的红色。

    我沿着水边慢慢地走，心里那种痛，让我几乎想笑。有研究说，人们总会重复地喜欢上同一种人。曾有多次报道，那些女子找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是混账。不是打她们就是骗她们。她们就像瞎了眼睛似的，每次都把自己放在了敌人手里。我原来以为那些女的都少根弦，或者以前得了脑震荡，留了后遗症，现在我怀疑我和她们是一个样，实在不该五十步笑一百步。

    当初喜欢谢审言多少是因为他和我原来的那位那么不同。他在那么深的苦痛中坚定不移，一定是个有担当的人。可今天看来，他们竟是一样的！是不是我潜意识里知道他们是相似的才喜欢了他？！他坐在两个女子中的画面和我以前看到的我的那位坐在陪唱小姐们中间的众多画面重合起来，天衣无缝……

    以前，我的那位往酒吧歌厅里一坐，那些女的手就往他身上招呼。没发现他的那些事之前，我还多少觉得男女之间摸摸弄弄没什么，他不动心就是了。那时有人对我说男子就像是个去了安全环的火箭筒，什么视觉刺激，感觉触动，联想暗示，语言挑逗，都能引爆他们，让他们欣然炸开。那些没出轨的，是因为没机会。如果有送上门的，百分之百能点燃他们。我当时还觉得这些话贬低了我们男同胞的自制力，实在有性别歧视之嫌。可自从发现我那位和别人上床后，我才明白了老祖宗为什么说男女授受不亲。

    男人和女人如果有了肉体上的触摸，就一定有其中的含义。我很难想象，如果我不喜欢谁，我能让那个人在我身上乱摸。如果有人摸了我，我不排斥，我们之间就必然能建立起一种暧昧。人们说，女子由爱而性，男子由性而爱，表面殊途，但男女肌肤相亲相愉之际就是这两条路径的交叉之时。

    社会对风流从来有着双重标准。如果是成功的男子广施恩爱，人们说他们有女子相拥才显现出魅力，养几个人有什么，愿打愿挨。如果是成功的女子有几个情人，人们说她们是寂寞富婆，掠夺了男人，最好她们人财两空，也得些教训。

    我不是个情绪激愤的人，对许多事的接受都超乎常人。但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教训，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为人检点，那就是一定要与我的那位做的相反！可现在，鬼使神差，我竟然看见了历史在另一个时空上演，好在我已经能够分辨人品；好在谢审言没有与我相处二十年，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个月而已；好在他已经告别了我，我这么忿忿不平，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

    我停住，久久地看着湖水。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色暗了，风很冷。我心中的疼痛终于退去，命运给了我信号，我该接受。我低头叹息了一声，转了身。谢审言站在我身后几步处站着，他见我回头，垂了眼睛看着地。我看了他一眼，避开他，向不远处的李伯走去。谢审言突然开口：“我不是你……那样的人。”语意似是哽塞艰难。我不停脚步地说：“那又与我何干。”他在我身后急道：“请留步！”声音沙哑。我没停，他追了几步说：“欢语小姐，请留步！”他的声音哑到了头。

    听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走到我身后大约两步处，好久不说话。我刚又要走，他开口说：“你，吃的可好？”我没动。他等了一会儿，又哑着嗓子轻声说：“你，睡得可好？”他语气中有明显的温柔，如果没有刚才的一幕，我会点头。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干了，只静静地站着。他又停了好长时间，说道：“当初，我也可以，不点头。”我的胸中空空的，淡淡地说：“谢公子，当初的事，不必再提，你我已经了结了。”说完我走开，他没再开口叫我。

    我和李伯会和了钱眼和杏花，一起回府。一路上，我与杏花钱眼坐在车中，长时间默默无语。钱眼终于说：“知音，怎么这么小心眼？你怎么把自己和那些女子相比？”我闭上眼睛。我从没有把手搭到谢审言的肩上，从没有挽过他的手臂。他既然能把自己给那些人，他就不是我的人。我这次没有像对我的那位一样给他任何拘束。他这样做了，就说明他没有什么逆反心理，天生乐于此道。

    杏花似乎捅了下钱眼，我深叹了口气说：“杏花，你告诉他吧。”杏花开口，讲了我那位到处放浪的夫君。

    钱眼听了，想了半天，说道：“知音，你自己的心里有鬼，看着人家就是鬼了。”

    我皱眉道：“我没见到鬼呀，杏花，你看见了吗？”

    杏花看了看钱眼，又看我，迟疑地说：“我是看见那些女子……可小姐，你一离开，谢公子就挣脱了好几个人的拉扯跑出去追你，他看着，是认真的。”

    我苦笑：“杏花，这算什么？我以前的那位，下跪痛哭，赌咒发誓，什么没干过？”

    钱眼说道：“那不是你的那位吗？人家不是这样的人。”

    我立刻说：“你怎么知道？”

    钱眼眯了小贼眼：“我觉得是。”

    我叹息，“钱眼，那些撞了车的人，在出事的前一分钟都不知道自己会撞得个头破血流。没有人觉得自己会判断错误，但我们那里，每年死在车祸上的人，成千上万。我与我那位相识二十年，我如果没有那次巧遇，也还会被蒙在鼓里。我从没有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可他就是那样的人。”

    钱眼把两个指头又放在了下巴上，“知音，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我看着钱眼说：“钱眼，如果杏花让两个男的把手放在了她身上，你会怎么样？”

    钱眼贼眼立现，“我杀……”他立刻停了，干咳一声说：“我得问问我杏花娘子，喜欢不喜欢他们。”

    杏花骂道：“你这个混蛋！我就喜欢他们了！你能怎么样？！”

    钱眼咬牙了，“他们有什么好？！小白脸？吃饭不出声儿？袜子不破？有我厉害吗？有我对你好吗？！……”

    杏花动手一顿乱打，“我打死你！你不要脸！往我身上安‘他们’！”

    钱眼抱头，喊道：“我还没问你怎么让他们摸了呢？你还打我？反了天了！”

    杏花疯了，挥拳如雨，“谁让他们摸了？！”

    钱眼大叫：“知音说的！她说你让人摸了！”

    杏花停了手，喘着粗气，我叹气：“好了，钱眼，清楚了吧？如果杏花不喜欢，怎么会让别人摸她？”

    钱眼有些尴尬，“女的，自然要为人清白。”

    我蹙眉，“男的呢？如果两个女的摸了你，杏花会怎么想？”

    钱眼放下手，两眼星星向往状，“知音，从来没有女的想摸我……”

    杏花的拳头又上来了，“还想让女的摸？！我让你想！……”

    钱眼哇哇叫：“娘子，你摸得轻点儿！”

    杏花住手，大呸一口，“谁摸你了？！”

    钱眼双手捧了两个面颊，对着杏花说：“就是你呀！虽然狠了点，可也是摸呀……”

    又是一通暴打。

    我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大千世界，众多男女，有多少人一帆风顺地就找到了如意伴侣。那些不随心的，是运气不好？还是自身有欠缺？我是属于哪一种？

    沉思中，钱眼他们告一段落，钱眼笑着说：“娘子，你的夫君没人要，所以你就别瞎吃醋了。”

    杏花皱眉，“万一有人要呢？”

    钱眼严肃地说：“那个人一定要给我洗袜子，缝衣服，跑来跑去地伺候我……”

    杏花切齿说：“万一有个人做得比我还好呢？”

    钱眼眉毛鼻子挤在一起，一副沉痛的样子。车厢里气氛不对了，杏花眼里有了泪。钱眼终于说：“万一有那么个人，她还得与我喝酒，喝完了要对我哭诉。眼泪得把我的袖子湿透，少了可不成。胳膊上还得有个大疤，如果没有，现烙也行……”

    杏花又开始乱捶钱眼，但下手十分轻，嘴里说：“你这个无赖！你这个混混！……”

    打闹间，我们回到了府中，下了车，钱眼和骑马的李伯道别，送我和杏花回房。

    钱眼微叹道：“知音，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在我身上，我也不会高兴。可是，也许，不该把洗澡水和孩子一块儿都泼出去。”

    我也叹息道：“钱眼，你又误导我。人家已经告别我了，和我没关系了。咱们谈论这些，实在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讲点儿我以后要的人该是什么样的。”

    钱眼笑道：“不管是什么样儿的人，反正是连女子的边都碰不了了。我见过那么多人，你比谁都嫉妒。”

    我气得笑了，“什么嫉妒，这是底线，明白吗？每个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关节。有的人受不了抽烟的人，有的人绝对不接受说粗话的人。你没遇到我的一位朋友，她说就是不能要有狐臭的人，她闻着头疼。我也有我不喜欢的那种人，就这么简单。”

    钱眼叹息道：“知音，我就觉得，人家和那些女子，不会怎么样。”

    我心里疼了一下，的确，谢审言不能和那些女子有实质性的接触。让那些人碰碰又怎么了？他如果高兴，不也挺好？至少疗了些他的心伤……这真是嫉妒吗？我的心胸如此狭隘。

    我说道：“钱眼，我再说一遍，我与他没有关联了！你就别一个劲儿地提他了！”

    钱眼死皮赖脸，“假装，假装还有关联，你怎么办？”

    我冷笑，“我还能怎么办？既然他理了别人，就别理我了呗！我不需要这种烦恼。”

    钱眼大声叹息：“你还是嫉妒啊！”

    我投降了，“钱眼，我服了你了，怎么条条大道通罗马，你总能绕到那地方去？”

    钱眼疑惑，“什么罗马？是骡子和马？怎么是个地方？”

    我无语了。

    ……

    次日早上，我的心情竟然比过去好了很多，像是有冰块放在了原来的痛楚上。我原来觉得被他抛弃了，可昨天，我觉得我抛弃了他。这三个月来，我头一次想真的读点书，就到了书房，拿了诗经楚辞汉乐府等比较轻松的册子，背对着门，看起来。

    耳听得细碎的脚步声，钱眼的声音就在门口：“知音，人家来见你来了。”

    我头也不回地说：“不见！”现在竟然来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钱眼笑起来：“生这么大的气，看来是真喜欢人家。”

    我依然看着书说道：“你别废话！如果我想要这样的人，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二十年的情意，英俊多金，对我大方体贴，我现在已有了孩子……何止喜欢，那是爱！又怎么样？！不见！”

    钱眼停了片刻，说道：“人家是不一样的，你不能这么说。”

    我不耐烦了，说道：“怎么不能说？钱眼，我们昨天白说了？他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打保票。眼见的事情，别说我无中生有。”

    钱眼干笑：“就是有一次，也没什么。如果人家是真心，原谅人家一回又怎么了？”

    我哼了一声，放书在膝上：“是没什么！钱眼，你如果在我来的地方，你不仅会成我的朋友，更可能会成我那位的朋友。你们能讲相同的道理。干了什么都没事，看在对我的心没变，请求原谅就是了。可惜，我对我自己许了愿，不原谅！”

    钱眼有些怪声怪气，“说到底，就是让别人搂了抱了下，又不是人家自己去抱了别人。”

    我重拿起了书，放在眼前，视而不见地说：“钱眼，我如果是三岁小孩子，我就会相信你了，即使你说的比我那位差多了！我建议你下回这么说：他喝多了，根本没注意让别人抱了，我多心了。或者，我看见的，是唯一的一次！之前或之后，都没事。再或者，任谁搂着抱着，想的都是我，对别人，根本不会有感觉，更不会动心，不过是生意上的应酬，不然没有风度！你听听，是不是都比你说的好？反正我也不可能天天盯着，看见的不过是那么一眼，解释多了去了。再说了，日后，万一被我看见了自己去抱了别人，哦，再退一步，被我看见与别人上了床，都还可以说，身体上是一回事，心里爱的可永远只有我一人！”我停住，想起了那么多美丽的无聊，翻了一页根本没读的书页。

    钱眼叹气了，“见一下，让人家说几句话，也许你能看见人家的心……”

    我打断说道：“他对我已经说过话了。人心我看不见，但我能通过人要的东西看人心。他能允许别人那样，他自己就是想那样的人！我宁愿孤独一辈子，也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见，就是不见。今天不见，明天不见，永远不见！”说完我集中注意力看书。

    钱眼安静了好一会儿，又说道：“知音，其实你和原来的小姐一样狠。她的鞭子抽在人家身上，你的打在人家心上。”

    我吸了口气，双肩耸了起来，可我心中冰冷的愤怒漫过了我的怜悯。我曾对他那样倾心，一腔柔情，我曾在生死之际愿他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我曾那样无休无止地问他问题，和他散步谈话……换来的是他对我的告别，他在两个女子的拥簇下的样子……我一下把书摔在桌子上，说道：“你不必说这种话，我根本就不会再同情他！他和我原来的那位也许有不同，可坏的地方是一模一样！”说着我站起转身，谢审言站在钱眼身边看着我，他面无表情，眼神悲凉。我心中寒冰，死盯入他的眼睛，咬着牙说道：“我说了，不见！”

    谢审言低下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下，仔细地感觉我的心，发现哀伤并不是那么强烈，反而有种轻松。可因为这种发现，我突然感到伤感。我的心已经硬了，再也不像以往那样柔和敏感，不像以往那样宽恕动情。我已经容不下另一个人，容不下别人的错误，容不下自己的温和……

    钱眼叹息，坐在了我身旁椅子上。我们许久不说话。还是钱眼先开的口：“知音，你要是后悔了，我能帮你见到他。”

    我摇头：“钱眼，我不后悔，还有些高兴。庆幸不必再为此费心。这样断了，省了日后多少麻烦！”

    钱眼出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点头，低声道：“钱眼，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我的心，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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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婚礼

﻿书房后，我觉得出了一口闷气，心里爽了很多。这是我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因为我过去几乎没有，或绝少违背过别人的意愿。我常感到别人的选择都有道理，我愿意顺从，也省得争执。但现在我明白了做人要有立场，自己明白了的事情，一定要坚持，不然日后苦的是自己。

    另外我感慨的是，甩人比被人甩要舒服得多。难怪大家都拼命争着先放手。有人说这就像两个人扯着一根橡皮筋，后放的那个人肯定是要被打一下的。但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次机会，我原来被闪着了，现在终于自己甘愿放手，多少平衡了自己的失落感。

    细想来，这种情感经验竟是“劝分不劝和”的意思，鼓励人们一有风吹草动，就先撒丫子撤退，别留下来被甩。这让我想起那个故事：两个人在林子里遇见了老虎，一个人赶快换上了运动鞋。另一个人问：“你换了鞋就能跑得比老虎快吗？”那个人说：“不能，但我能跑得比你快。”

    人真的天生是自私的吗？我不同意。我过去觉得与人分享我的生活，让别人快乐，我就会感到快乐。我从我的父母那里接受了无数礼物，我愿意一路分给别人。可现在知道，伸出去的手，如果被别人打开，下次再伸时就会犹豫。

    好像周围有种势力，逼着人们失去纯真和无私，变得充满防备和猜忌。甚至学习丑陋，泯灭天良。我曾读过一位灵媒的书，她说社会上充满消极，敢来此走一趟的灵魂，就是勇敢的人。不管成功与否，都已经是英雄了。那些勇于保持本心的人，会如逆水行舟，将历尽艰辛，但也会充实无憾。

    可有几个人愿意自讨苦吃？我也无法免俗。但心底还是有层悲伤，知道自己归根到底是个胆怯的人，事来时，选择了保护自己，不再是保护他人。我爸知道了，不见得会表扬我。他会赞同我保护自己，但不会喜欢我说别人的坏话。

    别说我爸，爹不知怎么知道了谢审言来找过我，晚饭完毕，饮茶时，似乎无意地说道：“听说，谢审言今天来了我府？”我知道他会来那套我家负了谢审言的说辞，但我并没有害谢审言，自然不用以身抵债。就耍赖不出声儿。

    哥哥和丽娘交换着眼色，两个人都看我。我就是不说话。

    爹等了半天，见旁敲侧击不行，就单刀直入了，“洁儿，他可曾来见你？”

    我咬牙，“我没见他。”

    爹温和地问道：“为何呢？”

    我气不打一处来，想说“管得着吗？”突然警觉我怎么跟个在青春期反抗封建家长的高中生似的，白痴长七八岁了。就按捺了心头的不满，说道：“他是个花花公子，我没兴趣和这种人来往。”

    哥哥皱眉说道：“审言从来不是那种人。”

    我一撇嘴，“如果有两个女的抱着不算是花花公子的话，那几个才算？”

    哥哥眨眼问道：“他什么时候……你说的，那事？”

    我说：“酒楼上，给他庆生的宴席。”

    丽娘扑哧笑了：“谁家宴席上没几个女子？搂搂抱抱是常事。”

    我斜眼看丽娘，“你喜欢我爹娶妾吗？”

    丽娘的脸红了，“女子抱一下，和娶妾有什么关系？”

    我说：“都是分享，不过是程度不同。”

    丽娘又要说话，爹一声叹息打断，“洁儿，我家负了他……”

    真的！他就没别的话了，我忙说道：“他另有所爱，我家要成人之美！不仅不该许他婚姻，还应该送给他几个陪酒的女子，表表心意。”

    丽娘又出声笑，哥哥清了下嗓子，说道：“妹妹，我敢担保……”

    我翻白眼，“担保什么？又不是借债还钱的事！”哥哥不敢看我了。

    爹又开口：“如果谢审言有意，我家绝不能……”

    我再截断他的话：“他已经说了无意了，这事已经过去了！”

    爹叹息，“如果他改了主意……”

    我又说：“那是他的事，可我的主意已定，不想见他了。”

    他们面面相觑了半天，丽娘说道：“洁儿，我原来以为你是个温柔的性子。”

    我不以为然地说：“泥人还有个土性儿呢，这事，谁也勉强不了我。”

    爹看了我半天，我努力表现得冥顽不化。他微点了下头，说道：“洁儿去休息吧。”这是把我踢出去了？我告辞，刚一出门，就听见里面他们开始说话，我没听清楚，但我不用想就知道他们是在谈论我，爹也嚼舌头了？看来大家都因为没有电视，只能八卦身边的人没影子的情事，我懒得管他们。

    过了几天，我正和钱眼在一起，仆人来报说有个穿了一身叫花衣服的人被拦在了府门外，说要找钱眼。钱眼一听哈哈笑道：“那是我的爹啊！”来的仆人差点没趴下。我忙说：“我去见见，亲自给老人家道个歉。”钱眼忙说：“别！你吓着我爹！”

    我听钱眼每次提到他的爹的话，都该是个有阅历的人说出来的。钱眼有十分敏锐的见解，他是他的爹带出来的，我原来想像，他的爹虽然是个乞丐出身，有可能是个洒脱达观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副贫困不能折其腰的样子。或者，是个精明干练的人，像个乞帮领袖似的人物。

    可到了府门外，我看见一个也就四十多岁的中老年人，穿了一身有灰有黑，有白有棕补丁的衣服，正蹲在墙根处，一脸黢黑皱纹，表情哀痛，简直让人一见心酸二见就想把家当捐给他得了。这与我的想象相差如此之多，我怀疑自己对人的预感了。

    他抬头看见了钱眼，大惊道：“狗儿！你怎么穿这么好的衣服？！”

    我指着钱眼笑起来：“狗儿？！”

    钱眼尴尬地一笑，叫了声：“爹，这是小姐。”

    他爹一下子跪下说：“可不敢劳您的大驾啊！我的福分又少了点！我又得吃苦了！”

    我忙笑着把他扶起来说：“您命中福分大，好好享受，用不完！”

    他边起来，边摇手：“不能说这话啊！这要是真的，就说漏了，成不了了。这要是假的，上天不高兴，就拿雷打我一下子，让我明白明白。”

    我笑着说：“那还真说不得好话了。”

    他答道：“是是是，您尽管说坏话，是真的就成不了，是假的，上天就给我改改命……”

    我笑着说了几句好话，他还是激烈地推辞。想他们父子相逢，我别给人家挡道，就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钱眼笑眯眯地带着他爹去休息。

    我走开，还听见钱眼的父亲唠唠叨叨地说钱眼穿了好衣服会给自己挡了福气，有日子没见他就不听老人言了等等，钱眼哼哼哈哈，一副小无赖的口气。有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李伯说的谢审言与他父亲的相见，那时他心中积了多少苦，除了痛哭还能有什么话可说。我胸中发痛，但马上告诉自己别多事，他自有安慰自己的方式。

    我们给杏花和钱眼筹办婚事。钱眼的爹坚决不让大肆操办，一定要办得穷兮兮的。他更不让我爹和丽娘去，说他们提都不能提这婚礼，不然折了钱眼的寿。丽娘不在乎，偏要坐杏花的父母位子。她已怀孕五个月，小腹突起，她说要沾沾喜庆。

    我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些安排。婚礼那天，我让人把从我的闺房，也就是杏花生活的地方，到钱眼的新房，府中单拨给他的离我的闺房十分近的一套小居室，沿途都点缀上了红色的绢花。到了钟点，十分廖少的鼓乐吹奏起来，钱眼一身黑色华装到了我的闺房外，杏花也打扮得红花一样，头顶着盖头。我把自己当伴娘，大冬天，穿了身粉色的裙袄。我牵着杏花的手出了门。

    外面阳光灿烂，我一直阴郁的心情变得快乐许多。路边站着围观的仆人们，我拉着杏花走到钱眼身前，我看着钱眼的眼睛说：“钱眼，不，钱茂，你真心喜欢杏花，要与她相亲相爱，同甘共苦，病患无惧，白头偕老吗？”钱眼点头，我说：“点头不算，把我说的对着杏花重复一遍！”

    钱眼笑着看着杏花说：“杏花娘子，我真心喜欢你，要与你相亲相爱，同甘共苦，病患无惧，白头偕老！”杏花在红盖头下抽泣起来。

    我笑了，看着杏花说：“杏花，你真心喜欢钱茂，要跟随他，照顾他，安慰他，相伴一生吗？”杏花哭着点头，我又说：“你得对着钱眼说！”

    杏花低着头对钱眼说：“夫君，我真心喜欢你，要跟随你，照顾你，安慰你，与你相伴一生！”她哭出声，钱眼的眼里也闪光。

    我笑着把杏花的手放在钱眼手中说：“你们从此携手，行这一程，然后一生，互相帮助，不要分离！”钱眼拉了杏花的手，在一路红色的绢花中向新房走去，他们会在那里拜父母天地。

    看着钱眼引着戴盖头的杏花前面走，我不禁咬唇微笑，这也算是中西，土洋，古今的混乱结合了，百分之百的四不像……中国古代的婚礼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让人们亲口说出誓言。要知道人多少会被自己说出的话所束缚，婚礼是人生最隆重的诺言，不让人自己讲出来，只拜那么几下子天地父母配偶，印象极不深刻……可另一方面，对那些说出话来，根本不用履行的人，什么样的誓言都是空话……

    我笑着轻叹息，就要跟上杏花和钱眼，听哥哥的声音在身边说：“妹妹哪里得到这样的仪式？”我边回头边笑着说道：“我曾差点如此……”一下子看到谢审言站在哥哥身边，我马上不笑了，看着哥哥说：“可惜我遇人不淑！哥哥，我还要看他们拜堂。”转身接着走，哥哥大声说：“妹妹如此无礼，为何不招呼谢公子？”我头也不回地说：“不认识！”

    走向钱眼他们的新房，我觉得我的确不该这么无礼。想来，我是恼羞成怒，抑郁的火气把话语炼成了利刃。我怎么能这么小家子气？以前我还对杏花说过，不喜欢的人，不理他就是了，别伤害人家。可到了自己身上，虽没有对谢审言动手，也同样没能保持住我的风度。暗中自责后，决定躲开谢审言就是了，犯不着做泼妇状，省得让钱眼说我是嫉妒。

    进了屋中，见丽娘和钱眼已经在屋中间站了。我站在了他们侧面，想看钱眼笑得脸歪的样子。瞥见哥哥和谢审言进了门，走向我，一会儿就站在了我的身后。那遥远的熟悉感觉让我刚刚平息的怒气骤然又起，我咬了半天牙才没有立刻移步躲开。暗自连续地告诫自己：要大方要大方，别让人觉得我在耍脾气！他和我没关系了，我还对他发什么火？这不是让大家笑话吗？

    等大家都安静了，李伯权当了司仪，让新人夫妇礼拜天地高堂。丽娘和钱眼的爹并排坐在正中。杏花和钱眼拜向他们时，丽娘还是坐着笑，钱眼的老爹一下子下了坐，和他们对拜起来，我们大家哄堂大笑。

    然后是一大堆对新郎新娘的调戏，来的只是些钱眼的熟人和几个仆人，话语轻松，气氛愉快。我尽量自然地走开，可不久，哥哥就又把谢审言往我这边带。结果一下午，我就像是在逃难一样，总要时刻变地方，躲着哥哥和谢审言。屋子也不大，我几乎绕了五六圈。丽娘也凑热闹，经常来堵我，我就一会儿得喝水，一会儿得方便，一会儿要出去透气，一会儿要坐在杏花身边，弄得我无法享受钱眼的婚礼。我把这份恼火算在了谢审言身上。我知道他也算是钱眼的朋友，来参加婚礼是个礼数。但他不该来接近我，我觉得这是他的不负责任。我宁愿他冷酷到底，别再让我心烦。

    傍晚时分，喜宴就开在了新房的中厅。入席时，我迟迟不选座位，余光里，见哥哥和谢审言也站着。钱眼来请我：“知音！入坐吧！”我摆手说：“我去换换衣服，这么穿着礼服，我没法吃饭。”说完我出了门。回了闺房，我脱了锦缎的礼装，坐在床上，觉得很累。真不想去那个宴席了。

    谢审言现在来干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以前那么长时间没有了交往，怎么酒楼一见后就来找我了呢？想着想着我突然羞得燥热：他一定以为我是去酒楼专门找他！我打扮得那么精心，是想色诱他，与他再续前缘！想到此，我真想杀了钱眼！谢审言现在大概是过了重获自由的狂喜劲儿，安定下来了。见了我，想起来我那时对他不错，别处还没找到如意的，在外风流之余，看我对他紧追不舍，念我一片痴情，来施舍些他的安慰……

    我双手蒙面，想哭，这就是我那位对我的情感。他说过，他明白我的心，天下没有人像我对他那么好。他知道，只有我对他能贫贱不弃。无论他有过什么，他总会回到我身边……我心中像有亿万蝗虫飞过，所有的青色都被咬噬一空。我不需要这样的施舍，不需要这样的安慰！这一次，我没有爱过，也没有痴情！我没有去酒楼找他！我现在也没想见他！

    可这是钱眼的喜宴，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该缺席。我叹息起身，选了件半旧的淡红色金丝绣花边的丝绵柔软小袄，袖口襟角都有些泛白。下面是这里女子必穿的黑色长裙。坐在梳妆台前，我摘下了早上杏花给我插在头上的几件首饰，苦笑着想，今天是杏花的婚礼，但她还是给我打扮了。用一只木钗换下了原来的金钗。用巾子擦去了早上的一点胭脂，做到了素面无妆，还遗憾我不能自己往脸上涂些灰土。

    我万般无奈地走回了钱眼他们的小舍。

    晚宴还没有开始，可人都入了坐。自然是新婚的钱眼加丽娘和钱眼的老爹，哥哥和谢审言，李伯。果然，唯一的空位是在谢审言旁边。我暗暗冷笑，走到钱眼的老爹身边，他今天的衣服没补丁，可也是素净到底。我对他一笑，他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说道：“小姐快请吩咐！下回不用笑！”我点了下那个空位说：“可否请您老人家坐在那里？实在对不住，我想和丽娘坐在一起。”他马上起身说：“当然当然！”我忙道：“多谢。”钱眼道：“爹，您别动！”他爹骂道：“狗儿！你忘了你是谁了！小姐的话怎么能不听？小姐还对我笑了呢！你真该打！”

    他离开，我在丽娘和钱眼之间坐下。丽娘转脸小声说：“你这个狠心恶意的家伙，我恨不能撕你的嘴！”

    我笑着，很开心的样子：“丽娘！忘了是谁让你赶快给我个弟弟妹妹的啦？”

    丽娘盯着我：“忘了我说的要把你嫁出去的话了？”

    我一笑：“我还就赖在这里了！让你遂不了心！”

    钱眼在另一边，打量着我，叹口气说：“知音！我的婚宴上，别扫我的兴行不行？”

    我笑着可咬着牙：“钱眼，我没走就已经对得起你了！”

    钱眼抽了冷气说：“你好狠！”

    宴席间，我几乎不说话，只微笑着吃了点东西，听大家的言谈。谢审言没出一声，我一眼也没看他。

    宴席完毕，钱眼临入房，一个劲儿地看我，我笑起来：“钱眼！你想干什么？不去给杏花揭盖头啦？”丽娘挽了我的手说：“大管家，我送她回去，你呀……”她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钱眼干涩地笑着说：“知音，别太狠心了。”我淡笑：“我没心了。”

    我向钱眼和他的爹贺喜道别，丽娘挽着我，却没有直接走回我的闺房去。她说道：“洁儿，陪我走走，我刚才吃了东西，不舒服。”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大哥和谢审言在后面，不禁叹了口气。

    丽娘走了一会儿说道：“洁儿，我听他们说了你路上的事情，你动过心，为什么现在这么无情无义？”

    我知道她让我解释给谢审言，我仔细想着我那时心情，我对他由怜生惜的关照，我临入黑暗之时对他的热情，我看着他舞剑时的痴迷，我为他整衣拂尘时的温存……我听他不娶我后的羞耻，我看见他在女子拥围中时的觉醒……然后我明白了我自己。

    我问道：“丽娘，你追了我爹十年，你失望过吗？”是的，失望，有一种失恋叫失望。

    丽娘想着：“没有，我一直，敬佩你爹。”

    我停了一会儿，尽量把我的想法说清楚：“丽娘，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上了一个我想象中的人，他纯净坚强，善良大方，像一盏黑暗中的灯光，那么深沉的夜，都没有熄灭它的明亮……我当时愿意把我的生命献给他，好好和他走一程……可后来才发现，我们不是一种人，想的不一样，方向不同，不能走在一起。我喜欢的人只活在我心中。回头看，这是个误会，在我身边，其实，没有这个人。”夜色深沉，月色如霜。四外静静的，我的话语和着我们的脚步声，很清晰。丽娘走得很慢。

    我们走了半天，丽娘又说道：“你怎能就这样放了手？就是他做了让你伤心的事，你也该容人改过。”

    我摇头说道：“我不需要别人的改过。丽娘，我明白了，我不能改变任何人。人们都有自己爱好，他们该有快乐。我不勉强别人按我的见解生活。说来，这是我的错，我存了幻想，不能接受现实中真正的人，所以我梦醒了，宁可从此没有任何关系。”

    丽娘又想了好久，太可怜，她何时被这样为难过。她终于说：“洁儿，能不能，哪一天，你喜欢上一个真的人呢？”

    我笑了：“当然能。可是，不是现在这个。”

    丽娘问道：“为何？”

    我笑着问：“丽娘，你告诉我，你喜欢了多少人？”

    丽娘怒道：“只你爹一个！”

    我叹息：“你是多么有福的人！告诉我，丽娘，如果你当初见到我爹时，他没有在赈济灾民，日夜无休，而是在召妓嫖娼，为人傲慢浅薄，不重情意，你是否会喜欢上他？追他十年？”

    丽娘犹疑了好久，还是说了实话：“大概，不会，可是……”

    我打断她说：“没有可是！你有你的选择和标准。有些人，让你一生追求，死而无悔。有些人，让你明白之后，就再也看不上！”这就是由爱生恨，这就是从温情向敌视的转折，一旦明白，再无爱意。

    丽娘叹息了一声，我也不再说话。我们走回去，身后没有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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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包办

﻿    我的心麻木了，日子过得松快起来。我相信以前我对谢审言的喜爱实际是我对我理想人物的喜爱。现在，我可以继续喜爱我的理想，可不必再喜欢谢审言了。这么想着，针对着他而生的伤心和失望就无足轻重了，我果然渐渐地把他放在了脑后。

    看来，那些主动去爱的人实际上也会主动放弃。因为一旦失落，就没有了动力，不会爱下去。可为什么会失落，就是因为爱上了不了解的人。看来一见钟情实在是害人！有谁能说爱上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会失望？早晚，想象的光华会隐去，真相大白，悔之晚矣！

    如果我有刻心力笔，我一定要写些醒世明言，提示大家头脑发热地爱上了不了解的人的深远危害。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有些怀春少女依赖着言情的指引，爱上了一个要么甜言蜜语，要么人模狗样的男子，半年之内就给了自己，结果，嫁过去才发现，对方好吃懒做，三心二意，弄不好还是虐妻狂。更可恶的是，这些女子还不走了，死乞白赖地和这些无赖纠缠……可见，找人还是要找自己真的了解的人……

    我怎么这么倒霉？！两头都没捞着好处。第一个，知道底细，可偏偏是个放浪之人。第二个，不知底细，一下子喜欢上了，和第一个，有同样的爱好……

    时近年末，家家准备过年迎新。

    丽娘六七个月的身子，可竟然精神高昂，掌管着府中的种种操办，又安排连日的酒席宴请，又联系歌舞唱会。

    我有情绪的时候给丽娘帮帮忙，但大多时间是帮倒忙或帮不了忙。比如剪窗花，不会。写贺年礼单或邀请，不会写那些繁体字……她根本不指望我了。我没有心思帮忙时，就看看书，或者和杏花到外面看看年货。我们买过一两样东西，回来就被钱眼骂得半死。

    丽娘说给我找个新的贴身的丫鬟，但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杏花白天和我在一起，像来上班一样，晚上和钱眼团圆。钱眼不在时，就还和我过夜。我们常常聊天，但我再也不谈谢审言的事了。

    钱眼新婚也就在家猫了三四天，就出来正常办事了。我私下问他为何不多享受些新婚之销魂，他说他如果不出来挣钱，一天就心里空得发虚，两天就吓得发抖，三天就忧得发狂，所以他为了不让杏花把他当疯子，只好出来给我们打工。

    从近年关他就忙得不着家，因为年底正是讨钱要债的时候。他说哥哥有众多陈年老账加上当年新帐，讨得他头大。

    可这一天，他让人把我和杏花叫到了账房。我们莫名其妙，匆忙地进门，见钱眼两个耳朵上都别了支毛笔，正捧着账本满地打转。

    他看见我们进来，夸张地大叹一声说：“知音，我实在要找人倾诉一下，否则我要气炸了肺！”

    我们刚坐下，丽娘也笑着进来，说道：“钱大管家有请，一定是大事。”

    钱眼哭似地叫了一声：“夫人，你要给我做主啊！”

    他说得如此假，我们哈哈笑起来。

    丽娘摆手，“大管家，有事就说！”

    钱眼磨着牙说：“咱们府里有个内奸！胳膊肘往外拐的败家子！”

    我忙说：“你说我买的布料贵了，还说我不仅买了最贵最不好的东西，连找回来的银子都没数清楚。我就再也没买，我让杏花告诉你我要的了，你不知道？”

    一向雷厉风行的丽娘竟然也有些仓皇地说：“我已经让采买的人把单子给你，由你决定了，我没另外派人。”然后又加了一句：“老爷是从来不花银子的，俸禄都入了帐，他没私房钱。”我和杏花忍不住又笑了。

    钱眼看着我们点点头，我竟像被老师表扬了般高兴。他说道：“我让你们来，是看看那个败家子是怎么败家的。”刚说完，门口哥哥的声音：“钱兄在吗？”

    钱眼找了张椅子坐下，嗽了一声，说道：“玉清老弟，进来吧。”

    哥哥满面求人的谄媚笑容进来了，一见我们都在，忙说：“你们都在？钱兄是不是很忙？我一会儿来。”我们都已经知道钱眼指的是谁了，就微笑着打招呼，怀着看热闹的鬼胎。

    钱眼假笑道：“没事没事，玉清老弟坐吧，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不禁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钱眼一仰头，“我让大家都知道我今天就在这里待一个时辰，后面几天都不在。要跟我说事的人，当然会来。”

    哥哥找了张椅子坐了，迟疑了一下，终于笑着说：“钱兄，我还真有点儿事。杨家昨天让人来找我，说他家的祖母去世，银子紧，欠的那七百两是不是就先不还了。”

    钱眼的眼睛眯得快闭上了，贼笑着说：“玉清老弟怎么说的？”

    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同意了。”

    钱眼微笑着说：“看来银子数量大了，有人不敢写条儿了。玉清老弟，那天我去了赵家，原来说好的给我银子，可他们让我看了一张伪造的纸条，说是你写的，让我念他们乡下的老家遭灾，欠的三百两可先不用还了。”

    哥哥又赔笑：“我没找到你，他们说他们替我传信儿，我就写了。”

    钱眼哦了一声，“那李家的二百两和张家的三百四十两，朱家的四百两，都有求情的条子，也是你写的了？”

    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钱眼咳了一声，看向丽娘。丽娘吭哧了一会儿，开口说：“清儿，按理我不该说……”

    哥哥忙道：“丽娘请讲。”

    丽娘有些局促地说：“咱府银子的事，说好了，让钱管家做主，有什么事，是不是就让他们去和钱管家商量呢？”

    哥哥脸有点儿红，说道：“他们都说是家中有事，非丧即病，说钱兄麻木不仁……”

    钱眼大声咳嗽了一下，看向我，我瞪了他一眼，只好说道：“哥哥，许多人说那些话就是为了避债不还。哥哥不该只听他们诉苦，应让钱眼去查个清楚。钱眼不是个不明是非的人，如果是真的，他自会安排。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原来也没看清钱眼，其实，钱眼心肠很软，不是个不仁不义之徒。”

    钱眼对我露出了一大排牙嘴笑了：“知音，你我之间，债清了，刚才的话抵了你以前对我的贬低。”

    哥哥忙说：“钱兄，我实在没有疑你之意……”

    钱眼打断说：“我知道，你就是耳朵太软！以前管了这么年帐，还忍不住要蹚蹚浑水！”

    哥哥使劲摇手，“不想了呀，但他们拉着我不放，不让我离开。”

    钱眼鼻子出气，打开了账本，一口气，历数了那些家年年拖欠账款的种种理由，又举了他们在别处的挥霍和收入的例子，听得我云里雾里，反正就是说哥哥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

    说完了，钱眼把账本放下，哥哥的样子已经成了个认错的小学生。我们几个互相看看，丽娘说道：“清儿，以后那些人再找你，就说你说了也没用，家里的钱管家是个厉害人物，你和我都得听他的。”丽娘居然也有外交措辞。

    哥哥点了下头。我忙笑着说：“哥哥别难过，你心地善良，是好事。钱眼这么做是保护了你，日后你就能专心治病行医，不理这些尔虞我诈了。”

    哥哥长叹了声，说道：“谢谢钱兄了。”

    钱眼也叹气道：“大公子，平时那些官员过访，你也知道，且不说礼尚往来，因为老爷不收礼，可光打赏下人的银子就得多少。如果是宫里来的太监，就更得大方。现在年关近了，怎么说也得给些亲戚朋友送个薄礼还个福什么的。更别说府里过年的花销了……”

    哥哥点头如捣蒜：“我知道我知道，钱兄，我以一己之仁，累及全家，实在不该。”

    钱眼悲哀地看屋顶，“你到现在还没聘下亲事。知音早晚也得嫁人，咱府里可真没什么银子……”

    哥哥忙说：“我还可以等几年，妹妹的嫁妆要办好，我家已经对不起审言了……”

    我一皱眉，叫道：“你说什么呢？！”

    哥哥停了话语，看向丽娘。丽娘看钱眼，钱眼看杏花，杏花急得使劲绞手。

    我生气了：“你们什么意思？！”

    他们又乱看了一通，最后丽娘支支吾吾地说：“洁儿，老爷说，我家负了谢公子，如果他……”

    我一跺脚站起来：“我没负他！你们就死了心吧！我绝不嫁给他！”

    哥哥急忙说：“妹妹！审言从不曾与任何女子有染，他一向洁身自好……”

    我打断道：“你少来！我没功夫听！这个人已经过去了，你们谁再提，我跟谁急！”说完，我气乎乎地离开了他们，自己走回了屋。这就是他们背后议论我的结果：集体同意把我给卖了！就是因为以前小姐干下的事，可今非昔比，我决不当抵债的人了。我要以少胜多，绝不投降。

    虽然生气他们这么包办我，可听他们提起谢审言，我心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有些压抑的痛感，只余冷漠，对待这件事，好像是在玩游戏。我一时有了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看来我这次失恋是过去了！

    这就是成长吗？我过去的每一次失望都没能让我解脱，大概直到那次在庙宇，才从心底看清了我所爱的毫无价值。现在，我终于有了我爸说的“经过”，就是经历了，过去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找我说爹要见我。看时间，爹回来得比平时早。我赌了口气去见爹，准备告诉爹我要以死抗婚，坚决不嫁谢审言。

    我到时，爹在厅中蹙眉沉思，丽娘在一旁一脸忧虑。我心中一动，看来不像是有关谢审言的事，忙问：“爹，什么事？”

    爹看着我慢慢地说：“明天未时，你去城外宝佛寺上香。”我疑惑：“为何？”爹眼中神光变化，忧惧相交，我强打精神一笑：“见我的朋友，没事！”

    我前一阵神思恍惚，根本没什么灵犀异想。我不禁暗自庆幸，这要是早一两个月，我的心不静，根本无法应付他。这段时间我平静下来了，觉得有力量可以周旋一番。

    爹要说什么，可想不出词句。我一笑道：“爹，我不会。且不说我已非清白之身，就是我还可以，我也不会。”

    爹叹息道：“我只怕，这不是你能主掌的事。万一……对你，是祸非福。”

    我努力平静地说：“我知道，我会有分寸。”

    爹又思索了会儿，看着我说：“我看谢审言还是有意，你如与他定亲……也免得……”

    我摇头，“爹，别说了。我无此意。”说完，我告辞了。

    那夜我睡得十分不宁。起来后，又为穿什么衣服发愁。这次，哥哥钱眼杏花李伯外，又加了个丽娘，坐在外厅对我的着装进行了仔细的品评。我发现哥哥的品味比其他人要典雅很多，但我不明说，怕贬了别人。我们最后选择了上身浅湖绿色嵌了银边的夹袄，下身深绿色的多褶长裙，用哥哥的话说是给冬天带些春意，我发现他喜欢绿色，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让我穿绿色的衣服了。

    因为昨夜没睡好，一路的车上，我裹在翻毛的斗篷里被颠得昏昏欲睡，后来真的依着车壁眯了片刻，梦见谢审言还是那粗布白衣的样子，坐在我身边，轻声唤我欢语，说他想念我，我笑了……

    车子一动，我醒来，气得要死！那个人，竟到我梦中搅我！一定是昨天他们提了他，让我又犯了傻，即使在梦里，也是犯傻！

    到了地方，下了车，我皱着眉头，步履匆匆。上台阶，我解了斗篷，递给门外侍候的一个人，情绪激愤地走入大殿中，隐约注意到外面有很多人。大殿里可是空空的，佛像庄严，在正中央。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那次旅途中进入的竹林里的庙堂，一时感慨那遥远无及的清幽宁静，和那时的朦胧情怀……我走到人们跪着的蒲团前，背着手，仰头看着大佛，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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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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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几声笑，我扭脸，看到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人正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边是桌案，他怡然地端着茶。我一见他，全身心就进入了一个亢奋的状态，头脑异常清醒。

    他一身暗银色便装，可那衣装，绣工质地都非同凡响。我看着他摇头说：“我在这里仰天长叹，你在那里笑逐颜开，我还把你当个朋友，你真没给我什么同情！”他又嘿嘿一笑，说道：“好久不见，欢语竟改弦更张了吗？”

    我低头一下说：“月有阴晴圆缺，我最近领悟到许多道理。”

    他笑着示意桌子另一边的椅子说：“欢语坐吧。讲来听听。”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说道：“我明白了人力有所为，有所不为是什么意思。”

    他微笑，饮了口茶说：“如何讲？”

    我沉思着说：“就是我们干事要留有余地。我们越把能干的都干完了，给命运的空间就越少，越少了周转的可能。如果我们干的是错的，挽回就十分艰难。如果是对的，穷尽至极，必由盛而衰，适得其反了。”

    他笑道：“此为中庸之道，你这么解释，倒有另一番味道。”

    我点头：“你真是智慧超群（赶快说好话），中庸之道，是取中间，不偏不倚。我所感慨的是对未知的敬意，走到我们觉得已是尽力或适可而止时的时候就停下来，让命运引领余下的行为。”

    他轻轻一笑说：“譬如当赏人时，让人感到得赏即可，不必令他感到位极至上，骄傲自满，反自取其祸。惩人时，让人得相配的惩处即可，不必赶尽杀绝，引人报复，反生后患。”

    我叹息：“你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我想的不过是儿女常情。我尽心待人，不得回报，反得伤心。我可以穷追猛打，也可以抽身而退。我已尽了力，就退避三舍，此乃我给命运留的余地。”

    他狐疑地看着我，我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喜欢他？因为我看见他在餐馆和两个陪酒的女子在一起。她们把手放在他肩上，我就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他大笑起来：“你善妒如此！”

    我长叹：“我乃天下嫉妒第一人！皆因我对所爱者苛求无度！其实爱意善变，心不恒一。追求爱意者，有的人遍寻无得。有的人方觉得了如意佳侣，却突然被人抛弃，伤心难捱，有的人，动情之后，一日猛觉心中爱恋，荡然无存，只好又一次寻觅探究，常又一次失望而返……爱意无常，可友情更易常驻。人们对知音之人心厚认可，可对所爱之人却毫不宽容！正此时，我深慨爱意的短暂沉重和混乱伤感，只愿我所得到友情能长久些，不然的话，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你倒是先把城墙竖了起来。”这么厉害！

    我忙道：“你如此玩世不恭！觉得大家都心有所图。”我忽生异感，看着他说：“你是在忧虑……”我不敢说下去，他在忧虑爹！他在担心权利旁落无归！他已长大成人，想独掌朝纲，但爹在朝身为太傅，是众臣之首，他在想着如何把权柄夺回来……这就是功高盖主，这就兽尽弓藏！

    难道我家，倾覆之灾，就在眼前？！我一身冷汗，手脚成冰，但脸上不敢露出惊恐。

    他淡然一笑说：“知天意的人，告诉我，我在忧虑何事？”

    我仔细挑选句子：“你在忧虑你没有亲信，你想有一群支持你的新人。”努力不让我的声音打颤。

    他莫测高深地看着我：“倒是十分对。可如何能让我不伤旧人而得新人呢？”

    不伤旧人？方才他说的赏和惩……至少他没有完全决定要赶尽杀绝……

    我拼命地思索，怎样才能让他给爹一个和平的分散权利的过程……代替爹的人最好是新人而不是政敌，让爹安然退休……

    新人？怎么才能让新人上来？！我忙笑：“你现在怎么选拔人才的？”

    中国古代，凡是高门权贵之子弟都可以做官，到了隋朝才有了科举制度，平民方进入了朝庭为官。我来后，发现科举还没有兴起，依然是世族的天下。

    他冷漠地说：“自然是由旧人举荐，我任用了他们，他们不感激我，只会感激荐他们的人。我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想着那些我读过的书，大多忘得干净！只好用些零星片段加上些编造。我说道：“日后有时间的时候，可以每年开次考场，考时务策，就是让人写有关当时国家政治生活方面的政治论文，叫试策。有识之士得以畅所欲言，你从中选拔，可以随心所欲。”

    他轻笑：“倒是有趣。那当下如何？”

    我大概其地说：“我曾记得谁（武则天？），在京城建了一个大信箱，当然原来那是为了告密所用，但也可以暂借此法立刻笼络民间精英。只要是有才有德之人，都可投书自荐。可出两种题目，一种是朝廷所遇的问题，容他们提出建议。另一种是让他们自报种种治国倡议，并叙述他们认为可以行施的步骤。广开言路，必有所获。你若世事繁忙，就要求文章简洁易懂，短小精悍，此所谓文案，我从来不会写。如你有了兴趣，你再令其人详述。这样，许多没有靠山的人就能向你直接展示才华，你选择了他们，他们即使日后加入了党派，也要永远记得是你的提拔，这样对你的忠心就多些吧。”武则天因为玩不转李氏众臣，以此选拔了大量的优秀人才。还有谁……实在记不清楚了。

    他思索了好久说：“如果我这样挑选了我的新人，倒是能集思广益，也不受任何一方所限，用人唯贤……可绕过了重臣和世族，会惹多少人的怨恨……”

    我不说话了，这种事是有风险，他如果玩不定，被人暗杀了都有可能。

    他大概想到了这一点，轻哼了一下：“别的人，大约不敢行此先例……”

    别的我不知道，但听他这话，他是属于逆反型人物了，他人不敢的，他就敢了。但他可别真让什么保守党给杀了，皇家争斗我不懂，但我爹帮了他这么多年，他完了，我爹也一样没好处……我闭了眼睛感觉了一下，脱口而出说：“没人敢动你。”说完我吓得直眨眼睛，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

    他笑了：“难得欢语解我忧怀……”我又吓出一身冷汗，这是要调情啊！快谈政事！

    我忙笑道：“我在仙境听诗言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讲的就是通过科举，寒民出身的人一步为臣。”

    他叹道：“多少世代官宦会从此没落……”

    我隐约想起这就是历史上世族豪门衰落的原因之一，大势所趋。

    他几乎是自语着说：“也好……”

    他微转了头，看着我微笑道：“那么就把你仙境所听，用在这里吧，不仅在京城可建这么一个百集之箱，在主要城池均可箱。还可分立农商兵政，刑法礼教等多种类别的命题，看看有多少人能朝为布衣，夕成朝廷所用之臣。”

    我微笑：“正是正是，你的新人，将纷纷来投。”

    他看着我语意深长地说：“启用新人，那些旧人就可以少担些重任。”

    我赶快又笑着说：“就是就是！”只要是和平演变，别用个借口把我们家都杀了就行！忽想到别让他对我爹太无情，就说道：“新旧之争，自古有之。有的人把亲信组成了一个秘书处，留在身边，凌驾在其他部门之上。有的人把亲信安排在部门的实权之位，让他们打出自己的天地。新旧同在，打成一片，老板常可坐收渔翁之利。”同在同在！你让旧人不死，也是对新人的一种束约。

    他看着我，又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目光，我坦然迎着他，假装无邪。

    他终于一笑说：“与你相谈，倒常有所获。”

    我又赔笑说：“我只是引玉的砖头，你心中宏图大略，早有计较。”

    他站起来，说道：“日后再与欢语相谈吧。”

    我甜笑着：“好。”别再多说话了！

    他方要走，可又看着我说：“你所说之人，要不要……”

    我叹息：“他对我无情，我不强求。”

    他笑起来说：“你倒是胆小如鼠。”哈哈而去。我喘了口气，才发觉冷汗把我的腋下湿透了。

    我们都明白他是什么人。他不点破，我不明说。两个人假装是普通的朋友，聊聊天。我觉得他现在接受这种关系，虽然他知道这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我松弛了些，脑子似乎也模糊了。突然反思到，我对皇帝的心理十分敏感，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我原来对别人也有预料，但从没有对他这么清晰。是不是因为我在他面前万分紧张，我的潜能被激发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我宁可没这种紧张，就当个平凡的人。

    我心惊肉跳地回了家。爹，丽娘和哥哥都在大厅焦急地等着我。我见了他们，把我所感到的皇上对爹的心思和我对皇上说的话讲了一遍，大家脸色阴沉。

    爹长叹一声说：“位极人臣，就必有此险。我初入仕途，原只想为国效力，服务万民。皇上自幼聪明仁达，我当初担承了先皇的嘱托，这十年来助皇上渐掌政事要领。我不理军权，太后之兄一直握着重兵。我原以为我只司文政，该不会太惹皇上忧忌。平时，你们也知道，我谨小慎微，不愿落下任何指摘。可近年来，我也发现我每日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与人的争斗上，所行之事常先顾忌人际后果，又要兼顾皇上的好恶，的确也已深陷政事操纵的漩涡，让我深感疲乏不堪。我曾想过告退，但我年纪尚轻，无故而辞，更惹嫌疑。现在皇上想统领群臣，忌讳我十年的经营，也是常情。若他能以新臣分散我的权利，容我渐退，保此全身，这也是我家之幸。”

    我们大家都静静的。爹又说道：“我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姊妹，这些年，我不经营亲友，到今天，我家虽是名门，可人员单薄，早无家族之累。只愿有朝一日，我能隐退乡间，读诗饮酒，漫游名山大川，轻轻松松了此余生。”

    我隐约记得历史上这种辅佐年幼皇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一旦成人，先要除去的就是摄政王顾命大臣之类的人，要不然，就是自己被除去。爹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平素不营私张扬，可谓十分小心翼翼，可到头来，还是惹皇上猜忌，当官有什么好处。

    丽娘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感慨道：“老爷，只要您安安生生的，比什么都强。”

    我担忧地说：“爹，您一露退意，人们会不会就趁机倾轧、寻仇陷害？”

    爹苦笑：“我平素还是与人为善多些，最忌讳我的人是皇上，最不喜我的当是太后及其外戚贾成章一派。只要我退下来，皇上心中少了顾忌，也许能念我这么多年辅佐之劳，还会有些袒护之心。”

    丽娘说道：“老爷，我护着您！咱们的孩儿也学武。实在不行，咱们浪迹江湖，离他们远远的。”

    爹轻叹：“清儿从小只读医书，洁儿……你如今又只想传武艺……可叹我诗书传家无望了……”

    我忙笑道：“我读我读，我前两日还读了诗经，什么来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爹叹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我疑道：“不是一样的吗？”

    大家都笑了，可沉重的心情并没有减轻。我才真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

    也许是因为在车中睡了觉，晚上我就觉得头胀鼻塞，眼睛疼起来。杏花叹息说原来的小姐根本不病，身体还是一样的，怎么我动不动就着凉受风？看来气血循环才是健康之径。她建议我开始习武，我忙摇手：“我可记不住那些动作，只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想吃苦。”

    虽然这次风寒没闹得我去黑色走廊，我也难受了七八天。正是过年的时候，府中的热闹我都没凑上。隐约只听着鼓乐声声，笑语袅袅。我躺在床上喝点粥，吃点咸菜，睡睡觉。十来天后，等我能出屋时，年也过了。

    这期间，有一天，哥哥来给我号脉，似乎无意说道：“审言来了。”我靠着枕头，闭眼不说话。

    哥哥号了脉说：“妹妹快好了。”他等了会儿，又说：“他问起了你，我能不能……”

    我觉得头痛，就闭着眼说：“就说我死了！”

    他苦笑：“妹妹，可否见他一面？”

    也许是我病中脆弱，心中突起了一种难过，忙说道：“别想了！不可能。”

    哥哥长叹道：“毕竟是我们……”

    我打断：“可没我的事！能给他还债的女子很多，我无才无能，不必费心。”

    哥哥无奈，起身走了出去。我隐隐听到他在外面和人说话，明白谢审言就在我的屋外的厅里。我一阵怒气，他干吗又来打扰我？！当初既然告别了，既然能和别人在一起，就别再来招惹我！

    可忽然想到，我怎么还这么大火气？这都两个月了吧，早把他放在脑后了，心都冷了，干吗还这么不依不饶的？我这是发神经呀！才几岁就跟中年妇女更年期似的了，我哭！这些话都说了多少遍了，快成了祥林嫂了，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了。就像人们说伟大和荒唐只一步之隔，我充满正义的谴责和得理不饶人的嚼舌头也有混淆之嫌了。隐约感到我被引着反复说这个事儿有可能是个阴谋。事情多说几次，反而显得没什么了，有点像钱眼当初对付杏花的手段。暗自又下了个决心，日后再也不提什么女的了！假装记不起这个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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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官非

﻿我像所有病愈后的人们一样，有了一段非常积极满足的时光，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健康更可贵的东西了。我可以舒舒服服地生活，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丽娘的肚子到了八九个月也不是很显露。她简直象上了发条一样，天天满院子地乱走，安排各种事宜。时近二月龙抬头，算是初春，丽娘总指挥人们打扫这打扫那，恨不能把所有的屋子都翻修一遍。我知道这是生产前的疯症，就常和她开玩笑。她在府中没有别的女伴，就老让我去她的屋中，给我看她准备的各色婴儿衣装。想到不知哪年哪月我才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心中微苦。

    一天，我和丽娘正在她屋中说着她生产该做的一些准备，连带着开杏花的玩笑，说她也快了，李伯奔进了屋中，报说道：“夫人，出事了！”

    丽娘脸一寒，“快讲！”

    李伯眼睛左右一看，丽娘对着在门口听命的人说道：“都先退下吧。”有副主母的样子了。

    屋里只剩我们几个时，李伯说道：“我府那逃走的奴仆被官府捕获了！”

    他话一出口，我的心就往下一沉，东窗事发这个词一下子蹦了出来。

    李伯接着告诉我们，那个逃奴为辩护自己的逃脱，向衙门陈述说董太傅之女董玉洁无端虐待下人仆从，手段残忍，他若不逃，性命难保。如果官府不信，可查对谢御史之子谢审言，盖其被判官奴期间，落入董玉洁之手，被日夜鞭打用刑，几近死去。官府查对了官籍记录，证实谢审言确是被我府所买。官府已向谢府求证，谢府家人代替主人回复说谢公子的确曾身受苦刑，伤痕遍体。

    官府顾及太傅声誉，先传信府中，言说：逃奴弃府，属无户籍之人，加之又首原主人之短，本可判虚言惑众，严惩不怠。但他的供中牵涉了谢御史的公子曾被施刑，而谢府家人证实了逃奴所言。毕竟谢御史如今是朝中要臣，对他的儿子的遭遇，也该有个交代。可否请我府中人出面澄清一下事实，也好洗去我府，也就是董玉洁，虐待奴仆包括前犯官之子的嫌疑。开堂之日定在了三日之后，届时府中任何一人都可前往，与逃奴和谢府的家人对证一番！

    这请求，表面恭敬，实际让我府无处可躲。

    丽娘听了，半晌后道：“等老爷回来定夺吧。”我也想好好地思考一下，就告辞了丽娘，和杏花回了房。

    我不得不佩服爹的远见，他那时早就说了事情有可能会发展到这一步，此所谓是祸躲不过。我想象着如果我还在那边的家，对我爸说了这事，他会说什么。他会一如以往地说：“你得自己拿主意。只记住有的事，你能改变。有的，你不能。知道其中的区别，改那些能改的，接受那些不能的。”

    父母给人们的影响，比平常人们理解的要深远得多。研究已经证明，成年的人依然会被父母在他们儿时给予的评价所影响。在这遥远的异时空，我还止不住要回想我父亲对我的指点，希望能找到我解决目前困境的途径。

    按我爸的话，我思前想后，觉得这事肯定是我改变不了的了，只能接受下来，承担责任。有人可能说这是消极。消极是积极的反面，代表沮丧和败落。我觉得我该是被动，被现实所迫。

    晚上，我们一家人加上了李伯和钱眼都聚到了大厅。大家先静坐了一会儿，习惯一下这让人羞愧的话题。

    爹先开了口：“此事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分明是想弄得路人皆知，毁去洁儿的声誉。更要紧的是，让大家都明白，我府曾趁人之危，对谢御史之子下了毒手。其中含义……”爹叹了气。爹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最好不要有什么把柄，更不能挑起皇上和朝堂众臣对他的不满。

    哥哥沉思道：“必是那贾功唯所为。他有我府的逃奴在手，知道其中周折。我们回程与他相遇，他曾用言辞激审言寻死，以坐实可惩妹妹的罪行。现在谢御史官复原职，他把逃奴交给官府，将这段内情公之于众，一方面损了爹和妹妹的声誉，一方面激起了谢御史和同僚对爹的仇恨，他还根本不用出面。”

    丽娘问道：“不能只推是逃奴挟私诬告？”

    爹说道：“那谢府的证词又如何？谁刑伤了谢审言？官府有记录，他被买入我府。”

    李伯说道：“我可前去领罪，否认小姐干过任何事情，说是我刑伤了谢公子。”

    爹又轻叹：“掩耳盗铃之术，若谢审言出面指证……”

    哥哥说道：“审言断不会如此！”他的话中有对谢审言的完全信赖，我听到耳中，忽然想起了谢审言曾为我摇头，拉停了我的马，曾护在我身边……一时间，一丝遥远的温情涌上心来，可我忙按捺下这种情绪，他已与我无关了！我这是怎么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现在怎么想起他来了？！

    爹又微摇头说：“即使谢审言不出面指证，仅凭李伯几句话，官府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他们既然把这事弄得这么大，已是立意毁掉我府的名声。李伯身份为仆，就不能免责。他们必追究李伯殴打虐人之罪，当堂之上，会对顶罪的李伯刁难乃至用刑，以逼他说出实情。”

    李伯说：“老爷无需担忧，我有武艺在身，不惧刑罚。”

    爹依然摇头，“我懂你心意，但如此有悖良心，只能让我家再添恶行，天理不容，必得恶报。”

    李伯还是坚持，“老爷，我愿……”

    我打断了李伯说：“李伯，这事源起于原来的小姐，我是接替了她的人，就必须由我来了结。”

    一直不说话的钱眼问道：“你打算如何？”

    我说道：“我自己前去承认过错。到堂上，我痛心疾首，百般乞求宽恕，赢得人们的同情。反正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光明磊落地认下来，日后只是名声败坏而已，我也不在乎。”

    话音一落，一片反对之声。

    李伯道：“太傅千金，出头露面，实在有违礼数！”

    丽娘也说道：“洁儿不可，你若如此，不仅丢尽了你的脸，我全家也会蒙辱。”

    哥哥忙说，“妹妹千万不能……”

    我赶快问：“你们觉得我像是个坏人吗？”

    丽娘答：“洁儿，你怎么像坏人？这么温柔的女孩子……”

    我笑着说：“这就容易了。此事如果狡辩不认，只能让人心存鄙夷。我认下了，加上态度诚恳，说不定我们能减少些损失。你们如果觉得我相貌可亲，别人也会多少觉得我不错。人们相信眼见为实，他们当堂看了我的样子，该对我心存些偏袒，也许有人还会原谅了我。这不比让我避而不往，被人们背后万分诋毁要强？”我自从说服了那个长脸容我跳崖，对自己的口舌有了很大信心。我相信借助我的温和言辞，面部表情竭力真诚，该获得人们的接受和宽容。

    几个人都是一副不同意的样子，只有钱眼叹道：“事到如今，如果想不给老爷添事儿，大概就得让知音出面认了。别的方式，送个仆人顶缸之类的，都会让人猜疑是老爷指使人对谢公子下毒手。知音毁了名声，这是女子的极大羞耻，人们就会因此信了她，不会再牵扯老爷。”他停了一下，又说“只要保住老爷，谁都没事！”

    这是这么赤裸裸，又是这么正确。大家都不做声了。好半天，爹长叹道：“洁儿，你从此闺誉尽毁，为父我……”

    我忙说道：“爹，本不是您的错。现在如果没有您的庇护，我就没有活路了。”

    钱眼说道：“是啊，反正知音也不怕名声不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掉在染缸里也有人要，是不是，李伯，玉清老弟？”他别有用意地看着那两人，哥哥和李伯同时苦笑点头。

    我皱眉，但没接他的话，问道：“那逃奴将被如何处置？”

    爹说道：“言主短处，必受严惩。他已无生机，他能如此，当是有人许了对他家人的好处。”

    李伯说道：“那逃奴只有一个侄女，他视为亲生。我去了他的住所，那个侄女早不知去向，该是和他一同逃走的。我一直让人在四处打探，没有消息。”

    钱眼冷笑，“那就不是许了好处了，大概是要挟了。”

    丽娘担心地说：“洁儿，我可陪你一同去。”

    李伯忙说：“夫人不可，让别人认出，有辱夫人的尊严。”听到李伯的话，我心里高兴，李伯终于真心把丽娘当成了夫人。

    丽娘对李伯感激地一笑说：“谢谢李伯，但洁儿一个女孩子家，这么孤身前往，我不放心。”

    我说：“丽娘，你怀了这么重的身子，别到那种地方去，省得我还得照顾你。”

    哥哥说：“我那日会与妹妹前去，丽娘不要担心。”

    钱眼一拍大腿：“李伯，咱爷俩儿也少不了要去凑这个热闹。”

    爹又叹气，说道：“只好先如此行事。清儿，李伯，钱管家，到时必有许多人众，你们一定要护好洁儿，不能让人近她左右。”

    我想起哥哥说的谢审言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对方肯定会煽动起民众来听审。爹是怕那些人听了谢审言的遭遇就成了暴民，气急了对我……我忍下了一个哆嗦。

    李伯郑重地点头说道：“遵命。”

    爹往椅背上一靠，我们知道这是他疲倦的表示，除丽娘外，都起身道安告辞。

    钱眼和哥哥送我和等在外面的杏花回房，一路上钱眼对杏花说了我的计划，杏花急得说了好几个“这怎么成？”晚上她帮助我洗漱时，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好像我是去赴难一样。我倒很平静，觉得没什么。

    后面两天，我恶补古文，看了许多语言比较平俗的书，在纸上写下了有可能使用的词汇和短语，贴在墙上，时时背诵。脑子里经常模拟些应答，对着镜子琢磨什么表情才能显得楚楚可怜。我以前考试如果有这么用心就好了，又一想，考试不过是有没有好分数，不像这样要在大庭广众下现丑，当然不会激发我的积极性。可见我的确是人们所说的惰性人物，非得在什么礁石上撞一下，才有所谓什么浪花。

    因为要揣测对方针对谢审言的提问，谢审言谢公子这个名字夹在句子中间成天在我脑子里出现个不停。我原以为我会是像对着一张旧照片一样对待他的名字，可实际上我发现我还是在愤愤不平。想到他当初拒婚就是不想被我家利用，我就更专心准备，要赌这一口气：我不需要你！自己也能走出一条生路。就是我有可能丢盔卸甲、损失惨重，也比求他帮忙被他看不起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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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上堂

﻿要去公堂的那天早上，我自己做主选了一套极浅的水蓝色衣裙，不戴任何首饰，用同样颜色的头巾把发髻扎了一圈，像个芭蕾舞的演员，想让人们看着联想起无辜和纯洁之类的概念。我不施脂粉，想让人们觉得我天真无邪。

    一出门，我的亲友团队已经在等候我。他们没看到时装表演，但对我的打扮都表示赞同。我与杏花同车，哥哥与钱眼又一车，李伯骑马，带来一群我叫出叫不出名字的仆从。

    到了公堂前面，果然如爹所料，人们已把公堂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人传董府的人到了，大家挤来挤去，让出一条小路。我跟着便装的哥哥低头走进公堂门口，里面还没有升堂，我们就站在了人群的前面。钱眼杏花和李伯等站在我身后，把我和围观的人们隔开，可他们隔不开人们的低声言语：“这是何人？”“大概是个丫鬟……”“看着挺美貌的女子……”“那小姐据说十分漂亮……”“那怎么会……”“人不可貌相……”“那谢审言当初夺得诗坛首席，真是风采不凡……”“你是说那小姐……”“毒蝎心肠……”“定有疯病……”……

    我不抬头半闭着眼睛听着，钱眼在后面悄声说：“知音，你这名声真跟青楼女子有一比了，甚至还不如了……”杏花骂道：“你再胡说！”钱眼说：“知音不怕，是不是？！”我稍侧了头轻声说：“你这吴钱小奴！”钱眼嘿嘿笑了。

    里面喊了升堂，衙役们出来站立两旁。我微抬头看了一眼那官府的官员，他长了副瓦块脸，眉毛有些黄，眼睛不大，还有些陷下去，两颊凹陷，留着山羊胡须，看着有种莫名的阴气。

    他坐下，衙役宣布了要审的案子，就是我府逃奴牵引出的这桩案情。我听那些衙役叫他马大人。他扔了一根竹条，衙役接了，喊道提某人前来。那人带枷上前跪了。我一瞥之下，见那个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脸黄黑，眉目还算顺眼。李伯在后面低声说：“这就是那逃走的奴仆，名唤郑四。”我心说，他是活不了了，怎么能叫“正死”？

    那马大人心不在焉似地让郑四陈述了一下他的罪行，那郑四认了逃离主人之罪，接着就点名说了董玉洁常毒打下人，他不得不逃。如不信，可查证谢府，因董玉洁曾虐待了当时的犯官，现今的谢御史之子，谢审言。马大人的语气突然精神了：“到底她是如何赎出那谢公子，又如何虐待了他，你从实从祥招来。”

    那郑四叩首道：“我那日随我家小姐到了官奴卖场，小姐亲自去提谢公子，她牢牢抓住反绑了手臂的谢公子的头发，要他跪行过市场。那谢公子只跪走了几步，就被她拖倒在地，一路……”后面的人们开始叹息议论：“如此狠毒……”“这是羞辱人哪……”“怎么能如此对待谢公子……”

    可这才是开始，郑四后面说的更是惊心动魄：“我家小姐日日辱骂谢公子，把他反复高吊鞭打，然后用酒或盐遍洒他的身体，疼得他死去活来多次……还把他手脚在身后绑成一紮，叫他猪猡，扔在水缸里，一次次把他的头没入水中……”

    人们：“这简直是惨无人道啊……”“可怜那么个才子……”

    郑四：“我家小姐用烙铁遍烙谢公子的身体……”

    人们：“官府行刑重大的罪犯不过如此啊……”

    郑四：“时值冬末，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浸在冰水之中过夜，再灌他辣椒水，说是冷热交替……”

    人们：“杀人不过头点地……”

    郑四：“我家小姐把谢公子拉到院中，让大家对他拳打脚踢，说是练习武艺，那谢公子被打得吐出鲜血，昏死多次……”

    人们：“她真是禽兽不如！”“她父亲是当朝太傅……”“难怪她能这样没有王法！”

    郑四：“我家小姐用刀遍割谢公子的身体，说让他求饶，未达目的，她就割下了谢公子左胸上一小块皮肉，谢公子昏迷过去，水浇醒来后，仍未求饶，小姐又割了他腿上一大片皮肉喂了狗，谢公子当场昏死，半日不醒……后来，谢公子腿上血肉溃烂，小姐用火焰烧灼，说是给他治伤……”

    人们：“如此恶妇！当凌迟而死！”“一定要为谢公子报仇！”“对！不能让这种乘人之危的恶女……”

    我早已浑身冰冷，手足颤抖，眼里含泪。我突然后悔我对谢审言那么冷淡，不理他，说他坏话。他受了这么多的摧残，就是他不能回报我对他的喜爱，就是他跟我原来的那位一样放荡，就是他伤了我的心，我也该对他温和尊敬，像一个朋友一样，用友情安慰他的创伤……

    不知何时，郑四停了陈述，马大人说道：“当堂画押！”语中的欣喜之意明显。我根本不用聆听我心中的异感，也知道他的立场在哪边。

    衙役上前，让郑四画了押。马大人说道：“传谢府的人。”衙役传唤，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者哭泣着走到堂前跪下，说自己是谢府的仆人，跟随谢御史四十余载，看着谢审言公子长大成人。马大人问道：“你家公子的身体可有受刑迹象？”

    那老仆人边泣边语道：“夫人早逝，我家公子以前也是由我照顾。他全身无一处伤疤。可他从董府回来，满身伤痕，惨不忍睹！他形容憔悴，枯瘦不堪。茶不思饭不想，神色恍惚，抑郁寡欢终日。声音嘶哑，不愿说话，常常彻夜读书抚琴，不能安寝……”钱眼在我后面忽然悄声说：“这并非原来的小姐所赐，知音，这是你干的事！”我心里痛了痛。

    老仆人突然扑倒在大哭着说：“大人！我家公子为人正派光明，谦让有礼，谁人不知他相貌出众，文采韶然！那董家曾到我府提亲，被老爷公子相拒。董家遂趁我家老爷去官之际，对我家公子下此毒手，报他不娶之恨，居心这样险恶，心肠如此歹毒，手段惨无人性啊！望大人为我家公子做主伸冤哪！”

    群情激奋！众人议论纷纷：“这样的女子该杀……”“该剐！”“该游街示众……”

    马大人让老仆人画押后，几乎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说：“董府可有人前来呀？”李伯在后面说：“小姐，我可以……”哥哥也轻拉了下我的袖子轻问道：“妹妹，让我……”我低声说：“钱眼，请报我姓名。”

    钱眼大声说道：“太傅府上董玉洁小姐在此。”周围的人声立刻消失了。

    我忍着颤抖，低头走到了堂前，在离那老仆人几步远的地方屈膝跪下（我怕他一急，来打我怎么办？）李伯在后面大声说道：“太傅之女乃官宦之戚，未经定罪，怎可轻易下跪堂前？”

    马大人停了一下说道：“竟是董小姐，你可起身一旁，本官先问些问题。”

    我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大人不必如此礼遇，我董玉洁承认对谢审言公子毒刑加身，害他近死。也承认对此逃奴滥施暴力，逼他逃府求生。我之所为禽兽不如！我今日羞耻难当，懊悔不已！愿来世做牛做马（电视剧里的语言，我竟然都记得），偿还我对谢公子的欠缺。为表我的诚心悔过，我愿领大人的刑责！”

    “她认了！”“不对呀……”

    马大人一时竟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就认了下来。我懂得只要没出人命，因爹的地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他原来只等我府来人否认，大大做番文章。现在我一下认了罪，还让他刑责我，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我趁着他的迟疑，转脸对着那个老仆人说：“的确是我残害了你家公子，我为此日夜怅恨无休！可惜我已无法消除往日的罪恶，我只望能求得宽恕。”他还是愤怒地看着我，我赶快对他也拜了下去。后面的李伯又说：“小姐怎能施礼一个仆人？”

    我起身对着那老仆人说道：“我敬谢你对谢公子的全心照顾，日后还靠你对他多加看护，代我偿还些我对他的伤害。”

    我又对着那个郑四说：“我亏待了你，你为求生而去，情有可原。我免你奴籍，你可自由离去。”

    人们在后面说话：“看着不像个狠心的女子哪。”“说话这么温柔有礼……”“你没听她都认了吗！那些歹毒之事……”“那她还放了那逃奴……”“她似真心悔过呀……”“那也不行，要以血还血才成！”“谢公子那么出众的人物被她……”“对！让她受受那些苦！……”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道：“董玉洁！你重刑伤人，心狠手辣！难道不知王法吗？！”

    我知道他现在想不出话来了，才用这圆圈话来打个过场，我已经承认了罪状，他现在该量罪施刑。但他顾忌我爹，根本不能动刑，只好这么喊一下，再呆会儿就得让我走了。

    深叹了口气，接着忏悔吧！我又拜了一下：“大人，董玉洁当初不知法律，心性顽劣，做下了如此恶行！我爹得知怒愤难当，近一年来，他对我严加管教，令我日读圣贤之书，夜诵佛法之理（其实什么我也记不住）！我方才领悟人性之中都有丑陋（咱们谁都跑不了），可向善之人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暴力，而我当初没能战胜自己的短处。现在我明白了为人处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千古名言，振聋发聩，你们对我发发善心，别起恶意……）我当初犯下大错，只望能得到大家原谅，容我重新做人。我当严于律己，谨慎从事。如果我能为我所做的恶行有任何补偿，请大人明言，我秉过我父，自当尽力遵从！”也算软硬兼施了。

    人们的气愤平静了些：“谁没犯个错的时候……”“看来太傅还是有良心的……”“听着是知书达理的人哪！”“是啊，说得这么入情入礼……”“她别是假的吧……”“假的还认什么，否认就是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忘了她的狠毒？！”“她那样，怎么看，也不像能干出那些事情的人哪……”“也许是逃奴夸大……”“她还愿做补偿……”“可多要些银两……”

    马大人又一拍堂木：“本官一言，你倒有十句相应。那你说来看，该如何惩罚此种恶行？”

    想引我入瓮？我忙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懂法规，可否容我回家，问一下我的家人？”

    大家笑了：“她肯定去问她爹了……”“她爹能说什么？”“打她一顿？”……

    一声堂木：“陈上口供，让她画押……”

    忽听外面人喊道：“谢审言谢公子求大人容他上堂作证！”

    大家一愣：“苦主来了！”“谢公子吗？得好好看看，我上次见他……”“大变之后，不知他……”“想当初……”“可怜受了那样的折磨……”“大概会哭诉一番……”“说不定还露露伤疤哪！”“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狠……”

    马大人大声说：“快请谢公子上堂。”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我心中有些喜悦又有些尴尬。刚才我听了他受的那些苦，心软了，决定他如果和我说话，我就不再拒绝他。他现在就来了，他会不会理我？尴尬的是，我跪在这里，脸面上多少过不去。我知道他绝不会来害我，因为他知道我没干过那些事……那他现在来干什么？还要作证？难道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刚刚才承认了，他这不是添乱来了吗？……别说一顿灵魂换体的话，他非被当成疯子给赶出去不可……人们该说是我把他迫害疯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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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认罪

﻿正想着，耳听轻轻的快速脚步，余光只见谢审言到了我身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服，一提衣襟，紧靠着我跪了下来，他的长衫下摆在地上与我微散的裙摆叠在了一起。

    人们又一阵议论：“这就是那第一才子吗？”“好个俊秀的公子！”“当然，要不怎么能被人称为……”“温文尔雅的书生样……”“这么好的人那小姐打他干什么？”“他怎么和那小姐跪得那么近？该恨她才是……”“他看着不像恨她……”

    听到谢审言大声说道：“大人，晚生谢审言，愿陈述实情！”他的声音沙哑，听来有些竭力。

    马大人几乎是温柔地说道：“谢公子可以起身，方才董府的逃奴郑四已详细讲述了你在董府所受之苦，你的仆人也证实了你身受毒刑。这董玉洁对她所作恶行，供认不讳。谢公子请……”

    谢审言哑着声音打断：“大人！我从没有让府中家人前来作证。我当初所受，都是自求自愿，与小姐无干！”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人们开始说话：“还真有这么贱的人！”“是不是迷上了那个小姐……”“身体毛发承之于父母，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

    马大人猛拍堂木道：“陈上郑四的口供！”人们静下来。

    马大人边看着口供边说道：“她扯你的头发……”

    谢审言打断说：“我甘愿。”我的眉头皱起来。

    马大人：“她对你吊打水浸……”

    谢审言已经发起抖来，可还是大声说道：“我自愿！”我咬牙。

    马大人冷笑着：“她把你让众人群殴，打昏了你……割你胸前股上之肉喂狗……”

    谢审言颤抖着咬牙道：“我求的！”

    我气得一把把他推翻在地！大声道：“你胡说八道！”

    我转脸对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所言只为开脱我的罪行，请大人体谅他对我的宽恕之心。我已认下罪恶，不必再重新问他详情。我愿画押……”

    谢审言爬起来，还跪在我了身边，沙哑着声音道：“大人！晚生不能容小姐认下妄加的罪名！毁辱小姐声誉！请大人相信晚生所言，晚生愿以性命担保，这位小姐从没有害过我半分！”

    人声鼎沸了：

    “怎么回事？！”

    “两个人争着……”

    “他愣说那小姐没干？！”

    “他怎么可能求人把他四肢反绑……”

    “割去他腿上的肉，他昏死不醒……”

    “根本不可能是他自己求的！”……

    马大人使劲大拍堂木，人们安静下来，马大人从鼻子出声讽刺道：“谢公子，如果她没害你，这些对你施的刑也要费诸多力气，你因何故天天求她折磨你呢？”

    谢审言抖着，手在身边攥成了拳，一字字地说：“那时晚生，身为下奴，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理当领刑……”

    这是那个小姐当时说他的话！里面有他多少血！含着他多少痛！我心如刀绞，大声骂道：“你这个没了头脑的糊涂蛋！信口雌黄！”我又要推他，他竟先抬手防着我，我看着他恨道：“你吃错了药了吧才这么胡言乱语！”

    我向着马大人说道：“谢公子神智失常！盖因我打坏了他的脑袋！请大人让我尽快画押，快请送谢公子回府休养！”

    众人开始笑起来：“是！愣说自己愿挨打，那不是傻子是什么人？……”

    那马大人不耐烦地说道：“谢公子，我敬你是个读书之人，让你上堂作证，可你怎能如此扰乱公堂，你下去吧！来人，给董小姐承上口供……”

    谢审言突然从怀中取出两张纸，先展开了一张，皱巴巴的，捧上说道：“大人请看，这是晚生所画的鸭蝶戏猫图，那画的名字中，蝶猫两个字是小姐提笔所写。”他又抖开了另一张说道：“这是晚生诗稿，大人可看笔迹。”衙役接了过去，谢审言接着说道：“若小姐残害了晚生，她怎能容晚生作画，还为晚生题字。小姐对晚生有救命之恩，是晚生辜负了小姐的一片好意！大人万万不可听信逃奴所告，不信晚生之言而定小姐罪行。”

    我说道：“我没题字！”

    谢审言道：“你写写那两个字，让大人看看！”

    我说道：“我不写！”

    谢审言道：“那是因为你的字不好！”

    我怒：“谁的字不好？！只是毛笔不好用！”

    谢审言道：“听听！你承认写了吧？！”

    我：“没承认！”

    那马大人看着画说道：“这名字是欢言哪。”谢审言一低头：“晚生当时只是下奴，作画时，取欢乐的审言之意。”钱眼扑哧一笑。

    马大人冷嘲道：“欢乐？看来，你遍受酷刑，满身重创伤痕，竟真的都是自找的了！”

    谢审言不发抖了，切齿道：“正是如此！我愿当堂画押！”

    我气急了：“我打死你这个正是如此！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人声：“她说要打死他诶……”）

    谢审言扭了脸看着我：“你可以撒谎，我为什么就不行？！”

    我看着他：“谁撒谎了？！”

    谢审言说：“不是你干的你干吗要认？！”

    我瞪眼说道：“当然是我干的！是这个身体干的！我不认谁认？！”

    谢审言道：“我认！”

    我生气：“你是受害的人，这是对你犯的罪，你瞎认什么？！”

    他说道：“我受的！我认了！”

    我说道：“你认不了！”我抬头，谢审言也抬头，我们同时说：“大人，是我干的\自愿的……”

    众人一片大笑声：“没见过这样的……”

    马大人又狠拍堂木，人声一静，我咬牙道：“大人！请问一问那郑四，谢公子被抓进府中可曾出过一言？！”

    马大人看向郑四，郑四忙道：“谢公子不曾说过话。”

    我说道：“不曾说话，怎能自求受刑？！大人！谢公子历尽伤痛折磨，从始至终，未吐一字求饶！我身后有众多府中人等，大人可随意选择，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谢审言看向我，脸色更白了，我盯着他说：“我不要你毁掉你自己用生命维护的尊严！我知道我真的是谁！我不在乎我的声誉。我既然能被人当成青楼女子，我也能担下这个罪名！我用不着欠你这个情！”

    我转头说道：“大人，施在谢公子身上的恶行不能被一笔抹杀，否则这世上良恶混淆！他受的苦难绝非他所情愿！他今天要承担下这样的罪恶实在是因他善良大度。请大人千万明察，快让我画押存档，我任大人处置！”

    谢审言也看着马大人声音嘶哑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位小姐真的没害我！你让她画押就冤枉了一个好人！”语气万分恳求。

    我说道：“大人！莫听他言！此人说话颠三倒四，没有道理！人证确凿，我也已认罪……”

    谢审言转脸看着我哑声说：“我就是不让你认！”

    我对着他喊道：“你管得着吗？！你是谁？！我要干的事和你无关！你早就告别了我！你我已成路人！你给我走开！”

    谢审言听言又发起抖来，眼里显出了莹亮的光点，他使劲咽下什么，咬了牙半天才说出话：“我那时，怎能那样……你以为，这半年，我过得容易……”

    我心中酸了，可愤怒未减：“我看你过得挺好！左拥右抱，滋润得很！”

    他更抖了，张了几次嘴才终于说道：“那是我……”

    我冷笑：“我知道，那是你的诞辰！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只别再来管我的事！”

    谢审言喘了好几口气，低哑着声说道：“我已经说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你还要我怎样？我多次去见你……”

    我不依不饶：“我能让你怎样？！你想怎样就怎样！和我没关系！”

    他嘴唇抖着：“你现在这样说，当初，为何，那样对我……”声音哑到快无声了

    想起我当初曾对他那么动心，结果……我大怒，早忘了要好好待他的决定，大声说道：“那是我走眼看错了人！根本就不该那么对你！我后悔了！”

    他听了像被打了一下似地晃了一下，微蹙了眉，紧闭了眼睛，停了片刻，轻声说：“你当初没看错人，你现在看错了……你们长得一样，可我都不把你当成她，我不恨她，我更不恨你……你别把我当成你的……你别这么恨我……”

    他的声音似乎没有经过他的声带，从胸腔里叹息般地说出来。我不说话了，想起刚才听郑四说的，他受了多少苦……心软下来……他不恨我倒有可能，但怎么可能不恨那个把他伤害致残的人？！我和那害了他的人是一个模样，他都来为我开脱……我难道不自觉中对我过去那位一直暗怀着深深的怒意，还竟然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我真的因此才这么怨他，这么不能原谅他吗？……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他比以前瘦了许多，远远没有我们在外面时气色好……

    他重新睁了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如此明净真挚，我不能移动目光，两个人对着看，忘了周围……

    钱眼大声说：“这怎么像小夫妻吵架似的？”我一下醒了神，才注意周围原来很安静，直到钱眼的话，大家才又开始说话了：“就是！这两个人像……”“清官难断家务事……”“愿打愿挨……”“可打的也太狠了……”“也许把他给打服了……”

    ……

    马大人又击堂木，人声稍减。

    我长叹了口气，对着谢审言说：“听听人家在怎么说你！你别跟我争了，我认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看着我说：“自从那次你跳下了悬崖，我就定了决心：你要认，我也认！绝不让你再独自承当……”

    我假笑着说：“你怎么认？说你把人家幼弟打伤逼死了？！”

    他说道：“我就说我当时和你在一起！我也有份儿……”

    我气骂道：“你瞎掺和什么？！什么在一起？有什么份儿？你做梦呢吧你？！”

    谢审言一吸气，突然大咳起来，我皱着眉看他，他难道咳嗽又犯了？春天还是凉……他一边咳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一边挣扎着说：“只是……呛了一下……不是咳嗽……你别担心……”

    我低声从牙齿中间说：“谁担心！”

    钱眼哈哈笑：“娘子，你的小姐对谢公子说话，和你对我一样啊！”大家哄堂笑起来。

    又是堂木声，静下了人声，马大人几乎是无奈地说道：“谢公子！你在此搅扰公堂，理当警戒，但念你初犯，不动刑责，来人！请谢公子下堂！”两个人上来拉谢审言，谢审言大声说：“大人！若小姐画押，晚生必越衙上告，指大人断案不公，定为小姐复名平冤！”

    马大人脸色变了：“我不惩你藐视公堂之罪，你竟敢当堂威胁本官！来人！乱杖打出堂去！”

    我急道：“大人！谢公子乃是受害苦主！他已体弱多伤，不能承责！若他有任何闪失，我父必然追究到底，以免有人借机伤他，嫁祸我府！”我转头对着谢审言大声说：“你只挨一下，就会伤上加伤，旧创并发，昏厥不醒，对不对？！”他眼眸闪亮如星，嘴角似翘，对着我点了一下头。我恨道：“一个大笨瓜！就知道点头！”他又点了下头！钱眼他们几个哈哈笑起来。

    人声大乱：“他们还互相维护？！”“谁是被告来着？”“怎么听着成马大人了？！”……

    马大人明显犹疑了，示意拿了棍子到谢审言身边的人住手。

    正僵持不下，外面有人喊：“……谒见大人！”马大人一愣，说道：“暂等……”一个人分开众人走进来说：“不能等！”马大人下了桌案，那来人快步向前，迫不及待地拉着马大人的胳膊往后面走去低声道：“那……与……关系非同一般！惹了她……”

    几乎是瞬间，马大人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满面假装和蔼的笑容看着我说：“小姐仁义心肠，闻名遐迩！（我：不见得是遐迩，只是有个要人知道吧。）这实际是个诬陷！小姐快快请起！”

    我没起来，眼睛看了下谢审言，马大人一拍堂木说：“大胆逃奴！你残害了谢公子还诬陷你家主人，罪当……”

    郑四突然大喊起来：“大人冤枉！那谢公子的确是我家小姐所害！小姐还让我们把谢公子……”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厉声道：“住口！你这背主之徒！我本恕你，容你自由！你怎可再出妄言？！”我看向马大人：“大人！这逃奴竟胆敢牵扯于我，是否有人指使？！他如此虚言惑众，必是早有预谋！……”

    马大人一击堂木打断我：“大胆逃奴！信口诬枉，来人，堵住口舌，八十大板！”衙役们马上堵了郑四的口把他拖出堂去，看来郑四是要被灭口了。他人不在我们手中，我原想救他，可他最终选择了另一个主人，想把谢审言最屈辱的事讲出来，我也只好激马大人立刻动手。但说完，我又于心不忍……

    马大人看着我和谢审言干笑着说：“董小姐请起，谢公子请起！”又看着那个老仆人说：“你也起来吧。”

    我跪了半天，腿都麻了，想起来，竟抬不动腿。谢审言跪着等着，我手扶了地，杏花过来扶了我，我慢慢地站起来了，谢审言才也起了身。

    马大人平白地说：“今日公事已毕，两位可以回府了。”外面传来打板子的声音，我心里有些难过。身边谢审言说道：“请大人赐还那张……”“啊！鸭蝶戏猫图，十分有趣，哈哈哈……”

    谢审言从衙役手里接了纸张，放入怀中。我们都向马大人施礼告了别，他的笑容很勉强。

    杏花扶着我和谢审言一同转身，那老仆人跟了谢审言，哥哥钱眼李伯他们分开众人，大家慢慢地走出去。耳边听人们在议论纷纷：

    “这个怪了去了！听着明明是那小姐害了那谢公子，手段残忍成那样儿，谢公子还愣不让她认，两个人争，可倒最后还都不是他们干的了！”

    “大概是那个逃奴编的，谁受了那些还来替她顶罪。”

    “老仆人说有伤痕哪！”

    “年纪大，看花了眼了吧……”

    “你没听那小姐一个劲儿地护着那公子，连坏话都不让说，哪会打他呀？”

    “就是，别说别人说他什么，他自己说自己，那小姐都气得要死呢……”

    “那马大人想打那公子，你看那小姐急成什么样儿？她根本不可能对他下那毒手啊……”

    “也不见得，她出手不就推了他一个大马趴？”

    “那和打他可不一样！”

    “她也说要打死他来着！”

    “说了这话？”

    “说了说了，我听见了，她说，我打死你这个正是如此……”

    “你听清楚了再说，打的是‘正是如此’，又没说打他……”

    “肯定得打他，不可能是打‘正是如此’……”

    “就是打他，又怎么了？打是疼骂是爱，懂什么呀你，先娶个媳妇儿再说吧！”

    ……

    我们到了外面，人们还追围着我们。我说不情楚我的感觉，原来憋着口气要自己过这一关，想让他看看我用不着他的帮忙，可他却来帮了我个大忙，逼得我又欠了他的情！可是微微的泄气之余，更多的是高兴。他放下骄傲，陪我跪在那里，我也不觉得这是场羞耻了……可我这些月来在心里说的他的坏话都白说了吗？我难道没有看到他和女子们在一起吗？不是说一次都不原谅了吗？他不是说不想娶我吗？……

    一直走到府中的马车前，我还是没和跟在我身后的谢审言说话。他默默无声地走开了，哥哥追了几步过去说道：“审言，多谢你！有时间请来我府过访。”谢审言轻声回答说：“谢谢玉清相邀，我定前往。”我没说话，可禁不住嘴角翘起来。钱眼在不远处说：“娘子，我敢打赌，知音笑了！是不是？”我忙偷眼看去，谢审言的背僵住，我想隐去笑容，可没能够，杏花笑着说：“夫君真是聪明，小姐是笑了。”谢审言的肩膀似是落下了些，我气恼道：“你们倒夫唱妇随地算计我了！”他们都咯咯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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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闻讯

﻿上了车，坐下来，我才觉得要虚脱了似地。全身的骨头像一下子都被抽去了，但我还是有些自满：至少这一次我没像那次械斗之后，被吓得神经分裂。看来即使胆小的人，多经历几次场面，也能变得麻木了。

    车行好久，远离了那些围堵的人，我才撩起小小车窗的帘子，向外望去。满街阳光，沿街的店铺外，人们喜笑颜开地走着。奇怪，我来时也看了看外面，那时的人们大多满面愁容。还有，我来时怎么没注意到有这么多金字招牌和花里胡哨的门脸儿，一定是我当时心思混乱。

    杏花看着我微笑，我只看着外面，不愿和她说话。但我管不了别人的嘴，杏花还是开口道：“小姐，心里舒服了？”

    我装没听见，不答话。杏花出声轻笑。

    我发现那些淳朴的人无心说出的话有时能正中靶心，也许因为他们胸无耿介，能直接到看真像。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真的是很舒服。想起谢审言说的半年，该是从他拒婚起算的。他说他不容易，谁容易了？前三个月，我过的那叫痛苦。湖边餐馆一见后，我过的那叫气愤！这个把来月心思终于淡了，但多少总隐着股邪火。他有什么可抱怨的？还不是他自找的？我招他了吗？受这份罪！想起来我就生气！现在觉得畅快了些，大概因为在公堂上，对着他大喊大叫了一顿，散掉了点儿火气。还让我高兴的是，他看样子也没生气。想当初，我那么小小心心的，唯恐惹他烦恼，现在看来，大可不必。理智上，我知道我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情，可感情上却没有了以前那么惴惴不安的歉疚之心，连还他的人情的想法都没有。我怎么了？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在稀奇古怪的情绪中，我们回到了家。一群人到了大厅，爹和丽娘早在焦灼等候。我懒得说，哥哥钱眼和李伯他们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丽娘初时难受，接着担心，然后微笑。爹倒是沉得住气，苦着脸听了全部，最后叹了口气。

    丽娘看着我说：“后悔了没有？谢公子受了那么多的罪，你还这么狠心对他。”

    我不服：“我怎么狠心了？我不能因为可怜他就接受了他。”

    哥哥叹道：“妹妹，你怎么没懂？谁会到大堂上说是自己甘愿受那些毒刑？”

    李伯也说道：“小姐，谢公子在堂上一心护你，已非仅是出于道义。”

    丽娘笑着对我说：“听起来，人家可是有情有意呢。”

    钱眼得意地笑：“何止有情有意，是深情厚意呀，我早看出来了。”

    哥哥说道：“审言数次来府，要见妹妹……”

    我生气：“那是因为他干了亏心事！以前怎么没想见我？”

    钱眼坏笑：“也许以前人家以为自己忍得住，结果见了你一面，人家就忍不住了。”

    我一翻眼睛：“什么忍？！他那里乐得很！”

    钱眼哼一声：“人家今天毁了自己的声誉，认了自愿，陪你跪了半天，你还不放人家一马？”

    他语气中对我甚是不屑，我觉得理亏，不能再和他们斗嘴，就转头问爹道：“为什么郑四没有把谢公子所受的最耻辱的折磨在供词里讲出，入档存案，但要在后面说出来？”

    哥哥低了头，丽娘红了脸。爹闭眼一叹，说道：“与刑伤不同，那些事，无法依据伤痕求证。若是放在证词中，我府出面澄清，几人之口对郑四一人之语，完全可以定他诬告。可堂前随意出言，没有人来得及反证，人们口口传扬，就可尽情玷污谢审言。”

    钱眼皱眉问：“什么最耻辱的……知音，你还有瞒着我的地方？！你在堂上激那马大人动手，是不想让郑四说出那些事……”他想了想，叹息着说：“难怪那一路，你怎么也上不了手！难怪他不说话！知音，你听我一句话，不是你的事。他是怕你看不起他！你早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开导开导他。”

    我又气：“开导有什么用！一回来，他还不是就把我给甩了！”

    钱眼一瞪小贼眼：“知音！是你没听见，还是你忘了？人家那么傲的人，宁可被打死都不开口，今天却当着那么多人给你道歉，你还不饶人家？！”

    哥哥又叹道：“妹妹怎么就是不明白审言的心……”

    我心虚了，但不松口：“那时他不和我说话，现在怎么说话了？不怕我看不起他了？”

    钱眼嘿嘿地笑起来，哥哥也低声笑了，到最后丽娘和杏花都嘻笑出声，连爹都似乎是笑地叹息了一声。我莫名其妙：“你们瞎笑什么呢？！”

    钱眼怪声怪气地说：“人说打翻了醋坛子的我没见过，但我倒是见过打翻了醋缸的……”

    丽娘笑着接口道：“是醋海吧。”

    钱眼又添油加醋地说：“你们说这事怪不怪？放别人身上，这么善妒小心儿的女子，谁受得了？可放在人家身上……”

    丽娘接着：“是啊，要么怎么说一物降一物呢……”

    钱眼：“甲之砒霜，乙之甘琼啊……”

    哥哥轻咳了一下说：“妹妹因妒不理审言，倒是好事……”

    我气恼：“你们有完没完？！什么因妒？！他干了坏事！”他们竟更笑得开心，我不理他们了，扭脸问爹：“那个来见马大人的人……”

    爹说道：“我曾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应是与贾氏十分接近。”

    我好奇道：“这本该就是贾功唯他们起的头，怎么他们自己的人来让马大人没干完就收了呢？”

    爹不看我，半闭着眼睛说：“日前，我不过是，让他们那边的一个人，听到了我和皇上身边大太监的一句话。”

    我好奇地问：“一句什么话？”

    爹轻叹：“我让他不要向别人透露我的女儿曾单独见过皇上。”

    我们几个人都大笑出了声，可爹只用鼻子轻出了下气。

    后面的两天，我多少盼着谢审言来。有时觉得就原谅了他也没什么，以前我原谅我那位没有上万次，也有几百，说不定上千回了……可我是不是又没了原则？！他主动上公堂来为我开脱，也许，像钱眼哥哥他们说的，可以抵偿了当初的拒婚，表示他愿和我交往，可他与那些女子……

    谁说学的专业不在人的性格上留下痕迹？我的一位朋友曾对我感慨，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原来温柔软弱的女友，学了四年法律后，成了一个说话咄咄逼人，行事果断的女律师，他最后和她分了手。我学了四年商科，虽然把该记得的东西大多还给了老师，但商中的精髓：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宗旨都刻印在了我的行事之中，我是这么斤斤计较权衡利弊啊……

    可我毕竟失了些冷静，我对大多事都是听了就忘，但那天在公堂上，谢审言的话甚至他的表情和语气，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有时想着，会不自觉地微笑。杏花在旁边看着，就会忍不住轻轻笑。

    那天，我们头一次对着说了那么多的话。我觉得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过去那个不声不响的身影，变成了一个与我言来语去的人。我对这个新的人有些好奇，但也有戒意。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犯傻，可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吧。

    人都说一动了情，思考判断能力会大减，比不上动情前的一半，我觉得十分不准确，应该是比不上动情前的百分之一，和傻子没大区别。

    每天的作息中，我老想着该怎么和他说话，如果我把他当个朋友，我就礼貌彬彬，温文尔雅中拒他千里之外。如果我又有了对他的心思，我就要刁钻刻薄，挖空心思气气他！这样如果我出够了气，如果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容我，我也许就又想和他好了。或者把他气跑了，我就不用这么左右为难了。可一想到他受的那些苦，我就硬不起心来，大概也气不了他太多……

    人计划的事，十有八九，不是那么回事。就像街上让人猜哪个碗下面有纸条的那个赌博。命运之手，来回滑动着三只或更多的碗，然后让我选出我的判断，结果我一选，大多是空的，耳听得命运之神快乐的笑声。万一哪次我选对了，就会发现碗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哈哈。

    第三天，人报说有谢公子的老仆人求见大公子有急事，我忙到前厅，见那堂上作证的老仆人正对着哥哥在说话：“……董公子，我家公子不管怎么说，必是为你府所伤，你今天一定要去说个明白！”

    我走上前，老仆人一见我就面露悲愤，转头不语。哥哥看着我说：“马大人昨日拜见了谢御史，说要对他有个交代，他详细述说了那日公堂的情形，向谢御史呈上了堂上的口供和笔录。谢御史读了审言在公堂上自认甘愿受刑的言语，非常震怒，说审言之语，辱没谢家清誉，他让审言重新去公堂告董家虐待之过……”

    我疑惑：“上一次谢御史不知道吗？”

    那老仆人不看我，对着哥哥说：“当初官府前来求证，只问我家公子是否身有伤痕。我问老爷该当如何，老爷正思虑朝事，只说道我家小公子能活下来就属万幸，不像大公子，已经病死在为奴之处。公子身上如何，如实禀报就是了，不必烦他。我家公子回来后，一向回避仆从，不让人近前。我趁他洗浴时窥见他伤痕遍体，按实情回了官府。我对公子说我愿为他出头告冤，公子力阻不允。那日我瞒着公子上堂，公子事后十分不快。说来是我弄得公子亲自上堂为你府开脱，说下了那些言语！老爷如今不同过去，他说公子所受之刑，惨绝人寰，天理不容！公子还在大众之前认了自己甘愿之意，简直辱上加辱，羞上加羞！他定要讨还正义，澄清我家名声！我家公子昨日起就被罚长跪堂前，一日夜后依然不认是你府小姐对他施刑，更不愿出头告官。老爷说他鬼迷心窍，竟敢违背父意，如此逆子，该受惩戒。我临来时，老爷已命家法伺候，说公子既然愿意受打，那就往死里打他，看他是否会醒悟……”

    我大惊道：“你家公子的脾气你该知道，越是这样强他，越不能让他低头……”

    那老仆人扭头仇恨地看着我说：“小姐你倒清楚得很！”我当场张口结舌。

    大哥忙道：“此时不是争辩之时，我马上前往谢府！”

    我说道：“我也同去……”

    大哥抬手说：“妹妹不可！你是未婚女子身分，怎能随意前往他家，况且谢御史现在正在火头上，你去只会火上浇油！”

    我答说：“我扮成你的小厮前往，我一定得去见他！”

    换了一身小厮的黑衣，只叫上了李伯，匆匆上车，跟着哥哥和那老仆人的车往谢府行去。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手心一个劲儿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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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家法

﻿到了谢府门前，我们匆忙下车，与同时到达的另几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伙人由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领着，后面两个丫鬟，一个家人。那个领头的女子身着紫罗兰色的裙服，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发髻边戴了朵鲜红的绒花，脸上淡淡地施了脂粉，两眉几乎没有眉毛，只是用眉笔画出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单眼皮的眼睛闪耀着些光，两片薄唇轻翘，带着礼仪上的微笑。我脑中划过意识，知道她是个媒婆，一时心绪黯淡。

    大哥一抱拳说：“对不住，我们先行了！”说完抢步而前，那女子一笑说：“公子请行！”李伯跟在大哥后面忙说道：“多谢多谢！”老仆人领着我们几步进了大门，急问门边的仆人道：“公子怎么样了？”门旁的人说：“在祖先牌位前，老爷已经打了他快一个时辰了，他没开口……”老仆人一声哀叹，领着我们一路小跑，那伙人也快步跟在我们后面。

    老仆人奔到一处大厅前已经气喘吁吁，他一步跨入门中，先失声叫了一声：“小公子！”就哭泣起来。大哥和我几乎同时挤进了门，只见谢审言面朝下卧在一条长凳上，他的头从长凳一端垂下，发乱及地，双手分别被绑在长凳的前腿上，双腿合并被绑在长凳上。一个近五十岁，头发和半尺胡须都已灰白的老者站在长凳里面，喘着粗气，颤抖的手里拿着一根寸宽的竹板。他有几分谢审言的特征，但脸色阴郁，两颊各一条深长的竖纹。看来这就是谢御史了。

    那个老仆人已扑到了谢审言的头部，把他的脸捧起些，大声哭道：“老爷，少爷没气了！”那谢御史一愣，想去看看，又停了下来。大哥听言几步到了谢审言身边，单膝跪下，就给他解绑住了手的绳子。我站在大哥身后，开始发抖，看见老仆人手中谢审言的侧脸，苍白如雪，眼睛紧闭着，虚汗粘着他的乱发。

    这时后面的人也进来了，见此情景，都纷纷吸冷气。

    谢御史喝问大哥道：“你是何人？”大哥回道：“先救人！”大哥解开了谢审言的双手，又解了他腿上的绳子，把他轻轻翻身，从长凳上抱了下来。谢御史犹自口硬道：“我还没教训完这个孽障！”大哥一边给谢审言号脉，一边说：“不必了！再打他，他就死了！”他转头说：“李伯！快去车中拿我的医箱！”李伯应声转身出去。谢御史依然嘴硬：“死了又怎么样？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我低头看大哥怀中的谢审言，他咬着牙，好像不喘气了，嘴唇是紫灰色的。大哥号了脉，用手一次次掐谢审言的人中，谢审言没反应，老仆人哭声大了。一向温和的哥哥突然严厉地说道：“别哭！还有救！”大哥低头对着谢审言轻声道：“审言，醒醒……”李伯奔了进来，拿了大哥的医箱。大哥一手开了箱，摸出一根银针，斜刺上人中。又取一根针，手按取穴，一下扎进了谢审言的头顶正中。再拿了一根针，用另一手抬了谢审言的一只手，用针一下地扎谢审言的一个个手指尖。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谢审言的眼皮动了动。大哥一针刺进了谢审言面颊的一处穴位，谢审言的牙关松了，微开了些唇，哥哥用手把谢审言的嘴掰开些，拔出银针又刺入了谢审言口中舌下的一个部位，接着从医箱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用嘴咬开了蜡封的木塞，将药液一下倒入谢审言嘴里，把谢审言头微向后仰，不让药流出，非常低声说：“快咽下去，欢语等着呢。”谢审言咽了药，哥哥从他口中把针拔了出来。屋中安静。

    过了一会儿，谢审言微睁了眼。他面无表情，眼神无光，看着大哥。大哥轻声说：“审言，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这么接待我？”说着他转动抱着谢审言的肩膀的肘臂，让谢审言的脸对着站在他身后的我，谢审言看我一会儿，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神儿，他慢慢地半合了一下眼睛。我松了口气，低着头，帽子盖了半个脸，半垂眼帘，不敢有表情。

    大哥拔下了谢审言人中和头顶的银针放回了医箱，然后抱着谢审言，站起身，走到正跪坐在长凳一端的老仆人面前，又重单膝跪了，把谢审言侧着身子放在老仆人的怀里，让谢审言的脸看着我。

    大哥站直了身体，回身走到一直阴着脸，手握着竹板的谢御史面前，隔着长凳一撩衣襟双膝跪下，对谢御史一拜说：“董家长子董玉清，前来领罪！”

    我身后的女子咦一声向人低语道：“是董太傅的大公子，我还以为是个郎中。”哥哥今天原要去城中行医，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是个郎中的打扮。

    原来阴沉不语的谢御史突然大怒：“你董家如此卑鄙！你还有脸来见我？！”

    哥哥沉声道：“我妹妹曾对谢公子做下恶行，我身为兄长，难逃其咎！我今在此，替我妹妹前来，愿领任何责罚！”

    谢御史道：“我为何要责惩于你？！你若真心领罪，就送你的妹妹前往官府定罪！”

    哥哥说道：“谢大人明知我的妹妹已去官府认罪，但官府没有定她罪行。她今再去，也一样不会被责。可我知大人难恕谢公子所受苦难，我也愧疚难当！我愿以身相偿，任大人刑罚于我，我绝不抱怨！”他一向有些唯唯诺诺的语气，此时却是如此沉稳坚决。

    谢审言急喘气，微弱地说：“玉清，不可如此……”

    谢御史冷笑道：“打你有什么用？！是你那妹妹干下这样的恶行！此仇不报，我枉为人臣！”

    哥哥一拜道：“我的妹妹是一介女流，向她寻仇，不能解谢公子所受之恨。我是家中独子，理当代偿罪过，如此才能对应谢公子的遭遇。”

    谢御史对着哥哥骂道：“无耻！当初干下恶行，现在竟想以妇人之故推脱！她既然做了，就该被惩治！”

    哥哥又一躬身：“怎么惩治她也无法改变谢公子所受之苦，况且现在她真心悔过，谢公子襟怀大方，宽恕了她。若蒙谢公子不弃，我家愿嫁我妹妹与谢公子为妻，让她悉心侍奉谢公子，用一生偿还她对谢公子的伤害……”我才微皱眉，一转眼，见谢审言看着我，眼中闪了泪点，我忙展了眉头，垂下眼睛，怕他多心。

    谢御史骂道：“你家如此厚颜！那时求婚，我已然说过，我世代忠良清白之家，怎能与你家有亲？现如今她恶女之名众人皆知，你竟还有脸来说要让她嫁进我家家门？！她在我家当个洗厕的下人都不行！”我不敢皱眉了，可心中堵得很，这谢御史为人如此尖刻……

    余光里见谢审言突然挣扎着要起身，那个老仆人帮着他，他半匍半跪地俯在地上，虚弱地说：“父亲，请不要，出言辱骂……小姐救了我的性命，我深恨，无以为报……我敬她……若她能容我相伴……我愿与她，结为夫妻……”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知道他已经是竭力而为。我悄抬眼看他，他的双臂颤抖撑着身体，头触在地上。我咬唇，他这是火上加油呀。

    谢御史几步走过去，一扬手中竹板，老仆人喊道：“老爷！公子经不起了！”谢御史扔了竹板，一把揪住谢审言的衣领，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谢审言苍白的脸上立时显出一片红印，他紧闭着眼睛，咬着牙，没出声。我知道谢御史表面是打谢审言，实际也是给哥哥看，哥哥此时千万别说话……可哥哥偏出声道：“大人！请不要……”谢御史听言，面目抽动，挥手接着要打，老仆人又喊了一声：“老爷！当初夫人求您好好看顾两位公子，现在大公子已去，小公子已经……”他抱着谢审言的后腰哭起来，谢御史放手一推，把谢审言掼到老仆人怀里。

    谢御史刚直了身，瘫倒在老仆人怀中的谢审言睁了眼，嘴角一丝血迹，他盯着谢御史轻声说道：“我对那位小姐，已许终生，还请父亲应允，我愿，以死相求……”虽是无力，可字字清楚，唯恐谢御史听不见。我恨得咬牙：真是有找死的人！

    果然，谢御史气急了，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竹板，劈头就往谢审言打去，谢审言身子没有动，只闭上了眼睛。我方要动作，哥哥已经起身，一跃而去，跪到谢审言身前替他挨了一下。竹板落在哥哥肩上，他哼了一声。李伯在我身后大声道：“请谢御史手下留情！我家公子自幼从没被我家老爷动过一根汗毛！”

    谢御史停了竹板，略显尴尬，可口中说道：“方才还说可以身相偿，现在就搬出你家老爷来了！滚开！让我教训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畜生！”

    哥哥不回身说道：“我是郎中，刚刚救他醒转，不能让大人再打他，不然他性命堪忧！”哥哥一反平时随和无争的态度，声音虽然温和有礼，但针锋相对。

    那谢御史气得乱颤着身体，指着谢审言骂道：“他这一日一夜不发一言，现在倒讲出这无耻之语！他有何面目苟活在世？！被人毒刑之后，不敢出首伸冤，还要与那残他身体之人成亲！难怪人们都说他下贱不堪！我谢家世代，为官，报效朝廷，为子，孝敬父母。今日出了他这么一个寡廉鲜耻之徒！家遭大变，兄长亡故之后，不思上进兴家，遵从父意，振奋我谢氏宗亲，反而自甘堕落，公开自认受刑，百般袒护那个恶女，羞辱谢氏声誉！这等无用败类，不如活活打死！免得日后做出更多丑行，不仅丢尽我家颜面，还让我死后愧对祖先！”

    我听他的话，只觉得句句扎心，不禁替谢审言缩了双肩。

    哥哥转身一拜答道：“谢公子并非如大人所说，他心存容让，不念旧恶，乃是君子之行。况且，我那妹妹改恶从新，为人十分体谅，两人情投意合。我父没有异议，大人为何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还说？！别挑得谢御史打他一顿！

    谢御史喝道：“你闭口！有人说我能官复原职就是因你家恶女垂涎我这孽障，你父故而从中斡旋！我为官清廉，忠心事主！怎能容此等污蔑成实！我宁可打死这逆子，也不能让他娶那恶女！”

    哥哥叹息，慢慢回头对谢审言说：“审言，事已至此，不可强行。你暂放宽心，好好养伤，从长打算吧。”谢审言躺在老仆人怀中，毫无表情，闭着眼睛，气息几无，像死人一样。

    哥哥回身又对着谢御史说道：“我行医多年，外称董清，稍有虚名。”老仆人点头说：“老爷，人称董清为当世良医，闻名远近。”哥哥接着说道：“大人，谢公子已多受苦难，身体虚弱，气血不济。我方才用珍稀良药保住了他的性命。大人若念父子之情，不可再体罚于他，让他好好卧床，调息将养，否则，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谢御史哼了一声，扔了竹板，反身几步走回了厅中央。哥哥向谢御史跪行了两步，再拜了一下说：“大人如果还是心有怨愤，敬请加于我身。”

    谢御史阴凉地说：“我哪里敢动你？！你身为太傅之子！你家恶女做了这等发指之事都能逍遥法外，你没有留下任何做坏事的证据，更没人能惩罚你。”他话语中是说哥哥也做了坏事，但没有把柄而已。我真想夺门而出。我一向认为，人有恶语，心中必怀恶意。平时我对口出恶言的人，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我现在已经对谢御史有了心理障碍，日后必然望风而逃……

    哥哥说道：“我诚意赔罪，请大人明言，到底要如何，大人才能觉得报了仇，遂了心意？”

    我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悄悄问道：“张嫂，这是为谁报仇？是为那谢公子报仇吗？那公子似不愿意呀。还是为了那大人报仇？可我听着，怎么倒像他受过人家的恩德？”声音甜美柔和，让人听着舒服。我听出了这话语中的相助之意，稍回头看了一眼。出声的人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身淡绿衣裙，十六七岁的样子，发帘遮了前额，弯眉下，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哥哥的后背，抿着嘴唇，面带微微的笑容。见我看她，她马上低了眼睛。我心中轻叹，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丫鬟，原来的小姐也干过这种扮成丫鬟的事。

    谢御史皱着眉说道：“何人敢大胆妄言？！”那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笑着说道：“谢大人，那是个丫鬟，她没见过这阵势，瞎说的，您别在意。”

    谢御史看着她：“你是何人？”

    那个女子的笑容丝毫没有动摇：“大人，我是张嫂。”

    谢御史一摆手：“你上次为陈家前来保过媒，我告诉你过几日来听消息，你来得可是时候！告诉那家我允了亲事！”

    谢审言猛地睁眼，没有底气地说：“父亲，不可……”

    谢御史根本不回头，接着说道：“五日内下聘，三月之内迎娶！”

    谢审言拼着抬头，说道：“父亲，我已不能……”

    谢御史骂道：“住口！我意已定！你别又要找打！”我看向谢审言，他看了我一下，一闭眼，仰头不再动弹，大概昏了过去。

    那个叫张嫂的有点迟疑地说：“老爷，我当初保媒时，不知道公子的身体如此孱弱，是不是该容公子康复，再议婚事……”

    谢御史冷笑：“你既然到我府为陈家求了亲，我答应了，你倒要后悔了？有这么言而无信之家吗？我已允婚，他陈家难道还想把女子嫁给别人？”

    张嫂忙陪笑说：“不是不是，可我也不能让陈家小姐嫁来就成了……大人，您知道我的意思，我也得替那位小姐担代不是？”

    谢御史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女子一生，听天由命！”

    张嫂又连笑着说：“是是是，大人，可公子的身体……”

    谢御史说：“他死了，那小姐就不用嫁过来，他不死，陈家有何抱怨！”

    张嫂干笑了一下。我侧脸又看，那个女孩子低了头。

    谢御史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跪着的哥哥说：“你用不着这么假惺惺的！我那孽障不出头，你们就逃开了惩处！但善恶有时，你们早晚得报！”说完哼了一声，自己背了手，迈步出去了，没对屋里的人们说一句客气的话。

    谢御史一离开，李伯马上上前，把哥哥扶了起来，口中说道：“大公子，方才可是疼痛？”哥哥叹息说：“那算什么，审言受了多少。”李伯恨道：“我告诉老爷……”哥哥打断说：“不可！我自己要去护住审言，谢御史并没有想打我。”说着，他向屋中的桌案走去，又言道：“我给审言开出方剂。”我怔怔地站在当地，看着谢审言惨白的脸，紧闭的眼睛，只觉得蝇飞满怀杂乱无绪。

    张嫂忽然说道：“这位董公子心肠如此好，来，丫鬟，为董公子研墨。”我才意识到我为小厮，怎么没有给哥哥去研墨？忙转头，见那个原来说话的绿衣女孩已到了桌边，捋起袖子，低着头开始研墨。我尴尬着没动。

    耳边听张嫂又笑着说：“董公子，可有婚配之家。”

    哥哥叹息了一下说道：“谢谢张嫂相问。我十分忙碌，尚无暇顾及。”他这次来不及说好话了，开始蘸了墨写字。

    张嫂又笑着：“董公子贵庚，可有中意之人？”

    哥哥苦笑了下说：“张嫂，我虚长二十有二，无官无禄，一事无成。平素大半时间都在外行医，素服简从，以此为乐，当属怪癖。世家小姐们，大概都不会喜欢。张嫂千万不要误了人家女子。”

    张嫂说：“我来给你看看，公子人品出众，加上这样的心地，万里挑不到一个，说不定有人就喜欢公子呢。”

    哥哥忙答道：“张嫂这样热心，那就麻烦张嫂了，可还要看缘分。”张嫂忙说：“当然啦！”

    哥哥走过我面前，把手中的纸张给了那个老仆人说：“这是给公子的药方。”老仆人接了，哥哥伸出双臂抱起了谢审言，对着老仆人说：“请前面带路吧。”李伯道：“公子我来……”哥哥叹道：“我家负他甚多，我这么做做又如何……”他抱着谢审言起身，向张嫂告别，还谢了那个研墨的女子，跟着老仆人走出去。我在哥哥身后，李伯提了医箱随着我。哥哥怀中谢审言的手臂垂下来，在空中一下下地晃着，我的心也跟着忽忽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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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呈身

﻿老仆人领着我们到了谢审言的卧室，里面一处床帐，床上的被褥颜色暗淡，枕边放着两三本书。屋中还有一个衣橱，窗前一架琴案，上面摆着具古琴。近床边靠墙的桌子上，几叠书卷，文房四宝。还有两张椅子，各在琴案桌子旁边。家具都很简陋，看着没一件多余的东西。四面墙壁空空的，有种凄凉的感觉。整个屋子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不想在这里常住的人，凑合着生活在这儿。

    哥哥把谢审言轻放下，这次只掐了谢审言几次人中，他就醒了。哥哥又轻轻把他翻了身，让他俯卧着，脸朝着外面。哥哥给他脱去鞋袜，起身对着老仆人说：“请老伯赶快去给公子抓药去吧，我们在这里照料。”那个老仆人犹疑了下，点头说：“费心了。”

    等老仆人出去了，哥哥又给谢审言号了下脉，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我说：“我给他的药当保他性命无虞，可他现在气血两虚，心劳体弱，真不抵邪，要得十分照顾宽慰才行。”他眼中有话，我轻点了下头。哥哥对李伯说：“我箱中没有足够治他家法痛伤的药膏，我要去我店中取来。你随小姐在此，可到外面等候。”他明明可以去为谢审言抓药，看来他是把老仆人支开，我叹息了一下。

    他们出门后，我走到谢审言身边，坐在了他的床前地上，就像那天我醒来，看他坐在我床前时一样。一时间，想起了我们的那一路旅程，觉得已是非常遥远的往昔。

    谢审言趴在那里，半睁着眼睛看着我，我们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他突然启唇，努力地说：“帮我，擦擦……”他脸色清白，有淡淡的掌印，嘴唇无色，嘴角还留着丝血痕。干了的虚汗把他的头发粘得满脸都是。

    我点了下头，起来到门边，开门告诉李伯我要热水和脸盆手巾。回到谢审言身前，我又坐下，看着他，心中充满无奈和苦涩。他刚才出言，说许我终生，可三个月后，他就将成亲。我们之间已无可能。他的父亲刚愎自用，不可理喻，说一句极自私的话，我还真不愿嫁入这么一个家中。他还说要以死相求，更不能让他这么固执下去，万一他再激怒他的父亲，他性命不保……我得赶快开导他，就说道：“谢公子，在这世上人力有限，上天自有意愿。你已经尽了力，受了这么多的苦。请不要再这样坚持。你我之间，太多阻碍，这何尝不是天意？人当顺应时运，不要逆势而行。方才出言的那位丫鬟，就是陈家小姐。她乐于助人，长得也很貌美。不是我的模样，岂不是更好？哥哥是位良医，定能治好你……”谢审言闭了眼睛，不说话。

    我等了好久，又说：“你不能轻易谈及生死。我有时常开玩笑，但我知道我们来这里是要活一次，体会生命的意义，不是要自己丢去性命。还记得我和钱眼在途中说的话吗？命运会给我们不同的际遇，我们该接受每一种，因为那也许就是我们注定要经历的人生呢……”

    谢审言一直闭目不语，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后来就不再说话，只看着他的脸。他的眼底青黑，脸颊清瘦得微陷，嘴唇干枯。按那老仆人的话，他跪了一日夜，又受了家法，该没进饮食。我心中痛楚，肯定是母性泛滥。他马上就要成婚了，这里的婚姻不同于现代社会，一娶定终身，他如果悔婚休妻，就害了刚才那位好心帮了我们的女孩子……过去那些女孩子都知道我的那位有未婚妻，但并没有因此回避我的那位。其中也许有贪他钱财的人，可也有被他吸引而动了心的人，像我的那位女友……我不相信第三种爱情，虽然会很美丽，但我没有那么强的神经去争夺别人的丈夫，所以我千万别对他动情，预先就当了个第三者……屋里也没有水壶之类的……

    我的想法乱七八糟。记起红楼梦里，宝玉挨了打，宝钗劝他收敛，被评论家们说成了是封建卫道士，黛玉哭得眼睛肿成桃，问宝玉可是要改过，被定成了宝玉的红颜知己。宝玉说打死也不改，看来谢审言和宝玉是一个心思，我是宝钗那种人，没眼泪，劝他改过，识时务，不要受苦……还是不一样，我如果让他坚持，他非被谢御史打死不可……

    好久，门终于开了，李伯端了水盆进来，放在床前的椅子上说道：“府中没有几个仆人，我找了半天人。”我说道：“看能不能给谢公子找些水喝。”他点头又出去了。我捞出热水中的手巾，用手指拧着，让手巾凉一些，拧得干了，用手巾包了手，给谢审言轻轻擦脸。我把他的头发擦向后方，把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擦了两遍。他一直闭着眼。擦完了他的半边脸，把手巾放入盆中，我用手微抬起他的肩膀，刚要把他的脸转过去，他自己偏了脸对了墙，我才知道他一直清醒着。我再拿手巾抹净了他的另一边脸，回身刚把手巾放入盆中，听谢审言面对着里面轻声说：“帮我，擦擦身上。”

    我迟疑了一下，想起我刚来那天早上已经给他上过药，看了他。刚才李伯说府中没有几个仆人，他的老仆人说他不让仆人近身，一定是因为他以前的遭遇。他这么不舒服……我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从前跟我那位，说来也是结了婚的人，不必那么拘束……我把他轻翻身，让他面对着里面侧躺着，给他脱衣。衣服解开，他怀中衣服间一大块已经被汗浸透了的纸张，烂成一片，墨迹斑斓。我知道这是我们那张鸭蝶戏猫图。我把纸片从衣服上剥下来，扔在地上，把他内外衣服的一边袖子一起褪下，又让他俯卧，褪了另一边的袖子。

    我脱去他的衣服，只余他的内裤。他的衣服是深黑蓝色，脱下来才知已湿透了，沉甸甸的，可见他流了多少汗。他的身上都是伤疤，下腰处和大腿后面紫肿一片。我用湿手巾给他先反复擦了后背及两侧，在紫肿之处，格外轻柔。

    他的肩骨平直优美，后背上的肩胛骨颀长舒展。我再擦他的胳膊和手。我握着他的手腕，正按在他那时用袖子遮住的伤疤上，他的手无力地垂着，我想起我们在路上的那些日子，篝火边，大树下……现在觉得那么好，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我叹了口气。投洗了手巾，扶他侧身躺了，给他擦前胸。他胸前疤痕重叠，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的……成了一块铜钱大的平坦的褐色伤疤，看来是削去又烙过，右边的碎至根部。我又忍不住叹息。他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呼吸细弱。我给他擦完盖好被子。李伯回来给了我水壶和一个碗，大概是从厨房拿来的。我看着盆里的水凉了，就让李伯端出水盆去换水。

    我倒了水在碗里，弯腰扶着谢审言起来些，他脸朝下，从我手中的碗里喝了很多水，可他卧下时还是面朝了里不看我。我放了碗，坐在他的床边，等了一会儿，没事干，又开始我的心理辅导：“佛家说执念是一种妄念，什么事都不能勉强。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觉得我二十年只走了一条路，那就该走到底，走不通还要继续，弄得自己疲惫不堪，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谢审言突然开口说：“我和你当初不同，你不要乱比。”声音谙哑，可大概喝了水，有了些气儿。他脸不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的心放下些，这人听着是活过来了，开始斗嘴了，就说：“你总死硬着和别人对着干，其实当初她如果不强迫你……”

    他又打断我说：“你以前就曾说我喜欢过她。不是。我感激她，因为她，我没有落入贾府。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还给了我她的清白，虽然我并不……我不愿意……不喜欢……我不是和她对着干，我是想由着她把我弄死了，她出了气，我就还了她的情，不欠她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背，瞪大了眼睛，原来他是这么想的！难怪他说他不恨她，难怪他坚持活着！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让那小姐尽兴以求自己的心安！他不能回报情感，就想用自己的血肉和性命偿还情债！这简直可以说是‘要爱没有，要命有一条’了。真的是把爱情凌驾在了生命之上……可这表面是报答和奉献，实际还是高傲和轻蔑啊！就是一句话：“宁死在苦刑下也不爱你”。难怪那小姐要折磨死他……

    但说来他的确和我当初是那么不同！我因一个玩具，感恩之余，打开了自己爱的心门，虽早知道所托非人，可一直没有尊重自己的情感。他得到了那个小姐的爱和贞洁，但就是被……也没有委曲求全……他这是痴呆呀还是坚贞哪……我皱眉摇头……

    来不及感慨太多，日后我也不会来见他了，现在得明白地拆开我们两个人，别让他再多受苦了：“你的生命本比你的骄傲更重要！你不活下来，怎知道命运真正的安排？在你能选择的时候，一定要选择生路。况且，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你的父亲，我听说你们相见时痛哭失声，你知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所有孩子都爱反抗父母，如果他没有这么强逼你，你也不会如此坚持……”

    谢审言哆嗦了一下，轻声说：“你觉得，是这么回事……”他停了一时，低声问道：“你父可曾如此待你，让你心生坚持？”

    我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错误！我怎么能说他的父亲这么毒打恶骂他是有理的？！急忙道歉：“我错了，不该那样讲！对不起！他这么待你是不对的！即使他是你的父亲，你的生命也不属于他。他有抚养你的义务，但他绝没有权利这么伤害你！”他没说话。

    可也不能这么由着他反抗下去，他会没命的。我记起李伯说那时劝他开口保命，他根本不睬，这个人一旦拧在哪里，真是难说服。我还得讲道理，我叹息：“且不管你父亲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的事，也不是那么可靠。那时在路上，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只照着自己的意思对待你，也是不尊重你，你大概不是那么喜欢。那一路，从没和我讲过话。回来了，你并不想和我结婚，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就是告别之语。分开后，你也过得挺好。直到知道我生气了，不理你了，你才又去见我。现在，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却这么放不开。说白了，这还是反其道而行之。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放在你手上，你也不会要。你想开些，养好身体，看到生活里好的地方，过些日子你就会舒服点。那位小姐很好，在她心中种下花草，让一个人幸福，是件好事。”你没和我在一起，这次对别人好吧。言语之间，我还是发了牢骚。

    谢审言开始瑟瑟发抖，我把被子边给他掖了一下。

    李伯这次回来得快些，他端着水盆，手里还拎着小半捅热水，大概不想再这么一次次地去换水了。他放了东西出去。我撩开谢审言腿上的被子，把他把腿和脚都擦了两遍，他的双腿匀称修长。连脚都很顺眼。刚给他盖好，他忽然低声说道：“那里，也要擦洗……”我心里一跳。我上次来时，把他抱到床上，马上就用被子遮了他，后来也就看了一眼。我虽久经风月，但这么……实在……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感觉到他在专心地等着我的回答，十分像人们常比喻的要淹死的人抓着一根稻草。我想说等老仆人来，可看着他在被子下微微颤抖的瘦消身体，想起他在公堂上哑着嗓子为我开脱，他刚才被绑在凳子上的样子，谢御史对他的辱骂……我又不愿让他伤心，只说道：“我换一下水。”

    换了热水，我重掀了被子，让他面朝里侧身躺着，褪下了他的内裤。他的内裤也是透湿，我叹息，拿了温热的手巾，先俯身擦洗他的前面。他的……柔软地藏在草间，粗看颜色怪异的，细看才知是因上面密密地布满了烙伤的疤痕。我反复擦洗，他毫无反应……

    忽听他喃喃说道：“谁能想到，我都这样了，还有人把我，放在了心里……还有人，因我，生那么大的妒意……”我的心正疼得乱跳，嘴里回道：“谁生妒意了？！”一下子想起了钱眼和哥哥的笑，哥哥说我因妒不理他是好事。我生气了，他反而明白了我没有看不起他，难怪他几次去找我……

    叹了口气，我起身洗了手巾，扶他又卧躺下去，再给他擦后面。我轻轻地把他的两腿分开，他的大腿内侧和……上也满是丑陋的疤瘌，其中有一条棕黑色的大疤从腿内根处直伸向膝部，凹凸不平，有半尺长。这就是堂上人说那小姐割下他皮肉又用火烧他的地方了，难怪我第一次没看见，这么敏感痛楚的部位，真是好狠……他的后面，红紫之外，隐私处伤痕惊人，不堪入目……我难过得紧锁眉头……

    正给他轻轻地擦着，听他极悄声地说：“不知，那陈家小姐，会不会这样给我擦身，不嫌弃我，还喜欢……”我咬牙笑了，他已经胆大如此！知我心软，以身相呈不说，竟然还敢出言逗我！可看着他的身体，我实在说不出任何坏话，只低声说道：“你这么好，她当然会喜欢你。”他变得十分沉静，我轻叹了一下。

    擦洗了几次，我放了手巾在盆中。周围看看，起身去衣柜前，开了衣柜。里面四季衣物的最上面，叠放着一件旧得发灰的粗布白衣。我在下层找到了内裤，回床前给他穿上，才又把被子盖了。

    坐在他的床边，我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们默默地待了会儿，谢审言还是面朝里，低声问道：“你信我吗？”

    我想都不想说：“不信。”我顺和了你，给你擦了身子，可我就是再心软，也不能给你当妾或地下情人。

    他又轻声说：“如果我说，那时，我不能允婚……真那样，就辱没了我们……我想，过一段时间，等大家都忘了那些事，我再去找你，你就知道，不是因为你父亲……或别的……我才……你信吗？”

    我答道：“不信。”没发生的事，自然可以随便说原来是怎么想的。但我细想了一下，他说的也是，那样结了婚，他会觉得是我家把我推给他还债，他受不了，后面，我大概也会不舒服吧，谁想是个还债的人情，也会一直不清楚他为何与我在一起……

    又一会儿，他低声说：“如果我说，自从那天，我说了不能……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只有梦到了，那次旅途，李伯的父母家……梦到……我才知道我睡了一会儿……你信吗？”

    我回答：“不信。”他的老仆人堂上倒说过他夜里不睡觉……

    他又说：“如果我说，我原来就准备去见你，不是因为你生气了……你信吗？”

    我说：“不信。”你那之前又没来。

    他停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如果我说，我从没有忘记我们……那天，我只是没来得及把她们推开，你信吗？”

    我马上说：“不信。”这种话，从我那位口里，听得太多了啊！

    他又说：“如果我说，别人碰我，我都觉得……只有你……不疼……你信吗？”

    我说道：“不信。”可比以前少了点干脆。哪里讲过，有被蹂躏的惨痛经历的人，其实受不了别人的触摸……

    他停了许久再低声说：“如果我说，在路上，你说的话，我都听懂了，会记在心里，一辈子……只是那时，每要对你开口，我总想起我已经……想起我怎么被……我就说不出话来……不是不理你，你信吗？”

    我小声说：“不信。”钱眼竟是对的。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再轻声说：“如果我说，忍她的鞭子和别的……比忍着听你和钱眼谈笑容易，你信吗？”

    我深深叹息：“还是不信。你也别说了，没用的，你就要娶亲了，我也不能想象你的父亲能容下我。”

    他这次长久地不说话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极低声说：“你还想，让我和你在一起吗？”

    我几乎不加思索：“现在不想了。”怎么能在一起？！你娶了夫人，我们三个人？你的父亲那么刻薄，我不想和他同在一寓！而且我没有感到以前那种似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他又开始冷得发抖。

    门开处，哥哥拿了一罐药膏进来，口中说：“审言，我拿药来了，这就给你上药。”谢审言依然面朝里，颤声低语：“玉清，请让欢语为我上药。”哥哥一下怔住，谢审言似在梦语：“她以前……就上过……”我气得对着他的背影翻眼睛，这种事就这么说出来？哥哥把药递给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接过药，哥哥转身要出去时，忽说道：“审言，你知道我家的心意，也知道她的心意……”我气道：“我没心意！”这是想把我当妾卖了还债！哥哥没再说话，出了门。

    看着谢审言的背，我叹气，世上真有这种人！快娶别人了，还来和我近乎。

    我把药膏大手笔地横涂上他身后紫肿的地方，他明显地颤抖着。可涂着两三下，我的心又软了，怕弄疼了他，下手变得十分轻微缓慢，一点点地划着小圈圈匀开药膏，似乎是抚弄着那只他画出来的小睡猫，似乎是安慰着一朵受伤的花……我涂着，他慢慢地不抖了，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平和细长……

    我给他上完药，帮他穿了干净衣服，盖了被子，又在他身边坐下。等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你一定，要信我。”

    我一撇嘴：“不信！”

    他轻叹着：“你要信。”

    我们再也没说话。

    看着他趴着的背影。我思绪万千却又似杳然无踪。许多画面闪现又瞬间消失。我想起我来的那天早上，怎么给他上药，想起他修长的手怎么闪电般抓住了我的马缰，想起我怎么笑着追问他那些问题，想起我和钱眼在他面前嬉闹，想起他为我挑选衣裳，想起朦胧中的我怎么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想我们多少果林里的长坐，夜色初临时在乡间的漫步，想起我为他整衣掸尘……我怎么把那些都埋葬了？就因为他告别了我，他身边的女子……他在公堂上在我身边跪下时我的喜悦，他今天的话语……我的心又变得柔软……可这些都该告一个段落，我们的路已走到了尽头。

    我仔细问着我自己：我是不是很悲伤？我没觉得有要哭要闹的欲望，只是种不可明状的难过，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通过叹息我让自己舒服些：我没有给他我的一切，我没有爱他到永久……也许我都没有真正地爱上他！那些自说自话的安慰，那些一厢情愿的保证，都是那么轻易地消失无踪！

    时间过去，我本来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没有他，我认定他不值得我喜欢。可现在看来，其实所有的怨意也许都是多余。可我为什么能在心里放弃了这段情感，是因为我没有对他的了解和信任？还是我早已失去了对情感本身的信任？我的心已是一片冻土，那里生出的爱的花草是如此短命。是不是我真的只能对着我想象中的人倾注我的热情，在现实中，我已不能接受人性？……

    老仆人来了，见我一人在屋中坐在谢审言的床边，十分气愤的样子。我仍然恬了脸笑着让他给谢审言拿来些吃的，看着谢审言俯卧在床边吃了，我才出门和哥哥与李伯回了府。

    回府的途中，我想告诉哥哥那个给他研墨的丫鬟是陈家小姐，是日后会嫁给谢审言的人，可我忽然感到了有种无形的意志，让我还是少开尊口为妙，我就没说话。

    这之后的十来天，哥哥天天去看谢审言。每次回来他都来见我，告诉我谢审言怎么样了，伤好了多少，吃了什么。我没有再去一次。哥哥也告诉我，就像谢御史说的，谢家五天后下了聘，定了三个月后娶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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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绝情

﻿丽娘已经到了随时都该生的时候。她着急上火，白天黑夜地在府中散步。我天天陪着她走，可不想说话，只觉得十分疲惫，心上的累。她从不问我什么，只是有时长吁短叹。

    钱眼和杏花还试着在我面前说笑，但我不能忍耐他们的轻松话语，总是匆匆告退自处。

    平生第一次，我不想读书，因为不愿看到任何引我思考的东西，但我脑中，如海涛般袭来的种种思绪根本无法停止。过去我愿意与人唠叨讨论，可现在，我体会到了什么是欲语还休。因为无从说起，因为说不清楚，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我只能沉默。

    以前我习惯了失望，这次我才明白我从没有体尝过无望。那时我一次次原谅，一次次让我那位回到我身边，何尝不是因为我不敢面对这样的空虚：失重一样的无依无靠，没有稳定，只有混乱。有什么在我心底崩溃了。

    这种空虚已经有了身体上的表现，我的心脏跳得忽快忽慢，手心出汗，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谢审言这个名字成为我心中不能触及的禁忌。我们之间谁是谁非，我都不愿再回顾！那些记忆和话语，我深埋在了心底的一个角落。否则，像有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咽喉，那种难过的感觉，我实在受不了。

    细想来，我竟无法做任何事来改变天意的安排：我不能以妾室的身份嫁给谢审言，不能与他远走，他将是个有妻室人了，我甚至不愿在心里给他留个位置……

    突然觉得，我已经根本不想再去爱什么人。如果我真的能找到一处让我远离所有烦恼的地方，我愿意躲在里面一辈子。

    可惜，我知道，天下之大，没有能让人不面对悲欢离合的所在。就像所有的生物都有克星，所有的人生都有缺憾。我如在水中求生一样，百般挣扎地想从这样的空虚中脱身出来。我努力自我宽慰，感激周围的家人朋友，自己的年轻健康，两世为人的幸运，未来的家庭……

    不会有未来的家了。我主观上，感到心灵倦怠，至少现在，真的无意再涉情爱。如果在未来的哪一天，我终于重整精神，想寻求伴侣，客观上也无此可能。我已经失去了贞洁和名誉，在现代，也许还能有人能越过这些障碍喜欢上我，可在这里，就想也别想了。不仅作为一个女子，我已无可娶之处。作为一个家族的成员，我也一样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爹的地位岌岌可危，我家如能得到保全，已是万幸，谁都不会来趋炎附势。

    我叹息：一个平庸无志无才无华的女子，注定一生无所作为。本指望着相夫教子，贡献自己，可命运竟然让我找不到能嫁的人！注定老死家中，无予无施地过一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经我抚养的记忆……

    没有爱情，我将一生孤独。原来最担心的可能，现在已经不是个噩梦，而成了最近的现实。无知的洒脱变成了觉醒后的慌张，恐惧的痛苦如野草般从我的心深处疯狂生长，钻出土壤，覆盖心田。

    ……

    这天早上，正和丽娘走着，丽娘突然停了一下，高兴地说：“洁儿，我想是时候了。”我忙问：“怎么样的感觉？”丽娘说：“就是稍有些疼，从凌晨开始的，我们走这么长时间，好几次了。”我说：“咱们快回屋，去请稳婆。”

    我们走回屋中，哥哥为了丽娘的生产，这一段时间根本不出诊。他听言赶快到来，号脉说胎脉强劲，但该还有好长时间。稳婆来后就把哥哥轰了出去，屋里留了我，杏花和两个丽娘的丫鬟。

    前几个时辰过得很容易，丽娘阵痛来时端坐运气，一声不响就过去了。听着我和杏花的调侃还跟着笑骂。我抽空去吃了午饭。天傍晚时，就不那么简单了。丽娘开始闭着嘴呻吟，皱着眉头，出虚汗，脸色蜡黄。到掌灯时分，丽娘开始小声叫，手伸向空中，我忙握住，接着就后悔，她的手劲太大，我随着她的阵痛龇牙咧嘴。我不久就让她接着握杏花的手。等到天色漆黑之时，丽娘阵痛时就是连哭带叫了。我见着胆寒，但稳婆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一个劲儿说：“夫人的气色很好。”烛光之下。丽娘面部表情狰狞，有点像漫画里的巫婆，虽然是年轻的巫婆，可还是巫婆。

    入夜了，我又困又累，一个劲儿让人上吃的和水，我总在吃些东西。丽娘只喝了一点水，不知她怎么不渴，她的汗把她又长又密的头发全湿透了。

    人的适应力真强，我在丽娘一会儿一叫的刺激中，居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嘴角流下口水。丽娘已经大小叫声相杂，连续不断。稳婆高兴地说：“快啦快啦，夫人，快熬出头啦！”

    我近乎麻木不仁了，看着丽娘这么痛苦地叫，还觉得想睡觉。突然稳婆说：“出来了出来了。”我忙凑到下面去看，只见丽娘流血的两腿之间赫然伸出了一只极小的脚！我一下子吓得完全清醒了。孩子不是头朝下！我不敢说话，只咬住牙看着。稳婆说到：“夫人，孩子脚出来了！等痛时，夫人往下面使劲。”丽娘喘息着说：“怎么，是脚……”稳婆说：“脚踏红云！是好征兆！”我心说这要是在现代，早就剖腹产了。那只小脚外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胎衣，那小脚微动，胎衣破了，一股水，喷了出来，这就是羊水了。接着另一只小脚也伸了出来。

    丽娘大声喘息，但不那么叫了，她腿间两只小脚偶尔踢一下。我气都不敢出，如果出问题……丽娘问：“孩子，活着……”稳婆说：“当然活着哪！还动哪。”丽娘俯身，竟用手摸了摸那双小腿，她说道：“洁儿，如果，我生不下来，你一定要先救孩子……用剑剖开我……”我大声说：“你胡说什么呀！快一心一意地生啊！”丽娘还想再说，阵痛到来，她咬牙切齿，狠命地使劲，孩子的小腿慢慢地出来了。她又一阵喘息，再推。

    我眼看着那小小的腿，大腿，接着是胯部……稳婆叫起来：“夫人啊！是个公子哪！”丽娘又一阵哼哼。忽然，我发现，那极小的半个身子，在丽娘的两腿间不知怎样已经转了个90度，是婴儿自己在丽娘的推动中侧了身子，也在努力地要出来。

    我原来以为生产时，是母亲使劲把孩子生出来，现在我才知道，孩子也同时在往外努力。这么弱小的生命，这么持着……我怔怔地，看着那婴儿怎样越来越快地出来了，稳婆抓着婴儿的小腰，我不及眨眼，那孩子已经掉了出来，身子有白腻腻的一层东西，乱动着。稳婆一连声地说好。

    像是在梦里，我看着胎盘怎么出来，丽娘的身下，鲜血满褥，孩子的哭声，洗了的孩子怎么放在丽娘胸前，丽娘怎么哭得一塌糊涂，外面守候了一夜的爹和哥哥怎么高兴，爹怎么给他取名叫董玉澄

    ……

    天已经大亮时，我在极度兴奋和疲乏中走回屋中。一个生命，真的是从血中，诞生在我眼前。他的母亲经过了那么多的痛，可相比那失去这个生命的可能，所有的痛和血竟都无足轻重了。

    我睡得十分不安稳，丽娘的叫声，那只先伸出来的脚，婴儿自己的转身，血水迸溅的瞬间……朦胧之中，我悟到了什么，但实在太困，就睡着了。

    后面的一个月，我天天去帮着丽娘。她不让爹进门，因为她每日蓬头散发，衣襟不整，状如女鬼。几乎总是在抱着那个婴儿。那个婴儿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就吃次奶。吃之前大哭大闹，等不及给他先换下尿布。吃时要近一个小时，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可放下之睡了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日夜如此。丽娘不让奶妈来喂，她今年将近二十八岁，算是老年得子，心中格外爱这个孩子。这么折腾几天下来，她的眼睛就成了熊猫眼，总是一副糊涂的样子。她没有胃口，喝些汤水，老说吃不下东西。奶妈说这样的话，奶水不丰，孩子自然睡不长。

    我有时抱着那个哭叫不已的小家伙，只觉的喜欢得疯狂。他张着的没牙的嘴，紧闭在一起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我明白人们说的“爱得想把他吞了”是什么意思了。我恨不能他是我的，是我经历了那样的痛，那样的苦，流了汗，流了血，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看了丽娘的生产后，我莫名地有种振奋感。似乎是我的情绪滑落到了最底部，开始往上爬了。每次想起那个婴儿的转身，我都有种感动。我看到了在人身上最原始的积极，那从母体中向外拧动身躯的本能。这种积极没有理由，没有经验，却是深藏在人的生存的根基里，是一种不能名状的坚持。就是这婴儿的转身，注定了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必再做努力。多少迷失路径的人，在精疲力竭之时，还会再多迈一步，不是因为觉得那一步将带他们到达目的地，而是不愿放弃。多少重病的人会坚持在痛苦中活下去，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能痊愈，而是他们不愿停止生命。

    我明白了我是多么胆怯的人，多么害怕痛苦。我在出生时肯定也曾这样转身，从我母亲无条件的安全里选择奔向这个世界，这个没有稳定，没有永恒的世界，这个充满了消极，恶意和伤害的世界。

    这么多年了，我比当初那个无助的婴儿不知强壮了多少倍，聪明了多少倍，但比那个婴儿丧失了多少倍的勇敢。我愿意选择容易的道路，回避艰难。如果那个婴儿如此选择，他就不会活下来。

    就是在这种情绪和思维的亢奋中，我迎来了春天。

    即使我拼命地压制，有时我还会想到，去年，就是此时，我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谢审言……春光渐浓时，我们开始了那次旅程……那些记忆还依然明丽，但我的心会骤然停跳，让我不敢再多回想半分。可我在清晨醒来之前，常梦见他。他总是那身白衣，静静的站在我身旁，无声地对我说要我信他，他没有忘了我们……有几次，我在梦中抬手，甚至感到我触到了他的身体，就如那天我给他擦洗时一样……醒来的片刻，我恍然以为我们还在外面，我还能和钱眼谈笑，还能对他讲话，让他听到我的思绪，因为他说他会记在心里一辈子……接着就会意识到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这样，现在知道了，也已经过去了。

    一天天，我在府中的小径上缓步来去，看绿色的花苞冒出来，各色花朵怎样不经意似地可无法阻挡地绽放在枝头，然后翩然凋谢。那不能琢磨的时光，此时在花朵的变化和青草的生长中，显示了它行进的痕迹。就如人所说，在春天里，时间才露出了它的峥嵘面目。其实，春天必将再来，如果时光流逝，将带来周而复始的美丽，那么它的逝去，只是那谢幕时优雅的退出。

    可那些在春天发生的情和事，却远去无回。如春光般动人的美好，却比春天脆弱。我不惋惜春光易逝，但哀悼落花流水，感慨为何欢乐在人心中只是短暂停留，悲伤却十分长久。

    我多希望，我没有主观上的偏爱，欢乐和忧伤都是一样的短暂。我多希望就如这年年复返的春天，我心中的快乐会时时更新如不竭的泉水，洗去心中沉淀的忧郁。我多希望我真的能做到，当一切都过去，我只余微微的笑颜……

    周围的人们像约好了一样，都不再提谢审言的名字。只有钱眼每次见我，还会说一句什么“那时在路上，我们曾……”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一般都忍住烦躁不做答复。他像哥哥当初一样，常在外面买卖药材和讨价收账，十几天不着家。就是在城中时，也总夜半才回府。但他的奔忙该是大见成效，至少我的四季衣服全换成了新的，其中还有几件男式的长衫。衣料十分细致，色彩做工都很讲究，比以前的衣服好看许多许多。但我只觉怅然，我为谁穿呢？

    我觉得对不起杏花，但她却说这样就有时间和我作伴。我喜欢她陪着我，但她说骂钱眼的粗俗习性，抱怨钱眼的无赖行径，总加重我的抑郁。

    钱眼的爹自己经常出府，不是实心实意地讨饭，只是穿得破烂，与乞丐坐在一起晒晒太阳，以此说自己受了苦，可以回来享享福而不担心折了寿。他见了杏花就象见了主人一样，恭敬得不得了，老叫杏花“小姐”。杏花对他十分照顾，如对自己的爹。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让我难受，他们总冲着对方一个劲鞠躬。我有次去日本，到一个餐馆里吃晚饭。那里的菜式象广东的早茶，一碟碟的小菜，我们四个人点了二十几碟。平均每点一碟，那个服务员就鞠两点三个躬，我十分奇怪他的腰怎么没断。看着杏花和她的公公让我总想起那次晚餐。

    丽娘的孩子满月了，我不是那么忙了。振作起来之后，平生头一次，我认真地考虑我这辈子到底该干什么。

    凭着我见风使舵的言辞和对人的感觉，当个媒婆什么的，应可以胜任。开个小酒馆，当个妈妈桑，劝人喝酒，也该成……可爹是不会让我这么干的，现在也还不到我为了谋生去干事。但想出来了日后我在这世上如何能养活自己，我多少放了心。

    有谁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讲过：找一件你热爱的事当成工作，你就会觉得每天都在度假。我真想推他一个大马趴。这种语言没有任何逻辑，工作就得干事，度假是什么事都不干，根本不可能是一回事！像这样满嘴里跑舌头假装的深奥言语，经常让我气愤填膺……

    但是他的话多少启发了我，我仔细想我到底喜欢干什么。

    这一个月来，我对所有的人都回避，没有什么人让我感到轻松愉快。可唯一的例外，就是我那未满月的小弟弟。每次抱他时，我都感到快乐。好像不是我在安慰他，而是他在安慰我。

    我喜欢孩子，但我与我那位每一次都坚决避孕，我怕一旦怀上了孩子，就绝对没有勇气做掉。我当时离开他已是不容易，如果有了孩子，无论他如果放荡，我都真的一辈子不会离开他了。这种想要孩子和不敢要孩子的冲突许多次让我的心乱得要发疯……

    现在既然我不愁吃穿，还有人帮忙，当不了贤妻，就直接当个，不敢说是良母，甚至不敢说是良后母，当个保姆吧！

    四月的一天，钱眼一回来我就赶快找到了他，怕他和杏花一黏糊上，我就没时间了。钱眼一见我就说：“知音，我看着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淡笑：“是，我老了！”

    钱眼皱眉：“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才几岁？”

    我叹息：“一百岁了呀。”接着我严肃起来：“钱眼，我想收养几个孩子，告诉我，我们府中可有足够银两？”

    钱眼看着我：“知音，你觉得和人家是真的不成了，对吧？”

    我又叹：“钱眼，别瞎扯！我得干点什么，没听说过吗？人没有忙死的可有闲死的。我快闲死了。干活干活，干着才能活着……”

    钱眼打断：“你这是抄袭我呀！”

    说笑归说笑，他还是告诉了我，银子不那么富裕（对他而言，银子永远不富裕），但多几个人的饮食大概没问题，不过是水缸里多一瓢水，煮饭时多放把米。我们就在府中选了一小院落，里面四五间房。我布置了孩子的卧室，分配了两个仆人。

    才过了三四天，我就收养了第一个孩子。这是个女弃婴，被人扔在路边，哥哥捡了回来。她应该只几天大，瘦得像只小鸡，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表示双亲日后根本不存再与她相认的念头，但哥哥说她的父母已经是对她心存了善意，不然的话他们把她淹死就是了，不必把她放在外面。

    我抱着那个女婴，感到陌生又亲切。她的哭声嘶哑无力，听着随时会断气。我让人请了奶娘喂她，可每天她醒着时，我都去抱她。这才知道，抚养孩子，物质上的需求的确不多，但要许多精力去和她在一起。

    三周后的一天傍晚，春风过窗，吹动着窗上的轻轻的布帘，我正抱着她来回摇动，她看着我笑了，那近乎是无知可又最纯真的笑容，让我泪满眼中。

    她的笑回报了我对她做的甚至我还没有做的一切。我不指望在未来，她有一天会这样抱着我，让我还她的笑容。我不指望日后，她长大了，偿还花在她身上的银两。我甚至不指望她感激我，因为她根本不欠我的，这一瞬间，我感激她，让我在这样心绪黯淡的时刻，有这样的机会抱着她，体会到了我能如此软弱可不必惭愧。虽然这一瞬间可能无法长久，可在至少此时此刻，我对她有毫无条件的爱，她对我有毫无顾忌的依恋……

    我理解了我的父母，明白即使我不在他们身边，关于我儿时的记忆会温暖他们一生。

    半个月之后，钱眼又带回了第二个女婴，这个是七八个月的年龄，钱眼说她的母亲刚刚病死，她的父亲失足跌伤后卧床不起，无法再抚养她。她已经可以吃食物，我每天给她喂些粥之类的东西。我发现孩子对喂她吃的人最亲近。只几天功夫，我走向她时，她就坐着，向我挥舞手臂，流下口水，面带笑容。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能这么放心地去关怀照顾而不担心我的行为让人感到沉重难堪，让人退避三舍。

    我把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照顾这两个女婴身上。过去的二十五年，我没有这么努力工作过！用句俗话说：我要是以前这么卖劲儿，我早成了大富翁、诺贝尔奖得主、博士生导师、或是国家主席的秘书了（我知道主席的秘书比主席忙，主席的稿子都是秘书写的）。

    每天一起来，就是抱孩子，哄孩子，换不完的尿布，喂不够的食物！她们怎么没完没了地拉屎撒尿？怎么两三个小时就又饿了？！我还不管洗尿布洗衣服，就已经累得半死！一天下来会一头扎在床上睡到天明都不翻身。看来我根本不是个真正的保姆，更不是母亲！没把事情都做全了不说，晚上还能好好睡一觉。我一贯的干不成事的风格……说来我是利用了她们啊！

    就这样，我觉得时间终于又像水一样悠然快速地滑过，不再似陷在泥泞中的车轮踯躅不前了。

    虽然觉得自己没做到完满，我还是倍感充实，常感叹：有事业真好啊！

    钱眼听了，说我讲的不对，我这不是事业，因为我干的是赔本的买卖，顶多算是“事儿多”。

    丽娘天天带着她的孩子来，我们把三个孩子都放一起，看他们躺在那里，好奇地看着别的孩子，口水满身。我们会为他们十分微小的表情和动作同时哈哈大笑，虽然丽娘看着我，眼里似乎有种怜悯。

    一天，我笑着问：“丽娘，还想要孩子吗？”

    她大大方方地说：“要，一直到我要不了了。”她停了一会儿，迟疑地说：“洁儿，你真的这么不指望了吗？我当初，等了十年……”

    我吓了一跳：“天哪！丽娘！我没有那么健康的心脏！十个月，我都熬不过去，十天，都太长！”

    丽娘皱眉：“心里有念头，是让人高兴的事啊。”

    我轻叹：“那是因为你觉得有一天，念头会成真实。况且，你是真的喜欢我爹……”希望和爱情，我都没有吧……

    丽娘想了半天，低声说：“我知道，不该问……可你到底，是不是动过真心？”

    我长叹：“丽娘！我都不问自己！动没动过，都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想的是，怎么能让自己好好地活着。后面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丽娘转头看着孩子们说：“洁儿，我喜欢谢公子……可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一定让老爷，给你找别人……”

    我笑着，“丽娘，有了这些孩子，我才发现，我适合做个母亲，不，保姆，虽然是个不合格的，我不洗衣服不做饭，还爱睡懒觉……可让我欢喜。我是多么不适合去爱一个男人，我忽冷忽热，善妒易怒，纠葛沉重，根本把握不好我的情感，非常不合格，弄得别人和自己都很苦……”

    我们都不说话了，看着婴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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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留下

﻿钱眼多次要拉我出府，但我都因太忙而拒绝了。这次我没依赖着他给我宽怀，所以他没办法要挟我。可这天他说我一定要和他去吃饭了，因为他要和哥哥一起去采买药材，历程一两个月。他要在酒楼点桌酒席，请我和哥哥，他的娘子，李伯大吃一顿。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府中，我们的厨师也很好。他说他是要饭的出身，认定只有在饭馆里吃的才是高级的。想起上次他怎么设计让我去见谢审言，我严肃地说：“钱眼，上次的事，我念你一片好心，就算了。可这次，你要是再来一次……”

    钱眼拼命摇手：“不会不会了，我可不想让你见到他。”后来到了酒楼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值五月，天气渐入盛夏。

    这次钱眼没挑眼，我穿了一身简单的米绸色男式长衫，扎了一条褐色的腰带，是个仆从的样子。李伯穿了褐色的衣服。杏花是已婚妇人的打扮，一身浅玫瑰色的女装，十分媚丽，钱眼看得色咪咪的，杏花一见他那个样子就横眉立目。钱眼穿了身实木色的衣服，颜色和样式都不扎眼，大概是不用摆阔让人给安排座位了。出来了，我才发现我们的服装像是一堆各色树枝，衬着杏花一朵花。

    钱眼选了最大的酒楼，坚持上最好的顶楼去坐。傍晚时分，我们到时，厅里坐了大半，为了不惹人注目，我选了角落的座位，面窗背向着门坐下。

    钱眼说哥哥一会儿会从他行医的地方直接来此，我们给他留了靠外边的座位。

    满耳就听人们在议论：“今天的诗会你去了吗？”“去了，只想看看那谢审言，结果他片字未写。”“江郎才尽了吧。”“是啊，曾经大变，哪里还能有什么诗思。”“这次夺冠之诗……”

    我皱眉：“钱眼，今天有诗会？”钱眼有些茫然：“知音，你知道我，就想挣钱，平时哪知道什么诗会啊？”杏花插嘴：“诗会之后，大家都会聚在酒楼畅饮，这家酒楼就是首选，谢公子会不会……”大家都看着我。钱眼严肃地对我说：“知音，咱们逃回府去吧！或者，换一家饭馆，小点的，我还省点银子……”

    算来，自从上次与谢审言一别，已经两个半月多了，他也快到了该娶亲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我没想过他，现在我倒想见见他。我的心已经安定了，如果他来了，看他一眼，也没什么吧……就笑着说：“先吃了再逃吧。”

    钱眼先点了小菜和一壶酒，酒来了，他给大家都倒了酒，杏花把我面前的酒杯往她那边挪了挪，说一会儿替我喝。我笑道：“没这么紧张，上次来时我喝了一瓶呢。”杏花嘀咕着说：“那也不能让小姐喝。”

    钱眼和李伯饮着酒，我和杏花饮着茶，边吃着小食边等着哥哥的到来。

    钱眼问我：“知音，你那么上心那两个孩子，日后你想让她们干什么呀？”

    我想了想：“钱眼，她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

    钱眼假装惊讶：“怎么能不管？明摆着不是自己的孩子。”

    我微点头说：“有道理，如果是自己的，大概就管东管西，可那样，孩子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讨厌我。”

    钱眼笑道：“你不管她们，日后她们也会怨你的……”

    我点头感慨：“说的是啊！不管她们，她们会觉得我不关心她们……”正话间，见钱眼两眼看着门，笑容没了。

    我听着门边一阵嘈杂，一群人进来了。我没回头看，知道了八九不离十。心中一下子很高兴，乱跳起来，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群人吵吵嚷嚷地到了我们的桌子旁边的桌子，大家纷纷落座，钱眼的脸都白了。我不用侧脸，只抬眼睛就可以看到谢审言被一位穿着红橙色衣服的女子半揽在怀中，扶着坐在了邻桌斜对着我的座位上。他半垂着眼睛，似醒非醒的样子，没有向我这边看。他穿了一身橄榄色的长衫，衣襟领口稍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从耳边垂下，让他苍白的俊美容颜更添了几分性感。那个搂着他的少女看来不这么觉得，她一坐下来就娇笑着说：“公子的头发又松了，我来给公子挽上。”说着抬起原来抱着谢审言肩膀的手，捻起一缕头发往谢审言头上压去……我收回了无意中看了过久的目光，转而看着钱眼，钱眼勉强地对着我笑着。耳边谢审言的声音，有些哑，可温和如丝：“嫣红，劳你的手了……”那女子一阵轻笑……

    钱眼的脸部开始抽搐，我尽力保持平静，对着钱眼笑起来，低声说道：“钱眼，你说实话，是不是羡慕得很？”

    杏花立着眉毛看着钱眼，两眼怒火。钱眼对着我和杏花赔笑说：“知音，娘子，我怎么可能……别的不说，一见面二十两银子的胭脂钱我就舍不得出……”

    杏花一下子掐住钱眼的胳膊，钱眼吸着冷气可不敢动，杏花低骂道：“就是因为舍不得银子你才没这么干？！”

    钱眼也低声说：“娘子，别把我胳膊废了，这不是实话嘛！她们太贵了！还比不上你好，真不值！……娘子！我的胳膊！没了就不能……娘子！……知音！……”钱眼做出哭泣状……

    我知道他在转移我的注意力，轻叹了口气。旁边人的谈话我不想听都得听。

    “审言兄，难怪我们这一两个月见不到你，原来夜夜宿在温柔乡啊……”

    “这位嫣红姑娘平时可不爱理人……”

    “那天春媚楼的兰儿还念道公子哪……”

    “我才明白，我那旧相好桃儿这阵子总问我是不是认识谢审言公子，原来你现在是个脂粉堆里的红人哪！”

    “审言兄，虽然你刚才在诗会上没写诗，但大家都知道你是因为身边被那三个美人搅得心不在焉哪，哈哈哈……”

    “怎么能是不在焉，嫣红妹妹就在这儿，审言心在此嫣才是……”

    “审言兄，可受得了六只小手摸来摸去的……”

    “当然，要不审言兄怎能……”

    “我也想有人来摸我啊，怎么没人……”

    “你哪有审言兄这样的人缘儿……”

    其间夹着那嫣红的娇滴滴的声音：“公子，你的颈上有胭脂的残痕，我来给你擦去……”“公子，你来见我之前可不能去见别人，奴家饶不了你……”

    谢审言的短短言语：“嫣红，我不知……”“不敢有劳……”“嫣红妹妹莫要……”

    我感觉着自己，高兴的心思虽然没了，可连失望都没有，只是麻木。这两个多月，我没有让自己想他，看来很对。我也许真的已经把他忘了？还是因为我把心力投在了帮着丽娘和照顾那两个孩子身上，真的对他关闭了心门？谁说付出的没有回报，现在那两个女婴的笑容，就隔在了这些言语和我的嫉妒之间。她们保护了我，帮助我战胜了心中的猛兽，可也许是因为我的对谢审言的那份情爱已经消亡了？……

    钱眼开口说：“知音，有时候，别只看着表面的东西。”我微笑：“钱眼，与我无关的事，我不多费心思……”

    说着我抬手拿起附近的一只杯子，往唇边送去，杏花出言道：“小姐，那是酒……”

    一刹那之间，我心中异思翻滚，眼睛不由得闭上。我那次来就是因为喝醉了，这么长时间，我没有蘸过一滴酒。如果我再醉一次，是不是杏花害怕的那样，再回去？是酒醉让我来到了这里，还是我的灵魂不能再沉湎于那样的困境才选择了离去？我可否想过再换一次？那位小姐，可曾想到要回来？

    方想到此处，一阵似风似雾的气氛降临在我身旁，我悬在空中的袖子无风微动，那跨越了两个空间的走廊悄然到来，我的意念踏入了短暂的永恒。

    我与她心意想通！信息冲击而至：那位小姐生了一个儿子，但气愤她的丈夫屡教不改的淫乱，竟挥刀斩断了他的命根！幸好他马上捡了起来，奔去医院，医生当场手术，给缝了回去！按照法律，那位小姐本该服刑，但她的丈夫念她刚为他生了孩子，加上二十多年的相知，为她脱了追究，只与她离婚，把儿子留了下来。那位小姐单身出门，丈夫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用，保她衣食无缺。我的父母受不了她的蛮横，不再和她来往。她感到无聊孤单，想回她的家……

    如果我们在同一个瞬间都想回到原来的身体，走廊会我们开启。命运要求我做出选择。

    我是不是想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回到那汽车满街店铺林立，书籍电视充斥的文明中去……那里有我的父母双亲，有个儿子，我可以说服我他让我来照料，当然我再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了……那里，我还有可能找到接受我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可能爱上谁……我的酒杯停在我的唇边，只要我手一抬，饮下这酒，一个姿态，表明我的意愿，我将瞬间睡去，片刻醒来，已在故乡……

    还有什么我放不下心的事？丽娘嫁给了爹，杏花有钱眼照看，谢审言将是别人的夫君……只有那两个女婴，我走后，她们不会得到那位小姐的照料，她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对人的依赖将被毁掉。她们会不会还能留在府中？就是留下，也会成丫鬟，像小时候的杏花，服侍那个小姐，受尽打骂……

    如果我的手放下杯子，我就回不去，也许就永别了我的父母，他们将孤独而终，无人侍奉……

    杏花紧张的声音：“小姐，还是别喝了！”

    谁是亲人，谁最需要照看……河中该救谁……谁更弱小……我想起了我手中的婴儿那无意识的微笑……爸爸！对不起，我选了别人……

    我暗自叹息，慢慢地放下了酒杯。那位小姐远去……

    那边桌子，谢审言忽然起身，嫣红问道：“公子可是要去更衣？”，谢审言回答说：“我去去就回来。”嫣红起身说：“我来服侍公子。”他说道：“不必……”他拖着脚步走过我们桌边身边，似乎无意一抬手，碰翻了我面前的酒杯，酒杯打了个滚。他一手扶住了桌子，深低着头，含糊地说：“抱歉，我无意……”我看着桌面，没说话。杏花拿起我的酒杯，抽出手帕抹着桌子，嘴里说道：“小姐还是别喝了！”谢审言没抬头，撑起身子，脚步不稳地走开了。

    我看向杏花，她瞪着眼睛，我说道：“我没怎么样。”杏花出了口气说：“小姐吓我！”李伯跟着叹息：“我也心中紧张。”

    钱眼稍偏了下头：“人家也不想让你喝。”

    我摇头：“钱眼，我不在意了。当年是我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欢语，从今后，那两个孩子，一个叫常欢，一个叫常语，我不能回去了，就把我父亲的一片心意在这里传下去吧……”

    我们大家都有些心灰意冷，默默地吃着些小菜。

    旁边桌子上人的谈论传过来：

    “审言近来桃花真旺啊！”

    “就是，这一个多月就没在家过夜！城里所有的娼馆妓院都逛遍了！”

    “唉，也难怪了他，以前他爹没免官时，他傲得不得了，平时根本不和几个人来往，哪里逛过妓院哪。谁能想，一下子成了官奴，被押到市场上卖掉。你没看见他被反绑着跪在那里的样子……”

    “要是我，经了那种事，也得醉生梦死……”

    “听说买了他的董家小姐给他上了刑？”

    “公堂上没这么定案，他自己去说是自愿的。”

    “他肯定失心疯了！嫣红，你看没看他身上？”

    “公子说什么呀！我今日才见到谢公子。”

    “今天晚上，你好好看看他。”

    “何止看看，嫣红，审言是多少怀春少女的梦……”

    “那是以前啦，我那次在公堂听着，他受了那些，大概没块好皮肤了……”

    “据说是因那董家求过亲？”

    “是，审言以前就知道那董家小姐。那小姐早就以劣性出名啊，平时鞭打下人，心狠手辣。到外面，一语不和，就对人拳打脚踢，毫不手软哪。”我咬牙撇嘴，钱眼拉了杏花的手，李伯低了头。

    “难怪审言拒了婚。”

    “公堂上我听着他该是没逃过那小姐的毒手。”

    “那他为何还为那小姐开脱？”

    “畏惧她父亲的权势呗！据说是董太傅帮他父亲复的官位，这能复就能免哪！你想想，谁还能再冒次险？万一惹恼了太傅，再免了他父亲的官，重为官奴，他还能活吗？”

    “谁敢娶那样的女子？”

    “大概没人了。”

    “活该！那么恶的性子！”

    “你们可别提董家的事，上次有人说那小姐坏话，审言当场推席而去。”

    “那小姐打了他，他还不让人说？真是越来越怪了。”

    “诶，他来了！”

    谢审言晃悠着走过我身边，衣袖掠过我的肩，飘来一阵酒气。嫣红起来扶住他，软声道：“公子，来，奴家给你整衣。”说着一只手就往谢审言敞开的衣领处伸去，谢审言的手猛抬起，握住了嫣红的手，低声说：“怎能有劳嫣红妹妹，请为我斟酒……”他颓坐在椅上，把嫣红也带着坐下了。他的手没放开嫣红的手，拉着嫣红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酒杯……

    哥哥的声音响起来说：“你们久等了。”我们都舒了口气：总算来齐了，快吃完回家吧！

    哥哥一身茶色的布衣，如果不是做工好些，没有什么补丁，几乎和外面的小贩的衣着没两样。但他狭长有神的双目，那温和可亲的笑容，又让人觉得他必不同常人。他走到我身边，转身说：“这位是冬儿，近一个月来一直随我行医，你们原来见过。”我才看到他身后跟着个低垂着头，穿了一身石灰色衣服、帽子压在脸上的小厮。我仔细一看，惊得差点变了表情，问了声好，忙低头饮茶。这正是那日我们在谢审言家所遇的，扮成了媒婆丫鬟的陈家小姐！

    这时哥哥让冬儿坐在我身边，自己在她旁边坐下，还向着钱眼和杏花介绍：“冬儿本是媒婆张嫂的亲戚，张嫂说她从小热爱医术，但无缘学习。就这一两个月，我去购药之前，让她给我做个下手，也学些治病之道，了她些心愿。冬儿甚是灵巧，还能悉心安抚病人，这段时间来真是帮了我大忙。今日我好不容易说服她前来，妹妹，杏花，我不在的时候，她若有需，你们要帮她……冬儿，这是……”

    我一个劲点头，可不敢看她。我的心乱跳，日后可怎么办？！这陈家小姐是对哥哥有了意思，竟以有约待嫁之身与单身男子独处，若被人发现，有触律条……她嫁了谢审言，也了不断这份情感……

    那边谢审言的话语清楚地传来：“嫣红妹妹，你来喂我口酒……”我微动眼帘，冬儿一动不动地低头坐着，哥哥身侧后，谢审言摇晃着就要倒在嫣红的怀中，嫣红细碎地笑着，一杯酒几乎都倒在了谢审言的身上，她嗔道：“公子别乱动，看看，又没喝多少……”谢审言拉着声道：“妹妹，再来一杯，岂不更好……”

    哥哥闻声转身道：“审言！你在这里。”他起身离座，到了谢审言身边抓了谢审言的手腕就给他号脉，谢审言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由着哥哥。嫣红不快地说：“哪里来的郎中，这么无理……”谢审言开口道：“嫣红妹妹可不能这么说这位郎中，这是名医董清，对我有再生之恩，为人干净，胜我万分……”哥哥叹息道：“审言，你大病之后，怎能如此思虑过甚，不重休养……”谢审言打断：“董郎中，你不知这其中的好处，欲仙欲死，让人难以割舍……”众人笑起来，哥哥说道：“我给你开药……”谢审言忙道：“不必不必，我有美人心中相伴，死有何惧……”

    在那桌的欢声笑语里，哥哥回到我们桌边，似是想着什么。钱眼叹道：“我们上菜吧，快快吃完，这酒席摆得，知音，咱们下回就在府里算了。”

    那边又是一阵挑言媚语，冬儿在我身边不声不响地坐着。我曾告诉过谢审言她是谁，谢审言怎么不稍加收敛……他曾说别人碰他，都觉……我忽然心有领悟，抬眼看向谢审言，他正倚在嫣红的身上，像是知道我看他，他明亮的眼睛向我一瞥，马上垂下，眉头微蹙了一下。我也立刻移回了目光，可我那本已麻木的心突然感到了一阵痛楚。

    与旁桌的浪声浪语相比，我们这一桌真是十分安静。大家都没吃多少，只钱眼拼命地吃，一个儿劲儿低声说：“不能浪费吃的，你们吃啊！”

    吃得差不多了，钱眼说道：“真是一席闷酒！知音哪，咱花银子找这气干什么？！”我们大家都多少跟着叹息了一下，又听门口喧嚣，钱眼道：“难道还有更热闹的？”

    我不敢贸然回头，可耳中所听已经够了。只听人说道：“贾公子方才诗会上的词句十分……”“本当夺得首席……”“贾公子不必耽于空名，您的文采已被众人所识……”接着是枯柴一样的笑声：“诸位如此恭维，我贾某实在不敢当……”

    竟是那个贾功唯，我不愿他认出我，忙低头。看哥哥也微向里转了头。可贾功唯好像没注意到我们，他们在我的侧后面，谢审言他们的桌子旁停了下来。听贾功唯大声说道：“那不是谢审言，谢公子吗？自己说甘愿挨打受刑的人……”他旁边的人哈哈笑起来。

    谢审言转脸对着嫣红说：“嫣红妹妹，可听过癞蛤蟆的言谈？”嫣红笑道：“公子说笑，癞蛤蟆怎能说话？”谢审言说道：“非也，方才有只癞蛤蟆刚刚说了话……”谢审言这桌的人大笑。

    贾功唯大声说：“你们听没听说，那谢审言天天眠花问柳，他父谢御史复职不到半年，哪里有那么多银两？他竟然赊账娼家！说他将迎娶陈家小姐，日后自有银两还帐。人都知陈家富甲一方，陈家小姐是家中长女，那陈家自她出生就为她准备嫁妆。看来谢审言是指着用他未来夫人的嫁妆还他的招妓费用，天下还有这么无耻的人吗？”贾方人众大笑。

    谢审言出声叹道：“嫣红，人要嫉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陈家自愿给我的嫁妆，日后我怎么花谁管得着？花在嫣红妹妹的身上，我喜欢……”嫣红嗲笑：“公子……”谢审言又道：“有人，好像姓贾，看上了那陈家小姐的嫁妆，三次求婚都因为长得不好看让陈家给挡了出来。现在拿不到银子了，急成这个样子。其实他对我礼貌些，我日后或许能替他垫些银两，也和嫣红妹妹这样的美人会会……”谢方人众笑声捧场。

    那方贾功唯冷笑着说：“长得不好看又如何，至少是个男子！人说谢公子容貌俊秀非常，可实际上他只是个无用的废物！”我心中一警，贾功唯以前有郑四在手，知道谢审言的隐痛。郑四在堂上没能出口，贾功唯今天是要亲自毁去谢审言作为男子的尊严……

    那边谢审言懒懒地说：“长得不好大概连美人的衣边都碰不上，是个男的有什么用。”他还接着和人家斗，不转个方向？！

    果然，那贾功唯说道：“莲蕊？”有个女子的声音：“贾公子。”贾功唯说道：“你可和那谢公子共度过一晚哪？”那个女子说道：“是，七八日前……”贾功唯笑：“那谢公子可是有用？”大家笑起来。那女子低声道：“谢公子酒醉，一夜和衣酣睡……”一片哄笑声。贾功唯大声问：“他付了银两，你不尽些殷勤，不怕他醒来找你麻烦？”那女子答道：“我也有此忧虑，所以夜间数次……”贾功唯大声问：“数次如何？”那女子低声说：“数次撩拨谢公子……”众人大笑，贾功唯更大声道：“那谢公子怎么样哪？”那女子不言。贾功唯严厉地说：“到底怎么样？！”那女子终于说道：“谢公子没有……”贾功唯高声笑起来：“你是说他不能了？！”那女子低声说：“也许只是那夜不曾……”贾功唯哈哈大笑：“大概不仅那夜……”

    我抬眼看谢审言，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关键时刻，竟不再开口！嫣红推着他说：“公子，你醒醒……”奇怪的是，我竟然不那么讨厌那个嫣红了。

    李伯突然轻声说：“那莲蕊是郑四的侄女。”哥哥道：“你肯定？”李伯点头：“我以前见过。”哥哥猛站起转身一拱手道：“贾公子！不可轻信他人言语！这位姑娘的叔伯曾因迫害了谢公子而被杖公堂。公子不要偏听……”

    贾功唯狂笑：“是董公子！你倒出来给他遮羞！可惜何止那夜，你们去问问他所宿的妓馆娼院，每夜他都是和衣而眠，这莲蕊不是第一个试了他的人，可谓人人都试过，人人都知他不行！”我身后众人一片嘈杂议论声，夹着轻笑。“白长了那么好看的样子。”“还嫖娼，浪费了银两。”……

    哥哥对着贾功唯继续说道：“如此恶语中伤，非君子所为！贾公子，谢公子的所行本与你无干。你难道曾家家去问？你所居何心？！”

    耳听着贾功唯离了座位，走到我的身后，大声说：“我所作非君子所为？你的妹妹当初把他给了……”我已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把抄起面前的菜碟向身后出音处掷了过去。

    贾功唯就在我身后约一步处，这次我没打偏，听他一手击落了碟子骂道：“哪个小厮胆敢无理？！”李伯突然起身喝道：“公子住手！”冬儿也猛抬头，哥哥大张个嘴，我反应更慢，不回头只坐着。只见谢审言手一挥，酒杯飞来，越过我的肩头，贾功唯轻叱，酒杯落地的碎声。他停了一下，冬儿忙低了头。大概贾功唯看清了我，笑道：“原来是董小姐！也在此处。是放不下自己驯服了的下奴吧！那往日的下奴竟不愿让我为他出气，看来奴性不改！人所言他甘于下贱真是眼见为实了……”

    哥哥再次打断他说：“贾公子！官府已定了害谢公子的人的罪，许多谣言，不要轻信。我知道我的妹妹以前得罪过你，她已对你道过歉，望你不要再计较她。谢公子为人磊落，不记前嫌，我家深感他的大德。”把两个人对起来讲，唯恐大家不明白。

    贾功唯冷笑着说：“谣言？听没听说过事出有因，无风不起浪？你堵了我现在的口，大家在别处说个畅快，你又能怎样？”我心里一凉，他的确可以到处胡说。

    哥哥的语气罕见冷淡：“贾公子，人人都有一张嘴，说出话来如果不负责任，谁都干得出来。我也曾听人们传说某府公子有如刺在骨之疾，虐死的丫鬟小妾少男乃至幼童，不计其数。时时抛尸荒野，无人予以追究！可人贵在自律，我平素行医乡里，月见何止数百人，从不曾散布什么谣言。”

    贾功唯哼了一声：“没有想到，人称心善助人的董良医也有威胁人的手段。”

    哥哥又言道：“有病医病，我可以……”

    忽听谢审言冷冷地说道：“玉清不必与他废话！他就是因为娶不了你的妹妹，也娶不上那陈家小姐，心中妒恨得发狂。可不管他说些什么，我半来个月后就成婚了！千万嫁妆不说，还得了他想要的女子！”

    贾功唯恶笑：“你别高兴得太早！陈家就是再贪图和官宦结亲，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不是男子的人！日后子息无望，还怎么庇护他家。”

    谢审言轻哼：“你就等着干瞪眼吧。”他竟不否认“他不是男子”之称！

    贾功唯哈哈笑：“别到时候是你干瞪眼呢！”说完他在我身后阴冷地说：“董公子，董小姐，告辞了！”哥哥一拱手，我没动。贾功唯等了一会儿，我身边的冬儿的头突然更低了，贾功唯突然怪笑起来说道：“谢审言，谢公子！你这样的，就是娶了妻，也会成个乌龟！现在，就是个乌龟蛋吧……哈哈哈……”

    谢审言有些疲惫地说：“贾公子可是已经从癞蛤蟆蛋里爬了出来，恭喜你。”

    贾功唯对他的人说：“我们去另一家餐馆，这里阴气太重，我得来点壮阳的东西尝尝……当然，有的人，吃什么也没用了！”众人嬉笑不已。

    他们一群人出去了。谢审言的桌上人低声问答：

    “是哪个府上的人……”

    “听不出来吗？当然是贾府。”

    “那公子是贾功唯？”

    “嘘……”

    “什么是如刺在骨之疾？”

    “听说是癫狂之症……”

    “真的？！”

    “是啊，有人说是因他的母亲就有此症，曾在症发之时，活活打死了自己的儿子……”

    “啊？！”

    “你不知道？他家原来有两个儿子……”

    “他父亲广纳妾室，怎么如此少出？”

    “那正室好妒，谁怀了孕，活不下去的……”

    “为何不休了她？”

    “她是太后的表妹，没有她……”

    “人说贾公子发病时，异于常人，阴冷毒辣，凌虐淫人致死啊！”

    “是，我有位姊妹，去了贾府，就没有回来，听说死得好惨……”

    “这就是为什么他家虐死了那么多人？”

    “没人管……”

    谢审言一声不出。

    我们这桌，大家都不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谢审言说他感激那个小姐，我原来以为他只是说说，现在知道他是认真的。他那时知道原来小姐的品行，也知道贾府去买他。他预料自己难逃被凌辱致死的下场，可死在一个爱自己的人的手里，比死在贾功唯手中要好……想到这里，我蓦然感到一阵悲凉，几乎要落泪。

    哥哥对着冬儿说：“天晚了，我送你回张嫂那里。”冬儿点了头。他们起身，哥哥叮嘱了钱眼和李伯，冬儿低着头向大家道了别，两个人出去了。

    那边，谢审言突然长出了口气说：“诸位请先回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嫣红一声轻唤：“公子！”谢审言十分礼貌地说：“嫣红小姐见谅，务请先行一步。”他桌旁的人一通道别告安，一起走了。

    钱眼叹气说：“知音，我们在楼下等你！”站起了身，李伯和杏花也起来，一转眼，都离开了。

    我和谢审言一人守着一张桌子的残羹剩饭，他抱着双臂，合目养神般在椅中端坐着。想到他刚刚受了那贾功唯的言语侮辱和我方才为他的伤感，我站起身，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但不像嫣红那样离他那么近。

    我们好久没说话，终于还是我叹息道：“你何苦如此！”他一个多月流连娼妓之家可竟不解衣，本就是准备暴露他作为男子最耻辱的短处，就是今日贾功唯不挑明，这言语早晚也会传播开。热衷嫖娼或者不能房事，二者之一就能逼陈家退亲。可他如此高傲的人，这样作践了名誉，从此怎能再与人社交往来？

    谢审言脸色暗白，还是闭着眼睛，轻声问道：“你信我了吗？”

    我气：“就是不信！你别以为这么毁自己，就能让我信了你！”不能鼓励他这种行为！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没喝多少酒，那些夜晚，都是装醉，从未脱衣，你不必担心。”

    我低头，无力地说道：“你为什么不认命呢？你就是坏了这门亲事，你的父亲还会再给你订一门。(想到他名声已毁）就是没有下一家，他也绝不会容我嫁给你。我已收养了两个孩子，我不在乎是不是还能嫁人了。你日后会有你的生活。你能不能放手？别再这么苦自己？”

    他闭着眼睛，呼吸深沉，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能跳下悬崖，但你走不回去……我当时没放弃，才找到了你。”

    我摇头：“不一样的，天意难违，没有希望的事情不要强求。”

    他停了好久，低声说：“只是你觉得，没希望……”

    我抬头看着他，见他格外消瘦，眼睛下面又是青黑色，嘴唇淡白。秀美的墨眉，如此线条俊雅的面庞……他闭着眼睛，可好像知道我在看他，轻声说：“说些让我点头的话，我不喜欢摇头。”

    我们在路上时我对他的温情，一丝丝一缕缕涌上心头，我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说：“你的眼底都黑了，要多睡些觉。”他点了下头。我又说道：“你瘦得很，要多吃些东西。”他又微点了下头。我说道：“顺从天意，不要再这么亏待自己。”他合目没动，等了一会儿，又轻言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吧。临走，对我说句好话。”

    看着他又落下来的几缕头发，我想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回去，好好洗洗头。”

    他睁开了眼睛，对我淡淡一笑。这笑容还是有些苦涩，还是有些艰难，可还是到了他的眼睛。这笑意让他的眼睛里闪出光芒。我们看着对方，他长叹了一声。一种久违的心酸突然袭来，我抬手把他敞开的衣襟领口拉合，他一哆嗦，又闭了眼睛，慢慢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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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亲事

﻿我回来就让李伯出面去赎出了那个酒楼与贾功唯在一起的莲蕊。她才十五岁，长相周正。我让她和我一起照顾收养的孩子，根本没有觉得她与谢审言共度了一夜有什么了不起。

    莲蕊非常喜欢那两个孩子，晚上都和她们睡在一起。我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才告诉了我详情。她的父亲早亡，她在叔叔郑四家长大。郑四喜赌好酒，欠了许多债。那时被李伯打得起不来床时，债主上门要债。郑四解释了他为何起不来床，大骂李伯手狠，说小姐早把就谢审言给了他们，李伯不该拦着。那债主听了谢审言的名字，马上说也许有商量的余地。次日那债主再来，告诉郑四，若随他离开，债务全清，不然就把莲蕊卖入青楼，立刻还账。郑四同意了和债主离开，他和莲蕊就被带到了一处民宅，说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其实是监禁。

    几个月后，郑四与莲蕊话别，说他此去大约不会活着回来，但那些人已经保证给莲蕊银两，让她自立为生。郑四说他对得起莲蕊的父亲了。可半月后，莲蕊就被卖进了青楼。到那里才听说郑四已因诬告之罪被杖死在公堂上。莲蕊根本不知道那些抓了他们的人是谁，连他们住过的民宅都找不到，自然有冤无处诉。前一段时间贾公子到来，对她格外照看。贾公子让她夜里试探谢审言，然后公开向人说明。贾公子言外似有爱恋之意，莲蕊就为他做了那些事。可那日酒楼之后，贾公子就再也没去看她。

    酒楼后的第三天，就传出了陈家退亲的消息。陈家的理由是谢审言久恋花丛，身体不好，把他说得像是患了花柳病，可不得不说还是给他存了面子。陈家虽退还了谢家的聘礼，但出面一家家地付清了谢审言所有嫖娼的费用，以事实向大家证明了谢审言都干了什么。大家都说陈家对谢审言真是仁至义尽了。所以虽然陈家是主动求的亲可又主动退的亲，有出尔反尔之嫌，但因收尾工作做得好，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

    人们说谢御史虽然知道谢审言近期在外荒唐，但没想到会弄到这种地步。自那日酒楼，谢审言的不能房事已成市井笑谈。在谢审言上次公堂之上丢了谢家的脸之后，这次他变本加厉，给谢家丢了个更大的脸。谢审言还变聪明了，根本不回家。谢御史手提家法，天天在外面找他，说见面就打死他。可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他。谢御史放出话来，谢家没这个儿子了！不仅谢御史没找到谢审言，别人也都说没见到他，他好像在城中消失了。

    我听了陈家退亲的消息后，心中莫名地松快。

    哥哥和钱眼准备出远门购药的前一天，前面传有媒人要见老爷夫人。我正和丽娘在一起逗孩子们玩，听了就忙和丽娘一起去了客厅。

    我们一进客厅就看见了媒婆张嫂，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她身后站着低垂着头的冬儿。爹神色慈悲地坐在案旁，他见了丽娘进来稍欠起身，丽娘飞步过去，嘴里说：“老爷快坐下。”虚扶了爹一下，自己竟站在了爹的身后。我心说她也太谦恭了些。我向爹行了礼，爹示意我在旁座坐了。

    张嫂笑着开口说：“老爷夫人哪！我知道贵府大公子一直没有定下亲事，我来给他提的这位陈家小姐，年方一十七，容貌美好。为人谦和柔顺，慈善心肠，心灵手巧，擅女红针指。从小孝敬父母，爱护弟妹。她的家境又好，陈家是京城的十大富豪之一。她自幼就读书认字，也会些琴曲。我觉得她与大公子十分相配，老爷夫人以为如何呢？”

    爹微点了下头说：“多谢张嫂保媒。我那长子自幼离家十载，在外学医，实是个不懂诗书、毫无家教、没有礼仪之人。他平素喜出外给人行医治病，不是个富贵人家子弟的样子……”

    张嫂忙笑：“知道知道，大公子在外是那名医董清，陈家小姐听说十分欢喜。说大公子悬壶济世，是有善心之人，可托终身……”

    正说着，哥哥从外面进来。因在府中，他没有打扮成平民模样，今天穿了件白杏色的锦绸长衫。他神色中有医者的平和，几步行来，身材挺拔，衣衫微飘，看着真是位潇洒温润的青年公子。张嫂身后的冬儿抬头看着哥哥，半天才低了头。

    哥哥进来先给爹和丽娘施礼，又对张嫂行礼，然后看着张嫂身后的冬儿，也行了一礼。冬儿马上还了礼，脸红到底。

    哥哥坐下了，张嫂看着哥哥说：“董公子，正好，我方才讲了陈家小姐的好处……”

    哥哥躬身说：“张嫂，我在外……”

    张嫂说：“知道了，天天在外行医，怕人家不喜欢……可陈家小姐说了，喜欢公子这样的善行。”

    哥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对着爹说：“爹，那位张嫂身后的女子，名叫冬儿。她与我一同诊病行医一月有余。我……不知……”

    丽娘笑了，哥哥忙对着丽娘说：“丽娘，请代我相询。”

    丽娘笑道：“怎么不先问我？”但她不等哥哥的回答就向张嫂说道：“张嫂，那位冬儿小姐，可曾定了亲？”

    张嫂笑得脸快裂了：“还未曾。”

    丽娘看着哥哥，哥哥点了头。爹轻咳了一下说：“既然清儿愿意，我们就托张嫂向这位冬儿姑娘的长辈提亲吧。”

    张嫂还是笑着：“那陈家的婚事就算……”

    爹接道：“请多谢陈家的好意，就说清儿实在不配那家小姐……”

    张嫂目瞪口呆，那冬儿猛抬头看哥哥又一下低了头。我实在忍不住了，嘿嘿笑出声来。大家都看我，我忙说：“爹，请稍等一下，我问那冬儿一句话。”爹同意了。

    我走过去，拉了冬儿的手，把她扯了出去，笑着看着她小声说：“冬儿，说实话，你是不是这陈家的大小姐？”她的头快低到腰上去了，半天不说话。我说道：“不是？那我们家就拒婚了……”她忙点了一下头，我坏笑：“再点一下才成！”她又点了一下。我还笑：“能不能还点一下？”冬儿低声说：“你还不谢我拼了要死才让爹娘退了谢公子的亲事？”我叹息：“这世上怎么就没有糊涂的人了呢？！”冬儿低笑出声。我不死心：“你答应我，日后得管我叫姐姐，我也不叫你大嫂，只叫妹妹，可好？”她点了下头，我嘿嘿坏笑，她只好又点了下头。

    我笑着拉了冬儿的手回了屋，她重站在了张嫂身后，我到哥哥耳边轻说了声：“陈字是怎么写的？问那陈家小姐是否生在冬季。”

    哥哥想了想，恍然状，又看了一眼冬儿，冬儿红着脸低着头。哥哥看着张嫂笑道：“那陈家小姐是否生在冬日？”张嫂说：“我把生辰给了你爹，那陈家小姐的确出生在小寒之时……”

    丽娘忍不住了，笑出了一声，又忙掩了口。爹轻叹，然后缓缓说道：“既然陈家小姐德容俱美，请张嫂告知陈家父母，我家清儿何其有幸，日后得娶陈家小姐。”

    张嫂笑了：“谢谢老爷！这对孩子，我看着就好！没错了！我这就回去报喜。老爷能不能给个下聘成亲的日子？”

    爹沉吟道：“清儿明日启程，大约要两个月才能回来。我让人十日下聘，但结亲大约得在腊月前后。”

    张嫂说：“好好好！只不过五六个月！陈家的嫁妆早就备齐了……”她忙停了口，知道大家都明白那些嫁妆为什么是现成的。

    爹轻声叹气：“那谢御史若知道，定会不快。”

    张嫂忙道：“陈家退亲也是情有可原。那时我们在谢府，眼看着谢御史把那谢公子几乎打死！我当时就想立刻走，别让陈家小姐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后来，那谢公子……不提了！陈家对谢家也尽了力了。”

    爹又叹息。丽娘说：“老爷别担心。那谢公子自己做出的样子，怨不得陈家。谢御史也明白。”

    爹苦笑：“他不会怨陈家，他会怨我家……”

    大家不出声了，丽娘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正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丽娘笑了：“老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管不了的，他怨也没办法呀！谁让陈家小姐生在冬天了呢？”

    大家笑起来。

    次日我和杏花送哥哥和钱眼出门。哥哥的腰间多了一小块玉佩，也就寸方大小，看质地应是十分稀贵，可无雕无刻。我笑着说：“哥哥，我给你在那玉上面划拉几笔，写个冬字之类的？”哥哥轻叹：“你何时知道她是谁？”我笑：“昨天。”哥哥摇头，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看了我有些忧虑地说：“审言毫无消息，我让人到处去找，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不笑了。

    哥哥又叹息：“那日我号脉时就知道他没有纵情花柳。他虽因思虑过度而伤心肺，但不曾因耽于色欲而伤脾肾，他实际……”哥哥看着地上：“元气充足。人说他不举，不该是因阳虚无力所至……”

    我苦笑：“哥哥，我曾见……他那里饱受创害……”

    哥哥抬头说：“我就知那天我该给他上药，也可看看伤情！他偏……”

    我真摇头了：“哥哥，等回来再说这些事情吧。”

    哥哥无奈：“妹妹，我让丽娘继续找他。日后，我必尽我所学……”

    我叫：“哥哥！别跟我说这些了。和我没关联……”

    哥哥瞪大眼睛：“怎么没关联？！妹妹，我们不能没了良心！审言被害至此，我家……”

    我赶快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家负了他，可……”

    哥哥看着我说：“妹妹别担心！我若治不好他，枉称良医，从此我必……”

    我忙说：“不是那个事情！也许，我还不想让他好呢，省得那么多女子要他……”

    哥哥大惊：“妹妹！不可如此善妒！”

    我笑了，哥哥松了口气：“我以为你是认真的……”我叹气，谁能说没几分真意？哥哥不理我了。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毫无音讯。人传谢御史头发全白了，开始有人放出话来说谢御史不会再打谢审言了，有空他能不能回家看看。

    我的心情非常平静。有时偶尔会想起谢审言，大多是猜测他会在哪里。在半梦之间，还是常常梦到他，他那苦涩的淡淡笑容，眼中闪动的光芒，他的身体……我觉得他既然在我梦中微笑，就不该有事。

    我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就是每天看孩子！我叫大一点的那个女婴常欢，小一点的常语。常欢能扶着家具站起来了，但不会坐下，站一会儿就找人，看人不马上到她面前，就吓得哭起来。但一抱她起来，她立刻笑，脸上还常带着一滴完美的眼泪。常语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止境地看着周围，哪怕是看了一个时辰，也象是第一次看到。我天天和她们一起玩，莲蕊越来越爱笑了。天气好时，我们和丽娘，一人抱一个孩子，在院内散步。我怀抱着一个完全依赖着我的小小的身躯，觉得我也有了依赖。我和莲蕊说好日后让那些孩子们叫我们姨，别叫我们娘。我是大姨，她是二姨。丽娘问她是什么姨，我说她是婆姨。她抱着大概和常语差不大的儿子说，她的儿子已经是常欢常语的叔叔了。我们想清楚了这辈分，一起大笑起来。

    爹有时回来说些朝中变动。皇上颁布了选才之策。令人在主要城市建立了接收各式提案的广纳箱，每日皇上都抽出半个时辰浏览下那些各地送来的文稿大纲。因为皇上的时间宝贵，那些文稿都力争言简意赅，字字珠玑，皇上说有时比读书都有收益。每月初一为发榜之日，皇上所点的入选之文案作者，向皇上再递详细的文章。如果皇上再次选定，文章作者将入京受皇上的召见，于大殿之上，陈述观点，君臣都可提问盘诘，但由皇上最终决定人才的录用。录用者有的将被安置在现有的部门，有的皇上留在身边待查，可成为皇上的私人秘书。

    朝中群臣有些坐立不安，谢御史等说这种选拔人才方式有违祖训方式，贾成章则说皇上选中的朝臣应在各个部门下受训观察，不该马上介入朝政。爹却竭力推崇皇上的决定，协助皇上整理文案，安排皇上的二选的的人前来觐见。爹说第一批录用的三个人，都是年轻的学者，出身寒士，但才学渊博，见识广达。皇上把这三人安在了爹的手下，说可以为爹分担政务，爹开始把一些事物交托给他们，以示合作。我们都知道这是爹退下极臣之位的开始，现在只能求平安无事就好。

    这一天的中午，人传有位出家人想见我。我忙迎到府门，见一个青年和尚，一身带着补丁的僧衣，面貌平常。我走上前，他问道：“可是董小姐？”我点了头，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我打开，见里面包着一小块粘在一起的几片纸，墨迹杂乱，可我认出是我从谢审言怀中剥下的那团被他的汗水渗透的鸭蝶戏猫图的一部分。虽然我一直没感到他会有事，但此时我刹那间出了一身冷汗！捧着纸团的手开始哆嗦，无数念头涌出，我突然发现我是这么担心他！

    我急促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有事？”那和尚一笑说：“公子说务必告诉小姐他很好，请小姐有时间去见他。”我一下子感到心中卸下了重负，忙问那位公子在何处。那和尚告诉我谢审言宿在他的寺庙里。他说他明日回去，我若愿意，可与他同去。我谢了他，让人给他安排了住处，说好明日凌晨一起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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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山寺

﻿本章节内容作者正在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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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短途

﻿我们走回去，会合了杏花和李伯，在庙中与和尚用了些斋饭。然后我们在庙门口等着，谢审言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自从谢审言说他要和我结婚，我们接了吻，我从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愉快。站在门口，我看着他一身粗布白衣，缓步从庙后走过来，面容俊秀，气质清雅，肩背书箱，挎着他的剑，手提着个带面纱的斗笠。一时间，我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剑江湖的偶像们，都成了他的模样。

    他向送出来的和尚道谢告别，然后把书箱缚在那匹运来米面的马的鞍后，戴上斗笠，上了马，与我们一同离开了那个庙宇。

    骑出了山脚，路面平坦，谢审言头戴着斗笠骑在我的旁边，杏花和李伯骑在我们的后面，恍惚中，我似乎回到了我们那次远途。我全身活力，笑着说：“我得让转转随意跑跑，你们别跟着！”说完我松了缰绳，转转原来还无精打采的样子，缰绳一松，它立刻精神百倍，眼睛瞪圆了，耳朵都支愣起来，马上撒腿斜着跑起圈圈来。我已不是以前的那个笨蛋，现在能手握着缰绳，任它随意地跑，不再心惊。我看着眼前风景成了印象派的画面，天空的云朵拉成了一条条白绫，不禁哈哈大笑。

    无论转转怎么跑，谢审言的马总是跟在我后面。我看转转跑得差不多了，就拉紧了缰绳，让它慢下来，然后掉了马头，向远处的李伯和杏花那边缓缓骑去。谢审言骑到了我身边，我看着他笑道：“我不是说别跟着了吗？”他说道：“没听见。”我哈哈笑：“那下回我得喊才行？”他淡淡地说：“那也听不见！”我又笑：“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他马上说：“跟你！”我好奇地看他，他说话和以前明显不同了，随便任性，带着孩子气。我摇头说：“那一路，你不说话，多可惜。”他在面纱后面说：“我们还会走很长的路，我会说很多话。”他停了一下，又赌气似地说：“比钱眼和你说的要多得多！”我又咯咯笑出声。

    一路上，我的情绪十分亢奋，快活激动，使劲和他说笑谈天。

    我说：“那个姓孔的老头，说的什么十五什么来着？”

    他唱念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说：“这就是我有十五两银子，就可以上学。”

    他轻语：“三十而立……”

    我：“三十两银子，可以站着听。”

    他微叹：“四十而不惑。”

    我：“四十两银子老师保证什么都给我讲明白，没问题。”

    他轻声：“五十而知天命。”

    我：“五十两银子，知道天子的命题，写出文章可以当官。”

    他停了一下：“六十而耳顺。”

    我：“六十两银子，我可以听得舒舒服服的，老师不骂我。”

    他又道：“七十而随心所欲？”

    我：“七十两银子，我爱干嘛干嘛，倒地打滚，没人管我了。”

    他低声说：“不逾矩？”

    我坚持到底：“保证没错！”

    他似乎又叹了声，问道：“这就是你那十六年读书所学?”

    我吓得摇手：“不是不是，都是平时的胡言乱语。话说我还是学商科的，一堆金融计算之类，大多都忘光了。”

    他说道：“你那时和……所言，就是你学过的东西吧。”

    我谈性大发，点头道：“是啊，重商兴商，千百年的教训哪。中国自古讲的是重农轻商，古老的文明之中含着一种超越了物质财富的清高和洒脱。但是我们那里，百年前，比我们更先进更强大的国家打破了我们的安宁。其实历史上，周边的民族不知多少次战胜了中原的汉族，改朝换代后，都被孔孟之道同化，继续了相似的政策和文化。可百年前的那次失败，不仅破坏了和平，也冲破了我们两千年所珍视的文明道德理念。就好像一个自以为富夸天下的贵族一日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坐拥的黄金白银都成了粪土……”我刚要说一夜之间沦为乞丐，忙停住，他就曾经历过这样的惨变，风华正茂的才子，一日成奴，落在了毒手里……

    他等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接着讲，我没事。”

    我轻吸气，他是如此敏感！我忙道：“那时节，国家风雨飘摇，有人描述为‘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仅仅十个字，就写出了多少恐慌！与以往的动乱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最想引领改朝换代的人不是那些农人或政客，而是一批学者，一群书生。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有的人想兴商，有的人想强兵，有的人要推倒一切，重新开始……到后来，那选择了最极端，最血腥也最艰难的道路的一批人胜利了，缔造了一个新的国家。可还要再过四十年，一位姓邓的老者把兴商利民之策诉诸实际，让人们富裕起来，国家才真的走入了一个繁荣的时代。可惜我没有那样治国的头脑，只能在家养几个孩子，不然的话，以我所在之地的文明，一定能给这个地方带来有益的东西。”

    谢审言慢慢地说：“一叶知秋，你已经把精华所在带到了这里。我想那……心里同意了你的见解，目的大概是为了日后的征战。”

    我点头：“其实富国之际，也必是强兵之时。富国强兵，缺一不可。只富国，那就是把自己养成了个老母鸡，等着别人来宰割。只强兵，那就成了穷兵黔武，日后民不聊生，会起动乱。”

    谢审言想着什么说：“我朝周边未平，已是心腹之患。富国之策当异于前人，投合民意，令其发达。”

    我附和道：“是的，必须投合民意！我觉得孔孟之道的失败之处是把对精神境界的追求和现实之中的国家治理给混在了一起。我们作为个人，一生都要追求从物欲中超脱出来，不为名利羁绊，保持思想的磊落和潇洒。孔子应当是思想的导师。可在治国之道上，就得像钱眼那样，一点一滴地计较，不能忽视小利，不能回避而是要应和俗念，因为那关系着多少人家的衣食，岂能容得半分清高啊。”

    谢审言缓缓说道：“你说的，书上从没读过。”

    我笑起来：“那是因为这里的书籍还没有这些。其实在我的那个地方，我也背不下书，所以不会引章据点，大多自己胡编乱造，你可千万别当真。”

    他轻哼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虚晃一枪，我对这句话，倒不会当真的。”

    我叹：“这年头，蒙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他慢慢说道：“其实你蒙别人还是很容易的，就是蒙我，大概很难。”

    我笑着扭脸：“如此肯定？为什么？”

    他低声说：“因为我知天命。”

    我气道：“这是我说过的话，你学我！我没见你给别人透露过天机。”

    他转头看着我说：“我不知别人的天命，我知你的。”

    我又假笑：“那正好，我只知道别人不知道我，你告诉我。”

    他静静地对着我好一会儿，我只听着马蹄声响，他终于说：“我们成婚之时，我就告诉你。”

    我盯着他的斗笠面纱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如果你这次回去，再为我的事，激怒了你的父亲对你施家法，我就马上嫁给别人！（嫁给谁啊？！）你信不信？！”虚张声势，一如往昔。

    他点了一下头。我咬牙说道：“你说话！”

    他轻叹道：“你自己告诉我，他不会打我了，现在又担什么心？”

    我皱眉道：“你就是让人担心！”

    他对着我说：“别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我转了脸看着前方。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忽然想，如果我完全相信了他的话，该多好。

    回到城中，天已近傍晚。谢审言持意陪我骑到了府门，我坚决让李伯送他回家。

    我在大门内走来走去，担忧他怎么面对他的父亲，一直走到天黑下来。李伯终于回来了，我急问谢审言如何。李伯说谢审言到了谢府门前，老家人听报跑了出来，见了他就抱着他大哭，拉他进去，可他说要等等。好久之后，谢御史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谢审言，谢审言也看着谢御史，竟然不说话。最后是谢御史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既然回来了，进府吧。”谢审言不顺杆下来，反而对谢御史说：“我的婚事，日后，不劳父亲大人操心。”谢御史眼睛瞪大，就要发火，老家人拉着谢审言的袖子让他快道歉，谢审言见了谢御史的样子，转身就要上马离开，谢御史出声道：“我懒得管你的事！”甩袖而去。谢审言这才解下了书箱，让老家人提了，然后把马缰交给了李伯，让他告诉我详情，自己随老家人进了府。

    李伯最后说：“谢公子言道，务必告诉小姐不要担心……他没受家法，小姐也就不要另嫁他人。”说完李伯憋着笑低头。我咬牙：“最后的一句，不是他说的！”李伯不出声，点了两下头。

    我又气又笑地去见爹，这是什么年头，每个人都知道怎么糊弄人了。爹和丽娘都已用了餐，两个人在床上逗着那个快半岁了的孩子。爹坐在床边，那一向悲苦的面容，此时似是微存了笑意。我告诉他谢审言回来了，回府时谢御史没有责打他。

    爹看着我，沉吟了有一会儿才说道：“一月前，皇上从那第二批的几百短篇策论中选中了二十来篇，放榜在外，要上书者详论。几日前，从那二次呈上的文章里，皇上又选了五篇，公榜昭示，传那些作者月后入殿亲见。其中有一人，文案以兴商之说得皇上首选，详论又以兴商治国三十六策的八千言书大得皇上赏识。那文中，命笔警绝之外，文采昭彰，笔触明丽，皇上说为所见文中之冠。此人籍贯京城，姓谢名审言。”

    我一下愣在哪里，丽娘也半张了嘴，爹轻叹：“虽然上言者不陈家世背景，经验年龄，但莫大的京城，有几人能有此才华，想来，非他莫属。”

    丽娘笑起来：“难怪谢御史不敢用家法了。”

    我一时无语。谢审言竟要投身朝政么？这是一条多么艰险的道路。爹正要抽身……

    爹等了片刻，又说道：“若谢审言得皇上亲选，身列朝班，我家就不该再求他婚姻。人们会以为我拉拢新人，网络旧敌。你知我现在只求无过而退，不要让皇上感到我还心系朝堂。谢御史也更不会容谢审言娶你，因除他和我之间的不和之外，谢审言日后的在朝的立场也变得十分重要。谢审言也不该和我家太近，皇上既然要启用新人，必然是不喜他与我家过往……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告诉你。这说来，对谢审言是好事，对你……”爹没说完，轻叹了一声。

    我原来心中的欢愉一下荡然无存。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家法之后，他知他不能说服他的父亲，接着，他又毁去了自己的名誉，日后，他以何为立身之本？只有尝试仕途，他才能争取独立……可这条路，也不见得就能让我们在一起。爹的话说得十分明显。爹过去大概都想让我以妾室之名嫁给谢审言，现在竟然说不能再求婚姻。说是为自己考虑，可实际也是为了谢审言考虑。如果哪天爹出事，谢审言若是平民，即使我和他在一起，只要我们不是满家抄斩，他就不会有事。可如果他身居朝堂，与我家有联系，他就必受连累，亲历风险……爹的话里，是让我不要再想与谢审言……

    我对着爹尽力笑着说：“爹，没关系。我为人善妒，谢公子人才出众，他若成朝臣，日后更会引人注目，女子们必是趋之若鹜。我大概受不了那样的疑虑。还不如不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我专心把我的孩子们带好。”

    丽娘笑了：“洁儿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你爹出席坐宴，几曾少过美人在旁。我从不起妒意，因我知你爹的身心，哪能轻付与人。谢公子为人良正，更是不会浪荡。他那样留宿花柳，不过是为了退亲，你也知道的。”丽娘这样的直性子，竟没听出爹话中的意思。爹又叹了一下。

    我点头。我的确不能容忍那女子的手为他缅上落发，不能容忍他从别人手中喝酒。可我的两个孩子保护了我，没有让那些动作伤我的心。我方得意自己的成熟，可又想到，他日后如果为官，平素花酒，必是惯例……那时我如果重陷情感的泥潭，是不是会再次变得脆弱纠葛？是不是会再次心痛难当、勃然而去？他说他再不会让别人碰他，我是不是相信他？……

    告辞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还是去看了常欢和常语。她们睡了。才分开了一天，我却觉得很长。我坐在床边，看着豆大的烛光下，两张熟睡中的婴儿的脸庞，躁动不定的心有了些平静。明天，我可以随时抱起她们，亲她们，爱她们，在她们的欢笑中，忘记自己。日后，她们会长大，但我还可以继续收养新的孩子，还会看见那无邪的笑容，还会感到她们的依赖给我的安慰……

    我在那里坐到近深夜，努力想看清命运的轨迹。

    多少次，我夸夸其谈地开导别人，对人说，接受发生的事情，那是命运给你的牌，你只有运用自己的技巧，把这副牌打出去，别总想着换一手牌。现在看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实际上，我根本不想玩什么牌！我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不要让我感到心痛，不要让我感到悲伤。我想天天欢笑，自在无忧。我想让每天的思绪只是我该吃什么，该穿什么，怎么让我的皮肤变好，怎么再减上两斤体重……我不要那张代表变化的牌！我不要那张预示分离的牌！那些所有消极和艰难的牌，都千万别摊到我的手上！

    可是不是，我们越怕的事情，就越会发生？或者，因为那些事情会发生，我们有预感，所以提前开始害怕？

    谢审言说我怯懦和懒惰。理智上，我知道怯懦和懒惰不好，可就像人们不可能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地面拉起，我也不能一转念就让自己变成了勇敢和勤劳……也许我还是没有爱上他，我甚至没有像那时在路上一样，向他敞开我的心房……

    快乐如果不能长久，就是日后的毒霜。有几个人会说自己能不计结果地投入情感？谁不想得过且过，谁想要痛苦……

    现在恍然悟到许多过去不懂的事情，为什么佛家说“求不得”是人生之苦。表面看，若使之为苦，第一要“求”，第二要“不得”。其实，两者并非相等。如果是没有“求”字，“不得”，就不是什么了。说来，苦皆是因“求”字而起……

    若是我能做到心无所欲，心无所望，是不是我就能无视风云变幻，保持住我的安宁，不会受苦？

    ……

    可我真的能对谢审言做到无欲无求吗？临入睡时，我还是想起了他说他死无悔改的决意之心时的眼神，想起了我们的吻，想起了我的心跳……半是惆怅半是甜蜜，我睡去，隐约觉得他就在我旁边，他的唇在我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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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入情

﻿第二天早上，我喂了常语早饭后，就提着常欢的一双小手，在院子里教她走路。她穿着一双红红的小鞋，双臂高举，像个小猩猩。她急不可耐地交错着小腿儿，只脚尖着地，几乎是在飞跑。我提领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尖声欢笑，我也乐不可支，莲蕊抱着常语在旁边一个劲地嚷着：“看，快看，欢儿走路了！大姨领着欢儿走路了。”跑到常欢腿蹬不动了，我一把把她抱起来，使劲一口一口地亲着她，她的头仰望着天空，声嘶力竭地笑个不停。她的笑声减了些，我才听到莲蕊的声音说：“小姐，谢公子来了。”我转头，看见谢审言在院门处站着看着我，神情萧索。

    我抱着常欢走过去说：“这是常欢，那是常语。”他闭上眼睛，点了下头。我看他对此不像有兴趣的样子，就说：“等我一下。”转身把常欢交给了奶娘，又到莲蕊的手里亲了一下常语，嘱咐说：“今天一定要再给她喂三次粥，吃一勺也好。”莲蕊笑着说：“小姐每天都说一次。”我叹气：“我是个唠叨的鸡婆了！”莲蕊和奶娘都笑了。

    走到门边，看着谢审言说：“我要先去换下衣服。”我的衣服上满是常欢的口水和早上常语喝了粥之后又吐在我肩头的痕迹。他又点了点头，不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回我的闺房，杏花迎出来，笑着叫了一声谢公子，谢审言施礼，还是没说话。我进了屋，谢审言等在屋外。杏花帮我换衣时轻问道：“谢公子好像不高兴？”我也觉得是，但没讲什么。

    换了一身浅菊蓝色的单服，我走出来，见谢审言背手看着一处花草，脸色还是落落然。我注意到他还是穿了一件粗布白衣，可不是昨天那件。我诧异地问：“你买了别的粗布白衣？”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点了下头。

    我起步走向花园小湖边，谢审言沉默地跟在后面。我问道：“怎么不高兴了？”他依然没说话，我扭头看他，他眼睛看着地上，我心里一阵酸，停下来，转身对着他：“爹和我说了。”他低了头。我没话可讲了，又接着慢慢向前走，他跟着我。

    到了花园，一片繁花，我走向一处树荫，站住，谢审言也停下，像个木偶，我微笑：“到底怎么了？”

    他垂着眼睛轻声说：“昨天，我都说了……我们……可一夜之间，你为何，又淡了心意？”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看出来的？是因为我对那些孩子太投入？还是因为我对他平静自然，不再像昨日路上那样激动？

    我们都沉默无语，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否认，就是同意了他的话。也许为了不让他伤心，我该说些什么……

    他还是不看我，轻声说道：“你曾引‘子在川上曰’，你曾对你的兄长感慨世间的莫测，我都明白……你别怕，我不会……就是为了我们，我才……”

    接着，他轻叹着说：“我也明白，我怎么说，你都不信。”

    我也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你的事，是我自己。那次旅程之后，我怎么也感觉不到……”

    他低声说：“我知道。那时你为了让我换衣，说……现在，你再也不讲那样的话了。”

    我咬了嘴唇，半晌后，轻声问道：“你那时真的不怨我吗？”

    他又叹了一下：“昨天你就问过，我说了……”他停了一瞬，突然抬眼看向我，眼中明锐但似有悲伤：“难怪你要忘了我们，你竟然，连我那时……都不信。”

    我回避开他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会怨我，感激我。可是你连她都不怨，都感激……”

    他打断道：“不一样的！”他垂了头，好久不说话。

    我终于看清了我心中的一道屏障，原来，我不曾相信他那时爱上了我，我自己的羞愧自卑和对他情感的怀疑猜忌从来没有消失过。我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他的情感？或是根本不相信爱情？……

    他看着地上轻声说道：“怎么能是一样的？你难道不懂，如果我不愿意，怎么可能去做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一下子想起来他被打死也不开口的倔强，对应着在李伯的父母家，凡是我说的他都会去做的顺从，知道他必也有相似的思绪，不想让他想起从前，就忙问道：“你那时，到底喜欢我哪里？”这是个俗到底的问题，在宿舍时，被公认成白痴级别，所有问这问题的人，都该被踹一脚。这问题明摆着逼着人说自己的好话，显示出自己又没自信又厚颜无耻，我急中生错问了，赶快得扳回来：“别回答！你说了我也不信！”

    他依然低着头，长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低声说：“你何止不信，你还把我说的都忘了……其实，是因为你觉得，那时，你没动真心……”

    他的话如雷贯耳，我吓得忙低了头。我自己的情感不是真正的爱情，自然不会相信那时他的情感。我对他那样热情，日后都有绝情之时，他那时不声不语，又怎么能是真情？！

    他又说道：“我说过，我听懂了你的话。那时，我知道你虽然在和钱眼说话，实际，是在对我讲……我每天早上一醒来就想着，又能听到你的话语。你说的，灵魂，苦难，身份……我都听明白了。我最不喜夜晚到时，看着你和杏花走开……械斗时，你对我抱歉……后来，我们在一起，你想让我好起来，对我说的那些话，给我讲有趣的事情，你的事……你让我喂你吃东西，你看我舞剑时的神情……你说愿意和我走一路……我们分开后，我回想过多少次……”他的声音非常小，语气像是在背书，可已如巨锤定音，击散了那自他告别我后就笼罩住了我的心的羞愧的低音，但同时又让我生了一层新的歉意……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又轻声说：“我不会怨你的，那时不会，现在也不会。你别担心。要怨，只能怨我……”

    我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成了逼着他向我道歉了。

    我们两个沉默着，我忽然心有所悟，皱眉想了一下，悚然一惊道：“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我那时常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变幻，可今天看来，我自己的心就是这样的！一日相欢，可遇到阻遏，就一日相弃，像河水一样不可依托！浅尝辄止，喜怨无常，轻重不分！难道说，我们看着不快，心感厌恶的人和事，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批评别人冷漠的人，其实自己就非常冷漠。抱怨人心无常的人，其实自己就没有始终如一的心！？”说完，我好一会儿不能从这震惊中醒来。难道我所有的怨意，其实都是因为我的心没有定力？我之所以恐惧变化和莫测，其实都是因为我自己的心本就是如此变化和莫测？！

    原来所谓怯懦或懒惰，都不过是表象，就像发烧是疾病的征兆。真正的原因是我的心，无能少力，颓废不起，没有过信念和忠诚。我总能看到不安，总是注目莫测，是不是因为我的心看见了我自己……

    我不敢看他，出着冷汗，低声说道：“你说我无恒心，就是指这吧。我那时对你信誓旦旦，后来却冷淡无情……也许不是因为畏惧，也许我的心本来如此啊……”

    他静默了许久，终于说道：“若是真的那样，你就不会那么喜爱那些孩子了……”

    我忽然十分感触，忙仔细看身边的花朵，如此自然朴实，却是如此美好精致。

    他轻声说：“你不曾信我，自然就没有对我们的恒心……你把心，放在了那些孩子身上。”

    我们又好长时间不说话。他知道我没有把心放在他身上，他知道我没有动真心，他这么傲的人，会不会……我低着头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说完我提心吊胆。

    他叹息：“你现在还是这么不信我！我真的都是白说了！”他停住，大概是气得说不出话了，可我却感到非常欢喜，不禁抬头看他，见他依然低着头不看我。

    我环顾四周，蝴蝶纷飞在花间，蜻蜓在空中飞飞停停，夏日的晴空，万里无云。一时间，我心中雀跃，几乎想跳来跳去，大声呼喊，可又不想喜形于色，就做垂头丧气状说：“我完了！没人要了！生来没有恒心，无情无义，畏缩不前，什么也不信，谁也不会喜欢我！你别理我了！我不想活了……”

    谢审言轻哼了下。我强掩笑意，假装悲伤地问道：“你哼什么？为何不安慰安慰我？”

    他抬头，脸色开朗无霁，看向我，眼中明显含着笑，低声说：“你对我耍赖，一向有用。”

    我嘿嘿笑着呼出了一口气：我们终于回到了从前。

    我们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出声说：“去书房吧。”我点了头，转身带路，他跟在我后面。一路上，我们随便地谈笑着。

    他说：“日后，我可以来给你那些孩子教教书法绘画。”

    我笑：“你这么大的才干，日后大概连我们家的门都不会进了。”

    他问：“你怕了？”那话中饱含着挑衅。

    我哼道：“怕什么？”

    他悄声说：“听着，是怕我以后不来了。”

    我轻咬牙：“谁怕？！”

    他说：“别怕，我肯定来。”我刚要反驳，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怕，你说什么我也不信。”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我愕然回头，他清俊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笑：“你好厉害呀！”他瞥了我一下，目光闪亮，低语道：“迫不得已。”我哈哈笑出了声。

    一进书房，他直接坐到案前，挽起些袖子，倒了些水在砚台上，开始研墨。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和那带着伤痕的优美手腕，一时失神，忙转头看周围的书。听他轻声说：“我的全身你都已经擦过了，还怕。”我刚要说话，他又道：“别又说‘谁怕’，就是你怕。”我笑起来：“你是在激我！”他依然研着墨淡然地说：“激你又怎么样？你也干不了什么。”我大笑：“还接着激我！”我凑到他的脸前笑着细声说：“我不上当！”

    他看着我，突然低了眼眉，呼吸轻浅起来。我忙站直了身，心跳，转头又看着壁上的书籍。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他把墨放在砚台边，那轻微的啪嗒一声响，在这静寂的书房里，像山寺里的晨钟暮鼓。我从痴想中醒来，暗暗叹息，我们之间结局未知，他成不成朝臣，他的父亲都不会让他娶我进门。他若为官，我爹说的话……突然蒙醒，我怎么是这么消极？！

    有一次，一位女友向我讨教她新交的男友的品性，我当时说，他是个消极的人，大概成不了。那位女友不以为然，说她的男友非常成功，怎么能是消极。半年后，她来见我，说早该听我的。她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去了海边风景胜地，深蓝色的山头覆盖着白雪，海水碧蓝，与之相映……她的男友大骂路边的狗屎和垃圾。他们去了高级的餐馆，灯光暧昧，气氛浪漫。她的男友抱憾餐巾没有烫金字样，侍者的态度不够谦恭……我是不是也成了那样的人？

    生活里哪里有十全十美，一切都只是着眼的地方。看到美好，自然快乐，看到不足，自然烦恼……

    谢审言轻声说：“你来。”我转身，他举着一只已经蘸了墨的毛笔看着我，我一笑，走过去，他把笔递到了我手里。我在他面前的纸上，随便地画了几个竖道，又乱画了几个圆圈，还觉得不够，大点了几个点。毛笔尖端都叉开了，我把笔递还给他。他轻叹道：“成事不足者，败事必然有余。”我作势要推他，他忙说：“奇思妙想，出人意料。”我出声地笑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眉梢轻挑了一下。

    他重蘸了墨，把竖条当成竹子杆部的阴面，画出了几只从底到顶的修竹，把那几个圆圈，画成了怪石上的孔。那几个大墨点一个涂得更黑，画了个没有尾巴睡猫，另外几个画了没有什么毛的几只鸭子，最后的一个画成了一只没有触角的大蝴蝶。他画得十分精心，都画完，又蘸了些墨，不出声地把笔递向我。我接了笔，看着那竹子画得秀挺有节，睡猫十分可爱，拿着笔有些哆嗦，担心画坏了怎么办，他低声说：“你随便下笔，我还能再画一千张。”我笑了，给猫加画了一只老鼠尾巴，给鸭子们画了一身乱乱的厚毛，给蝴蝶画了两只粗壮的胡须。画完了，我歪头说：“我画得实在不好看。”他言道：“看不出来。”我又笑。他从我手中拿了笔，蘸墨写了个鸭字，又递给我，我惊讶道：“还是一样的名字？”他淡漠地说道：“别的字你也不会写。”我笑得前仰后合，写了蝶字，歪七扭八，他写了十分难写的戏字，我写了猫字，乱成一团，我们一人一笔写了图字。

    他这次没署“欢言”，而是用极小的字写下了日期及“审玉言洁”。我叹息：“你是又想上公堂不成？”他没说话，垂了眼睛，把笔慢慢地放在了砚台边。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我手足无措起来，忙走开，到书架前，看那些一叠叠的书籍。耳听他起身，走到我的身后停下。两个人都不出声，我的心咚咚乱跳。昨天吻他，是因和他斗法握了他的双臂，结果骑虎难下……一吻之后，我已失魂心燥，再这么纠缠下去，我就真的离不开他了。我们的前途莫明，日后如何收场？……不许这么往坏处想！看到好处……他的手那么优雅好看，手腕秀至，身材颀美，双腿修长……我猛摇头，因色起意，十分不堪！

    我咬牙皱眉，想着脱身之计。他只静静地在我身后站着。我知道他那时能那么长时间一言不发，一定是早已习惯了沉默。我决定和他抗争到底，也不说什么。

    可我的心很快就柔软下来，方才在那花园的谈话，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快乐。加上他的无言，他在我身后那种熟悉的感觉，我们刚刚画完的画，我觉得回到了那些他总在我的身旁护着我的日子，回到了我对他悉心关怀的日子。我想起了杏花郑四所说他受的苦，他被吊在床前的样子，他的身体上的伤疤……那时我为了他，说了那么多的话，他都听进去了。现在，如果他要我吻他，让他快乐些，又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吻他，他那么好……日后就是真的不在一起了，给他留一份温柔，也比让他总想着以前要强……

    我转了身，他看着我，我觉得那神情和常欢要我把她抱起来时的表情是一样的，我微笑了。看着他的粗布白衣，我那被埋葬的温情柔肠再次苏醒，我慢慢地把手搭上他的肩，他马上闭了眼睛，还是哆嗦了一下。我停住，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我环抱了他的双肩，闭眼吻上他的唇，他立刻开启了双唇……他的唇温暖清香，他的舌甘甜如蜜。我们吻得很深，我的每一次探触都得到他的回应……后来，我们相互追逐，在对方的口中徜徉无返……他微低着头依着我，双臂不抬起，我用力抱着他，两臂都微微发酸。

    对未来的隐隐忧虑和此时的旖旎搅在一起，让我不辨方向。如果我放纵情感，我们再也不能相见时，我将被这温馨的回忆洞穿……不！美好的记忆，像那婴儿的笑容，日后也会照亮我的心……

    我在这缠绵的吻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享受现在吧。让我把这吻当成礼物献给他，抚慰他的心，让我仔细体会这样的甜美，这样的销魂……先不要去想将来……

    我们分开时，我的心又狂跳不已，放了手，马上转身重新对着书架。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动，我这次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说话了。我们又站了会儿，他轻声说：“我说到，做到。你信我……别怕，不会太久的……”

    我回嘴：“谁怕？你说什么呢？”

    他轻声说：“你装不懂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懂。”

    我回道：“不懂！”

    他不再答言，转身走回桌前，我也回身，见他拿起了那幅画，检查墨迹干了，折了放在了他的怀中。他低声说：“陪我到门口吧。”我点了下头，感觉有些奇妙：他与我接吻时，那样柔弱，让我心生爱怜，可然后他马上长成了一个大人，还指使我，我有点不敢看他的脸。

    一路走出去，他似是无意聊天般告诉我他的母亲在他十岁时过世，迄今已经十年。人们说他像他的母亲，他的哥哥像他的父亲。他父亲从小深爱他的兄长，总指责他的母亲对他溺爱无度……他说得轻松平常，好像只是在打发这短短的一段路径。到门口，他牵了马，马上挂着他的戴面纱的斗笠。他看着我说：“我会再来的。”我点头。等他完全转了身，我才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以后，像这么伤心的事，你可以在我抱着你的时候说。”他身体一僵，我赢了！他慢慢回头，看着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是有些苦涩，但十分自然，清浅之中，别有种动人的温情。我慌了下神，忙对着他也笑了笑，说道：“别怕，我懂。”我也失去了我的父母。

    他轻声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说完返身，牵着马，出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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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定盟

﻿我慢慢地走回莲蕊的屋舍，去照顾孩子们。不过只两三个时辰之别，我却似脱胎换骨，变得身轻如燕。

    一进门，发现不仅莲蕊，杏花和丽娘也在，她们一见我，就哧哧地笑出了声。我不敢看她们，强作镇定地问：“你们笑什么？”

    丽娘笑道：“你自己先问问自己，你那么使劲笑什么？”

    我回嘴说：“我哪里笑了？”

    杏花说：“小姐！你现在都在笑呢！”

    莲蕊跑过来，把铜镜戳到我脸前：“小姐看看自己。”

    我移目一看，镜中的女子，两颊带了红晕，眼中含着笑，嘴角也翘着。可我自己没觉得我在笑啊！

    我咳了一下，问道：“给常语喂粥了吗？”

    她们大笑起来。

    天渐黑时，把孩子们都安排睡了，我和杏花走向我的闺房。一路上，我反复斗争，虽然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女性的通病啊，总想知道以前那个女子与他的细节。我故作随便地问道：“杏花，你原来的小姐，是怎么亲的，谢公子？”

    杏花变得不敢呼吸，我鼓不起勇气再问。我们走了一会儿，杏花低声说道：“她总先打谢公子许多耳光，亲他后，还会再打……到后来，边亲他时，边烙他，让他张嘴……”我皱眉想哭，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忽然体会到我吻他时，他没有把我奋力推开是尽了多么大的努力。想起了他白天的表白，我一下子领悟到，我的唇已然吻在了他的痛处，我手中握着他的心。如果没有担当，我就是伙同以前那个害了他的人再害他一遍，这次，只怕会伤他至底。我终于明白，从今后，无论命运如何安排，只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都不能再回避。

    那夜我睡得十分香甜，中间忘记了是个什么梦，把自己笑得醒来了一次。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一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穿着白色粗布长衫，呆半天左右。我们谈话读书散步，最终总是在一无人之处，他显出那婴孩一样无助的神情，我会微笑着去吻他。如果我想逗逗他，不马上去吻他，他就垂了眼睛看地，落落寡欢起来，我就得立刻如他所愿。每次我都以缓和轻慢开始，对他竭力温柔，百般抚慰，渐渐才近而不驯，到最后时常吻得两个人壮怀激烈，分开了，都局促不安，会有片刻低头不看对方。

    他总是紧闭了眼睛。但过了几天，我的手再放上他的肩头时，他没有哆嗦。

    幸亏我们两个有讲不完的话，不然我会以为我每天盼他来就是为了那个长吻。我们最常呆的地方是书房，他总在案前读书或者写写画画，我坐在他身后看书或和他聊天。我知道，至少在他潜意识里，他还是不看着我更松弛。他在与我接吻时闭着眼还从不抱我，大概是怕一抬臂，没抱我，反而不自觉地把我推个跟头。我并不怪他，知道这事决不能有半分勉强，一定要一点点来。与我接吻必然已经让他打点了很多精神，在别处就给他省省力气。

    我们谈天说地，我尽力回想我学的那些经济学市场学的东西，加上些政策措施，什么运用货币手段或基建手段来刺激经济，什么供需关系，什么经济周期，什么资本的原始积累，什么怎样保护投资……细碎地向他介绍。他边听边问，我常常答不出来，只好对他说，自己想吧，我不知道！他轻叹不已。

    有他在，我读书就方便很多。我问他的问题，他都有答案。

    一日，我皱着眉，用笔杆点着《大学》中的一段，念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我怎么从没听过这样的经典？！

    谢审言的背抖动起来，打断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我：“哇！你能背下来！但你说得太快，我眼睛跟不上了……什么是物格？什么是知至？”

    谢审言：“物格是说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救命！我是个傻人，基本听不懂！我的理解就是说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把世界知道了个底儿掉才能意诚心正?”

    他叹气：“也可以如此说吧，毕竟意诚乃至平天下，都要基于对天地世间的理解。”

    我惆怅：“我读了就忘，没法有什么至极至深的知识。是个俗人，一个平常的人。没时间去学习这么大道理，难道我一生就不能修身治家了吗？”

    谢审言：“你为人善良，心有灵犀，身已正……”

    我受到表扬，十分兴奋：“是啊！若谈到修身，就不必讲什么物格知至，甚至不必先心正，也许只每日做一件小事，日久天长，心自正了。如果一个人，每天对别人说一句真心的好话，给一个真诚的笑容。一开始，此人违心而行，但他若持之以恒，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心快乐的人，达到了修身的目的，比在那里读书知无不尽也可对人不好的主儿，也许修得更好。“

    他沉吟：“按你所说，本该复杂缜密的治国大计，有时竟可只求每日一个微笑?“

    见他听进了我的话，我小人得志:“我相信！当然是个懒人的信念，别说治国了，连平天下，都只需一个简单的善念！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善念！”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的确有此途径，所谓‘大道无为，大法至简’，就是如此。例如，此善念可为，‘己所不欲，勿施予人’。”

    我大赞道：“对呀！我有条和你相配的：用希望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别人。你说的是人不该做什么，我说的是人该做什么……”

    他长叹：“诚若人人能持此二念，国国奉行此二则，这世上就免去了多少对人的伤害，平息了无穷战火，安定了万丈硝烟……”

    我接着：“是啊，此两句话就修了人一世所需的行为，哪里用得着铺天盖地的条条框框?“

    他又微叹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说下去了！他就没有得到人的善待！害他的人不相信这个真理，虽然爱他，可把最深切的痛施在了他的身上。我也从没有做到以我希望他对我的方式来对他……这世界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谈论的这样！

    我得赶快转向，就说道：“你知道我离开了我来的地方最想念那里什么吗？”

    他没马上回答，片刻之后，说道：“你又担心，我说过，我没事。”

    我看着他身穿白色布衣的背影，那平直的肩膀，突然想去抱住他……他接着说：“说吧，你最想念什么？”

    我忙说道：“我最想念那里的灯光。入夜后，屋中还明如白昼。有一次，我坐飞机，就是飞在天上的车，夜里从千丈的上空降下来，我在窗口，只看到了大地上深厚无边的黑暗。可是突然之间，一片灿烂的灯火蓦然出现在眼前，亮丽闪耀，黑夜一下子变成了壮观的美景。我那时才明白，黑暗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有灯光。黑暗是光明的背景，黑夜是为了让我们知道灯光的美好。”

    忽然想起，我曾把他比喻成灯光。那次我们初识的旅程，我在不自觉中，追逐着他，向他展示我的心灵。我是那么快乐积极，充满善意，是不是因为我心中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光明，被他吸引，为他倾倒，想赢得他的尊敬……只是，我当时，并不明白……后来，我说我看错了人，从那时起，我的心就离开了对明丽的向往，投向了荒凉的遗忘，灭绝情爱，躲藏在对孩子们的关爱里……

    深呼吸了一下，这回，轮到我道歉了，我清晰地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纯净坚强，善良大方，像一盏黑暗中的灯，那么深的夜，都没有夺去他的明亮……后来，我失去了心中的清明，没有看到，其实，他比我想的还要好……我好长时间不理他，想来是多不应该。如果哪天我们分开了，不知他能不能了解我的歉意……”我忽然难过起来，竟然说不下去。

    谢审言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最后轻叹道：“你说你知道他是谁，可你还是不信他。”

    是吗？没有信念，自然难免惆怅……但且不说爹认为我们没多大可能，万一我家出事，他不要不放手，引祸上身……我低声说：“我不违天意，相信水到渠成。若生无端枝节，迫人分离，就应该豁达地放下。”

    他的头轻微地低了一下，缓慢地说：“有的人的命，的确是心想事成，也许稍有波折，但天意相助，就能轻易地随心所愿。可有的人的命，是虽百死而不能一生……”

    我的心突然疼痛，忙说道：“大难已过，后福无穷，你必能成就显达……”

    他截断我继续说道：“你既知我，就该清楚，我不求显达。祸患之于我，也不是未经之事……我活了下来，就明白了我的命。”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无怨，还很感激。”

    又是这“感激”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如此让我心酸！他竟听明白了我的担忧，告诉我他无惧祸患。我放下了书，看着他的背影好久，最后轻声说道：“我不认识路，一辈子，自己也走不到哪里去。”

    他缓慢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了下来，点了下头，低声说：“别怕，一辈子，我是不会让你走丢了的。”

    这之后的十来天，我们过得蜜里调油。两个人散步时常停下对看半天。我总无故在他面前笑个不停，傻里傻气的。他看着我冒傻气，也不笑，但那唇边的弧线，又似总含着笑。我在他背后和他说话，有时他会回头看我，我自然以呲牙咧嘴一笑为报。他本来说话的声音就不高，现在更是低哑柔和，我也不好意思大喊大叫，结果两人说起话来，就真的成了窃窃私语，磨磨叽叽，别人看着大概得急死。我们从不拉手，行止间，我尽量不碰着他。我们之间的接触就是那个吻。因为我其他时间上不了手，就在那吻中占足了便宜。紧紧地抱着他，渐渐地，还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手感一下我欣赏不已的他挺立的身躯。他倒没有哆嗦。虽然还是不抬手，但每次吻后，他明显地神采焕发，比吻前还俊美诱人十倍，常让我在他离开后怅惘不已。

    皇上殿试所选之人的那日，爹从朝堂一回来，马上就让我去见他。他告诉我谢审言在皇上和众臣之前，出亘古未闻之论，历数大兴商业利民富国之益处。爹未发一言，其他朝臣对他竞相攻击，说他违背圣贤之道，以奇谈怪论惑众邀宠。谢审言毫无所惧，虽然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沉着，吐字清晰流畅。他愈谈愈勇，上至励精图治当有破旧立新之径的理论，下至兴商细则，如广开集市，鼓励无田游民贩卖货物，对初从商者免税两年，等等，尽数种种措施将如何有利经济的发达，进而军事的强大，保卫我朝的安全……他侃侃而言，滔滔不绝。到最后，满堂众臣，竟无人能辩倒他的见解。最愤怒的是谢御史，起初说他离经叛道，后来无语相驳，铁青着脸，切齿离去。皇上大悦，留谢审言下朝后单独觐见。朝罢后一个时辰，爹处理了日常事物离开皇宫时，皇上还在与谢审言相谈。皇上以前从未这样与人如此长谈过。

    我听出谢审言所说，有些是我平时的片段言语，但大多是他的个人所得。他举一反三，把我带来的零散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

    爹说完就不再讲别的话。我也不能说别的，告辞了出来。

    夏日的傍晚，暑热渐散，我缓步走在府中的小径上，思绪杂乱。

    这一个来月的相处，那么多的话语，那么多的吻，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不同他人的亲密境地。我有时自己骗自己，想象着如果他入赘我家，他就不必担忧在社会上立足，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可我也明白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在这个世间，男子如果依托岳家为生，会被人非常看不起。即使夫家只有破房草席，女子也要嫁鸡随鸡，随男方定居。他这么骄傲的人，加上那些有关他在为奴时被我驯服了的传闻，更绝不会让自己入赘我家。我又退一步想，即使我们不能有婚姻，这样相处下去，也不错，虽然我也明白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依靠谢御史的银两为生，怎么能长久地违背父意，这么与我交往。现在得知他必将跻身官宦，我明白即使我那样微薄的期待也是奢望。他一旦成为朝臣，就再也不可能这样不引人注目地布衣来见我……而我们想真正的男婚女嫁，是多么困难重重……

    我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见谢审言从前方快步向我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锦缎长衫，金色丝线的绣边，精美的淡金色兽纹镂空腰带，明显是从朝上直接赶来。他的衣衫微飘，翩跹似羽，他的目光闪亮，异常俊雅秀美的容颜在夕阳下似泛出淡淡的光华。他周身还带着些残余的锐气，像大战之后的剑刃，经历了拼杀，焕发出那种平静的傲然。

    看着他走向我，我不禁停了脚步。我为他感到高兴和欣慰，可同时又感到了那让我喘气艰难的压抑感。恍惚之间，似乎看到我以前的那位，身着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在签下了上亿元的大额订单之后，英姿潇洒地在大会议室的长桌前转身向我微笑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我努力地笑着，脸有点僵。他静静地看着我，我说道：“祝贺你！”他没有笑，慢慢地抬起手，扯开前胸映着浅浅霞光的锦缎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粗布白衣。我收了笑容，低了眼睛，说道：“我狭隘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么？”他竟然顾忌到了这种程度！他放下手，没合拢衣襟，只看着我。我叹了口气，给他把衣服重新拉好按平，他没有颤抖。

    我们面对着面站着，周围有人远远地走过。他轻声道：“我一天都没有饮食，想喝点汤。”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可口气轻松亲密，像是对着家里人。他大概觉得还不够，接着说道：“去你屋里。”去本小姐的闺房？以前没有过……反正我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不在乎这个，当初大学的时候，宿舍闺房里，哪天少了年轻俊杰们，就一笑点头说：“你吓不住我，我们走吧。”

    一路往我的闺房走去，他默默无语地跟在我的身侧，他本来嗓子就不好，今天又是一番紧张应对，该是懒得再开口。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高兴，就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讲了这几天，常欢自己扶着家具走路了……我最喜欢这样的季节，大地茂盛到了极至，我曾在这样的季节坐了一夜的车，到了一个地方叫上海。出站时，有小姑娘们卖那串成一线的茉莉花，我买了一串儿系在了发上，接着就忘了。到了晚上梳头时才发现，花已萎靡，可芳香依旧，弥漫了我的发际鬓边……

    讲到此处，赶快停了，潜意识里，我是不是在挑逗他？！正想着怎么再另讲一件琐事，他低声说：“这里，也有茉莉花，你戴在发间，我会……”他没说完，我笑出声说：“你怎么这么犀利？”他不再出声。

    到我的闺房门前，杏花迎出来，我让她送来晚餐，多些汤水，她面色自然地离开了，但我知道她在假装。我开了门，先进了屋。谢审言一进门，自己解了腰带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粗布白衣，走到桌边坐下，抱臂在胸前，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再看向他，他已是满面倦容。我心痛起来，他好像征战了一天的人，现在才露出了疲惫。

    我给他倒了茶，见他不睁眼，就把杯子给他送到了嘴边。他低头喝了几口，然后还是闭着眼睛坐着。杏花把晚餐端了进来，我把汤吹凉了，又递到了他的唇边，喂这个小木头人喝了半碗。他闭了嘴，我想再让他喝些，他就是不张嘴了。我掰了一小口面食，放到他的唇上，他吃了。我又喂了他几口，他就不吃了。我轻声问：“饱了？”他微点了下头。我不放心，再问：“还吃点？”他不再点头。我暗叹，真是一点也不能勉强他。在他的静坐里，我随便吃了点东西。

    太阳落山了，屋中渐渐暗下来。往常他绝不会呆到这么晚，但我知道今天非比往日。今天是他生命的转折。他从今天起就再也不是一个平民，从今天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生命不再握在自己手里……而我还担心着他是不是会得意忘形，是不是会被女子所环绕……我一阵惭愧，搬了椅子对着他坐在他的身边。我把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挪开，扳着他的肩头，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吻软弱无力，只含着我的舌慢慢地吸吮，像是在汲取着我的力量……

    地老天荒后，我们勉强分开，他还是闭着眼睛。屋中很暗了，他低声说：“我不想走。”我想他只是在说说而已，就没出声。半晌之后，他又低声说：“我可能好多天都来不了了。”我还是无话可答。他深吸了口气呼出，又说道：“两个月，两个月左右……你别担心。”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我不相信，就没说话。

    他终于睁开眼睛，我们看着对方，我突然感到一阵忧伤，他晶亮的眼睛在暗影里盯着我，轻声说道：“别怕，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点了下头。

    我起了身，他也站起来，走过去穿上外衣。我看着他系上腰带，腰身如此挺拔……他轻叹了一下，我忙垂下眼帘。他等着我，我开门出去，他像以前那样跟在我身后。

    外面夏夜降临，蟋蟀蝈蝈大声鸣叫。不知为什么，我心中黯然伤神，怎么也不想说话。我们默默地走到了府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告别。我看着他一步步地从我的身边走开，临出门时回身久久地看着我。他白色的身影在淡灰的暮色里，飘逸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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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祸端

﻿次日爹下朝回来说，皇上钦点谢审言为尚书郎，但不在尚书台而是随在皇帝身边，旁听皇上处理朝政，协助皇上阅读批复奏章。“尚”是掌管之意，尚书，就是掌管殿中文书，有秘书的意思。尚书令是秘书长，尚书郎只是秘书中的末极。他官位虽小，但地位特殊，能在皇上左右，一下子就显出了皇上对他的关注。爹说这明显只是个过渡的官衔，皇上想好好了解熟悉谢审言，一旦信任了他之后，必会委以重任。

    爹的语气沉重，我知道皇上已经着手安排让爹退下，现在爹的大半公务已转交给他手下皇上安插的三个人。爹在朝中谨小慎微，言语寥少。平素看皇上脸色，只求无过而去。如果皇上重用谢审言，谢审言要娶太傅之女，这无形之中就会加重了皇上对爹的忌讳并会对谢审言生出猜疑。如果皇上不重用谢审言，那谢审言希望以仕途成就得到独立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绕过谢御史对我们的阻挠的努力，就不会成功。我心中叹息，无语而归。

    过了好几天，谢审言没有来，但哥哥和钱眼回来了。我和杏花迎到门口，哥哥一身浅棕色平常装束，我笑着说：“哥哥比预期的日子回来得晚好多，是不急着见我那位未来的嫂子了么？”哥哥轻摇头：“你的那位知音总要货比三家，买和卖都如此，我拦都拦不住，结果用的时间比往年多很多。”

    钱眼正嬉皮笑脸地和杏花诉衷肠，听言扭脸翻眼道：“比你往年多挣了几倍的银子你怎么不说了？！”

    哥哥笑道：“也是实情。喔，妹妹，我又为你抱了一个孩子。”

    我大喜：“在哪里？”

    哥哥从车上抱下了一个穿着皱巴巴浅色衣服的两岁左右的男孩，静静的，黑黑的大眼睛，面容文秀，脸色极白。

    我说道：“像是好人家的子弟呀。”

    钱眼叹道：“他们遇见了劫匪，我们到时，人都杀死了，只有这孩子在他的娘怀里护着，背上挨了一刀，但刀口不深，还有气。你哥把他救了过来。”

    我听了伤心，忙伸手接过他抱在了怀中，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头倚在了我肩上。我问：“有名字吗？”

    哥哥摇头说：“劫匪抢了所有的东西，这孩子也不说话。”

    我想起了那时谢审言的沉默，又一阵伤感，更抱紧了那孩子，对他轻声说：“我们已经有了常语妹妹，我就管你叫常言，小名叫言言，日后你会能言善语的。”心中忽然感慨，我用了谢审言的名字。言言默默地在我怀中靠着我，让我惜爱万分。

    我们回府中，言言在我怀里，每次我要放他下来时，他的眼里都露出恐惧，我就又接着抱他。结果我一天都抱着他，自己吃饭，他吃饭或给那两个婴儿喂饭时都抱他在怀里。晚上我和杏花给他洗了浴，想让他和莲蕊她们睡，可我要出门时，看他的眼睛死盯着我，也不哭，想起方才洗澡时看到的他背后的那道刀疤，他眼里的惧意，我就又抱了他回我的闺房。我洗漱后把他抱到床上，让他睡在我的身边。他夜里多次醒来，不哭不叫，只一个劲儿地抱我的胳膊，往我怀里钻。我总得轻声哄他，他才睡了。后面的一个多月我天天抱着他，晚上他睡在我身边。慢慢地，他眼睛里的惧色不是那么重了，有时他看着常欢和常语还有我那能坐着的小弟弟一起玩耍时，脸上会露出向往的神情，可我刚要放他下来，他又依紧了我。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谢审言说的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来过。但因为言言，我没有时间感到难过。

    哥哥回来就筹备婚事。爹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做得很低调，也就是翻修一间大房给他当新房，添置家具，准备喜帖，为大家做新衣等等。丽娘自称是个中人物，当了里里外外的第一把手。有一天，我无意听见哥哥低声对丽娘说：“丽娘，不必这么讲究，明年，我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这里住呢。”

    听了哥哥的话，那天，我抱着言言在府中小径上走了好久。

    爹说谢审言日日忙于朝务，早到晚离，是众臣中最辛苦的一人。皇上每天都与他私谈，有时长过一个时辰。上朝时，重要的奏章，皇上都会让谢审言总结纲意，添加注脚。与大臣们讨论政事时，皇上会时常让他出语评价，并对他的见解公开首肯。大臣们都看出皇上对谢审言的偏爱，在朝堂上，对他格外支持拥戴。上朝时，许多人会在宫门相候他，与他同行上殿自我介绍以示交好。

    一日，爹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他不来我府，实际是好事。在朝上，他也极少和我答话，以此避嫌。他和谢御史两人各不理会，形如路人。有人说他狼子野心，可我知道是他想尽快取得皇上的信赖……他所用心不可谓不苦，只是……”爹不看我，轻叹。

    哥哥告诉我说，皇上的旨意一出加上随后的举止，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谢审言已是皇上的新宠，日后必受重用。每天到他府上拜访的人蜂拥不散，有人等他到入夜回府见了他后才会离去。凌晨他出门时，外面已经聚了向他介绍自己的人。他日夜的行为都在大家眼里。到他家提亲的人已经数以百计。虽然他过去名声狼藉，但现在他的地位特殊，人们称他是京城最抢手的未娶之人。许多达官贵族，知他没有妻妾，常赠美女佳人，名曰给他当丫鬟。据说谢审言一概拒之不纳，结果大家对他好评如云，说浪子回头，前途无量。

    想到这些，我把言言紧抱在怀里，心里一阵酸楚，不是因为嫉妒，而是觉得他一定感到十分孤独。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日子，并不伤感，心中十分稳定。过去，我觉得自己一辈子再不会有爱情和伴侣时，都把日子过得愉快，如今我心里又有牵挂，生活质量上，实际上是一个升级。我自豪地对自己说：我现在是个有男朋友的人了！这句中的欣慰和得意，没有经历过我那样觉得此生伴侣无望的人是无法体会的。我的心情比那时他定了亲，我断了情爱念头的日子不知好多少。

    似乎忽然发现了生活中点点滴滴好的地方。在这里，都是平房，虽然地上总有些湿意，但一出门就是外面，阳光天空，总是有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不必像我过去住的高楼，要进电梯，下楼梯，出了楼门，一片水泥地……井水是如此甘美，我这过去喝了成吨含了漂白剂的自来水的人，常叹好喝，杏花总忍不住地笑……没有什么尘土，白色的衣领，一天下来，不会成黑色……

    我回望那段我放弃了希望的日子，竟感到非常自豪。我走过了荒野，才如此感谢现在的生机。那是我学会了独立的日子，平生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伴侣依然活得下去，虽然我借助了我对孩子们的爱……我感慨生活中没有虚度的光阴，我曾经历过那样静寂的心境，现在就能这么平心静气地等待谢审言。过去我那位，如果出差两三天，每天没有十几个电话，我就觉得他肯定……其实就是有十几个电话，他也一样……

    忆起我没来这里以前的生活，发觉我那时好像从来没有长大。我没有选择过什么，大学，我跟着男友上的，同一个专业；工作，在他的公司里，没担心过什么。那么容易，那么简单……来到这里，我头一次，真的选择了追求和放弃。虽然，现在看来，两者都有些幼稚，但那些毕竟是我的选择。难怪有人说，人通过选择才能成长。有意识的选择，就要求人们进行思考。我真的想清楚了自己到底不喜欢什么，要什么，再也没有像以前那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对谢审言许诺了一辈子，如此清醒而平静，何尝不是因为我曾放得下，今天才敢重新开始……

    有时想起丽娘那时对我说她曾等过十年，我吓得大叫。但现在觉得，那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言言在我日夜的看护下，终于可以自己呆一会儿了，虽然只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他就会再伸手要我抱，但我知道这是他痊愈的开始。常欢和常语都嫉妒我天天抱着言言，尤其常欢，一见我就要我背着她，常语就来抱我的大腿。我在小院里，像个老黄牛，背着抱着，腿上还一个，艰难地走几步，就大喊莲蕊杏花救命，让大家都笑得开心。

    钱眼忙得脚不着家，说什么哥哥的亲事把我们的银子花了一半，他心里不踏实，得多挣些。听着把我们家已经当成了他的家。他的爹还是以前那样，穿着朴素，假装乞丐。因常出入我府，弄得我们门前老有一帮乞丐，动不动就问为什幺那个乞丐可以进府，可他们不能。

    哥哥的亲事订在了十一月。他现在行医出外时，没有冬儿陪着，我想冬儿是不好意思了。也是，就快过门了，等着就是了。哥哥手里常攥着那块玉，那玉显得莹透润滑，定是经了他无数把玩。

    离哥哥的亲事还有半个月左右的一天，爹下了朝，我们全家正在厅中向爹汇报亲事的最后准备，喜帖的回执等等，仆人突然来报说，陈家有人前来，说紧急事情，立刻要见老爷。

    爹忙让陈家的人进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人，看着该是读过书的。他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说道：“太傅大人，快救我家小姐！”

    爹忙问道：“有事请详细述来。”

    那人言道：“小人名叫陈德，是陈家的管家。谢御史已出面告了陈家，说陈家小姐不守闺行，与其子谢审言有婚约之时，在外勾引他人，同行同止。另订鸳盟后，才退亲谢家。如此辱没谢家，该当严惩。他现在有人证，就是那媒婆张嫂，已经供了当初我家小姐在谢府见了你家公子后，反复求她中间帮助，假充她的亲戚，以丫鬟身份，介绍给你家公子，好与你家公子单独相处。另外还有贾功唯公子作证，说当初他曾在一次庙会时见过我家小姐。他亲眼见我家小姐退亲之前单身与你家公子相处，行为亲密。谢御史为当朝高官，贾公子也是官宦之后，他们出言如山，证据确凿，一定要官府定我家小姐伤风败俗，不守妇道之罪。官府今日已到我家，枷了我家小姐押入了女牢。想我家小姐从小娇养万分，几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听人说，一旦定罪，还会游街示众，被施毒刑……”他失声痛哭起来。

    哥哥一下站了起来，跪在爹的面前说道：“爹，请容我立刻去官府自首，担下一切罪名！”

    丽娘眼含着泪说：“老爷，您快去见那官府，以太傅之威，救救冬儿吧！”

    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表面上是谢御史忍不下当初退亲之辱，回来要陈家好看。可实际上，是因大家都看出了皇上有退我之意，想推波助澜。陈家小姐是我家行将过门的儿媳，我怎能袖手不管。清儿出面，我家名声受损，我一插手，就是受人以柄……”他轻摇头，说道：“你们都快起来吧，我自然会去。何时是公堂之日？”

    那陈德叩头道：“后天早上升堂公审。”爹点头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陈家小姐是我家已定的媳妇，我家一定全力护她。”陈德哭着谢了，匆忙离开。哥哥起身，低头坐在了椅子上。

    我听着爹的话，心中忧虑。爹没说我们能护住冬儿，只说是全力，那么是有护不住的可能了？

    丽娘气愤地说道：“老爷助谢御史复官，可他为何如此纠缠不休？！”

    爹叹息道：“就是因为我为他复官，他才恨我入骨啊！”

    丽娘问道：“为何？！知恩图报，江湖上的道理，他这么高的官竟然不懂？！”

    爹又叹了一声。我轻声说道：“丽娘，爹与谢御史一向不和，就是没有谢公子的事，爹助他复官，也是损了他的颜面。谁愿意受人的施舍，何况是自己不喜之人。后来，他又知道谢公子曾在我府遭了毒手，更觉得爹的帮助只是为了掩盖我家的恶行……谢御史没有为谢公子求得到公正，就又多了一层羞耻。后来谢公子干的事，也一定让他迁怒我家。现在，又有了这么回事，他说不定觉得，我家夺了他的媳妇，又是故意羞辱他……”

    丽娘突然想起来似地说：“老爷，当初张嫂提亲时，您就说谢御史会恨我们家……”

    爹叹息着打断道：“这两日，你们一定要小心。我知你们肯定想去看陈家小姐，可一旦花钱买通去探视，就有串供之嫌。他们一定在旁边等着呢。如果不去看她，人会说我们情意凉薄，也伤了那小姐的心。”

    丽娘说道：“你们只请陈家人带话，不要亲自去。”

    爹点头。大家静默了一会儿，爹叹道：“让钱管家开始变卖土地和多余财产，早做些准备。我若能保得性命，我们就离开这里，隐居乡下吧。”我听出了爹话中的伤感，这十年来，他忠心辅佐皇上，今天皇上羽翼丰满，他就要担忧性命。临要退避之际，竟没有把握护住自己的儿媳。

    丽娘带着哭音说：“老爷不要担心，不会有事。”

    爹又轻叹着对丽娘说道：“你没有享到我的福分，日后，怕只有苦处。”

    丽娘哭出来说：“老爷说何言语！我能与老爷在一起，心愿已偿，洪福齐天了。我此生只想追随老爷，无论老爷去哪里……”

    爹叹道：“不要老爷老爷的了……”

    丽娘哇地大哭起来：“老爷！我不会离开你一天……”

    爹伸手拍着丽娘的手说：“还没到哭的时候……”我和哥哥对看了一眼，起身告退，爹点了下头。

    我们出了屋，哥哥的手紧握着那块玉说道：“我现在就去陈家。”我点头，嘱咐说：“一定要坐车，别骑马惹人注意。”他点头，突然说道：“妹妹，爹没说能……”我咬住嘴唇，知道哥哥也听出了爹话中的无奈。他不看我，低声道：“可我，一定会与她共存亡的。”说完他立刻走开了。他身着绛紫色夹衣的修美背影，在秋天金黄色的纷纷落叶之间，远去无声。

    哥哥一夜未归，次日也是在黄昏时分才回来。我们和爹与丽娘晚餐时谁都没说什么，也没怎么吃饭。哥哥晚餐后和钱眼去谈话去了。

    我与孩子们在莲蕊处呆到了掌灯时分。给孩子们洗了澡，我怀抱着言言和杏花走回闺房。我心中沉重。上一次，我去公堂，知道有爹的荫护，我不会有事，顶多被人骂几句。这一次，我觉得形式不妙。

    陈家虽然是富豪，但没有官宦背景。民不与官斗，只能官与官斗，这是自古的真理。即使爹出面，也不能代替陈家的被告的位置……我突然感慨为何陈家一定要追着和官宦结亲，以贵重嫁妆为补偿。在以人治世的环境里，没有政治地位的富足，就没有保护，不可能长久。若是爹的权势依然如日中天，就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现在……我庆幸我上公堂时，爹的危位还没有像现在这么明显。如果是放在今天，我不知我还敢不敢出面认下罪行……

    我在思想中说道：“杏花，你的户籍都办好了。如果我们家出事，你和钱眼能不能把这几个孩子养大？”杏花一下子就哭了：“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怎么会出事？老爷是当朝的太傅啊……”

    我不再说什么，心中感叹，就是因为是朝中的太傅，才会出大事。那些羡慕高官显耀的人怎么能明白，一切都有风险。高的回报，必含着高的风险。在那样的高位，有那样的特权，就要担常人不知的风险和责任……

    我与低声哭泣的杏花默默地走着，天暗了，小径旁的山石都成了咚咚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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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危堂

﻿公堂那日早上，我对言言好好地说了半天，许下了半日就回来的严肃保证，把他交给了莲蕊。他哀伤地望着我，让我心痛。

    哥哥和爹一辆车，我打扮成小厮和着已婚妇人装束的杏花一辆车，在众多的仆从的簇拥下去往公堂。

    虽然我们这一行的气派比我上次去公堂时强了许多，但我却感到有些虚张声势。

    到了公堂之前，人山人海一般。我恍惚觉得是我上次来公堂的重演，可理智中明白，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我知道我不会被惩罚，加上谢审言来为我开脱，最终是无伤大雅的一场闹剧，现在，告方不是一个逃奴，而是一个朝廷高官。被告也不是太傅之女，而是无权无势的平民，即使是富豪，也不可能用银两摆平官官相护和权利斗争的利益。

    李伯和众多家人开路，爹穿着一身暗蓝素服，背手走在前面。哥哥穿着一身极为讲究的深木色衣服，襟边遍绣着夹带了金丝的黑色云纹，配了黑色的犀牛角片的腰带，跟在爹的后面。人们议论纷纷：“这就是太傅大人……”“面善……”“也许是假慈悲……”“后面的公子好高贵温和的样子……”“小厮都长得不错……”我忧心忡忡，深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终于进了公堂大厅，有人马上给搬来了一张椅子，靠墙让爹坐下，哥哥站在爹身旁，我站在哥哥的身后，让他的身体挡住我。

    厅的对面，谢御史也已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那个老家人侍立在旁。同排的另一个椅子上坐着贾功唯，他的癞蛤蟆一样的脸一个劲地往这边看。

    没多一会儿，升堂的锣声一响，那个我见过的阴冷的马大人走了出来。也许是我多心，他的脸上有种得意之色。

    那马大人对着谢御史和爹进行了一番客套，说道：“下官审案时，大人们若觉不妥，尽管开言指正。”谢御史沉声哼道：“王法天道！不容人擅权篡改！马大人要秉律而断，不要畏惧权势！”爹没说话。

    马大人在公案后坐下，一拍堂木，我心里一哆嗦，他出言道：“带被告陈氏！”衙役们把冬儿拉了上来，让她跪在案前。她低着头，肩扛着枷索，头发蓬乱，衣服肮脏，身材显得格外纤瘦。人群里，一对中年夫妇开始哭泣，我偷眼看去，见他们衣着讲究，该是冬儿的父母。听到那哭声，冬儿的身子开始颤抖，像跪不住了一样。那边贾功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大人拉着声说：“陈氏，现有谢忠誉御史大人，状告你家悔婚背约，你为人不检。你在与他家公子订有婚约之际，竟勾引单身男子，女扮男装，与那未婚男子一同行止，无耻之极。你与那男子私定终身，才退亲谢家，这等违犯礼教，伤风败俗之举，已触法规，属淫乱之列，你可知罪？！”诉状里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出哥哥，只道是个未婚男子，我暗暗感叹官场的圆滑，这实际给了爹袖手不管的机会，但那样，一样毁掉了爹的名声。

    公堂里除了冬儿父母的低泣声外，静静的。冬儿低着头，颤抖着，不出声。

    马大人接着说道：“又有媒人张氏的画押口供在此，言你主动求她搭桥，以丫鬟身份，与……”他嗽了一下，看了爹一眼，脸上干笑，再开口：“一个单身男子，日日相处，漫游乡里，一月有余，这可是实情？”

    人们低低的言语：“有人证哪……”“这么大的小姐，不知羞啊！”“这不是不要脸吗？不当小姐，当丫鬟……”“你不知道是为谁呢！你没看见刚才马大人在看谁吗？”“哦？！……”

    马大人等了一会儿，见冬儿只跪着，不说话，就冷笑道：“沉默不语就是藐视公堂！不动刑法，谅你不招！来人……”

    爹叹息了一声道：“马大人，且慢。”

    谢御史冷声道：“太傅大人！那陈氏女子的罪行可是属实？！”

    爹不看他，继续对着马大人说：“这位陈氏女子是我家行将迎娶的儿媳，想来马大人也是知晓。”

    马大人赔笑道：“太傅大人，我也听说如此。只是谢大人所讼之事，是在这陈氏被董府所聘之前，实在与董府不相干吧？”

    谢御史的讼状之中，没有提我家，可口口声声说陈家小姐私定终生，大家又知道我家接着聘了陈家，谁都猜得到那陈家小姐的淫乱对象是谁。

    爹叹息道：“马大人，我治家无方，深感无奈，多谢你尚为我努力遮掩。想那张嫂定已在口供中指明，那讼状所言未婚单身男子，就是我的长子董玉清。”

    人们一片讶声，其实大家都多少猜到了，但大概没想到爹就这么快地当堂承认下来。

    马大人怔在那里，爹接着说：“请马大人容我的犬子上堂，秉呈真相。”爹的语气沉重真诚，让人无法漠视。

    马大人勉强地说：“请董玉清公子上堂。”

    哥哥几步走出，手牵衣襟跪下，直身对着马大人说道：“晚生董玉清，平素在外行医，托名董清。”

    人们一阵喧哗：“这就是郎中董清？！”“名医啊！”“治好了我的父亲……”“我的奶奶……”“救了我两个月大的孩子……”“难怪我看他那么眼熟……”“他今天穿得这么……”“是个大好人哪！”“神仙下凡……”

    马大人狠拍堂木，人们静下来，他说道：“董公子有何言说啊？”

    哥哥开言道：“大人，我自从在谢家见过了这位小姐后，日夜思念难舍。我托张嫂让她来随我行医，以安慰我对她的牵挂。陈家小姐不从，我以我父的权势相逼，对她说，如若不从我，我会陷害她的家人，让她家身陷囹圄。她为了护住亲人，对我虚与委蛇。但我恋她太深，实不能舍。终于强逼她退婚，对她明言，不然的话，我就把她与我的交往公之于众，让她家颜面丢尽！她为了不让父母丢脸，就求告父母退了亲事。我家立刻行聘，与她定了姻缘。现如今，我的事情败露，陈家小姐不敢触犯我家，未曾言明事实。但我做的实在不符礼规律法，我父知晓后，命我前来供认，我愿担当觊觎胁迫之罪，请大人凭律惩罚，我无怨言。只是这位陈家小姐从始至终，虽为我所迫，但坚守礼数，不曾逾越半分。实在不该受此连累，望大人放她回府！”

    我才明白哥哥为何穿得这么好，他是为了让大家觉得他是个恶霸啊。

    大家的议论一下子几乎冲掉了房梁：

    “他是奸夫？！”

    “这么好的模样，强抢民女？”

    “不像啊！”

    “不可能！董郎中对我家有恩……”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也是董家……”

    “对对对，是他们家小姐，虐待了谢公子！”

    “谢公子？是谢御史的儿子？”

    “是啊，那谢公子可够倒霉的！自己被董家小姐打了，还没过门的媳妇，让董家的公子给抢了！”

    “两家有仇吧？”

    “你看那谢大人的样子，跟谁都有仇……”

    “可那次，谢公子愣说那小姐没干……”

    “那小姐也是这样，上来就认罪……”

    “他们家倒邪性，干了坏事，都说得出口……”

    “太傅家嘛！认了又怎么样……”

    “你们少废话！谁敢说董郎中的坏话！我跟他拼命！”

    “就是！董郎中要的人还用抢？！我妹妹一定惦记着……”、

    “我姐姐天天念叨……”

    马大人拍了通桌案，几乎是冷笑了：“董家的家教倒是森严。可你这样说，很像是为陈氏开脱，毕竟是陈家退的婚，也没有人见到你对陈氏强行无礼。贾公子，是不是啊？”

    贾功唯起身道：“马大人明辨秋毫！我当初看到他们两个人在餐馆，那陈氏对董公子百般顺从，毫无勉强之态。我有众多人等，都可为证！”

    哥哥接口道：“强人之处在于以谋束缚，岂用得到身体之力？我以家势相压，她必然委曲求全，怎敢不从于我？”

    马大人哼了一声说：“我怎能只凭你的言语就如此结案，按律而行，要先取犯妇的口供。陈氏，所告之罪，是否属实啊？”

    哥哥马上说：“自是无中生有之罪，让人如何能认？我已说是我强迫了她，大人可按律惩办我。”

    马大人脸上显出一丝阴笑：“你身为太傅之子，高官之戚，岂可能轻定罪名。现在无人诉你，有人讼她，你再如此阻拦，我只好将你请出公堂。”

    哥哥大声说：“马大人！我甘愿认此罪名，你置我不惩，就是惧怕我爹的权势，不敢公平量刑。我愿立下字句，不论生死，任马大人处置，我绝不反悔！我爹也可保证不干涉马大人的行为。”

    那马大人饶有兴趣地说了句：“哦？董公子愿立此字句吗？”

    哥哥刚说道：“正是……”

    冬儿突然抬头，开口说：“大人！我认罪！所讼之事，句句属实。”

    哥哥失声道：“冬儿！不能这么说！”

    人群里，那对夫妇的哭声立刻大了。马大人像酒鬼喝饱了一样，满意地一拍堂木：“画押！”衙役上来，呈了纸笔，哥哥就要劈手去抢，马大人道：“董公子！请下堂！”几个衙役上来拉住了哥哥的手，爹突然出声道：“陈家小姐！不可画押！”语气罕有地严峻。谢御史立刻说道：“太傅大人！要咆哮公堂吗？！”爹答道：“本是犬子之错，怎可迁罪这个女子？！”谢御史道：“那我就诉你家强霸我家定亲之媳，无视道德，手段恶劣，行为卑鄙！你我皇上面前一见分晓！”爹说道：“好！先放了这女子，我与你觐见皇上……”

    爹话音未落，冬儿低着头，身子不再抖，抬手拿了笔，画了押。爹大声喝道：“冬儿！”我从来没听到过爹如此高声，此时吓了一跳。那边哥哥也呼道：“冬儿！不能画押啊！”冬儿放了笔，低头不动了。

    马大人接了画了押的笔录，一拍堂木道：“不守闺德，淫乱妇道，有悖礼数，必惩不怠！来人，带枷游街一日，站笼一日，再杖责四十！”

    哥哥要挣脱衙役的手，大声说：“大人！我愿替她服刑！”

    马大人哼哼一笑，又严厉了脸色道：“董公子！王法森严，不容玩笑！犯罪服刑，岂可替代。来人，把犯妇拉下去。”

    一个女牢官上来就要拉冬儿枷上的锁链，哥哥被几个衙役扯住，急得大叫：“不能如此！不是她的错，她没干那些事……”

    冬儿猛抬头看着哥哥，她的乱发蒙了半个脸，她几乎是呜咽着说道：“可我就是那么干的呀！只不过，我不后悔，就是不会后悔！死了我也不后悔啊！”她越说声音越大，她甜美柔和的声音此时干哑撕裂。

    后面她父母哭声震天，大家的议论声嗡嗡作响：“人家想在一起，就让人家在一起呗……”“有违礼数啊！”“董郎中那么好的人……”

    衙役大声喊道：“谢审言谢大人到！”我的心大跳起来，那次他就来为我开脱，这次他再来，并不出我意料……

    人们静下来，只有冬儿父母的哭声依然不停。衙役分开众人，谢审言缓步走了进来。

    这是自那晚一别我第一次见他，我不禁抬头盯着他，想好好看看他。

    他穿着黑色朝服，更显得面白如玉，墨眉朗目。他目视前方，神色凝重，淡紫的嘴唇紧抿着，周身弥漫着种沉郁的刚毅之气，与他温雅清俊的容颜竟溶为一体，让他显得即秀逸出群又凛然难犯。

    谢审言到了马大人前，站着行了一礼。马大人起身也行了礼，半笑着说道：“谢大人，审案量刑已毕，大人有何见教？”

    谢审言慢慢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精美的长形金色锦盒，一寸宽，半尺长。他双手捧着，似乎那锦盒很重。他走上几步，将盒递向马大人，低哑着声音说道：“马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马大人双手接过打开，脸色微变，立刻站起离案，手举了锦盒说道：“难道这是我朝传奇之宝，姻缘玉笔？”

    谢审言轻声说：“请马大人仔细查看盒上皇玺印记。”

    马大人看了，脸色阴暗。谢审言问道：“马大人可知这玉笔来历？”他的声音不高，大家都不敢出声，怕听不见他说话，满堂静静的。

    马大人语气僵硬地说道：“两笔玉成，一只刻有姻字，一只刻有缘字……下官不知其他。”

    谢审言轻叹道：“我当奏明皇上……”

    马大人突然说：“哦！下官想起来了！当初我朝开国高祖，以一介寒士之身，用此笔定情了当时的天下第一侠女，从此伉俪携手，一文一武，驱逐外虏，创立了我朝一片基业。高祖一生只娶了那一位传奇女子，婚姻无上美满。高祖遗诏，此笔得天所佑，当赐皇上所倚之未婚重臣，助其成就良缘，以示皇家代天行善，恩泽世间。只是，此玉笔在那夫妻离世后，必须还回到皇上手中，以便再赐他人，绵延皇家之恩德。据说，这玉笔曾成就七对姻缘，对对幸福荣耀，无一例外！此笔已在外四十余载，回到皇家不过一年有余……”他停了下来。

    谢审言又轻声道：“马大人的学识的确渊博，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这笔，如何成就姻缘？”他的语气和霭，似乎是在真诚地询求答案。但马大人的脸色愈加难看，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微，无力地答道：“此笔男女各持一支，所缔姻缘视为皇上所赐，得上天保佑。”

    谢审言双手接回锦盒，低声说道：“谢谢马大人指教。”他转身到了哥哥面前，对着拉着哥哥手臂的衙役们低声说道：“放手！”那些人竟一下都放了手。

    那边马大人出声道：“既然皇上把这传奇之笔赐给了谢大人。谢大人若转赠他人，难道不怕辜负了皇上一片爱才之心？滥用了皇家恩典？！”

    大堂里沉寂无声。

    谢审言没有回身，答道：“皇上秉仁义之念，旨在成全良善，缔造完满。我今为皇上多施恩煦，意图弘扬皇上的慈德之心。大人如果有所不满，敬请向皇上奏明心迹。”依然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格外笃定，马大人不出声了。

    谢审言弯了身，双手把锦盒捧给了跪在地上的哥哥，哥哥迟疑不接。谢审言对着哥哥说道：“玉清，我实在愧疚。本是我心有所属，不能履行婚约，可连累了陈家小姐，如今为你们惹出了这样大的麻烦。今得皇上恩赐，我方能稍偿我的歉意。快接过这锦盒，给陈家小姐一只玉笔，以救水火，不要再拖延。请敬谢皇上天恩浩荡，从此你们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

    哥哥接了锦盒，跪拜在地，口中说道：“皇上德重恩弘，大人慈心侠义，草民必永铭于怀，惟愿日后能肝胆相报！”说完直起身，打开锦盒，拿出了一只笔，递向冬儿。女牢官刚要阻拦，谢审言低声说道：“此乃皇上所赐之物，何人敢强行夺抢？”声音谙哑，可听来让人哆嗦。女牢官手缩了回去。哥哥把一只碧绿晶莹的小巧玉笔放到了冬儿的手指间。冬儿低头紧紧握住。

    谢审言挺直了身躯，对马大人施礼道：“大人，下官还要马上回宫，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没再说一字。行走时，他没有往谢御史那边看，可向我这边微扭脸看来。他的眼中盈盈光亮，与我的目光只一触，他马上垂了眼帘，跟着衙役走了出去。

    公堂中格外安静，爹叹了一声说：“清儿，起来吧。你就陪陈家小姐持笔去游街示众，也好让大家看看高祖珍惜的宝物、现今皇上赐福姻缘的玉笔是何模样。”

    马大人恍然道：“快快来人，卸去陈家小姐的枷锁！”女牢官上来几下开了枷锁，哥哥跪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冬儿，冬儿低声哭起来。

    马大人对着谢御史说道：“既然他们有皇上赐的玉笔，谢审言大人方才所言，似是说他本无有成亲之意。我现今不能施刑于陈氏，谢御史大人，我将把这些都细录在案，望大人见谅。退堂！”他下堂离开。

    谢御史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起身走了。贾功唯慢慢地从我们面前走过，突然转脸盯向我，我忙低头，不敢看他，但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阴冷，刀一般划过我的身体，让我微微寒战。我清楚地觉察到了他对我的恨意，比那在崖边的长脸，多了邪恶和疯狂。

    哥哥和冬儿又跪着哭了半天，两个人相互扶着站了起来。冬儿的父母扑过去，抱了冬儿又是一场哭天抹泪，他们最后到爹面前一通作揖，爹宽慰了他们一番。

    我们在无数议论里走出公堂。

    “没见过这样的事！被退亲的公子出面，用高祖皇上的玉笔成全奸……”

    “你不要命啦？！皇上所赐的姻缘，怎么能是……”

    “对对对！那董郎中行善四方，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得配美满姻缘，此是得高祖皇上保佑……”

    “这谢家可真有意思……”

    “儿子和老子反着来……”“董家倒是一条心……”

    “什么一条心，认罪一条心……”

    “我的妹妹是要伤心死了……”

    “我姐姐又得哭了……”

    “为何？”

    “董郎中有老婆了呀！”

    “问问他想不想娶妾……”

    回府时，我坐在车中，闭着眼睛一遍遍地仔细回想着方才谢审言的形容举止。我突然非常非常想念他，觉得真是太长时间没有和他在一起，说话散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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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往昔

﻿我一路没说话，杏花在我身边也不出声。下车时，见钱眼面现焦灼地等着，他马上跑到我们的面前，低声问：“如何处置的？我曾听过一个相似的案子，那女子受了多少羞辱，最后死得好惨，所以我今天不敢去听。”杏花叹道：“是谢公子救了他们。”我们一边走，杏花把事情讲了一遍。

    钱眼听罢摇头道：“知音，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

    我没力气和他斗，只喃喃地说道：“我怎么了我？”

    钱眼突然心有感触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连拍双手，怪笑起来。我正心里堵得很，见他笑，真的要打他一顿！方想到这里，杏花抓着钱眼就是一通乱捶，嘴里说：“小姐都要哭了，你还笑！”

    钱眼停了笑，喘着气，贼眼亮得吓人，看着我说：“知音！我一直以为你这扶不上架的软鸭子，早晚得把人家累死，可现在看来，你成就了人家……”

    我皱眉气骂道：“谁是软鸭子？！杏花！打他！”

    杏花一阵挥拳：“你说什么哪？！昨天没打你，你就……”

    钱眼抱头弓背，一边说：“不是软鸭子……”

    杏花停下来，钱眼回了气，笑着看着我说：“不过也差不多……娘子！我没说软鸭子啊！……”

    我知道他在给我解闷，三个人笑了一通，钱眼有些正经地说：“真的，知音，我现在开始相信天意了。常人干的事，放在你们身上，就不成。你们的事，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行。最简单的，你要不是这么死心眼儿地犯傻，人家也不会这么不放手地死命拽着你。这还真绝了！谁经历了那些，还能像人家这么重新振作，锲而不舍，入仕为官，直至向皇上求赐玉笔！都因为你是个笨蛋呀！”他说完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能条件反射性地说道：“谁是笨蛋？！”

    钱眼停笑看着我说：“知音，我和人家走了一路，日夜在一起。人家那心性儿，傲得出格儿，倔得离谱儿。人家动了心，就认了死理儿。一旦下了手，就没想着要撒手。就是因为你这么麻烦，人家顾着你，就没心思顾着你的前身对他干的那些事。人家走到了今天，你什么都没干，可说来，你还是帮了人家。这道理，除了我这么精明的人，谁想得到？天意如此巧妙，这才叫天作之合啊！”他得意得使劲晃脑袋。

    我皱着眉：“你瞎说什么呢？谁是麻烦了？！”

    钱眼停了头部体操，看着我冷哼：“知音，自从我们认识，我可曾错过一次？我指点过你多少次？”

    我无话了。

    钱眼一贼笑：“知音，你怎么麻烦都没关系，我告诉你，人家不会嫌你，但你也实在……”

    我气：“说什么哪你？！你又不是他？！”

    钱眼又笑起来：“知音，看看你，笑了吧？”

    杏花也看我，说道：“小姐是笑了。”

    我叹息道：“钱眼，谢谢你的好意了。”

    钱眼翻了下眼睛：“看在我从你们家挣了不少钱的份儿上，咱们平了！”他又对着杏花说：“娘子，咱们幸亏不是他们，不然的话，我可折腾不起。”

    杏花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钱眼一瞪眼：“怎么是开玩笑？！我从小要饭，露宿风雨，没别的！就想要个我一回家，帮我脱衣摘帽、问寒问暖，给我跑前跑后、上汤上菜，晚上让我……不说了！……的像我娘子这样的美人儿！你要是像你小姐这样似是而非胡思乱想的，我早跑了……”

    和他们说笑了一会儿，我心情好了许多。钱眼的话又一次让我感到心中甜蜜，让我想起那次旅程中的事……我去莲蕊处抱了言言，只有在言言紧紧的依偎里，我才没有被对谢审言突来的思念追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后面的日夜里，谢审言的影子片刻都没有离开我的脑海。我像活在两个层次里。每天，我和孩子们玩闹，给他们喂食穿衣，用话逗他们。可与此同时，我惦念着谢审言，想像着他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面。

    我总想与身边的人谈论他，

    我经常想说些：“那时，谢公子曾说……”“当初，谢公子也喜欢……”“谢公子如在这里，他会……”之类的话，每每活生生地咬牙忍住，就差把自己掐死。

    以前我有一位考上了北大的朋友，第一个寒假她回来，几乎把我们气疯。与她一起吃饭，让她递个筷子，她会说：“没什么！我们在北大经常这么递筷子……”与她逛街，她会说：“这个颜色，在北大，会被认为很土……”她临走时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朋友们都不理她了，我说大家很忙，她说因为大家嫉妒她。

    我知道这一点，就明白决不能把谢审言挂在嘴上。

    我想知道有关谢审言的一切！可我再不敢问杏花任何那个小姐对他做的事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肯定会大哭不已。我想问李伯当初谢审言是怎么好起来的，他吃了什么药？可实在不好意思。我想问爹谢审言当天在朝上都干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可爹不让我抱希望，我还是别这么公开违背他的意思……我找了半天人，最后选定了哥哥。

    我像做贼踩点儿一样，抱着言言，在哥哥看医书的他自己的书房外晃了半天，终于，哥哥走出来，忧虑地看着我说：“妹妹不舒服了吗？”

    我眼睛看着言言的头顶，问道：“哥哥婚事的准备，差不多了吧？”

    哥哥停了片刻，说道：“妹妹进来吧。”

    我抱着言言走入哥哥的神秘书房，一股药味儿，沿两面墙的长案上，堆满各色草药瓶罐，另一面墙，是和墙一样宽、自地至顶的书架，上面全是书，都该是医书吧。剩下的一面墙是药柜子……

    “妹妹坐吧。”哥哥指着长案前唯一的一张椅子说，自己半倚半坐地靠在了长案边。

    我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哥哥突然开始说：“我初见审言，是在一次文人的聚会上。审言当时诗名正盛，人人都争相与他相谈。他待人谦和有礼，可我觉得他并不与人亲近。他不多言，但出口常有令人深思之语。那天贾功唯也在，借着酒，说些审言凭相貌惑人的话，审言只垂目不睬。结果那贾功唯更加气愤，口出脏话，被众人以酒醉劝走。人们都劝审言不要介意，审言未置一词。那日在酒楼，审言与贾功唯那么针锋相对，看来是为了激怒贾功唯，让他说出……”哥哥叹了一声，又说道：“我待贾功唯离去才到审言身边，说我是郎中董清，久闻他的诗名。审言看着我的眼神，如水般清凛，入我心底，让我觉得他知道我真的是谁，他只对我施礼说了声幸会，再无多言。后来，我又几次去接近他，他多只是点头而已。我倒不曾在意，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他虽然有众多文友，但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对亲事也是百般挑剔，媒人们抱怨说他要的人大概只上天能给他找到了。我行医处处，听人们在背后议论他为人孤傲，淡漠无情。可我觉得是他没有找到知心的人。”

    哥哥深叹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也知道，我妹妹，那时的妹妹，不可能……他不会看上那时的洁儿。他是个才子，写出了那么多的好诗，真是心思敏锐缜密，境界高远，又有傲骨气节。我料他一定是向往能与他深谈的绝色知己。我那时的妹妹虽然容貌不俗，但平素不阅书卷，性情也很急躁。可我年幼离家，深知亲情可贵。这么多年广涉世间，自以为了悟人情。我想，审言也是生于贵胄世家，儿时丧母，虽是锦衣玉食，但没有关怀，也许他会明白洁儿也是一样的孤单，洁儿对他那么钟情……”哥哥停住了。

    我低声说道：“我想他是明白的。”明白不等于爱。

    哥哥又叹道：“我那时的妹妹……”

    我突觉难过，轻声说道：“哥哥，我想，你那时的妹妹，也是明白他的……”所以她才会那么绝望啊！

    哥哥垂头很久，我等到心中的痛意过去，才低声问道：“你可知道他家里的事？为什么谢御史能下那么狠的手打他？为什么谢御史这么和他对着干？”听谢审言那次简单的讲述，我有种感觉，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可他这么出色的孩子，怎么不得他父亲的关爱？谁没有道德理念，但多少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凌驾在那些规矩上的。

    哥哥叹了一声说道：“我那时为了了解他，曾仔细查询过他的身世。据说他的母亲出身并不显赫，但艳冠京华。谢御史年轻时就已入朝为官，气盛傲慢，听了那女子的美名，甚不以为然。只说去看看究竟，好加以批判。可在一次庙中上香时看到了他的母亲，就一见难忘，一定要娶她。谢家门庭高贵，谢御史当时年轻有为，本以为轻而易举，但求亲三次，都未得到允婚。后来人们传说，那女子并不想嫁入谢家，她的性情本十分温顺，但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坚定，几次寻死觅活。她虽未明言，但大家都猜测她有心上之人。这些话传入谢府耳中，谢家本不该再纠缠，可谢御史竟像痴迷一般，非要那个女子，绝不娶他人。”我低头想着，谢御史怎么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反过来，对谢审言这么刁难。

    哥哥接着说：“据说谢御史为那女子吟诗作赋，几日就传一片书简。”我惊讶得抬头，谢御史会作诗？！

    哥哥苦笑：“是的，谢御史年轻时，也是个口出诗句的才子。现今，流传下来的谢御史当时的诗篇，都是情意之颂，尽述爱慕之心。审言正相反，从出道至今，成诗过百，无一涉及情爱……”那他一定是没爱过？

    听哥哥说：“这么过了将近一年，那女子家突然派了媒人到谢府求亲，谢御史自然应允。”

    我舒了口气说：“那他心愿了了，该高兴了。”

    哥哥轻摇头说：“人们说，其实是因为那女子所恋之人弃她而去或者死了，她才嫁了谢御史。”

    我皱眉：“他们是不是见不得好事？怎么不说好话？”

    哥哥轻叹说：“人们这么说，是因为知情的人讲，那女子嫁入了谢家，一直忧郁寡欢，谢御史觉得女子应该全心侍奉夫君，加上那些传闻，心中非常不爽，就常对那女子口出教训，处处挑捡指责，对她的过往十分计较，多加嘲讽。结果那女子更是忧伤，常以泪洗面。可奇怪的是，大家都知道谢御史对夫人不好，但人们让他娶妾，他又都拒绝了，说女子水性杨花，根本不值得养在家中。”我心里一动，感慨那谢御史实际上是深爱着他的夫人，谢审言肯定也明白，所以才看透了那位对他施刑的小姐……一时又心痛。

    哥哥继续说道：“审言出生时，他的母亲才二十二岁，可人们说她已经美貌不再，甚至有了白发，与平常民妇毫无区别。”

    我想起谢审言曾说他的父亲指责他的母亲对他溺爱无度，就说道：“他曾说他的母亲很爱他，他应该有个好的……”

    哥哥一声深叹：“这才是可悲之处，人们说他母亲十分爱惜他，可谢御史对他十分厌恶，说他是他母亲的摸样，即使学了些剑术，也不会有男子气。”我猛皱眉，怎么能对一个男孩子说这样的话？！

    哥哥说道：“他的母亲越护着他，谢御史就越惩罚他。据仆人们说，他从小常被罚跪，挨竹板。他表面是个随和的孩子，可其实性情十分倔强，怎么也不求饶，更是让谢御史生气，下手十分重。他哪里是贵家子，还不及农户人家的孩子过得自在轻松。他的母亲总陪他下跪，用身体护他，可还是不可能让他免责，毕竟她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这么过了十年，他的母亲病卧在床，对谢御史说，如果他再对审言如此狠心，她绝食而死。谢御史不以为然，他的母亲真的就不再进食。也许因为她本已经精疲力竭，只五六天，她就已然垂危，人说谢御史在她床前痛打审言，说她不进食，就活活打死审言。仆人们讲头一次见审言痛哭求饶，承认是自己过错，恳请母亲吃东西。他的母亲哭着点头，可进食当夜就心痛大作，只来得求谢御史照看好自己的孩子，就含泪而亡。”我低着头，不敢看哥哥，怕他看见我眼中的泪意。

    停了好久，哥哥说道：“审言的母亲过世后，人们说谢御史发如霜染，性情变得格外易怒刻薄。他不再体罚审言，但平素里对他诟骂不已，总说他克死了他的母亲。仆人们讲，审言常彻夜跪在他母亲的牌位下，不言不语……他的兄长与谢御史从长相到性情都十分相似，深受他父亲的喜爱。谢御史未罢官时，已经办妥了他兄长入朝的安排，常说他的兄长是谢家的传家子弟，审言日后必是一事无成，让他养活一辈子……”

    我听后心中堵得像咽了一块砖头，在院子里走到天黑才舒服了些。

    过去我觉得，人对人的情感说白了，就是一条轴线，爱和恨占了两头，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在中间找到一点。可现在我认为这太平面简单！恨怨，在许多情形下，是爱的表象，爱的表达。可为什么人们宁可执行恨怨也不愿展现爱意？是不是恨让人感到强大？爱让人软弱？

    可恨怨是一把刀刃，出鞘伤人，也夹带着那些令人不堪其重的负疚。为了避免让自己心痛，心怀恨怨的人一旦动手，只有越来越狠，心越来越硬。没有回头的路，不然，对过去所为的悔恨，会让人生不如死……

    现在忽然悟到，爱不是最重要的。爱是清澈的甘甜井水，可活人性命，可怀了爱的那个人，是盛水的容器。那个人的人品如果有毒，骄傲，不宽容，有恶意，不能承担伤害，不能接受拒绝……就会污染爱，爱就变成了一杯恨的毒酒，能致人死命。谢审言的母亲不知道谢御史的人品，只看见了他的爱。谢审言明白那个小姐的爱，可也看见那个小姐的人品。他那么死硬到底何尝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小姐的爱，就像他父亲的爱一样，充满了毒素，他宁死也不想喝……

    想起那天，谢审言讲起他的母亲，我对他说“我懂”，其实，我懂个屁！歪打正着地说了“伤心”两个字，哪里知道他曾经走过那样的童年！他的父亲把那么多自己心中的垃圾堆在了他的身上！我原来怕谢御史怕得腿软，可现在突然感到我想去面对他，把他大骂一顿！……但骂完了，我大概会吓得腿更软……

    我忽然非常想念我的父母，想念他们一同在电视机前玩电玩的儿童心性，想念他们对我的纵容（在家住着的时候，我连内裤袜子都没自己洗过！），想念我妈给我做的红烧黄花鱼，那鱼汤拌出的饭比我多少次吃的鱼翅拌饭香百倍……谢审言如果是和我一起长大该多好，像我以前那位，总到我家吃饭。我们玩的时候，我妈把水果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了牙签，端到我们面前……就是现在，谢审言也一定会喜欢我的父母，我妈给他做几顿饭，他会忘记他的从前……回不了我原来的家，这里也好，爹那么温和，丽娘心肠好，哥哥这么了解他……可惜……

    胡思乱想着，我睡去，凌晨时，梦见谢审言，是个男孩子的样子，我抱着他大哭，叫他“我的儿”，醒来我吓了一跳，是不是他的母亲附了我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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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婚典

﻿十一月中的一天，哥哥的婚礼如期举行。

    婚礼那天，哥哥去陈家迎娶冬儿，我们在府中大厅里盛装相候。我虽穿了一身深红色吉服，但抱着言言，早把衣服揉得一塌糊涂。

    爹把高祖的玉笔供在了陈列祖先牌位的大堂的中央，他与丽娘端坐在案边等着，旁边为将与迎亲队伍一同前来的陈家父母设了座位。

    虽有玉笔，大家都明白这不是皇上钦定的婚事。在外面，“谢大人赠笔救佳人”已成市井谈论的中心话题。人们说自开国以来，围绕那传奇之笔的故事都是年轻的朝臣怎么得到皇上的赏识，求得此笔，为自己寻到了神仙伴侣，快乐一生。还没有一个人得了玉笔，转赠给了他人，成全了另一对夫妻。而且还是退了自己亲的女子。人们赞扬谢审言有高风亮节之操行，对离弃了自己的未婚妻都如此宽恕，简直不是世间凡人。爹说皇上非但没有指责谢审言，反而说他宅心仁慈……所以这玉笔所缔结的姻缘，倒不被人重视。如果不是哥哥这么多年在外的行医善行，他的众多病人对他两肋插刀地维护，他们这对夫妻大概要背铺天盖地的骂名。

    害怕惹人注目，我家和陈家都不敢大张旗鼓地迎娶，只安排了十分简单的仪式，加上爹失宠皇上的处境日渐明显，来宾十分稀少，高官显禄者根本没有。贺喜的人都到齐了，也不过十来个，在大厅两侧零落地坐了。

    我抱着言言坐在大厅阴暗的角落里，感慨世态炎凉，想起门前冷落车马稀之类的词句。

    人报谢审言谢大人到时，厅中人们悄悄低语。我的心狂跳，禁不住微笑。

    谢审言已成朝中新贵，所到之处，人人瞩目。他虽然当堂给了玉笔，但为了不让他难以处世，爹说不要给他发喜帖，因他接贴定会前来，难免惹出众人非议。

    爹似乎轻叹了一下，站起身，大家都起了身。爹正冠整装，就要出迎，只见谢审言穿了一身庆典蓝服，疾步进门，上前来，当堂下拜，态度异常恭顺，低声说道：“给太傅大人贺喜。”

    爹回拜道：“多谢谢大人！”两个人起身，爹说道：“给谢大人设座。”李伯搬了椅子进来，爹示意摆在他自己的座位旁边，这是长辈之位。谢审言又一拜道：“下官不敢与大人同坐，愿在末席。”他言毕垂首，站立不动。

    爹侧脸轻叹，对着李伯点了下头，李伯转身把椅子搬向我坐着的角落，厅中所有的人都转脸看着我这边，我站着看着怀中的言言，不敢再抬眼。李伯把椅子放在了我的旁边，有人悄声问道：“那是不是个丫鬟？”“好像，抱着个孩子……”

    谢审言向这边走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他一一回礼，态度非常温和，毫无任何骄慢之意。他走到我身旁，我们两个人并肩站着，我想满堂的人都该听见我的心跳。我抬眼偷看，爹慢慢地坐了，众人也落座，还回头往这边看。谢审言轻声说：“你坐下，我再坐。”我坐了，他撩了衣服，坐了下来。他在我身边，我觉得飘飘欲仙。

    谢审言低声问：“这是你新的孩子？”我也低声回答：“是。他不说话，我给他取名叫常言，小名言言。”说完我微笑着看向他，见他正瞪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只能用“幽怨”两个字来形容。我更笑了，低声说：“对不起，冲了你的名字。”小言言在我怀里扭头把脸埋在我胸前，我轻轻拍了拍他，抚摸他的背。言言舒服地转了脸，脸贴着我的前胸，重又对着谢审言。谢审言看着言言，抿紧嘴唇。我笑着悄声说：“你的小名不会是言言吧？”他的眼睛垂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使劲憋住笑声，现在终于和他在一起了，我觉得快乐得要发疯。

    他突然低声说：“你现在对他就如那时对我一样。”我心里一动，仔细想来，那时谢审言不说话，忧虑重重，我对他真的像我现在这样对言言一样关爱。看来我那时的情感是和母性泛滥有关。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当然不一样，我天天抱着言言，晚上也在一起。没那样对你吧？”我在挑逗他！他低了头。我心里忽然很难过，就随便找话说：“你过得好不好？”他轻声说：“不好。”我正想着该怎么让他高兴些，他又说：“远没有言言好。”我轻轻笑了，问道：“为何这样讲？”他不抬头，极低声说：“没有天天抱，也没有晚上在一起……”他说得像个小孩子，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迎亲的鼓乐响起，我们站了起来，走到前排。一会儿，见哥哥和冬儿一前一后进来，后面的冬儿的父母落坐在爹和丽娘旁边。新婚夫妇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高堂父母，再相互对拜后，爹突然出声道：“你们去拜谢那位谢大人，谢他成全之恩。”哥哥点头称是，引着冬儿，向我们走来。我抱着言言稍离开了些，谢审言马上挪步，依然站在我的身侧后。

    哥哥和冬儿到了我们面前，两人同时跪了下来，我手抱着孩子，不能扶他们，只想回避。谢审言弯身双手要扶起哥哥，但哥哥还是跪在地上没起来。谢审言轻声急道：“玉清，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哥哥看着谢审言说道：“谢大人……”谢审言打断：“审言，玉清，叫我审言。”哥哥接着说道：“大恩大德，我们终生不忘！唯愿你也早日心愿得偿！”谢审言点了头，说道：“玉清，请起，不然我也跪下。”哥哥起来，转身扶起了冬儿。一对新人再次躬拜了谢审言一下，重到堂前，又是一番礼仪。

    最后哥哥把冬儿引向新房，余下的人散开，分别前往餐厅。我先抱着言言走到外面等着。众人在里面截住谢审言，他一一寒暄，过了一阵，才走出了门。

    见他出来了，我抱着言言转身向莲蕊的小院走去。虽才是下午，但时值冬日，太阳已经西垂，阳光变得惨淡。谢审言在我身后走着，不声不响。

    后面一声喊：“知音！”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钱眼。我们停了脚步，转身见钱眼和杏花一起走过来，到了面前，钱眼对着谢审言夸张地一拜到底，说道：“谢大人！如日初升，前途无量！”

    谢审言回礼，轻声说道：“钱兄最不该这么讲。”

    钱眼起身看着谢审言叹了口气说：“早知道，咱们那次远途就走上它几年，不回来了。”

    谢审言答道：“是……”他垂了头，语中的哽意竟没有掩饰住。

    钱眼忙笑着对我说：“知音，我喜欢你给我和杏花安排的婚礼，怎么不让你哥哥他们也来一下？”

    我强笑着：“那怎么成，爹他们有客人。”可我接着想起来大厅的冷落，就说道：“其实也没几个人……钱眼，哥哥吩咐的事怎么样了？”

    钱眼没了笑容：“我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事，你们家的田地没多少，卖了也挣不了几个银子。你哥的药店如果没有他在外面采选药材，也支撑不下去……”

    谢审言打断说：“你家可是要用银两？”

    钱眼哼道：“有我在，他们家怎会没钱？”

    谢审言看向我，我想到他成全了哥哥的婚事，不是个外人了。而且我爹的情形，他也是知道。就说道：“爹说我们该早做准备。他如能安然退下，我们就离开京城。钱眼现在开始为我们变卖家产了。”

    钱眼一叹：“你们真没什么家产，一卖就卖光了。你哥哥又不让我打你新嫂嫂的嫁妆的主意，说什么如果你们家要离开，就把嫁妆给人家退回去。我听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事！”他突然眼冒贼光：“可我们这次出去，我才知道你哥的名气那么大，不说是家喻户晓，也是名满乾坤了。”

    我皱眉：“这两个是不是该反过来用？”

    钱眼一叱：“你还注意这个？反正，要是你哥按我说的方式收银子，就是‘重病收重银，急症多加银’，你们家早成天下首富了。可你哥天天给人白看病，见谁可怜，就倒贴银子白给药，心疼得我在一旁要流泪。我昨天终于想出一计，就是让你哥制出一种成药，以他的名声去买卖，定能赚钱。”

    我想了一下说：“太对了！我们那里有种咳嗽药，叫念慈庵，十分好吃还有效，我这么不喜欢吃药的人都爱喝。它的广告满天飞，畅销海内外，我到美国超市都看见有卖的……”

    钱眼打断：“得了得了，知音，有些词儿，我怎么就听不懂？你说我们这儿的话行不行？”

    我笑说：“咱们就让哥哥配一副药，丸药，治治什么咳嗽头痛之类的长期病患，吃多了养生，也死不了人的那种。”

    钱眼眯眼笑：“肯定能赚好多的银子！”

    可我又叹息：“钱眼，你也知道我们家，朝夕不保了。要那么多银子干吗？如果爹没事，我们隐居乡间，务农为生。你就带着杏花去赚大钱，过好日子去吧。”

    杏花道：“小姐，我和你一起走，死也不会离开你！”

    钱眼贼眼瞪开：“听听！知音，你这是要拆散我们夫妻呀！还你们家我们家的，是‘大家’，明白吗？我告诉你，有我钱眼在一天，大家就不会穷！大隐于市，我们到离皇城远的地方，兴商谋利，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娘子穿金戴银，你可以养上百十来个孩子。你哥继续当他的败家子，你爹携着娇妻小儿游山玩水，我爹……”他一停：“大概只能接着当乞丐了……”我们都笑起来。

    谢审言在我身后沉默着，钱眼看了他一眼，表情突然很尴尬，我也意识到刚才钱眼说的话里没有提谢审言。杏花伸出手来说：“小姐，我来抱言言去莲蕊那里吧。”钱眼又笑了：“言言……”我一瞪眼说：“巧合！”钱眼点头：“对，对！巧合！绝对是巧合！”嘿嘿坏笑。

    我好好亲了亲言言对他说：“去和莲蕊姨呆着，晚饭时我去接你。”言言手拉着我的前襟，杏花把他都抱过去了，他还是不撒手。我笑着说：“言言好宝宝，我真的还会来接你的。”他松了手，杏花笑着说：“小姐，我们先走了。”钱眼也笑说道：“知音，要说我所遇见的女人里，属你最聪明，可也属你最笨！”我咬牙：“又幸灾乐祸是不是？！”

    钱眼收了笑，看着我说：“人家心里难受，我们不耽误你们功夫了，你和人家多呆会儿吧。”我心中痛了一瞬，不能再开口和他玩笑。钱眼对着谢审言一拜，谢审言无声地回了礼。钱眼和杏花两个走了。言言在杏花肩头，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望着我。

    我想着钱眼的话，一时没法言语。今天的婚典一定让谢审言十分伤感，我暗暗叹气，看来我们真是……但我现在根本不敢再说什么随天意而定的话了，怕他伤心。

    谢审言突然轻声在我身后说：“那时，你说让我与你归隐，可我，父亲在流放之中，兄长下落不明，我不能……后来，我总想把你堂堂正正地娶回家，给你一个你失去的盛大婚典……但事到如今……”他竟然记得我那时讲过的我的婚礼……

    我转身笑着说：“我没有怪你啊！你看哥哥和冬儿他们多好，你不为他们高兴吗？”

    他垂目轻叹了一声，说道：“我再努力一次，如果不行……我已经光耀了门庭，满足了我父的期许。你父离朝之日，我与你归隐乡间。”

    我双手抱上他的臂膀，他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明净。我郑重说道：“你现在就像钱眼说的，如日初升，是一个新起的朝臣，皇上寄予了厚望，怎能轻言辞官，不负责任？若不得皇上准许，离职而去，就成欺君犯上之罪，刑责不同于家法，你千万不能儿戏如此！况且，你也明白，兴商强国能造福万民，你所作的事情，不是只为了让我们在一起，其中也必有你的信念和志向。”

    他低了头不再说话，我怕周围有人，放下了手。他不能与我归隐，也没法把我娶回家，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们对面站着，太阳落下去了，地上的树影模糊起来，冬天的风有些冷。

    我说道：“去我房中吧，一会儿，喜宴就要开了。”

    他点了一下头。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他跟在我身后。我们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在冷落的庭院里传出好远。

    进了门，屋里暗暗的，有种让人心绪低落的气氛。我转身才要抱他，他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么长时间我们没见面，我都抵御住了思念的痛楚，可此刻，在他陌生而熟悉的怀抱中，我的心突然碎成了万片！

    我吻上他，他逸出了一声几乎是哭泣的哽咽。他的唇与我的唇相触的瞬间，我们的舌就冲进了对方的口中，像饿极了的人咬向第一口食物，像我那时在水中浮上来吸的第一口气……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无奈，喷薄而出，让人窒息……

    我想起他受了家法后让我信他的低声话语，他在酒楼上受人侮辱后对我的淡淡笑容，他在那山上看入我眼中的深邃目光，我们那么多的谈话，我们的那么多的吻，他在那暮色中向我久久回望的朦胧身影，他在公堂上赠笔后对着我含了泪光的短短一瞥……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冷漠已经完全融化，我的怀疑早已消失，我心上的硬甲已然脱落，我涌起了爱的激情！

    这是我平生没有体会过的巨浪般的情潮！比那次旅程中我曾有过的温情强了千万倍！

    这次的爱已不仅仅是怜惜和同情，还有着对他深深的依赖和尊敬。这爱，从我灭绝了情爱的灰烬里，如凤凰般飞起，热力四射，不可阻挡。这爱，不再源于我对孤独的恐惧和对人情的感激，而是我成熟的决心和我身心同在的抉择。这爱，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在我不知不觉间，日久弥坚，刻入了我存在。这爱，不再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而是如滔天海啸，一往无前……

    我爱他的所有！他的坚强和软弱，他的才华和孩子般的天真，他清雅绝伦的容貌和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现在和他那悲痛的以往，遥远的童年……

    我终于看清了我自己，明白了我这一生，这样的情怀已不可能再更改。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对他的爱也不会减去半分，任时光如水流逝，任世间变幻无常，这样的爱必是坚如磐石，这样的心必然恒如此时……

    我被这强烈的爱意震动得全身在他的双臂中剧烈地发抖，连指尖都有麻意。我多想让我的胸膛裂开，把他压入我的心里。我多想让我的手臂陷入他的身体，与他血肉合一，成为一体。我恨不能用我的吻把他永远留在这里，恨不能时间停滞在此时，不会再向前挪一分……

    我们深深地吻着，像要把对方吞下去。

    他使劲抱住我，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的头完全仰起，用双臂紧搂着他，几乎是挂在他身上。

    好久，我们吻得慢下来，像湍急的河水变得和缓。我的战栗在他的拥抱里平静下来。我们仔仔细细地品尝着对方，倾诉着上百多个日夜的分离。我感受到了他在拥挤的人群环绕中无法排解的惆怅，他在梦里都没能忘记的思念，他心中最柔软处的向往，他没能实现的期许留给他的苦涩……

    我们谁也不想分开，因为话语已无法表达心意。

    在这黄昏后的屋中，什么都抹不去压在我心头的预感：就在我为他敞开了我的心，陷入激情的时刻，我们已行到了分别的路口，也许这次他离开，就不知何时能相见；也许连现在的这个吻，将来都不能再重来……这不是思维上的消极，而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莫名预知。一种低低的无字的悄声，在我心中吟唱着黑暗。我的心痛得散乱如飘零的雪花，两行泪从我眼角淌下，流入我耳上的发间。

    他也许感觉到了我的忧伤，紧抱着我，一遍遍温柔地用舌舔我的唇我的齿，与我缠绕不休，像是在竭力安慰我的凄凉……在他无休止的吻中我拼力抵抗笼罩了我心灵的阴影，虽然它随着夜色的降临，越来越沉重……

    后来，我们精疲力尽，只能把嘴贴在一起，轻含着对方的舌尖，呼吸着对方的气息，两个人谁也不动，像化成了石头……

    杏花在门外说：“小姐，喜宴就要开始了。”

    我们慢慢地分开，我的手还环在他的颈肩处，他的手在我的后背。屋中已经一片黑暗。他的眼睛，晶莹闪亮。他看着我低声说：“我娘叫我言言。”

    我不愿露出任何伤感，微笑着轻轻地抱了他一下，慢慢地说：“我每天抱你，每夜和你在一起。”

    他闭了眼睛，点了下头轻声说道：“去接我，每夜，也要抱着。”

    我知他想起了我说的去接言言的话，就郑重地点头说：“我一定，去接你，每夜抱着，不分开。”我稳定了我的语气，瞪大了眼睛笑着看着他。

    他低下了头。

    杏花在外面咳了一声，我们慢慢地放开了手，我转了身。他在我身后轻声说：“我一直在这里。别怕，我会带着你走到底的。”我点了下头，心中一阵感叹：他从不曾写过情爱诗篇，因为他从小就亲历了那么多的伤害！他心中何尝没有过幻灭和怀疑，可在那旅程上，他还是对我点了头……这之后，我一定多少次让他叹息过爱的莫测，可他还报给我的是越来越明确的坚定。他怀着多少伤心往事，忍着多少身体上对我的排斥，带着我，走到了今天……

    我低声说道：“我不怕了。我……”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从今后，我再也不会伤你的心，我想说我也一定会走到底，我想说我会一直想念你……可我知道如果不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杏花不会这么催我。这些话，我不愿这么匆忙地说出口。

    我开了门，走出屋，谢审言跟着我走出来。杏花没看我们，默默地走在前面。临过莲蕊的小院子，我去抱了言言，我们一行人向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那摇曳的灯光让我悲凉欲哭，我多想此时就停留在这黑暗里，依在他的怀抱中，听他的呼吸和他的话语……但他在我身后的感觉让我心生安慰，言言在我怀中让我觉得有了陪伴，我继续走了下去。

    我们一踏进门，一大群人一下子涌了上来，把我和谢审言顿时分开。众多的人声：“谢大人！我乃……”“谢大人，我曾……”“谢大人，那次你……”“谢大人，没想到……”“谢大人，幸会……”

    ……

    我退到一边，心中酸楚，杏花轻拉了我的胳膊，引着我穿过挤在一起的人们，断断续续地说：“人们听说谢大人在此，都突然来吃喜宴……我们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大门口的仆人没几个，根本拦不住要进来的人。老爷让加了上百人的位子，可还是不够，现在还有人在门外吵着要进来……钱眼满城买了吃的，陈家也往这里运了饭食和酒……就要开席了，大家等谢大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到了位子上，我紧抱着言言坐下，才几分钟，我和谢审言已各在一河两岸。

    我是未婚女子，按理说不该见这么多外人，但爹把我安排在了角落处的一个桌子边。丽娘竟放弃了主席，坐在了我身边，为我挡去人们偶尔的问询，说我是个丫鬟。本来也像，我抱着言言，没有人觉得我是小姐。

    谢审言坐在爹的旁边，他的位子，遥遥地对着我。

    一整晚，他没吃一口东西。人们纷纷过去向他敬酒交谈，他礼仪周全，应答了每个人，但嘴唇只沾一下杯沿，从始至终，他的酒杯没添一次酒。

    有时，隔着攒动的人们，他会向我这边看过来。我怕他看我时，我错过了他，就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没有低头吃饭。丽娘在一旁喂了言言。

    众多的高灯烛火之下，谢审言的脸秀美清俊，神情平静。在一片赞扬和恭维声中，他没有一丝笑容。他的举止安然闲雅，像一首诗。

    喜宴完毕之际，他起身最后向我这边看来，我盯着他，他慢慢地扭开了脸，与爹在众人的围拥下离开了大厅。我远远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蓝色身影完全被淹没在了人们的各色吉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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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逼婚

﻿爹几日后回来说皇上开始让在爹手下做事的三个人每日朝后觐见皇上，明摆着是与那三个人商讨具体政事，把爹放在了决策团体之外了。爹在朝上不再表示意见。

    一日，爹求见皇上，希望能告老还乡，皇上未加允许，说太傅大人还可为国效力。爹回来对我们说罢，面色惨淡。我听完，不敢出一声。哥哥也低着头。冬儿和丽娘满脸疑惑，但也没说话。

    我们散了，丽娘偷偷来见我，问为何皇上未准爹的请辞，爹会如此恐惧。我犹疑了一下，还是对她说了真情：“皇上已经明摆着不再重用爹，不让爹离开，就是还没有决定放爹一条生路。”

    丽娘听后，眼里泪显，颤声说：“老爷已不再涉朝中的事，为何皇上还不想让他走？”

    我叹息了一声说道：“爹当了十年太傅，肯定是有影响力的，皇上也许怕让爹活着，爹可以随时在幕后动作。这么把爹放在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上，让大家先疏远了爹，看看爹会怎么样。爹如果有举动，皇上可以抓个借口，把爹除去。爹如果表现得真心退隐，不做任何反抗，也许皇上就会放了心，最后让爹走。”但愿在我上次与皇上的见面中，他说不赶尽杀绝的话是真的。

    历史上，这种事多了，大家谁不想看见风头不对，就告老还乡，一走了之。可谁能走得成？刘伯温那么大的功臣，最出色的军事家预言家，告老还乡了，还是被皇上逼得回到京城，以为这样皇上盯着自己就放了心，可皇上终是派了他的仇人号称探病，把他毒死在家中。多少大臣，看出了皇上的意图，为争个病退，在家里装疯卖傻，有的还吃屎喝尿，希望逃出升天……

    丽娘点头，低声说道：“洁儿，我一身武艺，如果护不住你的爹，我也就不用活着了！”

    我皱眉：“丽娘，你还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

    丽娘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会把他托付好的。”说完她不等我答话，匆匆走了。

    我们府中没有了访客。院子天天静悄悄的，只有那几个孩子的嬉笑声在冬日的干枯的花木间飘来飘去。

    一个来月后，新年到了。这个新年，府中冷清异常。与上一年的热闹成了鲜明的对比。没有歌舞升平，没有鼓乐喧天，没有什么前来拜访之人。我们一家人和钱眼夫妇，李伯，冬儿的父母等摆了几桌宴席。

    钱眼说京城最热闹的是谢府。几乎所有的王公大臣都去给谢审言拜年。车马阻塞了几条街道。谢审言与谢御史分院相处，互不来往。去拜年的人只到谢审言的院中，造成了一半府邸挤得水泄不通，另一半无人问津的奇景。

    爹说听其他朝臣议论，谢审言被频繁地招入宫中，和皇上形影不离，共度年关，观赏歌舞，参加各种祭神拜祖的庆典。他是皇上登基后如此亲密信赖的第一人。

    我对谢审言的思念成了一把钝刀，时时刻刻地在我心头磨刀霍霍，让我觉得痛，可又痛不死。

    令我惊讶的是，许多完全对立的情感可以同时存在，还一样强烈：空虚而充实，失落而振奋，伤感而狂喜，绝望而希望……

    我非常想抓着人大喊：“我爱上他了！真太好了！”同时大哭：“苦死我了！我真受不了了！”但我知道没有人有这样的承受能力，就是他们不把我关起来，从此像对个疯子那样对我，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忽然发现我一直不知道神经官能症和精神分裂症的区别是什么，所以也没办法给自己下准确的判断。

    现在才知道食不甘味夜不能寝是怎么一回事。每天，好像有一小团火苗，在我体内燃烧着，把我的舌头烧成了根木炭，什么味儿都吃不出来，我一天天衣带渐宽；这火苗还把我的脑袋烧成了一锅浆糊，什么也想不清楚，还愣睡不着觉！想起谢审言那时瘦成那个样子，也说他睡不好觉，我不禁暗中盘算：看来他付出过的，我都得一点点补上，好像有一处天平，要求双方受苦的份量均等，谁也别想占了便宜。

    我用尽全力保持住表面的平静，在对孩子们的照料和与他们的嬉闹中，冷却炽热的思念。

    才体会到，真正的艰难，不是挥师一拼，你死我活，而是大敌当前，按兵不动。真正的考验，不是一时的坚持，而是日复一日的等待，漫长的时间，如皑皑霜雪，覆盖山野。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当我无力行为时，只有安心静观。命运的河流将载着我顺水而下，焦灼于事无补，只会平添烦躁。

    ……

    又一个多月后，我们知道了太后想招谢审言为驸马的消息。

    说来，我们是从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会此时来我家的人身上得到的这个信息。

    这天，我抱着言言，与丽娘，哥哥夫妇和钱眼夫妇都和爹在会客大厅里，钱眼向爹汇报些财产处理的情况。本来爹根本不管这些事情，但他现在虽然还是那副慈悲为怀的样子，我们却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他每天一下朝，我们就和他聚在一起，拿些小事来烦他。哥哥新婚之际，也不常出府。大家在一起，即使爹不说话，我们几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半开玩笑半正经，倒也热闹。

    有人传报说贾成章贾大人和其子贾功唯公子来拜会时，我们大家都愣住。哥哥皱眉说：“这一年来，那贾功唯对我家屡屡出手，不知为何现在到来？”

    丽娘说：“我们都在旁边听听吧！”

    我让杏花抱了言言避开，和丽娘，哥哥冬儿还有钱眼都挤进了一旁的小厅。关了门，每个人都坐好，屏住声息。

    听着那贾氏父子进了门，与爹寒暄了几句，他们都落了座。

    那老一些的声音应该是贾成章的，他笑着说道：“太傅大人，可知皇上要开前朝未有之先例，设一商部，专司兴商理商之务？”

    爹的声音：“倒有耳闻，但皇上尚未与我言谈。”

    贾成章说：“那三位新臣已得皇上的口谕，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爹半晌不语。

    贾成章一笑说：“太傅大人日理万机，这些事也许入不了耳。”他这些话，全是反讽，字字是针，我听着皱眉。

    爹还是没有说话，那贾成章又说道：“太傅大人可知皇上要让谁来缔建这一重要部门？”我们大家心中都知道了会是谁，爹还是不出声。贾成章笑出声说：“太傅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大概早已料到，才请了谢大人来赴令公子的喜宴。的确，皇上已经定下由谢大人开始着手建立商部，上至政策条例，下至人员安排，都要经谢大人之策划。皇上登基以来，无人得此重用！”

    爹沉得住气，就是不说话，贾成章耐不住，终于又开口：“谢大人这么年轻有为，不仅皇上赏识莫加，太后也十分喜爱。”

    外面沉寂。我们侧厅里，大家的眼睛都看向我。我使劲咬住牙，才抑制住了一声叹息。

    忽想起高中时我们去颐和园游园，大家在昆明湖划船。波光涟漪的水上，游船逡巡往来。我们的船和同班的另一条船，说好了并肩一路，划到石舫。可那天，微风起，水波轻扬，不知为什么，我们就是没办法划到一起去。只好在一湖破碎的万寿山的倒影里，无奈地看着另一条船，越离越远……

    贾成章大叹一声说：“太傅大人，和您说话就是爽快！我向您全说了吧！那日太后宣我入见，对我说她喜爱谢大人的风采卓识，要招谢大人为长公主的驸马。长公主在年关祭奠之时见过谢大人，对太后的意思已示顺从。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皇上爱之甚深。加上皇上一向孝敬太后，想来不会违背太后意愿。太后说听大家传言谢大人对董家小姐情有所系，会客厅的墙壁上高挂一幅鸭蝶戏猫图，下属“审玉言洁”四字，傻子也会看出是含着谢大人和你家小姐的名字。平时，一遇人提结亲赠妾之事，谢大人就起身背手，画下面壁不语，直到来人告退。久而久之，无人再敢提及此等事宜。在外面，谢大人从不承花酒之请，其他宴间如有女子亲近，谢大人推辞不成，就离座而避，人都说皆因董家小姐以善妒出名……可前些时候谢大人得了姻缘玉笔，并没有迎娶董家小姐，人说盖因谢大人之父谢御史大人不允亲事。太后说父母之命，不可违背，谢大人知书守矩，情不逾礼，是纯孝的典范。为让谢大人收心，太后让我私下传个信儿，太傅最好在这一两个月内把董小姐聘出去，不然的话，形式大概于太傅大人不利，甚至……”

    我的手里出了冷汗。

    爹依然不说话，逼得贾成章只好接着说：“太傅大人，大家都看出皇上对太傅大人不同以往，想来此时没有多少人能为太傅大人帮这个忙。但你我共事十余载，我对太傅大人一向敬佩。我与太后近切，可为太傅大人尽言，有事时，请太后出面，荫护一下太傅大人。”

    爹还是没出声！

    贾成章等了好久，又出声道：“我的犬子贾功唯对董家小姐一向心仪，太傅大人如果有意，我家可遣媒人前来，七日内下聘，两月之内迎娶。这样，我去见太后，告诉她太傅大人知道轻重，已经执行了太后的旨意。我再竭尽全力为大人美言，必可保住太傅大人一家。”

    我心跳如乱锤抨击，看顾众人，大家脸色黯淡，惊惧难掩。想起贾功唯那淫虐辱人至死的传言，我平生头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

    爹终于叹了一口气说：“当日，我承了先皇的旨意，辅佐皇上治理朝政。现在皇上已然成年，宏才大略，令人臣服。我已完成了先皇的嘱托，于心无愧。近年来我常感不适，必是老之将至矣，谁能知道我命如何。我家小女蒲柳之姿，实在不能与大人的公子相配。我感激贾大人对我的一片好意，日后有机会，我定报答。”

    爹一开口，就把该说的都说了，后面还存了些威胁，但听来是那么无力。

    贾成章一笑说：“太傅大人何出此言？本是我想尽些心意。这年月，谁能知道有什么样变化。当初那谢大人不也是一夜成奴，被卖在市场，得了你家小姐的‘照看’！也许你家好心有好报，也有人到时候那样救人危难，助人消灾呢。”这其中的威胁和反话谁都听得出来，我看了看大家，哥哥少有地凝眉，丽娘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爹又不语了。安静了好久，那贾成章最后又笑道：“太傅大人繁忙，我等告辞了。”

    爹起身道：“恕不远送了。”

    贾成章连道：“不必不必。”贾功唯也说了声告辞，他们出门走了。

    我们大家听着他们远了，才从边厅里出来。爹坐在案前，脸色一如以往，慈悲得像庙里的菩萨坐像。

    我们纷纷在爹身边附近坐了。我是不是该牺牲自己，保全一家人？谢审言应该明白我，他曾赠出了玉笔，人命关天，爱情也不能建立在亲人的鲜血上！我颤抖着声音说：“爹，如果……”

    哥哥打断说道：“审言在我家受尽折磨险丢性命，又放弃玉笔，成全了我和冬儿的婚姻，你不能负他！”哥哥转脸看着冬儿说：“冬儿，你我成亲不满三月，我可以出一纸休书，如果我家出事，你就示人休书，也许得免。或者，我现在就休你回陈家，如此就保下了我们的血肉。”我才知道冬儿怀孕了。

    冬儿抬头安闲地说：“我嫁给了你，自然要和你生死在一起，孩子也不会和我们分开。”她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该吃什么饭。她转头看着我说：“姐姐，我对你说句真心话，我宁可先死了，也不愿看着你的哥哥另娶她人。谢大人对你的心只比我重，你不能伤了他的心。”

    爹轻叹道：“不必如此悲观，你们难道忘了谢审言在公堂上给你们玉笔时所说之语？”

    哥哥思索着说：“他让我敬谢皇上天恩浩荡，说我们从此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爹，又看着我。

    爹点头说道：“高祖所遗玉笔所保佑的夫妻，怎么会受任何刑责。”

    我吓得心跳错了节拍，哥哥结结巴巴地说：“既然太后都知道审言心中所系是妹妹，那么皇上也必然知道。皇上如审言所求，赐给他玉笔，让他娶了妹妹，就保护了妹妹……”

    爹叹息，连丽娘都回过味儿来了：“老爷！皇上当初是想下手了呀！”

    爹闭目一叹：“谢审言当时何止救了清儿夫妇……”

    我强行微笑着说：“既然当初皇上有护我之心，这次，也不会……我们是朋友，也许我和他见个面，求个情，这事儿就过去了……”

    爹睁眼摇头：“不可，此时情形暧昧，不同那时。谢审言要被招驸马，你向皇上为我家求情，太后又有让你嫁出之意，皇上也许以为你怨谢审言绝情，自己也想嫁入皇家！”

    爹转头对在丽娘说：“你身怀上乘武艺，当能自保，就带着澄儿，出去游历一下。”

    丽娘立刻说道：“我绝不会！”

    爹摆手说道：“你不要只想着我，你要想想我们家的血脉，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

    不等丽娘再说话，他看着我轻摇头说：“洁儿，你怎么不懂，谢审言已残伤至体，他绝不能迎娶公主，否则将是欺君之罪！他上次拒婚，就是自毁声誉，这次，不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举动。他现在的身份显著，若是激怒了皇上或太后，后果不堪设想。他身在险中，我家怎能釜底抽薪，把你嫁给他人？！”

    我才明白这对谢审言不是好事，他有可能惹祸上身，不禁更加哆嗦。

    哥哥不由得出言说：“那贾功唯知道审言的隐情，他曾在餐馆把那事情尽力告诉大家……”

    钱眼少有地插话道：“这是圈套啊！如果谢大人拒婚，或许会惹怒太后，若说出详情，必牵连老爷，给皇上一个口实。如不拒婚，就是欺君之罪。”

    爹点头说：“我甚至怀疑是他们让太后起了这个心思，当然他们不会留下痕迹，必是让太后觉得是自己的意愿。这是一条好计，即打击了谢审言，又顺水推舟地除去了我，可谓一石两鸟。”

    丽娘问道：“当初谢公子为了拒婚，把自己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为何没有人透露给太后？”

    爹又叹道：“谢审言是皇上所重之人，那些空穴来风，谁敢妄言？大家又都知道他心有所念，想他必是有意拒婚才用了那些托词。知道真相的只有贾氏父子，贾成章自然不会告诉太后……”

    大家不再出声，爹最后说道：“你们都回去吧，福祸天定。丽娘，你收拾好东西，如果我让你和澄儿离开，你们立刻动身，不可违背我意！”爹的口气很威严不可抗拒，可丽娘厉声回道：“你少管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说完猛地起身出去了。她一向对爹温顺，何时这么顶撞过爹？我们大家都张了嘴。

    爹长叹了一声，大家纷纷起身，爹示意我留下。等屋里没别人了，爹看着我说道：“我家本已负那谢审言一世，可他对你多次相助，现如今，还保全了清儿夫妇，为我家留了后代。若真为了他，我们其他人罹祸无存，也算偿还了些我家对他的歉疚，好过背信弃义，留他孤军奋战！你要明白这是关乎忠义的大事，不能苟且偷生！”他说到后来，异常严肃。

    我心跳着，点了点头，明白了爹的意思。他是说我死也不能嫁给别人，除了哥哥夫妇，剩下的人都陪着我了。唉！我倒也不反对，不是为了还什么债，我那么爱他了，为他死也是应该的。至少，我不必担心贾功唯……

    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知道皇上想除去我，但这十年来，我为他操的心出的力，他也该都明白。最后关头，他不会太绝情。所以，我即使失势，也不见得就身陷死地。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忧。”他又一顿，说道：“你开导一下丽娘。”

    我勉强点了下头，爹叹气道：“你平素千万不要外出，还有，你要去好好安置下那几个孩子。”

    我说了一声是，退了出去。一直在门边等着的丽娘马上奔入门内去了，大概去道歉。

    我有些头晕脚软地走回了闺房，没有去看孩子们。回了房中，我倒在床上，看清了自己的思维和现实行动的区别。我曾多少次说，人不能自己夺去性命，要迎接考验，自杀是用一个逃避的方法解决一个暂时的问题……但刚才一想到有可能嫁给贾功唯，我立刻的对策就是：自杀！我曾多少次说人要服从命运，但想到如果我家破败，我会被卖成奴，被绑着跪在市场，说不定让贾家或原来的小姐那样的人买去……我能想到的出路还是：自杀！

    才真正看清了，我实际上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上的胆小鬼。

    但事到临头，我真就当胆小鬼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死亡的过程！

    我可以想象当初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不仅只是在肉体上，还有精神上的摧残！

    想起我初见谢审言时他的伤势，他受的侮辱，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可受不了那样的苦。别说他，想起那天看见冬儿带枷的样子，我都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冬儿那样在狱中过两个晚上，还画押认刑……我不要受那些罪！我暗暗地对谢审言道歉：对不起了，我明天要去向哥哥要副毒药，万一有那么一天，哪怕就是为了你，我大约也不愿活下去……

    想到做到，次日我就去见哥哥，向他要能让人舒服地死去的毒药，他气得脸色发蓝，说我想逼死大家。我反复说我只是存着以防意外，他断然不允。说我从来胆小如鼠（怎么大家对我的评论如此差？），弄不好，提前用了，害了别人。我自言自语地说上吊实在痛苦，割腕太疼，投井水冰凉，撞墙不保险……哥哥变了话，说他配好了药放着，真到了最后关头，我要的话，他一定给我，但我千万别自己动手！

    从那天起，冬儿每天都来找我说话，讲些她那时相信她一定会活下去，因为她还没和哥哥过一辈子，上天不会让她死之类的话。我知道哥哥对她说了我要毒药，她以身作则开导我。我真不好意思。她比我还小一两岁，怎么比我还勇敢？我问她牢里是什么样，她脸变了颜色，但说就是夜里有很多老鼠跑来跑去，别的，臭味，屎尿，肮脏，蟑螂……过个把时辰就习惯了。我立刻在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我会入狱受苦，我的选择还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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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转折

﻿后面的日子我觉得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水塘中的鱼，因压抑而奋力跃出水面，但又因失去水而窒息，只有重新回到水中。这就是无法逃避也无能为力的境况吧。

    每一天，我都像走在高空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随时准备要倒头栽下来。

    我想，在那断头台上，最痛苦的不是刀落下来的瞬间，是等待着刀落的时候，一秒钟都长得像是永恒。

    谁说过，罗斯福？我们最应恐惧的是恐惧本身。恐惧是能置人死地的魔兽的影子，它在人身边缓步轻舞时，就已夺去人们一半的生命。有个研究说，迷路的人，有许多是自己因恐惧胡乱吃胡乱折腾，才没了救。还有个什么文，说很多癌症病人是自己吓死的。

    我知道我该充满希望和信念，但我就是害怕！

    这种惧怕多源于自己的无力感。现在才明白了那些哲学家反复讨论的所谓人在强大社会机器下的无能把人异化成了非人的抽象学说。我天天问自己，我能干什么？天天的回答是：什么也干不了。

    能不能逃走？且不说，不能把爹和谢审言丢下，就是能走，中国自古就有严格户籍制度，官员百姓都有证实自己身份的文件，就是那些云游的和尚，也有度牒，上面有其剃度修行之所的记录。进入城镇时，如被检查出没有身份，行迹可疑，可立刻入狱，以免是逃犯。但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官府，是生活来源。这里哪里有通行全国的银庄，平素行走，谁不是靠银两。没有户籍，怎么能为人工作。如果不是在外行商，许多人都无法长期在外游荡……

    那些武侠人物，如果不是靠打砸抢，也必是有良好的家庭经济状况……难怪我曾听人家说，现代社会中，最可怕的动乱人群是那些黑户口，因为他们没有身份，干出事来，根本没法找他们……早知道，我给自己办个假身份多好……

    假死？以前爹在势时，一定能安排妥当，可现在，多少人在冷眼看着爹出事，怎么安排……关键的是，再活了以后，我去哪里？谢审言怎么办？

    ……

    胡思乱想中，我还是按爹说的安排了孩子们。第二天我就让钱眼在外面租了民宅，第三天我就让莲蕊带着常欢和常语，奶娘及仆人搬了过去。我想让言言跟她们一起去，可怎么也没法把言言从我胸前剥下。当我们把他的手扳开时，他就用牙咬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心中伤感，就把他留在了我的身边，依然日夜和他在一起。

    我让钱眼一家也搬出去，他们的身份是自由的平民，别和我府联得这么紧密。我对他们说让他们出去是因为他们要负责把我的孤儿们养大。钱眼看得开，说在哪儿都一样，我们家肯定没事。他日后还能供上百多个孤儿，我可以接着收人就是了，他懒得搬家，太麻烦。钱眼的老爹说，他就是个乞丐，在府里呆着也还是个乞丐，不会有人理他的。杏花最没有幽默感，哭得要跪下说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同意他们留下，但如果有风吹草动，赶快出府，那些孩子们还要人照看。

    一连十来天，毫无动静。我们遣散了大半仆人，府中十分清冷。每天大家晚饭时，虽然都强打了精神谈几句，但个个神色木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就已经是十分不易。

    这一日，仆人来说，爹下朝回府了，让大家立刻都到厅中去见他。我走向大厅时，浑身发抖，杏花搀着我，我几乎抱不住我怀中的言言。

    进了门，不仅哥哥冬儿和丽娘带着澄儿在，连钱眼和李伯都在。爹脸色稍有些苍白，但还是镇静。他看着我们大家，开口道：“昨日谢审言亲见太后，自陈身已残疾，无法相配公主。太后以为他借故推脱，令御医给他查体。御医报了所查结果，说谢审言体无完肤刑伤至残，确已不能与皇家结亲。太后震怒，传懿旨要严办凶手。今日在朝堂上，谢审言奏告说是董家恶仆郑四所害，人已处死。贾成章马上弹劾我治家不严，残害无辜。皇上不快，当众说我家风不正，何以治国。谢审言接着跪奏说董太傅为人慈善，董家小姐董玉洁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求皇上赐他与其成婚，他愿以残身余生相报。谢御史立刻反对，言说有他有证据恶奴本是董家小姐指使，他不能容谢家纳娶此女。两人在朝堂上当场反目，谢御史说谢审言有违父命，不守父子纲常。谢审言说谢御史冷酷自私，没有人情，不为慈父，不得尊敬。他们厉词相向，君臣皆惊。最终还是皇上命两人各归朝班，说婚姻之事，不可不顾父母之命，他不能违背礼数，所以未允谢审言的请求。众臣纷纷启奏，建议皇上整顿道德世风，强化礼教，不可姑息散乱无度。皇上命我回来好好整肃家规，清查仆从所为。临下朝时，公开指示那三位新臣代替我启奏所有事宜……”

    我听得出冷汗。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皇上本可以小题大做，让人清查我府，对我深究其责，可现在看来他没有下狠心，这说明，皇上终于决定保全我的性命。从今后，我不会参与任何朝事，等两三个月，我会再次托病请辞，我们就可以……”

    我松了口气，不禁说道：“爹，我有种感觉，那贾家，大概不会罢手，爹可有什么办法……”

    爹深叹了一声：“我一直无法动作是因为忌讳皇上，怕我一旦回手，皇上会以为我不甘退下。贾成章也是看明白了这点，才这么放肆，报这十年被我压制之恨。”

    我微低了头说：“怕也有贾功唯的原因。”

    哥哥说道：“那贾功唯也是自幼有诗名，颇具才华。可因为长相不佳，加上那些他虐人致死的传言，虽有妾室，迄今没有娶妻。他家虽然官位显耀，可高官世胄都觉得他只是依了太后，多少看不起他家，其他人也不敢把女儿给他。他家四处说亲，可总被人相拒。曾有一户人家，允了亲事，那女子当夜上吊自尽。市井上，他的亲事，早成人笑柄。但说来，从没有女子正面冒犯过他。我以前的妹妹对他动了手，虽然教训了他，可我怕是惹下了长久的恨怨。我家势微，他自然不会放过你。他从来嫉恨审言，自然也不会让审言安生。”

    爹又叹了气道：“好在谢审言正得皇上重用。他近期在筹备商部，皇上数次说他勇于任事，多谋善断，对他褒奖有加。今日朝堂上，皇上因他与谢御史的冲突，评他表面温雅有礼，但实则气性刚强，不思通融。我觉得甚是十分中切。明里稍有贬意，其中赞赏之情未减。皇上不喜谢御史，倒是不急着为两人谋和。谢审言自揭短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当他面有任何耻弄之意，这和皇上的回护不无关联。他这样的新宠，愿与我家成婚，皇上以父子之道为由不允，可众臣都明白这里有新旧朝臣不能联手之意。”

    爹又看着哥哥说道：“立刻卖掉那个关过谢审言的庄园，遣散那些知道谢审言受刑底细的人。”我心中一惊。谢审言当朝说是被郑四所害，而贾成章他们知道他在说慌。如果让他们又得了人证，虽然谢审言作为受害者，一口咬定了郑四，他们不能直接定谢审言的欺君之罪，可总是留了把柄……

    李伯说道：“老爷，我可以把他们都灭口。”到底是习武之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其中的要害。

    爹深深叹息道：“人命岂可如此轻贱。给他们银两，让他们远行。”

    钱眼突然说：“老爷，不能让他们远走。谢大人名声日盛，他们若在市井上散布谢大人旧事的细处，谢大人的声誉就更毁了。”

    大家都冥思苦想起来。钱眼迟疑地说：“可找一处僻静之地，远离人口纷纭所在，把他们安置下来。日后，我们在哪里开个手工作坊什么，让他们做工。”

    李伯说：“那次谢大人所居的庙宇，十分僻远，我可在庄园卖掉之后，把他们送到那里去。”

    我问道：“他们难道不会逃跑吗？”

    李伯回答说：“我自会派人看管，况且，奴籍在身，不能背主谋生。除非有人庇护，逃奴有丧命的可能。郑四的前例在那里，他们大概也不敢轻易弃主另投。”

    爹想了一会儿，同意了：“就先这样办吧。”他对着丽娘说：“裁减府中其他奴仆的人数。”丽娘立刻应了，又回复了原来对爹十分依顺礼貌的样子。

    皇上让爹整肃家规，话中何尝没有让他清减杂乱人等之意，以免有人妄言。皇上的心机是如此深密，让我不寒而栗。

    我们见爹脸露疲惫之色，就纷纷起座告安而出。

    钱眼走在我身边，叹息道：“知音，人家为了你，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杏花在他一旁也叹息着说：“小姐，可是皇上没有允婚哪。”我抱着言言，只觉得心中充实而幸福，微笑道：“到这个时候了，婚不婚的有什么关系？”

    钱眼也笑了：“知音，你真够看得开的。”

    正说着，前面的人说有谢府的家人来见我。我们一同往前门走去，远远地见那个老家人，步履沉重地走过来。他见了我，也不看我，只躬身施了一下礼，我抱着言言，无法还礼，就对杏花说：“杏花，帮我还礼这位老人家。”杏花忙还礼。

    那老家人嘟囔说：“谁是老人家？！”

    我笑道：“对不起，我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老家人决定不和我一般见识了，就说道：“我家大人……”

    钱眼打断：“哪个大人？老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大概是报复他对我的态度。

    老家人又不高兴了：“什么老的小的？如此无礼！”

    钱眼一翻眼睛：“不是老的小的，还是大的小的不成？”杏花哧哧笑。

    老家人不理他，也不看我，说道：“我家谢审言大人说，今日有已经约定的过访人众，他无法前来。明日他一下朝就来拜访小姐。还说……”他愤然停口。

    我们都等着，那老家人终于恨声说道：“他说让小姐不要担心，他自明日后，天天会来。”

    我们一下子都笑出了声，钱眼道：“知音，人家是怕你听了皇上拒赐婚姻，心里不舒服。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人传信，不仅给你，大概恨不得整个谢府董府乃至京城都知道。这是什么心思？比你胆大多了。”

    我不服气道：“我是女的，能干什么？”

    钱眼一瞪贼眼：“能干的事多了！绣个什么荷包，写个什么诗，给个什么手绢儿，赠个什么纸儿，丢个什么玉镯，解个什么带儿……”

    我气道：“说什么呢你？！”杏花笑得捂着嘴，老家人一脸不高兴。

    我看着老家人说：“请告诉谢审言大人，我不担心了。”我咬了一下嘴唇，又说道：“说我会到门口，去接他。”杏花停了一下，听懂了，低声一阵笑。老家人冷着脸，施礼而去。钱眼看着杏花说：“娘子，怎么笑成这样？”

    我马上抱着言言转身离开他们，可还是听到杏花断断续续地告诉钱眼：“记得那天，小姐，就是这么对言言说的，一定去接他……你看，她是如何对言言的……”钱眼的怪笑声：“自然又要抱……又要……”

    这一夜，我十分兴奋难眠。我原以为我们又会很长时间，甚至再也，见不了面。前一阵对生死的忧患，让我天天过得焦灼不堪。可现在，突然一下子，他就要来了，还明白地说出了要日日相见的话语。我知道因为皇上未曾允婚，我们已经无法正式成为夫妻，他为官入仕让我们在一起的目的已经不能实现。他索性破罐破摔，不再遮掩，竟然就要这么公开来相见，不再有任何顾忌。这就是所谓的物极必反之说，我们走到了路的尽头，反而可以乱走了，看看能否寻到新的途径。

    想到我们就要见面，回到他为官之前的那样的时光，我总禁不住微笑。

    可另一方面，我心中就是觉得忐忑，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我抱着言言在屋中来回走动，他一声不响地紧靠着我，好像也体会出了我的慌乱。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种感受，有点像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我的心。那只手一会儿就握一下，我在那一握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惊胆颤。这种恍然怔仲瞬息过去，我又以为是自己在多心多虑。有时我的手脚突冒冷汗，身子会轻微发抖。我无心做什么，只想找人讲讲我的感觉。可大家已经睡了，我不能去打扰他们……

    我一遍遍地想这是不是表示要出什么事？爹今日说皇上对他还是有保全之意，谢审言也没有触怒皇上，老家人说他明天会来看我……我在担心什么？

    时值深夜，言言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漆黑中，我躺在床上，就是无法安眠。我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到谢审言，想抱着他，想吻他……我的心像是在坠向万丈深洞，那里妖魔鬼怪，阴暗无比……我轻轻地用手搂着言言弱小的身体，他似乎感到了我的手臂，睡梦里过来依偎着我。我多希望这是谢审言的身体，多希望听到他对我说别怕，别担心，他和我在一起……

    我在对新的一天的盼望，对谢审言的思念和莫名的恐慌之间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美梦和恶梦交替，好多次，我都感到谢审言进来，坐到了我的床边。我在梦中起身向他伸手，总一下醒来，只看见了黑夜，后来，是淡然而来的黎明。

    上午我梳洗过，见冬季的天空，布满阴云，怕是要下雪，就在淡杏色的贴身细棉上衣外穿了藏青色的长袄，下身穿了的黑色的加厚长裙。杏花来后，我说想去看看常欢和常语，好几天了，不知常欢是不是还是那样像鹦鹉一样天天乱叫。杏花笑着说好，她让人告诉李伯备好车，在门口等我们。天凉了，我们不骑马了。

    我抱着言言和杏花一路说笑着往大门口走去，我的心情大好。现在是上午了，再有三四个时辰，六个多小时吧，谢审言就会来了，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高兴得大跳。昨夜的忧虑一定是我对他思念过度造成的无病呻吟。有什么要操心的，爹没事，他没事，我在自寻烦恼。

    杏花笑着说：“小姐一个劲儿地在笑呢。”

    我咬嘴唇，可自己也知道嘴角实在拉不下来。杏花又说：“谢公子，不，谢大人，今天，可就来了。”

    我哼一声：“就你知道！”还是忍不住地笑。

    到了门口，李伯也微笑着，我说道：“怎么每个人都知道？”李伯说：“钱管家昨日特地来告诉我，说千万下午在门口等着，看看小姐要怎么接谢公子。”杏花笑出了声，我咬牙：“你那可恶的夫君，我饶不了他！”杏花笑嘻嘻地道：“他到时候也会来看……”

    正要上车，见一匹马飞奔而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跳下了马，匆忙说：“我是宫中持事之人，有要事要见董家小姐。”

    我一愣，开口说：“我就是董玉洁。”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言言，面露怀疑。杏花说道：“这的确是我们的小姐。”

    他终于一拜说：“宫中传令，请小姐立刻前往皇宫玄敬门。”我心中突然剧烈地跳起来，难道我昨夜的预感是真的？！爹或者谢审言出事了？！我把言言往杏花怀里放去，可一向安静的言言此时突然放声大哭，死死地抓着我的衣服不放。他的哭声让我更加心中烦乱，手足无措。

    李伯突然问：“请问这位公公，可有宫中玉牌？”那太监抬手出示了玉牌，李伯仔细看了，点了头。

    我一边继续推开言言，一边问：“请问有什么要紧的大事？”

    那太监平静地说：“只请小姐宫中一行，有人想见一下小姐。”

    我紧皱了眉头，难道是皇上？我倒正想见见他。就说道：“好，我随你前往。”

    言言的哭声不断，杏花说：“我也随小姐前往吧，小姐就抱着言言，他哭得可怜。”我点头同意，就重搂住了言言，杏花扶着我上了车，李伯和太监骑马跟在车外，我们一起去往皇城。

    我平时不常出府，来此快两年了，只在皇城边上过了几次。我平时不认路径，走过的地方根本记不住。现在在车中看着外面，只觉都是陌生。

    我心中的焦躁几乎要让我尖叫，无数坏的念头层出不穷。爹会不会要被斩首，临死时想见我一面？爹是不是就要被流放，临走要叮嘱什么？谢审言是不是触怒了皇上？皇上想亲自告诉我坏消息……我努力寻求我的异感，可除了一种从心底感到的恐惧，我什么别的都没觉出来

    我真不想去，好几次我都想对杏花说我要回府，但那是宫中的玉牌，也许是皇上相约，我不去，会让我家的情形再恶化。爹说皇上对他有保全之心，大概皇上，像以前，只想与我谈谈玄机……李伯看了太监的玉牌，不会有假……可我只觉得越来越心慌，把言言抱得越来越紧。

    马车终于停下，我从车窗看见了高高的宫墙就在眼前，耳听车外太监大声说道：“董家小姐董玉洁到了。”外面由远至近，一阵声响，听着是许多人的脚步和车辇之声，把我们的马车围住了。此时我的恐惧已达到了顶点，觉得我的头躺在了断头台上，等着刀口落下来。

    我使劲地抱着言言，他也不出声地抱着我。杏花也觉出异样，双手紧紧抱住我的一只胳膊，颤抖着低声说：“小姐，不对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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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绝地

﻿车外面李伯喝了一声：“你们要干什么？！”一阵打斗，有人出声道：“大胆恶奴，竟敢冲撞太后御辇！”打斗停了，李伯大声喊：“我家老爷在哪里？！”听着有人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住口！”

    外面安静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把那贱人拉出车来！”

    车帘一掀，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上来，几把就把我和杏花拖了下来，我抱着言言，杏花还死抓着我。

    那个女子的声音又说：“带她过来，让哀家看看这个恶毒的女子！”

    去接我的太监一指我，好几双手把言言生生地拉开了，言言大开着双臂依然要扑过来，瞪着大眼睛盯着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杏花也被扯开了，我在浑身的颤抖中勉强说：“杏花，抱着言言哪！”杏花挣扎着过去把言言抱住，也说不出话来。几个人拖着我走向一驾皇宫的车辇。我一瞥中看到周围有二三十人之多，李伯被几个人按在那里，他看着我，眼里显出了慌乱。

    拖着我的人们把我一把按跪在那里，辇中的声音说：“让她抬头。”有人抓了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对着辇车的小窗，里面隐隐约约，有一张珠光宝气的脸庞。

    那个女子的声音又说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做下那样恶行！哀家隔帘都能看到谢爱卿身上的累累伤疤。可怜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被你折磨成了那个样子！”

    后面李伯大喊：“不是我们小姐！太后，是恶奴郑四干的！”

    太后喝道：“住口！我也几乎被你们骗了！要不是贾爱卿给了我那郑四的供状和这贱人当堂的口供，我差点就放过了真凶！”

    李伯大声说：“我家小姐没有画押！”

    太后厉声道：“那是因为谢爱卿的阻拦！贾爱卿呈上了那马姓官员和一班衙役的画押证言，都指这贱人亲口承认了恶行！”

    杏花尖叫着：“太后，真不是小姐啊！不然的话，为何谢大人还要娶她？”

    太后冷笑：“就是因为你们把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再也娶不了别人！谢爱卿心地良善，让你得逞！哀家就偏不能容你逃脱惩罚！你身为太傅之女，骄横跋扈至此，就因你的父亲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官府不敢刑责你，我就为他出这口气！”

    杏花大哭道：“太后，千万不能动我们小姐啊，您会要了谢大人的命的，他们是一双爱侣啊……”

    太后骂道：“无耻的奴婢！想这样救这个贱人的性命。谢爱卿恕了你，我可没那么好心！你当初对他鞭打水浸，干了那么多残忍之事。我本该卖你入青楼，让你也受尽凌辱。可恐你父多方勾结，营救了你，连皇上都似乎对你有偏爱之心。我今天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人！剥去她的外衣，对她施以鞭刑，我不出言，不许停止！”杏花和李伯都发出一阵哭喊。

    太监们上来，三把两把就扒去了我的棉服，只余下了我的淡色内衣。冬天的风瞬间就透了我的身体，我的身子在剧烈发抖，可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已经知道我此次不能幸免。我知道我那天的预感是对的，我和他再也不能相见。那个漫长的吻同我们的分别相比，实在是太短太短……

    我的脑中清亮如洗，只想着怎么再对他留下一句话，匆忙间我只能大声说道：“太后！请一定转告谢大人，说我欠他太多，让他一定好好保重！”

    太后说道：“动手！”

    余光中我看见几个人的手拿着鞭子抬了起来，我的心也提起，大喊道：“告诉他，我……”一句没有说完，鞭子已打到了我的身上，我平生从没有感到过的剧痛突然撞击在我背上，让我倒吸了口气，咽下了我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语：爱他……

    剧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袭来，痛意从身外到达，直穿入我的五脏六腑，刺入我骨头，延伸到我的脚尖。我痛的双手紧握我的双臂，指甲深掐入我的皮肤。我想放声大喊，但在最最深处的残余的清醒里，我想到了谢审言当初也受了这样的苦，也受了这样痛，他没有喊出声。这一丝念头让我紧咬了牙关，苦苦忍耐。我紧闭了眼睛，可泪水还是在无以伦比的痛楚中像奔泉般涌出……

    渐渐地，我听不见鞭子的呼啸声，听不见杏花的哭喊，在疼痛中，我没有了任何思念，没有了任何情感，没有了任何向往，没有了对世间的任何留恋……

    在让我跪地不起的痛苦里，我对着那我不知名姓的神明默默哀求，快快让我离去，快快让我不再痛，我不知我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不出声求饶，请让我在丧失了最后的尊严之前死去……

    我终于从剧痛中解脱出来，在半空中看着我自己。三个人还在挥鞭打着地上的我，那个女子穿着淡杏色的衣服，扑卧在尘埃中，不再动弹。淡淡的血痕从她的衣服上渗出来，她黑色的裙子濡湿一片……

    杏花和李伯哀哀地哭着，突然，杏花怀中的言言挣了出来，他四脚着地地爬向了地上的我。他在那些人的脚边爬到了我身边，接着爬到了我背上，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娘！”他没有哭，只安静地在趴在我的背上抱着我，像是睡着了。那些人鞭子挥不下来，有个人要把他拉开，言言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就要扯开我的衣领。有个人拿起了我的手腕号了一下脉，转身说道：“太后，她已经死了。”

    杏花的哭声几乎成了尖叫，可李伯立刻没了哭声。

    太后的声音响起：“这个下贱的东西，已经有了孩子！”

    李伯突然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后，那是我家小姐收养的孤儿。除他之外，我家小姐还收养了两孩子。现在我家小姐已死，请太后通知我家老爷前来。”他的泪水未干，可语气平静，脸色格外冷漠。他抬头看着周围的人，其中一个骂道：“看什么哪？你这恶奴想找死？！”李伯马上低头说道：“请公公原谅我的无礼。”

    太后冷声道：“你以为我怕你家老爷？他不过是给皇家效力一个奴才！你们在此看着，不许人给她收尸，让百官下朝从此经过也看看这恶女的下场。别以为是高官显位，就能为所欲为！回宫！”说完，她的车辇转头进入了一丈外的宫门。十来个太监留在了周围。

    杏花连滚带爬地到了我的身边，费力地把我翻过来，言言马上松手，等她给我翻了身，接着再趴到我的胸前不动了。李伯慢慢地走到了杏花身边，跪下，拉起我的手，又号了下脉，放了手，接着就定定地跪在那里。

    我看见了我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我的脸上泥泞不堪，是我的泪和了尘土，覆满了我的脸庞。杏花哭着掏出手绢给我擦脸，可是越擦越脏，她终于放弃，哭着把手绢展开，盖在了我的脸上。

    我该走了吗？一念之间，那黑色走廊出现在了我前面，我轻松地进去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立刻包容了我的存在。我感到了从没有在我生时体会过的自由快乐！这一次，我知道我不是游荡，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一生。说来我多少有些自豪：我没有杀人越货，没有坑蒙拐骗偷，没有故意伤害过别人，没有存过仇恨和恶意……我是个让父母高兴过的女儿，我还报了情感，付出了爱，为孩子们留下了快乐，我为大家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我现在该向何处去？在那黑暗尽头极其极其遥远的那一端，有一个极小的亮点。那就是彼岸吗？我愿意前往。此念一动，我飞速地奔向那处光明，无数问题翻江倒海地从我的意识里涌现。

    如果这就是我的一生，我还有太多没有明白的事情：为什幺我总也无法填补那心底的一处空旷？为什么我总无法逃避淡淡的忧伤？为什么我常感怯懦恐惧？为什么美好的事情总是被破碎掉？为什么痛苦如此普遍，真正的幸福难求而稀少？……

    我想知道宇宙，想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想知道真理，知道人生的目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意义……

    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我的意识比光速还快地迅速膨胀，包含了无穷无尽的时空！在这短暂的永恒里，在这永恒的短暂里，我看到了深远的奥秘……我无法把它们都归成语言，只能说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宏爱所紧紧相连。宇宙因这深远的爱之纽带而运行生长，在每一个星斗有规律的运行中，都有着一分可以触摸的爱意。

    一切都不是无序的混乱，再浩渺的空间、再微细的物质也有着仔细的安排。这安排就是一份爱心，是一份不忍，是因爱而没有放弃的证据……

    博大是如此奇妙，微小也一样美好，我体会到了不能表达的感动，化成了流星，狂雨般绚烂地绽放在夜空，万万年，都是太短暂。

    我得到了我的答案……

    一瞬间，我看到了从没有见过的最美丽的世界。光明，清澈，天蓝似洗，比人间的颜色透亮万倍。一片最碧绿的山坡上，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冠是灿烂的金黄色，在那蓝天下似是逸出了缕缕光芒。

    无穷无尽的歌声，含着最广阔的爱，充满了我的存在，我的空虚和胆怯消失无影，只感到了至极的欢乐……

    我接近那棵大树，无言的信息告诉我，到了那里，就到了家，我就离开了所有的痛苦和忧虑……

    可在我满溢欢乐中有一点点的遗憾，那是什么？我的意念寻觅着，在我方才经历一生中，我还有一个愿望。这一生与永恒相比，如此微不足道。这一生中的波折，与浩瀚的宇宙相比，如此不足挂齿。这点遗憾真是如浩淼大海中的一粒沙子……可就是这卑微的一点点愿望，却是如此深刻！让我不能一无反顾地去往那棵大树，一个闪念之间，我想的是：我离开时，没再看一眼谢审言。

    这一思之下，我就离开了那无限的充足，离开了那响彻了我灵魂的歌声，我的意识蓦地重新缩小，变成了一个再临到宇宙中一个小小地球一个小小城市一个小小屋宇的魂魄。

    谢审言站在皇上所坐的高台下面，我停在他身边。他眉头微蹙，似有所思。皇上问道：“谢爱卿，你以为如何呢？”我在意念中忽然想起，自从相识，我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转身对着皇上一礼，开口说道：“皇上，臣以为……”我禁不住在意念里唤道：“审言。”他在句中突然停止，双眼一下睁得很大。

    这时有个太监快步跑进来说道：“皇上！太后方才在玄敬门外鞭死了太傅之女董玉洁！”

    谢审言的身体大震，他晃了一下，转了身，看着那个太监，开始走过去。可走了几步，他突然转身向大门跑去。朝上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皇上急问道：“所为何事？！”太监回道：“太后说，是为谢大人出气。”谢审言刚跑近门坎，听此言一下子绊在门边，重重地撞到了门框上才没有跌倒。皇上失声道：“快……”可没有了别的话。

    谢审言浑身颤抖着扶着门框迈出了门槛，开始拼命奔跑。一边跑着，他一边抬手摘去了他头上的朝冠，扔在地上，他的头发立刻飞散开来。他接着解开他的腰带，任其落在身后。我随着他，再唤道：“审言，不用跑，我还在。”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可稳定了一下，还是跑了下去。他跑着，脱下了朝服，朝服滑落在他脚后的甬道上。他大步跑着，再脱下了夹袄等衣物，直到他只余下了贴身的一袭粗布白衣。

    他冲出了宫门，看到了杏花身前的我，却突然慢了脚步，他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杏花身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脸上盖着手绢的我。杏花还在低声哭着，抬头看见了谢审言，她抑制住哭声，挣扎着说：“小姐说她欠你太多，让你一定好好保重！”说完她放声嚎啕，哆嗦着起身，爬过我的身体，把趴在我身上的言言抱起来。原来安静的言言又突然大哭，但杏花没有手软，愣是掰开了言言的手把他抱开了。

    谢审言看了我半天，慢慢地跪在我身边，还犹疑了好久，才伸手抱起了我。我的头向后一仰，脸上的手绢落下来，谢审言看见了我咬牙闭目满是泥迹的脸，如梦方醒，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是人声的低呼。他的泪立刻流了下来，刹那之间就从他的脸上滴滴滚落到了我的胸前。他浑身剧抖着，一下子把我紧紧抱向他的脸，把嘴唇贴在我的嘴上，拼命地连吻带咬，用舌头使劲去撬开我的嘴唇。他吻了好久，我的嘴唇依然紧闭，他腾出了一只手，用手指去扒开我的嘴唇，用力地要推开我的牙关。他推了一会儿，放弃了，又重新把他的唇贴上去……

    人们渐渐聚了一圈，爹磕磕绊绊地被一个太监扶着走过来，李伯起身过去，拦在爹的面前，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鲜血顿时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站起就要走开，爹一把拉住了他，颤抖着流着泪，说不出话来。李伯看了爹一会儿，扶住了爹。

    谢审言的嘴停在我的嘴上，他的身体前后摇着，他的头发垂落披散，覆盖了他的肩膀和我的胸膛。我完成了心愿，想向他告别。与我在的永恒相对，他的时光不过是瞬间，我们很快就会在那最美丽快乐的地方相见。在意念里，我再次唤他：“审言，我走了。再见。”

    他猛抬头，眼里泪水横溢。他茫然四顾，突然哭喊道：“你说你要接我的！你接我来呀！你别走啊！你说的！要守信哪！你接我来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啊字，让我想起了我那次跳下悬崖后听见的那声呼喊，那声呼唤已含着深深的痛意，可这一次，我听到的却是更沉重的悲苦，因为那声音中没有了希望。

    他看了看周围，下朝的大臣们都看着他。他像迷了路的孩子，满脸是泪，显得不知所措，接着他又低头看我，赶快重新把嘴唇覆上了我的唇，好像他能从那里找到方向。他一向挺直的后背弓了下来，白色粗衣下的身躯孤单脆弱。他连连吻着我，低声啜泣……

    我方生一阵怜爱之意，冥冥间就有种力量到了我的存在里，告诉我，我的身体还能允许我选择。我能选择离开，我也能选择再留下……这留下的意念马上带给了我那些不能忍受的苦痛的记忆，那我求神明让我死去才能逃开的痛！我知道我如果留下，我要重新回到那痛里，我将疼得无法呼吸，我将疼得死去活来……我感慨我没有谢审言那样的坚强，我不要再次饱受苦难，再说，我们也不会分开得太久，对我而言，只是片刻……

    他突然开始喃喃地哭着低语：“别走，欢语别走……我愿为奴为贱……我害了你……我愿受鞭刑，受任何刑，随你而去……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我在意念里大喊：“审言，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我！审言！”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他的哭泣，依然在我唇上边吻我边说着：“接我走吧，你说过的……是我害了你……我欠了你……我负了你……”

    我在意念里告诉他：“你没欠我！你没害我呀！我爱你！”但是怎么也达不到他的心里。他的负疚蒙蔽了他的感应，他不再聆听我。我眼看着他缓缓地滑入了深渊，那里刀枪林立，将把他扎得鲜血淋漓，从此的每一刻，他都不会没有痛意……

    这一丝惦念方起，已成万钧沉重之力！我竟无法再离去！

    那在他怀中涌起的强烈爱意，此时重又充满了我的意识。我以为肉体已去，留下的只是意念，该不会有情感，可此刻才明白，爱从不曾消亡！

    没有了心脏，依旧能够心痛，没有了眼泪，居然还想哭。

    与永恒相比，人生短暂！可就在这相比之下微乎其微的瞬间人生里我曾深怀的爱恋，却反馈入永恒和浩渺，让我无法弃而不顾。

    这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朋友对知己的爱，是儿女对长辈的爱，是对恋人如火燃烧的爱，带着没有说过“我爱你”而余的遗憾，带着心怀了一生的同行，但没有相守过一日夜的感伤……

    最深最远的爱竟是这样：充满温柔和庇护，愿他能分分秒秒快乐，时时刻刻幸福,不愿他有一点痛，受一分苦，不要有任何悲凉，哪怕只是瞬间……

    一刹那，宇宙翻转，万千画面，天崩地裂，沧海桑田。蚯蚓从土中拱出的小小泥团，蜻蜓点水后留下的一圈涟漪……无数时空变幻中的灵魂，纷纭往错，再入红尘，又经劫难，上刀山下火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都是为了这一线挂牵……

    原来，巨细万象间，都有不变的真谛，原来，生死存亡，一样有命运的意义……

    我对着谢审言哭泣的身影感叹：“审言！你就是让我担心哪！”……

    难以抵御的痛楚刹那临身！我的眼睛突然湿润，我在昏迷前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松开了我牙关，他的吻和着他的泪水，进入了我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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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重生

﻿我在痛中挣扎。

    我小时候因为怕打针，八岁以前不去医院。每次说要见大夫，一向听话的我就撒泼打滚，哭闹不已。我在大学献血，一针下去，我当场昏厥。醒来后说我是疼晕过去了，护士觉得我是她仇家派去陷害她的，让她拿不到奖金得不到评级。系里怜悯我的苦难，虽然我只献了五十毫升，还是给我了全部的补助。

    现在，我知道什么是无望无意义无解脱漫长的痛苦！就是痛！没商量，没说的！如果有人说，我供出秘密，我就不必这么痛，我会立刻成为叛徒！如果有人说，我自毁容貌，我就不必这么痛，我会马上成为丑八怪！……可无论我多么痛，我再也不敢乞求让我死去。这世上有我放不下的人，他的孤单比我所有的痛都让我心疼。

    我在半昏迷中听到许多人的哭泣，心中多少有些欣慰。这么多人为我流泪，我沾沾自喜。可在没有了人声的时刻，那疼痛让我要发疯。我屏住呼吸，不敢醒来，只希望赶快回到朦胧里去。

    可一感到那个吻上我的唇的温柔，我总会流泪不已，直到再昏睡过去。有时前一刻我还能默默忍住疼痛，可谢审言一吻我，我立即泪涌。无限的委屈，无比的伤感，我就是要哭！他吻着我，一遍遍地轻声说：“我知道，很痛很疼……”他的低语如清凉的风拂过我的身心，平复了我的痛意……

    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侧着身面对外躺着。昏暗的灯光下，谢审言坐在我床边的地上。他的下巴停在床沿他的前臂上，正怔怔地看着我。他陷下去的眼睛周围是一大圈乌青，他憔悴不堪，像老了十年。

    他见我醒来，一下抬头，强睁了原来半闭着的眼睛，他的眼里充满红丝，此时突然映出了点点光亮。我想对他笑，可没能牵动太多肌肉，成了咧了下嘴。他轻声问：“想喝水？”我眨了下眼。

    他点头站起来，我才注意到他穿着府中下奴的黑色单衣。他走到门边的火盆边拿起茶壶，到了桌边，倒了些水在一个小小的玉壶里，又把茶壶从放回火盆边。我用眼睛追着他，他瘦得就剩了一副骨头架子，袖口露出的手腕苍白干枯。他的衣服不到脚面，大冬天，他光着脚穿着一双草鞋。

    他回到我的床前，先从玉壶嘴里喝了一口，单膝跪下，双手捧着玉壶，把壶嘴放在我口中。他抬高些壶体，倒水入我口中，十分和缓。我慢慢地喝着，水温温的，十分可口。我看着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他从牛角尖里激出来。

    我喝到满意时，用舌头堵了壶嘴，眨了下眼睛。他把玉壶拿开，起身放回到桌上，再回到床边，坐在了地上，使劲睁着眼睛看我。

    喝了水，我觉得嗓子舒服了，就开始讲话。我轻声说：“审言。”

    他看着我低声回答：“下奴，谢审言。”

    想玩狠的？干炒心尖儿？我还能奉陪。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他轻轻说道：“我被打成这样，是不是挺解气的？”

    他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满是泪光，但咬住了牙，不说话，负隅顽抗。我继续：“或者，我该更悲惨……”

    他顶不住了，低了眼帘，艰难地哽咽道：“你在故意气我……”

    我不为所动：“是你先想把我气死的……”

    他猛抬了眼睛说道：“不准再提死字！”

    我针锋相对，盯着他轻声问：“那你穿这黑衣服干吗？忘了我说的话了？”

    他看着我，泪光隐去，平静地说道：“这是我的命。我上次脱了这黑衣，当天就眼睁睁看着你投身入水，生死不明。我找到了你，把你叫了回来，那时就该领悟那是上天给我的警告，可是我愚钝无知，没有理会。那一路，到后来，我们在李伯的父母家，多么好。我舞剑，读书，听你说话……那时我听了李伯的事，就应知那是上天告诉我的旨意，让我安于为奴，守在你身边。可我不知足，天就惩罚了我。我脱了奴籍之身，就再也不能天天和你在一起……猛地那样就与你分开了，我受不了，日夜都想着去找你，可是不行了。我说了不能，你也不再来找我……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他低了头，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重返诗坛，同意让旧友给我祝寿，就让你看见别人碰了我，你就不再理我……”

    我忙说道：“那是……”

    他抬头打断我说：“是我的错，就不该去那宴席……我不再是奴，就累你公堂受辱。我在堂上认了自愿受刑，你同我说了话。我受了家法，换得了你一次擦身。我被侮人前，你终于又给我整衣，我就该知道我的命，可我懵懂不堪……我退亲之后，布衣粗服，又能与你在府中读书作画，相亲相伴，我心中欢乐，就应知这是上天给我的又一次机会，我该自承羞耻，以弃子之身见容你家。可叹我还是未明天意，妄求仕途。一旦为官，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一受皇上提拔，求了玉笔，你哥嫂就要领受刑法，我就得放弃姻缘，不能与你结亲。这都是上天对我的提示，我执迷不悟，还要再做努力。结果，我一被委任要职，就被选驸马，连累了你的父亲，皇上当朝不允我们结婚，接着，你就被……”

    他停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眼中定定的：“那天我抱着你的身体，才明白了我本是个福薄命浅之人。若我想与我所爱之人相守，就要受苦挨打，再安于下贱。若我有半分不甘，想反抗抬头，天就夺我所爱，让我生不如死。我就是这么失去了我的娘亲，也要这么失去你。我当时对天发誓，只要你回来，我诚愿为奴，任人作践，再不做他想……上天垂怜我的悔悟，让你回来了。我都不敢相信，你那时身体已冷，可你流了泪，你张开了唇……上天对我如此厚爱，我唯愿一生穿此黑衣，甘做下奴，与你相守。”他微微一笑，带着深沉的倦意，但真诚温存，说道：“天不负我，我自从穿了这黑衣，就真的和你在一起了，这么多日夜都没有分开。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换衣……”

    我自醒来就感到头脑中有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明透感，听了他的话，心中感慨万千，我看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他外表高傲无惧，可心上担着这么沉重的负疚感和对自己的轻蔑！那些他童年时谢御史堆在他身上的垃圾，已成枷锁，一直捆绑着他的心。难怪他真心宽恕了那个小姐，潜意识里，他大概觉得自己就应该被那么折磨至死，因为他对他的母亲的死负责，因为他不能回报那个小姐的情意……难怪我那时那么肤浅，那么居高临下，他还是没有反顾地爱上了我，只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他的那份好意，因为他得到了我淡薄的温情，因为我们那些日子里的相处，安慰了他孤独的心……

    我暗自叹息，想起来抱住他，可我浑身缠着布带，背上的感觉黏糊糊的，一定都是药，隐隐疼痛，虽可忍受，但我怕一动弹我就痛哭流涕，只好指使他了。我表面平静地看着他说：“那我让你做的事，你都得做？”他马上点了下头，表情非常坚定。这就好办了呀！我低声说：“那你脱了衣服，上床来，和我躺在一个被子里，抱着我。”

    他一咬牙，大义凛然，几下就脱了单衣和草鞋，里面只余了内裤。看着他修长美好的身材，我又感叹：回来真是值了！那边接触不到他……可脸上尽量保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

    他极轻地掀开被子，躺到了我的身前。他浑身寒凉，一股冷气，我要打阿嚏，就忙说道：“快捏住我的鼻子！”他毫不犹豫，一下子就捏住了我的鼻子，我的阿嚏被憋住大半，可余下的震动还是让我眼泪涌起。他的眉头皱起来，就要离开，我急道：“还说要听我的？”他一低头，忙躺在我面前，盖好被子。我们面面相觑，他痴痴地看着我，方才他捏我鼻子的滑稽让我禁不住微笑，低声说：“要让我再求一次？”他一抿嘴唇，把一只手臂从我脖子下面伸过去，和另一只从我腋下搭过的手臂合并抱住了我。

    他通体冰冷，有止痛作用，他的拥抱让我非常舒服，他的脸贴在我脸上，我叹了一口气，真不容易呀！

    我闭着眼睛回想着：“审言，我是走了……可是我想再见你一面，就回来看看你……”他开始颤抖。

    我接着说道：“我看见你在皇上前面说‘臣以为……’我唤了你一声‘审言’，那是我第一次叫了你审言……”我给他讲了我怎么看见他跑，他脱衣服，怎么看见他抱我吻我……他抖得厉害。

    紧贴着他微凉的脸，我轻声说：“我听到你说是你的错，你害了我，我就得回来告诉你，不是这么一回事，省得你苦自己。”他轻微地抱紧了我些，没说话，可他的脸湿了。

    我又轻声说：“所以，不是你要当什么下奴我才回来的。”他立刻说道：“我就是……”我打断：“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讲什么，简直错得没谱儿。你这么大的学问，怎么糊涂成这样了？”

    他低低地说：“我给爱我和我所爱之人，只带来了苦痛。”

    我叹息道：“还‘只’？！审言，你太不对了！”

    他在我耳际低语：“那时，我如果就以下奴之身与你归隐，如果我不说不能娶你，而说我愿为奴终生，和你在一起，留在你府中……那么，后来，你就不用上公堂，不会因为我……”

    我悄声说：“本来就不是因为你，你是被害了人，要说因为，也是因为害了你的那个人。你也知道太后那么做，也不全是为了给你出气，我爹十年前就同她结下了对抗，此时我爹势微，生死不明，原来的小姐也的确干了坏事，她这么着，打着伸张正义的口号，也借机报了仇。所以，怎么说来都不是你的问题。况且，就是如你所说，那时我们不分开，我们也会有别的麻烦。皇上也许会除去爹，我们全家都被卖成奴，落在贾府手里……有个人就会说是他的错，贾家来报复他，把我们一家子都捎带上了。”

    等了会儿，我笑问：“没词儿了吧？”他没动。

    我接着低声说：“审言，如果你真的给人苦痛，你一定要有害人之心。我曾在哪里读过：无心为恶，虽恶不惩，讲的是人心的本意才是最要紧的。你从无害人之心，怎能给人带来苦痛？”

    他低低说道：“当初，我娘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也不会那么早去世，我来到世间，就为了夺去我娘的性命……”这是他的心结啊！

    我又叹道：“你怎知不是因为你，你娘多活了十年？她生你时，已然鬓有白发，心枯容槁，没有她对你的爱，你对她的爱，她也许早死在了绝望和孤独里。她有了你，一定有过很多快乐。”

    他停了一会儿，又低声道：“我娘死时，死不瞑目，满眼泪水，怎能说她快乐？”

    我说道：“那是因为她挂念你啊！审言，我现在知道了，爱你的人，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把你一个人留下，一定痛死了你娘的心！为了不让她那么痛心，不让我担心，你就一定要爱惜自己。因为你如果毁自己，就是伤了爱你的心，让爱你的人看着跟着担心难过，又做不了什么，那真比所有的痛还痛，比所有的苦都苦。”

    他轻声说：“你这么说，就是在安慰我。”

    我又叹：“这是谁不信谁了？我就是在那边这么痛了才回来了，你宁可相信你父亲，而不相信我？”

    他忙说道：“我信你。”

    我说：“审言，你父亲说你的话，你千万不能当真，他是在讲他自己的心。心中有肮脏的人，就会把肮脏倒给别人。心中有重负的人，就要给别人加上锁链。他知道他对不起你的娘，才要把那些责任推给你，把这负疚感堆在你身上。在所有的禁锢里，对思想的禁锢最可怕。我也明白了，审言，我曾经那么束缚着我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让过去的经验限制了自己！人应该放下那些往事。我脱开身体时看到，我们的思想如同是华美至极的宫殿，里面有无数的辉煌，我们如果被自己和他人的言论看法封闭在一处角落，就荒废了多少广阔奇妙的空间。”

    他在我耳边的轻轻地呼吸着，我接着说：“你非但没有给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带来苦痛，你带来了无数温暖和希望。你娘肯定是因为你太可爱了，才那么护着你，因为她要保护自己心上的宝贝儿呀。”说完我嘿嘿笑起来，他一声不响。

    我只好停了笑，轻声道：“你知道我，审言，我是天下第一胆小鬼……”

    他接口道：“不是……”

    我说：“什么不是，你说过我怯懦而懒惰……”

    他立刻道：“我从来没说过！”

    我笑了：“言言，说实话才是好孩子！”他不出声了。

    我低声说：“你看你对我多好，一直领着我，从来没有嫌弃过我。我那时在路上，那么浅薄……”

    他说道：“怎么能说是浅薄？我已是残缺之身，还被……你说了那么多话安慰我，让我高兴，大家和你玩笑时，都把我当成了你的……你说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死了，都偿还不了……”

    我打断说：“总想拿命抵债，又犯傻！”

    他急忙说“不一样！你别多想！我……不想死，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低笑道：“这还差不多。审言，那时，我不理你，你都去公堂替我开脱，这样的人品，世上有几个？”

    他低声说：“你不理我是因为你喜欢我结果生了妒意，我自然该去帮你。”

    我轻笑出声：“你倒看得清楚。那时，你受了家法，我对你说不信你，你伤不伤心？”

    他悄语：“你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你还是喜欢我的。”

    我轻问：“为何这么说？”

    他嘟囔着说：“你给我擦身，那么细心，还叹气。给我上药，下手那么轻……我知道，只要我退了亲事，你就会和我在一起，对我好，像以前一样……”

    我哧哧低笑：“你还是很有信心的嘛！比我强多了。”他点了好几下头，又低声说：“一直是这样的。我从来知道，你迷了路，我得去找你，带着你，我们就会在一起。所以我没有伤过心。”

    我不禁叹道：“我怎么从来没这样的信念？难怪愁得半死。你不觉得我很没用？什么也没干过……”

    他低声说：“我认识路，还能指望你这个路痴带着我不成？你除了等着我来找你，还能干什么，我可真没想过……”

    他开始讽刺我了！我嘻嘻笑了：“听听你自己的话，你可曾给我带来了苦痛？”

    他停了片刻，说道：“毕竟，我没能护住你，让你……”他哆嗦起来。

    我忙道：“审言，我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没有人能躲得过该经历的事。过去我对任何困阻都担忧得要死，我现在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人生必有历练，但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我们的灵魂。所有的痛楚，虽然当时难过，可在那至极的完美上回首一看，都只是个闪亮瞬间，反映着我们的毅力和勇气。你就是这样的，走过了那么多痛苦，有着最美丽的灵魂。我经历的一切，没有什么是好的或是不好的，最终都是我的充实。这次我挨了这么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好多事情，日后再有……”

    他厉声说道：“没有‘再有’！”接着把唇覆在了我的嘴唇上……可才一会儿，我发现他的舌尖就缩回了口中，我睁眼，见他合着眼睛，微张着嘴，已经睡着了。他的怀抱十分温暖，我很快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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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回朝

﻿谢审言一定是非常累，我从黎明时就醒来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在我脸前酣睡。我反正怕疼不敢动，就仔细看他的眉毛和睫毛，他眼角浅浅的皱纹，他抿着的唇……又迷糊起来。

    再醒来，天大亮了，他正对我的脸，看着我，唇紧抿着，可眼里似含着笑。我轻唤道：“审言？”他稍低了眼睛，没回答。我笑了，他没说什么下奴之类的。

    我叹息：“你总是让我担心。”他还是不说话。我轻声问：“你今天穿什么？”他也不看我，悄声道：“什么也不穿了。”耍赖？！出了牛角尖了。我低笑：“那就在被子里一直呆着吧。我喜欢，你敢不敢？”他抿了下嘴，说道：“白天不敢，晚上敢。”我不放过他：“那快说你白天穿什么？”他投降了：“你喜欢的白衣服。”口气像孩子在撒娇。我接着问：“还有呢？”他含糊地说：“袜子。”我追到底：“都说全了。”他悄声说：“靴子。”我感叹：“你昨夜穿成这样多好，费了我那么半天口舌！”他极其轻声说道：“你说的，没有坏事情……我若穿成那样，你就不会让我脱衣了……”我大瞪了眼睛：“审言……”他的嘴又马上堵住了我的嘴……

    他的吻轻柔温软，我们亲密了一会儿，分开，他脸上略显尴尬，说道：“我得起来了。万一他们来……”我笑着：“不是日夜在这里？怎么这么不好意思？”他慢慢地起身，把黑衣重新穿在身上，低声说：“我从没有在床上躺过。”我心中酸痛，说道：“你怎么还穿……”

    他转头看我，微挑了下眉说：“那我穿什么出去？”

    我想到他自己说的话，就笑着说道：“什么都别穿了。”

    他对着我笑了，也许是因为他睡了个好觉，他俊秀的脸庞在这年轻欢乐毫无苦涩的笑容里神采焕发，我张了嘴，因侧躺着，口水到了我的嘴角，我忙闭了口。

    他眼睛闪亮着，缓缓地说：“什么都不穿，让别人看了，你还不妒意难捱？”

    我知道怎么戳他，就也笑着说：“哪只是难捱呀，我大概是得嫉妒死了……”

    他笑容立刻没了，说道：“不许说死！”

    我笑了：“没有……”

    他微蹙眉说：“那也不行！”

    我笑：“我回来了呀。”

    他凝视着我，缓慢地说：“那是你答应我的事，本来就该做到。”我气！方在思索反击，他低声说：“你自己说的，每天晚上，都会抱……”

    我笑，悄声逗他说：“只要你不穿衣服……”他嘴角一动，看入我的眼睛，轻声说：“我敢，你敢吗……”他竟然反守为攻了！我退却，假正经起来，不敢看他的脸，就看他的肩膀，很好看……

    他轻哼了一下，背了身，穿好了衣服，弯腰穿了鞋。到门边，刚一拉门，外面钱眼的声音说：“太好了！你们终于起了！我们都等了一个时辰了！”谢审言马上转了身对着我，他苍白的脸有一抹淡红。

    门一开，呼啦地进了好几个人。先是杏花抱着言言，钱眼，后面是哥哥和冬儿，最后是李伯。谢审言抢占高地，坐在了我的床边。杏花脸上有泪，可笑着把言言放在了床上。我才担心言言来碰我，言言叫了一声娘，躺在离我半尺左右，看着我。杏花说了一句：“我去打水。”就出去了。李伯搬了椅子，哥哥坐在床前，也是眼里有泪，但笑容满面，给我号脉，其他人有坐有站，开始说笑。

    一通问候寒暄，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他们怎么为我担心，等等，等等。然后，钱眼说道：“知音，你们醒了就好，虽然我们在外面等得心焦。”

    我疑问：“谁让你们等的？干吗不走？”

    钱眼：“走得了吗？把好戏错过了可怎么行？”

    我轻叱：“谁让你们看戏的？！”

    钱眼：“不是看！是听戏！有那么多好听的戏词……”

    冬儿笑道：“姐姐别理他，门都关着，听不到什么。”

    我叹息：“冬儿妹妹，是个好嫂子。”

    钱眼：“那是没武功的人才听不到，可我有盖世奇功，听得一清二楚，什么穿不穿衣服，敢不敢的……”

    我气道：“你这听壁角的小人！”

    哥哥说道：“妹妹不要激动！你气血……”

    我说道：“还气血呢！我气死了……”

    几个人同时：“不许说死！”一齐怒目钱眼。钱眼举了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杏花进来，端了水盆，哥哥放了手，杏花越过躺着的言言，熟练地给我擦脸脖子，又用另一条手巾蘸了茶水使劲擦牙齿。钱眼说道：“娘子，人家想干的事，你给干了。”

    杏花笑着对我说：“今天大家都看着，谢大人也不好意思。没人看着的时候，他倒是可以。”

    钱眼斜着眼睛说道：“没人看着的时候，就不是只擦擦脸了……”

    谢审言一下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洗漱。”在大家的笑声里出了门。

    哥哥拿出几只银针，在我的两只胳膊上，一通狂扎，但入针毫无痛感，他一边叹息着说：“妹妹是真的死而复生啊！根本是闻所未闻。我学医行医十五年，头一次见。”

    钱眼说：“十五年算什么？外面人说千百年都没有过。人说那谢大人对天一哭，天昏地暗，玉帝落泪，有人亲眼见九天仙女带重生之水，灌入了知音的喉咙，让知音再返人间。”

    杏花说道：“天女？我怎么没见到？”

    钱眼喝道：“娘子！我正想让你开一场‘谢大人感天动地，董小姐起死回生’的证人口述会，每人收银一两。你要是这么没有心机，咱们怎么挣得到钱？！”

    大家又笑起来，哥哥叹道：“人言虽是有些过头，但那日审言半疯半癫地抱着你回来，哭哭笑笑，说上天听了他的乞求让你回生，实在也不是人间常闻之事啊。”

    杏花含泪道：“是啊，小姐，那日谢大人正抱着你，突然大哭大叫，说感谢天地你回来了，别人都知你已死去多时，疑是鬼怪附体。谢大人根本不让人靠近，一个人抱着你在街上乱走，说这就与你去归隐。后来是老爷到他面前把他拦住，对他说你要让大公子看看，他才容老爷牵了他的衣服，带他上车回的府。”

    哥哥说道：“我给你把脉，简直不能想象你曾死去。元气内敛，心神未散。而且，除了皮肉外伤，内脏无损。也许因为我那时的妹妹练了十二年武功，内息强悍……”

    杏花说：“也许是言言爬过去，护住了你。”

    我叹道：“是啊！不然我非被打烂了不可……”众人齐声大叫：“别这么说！”

    我忙玩笑道：“也许是我当时忍了口气不想出声，结果把自己憋死了。”

    哥哥沉思地说：“有这样的可能吗？气蓄中枢，断息不死……”

    我笑：“哥哥，我是瞎说的！”

    钱眼笑着说：“知音，你可不能在人家面前瞎说什么自己被打烂憋死的话。人家这次让你弄得失了魂儿，这么多天不睡觉，你再不醒来，我准备把他打昏过去。”

    哥哥摇头叹道：“是苦了审言啊！妹妹，你若是还有武功，运气调神，早就醒来了。”

    钱眼怪声道：“知音，我总觉得你有点故意耍娇气，我们在的时候你没事，可对人家，动不动就流泪赚人家的伤心，逼得人家使劲说话安慰你。”

    我皱眉：“你天天在偷听不成？！”

    钱眼得意：“何止我，谁不在听？反正外面总有人。”

    我又叫：“你们想干什么呀？”

    冬儿又安慰：“不只是因为你啊，姐姐，那日，谢大人一进府就要穿下奴的黑衣……”

    杏花叹着气接道：“小姐啊，你都没法想，那谢大人哭求黑衣，老爷坚决不允，他就跪在地上，说他不为下奴，上天就会再把小姐带走。”

    哥哥也叹道：“爹说若他穿了下奴的黑衣，传扬出去，我家负他在先、受他深恩在后还如此待他，我们永无颜面处世。爹怎么拉他，他都不起来，结果爹也跪在了地上。两人先是对着哭，后来爹看他太可怜，就抱他在怀，可是他更哭个不停，拼命哀求，爹就抱他更紧……”哥哥停下，幽幽地叹息道：“我从小离家十年，都不记得爹什么时候抱过我了，还那么使劲……”

    我忙道：“哥哥！你对着爹哭一场，爹也会使劲抱你。但爹大概不会对你跪下……”

    哥哥接着说：“唉！那天，爹跪下了，我们谁敢站着？大家跪了一片……”

    钱眼插嘴：“知音，我那时真怕你把人家吓疯了，那我们谁也别想站起来了，大冬天的，还在外头，冻得我……”

    杏花恼道：“你还说笑！”

    哥哥赶快道：“到最后还是钱兄说先听从审言，等妹妹醒了，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

    我笑：“对付？”

    钱眼笑了：“知音，我说的对不对？”

    我一咬嘴唇笑道：“也对，但你那么说，大概主要是想赶快起身吧。”

    钱眼咧嘴：”知音啊！我几时跪过那么长时间？苦死我了……可我也是替你怜悯人家，人家跪了那么半天，肯定不舒服，你也心疼不是？”

    我翻了下眼睛。

    哥哥再叹说：“你不知道我们多提心吊胆，就怕别人看见他穿成那个样子。宫中每日都来人问你的情况，问昏迷了的谢大人的情况……”

    我疑问：“昏迷？”

    哥哥苦笑：“审言那个样子，我们哪敢说让审言回家？谁不知道他留在了我府，多少人要见他！爹让人说他那日后就昏迷不醒，在由我，最出色的名医，照料。我为人古怪，不愿别人干扰我的病人，现在病人尚在莫测之际，出了差错，由来人负责。这才挡开了皇上数次遣来的御医和外面众多的人还有谢家的老仆人。不然的话，来的人早冲进来了。”

    钱眼说：“就是！谁不想现在献殷勤？这么挡着都不行。”

    哥哥说道：“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突然要见爹！可说三句话后就问审言如何，还让爹转告这转告那……”

    冬儿说道：“姐姐，你说能没人吗？我们不让别的仆人过来，一听说有外人来，我们中的一两个就得守在门边，怕有人误到这边来，看见谢大人的样子。”

    钱眼说：“就是，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了，知音，你们家大概就得让人拆了。”

    杏花也笑：“还好，谢大人除了你这卧室和外间的洗漱浴室，从不到别处去。只是这四五天日夜无休，不吃什么东西……”

    正说着，谢审言一身黑衣进来了，微低了眼睛，还坐在了我床边。我看着他质问：“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大家大笑起来，谢审言没出声，钱眼说道：“为什么还明知故问？！”

    我叹了口气说：“杏花，给他找件白色衣服，夹袄，还有鞋袜……”

    谢审言突然抬眼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伯说：“李伯，请你去我府中，见我的老伯，麻烦他把我的日需衣物，书籍和琴剑都交给你带来。还有，问一下你家老爷，请给我找到所需的朝服。”

    哥哥大惊说：“那不是告诉大家你醒了吗？你就该回府了。”

    谢审言淡淡地说：“我明日上朝，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哥哥蹙眉说：“以何名义？”

    谢审言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的……”

    哥哥气道：“审言！你还要把自己毁损到什么地步？！”

    谢审言一挑眉：“……妹夫。”

    大家狂笑，哥哥一个大红脸，踟蹰地说：“毕竟，没有成亲……”

    钱眼笑着说：“玉清兄，你也太老实。谁没看见谢大人哭活了知音，这还用有名义吗？我明天就让我爹在乞丐们那里散布，说仙人夜临太傅府邸，唤醒了谢大人，谢大人感怀仙人，从此就在这儿呆着了。”

    我说道：“这毕竟……”谢审言打断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我闭嘴，撇了下嘴角。大家哄笑。

    我只好说：“李伯，请快去搬东西。哦，李伯，你不许向太后和那些太监寻仇。”

    李伯张着嘴看着我。我叹道：“李伯，你没看出来这是件大好事吗？既然大家认为上天让我死而复活，从此再没有人追究你们小姐干的坏事，我可以安度余生。皇上既然天天派人探问，应是生了歉疚之心，爹可以安然退下，审言……”

    除了谢审言，大家都哆嗦了一下，我问道：“怎么了？”杏花说道：“小姐叫了谢大人的名字。”我不解道：“审言？”众又抖，谢审言安然不动。我接着说：“哥哥不也这样叫吗？”

    钱眼叹道：“知音，你在别处说话都挺好的，可人家这两个字，你说得太软，还好像还呼了口气，让人听着觉得太腻！”

    我不好意思了，看向谢审言，他没有表情地说道：“我觉得很平常。”大家笑得弯腰。

    李伯半天才说道：“幸亏小姐回转，否则的话……”

    我又叹道：“李伯，就是我没活回来，也是好事。我们家必会因此安然无恙，那些孩子都能长大，只是，审……”

    钱眼捂耳朵：“受不了受不了，肉麻死了！知音，我求你，当着我们的面，别这么叫人家。”

    谢审言低声道：“你别听他的。”大家又笑出声。

    李伯大叹了口气，站起了身说：“我去谢府。”他停了一下，又问谢审言说：“谢大人可有要告诉您父亲的话？”我们都安静了，谢审言说道：“若是我父问起我，就说我已丧心病狂，无可救药。让他不必震怒，就当我死了。”我学着他的声调轻声说：“不许说死！”大家笑。我叹道：“这大概……”谢审言看了我一眼，我不说话了。

    哥哥笑了：“妹妹，难得你这么怕，当初怎么说丽娘来着？不敢回嘴了？”

    钱眼喊道：“娘子！我是不是早发现了？李伯！我对不对？”

    杏花说道：“是，夫君早就看出来了。”

    李伯临出门，笑着说：“钱公子很对，不到两年前就知道小姐怕谁了。”说完他立刻出了门。

    我在大家的笑里气愤：“你们就这么合起伙儿来欺负我。”

    谢审言马上说：“我不是和他们一伙儿的。”众人又是一通哈哈笑。

    见我疲倦，哥哥拔了针说道：“妹妹休息吧，我们走了，我和冬儿下午来给你换药，你现在只服汤剂就行了。”杏花说：“我去给小姐端药和吃的，都弄好了。”转身出去。

    我干笑着：“哥哥，我觉得好多了，只要不动，也不怎么疼痛，能不能不喝药？”

    谢审言马上对着我低声说：“不能。”我的干笑笑容没了，大家都笑出了声。

    钱眼大叹一声说：“知音，你们终于有了今天！我们走了。”他转脸对着冬儿说：“我们去与建房的人相谈。”冬儿说道：“好。”

    我好奇地说：“你们要建房？”哥哥叹气。

    钱眼眉飞色舞：“我和冬儿要办个药厂，买了那庙附近的山地，十分便宜，可广植药材。我们在那里建房，用那些人工（他忙轻咳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说以前庄园里知道谢审言底细的人）……制造你说的咳嗽药……”

    冬儿接着说：“还有还有，比如开胃丸药，不好好吃饭的谢大人就可以试试。”

    我笑道：“是不是你出的银子？”

    冬儿笑了：“是我的嫁妆……”哥哥哼了一声，冬儿忙赔小心：“是夫君不想要的嫁妆！我爹娘也不好意思收回去，只好我来花。”

    钱眼眉飞色舞地说道：“你嫂子懂些药材，我来采买，绝对质优价廉。做出药来，我们在你哥的药店卖，陈家是京城首富，店铺林立……”

    哥哥叹着气站起来说：“你们就知道多事！”冬儿忙又赔笑：“绝不占用我伴夫君的行医时间，挣得银两，夫君可以救助病人……”

    钱眼叹息：“挣了钱也是为了给败家子儿霍霍啊……”

    他们三个人一出去，杏花就端着药和吃的进来了。她笑嘻嘻地把食物摆在桌子上，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桌子边，非常默契。杏花再出去，端了水进来，放在床边椅子上，自己上了床，掀开了被子，给我换了垫布，把我清理了一通。我目瞪口呆，谢审言都不出去？！他若无其事地看着那些吃的东西，面不改色。见到我惊诧的表情，杏花轻声笑着说：“这么多天，谢大人没怎么出屋，夜里，还是谢大人照顾你。”我脸热得要命。

    杏花收拾完了，抱了言言。言言任她抱过去，竟然没有哭。我勉强说笑道：“言言比以前好了。”杏花说：“自从小姐活了过来，言言就不是那么怕了。每天在小姐这里躺躺，一会儿就去和常欢常语还有澄儿他们玩儿去了。我刚才见了丽娘，说小姐醒了可是累了，丽娘说下午带着孩子们来。”她对着我一笑，抱着言言出去了。

    杏花一走，我窘得闭了眼睛。谢审言过来低声说：“我早让你看过我了，这是公平合理的事。别装睡，喝药。”他极轻地把我半扶起来，把药端到了我的唇边，我睁眼看着那黑乎乎的药剂叹了一声说道：“我死都不怕了，还怕喝药吗？”一咬牙把药一口气喝光，发现也没那么难喝。谢审言没出声，把药碗拿开，又扶我躺好，才低声说道：“不许再提那个字！不然我让他们加三倍的水！”

    我咬了嘴唇看着他，可又笑了，说道：“你吃点东西。”他点头说：“一起吃。”我一笑：“你吃三口，我吃一口。”他刚要开口，我说道：“不然我就说……”他点了头。

    谢审言坐到我床边，自己喝三口粥，喂我一口。喝完了粥，我们又吃了点面食，他看着我的眼睛把食物送到我唇边时，我想起那次在旅店里他怎么闭着眼睛喂的我，不禁对着他傻笑起来。他对着我似乎想笑一下，可眼里突然闪现了光亮。

    ……

    我睡了一会儿，又醒来是下午。谢审言已是白衣，正坐在床边读书。他从书卷上抬头，看着我一笑，让我想起顺畅流淌过春天的溪水。我们刚脉脉含情地说了几句话，杏花，丽娘和莲蕊带着澄儿，常欢，常语还有言言来了。又是一通问痛问好，丽娘和莲蕊又抹了泪。孩子们可没悲伤，爬的爬，走的走，屋子马上显得小了。丽娘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追着那几个孩子，嘴里说着：“别动那个！……不行！……下来！……放下！……”我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十分消极，因为在我们最初的记忆里，爱护和打击总是连在一起的。

    孩子们走了，冬儿和哥哥来给我换药。哥哥把针扎在几个部位，我发觉并不是那么疼，加上谢审言在屋中坐在桌边假装看书，我更不好意思叫唤。咬着牙任他们摆布完了。他们走了，我又想表达一下委屈，刚含了泪，谢审言放了书在案上，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低声说道：“想哭就哭。”我看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欢喜，想起红楼梦里宝玉说喊着姐姐妹妹就不疼了，低声说道：“我看见你，一高兴，就不想哭了。”他一动嘴角：“那我明天看你换药？”我忙说：“别！我换药时，看着你的背影，就不疼了。”两个人正说笑，杏花在外面说爹来了。

    爹进来，谢审言起身坐到了椅子上，爹坐在了我床边。他的眼里有泪意，神色之中悲悯更甚。问过我的情形后，他轻叹了一下说：“我托身体不佳，向皇上再次请辞，皇上虽然又拒绝了我，可这次态度十分和缓，我觉得他心中多少负疚，因为太后对你下了手。”

    我嘿嘿笑着说：“这真是好事了。”

    谢审言低声说：“不要这么讲。”

    爹看着谢审言，停了好久，说道：“我已为你准备了朝服，明日同你一起出府。我听李伯说你下朝后也要回到此处。你知这会让皇上顾忌你与我瓜葛不清，还有违人伦法则、礼数纲常，你可想清楚了？”爹对谢审言说话的语气，温和缓慢，像对着一个孩子。谢审言点了一下头，可垂了眼睛不说话。爹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实在没其他反应，就叹息起身，让我多休养，离开了。

    从那日起，每夜谢审言都和我躺在一起。他抱着我，我们在黑暗里聊天，接吻，入睡。夜里他有时会猛地动一下，接着就发抖，稍紧地抱住我，把稍凉的嘴唇贴到我的额角。我知道他是惊醒了，就像以前对言言一样，朦胧中我会轻声叫他言言，说句我在这里，他就会再睡去。黎明时分他自己起身上朝。

    杏花白天照顾我，哥哥和冬儿每日来给我扎针换药。

    谢审言下午回来就在一间爹给他准备出来的厅里会见他的访客。无论多少人在等他，他见天色一黑，就不再接待。到我屋中我们吃晚餐，然后在烛光下他给我读几页书。临睡前，他亲自帮我洗漱，对我照看备至，看样子不再嫌弃我的身体。

    我又一次验证了我的天平理论，他曾看见我被打死了，我们之间受的苦平衡了。但我可不敢跟他讨论这种话，有一次我刚得意地说了一句：“话说，我也算吃了苦的人了……”他立刻眼睛里有了泪，我赶快就说了别的事情。

    我好得很快，十天后，背上的伤疤就大多痊愈甚至脱落，肌肉的损伤也都差不多好了。我开始坐着，又过了两三天，每天走走路。因为躺了十多天，腿软脚软，让杏花架着，我在院子里追着满地跑的小不点们，常累得半死，还一个也追不上。言言除了那个娘字，什么话也不说。每天一定要来和我躺一躺，但他爱和其他的孩子们玩了。据说我刚回来时，让他晚上和莲蕊睡觉，他哭了三夜。但谢审言那时夜夜守在床边，杏花只好狠心不让言言睡在我那里。

    过了初醒来的几天，我发现我变得不同于以前。除了对谢审言，平时没有什么事让我记挂于心，几乎可以说我对周围的人和事到了无所谓的地步。经历了死亡，许多事情都变得十分琐碎，我经常说的话成了：“没关系”“没事”“随便”“我不在意”之类的话，弄得大家都觉的我变得有些傻。另一方面，我对许多人和事都有了新的理解，总从一个遥远的角度看着周围。点点滴滴的动作和语言都让我感到新奇，我常忘言忘语，笨手笨脚，别人看着也像个傻子。有一次，我在把茶倒入杯中时，恍惚地想到，在那杳然的永恒空间里，这个动作是不存在的，那么这个现实中的短暂，其实和那浩渺中的永恒是平等的……想着，茶水从杯中溢出，流了满桌。

    除了那夜对谢审言说过我的事，我从没有对其他人讲过我的经历。有时，在我们拥抱的时候，我会对他谈些我的感受，谢审言总是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

    我临回来前的那瞬间的领悟，几乎每日都会在我脑海里浮现。那种对爱的感触渗透了我的身心，让我对他的情感成了一种无任何理智的狂热。钱眼和杏花都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在看着谢审言时，眼睛发亮，灼灼逼人。我十分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每个片刻，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他时常痴呆地微笑不已。只要他不是在说他自己的坏话，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对他全面肯定，百依百顺。同时，他对我的要求，百分之九十满足，余下的百分之十，我一看他的脸色，马上自己就改了主意。

    我们又像以前那样两个人腻在一起，低声细语，谈天说地。但现在，我不在他身后坐着了。经常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对着书指指点点。

    我说道：“审言，我发现孔子的言论如果说得圆通些，就能更有人情味儿。”

    谢审言问道：“譬如？”

    我说：“这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什么事都靠自己，小人什么事都依靠别人。可谁不依靠别人？我认为大家相互依靠，相互需要才会和平相处。”

    谢审言迟疑良久，终于说道：“此句意为君子首先从自己的方面来要求，来找原因，而小人则苛求埋怨他人。”

    我吃惊，“啊？！这么大的差别？！你肯定你是对的？”

    谢审言轻声说：“不肯定，我觉得你对。”

    我笑了，“审言！你逗我！”

    谢审言说：“没有，我同意你说的，人要相互依靠。”

    我大喜，“真的？！审言，我可什么事都依靠着你，你觉不觉得累？”

    他叹息：“你如果不依靠我，你还想靠谁去？”

    我说：“按我们那里的说法，人都应该靠自己。审言，你就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什么都是自己争取得来的。”

    他静了片刻，低声说：“不是，我如果只靠着自己，就活不到今天……”

    我赶快换话题，“审言，我觉得孔子太要求人们以理智的方式控制自己而不是爱自己，其实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自己，比一个劲儿地束缚自己要活得更健康，是不是？”

    他又半天不说话，我问：“审言，怎么了？”

    他轻声说：“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我低声笑，“那就得找一个我这样特别喜欢他的人，付出两倍的喜欢，替他喜欢自己，还得教这个笨瓜怎么喜欢他自己。”

    他小声说：“你觉不觉得累？”

    我也小声说：“我的喜欢好沉，自己担不动，放在他身上，我还舒服了些。”

    他嗯了一声，用手环了我的腰。

    我又问：“可我哪天能教会他喜欢自己呢？”

    他立刻回答：“大概不能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况且……”他的头触着我的头。我也歪了头，问道：“况且什么？”

    他悄声说：“你比他笨……”说完他作势要离开，我怎么可能放了他……

    吃饭时，开始他总你一口我一口地喂我，等我能自己下床了，两个人必定是紧靠着坐着，连比带看地吃。

    我说：“审言，前一阵你不好好吃饭，把这块肉吃了。”

    他答：“刚才我就吃了一块了，该你吃了。”

    我说：“我天天在家，不饿，你吃了。”

    他回：“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

    我每天只觉得时间过得十分快，刚说几句话，天就漆黑了，我就得催他睡觉，不然早上他眼睛下面就会出现阴影。

    也许是我觉得我们家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也许是我曾历恐怖的痛苦，也许是因为谢审言天天和我在一起，他的那种沉着影响了我，我不再胡思乱想无端忧虑，日子过得很格外轻松自如，让我想起以前军训时，我们曾经负重跋涉，回来时，那脱下肩上沉重后的愉快。

    爹说朝上表面如常。谢审言的筹建初见框架。商部已有了基本的人员配置，原始的法规和条例出笼了。鼓励商业的相关税法也在按区域逐步实施。商家的注册和管理渐成格局，一些简单的措施在大中城市里普及开来。比如京城里就划出区域开办了连日的市场，而不是以前逢初一十五的集市。有信息牌坊，公开商品供求方面的消息。官府出面，建立短班，培训市场经营的人员。

    商部下属的一所商业学校就将开学，教材是自古以来有关商业的各种资料，政府的商法，以及，谢审言亲编的商学点滴（惭愧！都是我说的那些零星的东西）和成功案例研究。要上学的人以文章入选，上等的文章能得到资助，其他一律自费，学程一年。人们都知道这是皇家在给自己培养商业方面的官员，从豪门富户到寒士贫民，都十分踊跃。虽然首期只收十五人，但要求来入学的人据说有三千人，光一两银子的报名费用就够了给前五名学生的资助钱。教课的人是那些自荐的有商业成功经验的人或对商学有研究的学者。大家觉得以此可以与政府搭上关系，日后自己的学生还会是政府官员，所以著名商家纷纷要求成为老师，不领薪俸不说，还向商学院捐赠巨款。

    皇上依然常单独召见谢审言，与他私谈。谢审言下朝后，众多的人蜂拥而至来见他。

    可两个月后的一天，爹回朝来让我去见他，他告诉我，贾成章向皇上呈上了过千文人礼士签名的声讨谢审言的檄文。文中说谢审言不遵礼教，悖违纲常。此等背离父子规矩之人，不可相托君臣之道。他的行为离经叛道，影响世风。他为人不检，道德败坏，不该担当要任，而该予以追究法办。

    朝上众臣有大多数同意此观点，随文而起了众多弹劾，说谢审言虽然才能卓著，但人品实在不能恭维。他朝上求娶董氏女子不遂，竟然公开入住董府，明摆着违抗皇命父命，贪恋女色。试想大家都这么做了，皇上的威严何在？父母之命何在？且不说抗旨不从，理当斩首，国法有违父之命，可判为逆杵，当被杖死之律。谢审言如此不守圣贤之道，如不惩处，就是对天下世人的一个误导。

    爹说大臣们如此大胆指摘皇上所重之人，是因为谢审言的行为的确不符纲常，让大家抓住了把柄。朝上的新臣还没有成气候，没几个人能支持他。旧臣一直对这几个平步青云的新人们心怀愤怨，多少想借此对皇上表示一下抵触。谢审言所在的位置又是一个公认的肥缺，许多人也想借这个机会整治了他，不能取而代之，也出口心里的恶气。

    我听了，头一次，自从我生还后，心中起了波动。想起那天早上，谢审言还穿着下奴黑衣，就说要次日上朝，然后回我府中居住。我方疑问，他就打断我道：“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下午时爹问他是否明白深浅，他点头不语，想来那时他就已经准备犯下众怒，逼皇上选择，求个结局。

    爹叹息着说：“我本该示意人在朝中支持他，但怕那样反而引起皇上的猜忌之心。皇上现在方有放我之意，我一旦动作，你就白挨了打，会让他再动杀机。况且，谢审言是皇上亲选之人，我若护他，反而会让皇上疏远了他。”

    爹几乎是抱歉地看着我说：“你那时就曾说贾家不会罢休，谁知他们通过太后对你下了手。爹没能……”

    我忙道：“他们怎知这么一下子，皇上反而不愿再下手，谁能说这不是天意巧妙的安排。只是，现在他们又对审言……”

    爹沉思着说：“那三位代替了我的新臣，倒也与贾成章不和，与谢审言相投，他们该不会不管。”

    告别了爹，我问了仆从，他们说前面没有多少人在等着见谢审言了，我就到他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反复踱步，等着他。

    初春的傍晚，微风柔和，令人沉醉。那我已经陌生了的淡淡愁绪，重上心头。我感慨我回来后就没有担过什么心，原以为我这一辈子，经历了生死，已无所畏惧，真的可以从此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可事情一旦关乎谢审言的安危，我立刻失去了心的安定。

    我不禁叹息，他简直是持念的图解：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努力，飞蛾投火般的不放弃，软硬不吃、不达目的毫无退意的倔强……他是要斗到底了，可他现在是个朝臣，万一有闪失，皇规国法都在他面前……冤家呀！他这是要吓死我呀！还让我不必担心，我倒是想不担心，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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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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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会友

﻿我的心情极为平静，只让李伯骑马与我的马车同行。再见到那高大的宫墙时，我不禁感触万千。从上次来到这里，到今天重游旧地，我已经越过了生死之墙，见识过了永恒。我知道了在一生之外，有着真正的无限。此生中的起伏，就成了可以承受的旋律。

    那段时间的焦灼和忧虑只给了我灾难的预感，没有让我感到任何希望。可实际上，我死去又回来了，我的异感虽证实了我的灾祸，可并没有看透我的选择。自从回来，我非常确定，我的异感比以前更强烈，可我依然看不清我自己和我爱的人的命运。这是我此生所余唯一的牵挂之处，却偏是我最不能明了的神秘之所。

    我下了马车，上了宫中的车辇，一路安详自若。车辇把我送到一处偏殿外停下，我轻步走入门中，看见那个九五之尊，一身淡金色便装，坐在床上的茶几边。我对他一笑，突然感到这是我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头一次对他毫无恐惧之感，真的觉得他只是个友人。

    我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他侧前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微笑着对着他，等他先说第一句话。

    他看我的目光像是能把我洞穿。看了我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再见欢语，实属不易。”

    话语虽是平静，可我却莫名一阵感动，觉察到他今天想见我就是为了看看我的样子，其中还经过了好一番犹疑。想起了他在朝堂上听我死去时说的那个“快”字和他日日差人的探望，我竟然脱口而出道：“我好了，谢谢你的关照。”

    他听了我的话，眼睛马上移开，转脸看向身边茶几上的茶杯，伸手端起茶杯。

    我想他一定把我的话当成了客套话。我家风雨飘摇，是因他想要我爹的命，可我怎么也没有憎恨这个曾与我谈笑的人。也许因为我们一直伪装是朋友，结果我心里多少也信以为真了。

    我叹气一笑说：“你听这种话听多了，不会信。”一下子，想起那时谢审言也这么说过我，不禁又笑，心中甜蜜。我过去听了太多谎言，谢审言明白我……

    他手端着茶杯，重看向我，慢慢说道：“自然会信。欢语此次，又要说些什么有趣的言语？”

    我有点嬉皮笑脸地问：“你想听什么？”

    他几乎是一笑说：“你曾说我只关心国家大事。”

    我点头笑道：“事实如此嘛。”说着，一缕灵思飘然而过，无形的风，撩起了未来的帷帐的一角，只一个瞬息，我窥到了一系列宏伟的画面。这是自我归来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强烈的异感，如此清晰灵动，也许我日后真的能成一个职业算命的了，我更笑起来。

    他看着我，我忙说：“我何其幸运，生在了这个时代。现今的皇上伟略雄才，是不世出的一代明君。他的治下有千载难逢的昌容盛世，人民富足，社会繁华，国家强大，四围战火平息，众国纷纷来朝。他缔造的和平持续了三百年。多少史书将称颂他的丰功，把他与秦皇汉武相提并论。”

    他的目光亮如火炬，难掩王者之风。他死盯着我，不开口。我苦笑了：“我知道我这么告诉了他，他肯定觉得我在溜须拍马，说好话讨人的欢心。”我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说道：“他那时想的西方之役，若是今秋实施，将大获全胜。得胜之时，也许他能记起我今天说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淡然说道：“既然常人都不知天命，可见，窥得天机，有违天意。”

    我眯了眼睛沉思着说：“是啊，我的异感本不是随叫随到，为什么，会因人随缘，有所悟所感……”我想了想，又看了他说：“我看不到许多事情，因为上天没有让我看到那些。那么我看到的，肯定是上天允许我看到的了，我也许是个泄露了天机的人，可实际上，我不可能违背天意！人们怎知我不是命运安排的给他们传信的人？怎知这不是天意让他们得知了他们的天命？”

    他端着杯子沉吟良久，又说道：“预知天命，有弊无利。若知前途必败，令人沮丧，败得更快。若知前途必胜，令人懈怠，说不定所传天命有差，反胜为败了。”

    我仔细想着他的话，说道：“知天命者，胜者自胜，败者自败，都在于人对天命的态度。”

    他放下茶杯哦了一声，说道：“这又是何讲？”

    我对着他说道：“我想起了一段真实的历史，一位阿拉伯，异国的，将军，他少年时从一位先知那里得到了他会如何在青年时死去的预言。别人也许颓废，可他却异常振作。在每一次战役中，这位将军都冲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史书说，多少次，箭下如雨，但在战马上狂奔杀入敌军的将军却从没有过任何迟疑。而神奇的是，他每每毫发无损。他屡战屡胜，无人可挡。人们称赞他的勇气时，他只说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命尚不该绝。后来，这位将军真的如先知所言那样死去，但他已毫无所憾。他原来就是个胜者，知道了天命，只让他更加勇敢。这大概就是知天乐命的真意，顺从但驾驭着自己的命运，无论世间结果，坚持自己的选择过一生。”

    他的面容变得非常肃穆，我微笑着说道：“那位伟大的君王，如果知道了他的天命，知道了他的未来无比辉煌，他的前程长远坦荡，他是不是会更加信达豪迈，知人善任，襟怀宽广？他是不是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猜忌怀疑？不束手束脚，犹疑不前？（别太费心思整人！）其实他心中早存了胜算，知不知天命，只是会不会让他如虎添翼罢了。”

    他看了我许久，我不敢移动眼睛，怕他以为我在说谎。他终于慢慢地说道：“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这位君王有何所憾？”

    我咬唇思索，怎么说？他一生将倍感孤独寂寞？他的亲人对他从无忠诚可言？……我审词酌句地说：“他胸怀天下，心系臣民，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古往今来的圣明君主平肩而立。天命遂他所愿。其他的，儿女情长的，他也不在乎……”

    他低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不看我。停了一会儿，似乎自语地说：“欢语曾建议每年开次考场，选拔人才。太傅学识广博，又有治国经验，倒是可以担当筹划考试命题这方面的事情。”

    我没露出喜悦，也没说话。爹终于安然退下，保全了性命！他想把爹留在身边，还是有监察之意，但爹从此不再纠缠在政事之中。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道：“谢审言就是那郊外同桌的戴笠之人吧？”

    我的心狂跳起来，但只微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还是看着我道：“他的策论，明显出自你的言谈。”

    我忙道：“我所说都是零星片段，他自有他的智慧和系统。”

    他的眼光变得深奥：“他也是你曾因妒疏远之人。”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想谢谢他赐了玉笔，但又怕引他想起他曾要对我家下手。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那日，他举止失常。有人说，他哭得你起死回生。”我点了点头。

    他轻摇头说：“你们之间如此……按御医所言，他已经……你可是真的想嫁给一个……”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到谢审言的伤残实际上是好事，忙庄重地说道：“他救我醒转，我的命已经是他的了，自然要嫁给他。”

    他看向门口，沉吟了片刻，出声道：“来人。”一个太监进来，他言道：“宣谢审言尚书来此。”

    太监出去了，我笑着说：“我得走了，不然我扰了你的国家大事。”

    他看着手边的茶杯说道：“日后，大概再不会如此与欢语相谈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会一直记着你这位朋友的。”

    他点了下头，说道：“欢语走好吧。”

    我起身说道：“我告辞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我走向门，他突然出声道：“那真的是天命吗？”

    我转身，他看着我的神情不再是个王者，而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我点头说：“万民之幸，青史传扬。今秋大捷之后，两年之内，西方平定。五年之内，国家初现富足。”他依然盯着我，我一笑说：“他从少年起就自信自己必成不世伟业，什么都不会阻挡他的作为的。知天命，不过让他集中精力，走些捷径而已。”说完我明白了他为什么曾要除去爹，不是他不喜欢爹，是他为日后自己权利的稳定做的考虑。如果他相信自己胜券在握，就会放过爹。

    他看着我，眼神变化，重又成了君临天下的人，平淡地说道：“欢语的好言语，自会让人记着。”说完不再看我，侧了脸。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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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停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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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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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 '我和谢审言，哥哥冬儿，钱眼杏花，年轻的三对常在一起，说笑谈天。谢审言的言语并不多，但钱眼如果挑衅我，他一定会挺身而出。如果他们开他的玩笑，我也不会不管。

    钱眼：“知音，你总口口声声说你是学商的，到现在，我觉得你做个赔本儿的买卖绰绰有余，赚钱就别指望了。”

    我不在乎：“人不是都和你一样的，就想赚钱！我吃穿不愁，干吗费那么多心思？”

    钱眼：“当初你怎么学的呀？费没费心思？”

    我叹息：“当初我学得时候就痛苦，天天要算什么买个企业该怎么作价，建个工程会不会赔钱，怎么把商品在竞争中定位推销……”

    钱眼哭叫起来：“你把这些都教给我吧，我出银子！你先给个价儿……”

    我一笑：“都忘了！”

    钱眼急得大喊：“别呀！你别把心思都用在人家身上……”

    谢审言轻声说道：“那又有什么不好。”

    大家大笑，钱眼缓过劲儿来：“知音！他何时起这么没有顾忌了？”

    哥哥也笑：“审言是比过去大方很多。”

    冬儿笑着：“那当然，心思怎么能不用在姑爷身上。”

    钱眼：“以前，他可是连话都不说的人……”

    我止住：“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自己天天这呀那呀的还少吗？不许人家说话了？”

    杏花笑：“小姐这是根本不让人说姑爷……”

    李伯笑着走了过来，一施礼说道：“谢府来人说御史大人就要来访，老爷已准备迎至府门，差我来问姑爷是不是也迎出去？”大家不笑了，都看着谢审言。

    谢审言看着地，轻声说：“我还未曾悔改，不能……”我们大笑起来，我一手把他拉起来说：“走吧，先去见见我爹。”哥哥也笑着说：“大家一起去。”

    我们一路你拉我扯，笑着到了前厅。爹一身正装站着，丽娘却是平常打扮。爹看着谢审言，谢审言低着头，不说话。哥哥笑道：“审言不想出迎。”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因他还未曾改过……”钱眼打断说：“是不想改过！”大家哈哈笑。

    爹叹气道：“你们就闹吧。”丽娘说道：“老爷，姑爷一向心里有准，随他吧。”爹点头，对我们大家说：“都去偏厅等着。”我们一声答应，丽娘说：“我去看看孩子。”爹轻叹：“你也不想见他。”丽娘笑着走了。李伯陪着爹往府门方向去了。

    我们都进了偏厅坐了，关了门。谢审言坐在我身边，依然神色清淡，看着地。我侧脸看他，微笑。皇上停了谢审言的职，就是算准了谢御史为了家族的荣誉和未来，也一定会与谢审言讲和。爹几次三番让谢审言与他同去谢府，谢审言都婉言相拒。我想起李伯告诉我，那次他从山庙归来，一直等在府外，到谢御史出来，他得了谢御史的不再干涉他的婚事的言辞才进了府。现在看来，他也是硬到底，逼谢御史投降。他知道我在看他，瞥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实在可爱，有这么多的人，我不能亲他一下……

    哥哥叹息道：“我们上次在这里听着，是贾成章说太后想招审言的驸马，让爹赶快把妹妹嫁给贾功唯。”冬儿问道：“那贾功唯为何如此纠缠姐姐？”杏花说道：“贾功唯看上了原来的小姐，在外面截住了小姐，小姐骂了他，还把他打得……”她一下停了话。屋中里静静的。

    谢审言抬头看了看大家，又低头轻声说：“她到底没有打死我，你们不必这么紧张，我没事了。”众人都吸了口冷气。我握紧了他的温凉的手，他转脸看我，动了下嘴角。

    外面的脚步声，爹的声音：“谢大人请坐。”“给谢大人看茶。”然后，一片静寂。

    我们都知道爹的静默功夫炉火纯青。果然，停了好久，还是谢御史先说话了：“道可道，非常道！古来圣贤之道，倡无为治国。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讲的就是治国者不用什伯之器、不乘舟舆、不陈甲兵、不为天下先，百姓就可以过平静生活。即使与邻国的人离得那么近，能够听到鸡鸣狗吠之声，但因心满意足，到老死也不想迁徙。这才是实施仁政以得民心的正途！”

    爹安静不语。

    谢御史接着说：“大人你总背离古法，力倡每代自有其风骚之所在，敢行新政。岂不知，新法一出，扰民深重！哪条法则不是要经过两到三年才能达到民间基层。到那时，法已陈旧，失其先机，而与此同时，民失旧法，无以所从。正是邯郸学步，左右不得！”

    爹还是不出声。

    谢御史更加愤怒：“那个逆子孽障！不遵圣人之训，反出狂妄之言。说什么兴商重商，提倡发达市井，刺激流民从事商业。法出如毛，日有新章！弄得民众不安，臣子忧患。长此以往，天下大乱！到时候，我朝江山不稳，悔之晚矣！”

    又是一阵沉默。

    大概看谢御史把火发得差不多了，爹终于开口：“谢审言谢大人神思敏达，才华横溢。敢领天下之先，锐意拓新。任人行事，恰当老成。皇上极为赞许，日后必会更受重用，为我朝栋梁之才。更难得的是，他乃怀德君子，襟怀大度，善意待人。我家对他有万分赏识之意，小女对他更有生死相随之情，平素对他呵护备至，尽心尽力。那日小女险丧性命，谢大人所为，也说明他对小女并非无情无义。如此佳偶，实非人意所能安排，只有天命才会保全他们到今天。君子成人之美，我愿竭力成全这天作之合，请问谢大人，他们该何时成亲？”

    我们在偏厅咬牙才忍住了笑。爹这话中，根本没有应答谢御史的理论，直接拿皇上压，又用孔子的话，又是天命，又是对谢审言的赞扬，话里多少用谢审言的品德贬了谢御史的为人。到最后根本没有给谢御史说不的机会，直接问何时成亲……我们都看着谢审言，他还是那副不动容的样子。

    谢御史停了好久，大概是努力喘气，然后，气愤的声音：“那个孽障！我来了，他居然不来见我！”大家又都看谢审言，他的嘴角轻扯了一下，没笑容。

    爹轻叹了一下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治家无方，我那小女与谢大人同行同止，片刻不离。我是怕大人不喜，才没有让他们来见。”他这是逼着谢御史见我们两个人。

    谢御史哼了一声说：“我早闻董家小姐的声誉，倒可一见。”

    爹一副无可奈何的声调：“审言洁儿，还有你们，都出来见过谢御史大人吧。”如果谢御史能被气死的话，此时倒是一个死的好时候。爹刚才对谢御史还一口一个谢审言大人，结果叫他时，就变成了审言，话语里，谢审言是他的儿子，谢御史成了外人。

    我不敢抬头，谢审言拉着我走到桌案前，低声说了一句：“见过父亲大人。”我忙从谢审言手中抽出手来，敛襟行礼，说道：“见过谢御史大人。”后面一片同样的话语，但都没有像我这样比较有感情。

    谢御史冷笑道：“我原来以为没见过，看来是早见过了，还在我府……”他必是认出了我曾为丫鬟小厮。谢审言一把拉起我的手，转了身对着我说：“欢语，你随我去书房吧。”作势要走。

    爹忙介入：“审言！我们正在谈论你们何时成婚……”

    谢审言马上说道：“一月后的此日！”钱眼活生生地把一声笑压成了咳嗽，大家一阵喘气。

    爹问谢御史道：“谢大人，一月可好？”

    谢御史厉声说道：“痴心妄想！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

    谢审言对着我轻声说：“走吧，欢语，你说花园的牡丹开了，我们去看看。”就要移步。

    爹忙说：“谢大人！虽然时间短暂，但我府可以帮助筹备婚事……”

    谢御史：“不行！如此匆促，引人非议，至少要半年以上！”

    谢审言对着我说道：“欢语，我不介意入赘你家，你父说一月可以……”

    谢御史气急：“忘祖背宗之徒！竟然要入赘，恬不知耻！……”

    谢审言依然看着我，轻声说：“欢语，你曾说你想归隐，李伯父母家附近的田园，我终生难忘。我们就在那里安家如何？”我微笑点了头。

    爹又忙说道：“审言先不要妄谈归隐！谢大人，我家不在意婚礼规模，一切从简……”

    谢审言对着我温柔地说：“欢语，我若娶你，一定大操大办，让你有个最热闹的婚礼。”

    我笑着说：“审言，不必如此。”后面一片吸气和咳嗽声。

    爹叹息：“审言，既然你父同意了婚事，我们可以日后再协商日期。先禀告皇上，让你恢复原位，你可尽早……”

    谢审言接着对我说道：“欢语，不定下娶你的日子，我不上朝。”

    谢御史快高血压心脏病了，喘了几下，含了恶意地说道：“为何如此紧迫？竟不从父训？有什么等不得的……”

    谢审言对着我轻声言语：“欢语，我有点累，我们回房休息去吧。”一声炸雷，把大家都轰蒙了。谢御史倒抽了口了冷气。屋里刹那寂静无声。

    我们同室而居，大家都知道。即使谢审言不能……但在这个时代，未婚男女日夜同宿也是被视为极为有伤风化之事，就如在现代，未婚同居要受传统人士侧目一样。府中所有的人都假装不知，我们周围除了杏花李伯，没有别的仆人。现在谢审言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可谢审言大概觉得还不够，又悄声加了一句：“你可以给我梳一下头发……”我有时想起那时那个女子曾为他缅发，常在早上格外细心地给他梳发，他从不拒绝，也没说过什么。他现在倒是提起这事来了！我心跳，低声说：“审言……”垂了头。大家纷纷抽气。

    谢御史回了意识，大骂道：“你这无耻……”

    谢审言根本不容他说完，对着我说：“现在正是春夏之交、风景如画之时。我可带你出府，赏景观花，品茶湖边，把你介绍给我的旧日文友……”

    爹一声长叹说道：“谢大人，我教女失误，不能助你。现时下，夜长梦多，拖下去，只会更遭人议论。还不如速战速决，让审言早返朝堂。我家一定派人帮助打点，大人不必过度操心。”

    我们似乎可以听见谢御史咬碎钢牙的声音，他停了半天，切齿说道：“五日内下聘，一月后婚礼。这期间，那孽障回府居住！”

    我心中方才难过，谢审言轻叹道：“欢语，我想明白了，结不结婚的，没什么关系。我们就这样天天在一起，也很好，我一天也不和你分离。”后面的人都大声咳嗽起来，爹也轻叹一声！

    谢御史压住了怒火，颤着声音说道：“好！你这孽障！我让你如愿！但她嫁入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规矩！”

    我心里一寒，谢审言握了我的手说道：“欢语，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些孩子，这么好的亲人和朋友们。我也舍不得。我们常回来住就是了，我的东西还留在这里。在那边杏花和武功高强的李伯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低声说：“杏花的家在这里，她结婚了……”

    谢审言说道：“她只需白天陪你，我下朝后，自然陪你……”大家已经是一片哮喘。

    谢御史一跺脚，恨道：“伤风败俗！孽障！都是你家干的好事！”拔腿走了出去，爹咳了一下跟着他，说道：“我来送谢大人出府。”

    等他们远了，大家才笑起来，一片恭喜祝贺的声音，我抬头看向谢审言，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目光一触，两个人都笑了。他的笑容仿佛那馥郁明丽的春光，展颜之间，让我心中万花齐放。

    哥哥轻叹说：“我从没见过爹如此穿插机变。”

    钱眼长长地一叹道：“我原来以为我是个死皮赖脸的人……”

    我说道：“你就是最死皮赖脸的人，没别人！”

    钱眼接着说：“谁能想到那平时少言少语……”

    我再围追堵截：“你就是太多言多语！”

    钱眼再接再厉：“不咸不淡的……”

    我可不能让他说谢审言死皮赖脸，谢审言生气了怎么办？忙叫道：“杏花！你……”我还是说不出‘打’字，谢审言轻声接道：“打他个半死不活。”大家又咬牙吸气，我耸了肩。

    钱眼举了双手：“不说了不说了！有这样的嘛？！知道我心软，还这么说话！”

    杏花笑起来：“夫君的确是好心人。”

    钱眼恬脸一笑，轻挽了杏花的手臂说道：“娘子是第一对我好的人。”

    我冷笑道：“你这就不肉麻了？”

    钱眼一翻白眼：“比那个一叫人家名字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人好多了！”

    谢审言一攥我的手，低声说：“你别理他。”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李伯进来对谢审言说道：“恭喜姑爷了！”谢审言对着李伯一礼，低声说道：“多谢李伯当初的照料。”李伯忙还礼，眼中似有泪光。大家都不出声了，我心中痛，但想到他能这么说出来了，就是不那么挂怀了吧。谢审言又看着大家说：“过去的事了，你们都不必再为我担忧了。”所有人都使劲点头。

    丽娘几步跑进来，大笑着说：“老爷说了，一个月后的喜事！”她一把抱住了我，一个劲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说着竟流下泪来。她忙放了手，抹了脸，笑道：“早知道，我刚才就见见那谢御史，也说几句话。”

    钱眼笑道：“再多几句，那谢御史就被气疯了。”

    话语间，爹进了门，脸上一抹十分罕见的淡淡笑意。谢审言对着爹说：“谢谢……”丽娘说道：“岳父大人！”大家笑起来，谢审言低声说道：“岳父大人……”哥哥打断：“叫爹！”谢审言低头，大家嘿嘿笑，爹站到谢审言的面前，见谢审言不再说话，叹息了一声，方要开口，谢审言突然轻声说：“爹。”那声音微弱，像是一个小孩子。爹听了一闭眼，张开双臂把谢审言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大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没人出声，只有哥哥似乎有点撅嘴。

    爹抱了谢审言一会儿，才放开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审言，我儿……”谢审言低着头，低声又叫了一声：“爹。”丽娘抹脸，笑着说：“咱们快来说说婚礼的事吧！”爹轻碰了一下谢审言的胳膊，说道：“审言，你做主吧，我去后面了。”

    大家和爹告了别，都坐了下来。谢审言紧靠着我站在我身边。

    钱眼叹道：“我不能看他们，不然我算不了帐！”

    丽娘笑道：“不许吵架了！我们得干正事了。我知道怎么操办，可时间不够。冬儿的身子重了，我们……”

    我实在想和谢审言单处，就视而不见地说道：“我们回去了，你们忙吧！”说完我拉着谢审言就走，大家一片叫喊声：“嗨！审言，多少喜帖……”“小姐，嫁衣……”“嫁妆还没有……”

    我们毫不理会，手拉着手，走过近黄昏的庭院。微风柔和，花香弥漫。一口气走进我的房中，进了门，我立刻回身，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我们深深地吻着对方，无论多少次，他的舌总有着那醉入我骨髓的甘甜，他的微凉唇总柔软得让我心碎。我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背，恍惚之间，觉得我们相溶相合成为一体……

    可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我回来后的第一缕忧伤，为什么？一定是因为谢御史的来临，让我想起了他曾经受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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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婚前

﻿次日，婚讯就传遍了京城。同一天，府外就围满了要见谢审言的人。人们要向他献计献策、自我推荐；要让他给安排官职（因为他一复职，就又有了商部的人员调配权）；要报告些别人做的坏事；要告诉他些秘密的传闻；要他看看自己的文稿，提提意见；要给他当学生、要给他当门客；要让他帮助把自己介绍给别人，要向他介绍别人，要给他礼物，要……

    他从一早到前厅见客，就再无暇抽身。日日如此，白天我们就没有在一起。

    我知他初入仕途，又在十分讲究人脉的商部，必是无法回避与人们的广泛接触，日后只会更加耗神。

    也许因为要结婚了，我忽然良心发现，明白自己日后得做个妻子，再也不是个女朋友了，于是开始关心他的饮食。努力想着以前知道的那些营养知识，我让人每日早餐给他准备鸡蛋，粥和馒头。午饭，总有碗鸡汤排骨汤之类的。知道他时间匆忙，就把米饭做成丸子一样的小团，像寿司，中间夹了肉，把青菜剁成小块，给他省些时间咀嚼。送饭时，我常随着人到他的屋附近，他吃完，我看看他还剩了些什么。仆人们总告诉我，姑爷说小姐别担心，他的确吃饱了。下午还给他送一次小点。我从来不会做东西，但看我妈做了那么多饭，多少有些主意。就常到厨房，纸上谈兵，让人做这做那。

    不给他准备吃的时候，我就与孩子们玩耍。和他们一起跑来跑去，我一会儿抱抱言言，一会儿抱抱常欢。言言像一下子长大了，喜欢玩积木，推个小车乱走。有时会过来让我抱抱，接着就主动离开去玩了。常欢淘得不像样子。每天就想爬上家具再往下跳。自己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天天鼻青脸肿，可依然勇于登高。常语和澄儿都才一岁多，是蹒跚学步的时候，扶住东西走几步，就坐下来，爬几步。玩了吃了，一天一晃就过去了。

    爹不久就接到了皇上免去他太傅之职，委任他建立科举考试制度的诏书，他当朝谢恩，十分真诚。

    爹告诉我，谢御史来访后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大臣上奏皇上，说谢审言已经遵从父命，要明媒正娶董家小姐。他既然守法习礼了，想国家正是用人之时，他有突出才干，请皇上复他职位，让商部的运转重新开始。皇上脸色阴沉，不与置否，他身边的三位新臣一言不发。表面看，皇上对谢审言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可皇上临下朝时，多看了那两个大臣一眼。

    后一日，皇上以爹曾经为朝廷贡献甚多为由，重赐礼品贺董家小姐婚嫁之喜，可没提一句董家小姐的夫婿姓名。

    再一日，三位新臣之一，启奏那两个首倡谢审言复职的大臣，忠于职守，知人善任，当官升一级，皇上准奏。

    后面的日子，上奏的人越来越多。大肆称赞谢审言深思熟虑，持重练达，独当一面地从无到有筹建了商部，展现了超人的处世用人之能，是日后辅佐皇上的得力之臣。他现今已经奉公守法，请皇上网开一面，让他回朝为国家贡献青春才华（大概这意思吧）。皇上还是不与理论，但脸色越来越好。

    最后，谢御史终于亲自上奏，说他的儿子幡然悔悟，主动回归正途，将按照道德礼仪，完成婚姻之约。他年纪已大，愿告老离去。谢审言正当年华，能力显著，望皇上允许谢审言重返仕途，服务皇上，忠诚报国，光耀祖先。

    皇上次日下诏，大意说谢审言洗心革面，服从礼教，真心遵守道德之礼。念其诚心诚意，皇上恕他以往过失，以示仁君恩典。谢审言即日起重列朝班，恢复他原来的职位薪俸，继续商部的执行运作。谢御史教子有方，理当嘉奖，不必告老，可继续为国散些余热，日后专司有关道德方面书籍的整理，负责编篡新版烈女传，新编孝子传和头版七十二孝细则等等经典著作。他现在的御史职位由一位皇上新提拔的臣子接替。

    谢审言要回朝的前一天，时离我们的婚期还有十来天的样子。他那天非常忙，来见他的人在府外排成了长队。我让人每半个时辰要奉茶到他手边，无论他是否在与人相谈。那天的午饭，他吃得很少，喝了一小碗汤，米饭丸子只吃了几个。我知道他是忙得没了心思，下午的点心给他上了酸枣泥做的凉糕，想让他开开胃口。

    傍晚时，我在小径上等着他回来。远远看着他走过来，穿着一件铅灰色的精美长衫，衣领处露出一线白色的内衬。这是一个十分不惹眼的颜色，但穿在他身上却是如此典雅端庄。我迎上去，两个人拉了手，他没说话，我知道他累了。

    回到屋中，我不由自主地为他脱去外衣，心理学中说这是潜意识里对他充满性渴望的表现，大概很对，但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我为他解去腰带，手抚摸了几下他挺立的腰。再为他褪去衣服双袖，看他露出里面的粗布白衣，放下外衣，就忍不住给他整理了衣襟，抹平了肩膀。我好好地抱住他，看着他有些疲惫的面容，吻上他干燥的嘴唇。

    也许是时近黄昏，让我想起了那次哥哥婚礼时我们漫长而绝望的吻，也许是因他明日上朝，白天我就没法让人给他送饭送点心了，也许是我抱上他的后背时觉得他还是太瘦，我突然一阵心酸，眼泪涌起。在我心的角落处，我感到了一丝阴影。这是熟悉的阴郁，是对未来的莫名恐惧……我吓得不敢细看，在脑中反复进行着理性的思索：皇上都肯定了我们的关系，复了他的官位，他的父亲允许我嫁入他的家，我们的婚期已定……还有什么能让我心生惧怕，一定是我无病呻吟，一定是我疑神疑鬼……

    我紧闭了眼睛使劲吸吮着他的舌，他吻了好久，终于停下来，附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他的声音格外沙哑，我不愿让他多说话，就又闭了眼睛，想再吻他，他的嘴唇停在我的唇边，他低声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了。你别担心……”我心中的阴影隐去，温情似海。我觉得我刚才是没事找事，就点点头，再次吻上他……

    谢审言重新上朝，下朝后还是要忙着接待人。大家都知道他还是住在我府，朝臣世族，高官新贵，纷纷前来，说是道喜或帮助他筹备婚礼。

    府里日夜闹得炸窝。丽娘几乎是一个人在操持着种种，每天看到她，都见她神色异常兴奋，脸上似发出光来。她微笑着指挥众人，安排着大事小事。

    我们几个年轻人，因为我的婚礼，还是常聚在一起。谢审言不在，但对他的议论，常常出现。

    钱眼：“知音，我就不明白了。我天天陪了笑脸，到处给人作揖鞠躬，可没几个对我好的人。你那个人家，天天淡着个脸色，没笑容，可我看那些人，恨不能像要吃了他一样使劲对他笑……”

    我笑：“那是看着他的官位……”皱眉：“谁敢吃他？！”

    冬儿笑道：“没人敢，姐姐守着呢！”

    钱眼又贼笑：“妒妇把门，万妇莫过……”

    我咬牙：“说什么哪？”

    哥哥瞪着比较天真的眼睛：“妹妹，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到底……”他突然脸红：“哦，我呆会儿再去找你……”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大家都明白了，一齐笑了，但我却没有笑容。大家看了我的脸色，不笑了。哥哥忙说：“你一定要让我看看……”

    我说道：“不让！”

    大家重新笑了，哥哥有些急：“我为良医，不能袖手旁观……”

    我坚持：“你袖手吧，不让！”

    冬儿笑着：“姐姐，我们都是结了婚的人了，别这么不好意思。”

    我轻叹道：“御医都说了不行……如果治不好，就更让他伤心了。”大家安静了一会儿，哥哥重又看着我说道：“我一定要治！”

    冬儿也开口说：“姐姐，你哥哥不是个平庸之医。”

    大家又看着我，我想了想说：“再过一段时间，等我觉得……再告诉你。”

    哥哥点头舒了口气。

    钱眼说道：“知音，你这么护着他，快成老母鸡了！”

    我被点到痛处，气得骂道：“你这说不出好话的家伙！难怪人人喊打！”

    钱眼探头四周看看：“除了我的娘子总打我，还有谁敢打我？！”

    杏花忙道：“夫君！快别这么说，我也不是总打你！”大家大笑起来，我看着杏花笑道：“杏花，你终于叛变了！站到了他的那一边！”

    杏花赶快弥补：“小姐，我回去一定替你打他！”

    钱眼说道：“听听，听听，人家不在，这‘打’字就敢说了。”

    我闻言摇头叹息起来。钱眼哼了一声说道：“知音，我说过，人家没你想的那么……”

    我叫道：“住口！”

    哥哥笑了：“妹妹，审言是个坚强的人……”

    我皱眉：“那也不成！”

    冬儿笑着说：“夫君，姑爷喜欢姐姐这样对他啊。”

    杏花也笑起来：“就是啊，每次小姐护着姑爷时，姑爷脸上就有笑意……”

    我忙道：“杏花！少说几句，憋不死你！”大家一片笑声。

    那天夜里，吻了谢审言后，我一直抱着他，黑暗里听着他睡着了。我的脸贴着他的鬓角，臂弯里感觉着他的依偎。是的，钱眼是对的，我对谢审言的爱中，有着母爱的情怀。我要护着他，想用我的双翼为他挡去一切打击，想用我的吻为他抹去所有伤痛的记忆，想用我的关怀，为他散去所有的劳累……可我却要感激他，让我这份沉重的爱有了一处停泊之所。多少人有一份这样的爱，多少这样的爱被抛在了泥泞里，多少人付出了这样的心，多少这样的心被踩碎在尘埃里……

    如果他不爱我，我这样有些变态的爱会让他避犹不及！可是他需要我的爱，我是如此幸运！

    谁更幸福？付出的了爱的人，还是接受了爱的人？其实，幸福的是能够付出爱而感到幸运的人。

    在四周浓密黑暗里，我紧紧地靠着谢审言，一遍遍地在心中说：“谢谢你，审言，让我能这样爱你。谢谢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又察觉到了那隐约的恐惧，似是从远处慢慢地伸过来的一只魔爪，直指向我们拥在一起的身躯。我不禁有些发抖。我不敢太使劲地抱他，怕把他弄醒。只有闭目细细体会我与他身体的接触，这么真实，这么温暖，这么让我满足……

    我在梦中惊醒，感到他在身边，才又安然睡去。

    婚礼前的那天，谢审言没有上朝，也没有见客。我们忙了一天。所有细小的事宜，他的衣装直至鞋袜，他要做的一系列礼仪。我的嫁妆的装箱摆放。还有谁在请求喜帖……

    晚饭后，丽娘及哥哥钱眼两对夫妇留在了大厅接着准备。我和谢审言回到了我的房中。冬儿和杏花给我绣出的喜衣已经烫熨好，挂在床边架上，桌案上满是次日要穿戴的头花饰物，黄昏的阳光从窗间照入，让所有的红色都涂上了一层金黄色。

    在这明艳的斑斓里，我却心虚得手足发冷。我死死地抱着谢审言的腰，把脸紧贴在他的脸上，不能看他。他抱着我，低声问：“你在担心什么？”我轻摇头，说不出话来。他在我耳边接着说：“你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到今天……日后，只会更好……你信我。”

    我的心又一次和缓下来，一定是我发神经，我一向胡思乱想……他是这样的坚定，带着我一路行来……我不必忧虑。

    我们拉着手，坐在床边，说了很多话。美味食品，童年记忆……零星片段，低笑浅语……

    天完全黑了，杏花在门外出声说她等着了。我惊讶地看向谢审言，他深深地看着我说：“我今夜回府居住，明天早上来迎娶你。”

    我问道：“你记住了我那时说的婚礼前夜不该见面的事？”

    他轻点了一下头说：“你那时是在向我解释你是谁，我怎么能记不住？”

    我不知为什么，心中一松。也许我这么战战兢兢，就是潜意识里害怕我们共度了此夜后，夫妻不会长久？

    想起我们从山寺回来时，他说我要蒙他很难，就叹息着说：“审言，你那时就那么知道我了。”

    他悄声说：“我那时还不知你，但我知道你的命。”

    我赶快问：“我什么命？”

    他低低地说：“我告诉你……”

    我忙聚精会神，他接着说：“在明天。”我扑哧一笑，就要推他，他不躲，反往我身上倚过来，一边说：“那次公堂上你推了我一下，摔得我好疼。”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抱住了他，一通抚摸，嘴里说：“真对不起，我来揉揉，还疼吗？”

    他把头倚在我肩上，低声说：“越来越疼了……”

    我咯咯笑起来，紧紧抱了他，小声说：“我心疼了。”

    他忙说：“那我就不疼了，怎舍得让我的……”他没说完。我笑：“你不敢？”他把脸贴过来轻声说道：“明天，我就敢了。”……

    我们又抱又吻了半天，到门口，我开了门，对杏花说让李伯来见。李伯来了，我对他说要把谢审言送进谢府的府门，他们都哧哧笑，李伯说：“小姐的嘱咐，我一定办到。”

    我在门口，看着谢审言白色的身影，随着李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差点奔出去，同他一起走……

    杏花出声道：“姑爷让我陪小姐过这晚上。”

    我干笑着说：“那钱眼怎么办？！”

    杏花笑：“就一晚上……”

    我逗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夜不见如十秋兮……”

    杏花轻声：“小姐在说自己吧！”

    我一下大张嘴：“杏花！你成我师傅了！”我们一同笑起来，我心上的沉重暂时消失了。

    杏花帮我彻底洗头沐浴。我湿着头发回到卧室里，杏花又为我擦干梳理头发。李伯在外面通报说已经把谢审言送回了谢府，说谢审言反复让他告诉我，明天他就来了，让我别担心。我谢了李伯，杏花笑着说：“其实，姑爷也是护着小姐的。”我笑着点头，他一直在呵护着我的心。

    夜深了，我还是让杏花回去睡，杏花不愿，但我对她说我想一个人呆着，好好体会一下婚前的最后一晚独身生活。她笑着走了。

    我心中莫名恍惚，抱膝坐在床沿，久久地看着闪动的烛光。我不想熄灯，怕在黑暗里更想念谢审言在我身边的感觉。我准备就这么坐一夜。

    真的要结婚了！虽然我们这么长的时间在一起，有没有婚礼都不是什么。但这个婚礼是一个标志，代表着我们越过了那些挡在我们面前的障碍，不该说是我们，应该说是他，这一路，他可算是披荆斩棘地走到了今天……

    婚礼，人们都说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事件，会让人余生无意识地回想多次……我想起我那次婚礼前，怎么看着电视，却心烦意乱……就像现在，心里有种不知原因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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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道别

﻿    外面轻微的声音，我卧室的门无声开了。我吓得手脚俱软，脑中空白。朦胧中知道该大声叫喊，可张嘴只发出了一声低哑的惊呼。就像我曾做过的那些恶梦，看着恐怖走向我，可我喊不出声音！

    一阵微风，烛火摇曳，满屋黑影乱晃。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一闪进来，手中长剑直刺向我的胸口，我张着嘴，一动不动。那剑锋触到了我的肌肤，一下子停在了那里。一阵寒意，我打了冷战。另一个黑衣蒙面的人进了屋，关了门，无声地站在了门边。

    我脱口而出：“贾功唯？”面前的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说道：“你竟然没了武功。”说完，不握剑的手拉下了蒙面的布，的确是他！他平庸的脸，现在阴沉可怕，小眼睛里的厉光让我开始战栗。他虽然显得平静，可我就是感到他疯了。

    首先反应到我脑中的是深深的懊恼。我知道我有事，可不知道会有什么事。这样异觉真是不要也罢！接着是悔恨。我府中遣散了大半仆人，因为谢审言和我的未婚同居关系，我们附近更没有什么人。杏花住得近，李伯住在爹近旁。爹从太傅位子上退下来，曾说要更换到一处小的府邸，大家都说等我出嫁后再说。这么空落的院子，不说是开门纳盗，也可以说是连最基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没有做到。

    可谁会想到有人敢来动武？太傅已然不理政事，除了皇上，谁想除去他？谢审言是皇上重臣，谁敢动他？除非是个疯子，可偏偏就有一个，他恨我……

    贾功唯扫了眼屋中的喜衣饰物，又看着我，低声说：“你要嫁人了么？”我发着抖，手都抬不起来。他缓缓地说道：“可惜，你嫁不了了。”他的语气里，有种实事求是的轻松。

    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两个人，我虽然颤抖，可心里实际很平静。人们说与死亡多次面对的人会变得勇敢，我觉得我不是，是变得麻木。我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并不恐惧。只是想到我又一次要撇下谢审言，他又一次要抱着我的尸身痛心，这让我心生伤感。

    贾功唯几乎是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他说道：“你上次竟然死而复生，这次我让你尸骨无存。一会儿，我点住你的穴，让你醒着，活活烧死你。啧啧，多可惜，新婚之前夜，不慎失火，董家小姐命丧黄泉。”他嘿嘿笑起来。

    我的嘴干了，贾功唯还是看着我：“我让人看了几次了，你和那个娼妓一直在一起。可临了，他回了家！机会还是来了。可见你注定当死在婚前。”

    我知道他早有准备，谢审言是朝臣，他不敢动他，就勉强应答：“我毕竟也是官宦之女。我死去，我父亲和谢审言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追查到底。”

    贾功唯又笑了：“追查又怎么了？你不过是个臣子的女儿，上次要你的命的是太后。把你快打死了，太后也没怎么样。这次就是有人怀疑，谁能说不是太后气不过，再追你的性命？”

    我咽了吐沫，牵扯了皇家人物的谋杀，大多都查不出真凶。可到了现在，他明白地说要杀了我，我还是觉得我有幸免的机会。我看着贾功唯，考虑是不是要放声尖叫，钱眼的耳朵那么好，自然听得见。但贾功唯的剑就停在我胸前，我一叫就是立刻死去。我想等到最后一刻，想再多活一会儿，看看……

    我再做努力，说道：“我实在已经不是以前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又说道：“我以前开口时，你就该知道。原来的那个小姐，已经走了。”

    贾功唯看着我，脸色不定，他死死地盯着我，我看清了那么多人，可根本摸不出他的头绪。他是恨原来的小姐羞辱他？还是爱原来的小姐？

    过了一会儿，贾功唯没有拿开剑，看着我说道：“那又怎么样，我都来了，还能让你活？”

    我抖着声音说：“原来的她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更没有伤害过你。”

    他笑了：“她当然干了该死的事情！我曾剜去一个贱人的双眼，就因为她瞪了我。她竟然敢打我！还不知好歹！我父亲那么想置太傅于死地，我让我父亲保太傅性命，只要你嫁给我……”

    我忙说：“不是我！”

    他仔细看着我：“不是你？难怪那个娼妓喜欢了你！听说他曾哭得不成样子。为了让他伤心，我也得杀了你！况且，你的样子没有变，只比以前更可恶！”他手中剑轻轻地向前一送，我感到痛，条件反射地忙向后倒了些，双手支在身后，半仰着坐着。

    他笑了：“你还是会动的，我以为你是呆子呢。”他仔细打量着我：“你的这个样子，好看……但我更喜欢以前的你，眼睛里有神儿。现在的你，软绵绵，死里死气的，根本没有那个火爆劲儿！杀你都不解气！”

    他的话让我突发奇想，是啊，那个小姐回来，她有武功，以前就打得过贾功唯，她能活下来。我回去，也肯定就不会死……她翩然而至，她在那里开了个*的生意，非常兴隆，可她厌倦驯服想被驯服的人，她想回来，想谢审言……我一个冷战！如果她真的回来了，谢审言因为对我的爱，就是知道这身体中不是我了，会不会因眷恋我而不离开？她会怎么对他？！如果我回去了，没有谢审言，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宁可死……她消失……

    贾功唯半扭了脸对着门边的人说道：“你出去。”那个人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开门出去了。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也许因为我方才自己选择了死亡，多少有点心甘情愿的冷静，干坐着看着他。贾功唯对着我微笑了，一种病态的神采从他脸上显露出来，他的剑锋划过我胸，到我的脖子，到我的下巴，我不由得仰起头，他说道：“这还差不多……”下一个瞬间，他的剑离开，他的手触到了我的前胸。一刹那，我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股怒火和着羞耻燃遍了我的周身！我嘶叫了一声，奋力要推开了他，他的手一翻，铁钳一样握住了我的双腕。我全身抖动，拼命地挣扎，胡乱地踢打，喊出的声音低哑微弱。如果我真的将死在他手里，我也一定要用尽我最后的一分力气，不能让他太容易！

    这是一种绝望的挣扎，不想逃脱，只想抵抗到底。我在疯狂中看不清东西，隐约听到我的衣服被撕裂的响声，贾功唯打在我脸上的掌声，他的骂声和笑声……渐渐地，我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压在了我的身上……他用一只手把我的两手按在我的胸前，另一只手伸向下方，我听见了我自己没有了力气的叫声，他笑着说：“你还是很有味儿的……”

    房门突然一声大响，朦胧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闯过来，一把抓起了贾功唯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掼向外边，然后一下扑在了我身上。

    我用力眨眼，大喘着气，看见了谢审言溅了血迹的脸，正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了眼泪，但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把他猛地拉开，扔在了地上。几声打斗后，我挣扎着抬头，看见谢审言倚着墙半坐在地上，他的白衣上已是处处血迹。他喘息着扶着墙要起身，那个从门外进来的黑衣人一剑刺去，谢审言一闪，剑锋深扎入了他的左肩。谢审言哼了一声，那黑衣人拔了剑，就要再刺，贾功唯出声说：“先看看他能不能再动。”黑衣人停了剑，谢审言努力着要起来，贾功唯兴致勃勃地说道：“再刺，但别急着要他的命。”那黑衣人又一剑，刺在谢审言的腿上。谢审言又哼了一声，坐回地上，低头好久不能动弹，但终于还是又要起来……突然间，我的眼泪干了，巨大的恐惧充满了我的身心！难道，我感到的危险是谢审言的危险？！一念之下，我浑身冰冷！我颤抖着对谢审言出声道：“你别动啊！”我转向贾功唯哑声说道：“他是朝臣，你怎敢如此？！”

    贾功唯站在屋中，扭脸看着我，他衣襟敞开着，貌似冷静，但眼里亮得吓人。他冷笑：“他既然来了，就得死在这里了。只要我们不留痕迹，谁能怎么样？他回去了，再回来就是倒霉，失火也不见得就烧死一个人。”我尽量忍住哆嗦，喘息道：“他受皇上赏识，皇上必会严查！对我和对他有仇的，只有你！这么明显的嫌疑，你能逃得了？！诛杀大臣，祸及全家！你现在反悔，还能保住家人性命！”

    贾功唯笑了：“你是真的怕了！听没听说过栽赃陷害？越是这么明显的事情，越可疑。只要没有证据，太后在那里护着，谁敢定这个案子！”他真是个疯人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又一笑说：“人死了，皇上用不了了。活着人，还是有用的。”他转头看着谢审言说：“你这个……”

    他们在外面打斗，钱眼肯定听见了，只要拖延一些时间。我打断贾功唯说道：“你这个胆小鬼！疯子！难怪她不要你，你太难看了！不仅是长的难看，你的心臭不可闻，简直让人作呕！她管你叫癞蛤蟆，她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会管你叫屎壳郎！狗屎！但是那些都比你这癞蛤蟆强！她打你骂你，你还喜欢她！你真欠……”

    贾功唯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我一口气上不来，他哼笑道：“你这是找……”

    谢审言清冷的声音传来：“贾功唯，当初，你没买到我，是不是，很遗憾。”

    贾功唯停住，半起身，转头看向谢审言，我从他身体旁看去，谢审言倚墙坐着，满身的血，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血，秀眉墨黑，眼亮如星，嘴角似翘，看着是如此俊美都雅，世罕其匹。

    贾功唯笑起来，对着谢审言说道：“你们竟然争着。你别急，一个一个来。她那么着都没治死你，一会儿，我让你更难受，看你……”

    谢审言喘了一口气，看着贾功唯，轻声道：“大概我，活不到那时了，可惜你……”

    我吓得没了心跳，强笑起来：“贾功唯，这时候，是个台阶，下去，还来得及！”

    贾功唯转头看着我哼了一声：“你这么说，我偏选他！”说着就要起身，我喊起来：“我就知道你生来有病！不是个常人！白痴！疯癫！你的娘怎么没打死你？！大概原来她想打死你，可弄错了人！给世间留下你这么个祸害！难怪没人想嫁给你！定了亲就得自尽！……”

    贾功唯的手卡住我的脖子，我呼吸艰难，眼前模糊，耳中传来谢审言清晰快速的话语：“贾功唯！我为皇上近臣，你让我活下去，我必销毁你所有诗集著作，文史册上，留你无才无能之恶名！评你文笔粗劣难堪，遗笑大方，为人不齿，恶誉千古！”

    我颈上的手松了，我大喘着气，见贾功唯弯腰拾起剑，疾步走到谢审言面前，把剑抵在了谢审言的胸口。我尖叫起来，声音细小，我挣扎着起身，平伸着双手，像是要抓住离开的贾功唯，像是要扑向谢审言。

    对着寒亮的剑锋，谢审言的脸上露出了浅淡明亮的笑容，没有苦涩，没有艰难，直入他的眼中，让他水晶样莹澈的眼里，闪出熠熠光芒。他抬眼向我看来，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一触的瞬间，贾功唯出声道：“我早就想杀了你！今天便宜你了。”说着，他将剑慢慢地从谢审言胸口的白衣上深深推入，谢审言的眼睛闭上，眉头微微一蹙又展开，他轻轻一叹。

    霎时间，我的胸膛一寸寸地被万箭刺透洞穿，疼痛爆炸一样散发开来，锁紧了我的喉咙，我的呐喊声完全被阻塞在了胸中……

    这分秒之中，我走过了比死亡更痛苦的死亡，比地狱更恐怖的地狱。我全身的血液流淌干净，我的力量完全消失，我瘫软如泥。

    贾功唯拔出剑，回身对着我，脸上有一抹冷笑，他不回头地对着另一个人说：“点火，我们完事了。”我看着他，感到了我平生从未感到过的仇恨！我从床上扑到地上，向他跌爬过去，他手腕一转，那带着谢审言鲜血的剑锋，向我刺来。我看着那剑锋在烛光下流淌而来，像水中的游蛇，心中的憎恨和剧痛里夹着喜悦……它的毒信满载着人间的恶意，这样强劲，所向无敌。刹那间，我想起，那些在马上，我眼中谢审言的身影，我们走过的多少青山绿水……那些夜里，我对他的无数温存，我们多少安眠中的依偎……我们的吻，我们画的画，我们那么多的笑语，我们对未来的梦想，我们要一同走过人生的温情……都将在这银蛇的毒液里化成两具尸体，腐败成灰，随风而去……可至少我们会一起在那边了！

    有人一声大喝，贾功唯的身体突然飞开，撞到了墙上，口喷鲜血，滑倒在地。另外一个人见贾功唯倒下，夺门而出。门外一片打斗之声，可屋里的人喝道：“姑爷伤了！狗儿！快去请郎中！”门外安静了……

    我坐在地上，怅然若失。我怎么没有死？！谢审言怎么办？！我忙看向谢审言，打飞了贾功唯的人已经到了谢审言面前，抱起了他，手在他的胸前连点几下。我用了全力爬过去，发现那个人是钱眼的爹。他一身素衣，凄苦的脸，神情严峻，眼中精芒慑人。他在谢审言背后也点了几处穴，接着把手掌按在那里许久。然后他又点了谢审言身上的几处穴位，把谢审言平放在地上。他到床边，拿了我的喜衣，给我披在了肩上。我抖成了一堆，斜坐在谢审言身边。钱眼的爹离开我们，到一处角落盘膝坐在了地上，合目不语。

    我哆嗦着，不敢碰谢审言浑身是血的身体，在他剑透的前胸，血在衣服上积成了小小的血泊。我抓起他的手，他的手已是冰凉。我看向他的脸，他闭着眼睛，脸色如冰，淡得透明。

    半俯在地上，我把嘴贴上了他的唇，他的唇僵硬寒冷，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我眼前浮现起我初见他时他满身鲜血的样子，他受了家法后的昏迷，他抱着我身体的哭泣的身影，他的童年……他已经受的那么多的苦！他现在伤势如此沉重，他会多么的疼！……他承受了人世间这么多的丑陋和恶毒！……我想起了那无边的美好，那只有欢乐没有痛苦的家园，我想起了那抚慰了我的灵魂的无限歌声，那浩瀚无涯的爱……

    我的泪如暴雨洒下，但我没有哭出声，我轻声说道：“审言，那边很好，不要回来了……你已经受了太多的伤害，到了那边，我就不用再为你担心……那边的光明会温暖你，那边的爱会安慰你……你在那边等着我，对你只是一瞬间，对我却是千万年……可我一定会走向你，这一次，我认识路……”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这是我愿意一生拥抱的人，一生相依的人，但我现在愿意让他走，就让我独自一人，行过此生，我再也不用担心他受任何苦难……

    这些思绪如利刃一刀刀割在我心上，我疼得颤动不能自己。我才明白了这是人世最难忍的痛楚：放手让一个深爱着的人离去……

    谢审言十分沉静，我不敢表现得太哀伤，怕阻止了他的离开。我忍住我的泣声，只贴了他的脸，默默地流泪……

    哥哥抱着医箱飞奔进来，他放下医箱，抓起了谢审言的手，号了一下，喝道：“妹妹让开！”可我死握着谢审言的一只手，全身抖着，没有力气动一下。在泪眼余光中看见哥哥打开医箱，手中银针一闪，说道：“妹妹睡一会儿……”我颈中一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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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新婚

﻿一片薄雾之中，我抱着谢审言走着，他身上的白衣被血染成了红色的长衫。我走进了一片沼泽，我双脚深陷在泥泞里，走得越来越艰难。我开始沉没，污泥渐渐地淹到了我的胸间，我喘不过气来……我抱着的谢审言忽然起身站立，握住了我的双臂，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又抱起我在他的怀中。他继续前行，他的衣服成了洁白色，随步轻飘，他的步履踏在泥水之上的雾气中，他俊美异常的脸上，笑容光明，他低头看着我无声地说：“你还是，不信我……”

    ……

    我睁开眼睛，屋中已亮，我躺在床上，哥哥坐在我床前，手里拿着一根针，冬儿和杏花哭着站在他旁边。我的心情十分舒畅，昨夜只是个噩梦！直到我突然发现了种种异样。我的床没有了床帐，从角落里被搬到了屋子中间，我转脸向原来的床里面看去，见谢审言躺在床的另一侧，薄被盖到他的胸部，胸上是白色绷带，处处渗出血迹。他的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嘴唇黑暗……他和我的身体之间用枕头隔开了。我努力坐起来，浑身疼，犹豫了一下，我把手伸到他的被中，哥哥出声说：“妹妹小心！别碰他！”我点头，我的手摸到了谢审言的手，紧握住。他的手很冷，刚强但没有僵硬。我一阵狂喜，他还活着！可接着我又平静下来。我不敢再抱希望，不然的话，破灭之时，我会像昨夜那样再恸一次。

    那个梦给了我不能言说的安详，像一双手护住了我的心，像一只臂膀在悬崖旁拦住了我的身体，我虽然眼睛肿得只剩了条缝儿，可不再流泪了。

    我扭脸看着哥哥，轻声说：“我想和审言拜堂成婚，就在今天。”

    哥哥皱眉，我才注意到他面容疲惫。他沉思着说：“审言不能被移动。”

    我说道：“那我们就在这屋中拜堂。审言定下的日子，我不想改变。”

    哥哥点头说：“我去让爹他们进来。”

    他起身开了门，爹和丽娘马上马上进来了。我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没有动。爹坐在了我床前的椅子上。他神色异常沉重，两眼明显红肿，丽娘站在他身边，还在抽泣。

    哥哥站在爹身边低声说：“妹妹想在这屋中拜堂。”

    爹看着我，点了点头说：“未尝不可。听说审言重伤垂危，除了皇上的派的御医，没几个人到府探望。谢大人已至前厅等候，你没有起来，我没让他过来。我一会儿让他们把祖宗牌位请到这里，你和审言在此成礼。”

    我四周看看，墙壁上还存着血迹，爹解释说：“刑部派人把贾功唯和其他尸体搬了出去，还带走了两个受了伤的人。皇上派人来说贾成章也已经被拘。如果没有钱家父子，你……”爹摇头叹息，起身说道：“你准备吧，我去见谢大人。一会儿我让钱家长者与我同坐，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点头。

    爹出去了，丽娘留了下来。哥哥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抓了审言的手号脉。他不看我，低声说道：“审言当胸一剑，未中心肺，已是万幸。那位前辈当场为他止血，续了真气……但现今情形依然非常凶险，他多处剑伤……我师傅长年采药崇山峻岭之间，制得珍稀续命良药。我从师傅研修内医，我的师叔是外伤神医。我写下了书信，李伯已星夜驰马去我师所在，恳求师叔带药随李伯前来救助审言。那样就更多一筹胜算。”我没说话。

    哥哥出了屋。我勉强放开了谢审言的手，下了床，几乎一下子坐在地上。丽娘和冬儿扶了我坐在满是头花珠翠的桌子前，杏花边哭边为我梳头更衣。我看见我脸肿着，有几处划痕，浑身青紫，手指甲都断了，可我毫无所感，觉得不关我事。

    我的心凝在了一片静止中，似乎是麻木，似乎是无动于衷，也许是行尸走肉，也许是一具空壳。

    杏花给我梳了个已婚的发髻，没用任何首饰，只用了一枚硬木钗。我贴身穿了那件谢审言给我挑的粉色丝绸长裙，外面是红色的嫁衣，上面染了他的血。

    丽娘拿过来一条红绸，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就说道：“我来。”杏花扶着我坐到谢审言的床边，我把他的手从被中拿出，手抖着，把红绸的一端缠在他带着伤痕的腕上，又绕过他的手掌，拉着红绸，把另一端缠绕在我的手上握住，丽娘给我盖上了个盖头。

    冬儿在门边说我打扮完毕了，哥哥立刻进来，让我坐到床脚。他给谢审言号脉针灸。

    我枯坐着，她们几个偶尔啜泣，哥哥忙碌不停。他让人端进来药剂，以针刺让谢审言张口吞咽，给他灌下了许多。有时，像说梦话似地，我告诉哥哥东西要消毒，手要干净，等等。哥哥马上让人在外面架起了一只大锅，说要把所以衣物绷带都煮一下。让冬儿去配药水放在屋中洗手。

    到了时辰，我糊里糊涂地被扶着在屋中地上跪下，拜了祖先牌位，又拜了坐着的爹和丽娘，谢御史和钱眼的爹，钱眼说道：“夫妻对拜……”他停下来。杏花和冬儿搀着我到了谢审言躺着的床边，我跪下来，叩拜了他，头脑一片浑噩。这就是婚礼吗？如此荒唐！阻隔了我们这么长时间……

    钱眼的声音：“礼成！”

    我在盖头下，看着谢审言露在外面缠了红绸的手腕，想起我们曾几次玩笑而未能出口的称呼，就轻声唤道：“审言，夫君。”

    在我的脑海里，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娘子。”

    我的木然突然崩溃无存！我忘记了我的梦，扑倒在他的床沿，抓住了他的手，隔着盖头捂在我的脸上，痛哭着呜咽道：“审言！……你知道的，我多么爱你！”

    我在我的无知中就爱上了你。我那么胆小的人，为了你，可以去冒那些风险。我在我的怯懦和回避中爱上了你，以为失去了你，我摒弃了所有的情爱。我在我的犹疑和忧伤中爱着你，与你走了这么远……我为了你回来了，你眼中的星光，我深夜中的明亮；你唇上的笑靥，我缤纷美好的春天……你一直领着我，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走这一生？……

    最后，杏花和冬儿把我搀扶起来，我的盖头滑下，泪眼里，我看见谢审言如玉石般净洁的手指合拢着，微握着我泪水渗透的红盖头。冬儿哭着说：“姐姐啊，姑爷给你掀了盖头。”我又哭倒在地。

    这婚礼的一天，满浸着我的泪水。我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从婚礼一直哭个不停。周围的人们给我喂水喂汤，哥哥给谢审言喂药……我都不明详细。我只是坐在那里哭。我不知道人能有这么多泪水，但我相信人的确是能哭瞎了眼睛。因为到后来，我根本看不清东西，周围变得一片朦胧。只知道天渐渐暗了，屋里点上了灯。

    杏花为我脱去喜衣，扶我躺下。她轻声说：“小姐，我在外面。大公子也在外面守着。”我抽泣着，闭上眼睛，黑暗包围了我。

    ……

    我又回到了李伯父母家的果树林里，天空蔚蓝，树林葱绿。那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等着我，我飞跑过去，脚离开了地面。他慢慢地转身看向我，就像那次在庙后山上。他张开双臂，我扑上去的刹那，亿万春花，欣然绽放。我紧紧地抱住他，这么真实，这么温暖，我流泪哽咽道：“审言！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虽然我们才分别一昼夜！我好想你，虽然你就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言语可以表达我的爱，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明白我多么渴望你……

    他把唇轻轻贴上我的唇，这一吻间，阳光如雨般浇透了我的身心，他的爱带着一股热意，从我的口齿间传入，在我胸中散开，弥合了我碎开了的心……

    他看入我的眼睛，慢慢地解开了我的衣襟，我的泪流了下来，轻声说道：“审言，你终于为我脱衣。”他微微地笑了，那俊美明亮的笑容如春风掠过……他半垂下眼睛，吻上我的脸，我的颈，我的前胸……就像我吻他时那样，他吻遍了我的全身。我在不可言说的欢喜中战栗着，连脚尖都感到酥麻……我紧紧拉着他的一只胳膊，害怕他随时会消失。

    他抱我躺在青青的草地上，坐着脱去了他的白色长衫。他的身体如象牙般纯净无瑕，没有任何疤痕，我的泪涌出如泉……

    他进入时我觉得他从那里一直充满了我的全部身体！他的每次动作，都让我震撼得要疯狂，我哭着抱着他，只一遍遍地说：“审言，审言，我爱你……”

    当我达到顶峰时，我们的身躯都变得透明，树林和青草隐去，我们相拥着飘在我曾经漫游过的宇宙爱的空间。我紧抱着他，在我从未体会过的激情迸溢极度狂喜的瞬息，我们两人合成了一团彩虹般的光芒，照亮了星际之间黑暗的美丽……

    我醒来时发现我的枕头已经透湿，我看向谢审言，他无声地平躺在那里。我欠起身来，吻着他的脸，我居然还有泪，流出来，洒到了他的脸上。我一个劲说：“审言，我是高兴的，不是在哭，真的……”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月光下，一滴清泪，渗出了他的眼角，流了下来，和我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混在了一起。

    ……

    天黑着，杏花进来了，点了灯，她扶起我说：“大公子要看看姑爷。”她为我穿了件外衣，让我倚墙坐着。她去开了门，哥哥进来，马上去给谢审言号脉。接着就是针灸、灌药……

    他们出去了，我又躺下来，拉着谢审言的手，闭了眼睛，希望再梦见他，可毫无所梦，深沉地睡到了天亮。

    我眯缝着眼睛，洗漱后，吃了一点粥，又坐在床上，拉着谢审言的手，盯着他。我不再流泪，怕看不清他的脸。他脸色暗灰，毫无生气，可我却觉得他十分好看，因为他还活着。

    早上，杏花说爹和谢大人来了，她扶着我起身，我对爹和谢御史行了礼。谢御史虽然已经不是御史了，可大家背后还是这么称呼他。

    谢御史坐在床前，久久地看着谢审言。我站在一旁。好久，谢御史突然怨意横生地看着我，说道：“如果审言那夜不来，他也不会遭此横祸！”

    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咬了嘴唇，不想说话。爹叹息了一声说道：“审言与那些人的打斗才警觉了钱家父子。若他不来，我家洁儿必不能幸免。真那样，审言也不会好受……”

    谢御史大声说道：“但至少他能好好地活着！不像现在这样！你勾引了贾功唯，才惹上了这个祸事！”

    爹咳了一声说道：“那贾功唯疯癫……”

    谢御史看着爹气道：“无风不起浪！谁不说是董家小姐过去曾对他殴打羞辱，种下了祸根！”

    爹又轻叹：“那是以前的洁儿……”

    谢御史打断：“现在的也差不多，我曾在我府和公堂看见她，女扮男装，不守闺德！”

    我微低了头说道：“公爹的意思我明白，请相信我，我愿意现在是我躺在那里，愿意是我在来去之间徘徊。虽然您大概不相信，但是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可以说，如果两个人恩爱，侥幸逃脱的人远比躺在那里的人难受，活下来的人远比死去的人痛苦。”

    谢御史冷冷地说道：“你是说如果审言死了，你就会随他而去，你会殉情吗？”

    爹突然说道：“谢大人！……”

    我低声道：“公爹，我不会殉情。”

    谢御史几乎是含泪说道：“审言为了救你，就要没命了，你竟然不敢说你会为他死？！”

    我轻叹着说：“我可以为他死，但我不能自取性命，因为那样，我就杀害了他最心爱的人，他不会感激我，只会遗憾我的软弱。”

    谢御史还是一脸愤怒：“说来都像你在狡辩，贪生怕死！”

    我低着头说：“公爹，您把死看得这么重，是因为您觉得死是终结。可我知道，死去就能进入最光明最快乐的地方，表示一个人在人世已经完成了他要学习的功课，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家了。而活着才是考验，要与失望和痛苦抗争。我不贪生，也不怕死。”

    谢御史气得发抖，说道：“听听，你是如此无情无义！简直在说审言理当死去！你嫁给了他，就这么咒他，如此寡廉鲜耻！”

    爹叹息了一声说道：“谢大人，我的小女曾经死去，她知道生死之别……”

    谢御史打断说：“你就知如何袒护你的女儿！她是审言命中的克星！审言被她折磨成了残废，到如今，命悬一线！我根本不该让审言娶她！”说完他起身而去。

    爹看着我，轻声说道：“洁儿，不可把他的话当真！”我点了下头，爹跟着谢御史去出了。

    他们走后，我久久地坐在谢审言身边，握着他的有些凉的手，看着他昏迷中的平静面容。虽然谢御史的话，激愤中伤，但我却根本没有感到任何难过。想到如果谢审言真的走了，我要侍奉谢御史终生，他一定会这样喋喋不休地恶语对我，我没有觉得害怕。为什么？

    在与谢御史的对话中，有什么触动了我，我沉思着，关于生死，关于殉情……

    我知道就是人死去，爱也不会消失。我曾面临永恒和人间，两条路之间，我选择了回来，因为我放心不下审言。他比我更勇敢，曾走过了那么多的艰难。如果他有选择，无论多么痛，多么苦，他爱我，他一定会回来！即使他不能了，他说会和我走到底，他也一定会守在我的身边！我听不到他的话语，触摸不到他时，他到了我的梦里，陪着我，抱着我，用爱安慰我，伴我走过了悲痛绝望的时刻。他没有看着我流泪伤心而不管！对于我们，根本没有分离，没有永别，只有他充满阳光的吻，只有他抱起我的手臂！生死契阔，已经不存在！

    我的身心彻底松弛了，卸去了一切披覆的盔甲，可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害我。我的心鲜活如婴儿，面对未来，充满了欣喜和力量。没有悬崖，没有沼泽，审言的爱会托起我，我面前的一切，都是坦途！我对他的爱会让我感觉到他的爱，我的爱不会让我心碎，不会让我心死，只会让我坚强。我有了所向无敌的勇气，因为我有了不能动摇的信念：审言将与我相伴一生，我再不会孤独忧伤！

    俯身，我把脸贴在谢审言的面颊旁，轻轻地说：“审言，我终于明白了，你不会离开我，就是我说了再见，你也不会走开！你的心和我的心是一样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信你了。”

    他的手在我手中极轻地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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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起死

﻿后面的两天，我成了全府中除谢审言外最安静的人。大家看过我那日的整日哭泣，接着变成了后面两日的少语，都以为我失了心神。

    我总拉着谢审言的手看着他，不和别人答言。只有没人在旁边时，我会和他说些话，讲我们过去谈过或经历的事情。有时我会流几滴泪，但基本不再痛哭。

    谢审言始终昏迷，时有高烧。皇上派来的御医看过了谢审言，都摇头而去，但哥哥根本没有放弃之意。他白天在谢审言身边，喂药，换药，多次行针，遍扎谢审言的四肢身体。他有时会随口说些穴位，什么种种要穴，固护精元，强心振气之用。像是在给我听，可我知道他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夜里，我守在床边，哥哥每一两个时辰就来看顾一次，亲自为谢审言换洗。

    哥哥每日沐浴三遍，说是为了便于清洗，他把头发剪到了肩膀处，头顶上的发髻格外小。在这里，男子讲究蓄发，不蓄发者被视为轻贱。我明白这是哥哥在表达他的决心。他平常不多言语，可有时会口气急躁，我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有一次，哥哥除去谢审言的胸前绷带，将谢审言侧卧，让我扶住谢审言的肩膀，让冬儿给他端着针盘，他要刺谢审言的后背。谢审言肩上的伤口还算好，他贯穿了胸膛的伤口有些溃疡了，我知道一旦发炎，感染心脏，就是……也许哥哥有了同样的想法，他坐在床边握着针的手，微微发抖，好久不能下针。我半痴呆地说道：“哥哥，没关系。”他看我，低声说：“有关系。”我淡然地说：“哥哥，没有死亡。”哥哥看我的眼神是在说我疯了，他闭眼深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我不管。我是郎中，一定能护住他。”说完他睁了眼，手不抖了，沿着谢审言的脊椎，连扎入了二十多只针。

    谢御史每日数次来看谢审言，那个老仆人也来。谢御史总是先盯着谢审言看一阵，接着对我恶言恶语几句，不外乎我克了谢审言以及实在没有情意之类的话。我听了面不改色，无动于衷。只是想到他以前这样骂过年仅十岁的谢审言，心中难受些。那个老仆人必是一场哭泣，但对我也是没有好脸色。我不在乎，别人都在乎。杏花和冬儿在旁听着，再看我的样子，每每都流泪，哥哥皱眉。有时爹在场，自然会为我申辩，但谢御史根本不给面子，说我是他家的媳妇，自然该受他的教训。

    爹和丽娘他们单来时，丽娘就会哭，爹会长吁短叹。钱眼和他的爹也每天来，钱眼一句笑话都不说了，神情沉郁。他的爹会把手轻放在谢审言的胸前，给他度些真气。他的爹还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有一次哥哥要道谢，他一摆手，森严之气顿现，让我想起他那拍飞了贾功唯的那掌，哥哥没再言语。钱眼等他爹出去后，低声对哥哥说他的爹十分负疚，只晚了两三步，就让谢审言受了重伤。他还成了我的长辈，被爹摁着，婚礼上受了我的扣拜。谢审言如果出了事，他爹觉得自己误了谢审言一条命，欠了我的谢意。

    我有时想来，钱眼的爹会武是应该的事。那次在崖边，钱眼说他有个厉害的师傅。他从小讨饭，没讲过有什么拜师学艺的事情，那个师傅自然是他的父亲。只是我们都被他父亲的那副谦卑的乞丐样子所惑，没人往那里想。既然他的父亲装成那个样子，定是有隐衷，所以虽然他露了武艺，我们都不明提。

    谢审言进入弥留的时刻是一个夜晚。我是个外行，都看出不对。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任何光泽，嘴唇几乎是黑紫色。他的呼吸很慢，出气多，进气少。哥哥已经喂了药，把他的全身，包括头部都扎上了针，他号着谢审言的一只手的脉搏，我拉着谢审言的另一只手，只觉得那手格外的的凉。

    哥哥低声说：“请大家都来吧。”冬儿哭着出去了，杏花在屋中抽泣不已。我却没有哭，紧握了谢审言的手，仔细看他的脸，想到在以后的千万个日夜里，我会多么向往这个时刻！我还能拉着他的手，看着他！

    一会儿，爹和丽娘，谢御史，钱眼父子都来了，在谢御史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对着谢审言的头部，爹坐在了他的旁边，丽娘坐在了我身边，低声哭。

    谢审言的呼吸更加慢了，有几次，他呼出一口气，停了好久没有吸气。我以为他呼吸停止了，他却又吸了一口气。我才深切体会了人们所说生死不过是一口气的意思。就这么一口气，他吸了，就是活着，他不吸，就是死去。

    谢御史突然出声：“你这个贱人！没干下好事！为人不检！惹是生非！……”我反应过来，明白他在骂我，但我没有抬头看他，只依然盯着谢审言。这么可贵的时刻，我不能浪费在看谢御史上面，

    爹出声打断：“谢大人，小女心中也不好受……”

    谢御史骂道：“什么不好受，她都没有哭！大概现在就想着怎么去嫁给别人了吧？！把我家审言克死了，再去克别人！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这种人！心里装着多少害人的主意！满肚子男盗女娼！肮脏！我家审言倒了霉，碰上了你……”他今天是大发作了。

    我紧握着谢审言的手，没说话。此时是我能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不是我对付谢御史的时候。

    谢御史继续：“什么东西！你使尽浑身解数，就要得到我家审言。是没人要了吧？！你怎么不嫁给那个贾疯子？！克死了他，也算你做了件好事！你上次怎么没死？！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爹实在忍不住了：“谢大人，小女并非如……”

    谢御史根本不容爹说完：“你闭嘴！你纵容她为恶，如今还有脸说并非？！你敢说她没对审言干过那些发指之事？！你对天发誓？敢说吗？！”

    爹结巴了：“那是，以前……”

    谢御史冷笑：“什么以前！没有以前！干过，就是干过了！我们后面有日子，我定让你偿还！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害死了他！……”

    也许是我的幻觉，谢审言的吸气比以前频繁了些，我微转目看哥哥，他也正看着我，我收了目光，重新盯着谢审言脸，的确，他的呼吸连续了。

    哥哥突然开口：“谢大人，您要如何让我的妹妹偿还呢？”

    谢御史恶笑：“我以前就说过，我府缺了刷马桶的下奴！审言在你府当过下奴，她自然该……”

    爹又出声：“谢大人，你怎么能如此待我女……”

    谢御史打断：“她是我家媳妇，谢家有家规家法，不像你董家，养出如此恶女！”

    哥哥叹息道：“爹，妹妹命苦，大概难逃这样悲惨的一生……”

    爹脱口而出：“清儿！你怎能这么说……”

    哥哥又道：“爹，妹妹毕竟嫁人了，是他谢家的人了。”丽娘冬儿杏花都大哭出声。

    谢御史恨道：“说她是我谢家人，真是羞耻！如果我那天不是乱了方寸，岂容她嫁进来！现在她进来了，就别怨命苦！日后让她好好学学谢家的规矩！”

    谢审言的脸上现出一抹生气，非常隐约，但绝对不同于他方才的死气。

    钱眼看懂了，问道：“知音，如果你公爹让你洗马桶，你怎么办？”

    我叹息了一下，盯着谢审言的脸慢慢说道：“马桶我是不会洗的，大不了，让他打死我就是了。”

    大家吸了口冷气，谢审言的眉头极微地动了一下，谢御史的声音：“你会说话了！装了两天哑巴。我家自有家法……”

    丽娘急了：“你……”

    爹立刻拦住：“我们护得她一时，护不得她一世，她是谢家人了，只好任她死活……”

    爹也看出来了！只有谢御史还在闹：“她死了也进不了我家祖坟！”

    门一开，李伯的声音：“老爷，大公子，神医到了！”哥哥带了哭腔的声音：“师叔！您可来了！”

    我不由得抬头，见门口看走进来一位一身灰布衣裙的女子，眉目秀丽夺人，可神色极为冷漠，虽是未婚发式，但年纪当是三十来岁了。她身后跟着李伯。

    她一言不发，到了哥哥身边，劈手夺了谢审言的手腕号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了一小瓶药，递给哥哥，说道：“只给一小勺，十滴左右。给我准备澡水！半个时辰内，人都出去！”

    哥哥忙应道：“是！师叔！谢谢师叔！”还是一副哭腔。

    那个女子叱了一声：“当初让你多学几年，你急着要回家，现在哭哭啼啼了，笨蛋！”

    哥哥低头说：“是！师叔！”

    那个女子转身往外走，冬儿跟着她说：“神医师叔，我来带你去沐浴……”

    哥哥等那个女子出了门，拿了小勺用针刺的方式给谢审言喂了药，才缓了口气。抬头对李伯说：“谢谢李伯。可是难请？”

    李伯苦笑：“倒不太难，你师傅看了你的血书，就给了药，你师叔看了，就马上动身了。只是一路上，骂了你上百句‘笨蛋’……”

    哥哥叹息道：“的确，我没有治外伤的天赋，令师叔十分鄙夷。请大家快快离开，我师叔言出如令，回来若见有人……”

    谢御史出声道：“她是何种女子，如此放肆？”

    爹站起身：“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御史还在说：“我看她不知礼仪，鄙俗不堪……”爹搀着他出去了。

    大家纷纷走了，只剩下哥哥和我，我还拉着谢审言的手，哥哥犹豫地说：“师叔从不喜外人看她操作，妹妹还是等在外面。”

    不理大家两天了，我突然觉得对不住大家，想和哥哥说话了，说道：“哥哥，如果碰伤口，她的工具都要煮过消毒，手也要干净……”

    哥哥看着我快速点头，说：“我会告诉师叔。她有自制的外伤药膏，涂上就能去毒消炎，我过去曾亲见她为别人治伤，百医百愈。”

    我还想接着说，就问道：“你师傅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师叔如何称呼？”

    哥哥叹了口气：“我师家是张仲景之后。”

    我讶道：“医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哥哥点头，我说：“一代医术奇人。‘坐堂’之称始于此人。”

    哥哥说：“因为他每逢初一十五就大开衙门，坐在大堂，让平民百姓入内，他为大家诊治。”

    我说道：“他擅长药剂针灸，难怪哥哥你如此精通。”

    哥哥看了我许久，眼中有明显的喜悦，他说道：“我师傅兄妹二人，师傅承继了家中祖传医术，我师叔因是女子，幼时家里以传媳不传女之训不传她。可我师叔天资聪颖过人，知道我师傅擅长内医，另辟蹊径，自学外医，从小就解剖各种动物，为家人所厌。她及笄之时，言说只愿嫁入医者之家，与日后夫君同参医术。定了一家亲事，半年后，那家的公子就因病死去。又定了一家，方要过门，那家公子又过世。从此我师叔成了克夫之女，再无人敢上门提亲。我师傅说服了家中长者，开始授我师叔医术，但我师叔对外医的偏好始终未改，她年少时，曾女扮男装，亲历沙场，为将士疗伤。只是因为她是女子，不便出外长期走动。所以一直在家乡附近行医。人都说她有起死回生之术。”

    我点了头，对哥哥说：“如果……”

    哥哥马上说：“我一定立即叫妹妹进来……”

    正说着，那个张神医进来，换了一身冬儿的浅紫色衣裙，看着媚丽，但脸色吓人。手里提了一个尺见方的皮匣，她看也不看我，说道：“出去！”

    我说道：“多谢……”

    她打断：“出去！”说着已到了谢审言床边，打开了皮匣，匣壁里嵌着各种闪亮的小巧刀剪，我说道：“神医，那些都该煮过消毒……”

    她看我，眼神凌凛如刀，哥哥忙说：“师叔，的确应该，我外面就备有滚水……”

    张神医转眼看着哥哥：“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哥哥马上起身出去了，她坐下给谢审言号脉，我也看着谢审言，屋里静静的。哥哥进来，搬了火盆，后面李伯端着冒着热气的滚水锅，放在了床边。李伯马上离开了，我还想再看看谢审言，就听那张神医的冷冷的声音：“如果我还得再说一次，我就下狠手，疼死他！”我立刻跳下床，出了门。

    我坐在外厅，丽娘杏花冬儿和李伯钱眼都陪着我。夜深了，谁也不说话。有时哥哥会出来，换热水，要冬儿去给他拿药拿东西。近三个时辰，到了凌晨时分，张神医提着匣子出来了，看了我们大家一眼，我们一个个态度顺从的样子，连钱眼也不敢有犯上的神色。她冷淡地说：“他身上七处剑伤，其中三处重伤，一处致命，活到现在，真是罕见！”

    我想起他们说，那夜三更时分，谢审言一路骑马奔到府门，说是想见我，就匆匆下马跑进来。他在这里已经住了这么久，夜也已经深了，仆人们就没有声张。他多处剑伤，想来他到了我的门前，和那些守在外面的黑衣人遭遇，从伤亡看，对方至少有四人。他赤手相搏地闯了进来，根本没有存避让之心。他也知道钱眼就在附近，但没有等待片刻……

    张神医接着说：“可见他必有放不下的事。我已尽力了，后面的，你们以前谁让他惦记着了，现在最好让他再多操点心！”

    李伯说道：“我已为你安排了客房。”说完开了房门，张神医当仁不让地出去了，李伯跟在后面。

    我叹息道：“快天亮了，你们也回去吧。”他们都看着我，杏花说道：“小姐，你对我们开口了。”

    我看着她说：“对不起……”

    杏花忙说：“不不，我们是担心你……”

    钱眼打断说：“神医来了，知音自然就开口了。这神医厉害！与我不相上下了。”

    杏花骂道：“你还把自己当成神医了！”

    钱眼低声说：“娘子，高人都是通着的，所谓融会贯通者也……”

    杏花说：“什么者也？！胡说……你先回家，我还要帮助小姐……”

    杏花冬儿都和我进了门，哥哥正在收拾清理。他已经换了床褥，地上的床单血迹斑斑。杏花马上弯腰抱起了东西出去，我立刻奔过去看谢审言，他的脸色依然黯然，但呼吸还算均匀。哥哥低声说：“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个昼夜，师叔的药就发挥作用了。”我点头说：“早上让谢御史来看他吧。”哥哥看着我叹道：“好吧。”

    我洗漱后，躺下，拉着谢审言的手，天渐亮了。我看着他的侧脸，不想睡觉，可不知不觉中，还是瞌睡了过去。梦见谢审言和我手拉着手，在黄昏的小径上散步，我们每迈一步，路边就绽放出一片鲜艳的花朵，彩蝶纷飞。我向他笑着，说着些我记不起的话。他不说话，看着我，那唇边的弧线，似是在笑，我忍不住吻了他……到醒来，我还在笑。

    用了早餐后，哥哥就让李伯把谢御史请来了。谢御史一来，自然又开始那老一套，但现在他的每一句骂我的话，我都觉得是让谢审言坚持下去的良药。所以唯恐他不骂下去，他骂得越恶毒，我越高兴。有时他刚告一段落，哥哥或钱眼就会用那么一两句话把他的火儿再激起来，他又会重新来。谢御史去吃了午餐，我们为了保险，又让爹去请他来再看看谢审言，于是整个下午，他也在大骂中。这次连丽娘都不说话了。爹偶尔保护我一下，但那种保护是另一种煽风点火而已，如：“谢大人，我家小女从不曾……”“洁儿最不喜……”谢御史自然回答：“那她现在就得……”

    天快傍晚了，谢御史也骂得累了，爹起来，示意谢御史与他同走，我看谢审言的呼吸匀称，正想着这一天完满结束，就听哥哥叫了一声：“师叔！”我心提起来了，不好！

    张神医谁也不理，直接到谢审言床边，坐下号脉。谢御史倒也没在意，又说了几句，站起来，最后骂了我一声：“你这克夫的女子……”我余光中看张神医突然抬头，知道要坏事，张神医以前被人说成克夫之人，一定深恨此称。我立刻看向哥哥，让他快把谢御史弄出去。

    哥哥明白了，对谢御史说：“谢大人，我师叔要大家出去……”

    张神医开口了：“这位谢大人是？”

    哥哥说道：“是审言的父亲。”

    张神医又问：“他的母亲呢？”

    哥哥说：“已经去世，谢大人，请行……”爹也说：“谢大人，来与我用餐……”可已经晚了，就听张神医冷冷的声音：“这种克妻妨子之人！没有好心肠！”

    谢御史急了：“你这僻陋村妇！你这……”

    哥哥忙说道：“谢大人，这是审言的救命之人！”

    谢御史一时语塞，接着说：“什么救命之人！还不知她是否能救得了审言！”我大惊！这样的话，能让人撒手不管审言哪！

    我只好出声：“公爹！为人不能如此忘恩无义。张神医日夜兼程，赶来救助审言。昨日审言已是垂危，张神医用灵药医术，让审言活到现在。您一句感激之词都没有，反对她恶语相加，实在让人心寒！”我转头对着张神医一俯身：“张神医，请千万不要介意……”

    张神医哼了一声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为那个小人的恶言语而不治病人，也不会因你的好言语就治了他。难得你不为自己倒为我出声，可恨他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忍气吞声，让他如此辱骂你……”她突然停了下来，冷笑了一下说道：“都出去！”

    谢御史气得发抖，爹一边说：“谢大人，不必动气……”一边用力把他拖了出去

    他们都出去了，我才放了审言的手，转身下床，临出门，听见张神医对哥哥说道：“你这个笨蛋！行医行到这地步了！别说妹夫，连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给你师傅丢人！”哥哥应道：“是！师叔！”

    张神医出来，对我的脸色多少有了些表情：同情。冬儿和李伯陪着她去吃晚饭了。我回到屋中，钱眼和杏花陪我进来，哥哥还在收拾。我坐下，哥哥说：“师叔说，过了今夜，如果……就没事了。”

    钱眼长叹了一声说：“最好没事，不然，知音，你就惨了！”话里是“知音”，可他是冲着谢审言说的。

    哥哥也对着谢审言叹息：“妹妹，你与重伤的审言结婚，本是一片痴情，谁知让你落入如此境地。”好像谢审言是他的妹妹了。

    钱眼说道：“可见好人没好报啊！谢御史是想下辈子拿你当出气的人了。”

    哥哥又叹气说：“妹妹你还是刷马桶吧，别挨打，好死不如赖活着。”

    钱眼说：“其实，他只用不给你饭吃，不打你，饿也饿死你了。”

    哥哥接着来：“饿死还好了哪，他说天天让仆人们对你不好……”

    钱眼：“对，要虐待你，知音，你真命苦啊……”

    杏花真心地哭了，我忍住了微笑。

    就这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了大半宿。哥哥喂药扎针，手忙脚乱之间还插话，实在不易。

    我拉着谢审言的手入睡时，在他耳边对他低声说了一句：“审言，我不后悔嫁给了你。”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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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新生

﻿自从谢审言那声嗯后，人间成为天堂。

    其实，谢审言那夜出声后，他还昏迷了五天。在这五天中，有时他会嗯一声，但我却觉得他已经好了！

    我曾在网上读过一个女性写她和她父亲照顾她癌症晚期的母亲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说，每天早上，他们感激涕零地看着她醒来，每天晚上，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睡去。我没有提心吊胆，我只有感激涕零。

    每天一醒来，看到谢审言躺在我身边，我就笑容满面，自然在枕边对他说些亲密的话，然后去吻他。他如果在我吻上他的时候，微张开些嘴唇或舌头轻动一下。我就受宠若惊般欢喜。哥哥不许我碰谢审言除了脸和手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只好对这两个地方进行全面的照看。

    照入屋中的阳光是这么明快，夹着初夏清晨的爽意。窗外的风景，变得像一幅画面，蓝天，绿色的树木，远处掩映的屋宇。

    起来，杏花照料我洗漱完毕，吃了早饭，哥哥和冬儿就会来看护谢审言，我排在冬儿后面，只能是个二等护士。哥哥给谢审言喂药扎针。我们会一起吃午饭。张神医会在下午来亲自给谢审言料理外伤。哥哥告诉我，对于外伤，张神医一般都是用薄刃割去腐肉，再用丝线缝合，她的膏药生肌续肤，世间独有。我没敢问她怎么给谢审言治的伤，怕我自己受不了。

    我们等张神医离开，才让人去请谢御史来。他来了，看看谢审言，自然又要骂我。大家现在觉得谢审言快脱险了，就不再给他添砖加瓦。他一个人骂一通，有些无聊，终会离开。每次他走了，我们都一致认为，谢审言的脸色就好一些。

    我在晚餐前，会抽一点时间去看看孩子们，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长时间没见我，看到我都又蹦又跳，一个个要背要抱。想到如果谢审言真的去了，谢御史不可能让我带这些孩子们，我看着他们就觉得格外可爱，都是我抱过喂过的孩子们哪！

    哥哥是全天的看护，不让我动谢审言。一直到晚上哥哥走后，熄了灯，才是我和谢审言的单独相处的快乐时光。我好像回到了我们在路上的日子，他不说话，我在一个劲地讲话。我拉着他的手，对在夜中他的脸，讲我的想法和过去的琐事。

    谢审言醒来时，我们都毫不意外，张神医已经说了这是早晚的事。当时哥哥正要给他喂药，把他半扶起来，他睁了眼睛。哥哥手里的碗一哆嗦，药洒出了一些。哥哥叫道：“审言醒了！妹妹！审言醒了！”声音很大，而我就在谢审言的另一边拉着他的手。

    谢审言先看着哥哥，哥哥一个劲儿对他点头致意，谢审言闭了下眼睛，他又睁眼，转了眼睛看见了我。我心中欣喜，只对着他傻笑。他看着我，嘴唇微动，可没说出话来。我使劲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审言，你真好！”

    哥哥接着说：“审言！我妹妹嫁给你了，你要照顾她一辈子！不能让她受委屈！”

    谢审言又眨了一下眼睛，看着药碗，哥哥忙说：“好，快喝药吧。”

    那天下午，谢御史来，他并不知道谢审言早上醒来过，谢审言在睡着。谢御史刚刚对我说了一句：“你既然克他就该离他远些……”谢审言突然睁眼，看了谢御史一眼。我从没有想象过谢审言作为一个新起的朝臣会有怎样的心机和谋略，从没有想象过他如此年轻，怎么能与众多大臣人员成功周旋，但那一眼中，我看到了他的深沉和严厉。谢御史一下子停了话语，支吾道：“你，醒了？”谢审言闭了眼睛。谢御史没再开口，屋中静静的，过了半个小时左右，谢御史起身走了，他显得格外苍老。

    后面的一个来月，谢审言除了嗯外，没说一句话。张神医说是因为他胸部受创，懒得说话。但他一天天地好了，脸色有了生气。

    他每天除了药外，其实吃得很少。一碗粥或汤都要吃半个小时以上，我得说很多好话，他才咽一口。我总把他的碗浸在热水里，一会儿一换水，这样他吃到后来，还能吃热的。用钱眼的话来说，谢审言吃的是一勺一块金子。每天燕窝熬成的粥再配了各种精贵的补品，号称用百年参王炖出的鸡汤，用灵芝煨出的鸽子汤，冬虫夏草煮的鸭子汤……没有一天少一样让钱眼看着就心肝儿颤的东西。用的银两是冬儿的制药厂的盈利。钱眼背着谢审言对我说他们怎么大赚其钱，接着就感叹用在谢审言身上至少是肥水流了自己的田，没亏什么。只是冬儿买那些东西时只挑最贵的买，说什么最贵的才是最好的，一派大小姐的作风，还当场就说要定了，结果他根本砍不下价钱，有时甚至要与别人竞价，让他每每都痛苦万分。

    谢审言能侧躺着了。一天夜晚，当我正对着他时，他努力了半天，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别，担心。”微弱缓慢，几乎听不见，可我感到了想大哭的快乐，忙回答道：“怎么可能？我会担一辈子心的。”他半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如隐晦的星光，我久久地看着他，觉得是在我的美梦里。他好像运了半天气，才又轻轻说出第二句话来：“抱抱。”哥哥对我天天的指示就是“别碰审言”，我犹疑了半天，说道：“如果你疼，一定出声。”他闭了下眼睛。我极轻极慢地把手臂从他的颈部穿过去，仔细听他的呼吸，如稍有变化，我就停下。等我终于把手臂都伸了过去，我出了一身汗。我弯了手臂，不敢碰他的肩膀和后背，就轻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搭过去。我深叹了一声，吻上了他唇，他的身体轻倚在我的怀抱里。

    人世间，竟有这样的满足，这样的欣慰！能拥他在我怀中，能吻他在我唇上。他的呼吸如鹅绒般轻软，撩拨得我的心又痛又甜。他带着浓烈药味的气息，让我如痴如狂，想把他深深地吸入，藏在我的胸中。他的每一次呼吸，他的每一寸依偎，他的每一刻相伴……都是如此可贵，让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珍惜。

    那夜之后，我每夜都会抱着谢审言，他会在我的吻中入睡。白天，有时要喂他吃的喝的时候，我也抱他在怀中。

    他的话极少，每天大多时间都在睡着。可他也许在谢御史进门前还醒着，谢御史一进来，他就闭了眼睛，不开口。自从他那一眼后，谢御史就再没有对我说过坏话，每次来只是沉默地看着谢审言。我们谁都不讲话，所以每次谢御史来的那半个小时左右时间，是最难熬的。后来，哥哥杏花他们都会躲出去，屋里就剩我和谢氏父子。幸亏我有那两天不说话的修炼，不然我也得出去。

    再一个来月，谢审言的伤口都合拢了，只是虚弱得起不来床。张神医说她要回家了，补养身体教人走路这种容易的事让她那个笨蛋师侄干就行了。这两个月来，她每天只来看一次谢审言，余下的时间都在京城行医。她说难得到一个新的地方，可以看看多种病患。李伯自然陪着她出去，钱眼谈起他们来，眼神诡秘。

    张神医走的前一天，爹说要设宴告别，被她冷然拒绝，说俗不可耐。幸亏哥哥让钱眼满世界重金寻得了一本华佗所著的“青囊经”送给了她，她才哼了一声接受了。她最后来看谢审言时，我主动出去了。她出了门，我知道她次日早上要离开，就拦住她，向她深施了一礼，敬谢她救了谢审言的性命。她漠然地看着我说：“他自己想活下来。”她停住，有一会儿，断续地说：“我……你问你那个笨蛋哥哥吧！”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忙又拜谢了她。她打量着我，叹了一声说：“你的确是让他放不下！”我怎么了？可我不敢说什么，赶快又躬了身。她说道：“行了！”硬邦邦地走了。

    李伯那晚来向我和谢审言辞行，说他将随张神医离开。他自从我那次被太后打了就向我爹要求脱了仆役之籍，另办了户籍，与我家没了瓜葛。后来他没去寻仇，就还在我家留了下来。现在他说有钱眼父子在，他不担心我家的安危了。爹对他说我们家就是他的家，他说他会常回来看看，他也舍不下我们。

    我含泪谢了他，谢审言也在床上致谢，可李伯到了床边，拉了谢审言的手，好久不说话。最后是谢审言轻声说：“李伯，我没有，怪过你。”这简直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他曾经怪过谁？下面他大概要说“只有感激”了。果然，谢审言又说：“你照顾我了那么久，我……”李伯打断了他，还是说了：“我对不住你。”接着他站起来，对我一礼说：“夫人，请多保重。”我也回了礼，李伯走出门去。

    回味着李伯对我的称呼，我微笑着坐在谢审言身边。他眉梢微挑了一下，握了我的手轻声说：“夫人？”我笑出声，凑到他的脸边说：“老爷？”说完我龇牙咧嘴，像咬了口辣椒。他似乎笑了一下，又说：“娘子？”我贴了他的脸说：“夫君。”这还差不多！他叹息着低声说：“欢语。”我把唇覆上他的唇说：“审言。”

    哥哥被他的师叔千笨蛋万笨蛋骂得十分缩头缩脑，他师叔走了，他才恢复了当世名医的沉稳做派。除了给谢审言扎针，他和我开始每天扶谢审言走路，我简直心疼死。谢审言的腿部肌肉萎缩了，走得十分痛苦艰难，一步就停半天，出的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线。

    皇上时常派人来探望谢审言，也常命御医来诊病送药。刑部奉旨彻查此案，贾成章在狱中大鸣冤枉，说他的儿子患病癫狂，有史可察，况且，董家小姐以前对他的儿子有过殴打结下了仇恨。他的儿子得知婚讯，愤恨失常，本只想要董家小姐性命，有人证说他的确是等着谢审言离开才下的手，所以对谢审言的刺杀是没有预谋的，不存在阴谋诡计。贾成章说毫不知晓他儿子的行径，现在谢审言幸存了下来，可他的儿子已经丧命，他只该领教子失责之过，不该承担他儿子的罪行，求皇上明察。太后也为他求情，说他为官这么多年，不曾有过失职，不该因家事涉及他的仕途。皇上最终只以治家不严、祸及他人之由，降了他两级官位。

    一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前来，要求单独会见谢审言。我们都在外面等候着，送他出了府后，大家聚到了我们的屋中，算是个小的家庭会议。

    谢审言倚着床头坐着，脸色疲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他半合着眼睛，谁也不看。

    还是爹首先出言：“审言，皇上定是派刘公公来看你恢复得如何，按你此时的境况，的确能以身体不佳为由请退官位。”

    谢御史说话：“不可！为人臣子，当效力至死！”

    哥哥开口：“审言，你需要时间修养，不能过于操劳。”

    谢审言不抬眼睛，轻声说话，他原来就声音沙哑，现在没了底气，就更小声，大家都不敢出气听着他：“我对刘公公说，商部方成雏形，我不会半途而废。”他喘了口气又说：“况且，那贾成章失其独子，日后不会干休……”

    谢御史说道：“正是！你该回谢府居住，应为上朝做准备……”

    哥哥忧虑道：“可是审言，你的身体……”

    谢审言接着说：“我从此常住董府。”

    谢御史皱眉：“为何？！”大家都静静的。

    谢审言答非所问地说：“我将留下一纸休书，我若死去，欢语立回董家……”

    我忙说：“不许提死字！”大家都附和：“审言，不能如此信口！”

    我接着道：“你若敢写休书，就是你存了离意，你要我担心……”我也不敢说那个字了。

    爹出声：“审言不可写下休书，小女嫁给了你，你就要与她白头偕老！”

    谢御史道：“这与你是否回府有何相干？”大家又不说话了。

    谢审言淡淡地说：“我不想回去。”

    谢御史气急：“什么叫‘不想’，你常住岳家，成何体统！”

    谢审言脸不变色：“不成体统，又如何？”

    爹赶快说：“这里有犬子照料，十分方便，谢大人暂且让审言住在我府。”

    谢御史回答：“怎么能……”

    谢审言轻声说：“我虽想返朝，但的确也感力不从心……”谢御史安静了。

    看谢御史不说话了，谢审言才继续：“要一位世情练达、知人深浅者，做我的助手，代我与众多人士应酬，执行种种方案……”他上气不接下气了。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钱眼，钱眼立刻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谢审言静静地坐着，像快睡着了。

    好久，钱眼才叹息道：“我刚高兴了两年，当个大管家，挣了几个银子，那个药厂，更是兴旺……”

    谢审言还是半合着眼睛，低声说：“薪奉只是中等，但商部才创，百废待兴，日后必有成就。”

    钱眼想了想：“最好有年终分红奖励，与商部盈利相关。商部是国家丰盈之所。”

    谢审言点了一下头。

    钱眼依然看着地上，又叹：“我为人懒散无束，最怕上了朝，一语不当，被皇上怪罪……”

    谢审言回答：“不必上朝面君，但要接见所有来访之宾。”

    钱眼微摇头：“我曾经说我不想成仙得道，只想在人间讨价收账……”

    谢审言答道：“商部要收取巨额税款，拨放大笔资金……”

    钱眼沉吟：“我是太傅府中的大管家，受人尊敬。我不愿向别人……”

    谢审言接道：“位置必然显要，只向我应答，有我的部分权益，但要为我分担职责。”

    钱眼以手支颌，故作忧虑：“仕途险恶，风云不测……”

    谢审言睁眼看向钱眼，慢慢地说：“同进共退，护佑彼此。”他的眼睛晶亮如漆，钱眼的贼眼也十分夺目。两个眼光撞上，半斤八两。

    对视完毕，谢审言又是副累得半死的样子。钱眼眨眼悲叹：“知音！我如此辛苦！为了你们家操了这么多心，现在要为国家操心！我图个什么啊！”

    谢御史十分愤怒：“岂不闻，王道天下，君为父，民为子，子以父先……”

    钱眼举手：“别说了别说了！我听不懂！我刚做了笔赔本儿的生意，正在伤心。”

    我说：“钱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有什么伤心？！”

    钱眼小贼眼一瞪：“知音！谁想当官儿？我只是为了人家才答应了，又帮了人家一次！你还不谢谢我？”

    我笑：“说谢谢还不容易，谢谢你！”

    钱眼一下凝眉，闷然道：“我怎么觉得又赔本儿了？”

    丽娘叹息：“我刚轻松了两天，就又得忙了！”

    哥哥也悲叹：“我怎能再去讨账？！”

    钱眼一指谢审言：“问他！”

    谢审言闭了眼睛不睬。

    冬儿说道：“那位媒婆张嫂，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

    我笑道：“当然，十分精明的样子，还很聪明，不然为何让你给哥哥去研墨？”

    冬儿轻叹道：“她说那时她看出了谢公子，姑爷，没有娶我之意，见我出言帮助你的哥哥，就想撮合我们两个人。她自己嫁了一个浪荡子，酗酒后还常打她。她说若她保的媒中有不幸的夫妻，她死不瞑目。”

    丽娘说道：“这样好的心肠。”

    冬儿又说道：“她非常能干，只是，贾家发现了是她给我牵的线，让官府把她捉去，她受了刑，供出了我们。她的丈夫在她入狱后就休了她。姑爷救了我，她也出了狱，我父母收留了她，在那里帮忙。但管家陈德十分能干，她其实可以来这里。她在外面多有往来，为人老练，完全可以为夫君管理账务和采买谈价。”

    哥哥忙道：“来吧来吧，能干就行！”

    爹轻叹一声：“审言要休息，就如此行事吧。谢大人，我让人为你准备一处院落，你可住下，也省得日日车马。”

    谢御史用鼻子出气道：“你不过是幸灾乐祸！”自己站起来走了。

    他们走了，谢审言马上躺倒，睡着了。看着他干枯黄瘦的面容，我想他还需要长时间的恢复，日后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操劳。有钱眼辅助，让我稍觉宽心。可当天晚上，方掌了灯，钱眼就鬼鬼祟祟地来了。他一进门就一副心虚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支支吾吾，谢审言坐在床上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钱眼终于叹息：“我对我的爹说了，他不同意。”我刚要开口抗议，但想到这是他们俩个之间的事，就没出声。谢审言根本不接茬，等着钱眼解释。

    钱眼再叹：“我爹说我如果轻入仕途，如此被迅速提拔，一步登天，对我的福份有损。”谢审言开始闭目养神，我有些奇怪，钱眼不是言出无信的人。

    钱眼摇头叹：“我爹说他本来就误了你，你以德报怨，他的福份也危险了。”谢审言没动静。

    钱眼又叹：“我爹还说，你这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对我没什么保护作用。”我更奇怪，这简直不像钱眼的话了。

    钱眼看谢审言，低声说：“你就不能挽留我一下？”

    谢审言不睁眼睛说：“你想要我干什么？说吧。”

    钱眼看了我一下说：“知音，人家比你难对付啊。”我知道此时不能插嘴。

    钱眼一垂头：“我爹说了，你虽学过些剑术，只是皮毛，实在并非什么真正武艺。你要向他学习修炼内功和一些拳脚，以健体强身，好长命百岁，这样才能在官场上为我遮风挡雨，让我能赚着钱还不必担心你哪天一头病倒，我得给你收拾残局，结果成众矢之的，不能……”

    谢审言轻声打断：“不学！”我知道他觉得钱眼的爹是想还他的人情，不愿如此交换。

    钱眼忙道：“慢慢谈慢慢谈，不能一棒子就……”我皱眉，钱眼改口：“不能一口价是不是？”

    谢审言不说话。

    钱眼叹气：“其实我爹早就想让你跟他学，但是你这么大的能人，我爹不好意思问你，就怕你说不学，可看看！你还真看不起他！就像他原来怕的似的！”

    见谢审言不搭理他，钱眼一咬牙：“我虽不是个才子重臣，但我不用操心哪天我走了，我爹对我媳妇不好……”

    我出声：“钱眼！”

    钱眼翻了下白眼，继续说道：“知音是天字第一号的没用之人，嫁个人还把自己嫁到……”

    我又叫：“钱眼！”

    钱眼不为我所阻，看着谢审言冷笑着：“夫君哪里有那么好当的？我比你结婚早两年，可以告诉你，这其中有许多责任！我不仅要为我的娘子现在着想，我还得想着几十年后，我不能把她留在后面受苦，更别说先走一步，让她受几十年的气……”

    谢审言长叹了一声，睁了眼睛，钱眼笑了：“其实你就当是为了知音才这么委屈了自己，折了你的清高傲气，但你因此省了我们知音在你们家洗上三十年马桶，你还是忍了吧！”

    半天，谢审言轻点了下头，钱眼神秘地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爹和你我娘子知，就不能再让别人知了。”谢审言又微点了头。

    钱眼眉开眼笑地起身，大出一口气说道：“明日四更天我来找你。”他转身看着我，得意非凡：“知音，人家心里又不舒服了，你开导开导他！”说完，几乎是摇头晃脑地走了出去。

    我笑着坐在谢审言身前，他的脸色十分不快，我抱了他，给他抚摸后背，轻声说：“我也曾被那个家伙打败过，没事，日后咱们合起伙来，早晚能收拾了他！”

    谢审言在我耳边喃喃道：“他欺负人……”

    我点头：“对！他是敲诈勒索、强加于人！谁也不愿意欠人的情！本来你让他帮你，就已经过意不去了，他竟然又加了一层！日后……”

    谢审言出声叹气，我抱他更紧：“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咱们使劲还，让他们也过意不去！”

    谢审言低声说：“谈何容易……”

    我继续鼓励：“肯定行，咱们要积极地看问题……”

    次日天还黑着，钱眼就来了，把谢审言背着去见他的爹。他背了谢审言十来天，就搀扶着他走了。又半个月多后，谢审言就能自己走着去了。渐渐地，谢审言看着是精神了好多，说话能说好几句，常睁眼看人，不像以前总是一副瞌睡的样子。

    谢御史虽然嘴上说不愿意，可在我府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和那个老仆人每天都来看谢审言，他们还是不多说话，但谢御史的脸色似乎不像以前那么恨怨交加。他有时会在我那些孩子们附近坐很久，看着孩子们笑闹玩耍。我觉得他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大家对他都是敬而远之，只有管家张嫂常去问他所需，给他安排生活。

    谢审言自伤后就十分怕冷，虽是夏天，但他经常手脚冰冷，晚上要盖上棉被。哥哥说他气虚血亏，调养和练功一段时间就会好。现在就多晒太阳。

    于是我每天午餐后，就让谢审言半躺在外面廊下的长椅上，让他给盖了薄被，阳光正好能晒到他的半身。我常坐在他身后抱着他，和他聊天，有时把书放在他胸前，看几页书。大概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他很容易就疲倦，每每在我怀中睡去。

    大家看见我们这么亲昵，多远远回避，可有时还会有意外。有一次，几个孩子从远处跑过，言言挣脱了莲蕊跑到了我的面前。他严肃地看着我怀中睡着的谢审言，开口问：“娘，这是谁？”我轻声说：“嘘，这是爹。”言言皱眉：“娘干吗抱着他？”我说道：“爹累了，娘就得抱抱。”言言说道：“我也累了。”我忙道：“娘先抱爹，下午去看言言时，再抱言言。”言言沉思：“等日后我长大了，成了爹，娘就先抱我！”谢审言突然咳起来，我忙说：“言言快去玩！别把爹吵醒了！”言言不高兴地走了。谢审言轻叹了一声说：“你当初抱了他那么长时间，我都没说什么……”我笑起来。

    许多次，抱着安睡中的谢审言，听着他细微绵长的呼吸，四外长鸣不断的蝉声，远处风过树叶的哗哗声……我会想起我们走过的这一程。那所有的迷茫和了悟，所有的分离和相聚，所有的离别和回归，都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那最脆弱的地方恰是他爱的最难舍的挂牵，从他一开始就陪在我身边的关照，到他生死存亡之际返身相顾的掂念，让我明白，无论他多么羸弱，只要他在，他就是我的一道坚强屏障。

    如果人爱到深处，能爱所有的弱点，那么如果真有宏大的爱，一定是爱人们所有的光明也包容了人们所有的阴暗。

    恍然间，四外的景色美不胜收，天地弥漫着可以触摸的温情，让我想起我的父母双亲，他们对我的无边宠爱，对我没有索取的给予，对我没有评价的接受……那位与我相处了二十年的伙伴，他和我的那些欢笑无邪的儿时嬉戏，那些相顾羞涩的少年少女的情意……我在这里的亲人们，我的朋友们，我的孩子们……

    面对着小小的庭院，摇曳在小径上的树影，逆光而飞的蝇虫，那些往日纠缠了我思绪的悲欢都变得浅淡，像一杯多次过水的清茶，已经品过了滋味。

    那切齿过的人和事被滤去仇恨，只余怜悯。那个对谢审言下了毒手的小姐，她看着自己的所爱被自己折磨死去，这该是多么深沉的悲痛。那个疯狂了的贾功唯，他应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爱那位小姐的人。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神采，他欣赏她的火爆，他喜欢了她的弱点。他对自己的相貌和本质必是充满自卑，可还是用尽伎俩，想得到自己看上的人……

    回看往事，竟都是无足轻重。可就是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尘归于尘，土归于土的枉然，我也已经得到了那可以贯穿我的生命伴随我灵魂的爱。它宛若一叶扁舟，载我泛彼飘摇。滔滔莫测，激荡依旧，但我却能安立于风浪之上，携手那护我一生的人，看云生于水，日落天边……

    夏日午后，我在长久的端坐中，感到自己已经平静地融入了我周围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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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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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番外 1

﻿审言在我怀里轻动了一下，我知道他醒了。他的眼睫毛微微分开又合上，我怕他想接着睡，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我睡了多久？”我说：“你刚睡着。再睡会儿。”

    他合着眼睛说：“我其实不是那么困，就是想让你多抱抱。”

    我稍紧地抱了一下他，吻了一下他的额角，轻声说道：“我也想。”

    他还是不睁眼睛，翻了一下身子侧躺着，把脸依在我的胸前，好久不说话，我以为他又睡着了，听他慢慢地说：“我大概要开始会见人众了。月后，上朝。”

    我又抱紧了些。他的身体还是十分瘦弱，在我怀中像一个孩子。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见他们？”

    他答道：“后天，三天后？你说呢？”

    我苦笑，“五天后？十天后？”

    他轻叹，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段时间，无新法出台，商部过去的条例得以缓慢实施，没有造成混乱，是不幸中的幸事。但如果进展停滞的时间过长，就让人生疑，以为新政不稳，会前功尽弃。”

    我嗯了一声。他接着说：“钱眼会替我见大多数的人，我不会太累。”我点头，他看不见。他的头往我怀中蹭了蹭，悄声说：“对我说，你不担心。”

    我叹气，“不可能的事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把嘴凑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我喜欢担心你。”

    他痒得头动了动，还是不睁眼，紧贴到我的胸前，低语：“我知道。”

    我微笑着抱紧了他，还是到他耳边去骚扰他，说道：“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喜欢？”

    他的头又乱动，可轻声答道：“不说。”

    我嘿嘿笑了，紧搂住他，去吻弄他的耳朵，他在我怀中稍转着头躲闪，但并没有用力挣脱我的搂抱。我轻轻地咬他的耳轮耳垂，吻他的耳垂后面，接着吻他的脸颊，然后久久地吻他的颈侧的经脉，他的腮骨。他不动了，静静地在我怀中躺着，任我吻了个够。

    吻了他的脖颈很久，我才去吻上他的下颌，然后嘴唇。夏末午后的微风在我们的唇边划过，我一点点地浅尝他，他似乎半睡般只在口中微微地应和着我，等着我的下一步。渐渐地，我低头深吻他，手臂把他抱向我。恍惚中想起，那时他就是这么吻的我，把我唤了回来。一时更加柔情万千。

    我吮食着他的舌，他口中的甘甜还是带了一股药味儿。想到他竟然就要这么去干事了，我心里酸楚，但也知道他决定的，我说不了什么。

    暗叹了一下，我离开他的唇，睁眼看他，他稍抬眼帘看我，虽然面容还是有些憔悴，但他的眼瞳明亮有神。我去轻吻他的眼帘，他闭上眼睛，我边吻边低声问：“你昏迷时，见到过那黑暗的走廊和宇宙星空吗？”

    他也轻声回答：“没有。”他停了会儿说，“你说过的，那时会有选择。我没想走。”

    我胸中热意涌起，唇停在他的眉梢处，许久没有动。

    他又说：“我听见你说话，叫我夫君，我叫了你娘子，可惜你听不见……”

    我想流泪，忙又连连亲吻他的眼角，说道：“我听见了，审言，真的听见了。”

    他过了会儿，低低地，似乎自语道：“我做了好多美梦，梦见了李伯家的果林……”

    我心里一动，接着问：“梦里有我吗？”

    他答道：“有。”

    我继续吻他，问：“还有呢？”

    他合目久久不语，我轻吻他的鼻梁和侧面，不敢表现出异样。

    哥哥对我私下讲过，张神医把审言那里一处过去伤愈后长在了一起皮肉割开重新缝好了，还除去了破烂地粘合在了本体上的包皮。张神医说，他经络未断，当是能够，但皮肉短缺，会十分疼痛，他必然不喜。我想当初他受的痛，也让他潜意识里不愿动作。哥哥说审言对外界的刺激还是没有反应，他每日都给审言在经穴要位扎针，按摩脊椎上的对应部分。审言从来面如死水，不置一语。弄得哥哥神经紧张，心慌意乱，手脚哆嗦。

    钱眼曾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爹所教内功，对审言的元气恢复有巨大益处，还能如何如何床帏。他眉飞色舞，一副可恶的样子，于是我见到杏花，就告诉了她钱眼对我吹嘘自己功夫，杏花当着我的面把钱眼狠捶了一顿。钱眼说我恩将仇报。

    我多想直接对审言说我不在意，但那样会伤了他，就小声说：“审言，我也做了梦，最美，最好，最珍贵的梦。”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轻微地一僵，呼吸停止，我吻着他的唇角，轻语道：“从见到你的那天开始做的，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一辈子都不会醒了，只要你在我梦里。”

    他的身体放松了，唇微开，可又闭上了。我一下子贴了他的脸，使劲抱住他，身体缓慢摇动，像我以前摇那些婴儿，嘴里像说儿歌一样唱道：“好审言，好言言，一直要在我身边。一起玩，一起笑，一天到晚要抱抱……”他在我的胸前似乎轻笑了一声，接着微弱地叹息了一下。

    我在他耳边问：“干吗嘲笑叹气？看不起我的诗作？”

    他几乎是要被我闷死了似地说：“不敢，我写不出来。”

    我吻了一下他耳朵前面的小骨，说道：“就是，我不仅写出来了，还这么迅速，我是不是可以被称为才女了？你当初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与你唱和诗歌，配得上你这个才子。”忽然觉得不妥，我提了“当初”，万一让他想起他那时的未经摧残的风采可怎么办？忙在他的脸上像啄木鸟一样乱亲了一通。

    停下来看他，他还是闭着眼，眉头平展，神色静和，我暗松了口。忽听他轻言道：“欢语，不必总这么小心。我说过了，我早就不为自己伤心了。我只是为你……”

    我赶快打断他，“你为我高兴，因为我喜欢的审言也喜欢我。对不对？”

    等了会儿，他没动作，我气得去噬咬他的耳朵边，边咬边说：“你竟然不点头。”他痒得耸了肩，头使劲往我的肩窝处钻，喃喃地说：“你说的不对。”

    我狠狠地说“哪里不对了？你不喜欢我？我非吃了你的耳朵不可！”说完，把他的半个耳朵含在口中，用舌尖去逗弄他的耳朵眼，他的头动来动去的躲着，哑声道：“怎么只是喜欢？何止喜欢……”

    我放了他的耳朵，赶快表示道歉：“哦，那我说，我何止喜欢的审言也多少喜欢我，成不成？”

    他的唇角微抿，低声说：“你又小看人，不成。”

    我接着挑逗他，“那我说，我爱的审言凑合喜欢我，行不行？”

    他眼睫毛动动，可还是不睁眼，轻声说：“不行，再说不对，我要生气了。”

    我笑：“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他答道：“真生气了，明天我就去见人，后天上朝，也不好好吃饭，不吃药，晚上不盖被子……”

    我赶快抱着他摇动，连声说：“我怕了我怕了，你别吓唬我。”

    他一抿嘴，“你好好说。”

    我想了想，对着他的脸，非常小声儿地说：“你该为我高兴，因为我用我的心，我的灵魂，此世和永恒的生命深深地爱着的审言，也、爱、我。”

    他睁了眼睛，目光深邃却又澈如秋水，他盯着我，片刻后，说道：“还是不对。”

    我瞪大了眼睛，他唇边似有笑意，可淡然地说：“你忘了说，同样。”

    我笑了，“好吧，那个最美好，最可爱，最让我宝贝的审言也同样爱我。”

    他闭了眼睛，叹息着说：“你又少了个‘同样’，我得说多少次。今天我不吃饭了！”

    我呜咽了一声，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悲声说：“那样就语句不顺了，求你放我一马，今天一定要好好吃饭。”

    他说：“不吃。你说对了才行。”

    我抬头，笑着说：“你承认你是最好最可爱的宝贝了？”

    他不说话，我接着说：“你如果不是，怎么能让我说‘同样’？”我知道他心中的结，绝对是不会说自己好的。

    他抿紧了嘴唇，我笑出了声，说道：“公平合理，你承认你是最美好最可爱的宝贝，我就说‘同样’。”

    他好久，轻声说：“我不是，你是。”

    我紧抱了他摇个不停，嘴里说：“你这是让我心疼，你这是气我，你忘了你和谁学的耍赖，你以为我不会？我也不吃饭了，我不仅不盖被子，我还不穿衣服了！”他用被我摇得七零八落的声音说：“那多好……”我笑着更摇他，“你还反攻倒算了，还见缝插针！我今天就赖上你了！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非给我个说法，我找的人怎么能不是最好的？我这么爱的人，怎么能不是最可爱的？我天天这么抱着人，怎么能不是我的宝贝？你再不认账，就是不负责任，就是对不起我，我去吃错药，我去从树上往下跳，我去把我做的诗给大家看……”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大概是笑了，我停下，他睁眼看我，我笑着盯着他说：“点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微点了下头，我大喜，到他唇上乱咬，胡乱地说“最好的审言，好可爱，你终于知道你自己了……”他挣扎着，“那不算，我没说……”我不停地吻咬他，“反悔也没用了，你点头承认了……”他也开始咬我的唇，一边说：“是你让我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正在打嘴仗，杏花在院落外咳了一下，脚步沉重地到了小院门边。小声说：“小姐，谢大人往这边来了。”自从言言跑了进来看见我抱着审言睡觉后，我告诉杏花见我们这样就在外面树荫下给帮我看着。有人过来能挡就挡，不能就告诉我。言言来看见我们是小事，让谢御史他们撞见就不好了。果然，我还真对了。

    我们分开，审言睁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说：“我困了。”

    我亲了他一下，低声说：“小赖皮。”把他扶起坐好，自己从跨坐的姿势里起身。幸亏以前的小姐练武，我的韧带都十分柔软，但这么几乎劈叉地坐了这么久，腿还是麻了。我扶着审言的双肩收回一条腿，在躺椅前站定，把枕头等在他身后放好，又扶他半躺下。他闭着眼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轻轻地笑，弯着身子吻了吻他的鼻尖，把薄被给他盖好，坐在了他的身边。这才出声说：“杏花，进来吧。”

    刚说完，觉得审言的手放到了我的大腿上，一下下给我按摩，我赶快抓了他的手，低声说：“你是要气死你爹呀。”他说道：“你腿麻了，我给你按按，与他有何相干？”

    我说：“你还装傻……”

    杏花走了过来，我笑着说：“杏花，去准备茶水吧。”杏花说了声是，我又说道：“姑爷的茶也上来吧。”审言的茶是药茶，颐气养身，审言低声说：“不必，我要睡一会儿。”杏花扑哧一笑，看我，我说：“听姑爷的。”她点头走了。

    我看他，他似乎知道我在看他，说道：“你不让我按腿，我只好睡觉了。”我没有说什么。

    我从不评点审言该如何对他的父亲。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童年，没有被他的父亲那样责打过，我无权去劝他或指导他。我只能尽量不让他们双方有任何冲突，尤其是因为我的冲突。

    谢御史带着那个老仆人从门口进来，我忙放下审言的手，起身行了礼，叫了声“公爹”。杏花端了茶放在椅边的茶几上，又给谢御史端来了椅子，谢御史坐了，我双手给他奉了茶，然后站在了谢审言的脚边。

    大家都无法想象，在古代女性一旦结婚要遵行的礼节是多么繁琐，尤其是稍高级些的家庭。在婆家，早晚请安，跪来跪去就别说了，平时见了公婆，低头哈腰，倒水奉茶，端饭持巾，多了去了。普通劳动人民家里，女性大概还自由点儿，但就得干好多活儿。这年月当个女的可真不容易啊！

    审言任性地在我家住下，不知省了我多少要面对谢御史的场合。我们不在一起吃饭，每天就是谢御史来看审言的这么一会儿，我还是可以应付的。

    谢御史沉着脸看着一如既往装睡的审言，杏花偷偷地躲出了门外，我和那个老仆人站在当场，院子里除了那些叶子声蝉声，静悄悄的。

    往常谢御史就盯着审言看上半个来小时就走了，今天他看个没够。审言呼吸平稳，眼睫毛都不动，身子都快变石头了。我真佩服他，我要装睡，一会儿就会觉得鼻子痒脸上有虫子爬。接着我愕然发现审言的脖子上有我吻出的絮般的红色印记，他的嘴唇也被我咬得有些红肿。我暗暗祈祷谢御史久已远离情事，他最好以为那些是审言出的疹子……

    突然，谢御史看向我说道：“你应知古训，为妻者要励夫上进，不能让他沉湎于安逸舒适，丧志于温柔乡中！”

    他自从审言醒来就没对我说过什么话，猛一下子，我都没有从我的胡思乱想里回过味儿来，停了会儿，才低头说道：“审言自有决定主张，我尊重他的选择。我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如果我开口劝说，定是不利审言的仕途。”是啊，我会对审言说，你身体不好，别上朝了，咱们就此退下。但他有志向，我不会说什么的。

    谢御史哼了一下：“你既然知道自己如此，就该努力改正！我可给你烈女贞妇传，你要日记一篇，我来考察你的功课，不背诵于心，就不准……”

    审言轻咳了一下，动了一动，我知道他要给我挡驾，忙说道：“公爹，我不识字。”

    谢御史冷笑：“当初来我家提亲时，说什么太傅之女，从小识字，外加琴棋，还精女红，简直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现如今，怎么为了不学烈女贞妇之行止，竟撒起谎来了？！”

    审言又咳了一下，我转目见他眉头微蹙，知道他就要睁眼，必然和谢御史顶起来，赶快柔顺地说道：“公爹，以前的确是，可我大病一场，都忘了干净，平时审言读书时，我给他拿着书，才认了几个字。您可以把书给审言，让他有空给我讲讲。”他自然是没空了。

    谢御史看着我，一副恨意难消的样子，说道：“他给你讲了，你能记住吗？能做得到吗？”

    我想了想，郑重地说：“说实话，公爹，我一般记不住事，可如果审言记住了，时常提醒我，我也许就能做到些。”反正就把审言当挡箭牌呗，一切让他担着。

    谢御史突然大声说：“你如此推诿！我说你不懂为妇之道，让你读书，你说不认字！接着说记不住，还说只能做到一些，你……”

    审言不睁眼，低声说道：“父亲大人，我深感疲倦，不能起身，望父亲大人见谅。”

    谢御史立刻从我身上转移目光，看着审言，换了口气，降低音量，说道：“无妨。”过了会儿，又说道“你是否想过何时上朝？”我明白了他是不好意思去叫审言理他，借我当个跳板，让审言主动和他搭话。他们这父子俩可都够有架子的。

    审言马上说道：“未曾。”这位够拧的，竟然不和他爹说实话。

    谢御史深呼吸了一下，“你荒于政事，即使皇上百般袒护你，群臣也已有不满之心。近日我闻听有多人上奏皇上，说你身体不能胜任，该另换有能之士统领商部。皇上虽然不加理会，但众口铄金，你当尽早重返朝班，你有了那位助手，不会太辛苦，照个面也比没有强。我听说你平时已能行走，就不该这么久卧不起，当多走动，才能……”

    审言打断说：“谢父亲大人的关照，我会考虑。”说完微侧了下身子，脸撇开，把后脑勺给了谢御史。

    谢御史气得脸青，我知道他是好心，但他与审言之间有太多的伤害，审言听不进去他的话，连好话都成了坏话。审言必是不喜他这么指手画脚，他自己已经有了打算，谢御史来告诉他，反让审言不快。我暗自告诫自己，日后千万别没在得到邀请前就给我成年的那些孩子们出主意。

    谢御史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孽……”

    我说道：“公爹！审言累了，让他好好休息，才能上朝。不然他更不能为国效力了，身体好，才能做事呀。审言已经大了，他自会安排的。他既然说了会回去，就会负责。况且，除了他，别人没有那样的思想和筹划，皇上明白的。没有人能代替审言，您不必多虑。”

    谢御史生气：“这就是不读烈女传的后果，毫无妇德，信口胡言！什么没人能替代？！什么皇上明白？！妇人之见，鼠目寸光……”

    审言咳了一声，睁眼道：“欢语，扶我起来。”我忙过去，扶了审言的肩膀，他坐着，又说：“欢语，坐在我身后，我要靠着你。”我紧坐在他的身后，半拧了身子，审言的后背靠在了我的胸前。我的双手没地方放，就自然地拢在了他的身前。他一只手按住了我的两手，一只手依然停在被子上。

    谢御史说道：“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检！”

    审言轻声说道：“父亲大人如果看不过去，请回府休息，免得因怒伤身。我很久以前就已伤及心腑，常觉寒意透体，如无欢语的慰籍，恐早已不在人世。”我一下抱紧了他。

    谢御史冷冷道：“那还不是她自己做的孽！”他难道没听出来审言话中也有对他的指责？

    审言轻叹道：“父亲大人，欢语不是以前伤了我的董玉洁。她是从异乡来的魂魄……”

    谢御史立刻紧皱了眉头：“子不语怪力乱神……”

    审言接着说道：“欢语到了原来那个小姐的身体里，就没有继续折磨我，还为我延医治伤，救了我的命，否则我也必如兄长，死在为奴之所。”

    审言提到了他的兄长，谢御史脸上突然显出了罕见的悲哀的表情，一下子，让他从一个满脸凶意的人变成了一个看着失去了所有精神的人。我想起哥哥曾说谢御史偏爱长子，我总忘了他是有过老年丧子这种剧痛的人。现在看见他的脸色，马上觉得他很可怜。猛然明白了他对审言的怒火，他的恨，他对审言的责打，其中有多少是他的失望和愤怒，他喜爱的孩子没有回来，但回来了他一向以为自己不爱的……一时又想到，我如果明白了，审言肯定以前就明白，忙用全力更紧地抱住审言，在他耳边低声说：“审言，你救了我多少次，没有你，我早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谢御史从思绪中醒来，恨声道：“你不过是为她开脱！”

    审言好久不出声，谢御史看着审言的眼睛移开了。我猜测审言大概是盯着谢御史看了会儿。

    审言握了一下我的手，缓声说道：“我为何要为董玉洁开脱？当初，我受辱致残，不仅自己难当羞耻，也虑日后人们得知，将有损家门声誉，曾多次想过一死了之。”我只恨无法再紧抱他。

    谢御史的脸色阴郁，嘴角下垂。

    审言又叹道：“只是念及未曾报答欢语的救命之恩，才苟延残喘。欢语见我愁郁，带我出游。在郊外，与皇上偶遇。我曾随父亲大人参加奉天祭祀大典，见过皇上，认出了他。欢语对皇上言辞轻慢，我恐惧皇上会降怒于她。欢语察觉了我的紧张，为求脱身，让皇上不怪罪她，就对皇上说了她家乡的重商之道。”原来他是那么认识皇上的。祈福的大典，皇上和文武百官外，也有众多皇亲国戚和平民百姓参加。

    谢御史含着挑衅的意思说道，“她连字都不认识，怎可能有什么见解？”

    审言答道，“欢语家乡的文字与这里不同。她在那边读了十六年的书……”我赶快在审言的耳边说道：“都忘了。审言，别忘记说，我都忘了。”

    审言微侧了脸：“别打岔！你没都忘了！”我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谢御史皱眉皱得快抽筋了，眉头颤动，说道：“纸上谈兵，误人误己……”

    审言说：“不是纸上谈兵，在欢语家乡的世界，重商之道已被人采纳几百年。许多国家因此富足强盛。不重商业只重农业的国度都先后被强国侵占掠夺。商业为兴国之本，已是共识。”

    谢御史疑惑道：“怎么可能，古人说，至真大法，亘古不变。”

    审言摇头，“世上不变的，只有变化，这才是从古至今的真理。所有的事物都在变化之中。人要运用变化，才能不会为变化所控制，处处被动，疲于应付。”我心里一警，又低声说：“我就是这样的……”

    审言出了口气，又稍侧脸，我忙道：“我不说话了。”

    审言又道：“我当初看出来皇上对欢语所言动心。上书时就用了欢语的重商之论，果然得到皇上重视。皇上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那时欢语身边的下奴……”

    我猛抬头，说道：“审言！不许瞎说！”

    审言不理会，接着说：“皇上选我入见，不是因为我的身世背景，文采笔墨，是因为他知道我是欢语商论的代言之人。”

    谢御史的眉头开了，嘴也半张了，含糊地说：“不可能……”

    审言平淡地说：“父亲大人知道我过去所学，曾几何时有过兴商之念？董家小姐原来就更不曾接触过什么农商之辨。父亲大人如果不信，日后可向那位钱公子求证欢语对皇上的谈论，他当时也在场，另外还有杏花和李伯。”

    我长叹，紧抱了审言说道：“你就知道毁自己！你什么时候能懂得自己？学会尊重自己？如果没有你的理解和发挥，精辟文章，没有你的亲身实践，谁能把理论诉诸在实际中？哪里有商部？我就是个纸上谈兵，你才是……”

    审言打断我：“你说什么？”我知道我用了谢御史的话，他不快了，忙说：“我说你才是真的成就了事业的人，我是个没用的人，不用提我。”

    审言对着谢御史说：“父亲大人，所以，我的命和这个官位，都得自于欢语。若我家怠慢了她，就有恩将仇报之嫌。”

    我马上说：“公爹！不是这么回事！审言没睡够觉，说话有些乱。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审言对我家恩重如山，保全了我家，我爹常说我家此世倾力难报。他多次救我性命，我更无法报答。”谢御史最恨听什么我家有恩于他的话，现在审言这么说了，他的骄傲不又要受损？审言看不惯谢御史对我的态度，就这么拿话压他，日后谢御史见了我不更生气了？

    谢御史闭了嘴，竟是有些丧气的样子。审言侧脸，“欢语，你说我上不上朝？”这个人！他本来就已经决定了，可不想让谢御史觉得他是因为谢御史的教导才回朝。

    我叹道：“审言，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干，请至少要再等一个月吧。”

    谢御史皱眉道：“那么长的时间？！”

    审言向后靠靠，说道：“好吧，一个月后。”

    谢御史咬牙，又问：“那么这期间……”

    我问审言：“你看呢？”

    审言答道：“我大概得见人了，你说什么时候开始？”

    我迟疑地说：“三天后，行不行？”他自己给的时间中的最后一天了。

    审言等了片刻，叹道：“我还想再等十来天呢，但你这么急，随你。”我气得把他狠狠地抱了一下。我怎么成了急着让他见人的人了？！

    谢御史有些结巴地对我说：“你如此，很好。”我突然有了种和审言一样的反抗心理，十分想干点儿什么和谢御史作对的事，让他撤回刚才的话。原来，当人们不接受一个人，竟然连表扬都受不了。

    我看向谢御史，他神情失落，心不在焉，我又觉得他可怜，就说道：“谢公爹夸奖。”

    审言似乎轻哼了一下，大概说我是个软骨头。他微扭了些头，说道：“我想躺下，再睡一会儿。”他达到目的，这就是要赶人了。自从他醒来，这是头一回他对谢御史说了这么多的话。往日谢御史来看他，他总是装睡。今天他这么干，十有八九是因为谢御史自审言看了他一眼后首次当了审言的面骂我。审言的时机也碰巧对了，他说了我的来历，那谢御史看来是信了的样子，以前谢御史总似乎在火头儿上，就是对他说了也会被骂成无稽之谈。

    我暗叹，对审言说了声好，放了他的手起身，扶着他重半躺好，给他掖了被角，背着谢御史，对他微笑。这是个知道怎么保护我的人，今天这番话，就堵住了谢御史日后对我的恶语。审言动了一下嘴角，我飞快地用手指摸了一下他的唇。他抿了下嘴，闭上眼。门外杏花的声音：“老爷来了。”

    审言立刻睁眼说：“那我等一下吧。”我赶快看谢御史，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

    爹和丽娘从门口进来，丽娘原来脸上带着笑，但看见谢御史就没了。杏花飞也似地搬了个椅子跑过来，放在谢御史身边，又离开很快再搬来了一张放好，我笑着说：“杏花，我去弄茶……”杏花连摆手，“我这就去，还有姑爷的。”又跑开了。

    爹和丽娘先对谢御史施礼寒暄了几句，谢御史言辞稀少，还是一副没缓过劲儿的样子。爹他们坐下，审言欠身坐起来，叫了一声：“爹，丽娘。”丽娘忙说：“姑爷快躺下！累着了就让别人怨我们了。”

    审言低头说道：“不累。”

    爹也说：“审言躺下，洁儿，坐吧。”还是爹好，不让我站着。我应了一声，坐在了审言脚边椅子边缘，不挡在他们之间。审言却没躺下。我知道他不愿对爹失了礼数，他自从能坐了，就没有躺着见过爹。虽然每次爹他们都要说一通“躺下”之类的话。他今天其实能站起来，但刚才见谢御史没起来，现在也不能这么明显。杏花给大家上了茶，自己站在一边，也不躲出去了。

    爹问了一番审言的饮食起居。昨天刚来过，自然就是些今日吃了什么等等无聊的话，但审言曾被我那时在李伯家的果林里狂轰滥炸地问过了无数痴呆问题，已经练出来了。他现在对爹重复浅显的问题都认真恭敬回答，显示出超凡的耐心。

    爹问过后，似乎犹疑了半天，终于叹息道：“审言，我本不该开口。你伤后应多加疗养。”

    审言轻声道：“爹尽管指教。”

    爹看着审言，那副悲悯之色，让人觉得他说的话，肯定是为了对人好。爹缓慢地说：“当今朝上人语纷纷，但你知道皇上为人的特点，自有主断。他对你的倚重，不会因人言而变的。”

    审言点了下头。爹又说道：“你如有时间，可写些奏折，与皇上恢复联络。同时传些指令，让那位钱公子斡旋其中，开始指点些商部的运行。”

    审言又点头，说道：“谢谢爹，我会照办。”我觉得爹的手腕比谢御史高许多。同样是想让审言尽快回归朝政，但先表示了慰问，接着语气中透着关怀，出的建议，也是可以身体力行的事。又想起爹十年辅佐那位逆反心理十分强盛的皇上，自然会明白青少年的思维特点。再次在头脑中写了个便条，日后给我孩子们建议时，注意不是说什么，是说的态度。态度对了，人也就听进话去了。态度不好，好话也白说了。爹实在是圆滑。

    怕爹接着指导让审言烦心，我说道：“爹，审言说一月后上朝，三日后就开始会见人众了。”

    丽娘开口，“姑爷还这么在床上坐着，怎么见人？再多歇两个月才好！洁儿，你该劝劝他。”

    爹轻轻一叹，“审言，看来我多嘴了。”

    审言忙说道：“爹，不可如此说，我受教了。”

    爹看着审言，有些语重心沉，“审言，不论什么，都要保养好身体，不然的话，就会伤了系你于心的人。”爹是不是想到当初他爱侣的离去？

    审言再低头道：“爹，我明白。”

    爹缓缓说道：“皇家的事，尽了力，于心无愧，就甚好。一旦功成显耀，当反思退路，最好不要长久流连。”他语中有些伤怀之意，可不等审言开口应答，爹又叹，“审言，你心智远达，我知道你都明白，我人老了，爱唠叨，你不要介意。”

    审言立刻回答说：“爹，我愚钝不堪，爹要随时告诫我。”

    爹摇头，“审言不可如此自贬，你是我所见最敏锐成熟的年轻朝臣，又有人所不能的奇思谋略，日后必有一番风云作为。我已是过往之人，不要太把我的话认真。”

    审言抬头看着爹，说：“爹，我不明朝事，妄为无算，请爹一定要多指教。”

    爹一拍膝盖，叹道：“审言，我儿，不必多虑往日的经验之谈，你们年轻人自会有别种际遇。我只是高兴有你为我半子。你知道清儿从小就喜欢那些药书医书……”他顿了顿，叹气，又接着说：“他离家十年，回来后，我更不懂他的那些事，平时根本不敢对他开口，恐他见笑。”

    丽娘惊讶道：“老爷？！”

    爹苦笑，“清儿在外早成名医，动不动就说些诊治之语，十分深奥。”我和丽娘都轻声笑了。

    爹又看着审言说：“审言，现在我有了你，感觉胜似亲生，又是同道中人，就常忍不住来与你说几句，望你怜我年老嘴碎，不要厌烦。”

    审言突然下了躺椅，就要跪下行礼，我去扶住他，爹也忙起身，一把抱了审言的肩膀，让他站起来，问道：“审言，为何如此？！”

    审言低头说：“爹折杀孩儿了。日后请爹不要再这么说，爹来教诲，我求之不得。”

    爹深叹道：“我儿别这么见外。我说我老了，说的话，你不爱听，就告诉我，不能动不动就跪下，让我心中不忍。”

    丽娘也笑着过来，说道：“姑爷别惊着我们老爷了，一家人，说说就是了，别行什么礼。”

    审言还是低着头，小声说：“请爹和丽娘坐下。”

    爹他们坐了，审言深深地拜了一下，我扶着他坐回躺椅上，蹲在地上给他穿上了鞋。

    丽娘笑了，“就算补了婚礼上的礼拜高堂了，姑爷你太多礼儿，什么时候你能与老爷争执辩解，那就不是外人了。”

    我笑，“丽娘，你何时与我爹争执过？”

    她一瞪眼，“当然有过，那时他让我单走，我就顶了他了。”

    我还是笑，“就一次？”

    她笑，“一次也比姑爷强，姑爷见了老爷总是恭恭敬敬的，老爷对姑爷越来越好。清儿那样子，看着是吃醋了。”

    我嘿嘿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她哼一声，“当然，老爷一抱姑爷，清儿的嘴就翘起来。谁都看得见。冬儿背地里还让我对老爷说有空抱抱清儿。”

    我哈哈笑，爹叹息摇头，“不是我不想，但他一向庄重老成，实在没有机会。”

    我们又笑，门口哥哥的声音：“这么热闹？”他走进来，见了谢御史，忙躬身施礼，谢御史在爹和审言的对话中，一言不发，一直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现在半心半意地还了礼。哥哥又见过了爹和丽娘，爹起身说道：“我们打扰了审言半天，该让审言休息了。”

    审言站了起来，对爹又要行礼，爹过来，按了他的手臂，说道：“审言，不要这么多礼。你好好养护身体。”说完，十分自然地抱了一下审言，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稍迟疑，然后有些拙劣地抱住了哥哥，一字一顿地说道：“清儿，你辛苦了。”很失节奏地拍了拍他。哥哥的身体僵成了木棍。我忙低头，怕哥哥看到我的笑。

    听见爹对谢御史说：“谢大人，我们送你回小舍可好？”

    我抬头，见谢御史一脸茫然的样子，点头站起，要与爹和丽娘往外走。

    审言说道：“谢父亲大人前来。恕我不远送。”

    我也说：“公爹走好。”

    谢御史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往门口走，突然对跟上了他的爹说：“你可知你的女儿已经不是以前的女儿了？”

    爹又叹气点头说道：“的确，谢大人，我总想告诉你，但怕你不信，请随我来，我对你细说详情……”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那个老仆人向我们道别，仔细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没有了以往的敌意。

    我们看着他们离开，哥哥皱眉对我说：“爹今天怎么了？”

    我嘻嘻笑着说：“爹说你离家十年，他想你了。”

    哥哥疑惑，“那是以前的事啊，爹不会是不舒服了吧？”

    审言轻叹，“玉清，你多想什么。你有这么好的爹，他喜爱你，就想抱你一下。”

    哥哥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审言，这也是你的爹呀！爹喜欢你才是真的！总抱你！当弟弟就是好……”说着拉了审言的手往屋中去，扭头又说：“妹妹你去看看冬儿吧，她念叨你呢。我这里要半个多时辰。”

    审言边往屋里走，边转了头看我，我笑着说：“我去去就回来，一会儿在这里等你。”他点了下头，哥哥叹气：“你们可真是恩爱，难怪冬儿总要缠着我，说跟你们学的……”他们进了门。

    我长出了口气，觉得天十分蓝，草格外绿。叫了杏花，一路快走地去见冬儿。我们只能聊一会儿，我得赶快回来。审言三天后就要上工了，我得时时和他粘在一起。一会儿哥哥给他治疗完了，是他倍感脆弱的时候，我可不能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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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番外 2

﻿本章节内容作者正在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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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番外3

﻿一睁眼，快黄昏了。我的胳膊在审言的脖子下面，他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眼睛不眨，嘴唇沉静地抿着。我看了他好久，几乎不敢呼吸，怕惊动了他的思绪和我感到的无尽甜美。

    审言终于眨了一下眼睛，似有感觉，微侧脸看我，然后翻了下身子，对着我。我仔细看着他的眉毛，他漆黑的眼睛，他弧线动人的嘴唇，突然感到一阵古怪的异样，觉出原来的小姐是多么向往这样的时刻，能这样和他躺在一起，这样看着他，被他这么看着，她心底无望的悲伤一下子充溢了我的心怀，我的泪湿了眼眶……

    审言关切地轻声问：“怎么了？”他抬手拢住我的腰，让我贴着他，我在他的肩窝处说，“没事，只是觉得你真好。”

    他的手在我背后，学着我，轻轻地用手指抚摸划弄了几下。微微的颤栗像水面的涟漪从他的触摸处传遍我的全身。他过去从来没有任何身体上挑逗的行为，都是我对他侵犯无度。看来他学坏了。我一下紧抱了他，几乎要对他说，继续呀，别停……真羡慕那些西方电影中的金发女郎，三下两下自己扒了衣服，蛇身而上，呼唤道，babybaby，giveittome……但我这个胆怯的东方传统女性只能低声说道：“审言，你让我爱得发狂。我是多么幸运，能和你在一起。”雷啊！无力啊！

    他似乎叹了一下，片刻后，说：“你如果一定让我多等几天，我五天后再开始会见吧。”

    审言是我所见最明锐敏感的男子，对我的所思所想几乎到了了若指掌的地步，我常常有孙悟空逃不出如来掌中的感慨。这是他头一次误解了我。我十分想对他说“你也有错的时候”，但我怎么向他说明他错在了哪里？

    我抱了他一会儿，说道：“你心里惦记着，三天后就开始也行。但一天最多一个时辰，我看看情况，觉得你累的话，就还要短些。”

    他眼里温柔，稍点头说：“是，娘子。”

    我一下子笑了，“什么时候学了李伯的语气？”听着就是李伯那时对我：“是，小姐。”的翻版。

    他用舌尖轻舔我的唇尖处，小声说：“在李伯家，想给你当一辈子下奴时学的。”

    他想杵我的心窝啊，我笑着反问，“那时候就在心里叫我娘子了？”他把唇压在我的唇上，闭了眼睛。我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审言！那时候，你就在心里叫我娘子了！”因为他天天听钱眼那么叫杏花呀。说完，我用舌撬开他的唇，闯入他的口中，加上刚才动了情怀，对他好一番横征暴敛，他轻轻嗯叹着，弄得我真想把他活活地给吃了……

    门外杏花的声音：“小姐，钱眼来了，也该吃晚饭了。”

    我们分开，两人都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我们起来，我看他的头发乱了，想来我的也好不了哪去，就说：“杏花，等等。”

    拿了梳子，打开了他的头发，赶快给他梳头。自从我们在一起，从来是我给他梳理。他不用仆人，我知道杏花以前看过他，他心里也不舒服。他伤后，哥哥和我料理了他所有的事情。经过这么多个月，我已经是熟能生巧，很快就给他梳了发髻。接着就给自己梳，因为一直依赖杏花，手忙脚乱，一塌糊涂。审言问道：“怎么不让杏花来梳了？”

    我匆忙地说：“杏花是夫人了，不该再来照顾我了。”忽然看着他说：“那你来帮帮我？”他一笑，点了点头……

    杏花和钱眼真急了，在说了十几次“我们进来了”之后，终于推门而入，看着我们端坐在床沿，钱眼不解地问道：“知音，你们起来了，怎么不让我们进来？”

    我说：“我一直在梳头呀。”

    杏花看着我，“小姐，你头发是散着的呀。”

    我说，“是啊，总梳不清。”怎么能告诉她我和审言轮流挽出的发髻都松松垮垮，一碰就散？怎么能告诉他审言说那时在李家看我不会挽头发曾想帮我一把，现在能帮了，才发现也好不到哪里去？

    杏花过来，三下五下就给我梳好了头发，还插了好几只钗呀环呀之类的东西。

    这期间，钱眼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椅子背儿上，我才注意到是几件衣服，其中就有当初去湖边餐馆他穿的暴发户的团子服。

    我刚要问，钱眼说道：“知音，我今天可是忙坏了！你们家应该付我些银子。”

    我哼了一声，杏花叱道：“钱眼！厚脸皮！”

    钱眼一瞪小贼眼睛，“一大早，你爹就让我去见了他，说赶快找宅子，让你们搬出去。虽然借着人家的拖累，我已经是个朝廷的五品官员了，但你爹还是总想重用我，大概因为他现在也不用给我银子了。我在外面转了一天，看了几处，下午刚回来，你爹又把我叫去了！说三天之内，你们就得搬家！还说我也得一起搬。这还没完。我离开你爹那儿，人家的爹又把我叫去了，查了你当初的种种行径。我说了你许多好话。把我累的！从你见过皇上，讲了你那个什么重商论，到那一路你天天使劲追着人家表达心意……”

    我叫：“你说什么呢你？！”审言也咳了一下。

    钱眼接着说：“谁看不出来？我还告诉他你那时就说了非人家不嫁……”

    我捂了脸，“我什么时候说了？！”

    钱眼贼笑：“就是说要跟人家走路那时候。人家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他看审言，审言轻叹道：“你想干什么？”

    钱眼还是笑着：“既然咱们得搬出去，这意思，三天后，你就要干什么了，对吧？”审言点了下头。钱眼忙说：“我也得干，对吧？”审言又点头。钱眼再说：“那我就算走马上任，俸禄就开始算了，对吧？”

    审言半闭了眼睛，点头说：“好，开始计算薪酬。我明日给商部写封书简，你去传递，同时办理入部事宜。俸禄在月后发放。”

    钱眼拍手道：“太好了！明天可不行，我要带你去看看我今天选的一处宅子。哦，还有，我既然上工了，何日能穿上官服？也给我省点儿衣服。”

    我笑道：“钱眼，咱不至于！”

    钱眼一梗脖子，“知音，我满怀了热情，急着要为人家效劳，你可别拦着我。”

    审言又叹：“官服由吏部制备发放，你持官文去安排。如不在商部公务，其他时间，不必着官服。”

    钱眼大乐：“我就知道！我带了我的衣服来了，你看看是不是官场上的便服式样？”他说完自顾自地去拿了衣服，一件件比划，问着：“这件怎么样？这件呢？我最喜欢这一件……我这是和知音学的，她过去总这么向我们请教……”审言侧脸瞥了我一眼，我忙笑着拉了他的手。

    人们说从衣装能看出人们的性格，的确如此。钱眼的好衣服都有些古怪大胆，不是色彩十分夺目，就是上面绣了福寿宝之类的字，透着张扬显摆，适合他的自得自满。稍正经的，就是一般质料，平庸随便，看得出是他想不让人注意他的时候穿的。

    他展示完了，盯着审言，审言脸上没流露任何情绪。钱眼讨好地问：“怎么样？你觉得哪件好？”

    审言转了些脸，看向杏花，说道：“去请你家大公子，让他带上几件见人的衣服。”杏花咯咯笑着跑出去了。

    钱眼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悲伤地看着我，“知音，人家骂我了，说我的衣服都见不得人，每件可都是几十两银子呀。”

    审言不接他的话，说道：“三日后，我要开始会见众人。你先见所有来宾。其中，要来商部谋职的人会很多。你有何想法。”

    钱眼立刻来了精神，“你在问我们该选什么样的人？商部初建，讲的扩张发展，一定是要那些能打江山的人，敢独自闯出一片世界。性格该像你我，认定了的事，就做到底。”我看审言，他竟然半合着眼睛微点了下头，不介意与钱眼扯成了一种人？

    钱眼看见我的目光，哼了一声，“知音，你就会小看人！人家比你厉害多了，早就知道我们两个其实也是知音！当初我见他第一眼，就看出他情伤入骨，你还在那里犯傻……”

    审言轻咳了一下，钱眼马上对着审言又说：“还有就是，最好是想法一样的人。要么像我，爱商如命。没读过什么经书，所以不懂你爹说的古法。要么像你，聪明到一下子就明白了重商的意义。这么看来，有可能多是年轻人。反正不能是有不同见解的人，为了钱来干活，日后不会是真的卖力气。”

    我笑道：“这就是志同道合的意思呀。”审言又点了下头。

    钱眼把手放在了下巴上，“再有，就是要找性情上不同的人，有人平和有人急躁，不能只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能干成事的人，有不一样的方式和性格。”

    审言又微点头，钱眼叹息，“先这些了，你还有什么？”

    审言慢声说道：“在这所有之上，要择人品正直之人。”

    钱眼叹道：“对呀！商部日后就是和金银打交道，往来都是与钱财相关的事。就是那人能打天下，也认定重商之论，但若人品有差，终会给商部惹出祸事来。”钱眼摇头，对我说道：“知音，人家是经历了世面的人，讲究要认人啊。”

    我心里突然想，现代的那些雇人的企业，是不是也该这么选人？笑着对钱眼说，“这不是你拿手的？总号称自己能知道人心？”

    钱眼得意，“当然了！我跟你说，一眼之下，我就大概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错不了的。只可惜没几个人认得出我，一面之下，都说我是个坏人，我好孤独啊——”他做长叹状。

    审言不理他，又说道：“还会有许多人来进言送礼，打探消息，疏通关系，你想如何应付？”

    钱眼笑得嘴到了眼睛上，“我喜欢死他们了！这就是人气儿啊！来的人越多越好呀！咱不敢收礼，但我跟你说，凭我多年与人的交往，我大概能让所有的人都高高兴兴地走，有的甚至会觉得我是个朋友。说真的，这点儿，你可不如我。你那个冷冷的样子，淡如白水！谁也近不了你。”

    我赶快看审言，他睁了眼睛看钱眼，嘴角一挑，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钱眼又像吃蜜似地看我，“知音，你还怕人家生气是不是？人家比你懂事儿，知道我说的对，我和他性情相左，可却投缘。那时候在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你说这是不是奇了怪了？”

    审言转身靠在床头，闭眼不说话。钱眼笑了，我出来打横，“你就知道欺负人！日后在外面可不准这么开人家玩笑！“

    钱眼严肃了，“知音，你又小看人！人家在外面是谢大人，了不得。我得指望他罩着我，我好升官发财，自然要百般维护他，把他捧在手里。当然，怎么也没你捧得小心，你简直是……”

    审言闭着眼睛轻声接道：“是应该的！”

    钱眼一愣，来不及还嘴，哥哥抱着一臂衣服和杏花走了进来，于是，又一次，哥哥贡献了他的衣服，让钱眼一件件试穿。审言睁了眼睛，有时点一下头，钱眼这么选了三件衣服。

    哥哥叹道：“审言，我觉得我就够挑的了，你比我还苛刻啊。”

    钱眼皱眉说：“他怎么选得都是这么素净的？”

    哥哥说道：“虽是素净，可实际高贵。他选的都是质料和做工最讲究的单色衣服，返璞归真，大方随和，没有人会反感，都是你日后与人周旋的好装扮，既不会被人看不起，又不会有以势压人之嫌。懂衣服的，说一声好品味，不懂的，会觉得你顺眼。”

    钱眼仔细看那些他手里的衣服，大叹了一声道：“这些都是银子呀！”我们笑出声来。

    哥哥笑着看着审言说：“审言，我一直想问你，那时，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信我是郎中吗？”

    审言看着哥哥微叹了一下，“玉清，你在衣服上，从没穿得像个郎中。”

    哥哥不解，“我一向穿破旧衣服，怎么能不像个郎中？多少人，比如张嫂和你的父亲都没觉得异样。”

    审言一动嘴角，“那些衣服的衣料也许普通，但剪裁合体，你的头饰腰带甚至袜子都与衣服颜色相配。”

    哥哥点头，突然看着我说：“那时妹妹去见你，不敢穿过去的衣服，要穿我的衣服，现在看来是对了。”又笑着看着审言说：“你知道，那件淡绿的，是我给选的。”审言看着像没听见，钱眼说道：“那次湖边，那件蓝色的是我们大家给她选的。”

    审言低了眼睛轻声说：“是紫色的。”钱眼满意地奸笑，拉着声音说：“哦？是——吗——，你没记错？”

    审言一闭眼，回身往床上一靠，又不理人了。我现在发现，别人对他的调侃，他一律不睬，但总会替我出头。钱眼张嘴发出桀桀的笑声，我气得说道：“你的牙中间有个绿东西。”钱眼立刻龇了牙，对杏花说：“娘子，知音是不是在骗人？”

    杏花斥骂道：“姑爷不理你，你还使劲折腾。小姐姑爷要吃饭了，你也给我回家去！”

    哥哥笑着站起，“我和冬儿去与爹娘进餐，审言，你好好休息。”

    审言从床上起身，说道：“谢谢玉清。”

    哥哥说：“你还和我多礼？快坐着吧。”

    钱眼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就是，三天后就要干活了。”

    哥哥皱眉，“三天后？干什么？”

    我说：“他要见人了，一天一个时辰。”

    哥哥一脸的不高兴，“审言，你真的要这么着？”

    审言点了下头。哥哥上来又给审言号脉，锁着个眉，拿了衣服，自语道：“我得去重新配些药……”往外走去，钱眼也抱着衣服，笑着对审言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我给你选的家，咱们做邻居。”

    审言点头，低声说：“多谢钱兄。”

    钱眼笑着对我说：“知音，人家总是这么有礼，难怪所有人都喜欢他。”

    我气道：“你该好好学学！”钱眼一叹，“晚了！”他看着审言说：“你说咱俩早认识几年多好。”

    审言点了下头。

    钱眼笑得露出了所有门牙，“那样你绝不会被……”他脸上笑容一硬，马上说：“现在也好，你帮我挑衣服，我帮你挑宅子，咱哥儿俩……”

    杏花说道：“钱眼！给鼻子上脸了你！”

    审言却低声说道：“杏花，钱兄与我早如兄弟。”他的语气淡漠，可听来却让人无端感动，钱眼那么能说的人，竟然半天没再言语。

    我想去问哥哥审言的事，就向钱眼飞快地使了个眼色，说：“我去让人上餐。”

    杏花说：“小姐，我去吧。”

    我笑着说：“我得学会不指使你呀。”说着往外走，听身后钱眼对审言说：“我说你真能每天一个时辰？不然，半个时辰，就是放个风声儿呗……”

    我出了房门，几步追上前面的哥哥，他还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我轻声叫住了他。哥哥看着我说：“妹妹，你不管管审言吗？他不该这么早就……”

    我打断他，虽然离门很远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给哥哥讲了审言的反应和他的痛。

    哥哥一喜，脸上开了花儿一样，我气，“哥哥，他那么一下就疼成那个样子了，别给他治了。”

    哥哥圆瞪了眼睛，“说什么呢？！妹妹，他要是能好了，会多快乐。”

    我皱眉，“那么疼有什么快乐呀。”

    哥哥叹息，“审言不会怕疼的。”

    我一下缩了脖子，“我怕他疼啊。”

    哥哥看着我摇头，“审言为了你，命都能不要了，再疼他也会……”他深叹了一声，然后，他看着我说：“原来他没有反应，我以为没希望了。现在，他有了，就是时间问题了。你想让他快点好了，还是慢慢这么耗着他？”

    我急，“当然快点呀！这么天天的，他被悬在那里，多难受。”

    哥哥点头，“那么，妹妹，你们最好分室而居……”

    我摇头：“不可能！我受不了。”我已经习惯了抱着他睡觉，想也没法想身边没有他。

    哥哥苦笑，“那就不能碰他！”

    我还是摇头，“也不行，我得抱他。”

    哥哥长叹，“你必须疏远他！否则近他时怎能……”他一垂头。我明白了，此是以禁欲方式来培养性欲的意思。让身体生疏刺激，然后杀个回马枪。

    我咬了嘴唇，哥哥抬头看着我说：“妹妹，越没有接触，越好。”

    我迟疑地问：“要多长时间？”

    哥哥说道：“人说三个月……”

    我断然说，“想也别想了！”

    哥哥又苦笑，“那一个来月？”

    我还是摇头，哥哥又说：“半个月。”

    我想着：“很难。”

    哥哥瞪眼：“十天？”

    我撅嘴：“太长了。”

    哥哥眼睛直了：“三天？”

    我还是摇头，老实巴交的哥哥头一次不怀好意似地眯了眼睛说：“你不是说一天都不能不碰他吧？”

    我仔细思索：“好像是……”

    哥哥大声一叹：“你这么着，他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我使劲皱了眉，说道：“你不是也每天碰他吗？”

    哥哥几乎跳脚：“那是一样的吗？！”

    我忙说：“好吧好吧，我想想……”

    我吩咐了人，让他们上晚餐，有点儿做贼心虚地回了屋。

    一进门，听钱眼说：“知音回来了，我们走了。”说笑了几句，他和杏花离开。

    审言坐下，垂了眼睛不看我。我有些尴尬地坐到他身边，知道我一定得坦白。两个人之间，容不得任何隐瞒。我没得他的同意，背着他就去和哥哥谈他的事，是不尊重他。

    干下了事情，就得道歉。我做出十分可怜的样子，轻轻地拉了他的手，小声说：“对不起。别生气。”

    他立刻低声说：“就生！”

    我立刻笑了：“审言，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的。”把他的手放在嘴上连咬带亲了半天，突然想起哥哥说要少碰他，忙放下来。

    审言抬眼看我，又垂了眼睛说：“没原谅。”

    我立刻握拳捂嘴，颤声道，“那可怎么好？我害怕了呀！”说着就又不自觉地凑了上去，轻轻地吻他的腮骨下面，然后在他的脖子上用牙齿轻咬住一块，用舌头吮吸到必然会留红印子。他沉静地坐着，听来呼吸都没有变化。我突然明白哥哥是对的，我与审言这么长时间了，对他极尽了各种身体上的亲密，平常搂搂抱抱，亲亲吻吻，没有断过。他虽然喜爱，但也一定没有了任何敏感。

    我松了口，轻吻到他的耳下，悄声说：“你要是再不原谅我，我就得听哥哥的话了。”

    他微叹气，哑声问道：“他说什么了？”

    我离开他坐好，笑着说：“原谅不原谅？”

    他一动嘴角，“没怨过，怎么原谅。”

    我又忍不住，一下子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哥哥说，你肯定会好的，只是……”我叹了口气，放开了他，见审言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里面明显有一层慌乱，我知道他想多了，忙说：“只是我近期不能碰你。”

    审言一下闭了眼睛，轻出了一口气。过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眼里含了星光般闪动的笑意，低声说：“那对你，可是太难了吧。”

    我对着他咬牙切齿，“你知道还敢笑话我，我就是真不能碰你了，现在也要先碰个够！”

    我双手做出爪牙状，他只来得及说一句：“你竟然会够？”就被我按倒在了床上，后面就是安安静静地任我……在对他手嘴并用的疯狂非礼中，我朦胧地想到他会不会觉得我在蹂躏他？真的是很像……但后面的日子不能碰他，现在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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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番外4

﻿当仆人们在外面说晚餐到了，我觉得才过了五分钟，可放开他发现他的脸上脖颈和衣襟大敞的前胸全是我留下的斑斑红印。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忙用被子一下子把他盖了个严实，在床边坐好，自己整理了衣服，稍稍把头发按了按，让仆人们进来。

    他们把晚餐摆上了桌子，我点头，让大家出去，等在外面。回身掀开了被子，见审言闭着眼睛，一副恬然淡泊的样子，我扑哧笑了，他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轻声说：“够了？”

    我的心上下翻了一个儿，使劲咬住嘴唇，双手拉了他的手把他扯了起来，他有些不习惯的样子——过去我都是把他抱起来。我笑着说：“永远没够，可是我能忍着了。”说完我把他的衣襟敛好，尽量不碰他的身体，给他系了腰带，克制住了我一向对他腰部的动手动脚，然后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到桌子前。

    把他的晚餐托盘端到他的面前，上面有一碗药膳汤，还有一小碗饭，一小碟青菜和一碟剔下的清蒸鱼肉盘。我自己坐在方桌的另一边，把盛了我的酸辣汤酸辣黄瓜辣味牛肉面的食盘放在了我的面前，笑着看着他，等他拿勺喝汤。

    他看着面前的汤，垂下眼睛，低声说：“不想喝。”我笑了，他是要让我喂他！我起身把椅子挪到他的椅子旁边，盛了勺汤，说道：“你知道这里面不是山珍海味就是稀世药材，你不喝光，你的那两位哥哥都不会放过你的。”说完，我一勺一勺地喂了他。他脸上一副没兴致样子。我暗笑，过去我常抱着他给他喂吃的，弄不好，还用嘴咬了放在他嘴里，现在这么喂他，他还委屈了。

    喝完了汤，他看着我盘中的汤，我笑道：“这就不给你喝了。”说完，我几口喝了汤，辣得十分舒服。他看我喝完了，立刻说：“不想吃饭。”他今天是跟我耍上赖了！于是，我又喂了他饭菜。他吃得毫无心绪，我只好说了许多鼓励赞美之词，如：“哇，你看你都吃了一半了！真不错。”“再吃一口，好审言，好言言，最好的……”我感叹，以前我喂常欢常语吃饭的功夫真都没白费了。

    喂他吃完了，我满意地吃了我的面，充满自豪。整个晚餐，除了我手中的勺子碰了他的嘴，我没动他一个指头！过去吃饭，简直……我真有毅力啊，是不是晚饭前那么……现在还不饿？

    他的头发又是乱的，我悬空似的给他梳了头才让人进来撤了碗筷，我们洗漱了，坐在桌子边喝了一会儿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审言看着手中的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之间，我是管不住我的手的人，真的快一天摸他八百遍了。有时也许是因为他如此容色俊美，气质泠然，我对他多少有点性骚扰的意思（他越没反应，我越变本加厉），可更多时候，是因为触到他的身体时，我感到安心，觉得有种非常实在的依赖。

    安静中，我注意到了阳光里的金色，听见了外面蟋蟀的鸣声。我仔细端详审言，他坐在椅上，身姿笔直，但他那近乎是无动于衷的清淡神色让我有种错觉，仿佛他是孤坐于一片夜色深沉的无人水畔。一定是那时他独在水边的黑色身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多想拥他入怀，让他感受我的温存和陪伴，可我知道我得忍住。如果我一直用我的无数拥抱表达我的爱，我也一定能用我的自我管束表达我的爱。况且，看着他，我就感到欢乐。那时，我曾准备好与他无形的陪伴过此一生，现在他就在我身边，我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对着审言笑了，他抬眼看我，一时我们对看了半天。我低声说：“审言，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爱你？对不对？”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点了下头。我笑着说：“千万别忘了，一秒钟都别忘了。”他又点了下头，嘴角一动，我感到他不像方才那样乏倦了。

    我说：“咱们出去走走吧。”他又点了头。自从我说了我能忍之后，他除了耍赖，就没有说什么话。我知道他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大概不习惯我们之间这么拘束。

    虽然是夏日的傍晚，但在他的粗布白衣外面，我给他又披了一件淡灰色的长衫。为了不碰他，我拿了一条手绢，双手握着，他缓步地走到我身边侧后，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我们回到了那段路上的日子。

    我出了门，走得很慢，他跟着我。我们一反往日黏在一起时的低声说笑，只沉默地走。看来复辟是不容易。我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蠢蠢欲动，想扑向他。什么叫自虐，这就是自虐，愣掐住自己的脖子不让自己呼吸，没办法呀，谁让男的都那么在意那个……

    “欢语。”我呆了片刻，停步，回头看审言，他垂了眼睛，轻声说：“讲讲，你爹娘，那边的爹娘，是怎么……”

    我笑了，“好呀。”他这是有意识让我讲话，也许他真的喜欢我的废话。

    我们极缓慢地走着，我给他讲了我父母的浪漫史，他们的性格……哇啦哇啦，我们之间的那种局促没有了，我轻松地胡乱讲着，就是不碰他，我也一样很快乐。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那处水边。因为府中削减了许多仆人，没有人打理庭院，水边已经是灌木蒿草乱生狂长。审言突然走过我身旁，慢慢地走到一处过膝的杂草前，稍停住，回头看我，我跟上他，他踩入草中，引着我穿过灌木间的空隙，到了水边的一条矮石边。水塘里的水依然清澈，看来下面应该有泉水之类的水源。审言站了一会儿，缓缓地坐在了石上，我也在他身边坐下。

    夕阳消失了，夏季柔和的天光倒映在水面。我知道这一定是那晚他满怀愁伤坐过的地方，怕他想起往事，忙仔细看他。他的面容平静，眼神清亮，没有阴郁。我还是不放心，想着对他说些什么，怎么让他离开这里，以免睹物伤情。

    审言扭过脸看我，淡淡地笑了笑，我的心乱蹦，忙双手死抓住手帕。他微叹了一下说：“那晚，我只要咳一声，你就会离开，或者，你们就会知道是我，不会走过来。可是……”他双手把披在外面的衣服拉了拉，裹住了自己，我忙压制自己，才没跳起来给他理好衣服。他回了头，接着看着水面。我等了半天，问道：“可是什么？”

    他不回头，小声说：“可是，那时，我不想咳嗽。”我笑了，轻舒了口气。他没看我，低声说：“你又担心。”

    我伸手轻轻地为他把外衣往上扯了一下，他接着说：“你那时就说了，别去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我听你的。”

    我赶快点头，说道：“审言，我明白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水上飞飞停停的蜻蜓，偶尔掠过的双双燕子……

    忽然，有拖拉的沉重脚步声渐渐近了，有人走过，可接着停了下来。我知道我们身旁的灌木草丛完全遮掩了我们，肯定不是看见了我们。就听见了一声苍老的咳嗽，接着是一声长叹。我听出是谢御史，忙看向审言，他的眼睫毛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我开始觉得嗓子痒痒，吓得出汗：这要是被谢御史发现了我们这么藏在草木里，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审言居然说当初不想咳嗽，他可真能忍。你说他提咳嗽这茬儿干吗……

    我正努力咽吐沫，听一串急促频繁的脚步，接着是言言的声音：“爷爷，看见我爹和我娘了吗？”

    谢御史没答言，又是言言的声音：“爷爷，您看着不高兴。您想哭吗？”

    过了一会儿，言言又说：“我娘说，想哭没事，哭出来就好了。能哭是好事，不丢脸。”

    谢御史哼了一下：“妇人……”他居然停了。

    言言马上说道：“富人？我知道！那天钱伯对我说世上有穷人和富人，让我一定要当富人。我娘有很多钱吗？钱伯总说我们家没钱，他说他要收我当徒弟，日后，挣钱养活我爹我娘，他说他们是败家子。但我大舅也说要收我当徒弟。可钱伯说我大舅也是败家子。当徒弟好吗？您说我该给谁当徒弟？”

    谢御史长叹了一声，言言也学着一模一样地叹了气说：“我也觉得难办。我想给我爹当徒弟，但他没问过我。”

    谢御史没出声，言言似乎恍然大悟地说：“爷爷！他们说您是我爹的爹！真的吗？！”

    谢御史哼了一下：“如何？！”

    言言的脚步声，我想他是离谢御史近些，言言稍微压低了的声音：“爷爷，他们说我爹长得好看，他小的时候，有我好看吗？”过了片刻，言言又加了一句：“我娘就说我长的好看，她可从没说过我爹长得好看。”

    审言微侧了脸，从眼角看了我一眼，我笑着使劲眨眼。

    那里，没听到谢御史的回答，言言又问：“我爹小时候，有我聪明吗？我娘说我可聪明了，是天下最聪明的孩子，小时候就知道护着娘。”

    审言对着水闭了眼睛。我轻扯了下他的袖子。

    半天，谢御史还是没说话，言言又说：“我爹小时候，他的娘抱他吗？我娘总抱我。”审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言言似乎自言自语：“他的娘抱他就成了呗，干吗总让我娘抱……”

    谢御史叹了口气，颤着声音说：“他的娘，走了……”那话里有点哭音，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看向审言，他的脸上有了一层悲伤。我刚要伸手握他的手，他转头向我努力地笑了一下，又重看向水面。

    言言半天没说话，一会儿，说道：“爷爷，您别哭了，我让我娘抱他就是了。”审言一下子低了头。我拼命咽下口水才没咳出来。

    谢御史清了几下嗓子，言言突然大叫：“爷爷！看！蜗牛！”有过了半天，言言问道：“爷爷，为什么蜗牛走得这么慢？”

    谢御史出了口气，大概庆幸言言不再接着谈审言了，慢声道：“因为它没有脚。”

    言言立刻说：“那天我在花园看见一条小蛇，噌地一爬走，可快了，它也没有脚呀。”

    谢御史沉吟道：“那是因为蛇比蜗牛大许多……”

    言言马上说：“大的就快？我的大乌龟走得可慢了！小老鼠跑得快多了，我根本抓不到。”

    谢御史又道：“那是因为乌龟老了，小老鼠尚年轻……”

    言言愤愤然的意思：“莲蕊姨就跑得比我快，我每次都要跑好几次才跑得出来找我爹娘。”

    谢御史叹道：“你莲蕊姨尚且年轻，我才是老了。”

    言言停了停，说道：“我看您和她差不多大。”

    谢御史大声咳嗽，言言语中含着得意：“我每次这么对我姥姥说，我姥姥都高兴得亲我。”

    谢御史深叹道：“时辰已晚，你怎么还不歇息？”

    言言委屈的声音：“娘今天没来看我们，我以为是她抱着爹，出不来门。我去了他们屋子，人说他们在苑子里，我找了半天，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我心说，你怎么就对了呢？知道我们是在藏着。

    谢御史道：“我送你回去，你日后不要自己乱跑。让他们来叫我，我与你走走。”

    言言说道：“您跟我去见我爹我娘吗？”

    谢御史没答话，言言脆声说道：“他们都说您对我爹我娘不好，是真的吗？”谢御史没有声音，言言又问：“我姥姥总说爹是个好孩子。他有我好吗？”又回去了。

    谢御史叱道：“你姥姥才多大！就称姥姥！”

    言言说：“我有个小舅舅，比我还小两岁。我能不能告诉他们，您说的，我不用叫他舅舅了？”

    谢御史严厉的声音：“你现在就回去睡觉！”

    言言也大声说：“您对我也不好了！刚才还说与我走走，现在就赶我。还冲我这么大声嚷嚷。我耳朵疼。娘从没有这么对我说过话。您是不是这么对我爹的？太不好了！难怪他不对我讲话！他一定不高兴了！我娘就得去抱他！我不回去睡觉，莲蕊姨会说我，我得找到我娘，我娘送我回去才行……”

    谢御史无力的声音：“我送你回去，也为你求情。”

    言言大喜的语气：“太好了。他们都说您比老虎还吓人。您陪我回去，莲蕊姨肯定不敢把我怎么样。”

    谢御史说道：“她们就没有教你些礼义廉耻，不可说人坏话……”他打住，我几乎笑出来。

    言言的答话：“是坏话呀，我以为她们说的是真的，我回去问问她们为什么那么说您……”

    谢御史道：“不必了！我不和她们计较！我们立刻回去。”

    言言疲惫的声音：“爷爷，我累了。”

    谢御史疑惑的话：“那还不赶快走？”

    言言说道：“我娘听我这么说就会来抱我……”

    谢御史：“你随我来！”

    脚步声，言言的抱怨声：“您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了。我爹小时候……您慢点儿呀……”

    他们的声音远了，审言抬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轻轻地笑了，说道：“石头上凉，走吧。”他点头站起来，转了身，看入我的眼睛，低声说：“我记得你说他不说话。”我更笑，“看来我给他起的名字起对了，沾了那个能说会道人的光。”他一动嘴角：“我小的时候，比他聪明多了。”我笑着点头，说道：“肯定是肯定是。”他还看着我，我只好接着说：“也比他好看，是最好看的孩子。”他没移动眼睛，我又小声说：“是个最好的好孩子，让人喜欢得心疼。”他微点了下头，说道：“你有空儿，告诉他一声。”我终于哈哈笑出了声，他唇边一翘，眼睛里闪着诙谐的笑意。

    我们一路上轻声悄语地说话，缓步走回了我们的住处。仆人们早就备下了澡水，到了澡盆边，见我不像以往那样给他脱衣，审言慢慢地自己脱了衣服，坐到了水中。平时，我就会给他擦身洗浴，现在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了，笑着看着他。他眼睛一闭，倚着盆边，不动了。

    我又笑了，“审言！不耍赖了！快洗，时间长了冻着。”

    他叹了一下，半睁眼，拿起手巾胡乱地洗了两下。我咬了下嘴唇，低声说：“好好洗，让我看看你。”

    他像来了点儿精神，睁了眼睛，慢腾斯礼地擦洗。我的眼睛随着他的手，端详着他方正的肩头，他的瘦损的胸膛，他不经心的动作……不禁脱口说道：“审言，你真美好。”

    他停了手，看我许久，然后轻声说：“这世上，只有你，还这么想。”

    我笑着小声说：“你敢不敢打赌，我的哥哥和钱眼，李伯和我爹，都是这么想的。”然后，咬了下嘴唇，说道：“你再这么毁自己，我就去抱言言，让你看着。”

    他哼一下，学着言言的口气说：“你偏心。对我不好。我要去告诉爹。”

    我又被他逗得笑出声。他洗完，自己擦干穿衣，我在那里看着，觉得真不自在，手痒痒得很，双脚时时挪动，老想过去帮他。我明白了杏花的抱怨，看来我们都是劳苦命，不服侍人就难受。

    我洗漱完，审言已经在床里躺下了，我到床边，叹息道：“审言，这夜是考验我意志力的一夜，你可千万别太可爱了，我受不了。”他没出声。

    我把几个枕头放在了他的身外，他叹息。我自己另拿了一床薄被，吹熄了灯，在床沿处躺了，心里一个劲儿告诫自己别扑过去抱他。

    我们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我凝神地听他在尺外弱不可闻的呼吸，不禁说：“审言，你喘点粗气行不行？今夜你能不能磨牙打个呼噜什么的？”他睡觉静得有时我都要把手放在他的鼻口下面，看看他是不是在呼吸。今夜如果他这么悄无声息，我会害怕的。

    他翻了个身，听着是对着我，轻声说：“不会。”

    我笑了，也侧身对着他的方向说：“审言，你那么挑剔衣服，明天咱们出去选衣料，你在家里别只穿粗布白衣了。”

    他好久没出声，我心虚，没抱着他，就觉得不能感受他的情绪，问道：“审言？想什么呢？”

    他低声说：“我只想穿粗布白衣，你喜欢。”

    我笑着细声说：“你穿什么，除了毁你自己的衣服，我都喜欢！当然，不穿，我更喜欢。”

    他不说话，我问：“你又想什么呢？”

    他说：“我不挑剔衣服。穿什么，都是金玉其外了。”

    我急了，大了些声音，“胡说！惹我生气！”

    他微叹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过去，他知道我不在意他的不能，就把自己给了我，让我尽情抚爱他。现在他有希望了，又开始自卑他的惨痛经历。

    想了一会儿，我问他：“审言，你手腕上的伤，还疼吗？”

    他马上说：“早不疼了。”

    我又问：“你胸前的伤呢？”

    他回答：“也不疼了。”

    我再问：“腿上呢？”

    他又叹：“都不疼，你别担心，全好了。”

    我慢慢地说：“其实，伤在里外都是一样的。如果没好，你疼，我也疼。如果好了，就忘了吧，我也不用担心了。”

    他没回答。我等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你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轻声说：“会见客人，自然该是深沉庄重些的。”

    我说：“家里呢？”

    他立刻说：“粗布白衣。”

    我气：“我白说了？！”

    他小声说：“没白说，但我就是不换！”

    我嘿嘿笑了，“审言，你激我。知道我不能去碰你，就这么气人。”

    他等了会儿，小声说：“其实，过去，你不必那么在意你的衣服。我从没有，记得她穿的衣服。”我咽喉处一紧，他紧接着说：“我记得你穿了什么，那天，你读《论语》，你穿着……”他告诉我那一路我都穿了哪几件衣服，难怪那时他为我挑衣会那么胸有成竹，算是预谋已久。

    我问道：“你看出我穿了哥哥的衣服去见你？”

    他嗯了一声，“那是你哥哥送我们出府时穿的。你穿了他的衣服，我就知道，你怕我伤心，可是我……”

    我打断他说道：“钱眼那时和你们住着，干什么来着？”

    他一叹：“他总盯着我。”

    我笑，“我敢说，你一直闭着眼睛不看他。”

    他嘟囔，“不看他也知道他在看我。”

    我突然想起来，“审言，那时，我看你时，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小声说：“当然知道。你的眼睛那么大瞪着，每次看我，我就觉得心跳。所以，我心跳时，就知道你在看我……”

    我悄笑：“我成孙悟空了呀。”

    他问：“孙悟空是谁？”

    黑夜里，我讲了孙悟空，他讲了他小时候喜欢干的事，隔着尺来宽的空间，我们聊个没完……最后，我困得闭着眼睛，凌乱地讲着些脑中的意境：那荡漾着回声的蓝色海湾，那黑色森林里的白色小屋，那在春风里和缓飘动的婀娜柳丝，那在云海里蓦然一现的光华……我心中怀了这么多的欢乐，走入的梦境中充满了明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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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番外5

﻿我根本不知道审言什么时候起身去练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睡到心里有个念头：“不知道审言吃了多少早饭？”就醒了。睁

    眼见屋里大亮，审言坐在他当成书桌的条案前正垂目专心地写着字。我怕打扰他，没说什么，又闭上眼睛，想着再睡会儿，就听审言说道：“

    你打酣，还磨牙。”

    我一下子睁眼：“啊？！”见他微微一笑，眼睛都不抬，继续写。

    我大声叹了口气，“审言！不能骗我这样的老实人呀！淘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道：“你早饭吃了多少？”

    他边写边说：“没吃。”

    我完全醒了，“药呢？！”

    他理所当然地说：“没喝。”

    我猛地坐了起来，“你？！”我差点对他用兰花指。匆忙地起了身，胡乱穿着衣服，说道：“你不吃不喝，一直干什么呢？”

    他说：“写奏章，马上写完了。”

    我生气，“那也得先吃东西呀！”

    他说：“饿的时候，写得好。”

    我歪头，“谁说的？有这回事？”

    他写着，回答说：“我小时候，常这样。”

    我有些惊讶，“你小时候会挨饿？”

    他没答话，我赶快说：“现在你得听我的了，生活要有规律。你没吃药，哥哥知道吗？他昨天特意给你配了新药，你是不是想伤他的心？

    ”

    他小声说：“你别告诉他不就成了。”

    我坏笑了：“我偏去告诉！让你不吃药！让你不吃饭！让你……”

    他放了笔，合目轻叹了口气，说道：“没亲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我一下子捂了脸，半哭泣道：“审言！你说话不能这么狠哪！”

    他说：“我是在说言言，你以为我是说谁？”

    我放下手，气急败坏地说：“你今天要是不好好吃饭……”

    他拿起那几页纸，边放齐边说：“你就会对我不好了。我知道，没事，你反正不在乎我，那时那么长时间不理我……”

    我抱了脑袋，“审言，我投降！你说吧，我该怎样？”审言抿着嘴垂下了眼睛看他的铺在案上的稿纸。

    他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肩上披着件外衣，我觉得奇怪。往日我若没起，他就乱着头发去练功，钱眼曾说那时如果从背影看，他和号称容

    貌绝美的审言没什么区别。

    我去外厅洗漱，再叮嘱人们上早餐和热的药，回来见审言还在读他的稿子，就坐在他侧前面端详他。他眼底有淡青色的暗影，看来是没有

    睡好觉。我不该和他聊那么晚，他还要起早。

    审言提笔加了一个字，低声说：“我头发乱着就没法写东西，你不喜欢的话，一会儿你可以再给我梳一下。”

    我松口气，“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他轻声说，“你就不能猜对一次？”

    我笑，“审言，你是生气了。告诉我，生什么气了？”

    他答：“没有。”

    我刚要再说话，余光里见有东西在门边动，忙扭头看，审言也侧脸看。只见虚掩的门缝中间，一根有着几片绿叶的树枝伸了进来，从上面划到下面，再在门底缝隙处水平来回走动，然后又回到门之间往上走。审言轻轻叹息，重新看他手中纸张，我说道：“言言，进来吧。”

    那根树枝先进了门，言言才进来了，看了一眼审言，审言没看他。言言走到我身前，十分灵巧地坐在了我的膝盖上，抱了我的肩，对我说：“娘昨天没来。”

    我抱着他亲了一下他的脸，笑着说：“对不起，言言，以后让莲蕊姨带着你们来看娘。”

    言言说：“莲蕊姨不敢，说怕爹不高兴。”

    审言轻咳了一下，我小声说：“爹在看文，别……”不等我说完，言言就跳了下去，走到了审言的案前，审言不动声色，安然地拿开一张纸，接着看下面的。

    言言在案前走开了几步，转头看一下审言，见审言没反应，就又走了回去。审言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又放下笔。言言把手中树枝空中挥了几下，审言眼睛没抬。我惊讶言言的这种大胆，也许因为他知道审言不会伤害他。

    言言又来回走了一趟，看审言还不理他，终于对审言说道：“我会写‘一’。”我捂住了嘴。

    审言又拿开了一张纸，没表情。言言把手中树枝背在了身后，头到了审言对面的案边，看着审言说：“我也会写‘二’。”

    审言眉梢轻微的挑了一下，但对言言已经够了，他踮起脚跟，没拿树枝的手扒在案沿，郑重地说：“我还会写‘三’呢！”

    审言终于半睁了眼睛看言言，言言把拿了树枝的手也放在案上，树枝指着房顶。

    审言低声问：“你会写‘四’吗？”

    言言说：“不会，但我会说四，我也会说五，还有六七八九十。”

    审言叹息了一下，把稿纸整理了，放在一边，铺了新的一张纸，对着言言微点了下头。言言一下脚跟落地，刚要到审言那边，但先跑到我身前，把树枝给了我说：“娘，拿着我的宝剑。”我接过树枝，言言跑到审言身边，审言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言言犹豫着说：“姥姥说爹的腿和胸都受伤了，不能抱我。”

    审言深深地看了言言一眼，轻声说：“现在好了，能抱你了。”

    言言笑了，爬到了审言膝盖上，背对着审言坐在审言怀中。审言的双臂环过了言言的细小的肩膀，一手按住纸，一手拿起笔递给言言。言言握了笔，审言道：“你拿笔的姿势很对，谁教的？”言言万分得意地说：“姥爷教的。那天姥爷说要定什么题，他教我拿了笔，说我点的就是他要的，他还教我写了一二三，后来他还管我叫小祖宗呢。”我大惊，爹就这么定科举的试题？！

    审言抬眼看了我一下，我做了个鬼脸。审言握了言言拿笔的手说道：“‘四’是这么写的……你写一遍……里面少了一点东西……嗯，写对了。”

    言言高兴得在审言腿上一个劲儿地颠动，我不由得说：“言言轻点儿，爹才好。”言言立刻不动了，微侧脸说：“爹，我要写‘五’。”

    审言低嗯了一声，握着言言的手写了五。放了手让言言写，言言说道：“爹，您把我的名字写在旁边。”审言轻声问道：“为何？”言言大声道：“我要当天下第五大高手！”

    审言一愣，我问：“怎么不是第一大高手。”

    言言认真的神情，“娘，钱伯说，第一大高手都活不长，老有人去找他们麻烦，不好玩。”

    我笑了，“那第二大呢？”

    言言答：“钱伯说第二也不好，肚子里总有只鸡，活的，那多难受啊。”我知道他说是嫉妒的意思。第二名是不舒服，离第一才一步之隔，到底意难平。

    我点头，“那第三呢？”

    言言皱眉，想了半天，说：“好像他说，第三是什么板凳，老让人踩着。”我想了会儿，明白了钱眼的意思。每次大家提起前三名，那第三简直就是为了衬托前面两个，没几个人尊敬，还不如不让人知道自己。

    我又问：“那第四呢？”

    言言笑，“我想当第四，但莲蕊姨说‘四’不好听，别当。”我知道莲蕊是不想记起她的叔叔郑四。

    审言微叹，重握了言言的手，在“五”前面写下了“第”接着在后面写了“高手常言”。然后放了手，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给言言读了一遍，言言欢喜得浑身颤抖，拿起了纸说道：“爹给我写的，第五高手常言！我要让她们好好看看。”说完把那张纸放在了一边，对审言说：“爹再拿一张纸给我写字吧。”审言又放了一张新纸，我原来还担心他会心烦，现在看来他根本不会。

    审言把着言言的手又写了个“五”字，然后言言自己一遍遍地写着，审言偶尔低低地说：“那上面的一横长一点……嗯，很好……这里别这么使劲……”

    审言的脸颊几乎贴着言言的耳朵，我突然觉得他们长得很像，眼睛都十分有神，嘴唇都是抿着的，言言是如此稚气，审言是如此纯洁。

    仆人们送饭和药来了，言言从审言的膝盖上下来，拿了那张纸，到我面前拿了他的树枝，极度兴奋地说：“我去贴了这纸就回来。”他转头对着审言说：“爹，您等我。我回来和您写字。”说完跑了出去。

    审言叹气，推了书案缓慢起身，走到方桌前坐了，我双手给他端了药，他看了一眼，说道：“我教了儿子那么半天，累坏了，你就这么对我。”我一下子笑了，把药送到他的唇边，小声说：“他和你真像。”审言闭了眼睛，“没办法，都是他管我叫爹叫的。”我笑得手一抖，差点把药洒了。

    我们用了早餐，钱眼和杏花来了。钱眼穿了身十分平常的衣服，杏花也很朴素。我正纳闷，钱眼对我说：“知音，你从你的衣服里挑件差点儿的，咱们去看宅子，可不能穿得太好，让人觉得可以使劲向咱们要钱。”说完，他看着审言的粗布白衣又加了一句：“但也别成这样，别人以为咱们缺衣少衫的。”

    我去挑了件衣服给审言放在椅子背儿上，审言站起来，穿在他的粗布白衣外，我只给他系了下腰带。一抬头，见杏花惊讶地看着我，可钱眼却一脸知情地怪笑，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说道：“你们在外面厅里等我吧。”

    钱眼嘴歪地笑着对杏花说：“娘子，咱们出去，我跟你讲个好事。”

    他们前后出去，审言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亮晶晶的表情，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就背对了他穿上出门的衣服。

    审言在我身后轻声说：“看都不看我了？”

    我不回头地笑道：“又激我？你脱了衣服，我就看你。”

    他叹道：“刚才钱眼都看出来我缺少衣服……”

    我一哆嗦，回身正看上审言一闪而逝的笑容，我嗔怪道：“审言！就知道怎么吓唬我。我们走吧。”

    他没动，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大概走不了。”

    我忙问：“你走不动了？”

    他鼻子出气，“我走不动你也不会来抱我。”

    我跺脚，“审言，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轻叹，“你忘了你的宝贝儿子说什么了？”

    我恍然道：“言言说会回来和你写字呢。”

    审言淡淡地说：“你把他的话忘了，他还能让你清净？”

    我哈哈笑，“审言，我也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话了？”

    他稍侧了脸，从眼角看我，“你这当娘的，竟然觉得奇怪？”……

    我们正说笑，果然听见外面言言大声叫钱伯和杏花姨，然后告诉钱眼审言怎么教他写字，怎么给他写了第五高手的名头……

    我和审言出屋，钱眼正摸着言言的头说：“小子越来越机灵了，小嘴儿巴巴的，给我当徒弟吧。”言言没来得及答话，看见我们，跑过来拉我的手，“爹和娘要出门？”眼睛大大，几乎要哭的样子，我点了下头。他脸耷拉了，放开我的手，走到审言面前，审言半垂了眼睛看着言言，言言想了想，说道：“爹，我给您当徒弟了，您不用问我。”钱眼大笑，审言低声说：“儿子就行了，已是徒弟。”钱眼笑，“是啊，要不怎么叫‘徒儿’呢？”

    言言主动拉了审言的手，笑着，“爹，太好了！我用磕头行礼吗？”审言一抿嘴，“不用。”似乎走了下神儿。言言立刻摇着审言的手，“我和您一起出门吧。”可谓得寸进尺。审言点了下头，言言一下子呆了，接着放了手就往外跑，被钱眼一把抓住，“哪儿跑？我们就要走了。”

    言言急得跳脚，“我的宝剑，我得带着……”

    车上，言言挤坐在我和审言之间，一路嘴就没停。审言闭着眼睛，没说几句话，我就得应付言言无休止的话语：“娘，那红的什么？”（是……）“看！有个小孩儿在哭！”（他摔着了……）“云彩怎么是白色的？”（因为……）“娘，我喜欢白色，我要穿爹天天穿的衣服。”（我说：“我给你做……”审言咳了一下。）“娘，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我？”（我答：“因为你可爱呀。”审言叹息一声。我忙说：“跟你爹小时候一样。”）……

    到了地方，我已经精疲力竭，下车时杏花过来扶了我一把，问道：“小姐，不舒服了？”我哀叹道：“杏花，我最高只能做到第六大高手。”杏花不解地看着我，钱眼哈哈笑了，“知音，我调教的，日后了不得。”

    我周围看看，我们是在一处院门处，门第高大，但门漆脱落，铜环满布锈迹。院墙上爬满了疯长的白色和淡粉色的牵牛花，院子里面的树木茂盛，枝杈伸到了院外。

    审言到了我身边，言言过来，硬插到我和审言之间，一手拉了我，一手拉了审言。钱眼到了门前，扣动门环，院里面没有声音。钱眼又大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他走出门洞，向旁边走去，我才发现三丈外还有一处大门，可看着也是一样失于维护。钱眼在那边敲了门，也没人，他走过来，看了看天，说到：“是该这个钟点儿啊。昨天说好了再来看看，这人忘了？知音，怎么办？”

    我四外打量，我们在的地方不是个繁华的地域，除了这两个紧邻的院落，周围只几所民居。院门对着的街道另一边，有个茶棚，再远处，有条小河，景致有种田园气息。

    我对钱眼说：“咱们在那个茶摊坐坐，等等吧，我喜欢这个地段。”

    我们过了街道，言言双脚蹦着行了全程。进了茶摊竹子搭的凉棚，我拉着言言的手到了桌边坐下，审言也坐下。我一放手，言言就钻到了桌子下面，坐在了审言的腿边。钱眼和杏花也围着桌子坐了，钱眼向店家要了茶水，对我说：“知音，像不像咱们在路上的时候？”

    我点头，“是，我们回来，就没有这么出来坐过。现在就差李伯了，不知他怎么样了。”

    钱眼坏笑，“当然是高兴得很，不信，他回来时，你问问他。”

    我疑问：“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钱眼一抬下巴，“我们俩，不，我们仨，”他对着审言点了下头，“总得时不时见见。毕竟，我们的交情不同寻常……”

    我说：“钱眼！说实话！”

    钱眼一笑，“他说张神医对他说，你嫂子生的时候，她会来看看。说你哥哥那个笨蛋，就会抓瞎。”

    我皱眉，“难道说冬儿会有事儿？”

    钱眼压低了声音说：“知音，李伯说别告诉你哥，省得他提前担心。”

    我盯着他，“你也看出了什么？”

    钱眼回避看我，“没什么。张神医当初能救了人家，必会有办法。”他马上看审言，“你觉得我选的地方怎么样？难得有这么两处挨着的宅子，咱们一住进去，就把中间的墙给打通了……”

    正说着，五十多岁的茶摊的主人端着茶水盘子过来，给大家放了茶碗，边倒茶边说：“客官是来租宅子的？用不着打通，那两处宅子，里面已有门通着了。”

    钱眼笑了，“老哥怎么知道的？”

    那个主人放了茶壶在桌上，直起身子说，“不瞒客官，我在这里二十多年了，真是看着那宅子起来的，又荒了。”

    钱眼侧身拉了把椅子，“老哥坐下，讲讲，我请你喝茶。”

    那老汉呵呵笑，“客官，我天天可少不了茶水呀。”

    钱眼拍拍椅子，“现在没人，聊聊，交个朋友。”

    老汉坐下，看了眼我们，审言自然是垂着眼睛不看人，我和杏花都微笑了一下。老汉叹息，“你们这两对小夫妇，真住进去，也倒配得起这处宅子了。”

    钱眼一瞪小眼睛，“老哥，我昨天去看，里面荒得不成样子，屋子也旧得很，就是地方大，价钱便宜，怎么还说我们配不起？”

    老汉摇头，“小客官，十几年前建这宅子的时候，用的大梁木材，那是上好的百年松木。主人房屋的窗格是檀香木做的，屋里四季芳香。

    连家具，都是红硬木打制，雕刻精细。那时来的工匠每天好几十人哪，我的茶馆可不是这个棚子，是个茶坊，比这大多了……”

    钱眼插话，“谁家这么有钱？”

    老汉说道：“客官可知专做运货的林家？”

    钱眼大悟的样子，“是他们呀！听说过。曾经一度，他们的分号遍布全国，经商的人，谁不用他们家的镖行运载货物。据说他们家和朝廷有关系，与黑白两道都熟，各方安排得十分妥当，生意自然好做。可后来，就渐渐没了，出了什么事？”

    老汉点头，“客官说的对。那林家长者，林盛，身怀武功，四方结缘，创下了这份家当。可美中不足，子息甚弱。妻妾成群，但生出了孩子不是夭折就是出事亡故。最后只余了一个女儿。林盛四十岁时，金盆洗手，把生意交给了徒弟们，自己拿了多年的积蓄，到了京城定居，大概觉得天子脚下，是太平之地吧。”

    钱眼眯了眼睛，两个手指放在下巴上，说道：“他的孩子大多死了，他金盆洗手，该是为了表明不再涉及江湖和钱财，保住他的女儿吧。”

    老汉摇头，“我也不知道底细，但那个女儿从小就生的十分美貌，倒是真的。林老爷当初建这两处宅子就是为了日后女儿大了，招了女婿，住在身边。不在一处宅中，那女婿不是倒插入赘，也许就不会那么计较。所以林老爷用的都是好材料，为的是养老于此，享受天伦之乐。”

    钱眼点头，“那么这两处宅子肯定中间有门相通了。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老汉长长一叹，“小客官，谁知道天意另有安排，六年多前，一夜有人围了宅子，劫走了林家的女儿……”

    钱眼蹙了眉，“也太大胆了吧？”

    老汉点头说：“别人大概没有这么大胆，但据说那时江湖上的一个大魔头为他的儿子抢亲。武功超强，林老爷措手不及，让他得了手。官府追了一段时间，就没了消息。林老爷遣散了家人，让妻妾退隐乡间，自己联络旧部，重入江湖，追查劫匪，要找回女儿。只一两年，这周围就安静了，我茶店的房子坏了，没有钱修，只好看它倒掉，搭了这个棚子。”

    钱眼扯了嘴角，“我们租了这宅子，不会有麻烦吧？”

    老汉摇头，“据说三年前，林老爷终于找到了那个魔头，与他决战峰顶，结果两败俱伤。不久后，又传出消息，那林家女子为那魔头的儿子生子之后，就被杀害了，尸体上都是刀伤，惨不忍睹……”

    旁边有一个人出声说道：“这位老者，我可听的是另一回事。”

    我们都回头，见角落处坐着一个文人打扮的人，衣服破旧，旁边一个布幡儿，上写着“看相论命”。钱眼对我一笑，“知音，还真碰上算命的了。”

    那个人拿了布幡儿过来，自己拉了椅子，坐在钱眼身边。他四十来岁，瘦长的窄脸，细长的单眼皮，薄唇如纸，脸上带笑，兴致勃勃地说：“我王准走南闯北的，听了好多事儿。”不等人问，他主动说，“听说，那个林家的女儿与一个赵姓江湖少侠在元宵佳节相遇，就私定了情。那个男子回家让父亲提亲，可林家不允，说赵家的父亲是江湖的魔头。赵老爷性子激烈，认了死理儿，加上觉得两个孩子都愿意了的事，就抢了亲，想成了亲，林家还有什么说的。”

    茶棚的老汉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算命的王准啧了声，“当然了，这事儿可是当时的大事。那赵家也是江湖有名的世家。话说，赵家抢了亲，还大办了婚事。林老爷失了面子，不顾女儿的终身，一定要那家人的性命，带了人几次围攻。后来，两家约好了峰顶决斗，那时那小夫妻已经有了个儿子。峰顶之上，那个女儿抱儿跪求父亲饶恕，林老爷一定要让对方的儿子磕头认错。赵家的儿子也答应了，跪下认错时，林家的一方突然有人发了暗器，害了那个儿子的性命。”

    老汉失声说：“这下子，没法善了！”

    王准点头，“杀子之仇，岂可宽恕。赵家要杀了林家众人，两方混战，死伤众多。林家的女儿抱着孩子于乱中失了踪迹。那战之后，林老爷说是本方有人陷害自己，那人就是多年害了自己孩子的人，想要自己的生意，后来看自己重回江湖，又想借对方之手杀自己。林老爷杀了那个人，想与赵家和好，一同寻找自己的女儿。可赵家说林家女子该为赵家儿子殉情，所以两家的残部又是打个不停。”

    钱眼摇头，“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啊。”

    王准一个劲儿点头，说道：“这位兄弟说的对，可人在其中，就是看不开。一年多前，有人发现了林家的女儿，已经被人杀死在路上，身中数刀。林家追出了作案的人，发现不过是股山贼。他们说杀了所有的人，可林家并没有发现那个孩子的尸体。这下更是没完没了，双方都在找那个孩子。两家的武功比那些山贼不知强出多少，可林家的女儿竟丧命小贼之手，其中大概还有林家的唯一血脉和赵家的后代，这实在让人难过呀。”

    钱眼突然瞥了我一眼，审言疲倦地闭着眼睛，可也微皱了下眉头。

    老汉问道：“那林家女儿在丈夫死后，为何不投奔娘家？”

    王准道：“以此可知他们真的是恩爱夫妻。她定是因丈夫被娘家人害死而不愿回娘家。”他叹息了一下。

    老汉对钱眼说：“所以说，你们租了这宅子，没什么麻烦，林老爷是不会回来了。伤心之地啊。”

    王准也说：“就是，他哪里敢回来，赵家还在找他呢。”

    钱眼皱眉，“干吗不卖掉？”

    那个老汉一侧脸，“小客官，一直在卖呀，没跟你说价钱？“

    钱眼摇头，“我没问，我们没钱，只想租，可别人怎么不买？”

    老汉说：“有些人看了，说地方太冷清，怕那种来劫人的事再发生一次。”

    钱眼眼睛眯缝，看了审言，说道，“那么，咱们也别住这儿了。”

    审言微叹道：“时间匆忙，如果合适，未尝不可。”

    王准看着审言，说：“这位公子似有恙在身，可否让我为你算上一算？”

    审言淡然回答：“多谢，不必。”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性子，对人虽然彬彬有礼，但的确是透着距离。

    王准笑着说：“公子容貌俊秀非常，气质卓然不群，但性情如此没有通融，大概会应了人们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俗语。犯在小人手里，大灾大难是免不了的……”

    我知道他不喜审言的答话，就说坏话吓审言，可他怎么料到竟让他说中了呢。我不想让他说下去，忙道：“钱眼，给这位先生银两，算是我们请先生喝茶。”

    钱眼哼了一声，放了些银子在王准面前，说：“兄弟，你说话可得注意点儿，如果不是这主儿性子好，你还能得了好去？说人家不通融，你自己不也一样没遮盖？”

    王准一笑，抄了银子放在袖子里，“小兄弟，我还没说完呢。如果他遇上了这位夫人和你这样的贵人，可就会一生福泽深厚，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钱眼一边脸歪着，“兄弟，看来你是见了些世面的人，知道怎么看着钱说话。”

    王准依然满面笑容，“如果再多点儿钱，我还可以说些避祸之道……”

    审言又开口：“多谢，不必！”

    王准笑着对审言说：“这位公子……”审言睁了眼睛，看着王准说：“福祸自在，我无意回避。多谢先生。”他眼中神光明澈，说完又闭上眼睛。我知道他昨天没睡好，现在困了，见我屈服给了银子，多少气不顺。

    王准一愣，没了笑容，我怕他又说坏话，忙看向钱眼，钱眼把自己的茶端给王准，说道：“兄弟，见好就收吧。”

    王准没接茶，对审言一拱手，“在下不知公子风采，得罪了。万望见谅！”

    审言闭着眼睛点了下头。钱眼笑了，“怎么变了调调了？”

    王准依然看着审言，说：“公子目光明亮无惧，神韵惊人，贵不可言。当名垂青史，位极上臣。公子请听我一言，入朝为官，我保你三年之内，名震天下。如果公子能有身边这样的贵人相助，就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钱眼哈哈大笑，问道，“你好会装，是不是看出了他是谁？”

    王准冷哼，“我说这些话都没管你要银子！说出来，就是图个痛快。你不用这么说来侮辱我！不想给钱也没关系，日后功成名就之时，记得我王准的名字，佩服我有先见之明就行了。”

    钱眼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微笑道：“谢谢王兄，借你吉言了。这里是些散碎银两……”

    王准站起来，“我收了银子，就坏了我的方才的断语，以为我说了天大的话，就为赚这么点钱。你自己留着吧……”说完拿了布幡儿就要走，言言钻出了桌子，对审言说：“爹，我刚才数出了十条腿，还有两条，怎么办？”

    审言半睁眼，轻声说：“十一，十二。”

    王准看着言言，神色古怪，问道：“这位小公子贵庚啊？”

    钱眼说道：“兄弟别费心了，这是这位公子的儿子，这位公子不爱让人算命，刚才你看见了。”

    路那边来了辆马车，停在了宅院门前，钱眼说了声：“我去看看。”他在那边和一个人说了几句，又走过来说：“就是那管事的人，他醉得糊涂了。”

    我们都起身，言言还是拉了我和审言的手，走过了街道，门前没了那个人的踪影，院门却吱吱呀呀地从里面开了，看来那个人是爬了墙进去的。那是个六十多岁的邋遢老头，离老远就闻到他浑身的酒味儿。钱眼拉着杏花领头进了门，我牵着言言，言言拉着审言，像一串虾米似地进了院门。

    我觉得我进了植物园，树木蒿草密集，空气里香气馥郁。院中小径石板间的杂草高过膝盖。那个老头脚步踉跄地在前面引路，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什么。

    我们看了几处房舍，里面地上灰尘寸厚，房顶蛛网如挂毯。如果有家具，那样子看着和烂木头也差不多了。

    中间果然有到另一个宅院的门，情形没什么两样。我们从邻院的院门出来，见那个王准拿了布幡儿正在我们进入的院门处等着，眼睛盯着门里。

    钱眼大声咳了一下，王准看向这边，一脸笑着往我们这儿走。钱眼看着我说：“知音，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咬着嘴唇看审言，审言拉着言言的手，垂眼不语。

    王准到了面前，笑着说：“我方才想了想这宅子的方位，乃前朱雀后玄武，互有依靠，为好运阳宅……”

    钱眼笑，“那还出了那些事？”

    王准一甩头，“人不同嘛！这位公子的福运宏大，必能镇得住这宅子。”

    钱眼还是笑，“我呢，我住另一边，有没有事儿？”

    王准使劲摇头，“不会有事，兄弟你后福无限，与这位公子搭档，十分稳当。”

    钱眼看着我说：“这是让我们租这两所宅院呢。”

    我皱眉，“爹他们的在哪里呢？”

    钱眼说道：“离此一里多路，有个院子。你爹说要近些，可也不能太近了。”

    那个酒醉的老头不耐烦了，“你们是要还是不要？说个没完！”

    大家都看审言，审言点了下头，言言跳起来，“爹，什么时候搬家？里面可以藏猫猫，莲蕊姨肯定找不到我……”

    那个老头闻声突然看言言，叫了声：“小公子！”过来就要抱言言，言言一下子闪到审言身后，钱眼挡在了审言身前。那个老头愣住，苦笑，“糊涂了，小公子死在我怀里的，多少年了……你们要怎么样？看着小公子的面子，我再让你们一成。”

    钱眼笑了：“要了要了，现在就签约，我们明天派人来打扫。”

    大家互相道别，王准又说了许多好话。我们上了车，回到屋中，杏花拉着言言去莲蕊那里，我们几个在屋里坐了。钱眼道：“回来的路上，有人一直地远远地跟着我们。那个王准应该是赵家的人。”

    审言点头，我问：“林家都不在这里住了，干吗还要安个人？”

    钱眼说：“怕是以为林家小姐把孩子的身世告诉了别人。到哪里去找林家？自然是这里。我敢肯定，在赵家的门前，也有林家的人。”

    审言又点头，轻声说：“怎么能看出言言就是他们要找的孩子？”

    钱眼说：“大概那王准见过言言父亲小时候的样子，可那个老醉鬼也说言言像林家的人。”

    我点头说：“孩子是这样的，父母双方都说像自己。”

    钱眼又说：“日后我讲出来那林家小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遇的害，才能真的清楚。可是言言身上没有任何证据，要说到认亲，只能凭我和你哥的一面之词。所以我们还是别赶着让他认，人们反而会怀疑。”

    我摇头，“你听听他们之间折腾的，林家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活下来，赵家又是江湖上的，他们就是认了言言，言言也会在两家的恩怨中长大，还不如就和我们在一起，等他大些，让他再去认亲。”

    钱眼沉思，“血浓于水，咱们不能阻挡血肉团聚。”

    审言低声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让言言来决定。”

    钱眼说：“他才四岁多吧，能决定什么？”

    我说：“审言说的对，该让言言定。别小看了孩子，更何况言言是那么聪明的孩子。”

    钱眼一叹，“你们两个对我一个！”他一拍膝盖起来，“知音，真的有天道这么回事吗？人山人海，怎么就会让我和你哥哥救了言言，再挑上了林家的宅子，把言言送回去？”

    我说：“钱眼，你大概不敢相信，我们那里，多少分散了的骨肉，最后因为巧合，会意外见面。那种巧劲儿，比所有的故事都离奇。我觉得冥冥中，有让互相思念的亲人们团圆的力量。”

    钱眼说：“那我就信了吧。”他说完，走到审言身后，把手放在审言的后背。审言只是闭了眼睛，没动。一会儿，钱眼抬了手，呼出口气，说道：“你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该多休息。”

    审言不睁眼，问道：“怎么管上我了？”

    钱眼怪笑着，走向门口，说：“知音牺牲了那么多，我要是把你累坏了，她非恨我不可。”

    我咬牙，“你是招人恨！”

    钱眼出了门，审言睁眼，看着我一边眉毛一动：“你牺牲很多吗？”

    我悲叫，“审言，我牺牲惨重啊！”他抿了下嘴，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我捧头，叹道，“我又牺牲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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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番外6

﻿午饭上来，审言勉力喝完了汤，只吃了一点饭，就累得躺在床上。我说去外面晒太阳，他只是蜷着不动，十分可怜的样子。我想是因为他上午乘车出行，又在两个院子走了半天。受伤后，他还没这么大动静过，难怪钱眼给他输气。我让人去找哥哥，自己坐在审言床边。

    审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萎靡不振。我在心里把哥哥骂得半死，想着该不该去抱审言，他都快成凋谢的花朵了。

    外面哥哥轻轻的脚步，他低咳了一声，走了进来。我忙起身，刚要叫哥哥，他把手指放在嘴上。他到了床边，给审言号脉，放下手后，叹息道：“审言，我说你不要这么早就重理政事。”审言没动。哥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针盒，拿出了根银针，说：“你未曾安眠，又透支心力，该睡一会儿。”把针扎入了审言的脖子，然后把搭在审言身上的薄被又扯了扯。

    我轻声问：“他怎么了？”

    哥哥看着我摇头，“他今天干什么来着？”

    我想着，“写了一上午奏章，又出去看房子……”

    哥哥低叱道：“不懂事！他能这么累吗？！”

    我赶快问：“要紧不要紧？”

    哥哥接着生气，“要紧？要紧就晚了！我让他睡会儿，然后给他些药剂，晚上来给他扎针。后面两天要好好休息！还见什么人？！命要紧，还是见人要紧？！”

    哥哥鲜有这么气哼哼的时候，看得出他心绪烦乱。我点头说：“是，哥哥，我注意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哥哥在担心什么？是冬儿吗？”

    哥哥长出气，皱了半天眉，最后说道：“日子就这几天了。她骨骼纤小，又没有练过武功，气血不足。这几个月，我一直为她扎针按摩。到今天，孩子还是没入盆。我怕……”

    这就是现代所说的骨盆窄小的意思吧，孩子不入盆腔，会不会难产？我斟酌了一会儿，哥哥既然早就知道了，就可以告诉他张神医很快就会来了，于是对哥哥说：“李伯对钱眼说，张神医在冬儿分娩时会来。”

    哥哥一喜，“师叔要来？！太好了！”接着一忧，“师叔也看出来了，她要来，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了。”

    我忙说：“如果真的严重，张神医一定会告诉你该早做准备。她既然说不用让你知道，就是她觉得不会那么糟，主要是怕你事情关系了自己，会失了镇定吧。“

    哥哥放松了的样子，“谢谢妹妹，我是，一想到冬儿可能出事，我的心就乱，手都抖。“

    我点头，“哥哥，我明白。”

    哥哥看着我，“我知道你明白，当初审言……”他叹气，“总算过去了。”他站起来，说道：“我去为审言准备药，两个时辰后回来拔针。”

    我点头，哥哥走了出去。

    不知什么原因，我不为冬儿担心。哥哥治好了那么多人，他对审言倾力救助，针灸医药，一天都没有缺少。我相信好意在天地间循环，善行最终将回报于施善者，冬儿不会有事的。

    我到条案前坐下，看见旁边审言的草稿，压在他常用的一块圆柱形的墨玉镇纸下面。我拿起沉沉的镇纸，巴掌大小，两寸高，玉色深沉，中间嵌了一圈繁琐的金纹。这是审言那时让他的老仆人送来的，是他少有的心爱的物件之一，他常常把手盖在上面。我仔细看了会儿，实在不懂玉，看不出什么。放下镇纸，拿起他的稿子读，虽然只认识一半字，但看得出他写的是对皇上陈述他行将进行的一些措施的原因和可能的结果及影响。这是我第一读他的文章，我明白了他为何能以文胜出。不仅仅是词句文采，而是那跃然纸上的信心。他的阐述句式短洁，直言直语，平静里含着坚定。他的设想概括了许多方面，他的对策深思熟虑。

    放下他的稿纸，我假装沮丧了一下，我的确不是个能救人的医生，更不是个能治国富民的人，可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自艾，与自己的一切都达到了和平共处。在此时，我想象，如果我能设计我的人生，我会选择成为像张神医那样的一位医者，救人危难，予人健康。可那样的人生，也必有脆弱的一面，失误的行为，无能为力的时刻。既然我是现在的自己，那么这其中也必有原因。我不再追究为什么我是这个样子，我只觉得什么都已经很好。

    忽然想起在哪本书中读过，人如果想有意识地生活，就该依据三种对自我的理解来设定自己的行为：我是什么人（我不必按别人的选择来行动），我能够成为什么人（我该尝试尽最大的努力），我想成为什么人（按自己的理想去选择生活，不介意能力的限制）。我现在，对第一种选择完全领悟，对第二种选择，常因懒惰放弃，而第三种选择，简直高不可攀，我已经彻底接受了我自己，没有了别的要求。平庸啊，我暗叹了一下，可接着又对自己说，那也没什么。

    屋中安静，我看向审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脖子上有针。我轻走到他身边，又把手放在他的鼻下，感到他细细的呼吸。我在床脚处坐下，心中有种怕人家说我显摆所以不敢表达的快乐：不管我如何无才无能，审言愿意和我在一起。细想来，是不是因为他的爱，我才真正地爱了我自己的全部？

    夏日午后若有若无的微风在我的身边悄然掠过，宛若寸寸流逝的时光。但我已经不再感同那些对生命青春的消失感到恐慌的唱咏。生老病死，是如此自然等闲，如果有审言的相伴。

    我知道，激情终有一天会化成平静的温情，我也许不会再因为他的一笑而心跳，也许不会再这么坐在床边痴痴地看他沉睡的容颜，但我一定会习惯了抱他亲他，对他时时说些亲密的话。我将白发苍苍，我将手拄拐杖，但我还是会追着他，表达我对他的心意，就像那时我们在路上一样……

    哥哥来时端了一碗药，进门放了药，说道：“妹妹，我师叔和李伯到了。”不及我答言，他去给审言拔了针。审言立刻睁了眼睛，可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表情。哥哥弯身给审言号脉，微笑着说：“审言，好点了？”审言闭眼缓了下神，才睁了眼睛说：“好多了。多谢玉清。定是因我昨夜未眠。”

    哥哥快速地点头，喜气洋洋地说：“幸亏我让你睡了一觉，我师叔就要来看你。你如果还是像午饭后那么无精打采的，我师叔非骂我不可。”

    我笑道：“现在你也跑不了吧？”

    哥哥直了身子，笑了笑，过去端了药碗，到审言身边，审言缓慢地坐起来，不无埋怨地斜视了我一眼，我不能扶他，负疚得想钻入地下。哥哥把药递给了审言，又坐下，说道：“当初我投拜在师傅门中，师叔第二次婚约的未婚夫君刚刚过世。师叔生性刚强，大概不愿哭泣，脾气格外不好。我那时七岁，天天想家，常常失魂落魄，学得很慢。师叔见我必骂，说我是个娇气的小孩儿，笨头笨脑，来这里不是学艺，是来哭的，等等。每次她一开口，我就哭，可她骂完了，我哭完了，就痛快了，能学进去东西。我在师傅门下十年，凡见面，必都被她骂几声‘笨蛋’。无论她怎么骂，我总觉得她关心我。妹妹，你说这奇怪不奇怪？”

    我说：“不奇怪，她是关心你。”

    审言微叹了一声，我转头，见他端着碗看，赶快起来把碗接了过来。

    哥哥扑地一笑，起来道：“我去跟师叔和李伯说审言醒了。”

    他一走，我笑着道歉说：“审言，我没注意，看着你接了，以为你就准备喝了。”

    他叹，“你以为的事，怎么在我身上，都不准呢？”

    我笑，“审言，才睡醒，是不是有下床火？”

    他一低头，“还是没猜准！”我又笑个不停。

    我给审言刚刚喂了药，张神医他们进来了。张神医一身淡灰色布衣，脸上还是冷冷的，可气质里有种说不出的快乐。李伯笑着，脸晒得黝黑，眼睛闪着精光。我起了身，审言也从床上站起来，我们双双向张神医和李伯施了深礼，李伯和我们道了寒暄，张神医道：“行了，快躺下吧。”

    审言坐回到床上，张神医到床前，说道：“据说你也是个才子之类的，怎么听不懂话了？我不记得你伤了脑袋。”

    审言立刻躺下了，一个字也没敢说，我们其他的人嘴都紧紧地闭着。李伯刚要去搬凳子，哥哥抢了一步，把椅子放在张神医身边。张神医坐下，拿起审言的手号脉，哥哥在一旁站着，看样子好像还没有坐着的张神医高。

    张神医把了一会儿脉，心有不甘似地放下，半天才说了句：“不错。”哥哥脸上容光骤放，说：“谢师叔夸奖！”

    张神医像得了机会，看了一眼哥哥，“这么着你就高兴了？笨蛋！这要是你师傅，他早就活蹦乱跳了，哪里还像这么害了相思病似的没有精气神儿！”

    哥哥飞快地偷看了我一眼，说：“是，师叔。”

    审言小声说：“不是玉清的过错，我原来……”

    张神医看向审言，审言还是说了下去：“感觉很好，只是这一两日……”

    张神医打断道：“害了相思病？！”审言蔫了，闭了眼睛。

    李伯说：“宜君，姑爷受不得重话。”我瞪大眼睛，李伯叫张神医“宜君”啦。

    张神医哼道：“五儿哥，你又心软！他原来不说话，我也不会骂他。现在说话了，不说问问自己怎么能快点好，就知道说废话护着那个笨蛋！”她叫李伯“哥“啦。

    审言又睁眼，说：“神医的确冤枉了玉清，是我的错……”

    张神医看着审言冷笑起来，“看来你是好了，能这么顶嘴。”

    哥哥竟然说道：“师叔，您说的对，他没好。他还要两日后会客，月后上朝，您说说他吧。”审言惊愕地看向哥哥，哥哥不敢看他。

    张神医这回像是真地笑了，“你不用那么看他，那个笨蛋是为你好。”我现在已经糊涂了，谁向着谁？李伯和我相视苦笑。张神医收了笑，看着审言说：“你是铁了心了？”

    审言垂了眼睛，点下头。张神医看哥哥，“你知道他这么犟的脾气，根本听不进去劝，还费什么口舌？真是笨！他重伤后，你用温补调养，加上他必习了些吐纳之功，正气方兴。现在应是保扶阳气为本。你师傅总说真气盛则生，真气虚则病。他如此贪急冒进，你就要重用灸艾之法，辅以药剂，激励他体内活力。你明日灸他关元命门各三百壮以固脾肾之气。”哥哥面露不忍，我吸气，灸是用小柱艾草放在穴位上灼烧，一小柱为一壮。虽然会在烧到皮肤之前取开，但三百小柱？审言会不会疼？

    张神医骂道：“你若手软，就不能治病！笨蛋！当初我就告诉你师傅该让你学外伤诊治，他可怜你天天见着死动物就眼泪汪汪的窝囊样，没逼你。现在倒好，教出了一个畏头畏脑的大笨蛋！五儿哥，你动身去找我哥来，让他看看他这个宝贝徒弟的笨样儿……”

    审言轻声对哥哥说道：“玉清，不妨事。”

    哥哥点头说：“师叔教导的是，我一定照办。”他停了一下，支吾着说：“师傅那里，能不能就别告诉了？”

    张神医哼一声说：“你的笨事儿太多了！还指望我能记得住？五儿哥，你提着我点儿！”

    李伯微笑点头，“是，宜君。”

    审言看向我，嘴角一翘，我原来皱着眉，可不自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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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番外7

﻿这次爹没说给张神医和李伯摆宴，只说是和家里人一起吃饭，张神医没有拒绝。当天的晚餐迟了一个时辰，大约因为大肆操办了一下。我和审言到大堂时，里面满满的人。张嫂领着人在布置碗筷餐具。爹陪着谢御史远远地在一个角落里坐着，言言在他们面前手脚乱指正说得欢。常欢在屋中里来回毫无目的地疯跑，常语和我那小弟弟尖叫着追着她，小孩子们的后面跑着丽娘莲蕊，喊着一串串没有用途的斥责。哥哥挡在冬儿身前，怕孩子们撞着她，同时对着他身边的张神医小心地微笑着，李伯带着笑容站在张神医旁边。

    钱眼和杏花正站着说话，见我们进来，钱眼他们过来，钱眼扶了审言的胳膊，笑着说：“姑爷，你不知道咱们回来多少人骂了我。我娘子就别说了，我爹，你的岳母，你那大舅子，还有刚才打了招呼的神医，呵！所有的人都说我把你累着了，说我想挣银子，就这么催着你。其实我什么都没挣着。”

    丽娘见了我们，一把抱起了挣扎的玉澄，走了过来，说道：“姑爷呀！老爷说让你搬出去，可不是想让你这么奔波地去跑房子！你累坏了，可怎么得了？”

    审言忙说道：“丽娘，我不累。”

    丽娘看着钱眼说：“你别让姑爷坐那个马车，多折腾他。他才好了几天”

    钱眼点头，“我刚才让人去改了，他再出去，就能躺着了。”

    杏花道：“你早干吗去了？”

    钱眼说：“娘子啊，别帮倒忙呀。”杏花撇嘴。

    审言问钱眼：“师傅呢？”

    钱眼笑，“你知道我爹，不喜欢来这么热闹的地方。”钱眼的爹平时依然简朴，只是不出去混迹乞丐之中了。

    张嫂跑过来问：“小姐，我明天带人去打扫，要多少人才好？”

    我笑，“一百多。”

    张嫂惊呆了，钱眼安慰道，“先把见人的那个小院子和厅房扫出来，我和姑爷两天后开始在那里办事。别的如果打扫不出来，我们每天可以往返。”

    丽娘说：“我明天去看看。我最喜欢收拾打扫屋子了。”

    钱眼打趣道：“你这回后，大概就不喜欢了……”

    爹和谢御史走到了桌子边，我们都围过去，四张方桌拼成的大桌子，爹请张神医坐上座，张神医一口回绝，说担不起。爹和谢御史坐了，我们纷纷地坐下。平素，孩子们都是不上席的，但今天是全家聚会，不分老幼尊卑，张嫂莲蕊都有位子。言言企图坐在我和审言中间，审言示意了一下他另一边的座位，言言乖乖地到了那边坐了。

    汤水饭菜一上，全桌子的人都不出声了。只有钱眼的呼啦喝汤和咀嚼的声。谢御史时常皱眉，但其他人都没有表现。

    审言的汤是单上的，他慢慢地喝了汤，然后就不动筷子。晚餐上煎煮烹炸，飞禽走兽，荤素都有，我趁着人不注意，给审言夹了一两口清淡的菜，放在他面前的碟中。他懒洋洋地拿起筷子给吃了。言言看在眼里，飞快地夹了同样的菜，放在了审言碟里。我吃惊地看言言，他正抬头笑着看审言，带着发现了奥秘后的满意神情。审言看着言言点了下头，吃了菜。后面的晚餐，我只需选一次菜，之后言言就会按照我选的菜再给审言续上两三次。

    撤了菜碟饭碗（钱眼悲伤地看着那些剩菜被端走），上了茶水果品，大家似乎放松了，但也都等着爹先说话。爹微咳一下，对谢御史说道：“钱公子给审言他们找了宅子，我们可以去看看。”

    谢御史冷哼，气愤之意溢于言表。儿子结婚了却不在家里住，他的气是咽不下去。爹又说：“审言自己住，对他仕途有益，况且要与钱公子相邻，对他有个照应。”话语里为审言开脱了。

    言言开口道：“姥爷，爷爷，新家有很多很多草和树，您们肯定喜欢住，比这里好玩儿。”

    爹对言言说：“言言喜欢就好，我不住在那里，但会去看你。”

    言言问道：“姥爷还住在这里？”

    爹微笑摇头：“我们不久也会搬家，与你大舅舅住在你家附近。”

    谢御史又哼了一声。言言闻声看着谢御史，“爷爷也和大舅舅住？”

    谢御史总算抓住了机会，“我没那个福气！碰上了不孝……”

    言言大睁眼睛，“那您就来和我们住呗！爹，是不是？”

    屋里的空气突然稀薄，大家都不呼吸了。我悄悄看审言，审言半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茶杯，轻声说道：“如果父亲大人不嫌弃我家习漏礼疏，孩儿自会奉养父亲大人天年。”此话一出，谢御史脸上怒喜交加。审言用了“我家”两个字，表明他的独立位置，必是让谢御史觉得刺耳。可接着他又承担了晚辈之责，解了谢御史的后顾之忧。

    此时谁也不能接茬儿，片刻后，谢御史叱道：“我尚在为国效力，何谈奉养天年。到我不能为朝庭出力时，再说吧！”话外之意就是他在位子上，就不会同住。

    他一说完，气氛立刻活跃了，大家几乎同时开口说话。丽娘问钱眼那地方有几间房屋，杏花和张嫂讨论要带什么家什去打扫，哥哥问李伯这三个月都去了哪里，张神医对冬儿说每日要走至少两个时辰的路。言言要审言抱他，审言把他抱在了膝上。常欢见了就要我抱，我也抱了她。她转身去抓言言的头发，言言尖叫往审言怀里躲，我使劲把蛮不讲理的常欢抱开些，让她道歉，常欢笑得开心，言言含着眼泪对审言说：“她总是这么对我，爹，我常去和您写字吧……”审言点了头，言言的眼泪立刻没了。那边常语和玉澄非要吃同一个水果，莲蕊一人给一口轮着喂。只有爹对着板着脸的谢御史，时常说上几句……

    晚宴散时，已是夜里。我和审言与钱眼杏花一路慢慢走回屋。钱眼对我说：“知音，你发现没有，人家就是这么有运气，笑脸儿都少见，可喜欢他的人，满地都是。连言言那小精豆子都没跑。我和言言处了那么久，教了他多少东西！话说，我和你哥还是救了他的人！人家天天躺着，什么都不干，就赚着了个爹的名头。现在，刚写了几个字，言言就死心塌地了。我亏呀。”

    我笑，“什么亏，你是嫉妒。”可说实话，我也明白他的意思。审言平常的确是淡淡的样子，气质清远孤傲，对谁都没有什么近乎的感觉，让人不是喜欢得发狂，就是恨得切齿。其实，那恨大约也是源于一种喜爱而无法与他亲近的遗憾。

    杏花哧哧笑了，钱眼叹道：“知音，看看，我娘子都笑，一旦牵扯人家，就没人向着我了。”

    杏花呸道：“我从来不向着你！厚脸皮，今天我使劲踢你，你还吃了那么多。”

    钱眼哭道：“别提那些吃的！心疼死我了。我当时怎么就吃不下了呢？都怪李伯他们，来得这么突然，我吃了午饭！现在我有点儿饿了，哪儿找吃的去？我明天得跟张嫂说说，弄那么多菜干吗？！我白给你们家挣下了个家底儿，就这么乱糟践……”

    我们几个说笑着，审言不出声，像那时在路上。钱眼他们把我们送到了屋门才离开。

    审言刚刚洗浴完，哥哥又端着药来了，说是安眠的汤剂，审言谢了，哥哥走了，自然又是我给他喂了。

    我洗完了，倒在床外面，困得半死。我早上也折腾一早上，下午就光看审言睡觉了，晚上还吃了这么多。没和审言说上三句话，我就睡着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是审言轻轻的叹息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审言又是早已整理干净，把他的奏章誊写干净，让人送了出去。我喂了他早饭，哥哥带了他的草艾来了。说灸艾至少要上下午。我算算也差不多，一柱草要烧个一两分钟吧，三百柱……我还是别看着心疼了。

    离开他们，我发现府里格外清净，几乎是空府。我到莲蕊那里和孩子们玩，知道张神医李伯他们出府行医去了。清晨时，丽娘和张嫂就带领了众多的仆人由钱眼和杏花带路去了我们的新宅。我真是惭愧，我这个马上就要成为当家主母的人，根本没起床！

    言言一个劲儿要去看审言，我好不容易劝住了他，告诉他大舅在给审言看病。最后他要去看审言的爹，我就带他去了谢御史的小院。到了院子门，见谢御史在院子里坐着，手边一大堆书，他正皱着眉一本本地翻检着，我怕都是烈女传之类的东西，吓得赶快让言言自己去，然后转身溜走，可我敢肯定他看见了我。

    中午回房，要与审言吃饭，见他只能用“憔悴损，人比黄花瘦”来形容了，黑眼圈儿，皮肤无光。才灸了一个上午，几乎完全没有了生气儿。他闭着眼睛倚在床头，连看都不看我。哥哥抱歉地说才一半儿，他也去与冬儿吃饭，然后再来。

    我坐在审言身边，告诉他我都干了什么。他根本不理我，看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嘴紧抿着，他如果睡着了，神色会十分松弛安详。

    又一次，我斗争是不是抱他，可我如果一抱，前面忍的就都白忍了。我已经是一日三秋这么熬着了，再从头来一次，不更难过？我既然开始了，就忍上他个十天八天的，如果有用，一劳永逸。如果没用，日后也就不用这招儿了。怎么想都是该忍下去，就没抱他。

    我又对他说了会儿话，可他比在李伯家还沉静，连头都没点一下。午饭上来，我一勺一勺地喂他，他默默地吃，就是不睁眼。

    吃完了饭，我有些束手无策了，坐在床边，哥哥就要来了。我低声说：“审言，我真的想抱你。”他终于睁眼看我，我笑着说：“真的真的，想好好抱抱你。”他紧抿的嘴角松了。我又问：“灸艾疼不疼？”

    他闭上眼睛，面带不屑地说道：“疼极了，我都哭了。”我嘿嘿笑，他哼了一声。

    哥哥进来了，我对审言说：“我在这里陪着你吧？”

    他睁眼，长出口气说：“我没事，就是想……逗逗你。”

    哥哥也说：“妹妹别看着了，去替我安慰安慰冬儿吧。”我想想，也应该。哥哥在这里要一个下午，冬儿那儿没人。

    我去找冬儿，她说她要出去走。我看太阳正当空，就先和她说话。经过陪丽娘那时待产，我已经了解了产妇的心理。知道她们又不耐心又害怕，觉得浑身是劲儿又疲惫不堪。我聆听了冬儿的众多抱怨，如：晚上睡不着觉，一会儿就要小解一次，怎么躺着都不舒服，想吃东西可没有胃口，等等。然后，看太阳不是那么毒了，我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近四个小时！傍晚时，见十几个仆人们成队地进了府，一个个灰头土脸，身披尘埃，脚步踉跄，哀声载道。

    我和冬儿站在路旁，等到了丽娘和张嫂他们。丽娘虽然看着也有些疲惫，但精神抖擞，看着我忙走过来说：“洁儿，我们把姑爷见人的厅打扫出来了，明天搬几件家具去就行了。其他还没有动。”她身边的张嫂哭叹了一声，说道：“小姐是对的，咱们需要百多个人。”

    丽娘一仰头，豪气冲霄，“总能干出来！我让人去买东西了，打扫完了，咱们再把房子都粉刷一遍……”

    张嫂叫道：“夫人身怀武艺，大家可都已经累得半死了，钱公子那边的宅子还没动呢。”

    我忙说：“丽娘，不用让大家这么忙，慢慢来吧。实在不行，就雇些人吧。”

    丽娘点头，“我也想到要雇人，但时间这么紧，哪里就能雇到合适的人？给你胡做一气，还不是添乱？”

    正说着，钱眼和杏花来了，一样的满面烟土，杏花累得东倒西歪，钱眼倒是依旧地眉毛乱跑。杏花过来，几乎哭着说：“小姐，你说咱们怎么碰上这么个小气鬼，找的这是什么地方啊！扫不完的土！”说着就要用黑手去捂脸，一看见自己的手，回身就对着钱眼乱捶。

    钱眼大喊，“银子啊！娘子，你扫土的时候，就想着那些都是咱们省的银子……”

    她们都对钱眼恶狠狠地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那里的主人，可让娘家人去打扫，十分像我当初上大学时，我的父母送我入校，给我打扫宿舍的先例。

    大家道别，我送冬儿回房，又赶回住处，见哥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对着审言说话，审言半躺着，哥哥一见我，忙告辞而出，示意我和他到了门外，他极其轻声说：“你真的是没碰他呀。”不是问话，是感叹。

    我好奇，“哥哥，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哥哥叹息，“我没想到你能做得到，我也没想到，审言成了这样……”

    我皱了眉，“什么这样？那我碰不碰？”

    哥哥凝眉苦思状，咬了半天牙，说道：“还是先别碰了，我这两天勤看着他些，如果有问题，我告诉你的时候，你立刻去碰他。”

    我盯着哥哥说：“哥哥，如果你的主意没用，还把我们折腾得半死，我就去告诉你的师叔……”

    哥哥忙说：“别，别，该有用，就是审言……”他摇头一叹，接着说：“我临睡再送一剂药来，你多宽慰他。”

    我看着哥哥走了，回身进屋，审言闭着眼睛躺着，真的像是不呼吸。我有些害怕，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又忙拿开。他微睁眼看了我一下，低声说：“我没事，就是很累。”

    我突然很难过，轻声说：“审言，我抱抱你吧。”

    他睁眼看我，眼睛里有了柔和的光亮，他轻轻地问：“忍不住了？”

    我使劲点头，“忍不住了，好像有十年没抱你了。”

    我好像能看到生机慢慢地回到他的身上，他动了动，轻抿了下嘴唇，又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我低声笑，“我想干的事多了，比如……”又一次，我发现了我隐藏的才华，在现代，我大概可以去打那些性骚扰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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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番外8

﻿审言去会见客人的那天，言言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一早就在我们屋外坐着等着，说要和爹一起去我们的新居玩。审言同意带他，我们就都上了钱眼给审言改装过的，车内一边是卧铺的马车。一路上，审言像是躺在了一个垫得厚厚的褥子，有一尺高的围栏的抽屉里，但我没有把这个形容告诉他。我坐在余下的一个位子上，把言言抱在腿上行了一路，我没敢看审言的脸色。这两天，就是和他说些亲昵的话时，他才短暂地有些精神，其他时间都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到了地方，从车窗就看见院门外站了不少的人。我给审言在车里重新梳了头，把挂在车壁上的外衫给他罩在粗布衣上。车帘一开，好几个人围了过来：“谢大人，惊闻您伤……”“谢大人，我有祖传秘方……”“谢大人，我日夜心焦……”

    钱眼过来，微笑着对众人抱拳，“各位，下官钱茂，乃是谢大人的助手，日后先与诸位会面，然后安排诸位与谢大人的见面。请诸位多加包涵，我愿全力为大家效劳……”

    “真的？谢大人？”“谢大人，我们不能见您？”……

    审言示意了一下，钱眼一扶他，他下了车，对大家行了一礼，低声说道：“钱大人是皇上钦点五品官员，将辅助我持掌商部的事务和运作，自有决策权和委任一些要职的权限……”

    “钱大人！幸会！幸会！”“钱大人，在下……”“钱大人，我看您如此眼熟，是否有一面之缘？”……

    钱眼笑着点头，说道：“我先同谢大人进门，片刻就与诸位相谈。”我在车窗里看着他扶着审言进了门。等那些人都拥到了院门前，我才同言言悄悄下了车。那边杏花和钱眼的爹也下了车，我忙去行了礼，钱眼的爹慌忙回礼，但不再说那些自认卑微的话了。

    看门前那么多生人，我就说去不远处的河边走走，杏花过来挽了我一只胳膊，言言拉了我另一只手，钱眼的爹紧跟我们身后，我们往河边走去。

    这才过了三天，周围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临时用竹子和苇席搭出的棚屋。那天冷落的小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个小茶摊坐满了人。远远地看王准拿着布幡儿站着看院门，见了我们，笑着跟过来了。院门前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了那个醉鬼老人，也公开地走过来，这次他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到了河边，我和杏花在柳荫下坐了，钱眼的爹在不远处蹲着。言言在我们面前脱了鞋袜，淌着水玩。我和杏花说些女孩子的话题，什么色儿的花样配什么衣服，余光里，见王准和那个老人过来了，钱眼的爹站起来，溜达到了我和杏花的身后。

    那个老人停在了不远处，王准到我们面前笑着深施了一礼，我和杏花也起身还了礼，王准忙说：“谢夫人，钱夫人，快请坐。”

    我也笑着说：“王公子也请了。”

    我们又坐下，王准也选了块石头坐了。他笑容满面地说：“那天不知道是朝中重臣谢大人到了，说话中间多有得罪。”

    我也笑答：“你也说了很多好话。”

    王准笑眯眯，“谢夫人与人们所传大相径庭啊。”这个人就是骂人也是笑着的。

    杏花冷哼，我还是笑着，“人们所传是什么呀？”看你敢说什么。

    王准笑，“一派胡言，夫人不必知晓。”他没敢说。杏花又哼。王准还是笑，“这位小公子四五岁了吧？人说谢大人三四个月前才成了亲，而且身体一直不好……就是算到那时董小姐买了沦为官奴的谢大人，对他行了……也不过是两年半前的事，难得有这么大的孩子……”

    他说得不堪，我不由得笑出声，转头叫，“言言，过来。”

    言言跑了过来，“娘，什么事？”

    我问道：“一会儿爹出来，你要干什么？”

    言言说：“我想让爹教我写字，上次我们写了五，这次写六七八。我教了常欢和莲蕊姨怎么写一二三四了。”

    我点头，“真是好的孩子。但也别累着你爹。”

    言言认真地说：“娘，我知道，爹身子不好，自己夹不着菜，我得给他夹菜。”杏花在我旁边哈哈笑，我也忍着笑说：“去玩，别跑远了。”言言答应了一声，跑开了。

    演示完毕，我看向王准，笑着说：“这世上，父母与孩子的缘分，很难说。有的人要以亲生血缘来结缘，有的人要以领养来建立情分。但不管什么，只要孩子能快乐地长大，就是善缘。言言是钱大人和我哥哥郎中董清一年多前在路上从一个被劫匪杀死的母亲怀里救出来的孩子。他当时重伤，如果不是我哥哥，他早就死去。要想知道详情，你去与钱大人细谈。但现在，言言是谢大人和我的儿子，他曾以身护我，救过我的命，我们的家就是他的家。谢大人说了，日后如果他有亲人相见，要依据言言的意思，依着他愿意和谁在一起来决定他的去处。”

    王准的脸上还是笑，但其中多了激动的神情，“谢夫人，如此多不公平。这位小公子从懂事就与谢大人和夫人在一起，自然亲近，会选择贵府。如果他与亲人在一起，就不见得。”

    我也笑，“我并没有说不让他和亲人相见呀。我们不会隔断人们之间的血肉之情，只不过，不能违背了言言的喜爱。”

    王准眼睛笑得快看不见了，“那么，他如果是有亲人，那些人都可以随时来见他？”

    我点头，那个老人突然插话说：“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我又点头。王准突然起身，拱手说：“谢夫人，我先告辞一下。”转身走得飞快，没影儿了。我们再一回头，那个原来的醉鬼老人也不在了。

    我知道他们都去找人了，想就离开，可审言还没有出来。我转身问钱眼的爹：“钱老伯，他们会不会来抢言言？”

    钱眼的爹摇头：“姑爷是朝中的当红的大臣，他们不敢。”

    我笑着说：“况且，有钱老伯在。”钱眼的爹想说什么，又一叹，说道：“小姐，人真的不会因福得祸吗？”

    我说：“不会，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同时是福也是祸，只不过看人怎么去对待而已。觉得是福的人，看到的是福气。觉得是祸的人，看到的是灾祸。看到福气的人因福气而振作，看到灾祸的人，因灾祸而担忧。可振作的人有可能忽视了可以避免的危险，担忧的人无法在生活中享受快乐。所以，说实话，我觉得怎么看都没有错。”我爸听见了我这么说话，会哈哈大笑了，我跟他一样了。

    钱眼的爹点了点头，“姑爷是我所见最有祸的人，也是最有福的人啊。”我也叹息点头。

    正说着，路边匆匆地过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圆滚滚的五十多岁的人，上下腰身一般粗细，背厚膀圆，面颊圆的鼓起来，眉重目亮，依然乌黑的胡须遮住了短粗的脖子。他身后跟着那个醉鬼老人。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也来了几个人，王准打头，他后面是一个年长之人，鬓发灰白，精瘦得像根竹竿，极短的半寸胡子。两帮人到了我们左近，同时停下，看着在我面前几步外专心在水里跳来跳去的言言。

    言言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两帮人，对他们一笑，见他们没对他说什么，就又接着玩水。

    那个雄壮的老汉咳了一声，颤着声音说：“这位小公子，喜欢玩水？”

    那个瘦干的老者也立刻说道：“小公子，还想玩儿什么？”

    简直不像话，这么就把我们给忽略过去了。言言又看他们，笑着说：“爷爷好。我喜欢玩水，现在不想玩别的。”

    雄壮老汉微笑点头说：“很好。”胜利地看了那个瘦老头一眼。

    那个瘦老头脸色发青，但强对着言言微笑着说：“小公子，想不想学游泳？”

    言言马上点头：“想！”那个瘦老头刚绽开欢乐的笑容，言言说道：“钱伯说我娘会游泳，还会从山崖上飞到水里，把我爹吓得半死，不会水也要跳河。我要向我娘学游泳，好去教我爹。”

    这回我含笑点头，真给我争脸。两个老汉对看，要用眼睛杀死对方，然后看我，我不敢笑了。

    那边钱眼喊了一声，“谢大人会见完了，你们过来吧。”没有声嘶力竭，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的耳里。我和杏花站起来，言言拎了鞋袜跑到我身边：“我累了。”说完伸开双臂，要我抱。

    我笑着说：“刚才还玩得不累……”

    那个壮老汉马上说：“小公子，你娘看着没劲儿，我可以抱你。”

    瘦老头急着说：“小公子，你可以骑在我的肩头。”

    言言说道：“我要娘抱，让爹看看。”杏花笑出声：“言言真是太聪明了。”

    我抱起言言，杏花在我身边，钱眼的爹在我身后，后面跟着两对人马，走过街道，到了大门前。

    门前没有人，审言和钱眼并肩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审言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笔直，意态平静，半睁着眼看我们走近，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我身后。

    我们到了他们近前，钱眼说：“谢大人今日的事情办好了，我再在此与里面等着的其他人多谈些事儿。谢大人的府邸还未收拾好，请谢大人先回去休息吧。”他说话一本正经的。

    那个壮老汉一拱手，“这位可是钱大人？”钱眼笑着地点头，也拱手还礼，问道：“这位是？”态度平易随和。

    壮老汉说道：“在下林盛。”瘦老头立刻接道：“在下赵一德！”两个人几乎同时说道：“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钱眼笑着示意了一下，两个人跟着钱眼进了院门。审言看着我，不出声，我努力笑着说：“言言玩水，脚湿了。”杏花在我旁边低笑。言言使劲往我身上爬了爬，我快抱不动他了，把他往上托了一下，言言对着审言笑：“爹，回去和我写字？”审言闭眼，点了下头。

    说话间，钱眼和那两个老汉出了院门，林盛对审言施礼道：“谢大人，在下林盛。一直钦佩谢大人的兴商富国之论，日后我将重建事业，也算是对谢大人的支持。”

    审言也行了一礼，缓慢低声说：“久闻林老业绩，若林老能重操旧业，必有利南北交通，鼓励商贾贩运，利国利民。”

    赵一德也拱手说道：“谢大人，我赵家素享江湖美名，行侠仗义，维持地方和平。”

    审言又施礼，轻声说道：“如果商业茂盛，乡镇繁荣，于国于家，都有好处。赵家也必会更加荣昌。”

    两个人又同时对我拱手道：“见过谢夫人。”我忙放下言言，敛襟回礼，说道：“见过长者。”

    言言光脚站在地上，我还礼后就蹲下来，给他穿袜子穿鞋。林盛对着言言温和地说：“小公子，你日后想干什么呀？”

    言言毫不犹疑，“当天下第五大高手！”审言轻咳，钱眼用手捂住嘴揉了一下。

    赵一德皱眉，“为何是第五大高手？”言言都讲熟了，不打壳地说了一遍理由，两个人都口呆目定。

    片刻后，赵一德先反应了过来，急切地说道：“只要小公子愿意，我一定让你完成心愿，我们明日就可以开始准备。”

    林盛吭了一声，有些阴险地说：“他以为他是谁？小公子，我明日去见你，介绍一下各种兵器，你想想要学什么……”

    言言皱眉，“我不想学兵器，我要向我爹学写字，好去教常欢和莲蕊姨，日后还要教常语和小舅舅。要向钱伯学赚钱，好养活我爹娘。还要向我大舅舅学医，好给我爹治病。”

    林盛疑惑的样子，赵一德惊讶地看审言和我，脱口说：“养活爹娘？”

    林盛直了身子，周围看看，对后面的人说道：“买下这周围方圆三里的田地，尤其这街道两边。”后面有人应了声，离开了。赵一德立刻喝道：“你们等什么，快去抢啊！”

    林盛马上说：“不可，如此竞价，会让周围土地价格飞涨。”

    赵一德飞快道：“以此两宅之间为界，你一半我一半。”

    林盛点了下头，然后对钱眼说：“钱大人，如果你付租金有难处……”

    钱眼忙摆手：“林前辈如果想收回旧宅，我们自当奉还。否则，一切当按成交契约所定，不可落人口实。”

    林盛说道：“我明白了。但我在周围建房建店，没人该说什么吧。”

    钱眼叹息，“林前辈的事，我们不打扰。”、

    赵一德忙说：“我也要建房开武馆，收徒授业。”

    钱眼拱手：“预祝赵前辈成功。谢大人重伤初愈，在此先与大家告辞了。大家有事请到里面等我。”

    众人又向审言行礼，钱眼陪我们到了车边，对我说杏花随他进府去与在里面的丽娘她们打扫，他的爹送我们回家。

    我们回到车上，审言脱了外套，才露出了疲惫神色，躺在褥上。言言迟疑了会儿，竟然爬过去躺到审言身边，说道：“我累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用这个借口。审言轻叹了一声，说道：“你还累了？”眼睛瞥过来，我笑。

    言言闭了眼睛说道：“他们说爹今天来这儿，我怕早上起不来，爹走了，我夜里醒了就没睡。”说完打了个大哈欠，转身抱着审言的胳膊。车子动了不久，我发现他们两个都睡着了，忙把我坐着的被子给他们盖上了。审言眼底青黑，看来他夜里又没睡。言言张着嘴，口水流在了审言的臂上，湿了他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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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番外9

﻿回到府中，知道冬儿从早上就开始阵痛了。我和审言到了哥哥住的地方，李伯在外厅坐着。审言和他见过礼后，坐到了他的身边。我进了里间。

    稳婆扶住冬儿站着，张神医和哥哥在她身边。哥哥强颜地笑了下：“妹妹来了？”脸色有些败意。张神医对哥哥说：“你先出去等着吧，到时候我让你进来就是了。这里人太多。”罕见地，她没有骂哥哥笨蛋。

    哥哥显出害怕的表情，张神医一叹：“她时间还长呢！你在这里耗着干吗？笨蛋！”

    哥哥似乎松了口气，结巴地说：“可，还是没有入盆……”

    张神医哼一声：“有人入得晚，你看着，就能入了？快出去！笨蛋。”哥哥点着头，出去了。

    哥哥刚一出门，冬儿哼唧了一声，就要弯腰，张神医示意我扶住冬儿的另一只膀子，说道：“下蹲！快快，趁着疼，快下蹲几次！”

    就这样，我和稳婆搀着冬儿，她不痛时在屋里走来走去，痛时就下蹲几下，或蹲马步。我那时觉得丽娘就够受罪的了，冬儿不知比她苦了多少。

    两三个时辰后，我已经累得半死，冬儿就更别说了，痛时开始流眼泪。张神医靠近冬儿严厉地说说：“你想清楚了，孩子如果不下来，会怎么样。你的身量该是能下来的。”

    冬儿使劲点头，脸上神情有点像那次她在公堂上了。天色渐暗，丽娘来了，刚刚洗浴完，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她替了我，我到一边吃了些东西。哥哥进来，冬儿立刻哭，我真是理解冬儿。张神医大骂哥哥泄气，让他出去。哥哥临出去，低声告诉我审言在外面休息着，他不想自己回屋。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么长时间我都没去看看他。忙随着哥哥到外厅，李伯坐着，哥哥跌坐在他身边。靠墙处，哥哥用椅子床板搭了个床，审言躺着，神情木然。我赶快到他身边蹲下，他看着我，眼睛在暗处晶晶亮起来。

    我轻声说：“审言，冬儿要好长时间，过夜是肯定的了。你不回去睡觉？”审言要闭眼睛，我马上说：“好好，就在这里等着我，你吃了饭了吗？”

    不远处的李伯说：“姑爷吃不下，喝了点汤。”

    我盯着审言半睁的眼睛说：“你吃点东西，我就对言言说你小时候是个最好的聪明孩子。”

    他低声道：“你肯定说？”

    我点头，“肯定。”他点了下头。李伯呵呵笑了，我知道他们练武的人，都听力超强。我站起身，李伯微叹说：“夫人不必担心，我会照看姑爷。”李伯是唯一叫我夫人的人，其他人都继续叫我小姐，大概是因为我一直住在娘家。

    我问李伯：“李伯，什么时候办喜事？”

    李伯笑咧了嘴，“等宜君忙完这里，我与她回我父母的家，在那里摆宴。”

    我说，“李伯，我想去你父母家呀。”

    审言小声说：“我也想。”

    门开了，钱眼和杏花进来了，两个人也是才洗了澡的样子，杏花马上进了里间。钱眼拎把椅子，到审言身边坐下，看了眼哥哥没了魂儿的样子，又看李伯，李伯摇了下头。

    钱眼看我，“我进门时，人家想干什么？”

    我说：“去李伯家。”

    钱眼马上点头，接着又摇头，“身不由己了！姑爷，咱们什么时候来个三四个月的长假？……我想是不大可能。咱们干上个十来年的，把商部弄得兴旺红火，就退了吧。带上咱们的妻儿老少，好好再走那一路，一直到李伯家。”

    审言说道：“就听钱兄所言。”

    李伯笑，“那敢情好，多热闹。”

    哥哥痴呆地开口问：“师叔在李伯那里住了？离师傅很远。”

    李伯回答，“你师叔喜欢在外面走，我陪她往返两处就是了。”

    哥哥呆呆地说：“我也喜欢冬儿陪我到外面去看病人。那时，她和我……”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那时冬儿怎么帮他照顾病人，对人怎么亲切，从不发火，结婚了，两个人没红过脸，冬儿从来不说硬话，不像他以前的妹妹……

    哥哥简直是没完没了，钱眼对着哥哥哼哈地点头，显得格外认真。我找到李伯的目光，示意下审言，又指了下我的嘴，李伯会意地点头。审言的眼睛看向我，我向他微笑，也指了下嘴，他眨了下眼睛，又看我，我轻轻转身，进了里面。

    丽娘那次我还置她不顾，在桌子上睡觉，现在眼见着冬儿生死未卜，我算明白了困得半死也没有睡意是怎么回事。我们轮着架着冬儿走路下蹲，她后来终于哭叫出声。每次哥哥闻声进来，都被张神医骂出去。

    漫长的一夜，这回，张神医成了狰狞的巫婆。她后面变本加厉，不仅是让冬儿下蹲或马步，有时让一个人扶着冬儿，令她单脚站立，另一条腿在空中画圈儿。有时让她双脚并立，做抬脚跟的运动。后来还让她四脚着地，头仰着，爬来爬去。哥哥有一次进来看见，当场跪下抱了冬儿，两个人大哭，张神医厉骂了哥哥上百声“干不成事的笨蛋”才把他骂了出去。

    我几次出去，见男士们都没走。昏暗的灯下，审言躺着半睁眼睛看我，问什么都是眨眼，不说话。我每次都给他喂点儿水。李伯说审言吃了一些东西。钱眼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闭目坐着，看不出是在冥想和是在睡觉。哥哥似乎发着神经病似地坐着自言自语。

    后半夜，我有一次出去，爹走了进来，说反正也睡不着。他坐在审言的床边，和审言聊天。审言竟然不坐着了，不知道是累得起不来了，还是终于明白了“家里人”是什么意思。

    我正蹲着问审言要什么，哥哥突然走到了爹的面前，爹站起来，哥哥低声说道：“爹，我担心……”爹抱住哥哥了，轻声说：“没事，我儿，不会有事的。”

    果然，爹说了不久，凌晨时，张神医又摸了冬儿的腹部，长出了口气说：“入盆了。你躺下吧。”冬儿嚎啕大哭，哥哥奔了进来，抱着冬儿，哭得嘴唇哆嗦，连声儿说：“不要孩子了，冬儿，我们不要了……”

    张神医骂道：“笨蛋！她生一次，后面就容易了！你让她白吃这么大的苦？还不多生几个？真笨！我替你师傅羞死了！”

    哥哥茫然，“她能生了？”

    张神医冷哼，“看看你这笨样儿！还是名医呢！她入盆了！”

    哥哥哭道，“谢谢师叔，谢天谢地……”

    我出去，爹，李伯和钱眼都站着，审言也坐起来了，我忙说：“头入盆了，后面该快了。”大家都一下子坐了，审言也立刻倒下，像中了一枪。

    快到中午时，冬儿躺在床上，没劲儿了，只嘤嘤低吟。哥哥在一旁拉着她的手。张神医检查了她，对哥哥说道：“你出去吧，她就要生了。”哥哥摇头，张神医哼了一声：“看了别吓破胆子！”哥哥点头：“是，师叔。”

    张神医对冬儿说：“每次疼的时候就使劲推，要用全身的力气！”冬儿绝望地睁大眼睛，张神医毫不心软，冷冷说：“不使劲，孩子出不来，憋死在里面怎么办？”

    丽娘忙说：“冬儿，推的时候很快，一眨眼，你信我的，不怎么疼。”冬儿瞪了丽娘一眼。

    我也说：“冬儿，你推的时候，孩子也在往外拱呢，两个人劲儿。”

    稳婆道：“夫人的运气好啊，如果没有这位神医，不知道会怎么样……”

    冬儿喊了一声：“来了！我推了！”呲牙咧嘴地用力，过后大喘气地哭道：“疼死我了！”

    丽娘没敢再出声，张神医道：“快了，我看见了孩子的头发了。”冬儿听了，深深地呼吸着，然后紧闭了嘴唇，居然不出一声地推起来。我眼见着她额头爆出青筋，嘴角处划出两道深纹，理解了为什么人们说生完了孩子的女子都多少在脸上留下了些沧桑。

    终于，孩子的脑袋出来了，接着，眨眼之间，孩子的身子就出来了，稳婆大声喊道：“恭喜！是个千金！”张神医把一把剪子递给哥哥，让他剪脐带，哥哥手微颤，满脸泪水。

    我们几个清理完了屋子，一个个地出了门。哥哥也抱着孩子，随着我们到了外间。这回，所有的人都站着了，哥哥把孩子给大家看了，对爹说：“请爹起名字。”

    爹微点头道：“我已经想好了，论辈分儿，我家到了‘明’字。论情分，你们能有这个孩子，是审言和张神医的恩德……”

    审言打断，“爹，不要这么……”

    爹举手止住审言，继续说：“我取审言的‘言’和神医名字中的‘宜’字，两者为‘谊’。”

    哥哥微笑着说：“多谢爹了，董明谊。”他转身对审言和张神医一一行了礼，审言闷闷地还了礼，张神医罕见地一笑，“那个流鼻涕眼泪的孩子，转眼竟然当了爹了。日后，也不能总叫你笨蛋了。”

    哥哥使劲摇头：“师叔，尽管叫，我想听。”

    张神医道：“还能想听这个？！笨蛋！”

    大家都舒了气，纷纷告别。丽娘搀着爹出去了，张神医又叮嘱了几句，和李伯离开了。钱眼对审言说：“我去那里见见人，你今天就别过去了。”审言点了头。钱眼又对杏花说：“娘子也在家吧，一晚上没睡。”杏花打着哈欠，含糊地说：“那也得和你去……”他们也走了。

    我和审言慢慢地走回房间，他脸色蜡黄，我也累得拖着脚步。到了屋里，我们草草地洗了把脸，喝了点水，就爬上了床。我只记得把一个枕头扔在了我们中间，就马上睡着了。

    醒来，天微黑，我想了会儿才反应出是傍晚而不是早晨，扭头看，审言正直呆呆地侧身躺着面对着我看，我笑了，“你睡了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使劲嗅了嗅，说道：“怎么有股香味儿？”

    他有些闷闷不乐地问：“你现在才发现？”

    我说：“审言，到底是什么？我哪里有时间？昨天一回来，就到了冬儿那里。”

    他轻轻一叹，“那之前……况且，在冬儿那里，你也到我身边几次……”

    他这是在怨我不在意他吗？我才三四天不碰他，我们竟然生分了？我忙笑着道歉，“审言，我的心思……”

    他接口道：“没在我身上……”

    我赶快说：“因为冬儿……”

    他又说：“那之前呢，因为言言？”

    我忙半哭半念：“审言，不这么说我，显得我对你不好……”

    他没说话，抬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手帕小包，递给我，我打开，一小把已经枯萎了的白色茉莉花撒在了枕畔，我使劲嗅，笑着说：“没关系，还是很香的，你在哪里摘的？”

    他半垂了眼睛说：“那宅子里，我和钱眼单找地方谈话时……他还笑我。”

    想到他这么傲的人，怎么在钱眼的坏笑下把花摘到手巾里，我笑了，“审言，谢谢。对不起，我该早闻到的。”

    他嘴抿了一下，“我饿了。”

    他一说，我也发现我饿得半死，就起来，让人上了晚餐，审言这回自己吃了饭，让我惊讶，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不恋着我了吗？这一思绪一起，蓦然无限空虚，胃口皆无，食如嚼蜡。

    晚饭后，审言说要好好洗一下。我知道他近乎洁癖，每日都要洗浴。昨天没有洗漱，在哥哥那里过了一夜，他一定特别难受。我给他洗了头发，他自己洗了身体。我在旁边看着，他神情有些黯淡，洗得十分仔细。我又心虚得差点过去给他擦身，刚要动作，竟然有些不敢。

    他洗完了，我才洗了澡，仔细考虑我这么三四天不碰他，是不是错了。本来是为了配合他治伤，可怎么就影响了我们之间的亲密？我觉得十分得不偿失，本来我没有想要他那方面的如何，天天抱着他亲他就高兴满意了，现在弄得我与他远了好多，他袖了茉莉花一日夜我都没发觉，虽然有冬儿生产的事儿，可如果是过去，我肯定能马上察觉，因为总是抱着他，离他那么近。难怪他怨我了……

    我猛地站起来，擦干身体，决定不忍了！今晚就去碰他！他好不好，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要我们每天快快乐乐地生活，不要这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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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番外10

﻿本章节内容作者正在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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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番外11

﻿早饭后，我让人去请哥哥。哥哥很快就来了，满脸疲惫，头发有些乱。匆匆进门，看见坐在床边的审言，没问话，先给他号脉。号完了，放下审言的手，皱眉看向我说：“妹妹，他没事呀，还好许多。”

    我笑了，咬着嘴唇盯着哥哥。哥哥不解，看审言，审言别过了脸去，看着床头墙壁。哥哥出声大笑，拍了拍审言的肩膀，一下子站起来，说道：“我们一夜没怎么睡，审言，听我话，你趁着现在能随便睡觉，多睡睡！”说完，就要走，审言没回头，我可不能这么不好意思，就开口道：“哥哥，他……那么疼，怎么办？”

    审言立刻说：“不疼！”

    哥哥又笑，不敢看审言，看着我说：“我还去问了师叔，她说……慢慢就好了……”他抓头发，犯了半天难，吭哧着说：“就是……会好的……抻抻……那里，习惯了……”难道说多锻炼就有了韧性？

    审言打断道：“玉清，你去忙吧，多谢了。”

    哥哥大舒一口气，说：“审言，晚上我给你别的药……”然后，夺门而去。

    审言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手环了我的腰，小声说：“别担心，真的，只一点点……”我抱了他的脖子，两个人一通亲来亲去，我的手抚摸着他，到他的胸前一碰，他一哆嗦，立刻紧抱了我。我才要乱想，听他轻声说：“我受不了。”

    我忙抱紧了他，心里又是甜蜜中带了痛楚。以他从前孤僻骄傲性子，他落在那个小姐手里时，还是个青涩的未经情事的少年，自然经不起任何挑弄。就像那些研究中指出的，男子在暴力和恐惧下，也依然能有性反应，因为那是他们最深的本能。可那个小姐，也许是因以前就走南闯北，知道了男女的底细，也许是出于毒怨激发的直觉，在给了他自己的贞洁后，竟然活生生地把他毁了，接着又让他受尽污辱……他所有的性经验都是对他的伤害，所有的性知识都夹杂着对最丑陋的人性的认识。为了逃避痛苦，他早已麻木了自己，可今天，他终于又让自己变得敏感……我吻着他小声说：“审言，我喜欢你受不了……”

    他闭了眼睛轻轻答道，“我喜欢你喜欢……”

    我们就要往床上躺去，门外仆人说钱眼让人来告诉我们他在府前等着了。我们紧抱着，亲了半天，分开，都有些喘息。审言微垂目，小声说：“车上也能躺着。”

    我笑得低头，审言叹气，“就是路途太短……”我大笑，把他抱着又难舍难分了一番……

    我和审言手拉着手出门，一路亲亲密密地到了府门，见言言正在同钱眼比比划划着幼稚的拳脚，每次言言打向钱眼，肯定能打到，钱眼就会大叫说疼，杏花在一旁捂着嘴笑。审言轻叹，我微笑。

    见我们走过去，钱眼一挤眼睛，“知音，终于上手了？”

    我不及答话，言言问：“什么是上手？”

    钱眼愣住，有些尴尬地对言言说：“就是你娘……对你爹，格外好……”杏花咯咯笑，钱眼猛地正色：“大人说话，小孩家不能接茬儿，不该你懂的事情……”

    言言得意：“我懂！我懂！就是我娘又抱着我爹了！”钱眼张嘴大笑。

    审言轻咳了一下，低声说：“言言，上车。”

    审言的语气十分和缓，可言言立刻温顺得像个小兔子，老老实实地爬上了车。我扶着审言上车，又为他脱衣，让他躺好。他昨夜勉力而为，我担心他过于劳累。一路上抱着言言，时时看审言的样子。他似乎睡了，但也许是闭着眼睛想事情。

    还没到宅门就知道不对，人群把半个街道挤得满满的，赶车的仆人大声吆喝，请大家让让。我们停在原地，坐在我腿上的言言打开车窗往外看，外面人们的谈话声也传进来了：

    “你去哪家应工？”

    “林家，他家前面的棚子，说急需厨子佣人。以前的大财主，日后也差不了。你呢？”

    “赵家，说要建房的泥瓦工匠杂差。有谁去谢家？”

    “没听见有，据说，谢家的主母可不得了，当小姐时就把人往死里打，现在是个妇人了，不更……”

    “谢大人倒霉啊，摊上了这么一个母老虎。”

    “听说太后替谢大人狠揍了她一顿。”

    “不是说太后把她打死了，谢大人哭得苍天开眼把她哭活了吗？”

    “你自己听听，这像真话吗？！谁不知道是她把谢大人当下奴买了去……”

    “对对，我知道！我那天在公堂，哎呦，听人家说她怎么把谢大人折磨得死去活来，那叫残忍哪！真没法说！”

    “不是说谢大人认了自愿？”

    “你自己再听听自己！可能的事吗？肯定是有隐衷啊！”

    “是啊，不然后来怎么太后都知道了这事儿，谢大人诉苦了呗！”

    “就是！我可没眼见所谓谢大人哭他，但我以前可看见她打人，狠哪！一鞭子下去……”

    “那是该让太后教训一下子，她后来安生了吧？”

    “怎么可能安生？！人的性子哪能变？听说新婚前夜就把谢大人给捅了，透胸而过……”

    “啊？！干嘛呀？！”

    “当然因为谢大人反悔了呀！”

    “可当初谢大人婚前不都天天在董家住着吗？”

    “那是因为那时的董太傅威逼利诱，后来董太傅不是太傅了，谢大人就不愿意了呗。”

    “难怪会后悔，那他没死真是命大呀。”

    “就是，董家趁着谢大人昏迷，就愣把婚事儿给办了！找了个别人抵了罪。”

    “诶，我听说是贾家的公子痴迷董家小姐，失了心疯，才……”

    “董家小姐那个德行，谁会喜欢？贾家公子要是喜欢她才叫疯了。那天他是去劝谢大人不要成亲，被董家小姐碰上了，一剑杀了他，重伤了谢大人，还把事儿推在他身上了……”

    “谢大人怎么不休了她？”

    “敢休？！她说了，如果谢大人动了那心思，她就让谢大人……你知道……断子绝孙哪！”

    “啊？！她怎么敢？”

    “当然了！她武艺高强，当初打遍京城……”

    车子动了，我刚松了口气，言言转身问：“娘，他们在说谁？谢大人是爹吗？”

    我微皱眉，“谢大人是爹。”

    言言的眼睛瞪大了，“他们说的董家小姐是娘吗？”

    我看着言言问：“你说是吗？”

    言言也皱眉了，“我觉得不是，娘不会伤着爹的。”

    躺着的审言低声说：“那么你就要信自己觉得的。”

    言言跳下我的膝盖，蹲在审言的身边，小声说：“爹，到底是谁伤了您？”

    审言闭着眼睛说道：“言言，不必为此多虑。他已经死去，况且，他原来，本无意害我。”

    言言拉了审言的手，问：“爹会好吗？”

    审言睁眼看了下言言，又合上，叹道：“你真是你娘的儿子，就知道担心。当然会，爹其实已经好了，这么总躺着，就是想让娘……”他没说完，言言回头对我说：“娘，您多抱抱爹，不用抱我了。”

    我一下子笑了。车停了，我去扶审言坐起来，言言也拉审言的手。我从怀中取了梳子，给审言梳头，然后给他披衣，系好衣带，再扶他起来。车门处，言言打开车帘，一下子跳了下去，回身伸手说：“爹，我扶您。”

    我扶着审言到了车门边，听见外面的嗡嗡人声，我迟疑了，说道：“我在车里等你吧。”

    审言侧脸看我，低声说：“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我在哪里摘的茉莉花。”他缓慢下车，拉了言言的手，向我伸出手来。

    周围的人声似乎一下子静了，我握了审言的手，下了车。审言紧拉着我的手，另一手扯着言言，跟着已经在等着我们的钱眼和杏花，缓慢稳定地从走向院门。我们身后人声如潮，可我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审言牢牢地握住我的手有些凉，还是瘦的见骨。

    刚进了门，就见宅子里早有一队人物在等着了，一片钱大人谢大人的叫声。钱眼一个劲儿地微笑拱手，审言只是微点了几下头。我们走入一个小院落，仆人守着小门。小院子里面明显是新清理过的，径边拔去了杂草后的黑土，新剪过的树木枝干。面前的一间正房，新粉刷过，窗户大敞。

    钱眼回身，指着屋后对我说：“那边是去后面，董夫人和张嫂在那里。我和人家在这里干活，你们一个时辰后再来……”话没说完，两条人影一下子从我们身后的门口闪入，仆人们大喊：“钱大人还没开始……”

    钱眼眨眼之间就挡在了我们和那两个人之间，审言猛把言言扯到身前，用手护着他的后背，同时揽住我的腰把我紧箍在他身旁。杏花也一步到了我身边。

    那两个人当场下拜，一人道：“大人莫惊，我们本已相识。”我一看，是王准，只不过他已经不是个文人打扮，而是平民短装，另一个人是那个曾经醉酒的老人。

    王准再拜道：“我家主人和林家老爷商议过了，为了小公子的安危，请谢大人容我们两人进府为小公子贴身的随从，另外启蒙小公子的武功。”

    钱眼哼了一声，“言言的武功要你们来教？”

    王准点头，“谁人不知谢大人曾被人重伤……”

    钱眼生气，“那是因为……”

    王准打断，“因为府上无防敌之心。小公子是我家老爷唯一的孙子，林家唯一血脉，不能有任何闪失。日后两家老爷必亲传武艺，此时小公子年幼，需各方联手相护，望钱大人谢大人通融！”他这次没了笑脸，话里还是像以前一样总带着刺儿。

    钱眼又哼，“你们可真看不起人哪……”

    审言轻声道：“两家前辈们的考虑乃人之常情，二位可以进我府保护言言。但是否学武，一定要依从言言的意愿，不可强迫他。”

    言言转了身，对着王准问道：“你们的武功能让我打败那伤了我爹的人吗？”

    王准皱眉，“我们不知原委，但赵家武功，名震江湖……”那个老者终于冷声道：“林家当初能横贯南北，何止武功超群，还有多少谋略计策……”

    言言对审言说道：“爹，我跟他们学武就是了，日后也好保护爹娘。”

    审言看着言言郑重地摇头道：“言言，你不要为了我和你娘去学任何东西，你有自己的喜欢，你要干你自己愿意干的事情。我和你娘只想看见你高高兴兴的。你日后将有自己的道路，会离开爹娘……”言言才四五岁，根本听不懂他话中意思，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给那两个人听。言言是我们的孩子，但他是林赵两家的血脉，日后不可能回避家族的责任。林盛说要重起事业，明摆着是要传给言言，也以此建立起坚固的纽带。林赵两家买地建房，就是要与我们为邻，让言言熟悉他们，早晚认祖归宗。审言把话说明白了，我们将抚养言言，但不会把他视为己有。他说话怎么和我爸特别像？

    言言一下抱着审言道：“爹，我不会离开的！”

    审言垂下眼睛，拍了拍言言的后背，像我昨天拍他，低声说：“言言，没事，爹和娘会一直在的，你随时都能回来。”我完全肯定了审言就是我爸那样的人，我紧握了他的手一下。审言对言言道：“我要干事了，言言，去和他们玩玩吧。”

    那个老者说道：“小公子，我深知此院的格局，可以让你看看几处有趣的地方。”

    言言抬头看审言，问：“爹干完了事，等我？”审言点头，“一个时辰左右，回来。”

    王准道：“好，我们一个时辰回来。小公子，这边来，我昨日发现了一处鸟窝……”

    他们带着言言从后门走了，钱眼看着他们，叹气道：“我说，咱们不会因此惹来麻烦吧？言言的身世复杂，且不说林赵两家的恩怨，日后他们的仇家会不会也要上门纠缠？你收养了他，朝中会不会有人说你联络江湖势力？”

    审言淡然道：“那又如何？言言是我们孩子，变不了了。”

    钱眼笑笑，看着我说：“知音，人家有了当爹的样子了，是不是快了？”

    审言一拉我，说：“跟我来。”带着我走向后门。身后钱眼坏笑着杏花说道：“娘子再跟夫君说两句话，他们要自己待着……”

    审言带着我出了小院的后门，面前又是蓬蓬野草蒿蔓，路径隐约。他领着我稍转了一两个弯，到了一处半人高的白色花木前，茉莉花的香气弥漫在周围。他摘了一小枝，为我抿在髻发间，然后抱住了我，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也手环了他的腰间，把脸贴着他的耳际。

    花香如美酒，让我醺然如醉。审言在我耳边低声说：“一会儿，来接我？”我点头，“一定来接。”他又说：“也要抱？”我又点头，“肯定要抱。”他又小声说：“还会亲？”我笑着点头，“绝对会亲。”他悄声说：“好好亲？”我抬头，亲着他，到他的唇边，轻声说：“晚上，好好亲。”然后吻了他……

    周围花木和新翻泥土的芳香，远处人们的隐约话语，让我感到我们所在的地方格外静谧。我紧紧抱着审言，用吻吸吮着他口中的甜津，细腻地感觉到了他按在我背后的手的温凉，他在我胸膛上心的跳动，他与我相贴的身体的依恋……我闭着眼睛，忽然感到了时空扭转，脑海里，如海市蜃楼般，我看到了那个世界我关心的人们：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乐观豁达，相信我无论在何处都会被人爱，都会有我爱的人，他们一向是对的。我看到了那位儿时伙伴，我早已没有了怨意，明白我原来的处境大多是我自己造成的，而能解决自己问题的，只有我自己。我遥望着他，知道我在心底将一直为他保留一处感激。他孑然一身，尽情放纵，可却感到越来越空虚。我看到了那位心怀着无法排解的愤怒和遗憾的小姐，在孤独和痛苦中无数次回忆她与审言初识的那个诗会上，审言傲然挺立的身姿和明亮灼人的眼神……

    我在深深的吻中注入了我对审言的无尽温存。是他让我懂得了，爱情不仅是两个人的吸引，还是两个灵魂的契约。他在初逢之下，不曾睁眼就认出了我，而我到今天才明白，在没有见过他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已经选择了来到他身边……

    审言拉着我回到后门处，杏花在等我了，见了我，笑着走了过来。审言放了手，走向开着大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须臾之间，我看到了我未来的人生：我将为他整无数次衣襟，穿无数次鞋袜，我的手臂将离不开他的身体，我爱的话语将缭绕在他的耳际。而他将揽我在他的身侧，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不会打在我身上，无论什么样坎坷，我都会觉得如履平地……我将有那么多的孩子，收养的，亲生的，给我那么多的欢乐……吃饭，聊天，散步，温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平凡琐碎，可我却感激得五体投地。

    审言临进门，回身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如那东方才现出的一缕霞光。

    周围的杂乱和荒凉突然变得如锦绣般绚烂迷人，我明白了那些超凡的智者为何拈花微笑，因为这世间其实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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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1

﻿作者的话：番外怎么越写越多？！茶馆写得不满意，如果大家喜欢这样的番外，到时候把茶馆删掉大半就是了。这些番外本是随意写的，日后放不放在正文里还没有决定。大家先不要搬文，这些番外我觉得十分多余。

    （上接番外11）

    杏花在我身边小声笑着说：“小姐，姑爷好了？”

    我咬着牙说：“你那个多嘴的夫君！”

    杏花咯咯笑，声音又亮如铃铛，用手挽了我的手臂，我知道她心里的疑障去了，不再担心自己没有孩子了。

    她引着我走向院子里，到了人声的所在，是几间大的厅房，只见众人有的在除草剪树，有的在房中进进出出，有的拎着水桶拖把抹布等物穿梭往来。丽娘半卷了袖子，一手插着腰，头上扎着块布，包着头发，发号施令。杏花放了我，从怀里抽出了一条头巾，一下子就包了头，马上走过去，丽娘见了，笑着说：“杏花，你来的正好，快去看看他们怎么打扫后面的卧室的，张嫂刚才来要更多的人，看着快晕了似的。”

    杏花点头，说道：“那我去了。”转身走了。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浅桔黄色的丝绸衣服，陪着审言来，知道是一个时辰，就没打算干什么事。可至少应该穿个粗布服装什么的，表示一下姿态，帮着递个笤帚也好。但话说回来了，那时钱眼赚了钱，给我置办的衣服都是绫罗绸缎之类的，还真没有工作服，不像审言，除了几件见人的衣服，就是白色粗布长衫。想到此，心里更惭愧。

    丽娘看出来，笑着说：“你还想插手是不是？别费劲儿了，弄脏了衣服，一会儿怎么去扶着姑爷？”

    我不好意思地说：“丽娘，又麻烦你了，人不够，我应该搭把手。”

    丽娘笑着说，“你不懂，这是我喜欢的事儿。我小的时候，家里没几个钱，天天恨不能就拿个瓦片让我们当饭吃。可屋子里那叫干净！我娘把桌子擦得发亮，墙角没一点儿土。我娘去了，家里送我去和远房的一个亲戚学艺。我想我娘时，就打扫屋子。我们几个师姐妹挤在一起的小地方，哪有什么可收拾的？后来在外面走，住到店里，都给人家整理干净了才离开。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去见你爹，说完了话，临走把他周围放着的衣服都叠了，鞋子摆好，桌椅擦了一遍，你爹愣愣地站在当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有毛病呢……”她用手背儿掩着嘴儿笑出来。

    我叹息，“丽娘，你真是能人啊！我可怎么办呀？笨手笨脚，脑子里一团浆糊，让张嫂来给我当管家吧。”

    丽娘呵呵笑了，“你真知道怎么求人。不是我不帮你，张嫂走了，府里就乱了。你哥现在正给冬儿坐月子，根本没心思管事儿，还是钱大人时常去看看那个药厂。我倒想多给你几个人，可老爷说了，府中的仆人你带走的越少越好，除了给你看孩子的莲蕊她们和你平常用的一两个丫鬟，你最好谁都不带。”

    我知道爹是想避嫌，就叹道：“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不吃饭了。”

    丽娘笑得乱颤，“你舍得饿着姑爷？”

    我惨兮兮地说：“可怜他瘦得就是把骨头了，吃饭还挑嘴，不知……”

    丽娘摇头，“我心软了，让你带个厨子吧。”

    我大喜，说：“太好了！”一下子要去拥抱她，她跳开，嘴里说：“我满身的土！”

    我们边说笑，丽娘边指挥人干活。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对丽娘说：“我得回去接审言了。”丽娘说：“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

    她领着我到了那小院的后门处，远远地就见审言和钱眼在谈着什么，我们到了面前，他们和丽娘互相道了安好，我马上站在审言身边，贴着他的胳膊，手拉了他的手。他紧紧地回握着我。

    丽娘看钱眼，钱眼一边的短眉毛高高挑了挑，丽娘眼睛发了光，扭过脸仔细看我。想到这是好事，我就倚着审言对丽娘笑了，丽娘哈哈笑出来，但正经了脸色，对着审言说：“姑爷，平时要好好吃饭，多保重身体……”她后面的话说得十分庄重，我知道她报复我那时离府时对新婚的她的调戏，忙打断说：“丽娘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丽娘叹息道：“你爹是对的，我是说不过你。”

    我笑，“对你，我爹什么时候不对过？”

    她抓着了时机，笑道：“对你，姑爷什么时候不对过？”

    我使劲靠了靠审言，没说话。丽娘拍着手笑了，说：“我说过你了！我得告诉你爹去！”就要走，那边王准和那个老者领着言言走了过来，言言见了大家，一路小跑，喊着：“等等我！别走！”扑了过来，丽娘一把抱起他来，笑道：“亲一下！小宝贝儿！”言言在丽娘脸上大口亲了一下，说道：“姥姥，我以后不叫您姥姥吧。”丽娘立眉，“那叫我什么？”言言说：“我也不知道，可爷爷说你才多大，就叫姥姥（老了）。”丽娘脸色似喜似怒，我们其他几个人都笑了。

    张嫂快步走来，见了礼，对着丽娘放低了声音说：“门外来了十几个人，说要入府帮工，整理院子，修缮门窗，如果主人满意，愿意长留……”

    丽娘高兴，“那可好，没有人要来。”我想大约是因为我恶名在外。

    钱眼问道：“要多少工钱?”

    张嫂答道：“低廉到底。”

    钱眼皱了眉，“他们什么样子？”

    张嫂想了想，说：“看着是平民的样子，可我觉得都不寻常。”

    大家不出声了，看着审言。审言看向王准，王准稍躬身：“府上的清理需要众多人工，为名声所累，恐怕找不到合意的人手。日后，也需仆从……”

    审言轻声说：“多谢，不用。”我们都知道审言的脾气，他说了话，连丽娘都没有表示异义，只有王准还接着说：“那些人都是林赵两家精选出来的……”

    审言又打断：“多谢，不用。”口气礼貌平淡，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准对着审言下扯了嘴角，钱眼笑着打圆场，“王兄，你的好心，我们领了。但是如果谢大人府上用了林赵两家的人，人们如果知道了，也许会心生揣测……”

    王准忙点头，“谢谢钱大人提醒，我们帮了倒忙。”

    钱眼依然笑着，“王兄别这么说，我们是怕人说我们占了便宜。还有，日后，叫我一声钱老弟，听着顺耳，给咱们两个都添些财气儿。”

    王准一拜到底，说道：“钱大人如此平易，真是谢大人不可缺的左膀右臂。”我听了暗中发笑，他又是话里带刺儿说审言。

    钱眼嘿嘿笑了，“王兄，这里是谢大人说了算，他一个字儿顶我们大家上百句话，你日后多奉承他就是了。”他倒是不吃好话。

    审言还是淡然道：“多谢，不用。”众人笑了几声。

    丽娘对着张嫂说：“去跟那些人说，谢谢了。”张嫂点了下头，脸色失望地走了。

    钱眼问丽娘：“去后院门的道路清出来了吗？”丽娘摇头，钱眼笑着看我说：“那你们还得从前面走了，知音，用不用我去送送你们？”说着，眼睛瞟着审言，看来他知道前面情形。

    审言不答，低声对言言说：“言言，回家了。”言言一下子滑下了丽娘的怀抱，跑去抓了审言的另一只手。

    钱眼笑道：“不用？”

    言言抬头说：“不用，我爹就行了。”

    钱眼一只眼大，“这小子！又接大人的话！”我们又笑，王准叹了口气，说道：“谢大人，如果你为人稍圆滑些……”

    这回我打断说：“多谢，不用，他这样很好。”我紧握了审言的手，笑着看审言，他微垂下眼睛，抿了下嘴。

    丽娘笑着说：“就是，姑爷这性子有人喜欢得紧呢。”

    我说：“是人人都喜欢，因为他不虚伪，只不过有人自己不知道而已。”王准皱了眉，钱眼笑道：“王兄，日后你就知道真的护着这主儿的人是谁了，她可不会让你占人家便宜的。”

    我们和钱眼丽娘道别，审言拉着我和言言，王准开路，那位老者在后面，出了大门，那些要来帮工的人还没有散去，十几个人都看着我们，王准说道：“大家先回去吧。”那些人应了声就要离开，路上的行人又是对着我们指点，有的还凑上前来，王准说了声：“给谢大人和夫人让路。”十几人立刻伸臂拦开了行人，为我们腾出了院门到马车的短短一段路。

    我们到车前，王准看着我说：“夫人，府上需要仆人，至少能给大人和夫人守个门或喊一声让路。夫人是否是要从太傅府中带来仆从？”我摇头，王准微皱了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审言，闭了嘴。

    我扶审言上了车，和言言进了车里。安排审言躺下休息，抱了言言在膝上，说了声启程，王准在前座儿应了，看来他和那位老者都挤在了前面驾车人的位置上。

    一路回去，言言又是看着窗外问东问西，审言还是闭着眼睛养神。正走过一处热闹的街市，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和鞭打声，我忙看向窗口，见外面几个官差押着一行人走在路旁，那些人蓬着头发，低弯着身子，都被五花大绑着，由一条绳子串着，踉跄地走过。官差们“下贱的东西”“臭奴才”等等的骂声和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在我耳中如响雷一般，我赶快看审言，他没有睁眼，但脸色已经苍白。我吓得浑身冷汗，正想着该怎么让言言下来，我好去他身边，听见审言低声说道：“停车。”

    车子立刻停了，王准挑开车帘，问道：“谢大人有事？”

    审言没有睁眼，轻声问：“那可是正被送往市场的官奴？”

    王准脸色迟疑，但还是回答道：“正是。”

    审言道：“我府需要仆从，就从中买来十人。选那体弱老幼之人，如果有亲人同在，不可让他们离散。去找我父身边的老仆人，从我往日的薪俸中，筹措银两。所买之人先入董府，请董郎中诊治。”

    王准皱眉，“大人，那些人的底细不明……”

    我说道：“请听谢大人的吩咐，不必多虑后果。你既知演算命数，就该明白善行无亏的道理。”

    王准点头说道：“我这就照办。”放了帘子下了车。

    我们的车又启动了，一向多嘴的言言竟然不说话了，我轻晃了下他，他有些担心地看我，我对着审言点了点下巴。言言下了我的膝盖，爬过车围，躺到审言身边，抱了他的胳膊。我起身坐到了车板上，手轻抚过审言的额头，觉得一片冰冷。他微启干燥的嘴唇，轻声说：“我没事。”

    我说：“那就好。”他一路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府门前，言言爬了起来，那个老者在车下等着抱言言，言言说道：“我自己跳！”然后就一下子跳下车去，我正帮着审言起身，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问门边的仆人：“大爷，您府里，有个叫杏花的丫鬟吧？”

    我愣住，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仆人回答道：“是杏花夫人，不是丫鬟，是五品官员钱大人的夫人。”能显耀一下，都不能错过。

    那个女子的声音，“那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说的杏花，嫁了个名叫吴钱的小奴，说是专门打扫厨厕的人，也许现在扫院子了？”

    审言的身子停了下，我也知道这是谁了：杏花的继母。这么远地找来，一定是出了事。忙扶着审言下车，果然见一个妇人的背影，衣衫褴褛，身边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也是穿着破烂，低着头。

    仆人正皱了眉，对着另一个仆人说：“咱府里没有叫吴钱的小奴啊。”

    杏母忙说：“服侍你家小姐的丫鬟叫杏花吧？”那个仆人扭曲了脸，刚又要说话，杏母又加了一句：“杏花还有个随身丫鬟，叫欢语。”

    两个仆人脸上露出了骇然的神色。在府中，只有审言叫我欢语，但大家也都知道那是我，他们对着杏母几乎同时喝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我忙笑着说：“这的确是杏花的家人，我认识。”

    仆人们行礼道：“姑爷小姐，回来了。”

    杏母转身看我，脸上复制了那些仆人方才的骇然神色，结巴着说：“你是，小姐？”

    我微笑着说：“是杏花的姐姐。”

    杏母哆嗦着说：“我当初，说……”

    我打断她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杏母立刻哭诉起来：“去年大水，没收着什么粮食，孩子他爹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可怜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那些亲戚们说来替我管事儿，可来了就不走了，把我们房子都占了去。我告到衙门，他们使了钱，反赖我无德无行，逼死了丈夫，平素里为人蛮横，霸了别人的田地。官府断了案子，只判给了我们几亩薄田，我的儿子们都不大，哪里能耕田劳作？又碰上了热病，两个小的就去了……”她放声大哭起来，断续说道：“定是我那时卖了杏花，她去世的母亲报应了我。现如今，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只求杏花看在他是她父亲的骨血上照顾他，我死了也闭眼了。也求小姐别在意我过去的无礼，给我个容身的地方，在府里为奴……”

    我忙说：“伯母不要伤心，杏花的夫君是朝中官员，杏花十分善良，一定会让您们舒服地过日子。”

    杏母抽泣着说：“他的夫君，不是个小奴吗？”

    我忙说：“不是，不是，那时我们只是说笑，您不要当真。”我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您的话，我们也不会当真的。”杏母又哭起来。

    我忙让人把他们接到客房，遣人去通知杏花。言言由那老者陪着去莲蕊处吃午饭，我扶着审言缓步走向我的闺房。

    审言的神情有些抑郁，我怕他因为那些官奴想起了往事，就使劲说些我们那时路上的事。从我自己的经验我明白了，对阴暗过往的回顾，没有任何益处。连研究都证实了大脑会屏蔽伤痛的记忆，因为注目消极，就是让自己再次受害。

    我笑着问：“审言，杏花的母亲让我又想起了我们那次旅程。那时候，我给你点的菜，你最爱吃哪个？”

    他低声说：“都爱吃。”

    我嘻嘻笑，“审言，其实你很会说话的。”

    他轻叹了一下，“只因你喜欢罢了。”

    我又问：“审言，我们在李伯家做了那么书画，你没有都带回来吧？”

    他低声说：“我没有自己的行李，不能都带着。只怀揣了那张我们画的第一张画和那包花瓣。余下的，我用油布包了，埋在了我们常去的果林里了。”

    我好奇，“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去埋的？”

    他说：“那天，你哥到了，我在书房等了你一个下午，你没有来。我就知道，我们不会再那么作画了。晚饭前，就去埋了。”

    我心里一酸，可还是问道：“为什么就知道我们不会再画画了？”

    他轻出了口气，“你哥是个老好人。你原来没告诉他是怎么回事，所以他见了我，还像过去一样，没有耿介歉疚。你和他单独谈话，肯定是要对他说出实情。他知道了，就会赶快回京跟爹去说，我们自然就得走了。你不来书房，必是你心情不好。”

    我紧缠了他的胳膊，叹气：“你真聪明呀。”

    他浅叹了一下，小声说：“那还有人叫我笨瓜呢。”

    想起我在公堂上这么叫过他，他还都记得，看来他心情好了。我笑，对他说：“再不敢叫了，就叫聪明瓜，好不好？”

    他轻声说：“不好，你叫杏花葱花了，得叫我不同的名字。”

    我仔细想：“智慧瓜？天才瓜？……”

    他说道：“你不觉得问题出在了那个‘瓜’字上？”

    我点头，“对呀，我该叫你‘笨孩子’才是……”

    他叹息着说：“有时候，和没读过书的人，真没法说话……”我嘿嘿笑出声，他的身子靠着我，我们走回了屋中。

    进了门，洗漱了，我叫人上了午餐，和审言坐在一起，半喂半劝地让他吃了饭。饭后他立刻倒在了床上，有些迫不及待。

    我躺在他的身边，抱了他，两个人马上亲吻，我边吻边说：“审言，你要多休息……”

    他也边吻着我边答道：“好，我想睡会儿觉。”

    我开始轻拍他，说：“那快睡吧。”

    他含着我的舌尖回答说：“睡前要亲亲。”我笑着开始吻他，他与以前安静地躺着让我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才吻到他的颈边，他已经发出轻哼声。刚在他起伏的胸前吻了几下，他的手就伸进了我的衣服，当胸一按，把我压倒在了床上，我挣扎着问：“你不睡了吗？”

    他闭眼微蹙了漆黑的眉毛，低语道：“那里……累了，才睡得着……”

    我嘻嘻笑，可很快就笑不下去了……

    我被审言的身体的一个抽搐惊醒了，发现我正抱着他，两个人衣衫半落，拦腰搭着一条薄被。审言面对着我，眉头紧锁，咬着牙，脸上一层虚汗。我知道他在做噩梦，这时候突然叫醒他，他会十分难受，就对着他的脸轻轻吹气，然后缓慢地吹他的脖子处。他的眉头松开，脸上的神情平和了些，向我依偎过来，我稍稍抱紧了他，但不敢惊醒他。

    看时间该是下午了，也许那些官奴还是引发了他压制住的记忆，也许我们欢爱中的疼痛惊扰了他内心的平静，我闭眼集中精力，想象着他健康的样子，他容光焕发的笑容，那在我梦中他完美无暇的身体，他谈笑时的诙谐，他在我臂弯中的温存……他以前能感到我对他的怜惜，那么但愿他也能感受到我对他充满赞美的思绪。我渐渐相信思想能被感知，我们时常能没有原因地知道别人是不是喜欢自己，怎么评价自己。而且，我们的潜意识，会将这些感觉暗示到我们对自我的认知里。我如果觉得审言是健康的，完美的，他也一定能感觉到，并会这样看待他自己。……

    又过了好久，我都快再睡着了，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稍粗了些，我睁了眼，看他的眼睫毛微张，醒了。

    他半迷糊着就亲到我的脸上，我们腻了一会儿，我笑着问：“是不是睡了个好觉？”他稍睁着眼点了下头，抬手搂着我，小声说：“很好，还想睡。”我笑，他的身子凑过来，我有些紧张地说：“审言，你不能这么……”

    他撅了嘴，悄声说：“它想……我也管不了……”说着紧贴上了我的身体，我笑个不停，两个人八爪鱼似地抱着，就要……外面哥哥的声音：“妹妹，审言，我能进来吗？”

    审言小声说：“让他一个时辰后来吧。”

    哥哥接着说道：“我师叔要来看审言，他们明天走。”

    审言泄了气，说道：“那半个时辰后……”

    我笑着大声说：“哥哥，半个时辰后吧。”哥哥应了一声，脚步远去了。我看向审言，他闭着眼睛，还是紧紧地和我抱着，我说：“审言，咱们得收拾一下。”

    他轻声说：“能不能在里面待一小会儿？”

    我笑得微抖，说道：“张神医会骂你的。”

    他一抿嘴，“不会，她会骂你哥。”我哈哈笑，终于分开，把他拉了起来。

    我们都洗了澡，换了衣服床单，正襟危坐地等着，不多时，哥哥带着张神医和李伯就来了。稍微几句客套，张神医就示意审言坐下，审言垂着眼睛坐了，我和哥哥侍立在旁。张神医坐在床前椅子上给审言号脉。她号了一会儿，抬了手，稍蹙眉，盯着审言。审言不动声色，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样子。

    头一次，张神医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哥哥都大气也不敢出。我知道哥哥一定告诉了张神医审言好了，审言重伤初愈，中医讲究养蓄真气，谨慎房事，我们不到一个日夜，就两次……但张神医也一定明白审言能好对他心理上是多大的安慰，他忍着疼痛去做，说明这对他多重要，怎么能斥责他？

    一时间，满屋静静的。最后李伯呵呵地笑了，说道：“恭喜姑爷了！早生贵子！”

    审言立刻松劲儿低头，轻声说：“谢谢李伯。”

    张神医呼出了口气，恨道：“还不快躺下！”审言马上倒在了床上，一副听话的样子。我过去给他盖上了薄被。张神医看我，我不敢看她，只看着审言。张神医停了片刻，对哥哥说道：“你怎么不给他换新药？你师傅没教你要顺应境况变化吗？笨蛋！”

    哥哥答说：“是，师叔。我晚上会给他我重配的药，以固阳……”

    张神医骂道：“你能等到晚上，他们会等到晚上吗？笨蛋！”我觉得脸发烧，审言睁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忍住了笑。我想起他说张神医会骂哥哥但不会骂他，不禁微笑。

    门口处钱眼的声音：“知音，我们家也来亲戚了！”说着进来，见了张神医大拜了一下，口称：“神医！”张神医哼了声：“油嘴！”钱眼笑，又见了李伯，凑过去说：“李伯，我保证你猜不出来，说说今天谁来我家了？”

    李伯笑道：“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就是你那个叫你吴钱小奴的继岳母。”

    钱眼仰头大笑，叹道：“没想到被骂也能觉得如此痛快！”

    张神医道：“竟然还有比笨蛋更愚钝的家伙！”

    钱眼一屁股坐到了床沿，对着审言说：“我刚才见他们带了一队官奴进来，说是你买的？”

    我的心提起来，他怎么这么不忌口？审言闭了眼睛，点了下头。

    钱眼竟然不停，笑嘻嘻地问审言：“心里舒服点了吧？”审言又点了下头，钱眼得意地说：“跟我摆的丸子宴差不多……”

    我实在不敢让钱眼这么说下去，对哥哥说道：“哥哥，请你去看看那些人吧。”

    哥哥一直在愣着，呆呆地问：“官奴？哪里来的官……”他突然闭嘴，神色有些张皇失措。

    张神医站起来道：“笨蛋！还没听出来？！五儿哥，咱们也去看看，这个笨蛋才有了孩子，如果他没时间，咱们明天也许走不了了。”

    李伯微笑着说：“宜君，没关系。”

    哥哥才明白过来，说：“太好了，师叔！如果您多留些日子，冬儿出了月子，我也要出远门，可与师叔一起走。”

    正走向门口的张神医停了下来，皱眉看着哥哥说：“你的妻生得那么辛苦，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你出什么远门？怎么笨到这种地步了？！”

    哥哥忙说：“是为药店和药厂采买药材，没有懂药的可靠人……”

    张神医恨骂道：“你这个木头脑袋不开窍的笨蛋！我们在这里几天了，明摆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天天叫我师叔，你真认得我吗？记得我是谁吗？你在我家十年，我和你师傅哪年不在外采购药材？不走几趟那蛮荒之地？我们带着你走了多少次？你去买药的路径肯定还是我们指引的！你什么时候成了唯一能采购药材的人了？！我非对你师傅骂死你这个妄自尊大的笨蛋不可！当初我看你那个木头木脑的样子就觉得可气！怎么骂都没个灵气神儿！那时你没气死我，现在真快了！你师傅还说你有天赋，我看你有当笨蛋的天赋！又外加了能气死人的才华……”

    哥哥含着泪深礼道：“谢谢师叔，我与冬儿……”

    李伯笑着说：“大公子不必多礼，只需给我药材的清单和银两，等你师叔看好了那些……病人，我们就会启程。”

    张神医冷哼道：“这个笨蛋说我不懂药，也不可靠。我得和他师傅好好讲讲，怎么教出了如此目无师长的徒弟！看他师傅是不是还天天念着这个笨蛋……”说着就往门外走去，哥哥追着说：“原是不敢有劳师叔……我从不敢忘师恩，每日都记着师傅的教导，请师叔千万告诉师傅我想念他……”跟着张神医出了门。李伯笑着对我们点头告别，也出去了。

    我转头看审言，见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见我看他，也看我。我们正含情对视，钱眼咳了一下，审言闭上眼睛。钱眼说：“知音，张神医对你哥真好。你和他都够笨的，可还总遇上好人。”

    审言低声说：“欢语不笨。”

    钱眼笑：“看看，我说对了吧？”不等审言说话，钱眼又对着我说：“我要和人家商量事儿，你不去看看我的娘子？”我看审言，他不睁眼，点了下头。

    我往门口走，禁不住说：“钱眼，你别累着他。”

    钱眼呵了一长声，“我倒会累着他了——”我跑出了门。

    那天晚上，哥哥给审言施针按摩后，又端来了一碗药，十分严肃地嘱咐我，要审言临睡时才喝。因为下午洗过澡了，稍微洗漱后，我就给审言喂了药。然后躺在床上，审言紧抱了我，两个人又亲个不停，我正在天人交战，想着怎么能让他休息，审言却越吻越慢，最后喃喃地说：“你哥……”没说完手臂松了些，睡着了。我猜哥哥给他的药一定是有催眠作用，平素规规矩矩的哥哥竟然想出了这招，我不由得在黑暗里自己笑了半天。

    次日审言凌晨去练功时还困得东倒西歪，可回来就神采奕奕了。我们腻腻歪歪的早餐后，他坐在案前，似有所思地研着墨。我拿了本书，半躺在他不远处的躺椅上。审言放下墨块，拿起笔来，但许久不下笔，然后放下笔，看向我，问道：“欢语，你来的地方，有没有官奴？”

    我心里一抽，但微笑着说：“当然没有。”

    他问道：“为何没有？”

    我知道他要给皇上写关于官奴的奏章，如果只是说些自由平等的话，就不能说服那个功利心极重的皇帝。况且，皇上知道他曾判审言为官奴，如果审言有任何抱怨指责之意，就会为自己招来灾祸。我知道审言的脾气，不可能劝他避祸，只好为他想些技巧。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因为人们明白了，一个国家如果要稳定，就应让人们安居乐业。快乐满意的人越多，社会就越繁荣。国家要以刑法惩办罪人，不无可非，但无需连坐，因为那会让国家少了本应该正常地为国家做贡献的人。”

    审言微叹道：“连坐是起威慑作用，为了让人们因顾虑亲情而行为有所顾忌。也是为了伤其肢体之外，伤其心。”

    我点头，“中国古代就是如此统治大众。我们那里的明朝，兄弟篡位后，为了稳住政局，将以前皇帝的臣子油炸剥皮处死外，还把他们的妻女卖入娼馆军营，让她们受辱身亡。一位当世大儒上朝斥骂新帝，皇帝灭了他十族——包括他的学生。只这一案，就死了八百多人。那种残酷，让人胆寒。我在那边，最怕读历史，每每读完，总心中抑郁难解。”我叹气，“不仅我们民族，各国都有非常残忍的刑罚，这其实是我们人类心中的黑暗：用伤害他人，来巩固保护自己。小地方，就是出口伤人，大地方，就成了无情的虐待和屠杀。人们甚至把这种黑暗表现在对神灵的信仰上。所有的宗教都强调地狱和惩罚，好像神也像人一样，会因愤怒而令人痛苦。”说到这里，我暗自后悔，讲这些干什么？

    审言似无异样地问道：“那怎么样才能改变这样的行为呢？那些干了坏事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佛教所说，该有报应？那么我受的，是不是前世的恶报了？”

    我吓得一哆嗦，皱眉道：“审言！不能这么胡说！忘了我们在路上说的了吗？受难的人，反而是有高尚灵魂的人，选择了痛苦，以升华自己。施恶的人，是需要在现世中学习做人的人。总有一天，人会体会到，伤害别人，不会让自己快乐，反而会让自己心中不安。”

    审言平静地说道：“欢语，人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也常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么发生的事，肯定就是果。杏花的继母说儿子死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善待杏花。我当初对她不喜，直面相拒，自然招惹了后面的事情。可见就是不是前世的报应，也算是现世上天对我不为善行的惩罚……”

    我出汗，知道他虽然表面冷静，但实际，这是他另一个心结，我紧张地思考，终于找到了一个逻辑上的模糊之处，问道：“审言，什么是真正无法摆脱的痛苦？是身体上的痛？还是心里的苦？再或是灵魂的绝望和死寂？”

    他想了想，说道：“当是灵魂的死寂。前两者，当时难受，可过后都能摆脱。”

    我点头说道：“审言，我觉得人们把恶报只看成了前两者，所以这世上，无辜被欺凌的人、莫名遭难的人反而成了罪有应得的人。如果把苦难都看成恶报，那对受难者是多么冷酷无情！其实，身心的痛苦，往往是对灵魂的淬炼。我们从中得到的益处比平时要多许多。而真正的恶报，是灵魂的沉沦。那些人，有时有身心的痛苦，可有时也许没有，甚至荣华富贵，集于一身，但就是满怀了无穷的恼恨和黑暗，没有一日能得平静。他们生命中，没有要珍惜的人和事。他们心中没有爱和宽容，也无法真的得到别人的爱和尊敬。他们对过去，总是充满怨恨，对现今，是不满，对未来，是恐惧。这样的生命，是多么绝望和无聊。审言，告诉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刻，你是不是依然觉得你的娘爱你而你爱你的娘亲？”

    他点了下头，低了眼睛，我知道他心里难过，忙说道：“审言，只要心里有那样一份想念，灵魂就没有死。痛苦反而让那样的爱更深地刻入了你的心，所以，你受的，不是恶报，是你选择的磨炼呀。”

    他不抬眼，淡淡地问道：“难道恶报是人心自取，而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了？”

    我们相处已久，我已经能从十分细微的地方，体会他的心情。他虽然语气淡泊，但他的呼吸几乎停止，我猜这是他十分关心的问题。他的父亲从小虐待他，他刚才甚至说他受的那些苦是恶报，难道他以为如果有神明或天道，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充满惩罚欲？我又恍然明白了他的一个系列思维方式：他对他父亲的理解，渗入了他对天意、对至上权威的理解。他天性不屈，不言放弃，可那时他一口一个“天就惩罚了”他，说明他还是认定上天能随时粉碎他的快乐，还是担忧天意中有与他作对的因素。这何尝不是他心中的另一个负担？

    我好像在走钢丝，一点误差，都会让他重入那种消极。我在脑中转着圈想怎么说服他，眼光落在他书案上的几块小石头上，不禁想笑。言言自从那些在这里学了写字，就常来，总要在审言膝上写字。大概为了表达对书案占有或者对审言的感谢之意，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放在案上。有时是块小石头，有时是个小树枝，有时是草叶，还有一次，是个死了的毛毛虫。我要把东西都扔了，可审言说留着石头，省得言言问起来，无以为对。所以，审言书案边上，就有了一排小石头。

    我问道：“审言，如果言言犯了错，你会打言言吗？”

    他立刻抬眼，“当然不会！”

    我笑，“你会怎么样？”

    他大概觉出我在设圈套，垂眼道，“当然好好对他讲。”

    我问：“如果他不听呢？”

    他回答：“那就让你对他讲。”

    我笑了，“你倒会偷懒。”我接着说：“假如，我讲了，他也不听。还离开了家，犯了个大错，死去了。你如果有能力主宰他的生死，是想让他死后受尽摧残，在火中哀号，永不能超生呢？还是让他回来，再活一次，看能不能不犯这个错误？”

    审言答道：“当然让他回来一次。”

    我再问，“如果他回来了，可还是没改，干了同样的错事，你会再给他机会吗？”

    他点了下头。我问：“你会给他多少次机会？十次？二十次？”

    他轻声说：“无论次数，直到他不犯那个错了为止。”

    我问：“为什么呢？”

    他答道：“因为我喜欢他，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坏。他不犯那个错儿，就会活得更好。”

    我神秘地笑着问：“审言，你觉得你母亲，对你是不是比你对言言好？

    他微低了头，小声说：“好万倍。”

    我也学他，小声问：“审言，你觉得神明会比你的母亲更慈悲吗？”

    他猛抬头说：“不能这么比！上天不喜！”

    我微笑：“审言，你的母亲是个好母亲，上天不会不喜我用她来解释上天的仁慈。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个非常美丽的星球。从月亮上看，是个的大大的蓝色月亮。如果真的有神明，上帝，或天意，或你曾说的‘大道’，从它创造出了这么好的东西来看，这个至上的大道充满善意、饱含欢乐，热爱美丽。你对言言，能这么心怀原谅。你的母亲对你，更好上万分，那么上天会对我们会更多宽容！如果你一定要想象上天的形象，那就想象上天像你的母亲，只是比你的母亲还好千万倍。它绝不会用恶劣手段惩罚它的孩子的。”

    审言又垂下眼睛。不说话了，可我看他的神色，却是有种轻松的表情。等了一会儿，我转了话题说道：“审言，就是不讲慈悲为怀，现实中，我觉得就是对那些有罪的人，也不应以人身惩罚为目的。罪大恶极的人，关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危害他人。其他的，以劳作代替刑罚，让他们为社会做贡献就是了。每个人都是有用之人，别浪费了劳动力。这里还动辄就斩去腿脚，伤身残体，他们活着就要依靠别人的供养，反而给社会增加了负担。用钱眼的话，就是浪费银子，亏本呀。”

    他深叹，抬头说：“那我就避而不谈那些权利的考虑，只从你说的有利朝廷收入方面讲，建议由商部接管官奴，让他们在朝廷开的作坊中做工。这样可以为朝廷提供廉价的人力。如果皇上同意了，这就保障了那些无辜获罪者的安全。他们入了商部之辖，我就让钱眼依照他那时办药厂的方式，选僻静之处，开办企业作坊，让他们有安身之地，甚至可以给予低微报酬。”

    我点头，可笑不出来，说道：“我觉得很好。比现状要好得多。”

    他重提笔，开始写字。我胸中有些闷，他提了钱眼开的药厂，那是把欺辱了他的那些仆人们集中起来建的。他是不是想到那些事了？我拿起了书，半心半意地看着。自从昨天见了那些官奴，我的心就没安生。他买了那些人，今天他又写奏章，怎么我们就跳不出这个敏感区域了呢？

    审言写完了奏章，钱眼那边也让人来叫了，我们准备出门。想起前一天我穿得那么好，没帮上忙，我在衣柜前犯愁。审言到我身边，从后面环抱了我，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问道：“怎么了？没的穿了？我们去给你买衣服吧。”我笑着握着他的双手，说道：“好呀，我也正想着给你去买呢。”他低声说：“你早买过了。”

    我扭过脸亲他，“那不算，你让我显得对你多不好，我冤哪。审言，买几件好衣服吧。”

    他一笑，“我穿了好衣服，怎么知道你是在看衣服，还是在看我？”

    我转身抱住他，连亲十几下，说道：“你穿什么我都在看你，最好……”

    他低声说：“什么都不穿……”我们笑在一起，我又说：“那照你这么说，我也不能穿好衣服了，不知道你在看我还是在看衣服。”

    他微挑了下眉毛，认真地轻声说：“我一直只看你的衣服，你什么样儿，我原来还真没看清……”

    我瞪眼，“什么？！”

    他点头，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说：“隔着衣服，怎么也看不清楚……”

    在我们的亲密嬉笑中，他给我选了一件白底上绣着浅粉色花朵的裙衫，动手帮我系了带。我给他选了件淡灰色的长衫，为他穿了，又借机摸他，可一摸他就哆嗦，接着就抱了我耍赖说他不舒服，要去躺躺，被安慰一下才行。我们知道钱眼在等着，所以也没法认真，这么你推我就地，磨蹭了半天才终于出了门。

    刚走了半路，就见钱眼和杏花逆着小径向我们走来，两个人都是笑脸儿，钱眼道：“知音，我正想对人家说，今天就算了吧。”

    我笑着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钱眼啧了下嘴，摇头叹道：“打蛇顺杆上一向是妙计。”

    我四周看看，“言言呢？”

    钱眼道：“能远了吗？”正说着，言言一路喊着爹娘跑过来，后面跟着王准。大家见了礼，王准对审言说道：“我已按谢大人的吩咐买进了……人。”他没敢说官奴。审言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王准迟疑了下，又说：“昨日董郎中和张神医给他们看了伤病，我今早去看了他们，还算好。”

    钱眼一笑，“王兄，有话直说。”

    王准看着钱眼，“钱大人明察，据仆人们说，那些人哀哭了一夜……”我们大家都一愣，审言牵了下我的手，钱眼看着我大笑起来。

    审言微叹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吧。”

    言言过来拉了我的另一只手，王准领着大家往前走。我们到了一处院落，厅房里面传来人们的哭泣声，张神医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你们的主母性情懦弱，根本不会虐待你们！”还有哥哥的声音：“是啊，我妹妹十分良善……”有个男孩子的声音：“谁不知道她曾害了身为官奴的谢……”李伯的声音：“那是以前，现在的谢夫人……”另一个人的哭声：“我过去听说过她怎么给人上刑，鞭打割肉，惨不可言。可怜我儿正当年华，大概逃不出她的魔掌，几位看着都是好心人，到时请一定要救救我儿……”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笑该忧，审言紧握了我的手，跟着王准进了屋门。

    我们一进去，所有的哭声和谈话声都停了。只见李伯站在门边，沿墙的大炕上，穿了太傅府仆人衣服的人们或坐或躺着。其中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个个脸带着恐惧。一个中年的女子，满脸泪花，张神医在给她号脉。一个中老年人坐在床沿，腿上枕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瘦得像那片他身下的席子，哥哥正在往他木柴似的腿上扎针。想起审言当初就是他这个年纪，我心里一阵酸，不禁看那个年轻人的脸。他像个骷髅，正咬牙怒目地看着我。我忙低了目光，依靠上审言，审言紧了下我的手。

    耳听着那些人都站了起来，钱眼咳了一声，说道：“诸位，现在就请你们的主母，谢夫人，给你们训话！”杏花扑哧地笑了出来，李伯也轻咳，连张神医都低声说：“这个油嘴儿！”

    我不敢抬头，尴尬局促，听哥哥说：“妹妹，就说几句，让他们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不看他们，说道：“是谢大人买的你们，我没钱。”钱眼他们几个人笑了。我又说：“让谢大人跟你们说话吧。”

    张神医低声叱道：“真没用！日后你怎么掌家？！”我低着头，也发愁。可让我对这些刚刚脱了虎口的人发号施令，我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更何况，他们还那么怕我，我稍微正经些，不就吓坏他们了？

    审言叹息了一下，屋里变得非常安静。他低哑着声音说：“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的事……”那一瞬间，我觉得周围的人都不敢出气儿了。我抬头，担忧地看审言，他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看我，继续说道：“可有时，最坏的事情实际是最好的事，希望你们日后也会这么想。”说完，他微侧脸，看了我一眼，虽是十分短暂，可我却觉得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温柔，我全身都暖了，条件反射地对他笑了，杏花又吃地笑了声，钱眼咳嗽了一下。

    审言重又看向那些人，轻声说道：“你们来了，就得到谢府的庇护。日后，如果愿意离开，也可以。”人们纷纷下拜，口称感谢大人的恩德，绝不愿离开，等等。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他们如果无家可归，让他们离开，就是任他们沦为乞丐。想起那时我想让李伯放了审言，是多么无知。一时又为审言觉得难过，眼中瞥到那个年轻人也挣扎着要起来，被哥哥按了下去。他看着我，我不敢再看他，又对着审言。审言嘴角一动，慢语道：“夫人为人顺和，你们不可违拗她，不然，……”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想不出能说什么，但他那淡漠的脸色大约会让人们觉得他有厉害的手段，倒像威胁了。屋里静寂，也许大家被弄傻了。

    王准出声道：“怎么？不知道回答谢大人话？”立即是一片“是，遵命。”的答声。

    审言扭过脸，又看我，说道：“夫人，要怎么分配人工？”

    钱眼也说：“是呀，知音，以前就光听你说什么要用人的专长，现在来试试吧。”

    我白了钱眼一眼，还是看着审言说：“就请他们每个人都说出自己干得最好的和最想干的事情，如果对府中有用，日后就培养他们往那方面发展。可现下，只能列出来我们要人的地方，比如，浣衣，园艺，采买，清洁等等，让他们自己选择，看愿意干什么。”

    钱眼笑：“如果有人什么都不愿意干呢？”

    我看着他说：“那就派他到你府上当工。”钱眼坏笑，那些人又纷纷出声说：“愿意干……”

    我看时间不早了，就对哥哥说道：“哥哥，我们走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请丽娘和张嫂来提供培训……”

    哥哥皱眉：“什么叫培训？”

    张神医不耐烦地说：“就是教教他们，你这个笨蛋！”她看向我，“你要是连人都不敢看，以后怎么主内？！难道每天都拉着他给你壮胆不成？！你快比你哥都笨了！”我又低头。

    听审言轻声说：“谢谢神医教导。我可以天天陪她。”

    张神医长叹了一声，“你就这么护着她？！”

    李伯笑了，说道：“宜君，别为他们操心了。姑爷一向如此。这些人于难中得了姑爷的救助，但愿他们知恩图报，一心向主……”

    王准说道：“这点请放心，我能相人面貌，选的都是面善之人。”

    钱眼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王兄如此自信？”

    王准答：“当然，相由心生，什么样的人，在脸上自有显露，我可以向钱大人解释一二，如果您愿意出些银两……”

    我忍不住笑了，钱眼笑着说：“知音，别笑！今非昔比，我是拖家带口的人，花银子花得手合不拢了……”杏花嘤咛一声，拧着钱眼的胳膊往外走去，钱眼努力回头说：“谢大人，走吧，我得去挣银子养活我的继岳母和小舅子……”到了门外一声叫唤。

    审言向张神医李伯告别，拉着我走出了门。我们刚出来，哥哥就追了出来，托起审言的手号了下脉，笑了，看着审言小声说：“审言，休息好了，会更好的。”

    审言叹道：“玉清，我原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哥哥轻声笑，“审言，我是个老实人，可也是个郎中啊……”低笑着回身进了屋。钱眼他们在前面笑嘻嘻地等着我们，大家一同往院门走去。

    钱眼和王准说着什么相貌的特点，言言在我身边蹦跳不已，我不自觉地一会儿看一下审言，他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但终于在我又一次看他时，稍微向我歪了些头，低声说：“我当初，比他惨多了。”我心里一激灵，死命地攥着他的手从牙缝里说：“你说什么呢？！”

    钱眼笑起来，回头说：“言言！过来，和我走会儿，你爹娘要说会儿话！”他身边的杏花一声笑，王准也轻咳了一下。言言问：“你怎么知道爹娘要说话？！”

    钱眼瞪眼：“我的话你都不听了，那天谁教你捉蚂蚱来着？！”言言看我，我点了下头。他放了手，跑向钱眼，钱眼一下将他横搭在肩头，大步往前走去，言言呀呀大叫，杏花王准快步跟着。

    我双手紧抓了审言的胳膊，小声说：“审言，你敢这么胡说八道，我……”

    审言轻叹了一下，看钱眼他们消失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转身对了我，我马上抱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脸边，他也抱了我。我轻声说：“审言，我只不过，想到了那时的你……”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可那也不能那么看他。”

    我笑了，又叹气，“审言，我那时如果早点来，你就能不受些苦。”

    他小声说：“你早来了，不会去买我的。”

    看来我也得感激那个小姐了，但我还是心疼，紧抱了他，又说：“那你刚落到她手里，我就来……”

    他小声说：“如果你早来了一天，就不会对他死心，会惦记他一辈子……”我闭了眼睛，是的，如果没有那新婚前的一幕，我会以为他真改了，就更难放弃以前的情感。

    我深吸气，“审言，一切竟是天衣无缝。”

    他点了下头，低声说：“十全十美。”

    我轻笑：“那你还瞎说？”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我那时听你的话，回去就洗头了……”

    我笑，“还好意思说！当着我的面儿，就那么……”一边说，一边把他狠命抱着，一通猛亲，嘴里说：“你在外面，多少人想要你？我真该把你吃了。”

    他低声说：“你已经吃了。”

    我看着他说：“没够，得吞下去”说完，去吻他，口舌缠绵之中，一时神思恍惚……

    分开，他半睁着眼睛，小声问：“怎么没吃进去？我等了半天。”

    我心中松快，笑着说：“审言，我今天明白了，你是真的好了。”他已经不再回避以往，他能面对曾经的苦难，他甚至能揶揄我对别人的怜悯！

    他叹道：“你今天才知道。”

    我笑着亲他的脸，“你没听张神医说吗，笨呀，没你聪明呀……”

    他又嗯了一声，也回亲我，同时说：“那对父子，就留在你爹这里了，省得你摧残正当年华的……”

    我忙叫道：“审言！你好了，可不能这么戳我的心呀，我没好啊！”

    他一抿嘴，眼睛亮亮地睁开，轻声说：“我知道……”我气得低头吻他修美脖颈，一直到他的前胸处……他还像以前那么不抬手地任我放肆，可很快就发起抖来，微喘着颤声说：“昨夜，是因为你哥……如果娘子如此……那边草丛……只怕委屈你了……”我听他嘴硬，就更加倍逗他……直到听他低啊了一声，想他是不会投降的，看来折腾得他差不多了，他有了反应，弄不好我们真的去草地了，就笑着抬头，贴上了他温热的唇，他出了口气，喃喃地说道：“娘子好忍心……”知道他是玩笑，我还是呜咽了一下，心里一痛，对他立刻十分温存……

    我们追上钱眼他们，他们对着我们一通变化眼色，我装没看见，审言更是没表情。到了宅院，看着审言和钱眼进了会客的厅房，言言跑开去玩，我和杏花去见丽娘张嫂。我问杏花道：“杏花，你怨你的继母吗？”

    杏花摇头，“不怨，她那时是没有办法，不卖了我，养不活弟弟。”她叹了口气，“我昨夜总想着，可惜我爹不知道我嫁了个好人，我不该瞒了他们，我爹死时，也许还为我担心。如果我继母知道钱眼富裕，就会早带着孩子们来找我们，我的那两个弟弟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羞惭，杏花总能让我明白什么是质朴的善良。我的小聪明相形之下是那么小气，我对杏花说：“对不起，杏花，那天，我撒了谎，没想到，竟然害了你弟弟们的命……”

    杏花忙连声说：“小姐！别这么说。我昨天哭，钱眼对我说，那是命。就是我继母知道了我们富有，如果百般索取，早晚也会像那时一样撕破了脸，还是会没了往来。我的弟弟们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钱眼说，他也后怕，如果真是因为他不给钱，我的弟弟们死了，他要负疚一辈子。现在好了，他会好好待我的继母和弟弟。真就像今天姑爷说的，坏事也许是好事呢。”

    我们边走边聊，找到了丽娘和张嫂，她们还是像前一天那样忙着。我对丽娘说：“丽娘，审言昨天买进了十个……”我说不出官奴两个字。

    丽娘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道：“昨天下午他们一进府，是我给他们指的住的地方，张嫂吩咐的饮食。我不敢找你去商量，怕当着姑爷没法说话……他的心也真是硬，敢这么自己揭伤口。”

    我说：“审言好了。”

    丽娘摇头，“那他这不是苦了咱们大家吗？”我们都苦笑起来。丽娘接着说：“那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的信儿，来了以后就一直哭，怎么说也不行。”

    杏花笑着说道：“夫人，上午姑爷和小姐去见那些人了，姑爷对他们说小姐性子和顺，那些人的眼睛都直了。”

    丽娘笑道，“那些人没看看姑爷身后？”

    杏花问：“为何？”

    丽娘说：“看看洁儿是不是拿刀抵着姑爷哪？”我们都笑了。丽娘又叹道，“真要是抵着了，姑爷反而不会说了。”

    我说：“丽娘，就托付你和张嫂帮着……”

    丽娘马上点头，“当然了，我让人照府里的规矩教他们，你们搬过来的时候，他们该熟悉了。多了十个人，倒也够照顾你们的了。”

    我想起了审言的话，忙说：“哦，其中，有一对父子……”

    丽娘又性急接话，“我知道，那孩子才十八岁，样子还好，一条腿被打坏了，王准说姑爷吩咐要老弱伤残，还要亲人同在，他才选了他们。清儿说能治好他的腿……”

    我截断她：“就让他们留在你府里吧，我们不带他们了。”

    丽娘皱眉，“为什么？剩下的就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们了，还有个中年女子，这些人里，就这么个青年人，能很快教出来，干些事儿……”

    我摇头说：“审言说的，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丽娘还是皱着眉，可点头说：“那当然了。”杏花低声笑了，但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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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2

﻿本章节内容作者正在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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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3

﻿在四更的钟鼓声里，审言醒了，但因为药的余劲儿，他闭着眼睛。我给他穿衣服，梳了头。外面，钱眼已经等着了，审言有些迷糊地跟着钱眼走了。

    我让人准备了早餐，审言回来，我持意让他吃了个蛋黄，喝了些粥。给他准备了干粮，让仆人带好。亲自为他穿上朝服，绑好护膝，让他坐在椅子上，蹲在地上，给他穿了鞋袜，在他小腿上抚摸了几下。审言整理了他的文件，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他走到府门口。钱眼的爹先出了门，仆人们也知趣地转身不看我们。我抱了审言的腰，贴着他的脸小声说：“审言，别累着自己，让我心疼。”

    审言点了下头，低声说：“娘子别担心。”

    我吻着他说：“我在这里等着接你，你早点回来。”

    审言又点头，小声说：“我回来，陪你好好玩。”

    我笑着说：“好，我不欺负你了。”

    他一翘嘴角，“欺负，我也不怕……”说着嘴唇到了我的唇上，深深地吻入，手在我背后腰间重重地抚摸。我的心越跳越快，最后终于呻吟了一声，他放开我，低声说：“好好想我……”

    我蹙眉道：“审言，你欺负我……”

    他再亲了我一下，轻道：“欺负了，又怎么了？你以前，总这样……”

    我微咬牙说：“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他低头嘟囔说：“刚才还说不欺负我了……”

    我一下紧搂着他说：“审言！你真会欺负我呀！”

    他轻轻笑了，在我耳边说：“娘子，不欺负你欺负谁？”

    我笑出声，接着叹气，放开了他，他含着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府门。

    那一整天，我像失了魂似的。我与审言几乎是粘在一起过了这么多月，每天最多分开两个时辰，我还在他的附近。现在，他突然不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有为他设计晚饭时，我有了点精神。莲藕正当季节，可性寒，我就让用性暖热的糯米放在藕孔中，蒸熟切片，用蜜浸的桂花点在碟边。审言不吃炸的东西，但清蒸的太多，他也该烦了。我告诉人用面裹了鱼片，煎了后，再把面剥去，希望能以此蒙混过关。粥是用粳米和枸杞红枣煮的，我叮嘱人上时要放在白玉小瓷碗中，也许审言因为好看会吃些。

    言言知道审言上了朝，一天都和我在一起。我在屋里时，他趴到案子上写字，我在外面时，他在我旁边来回跑。嘴里无休止地问问题。我算是见识了有语言天才的幼儿，那真是问一答十，问二答百。后来，我实在无力应付，不再回答他，他倒不在意，自己和自己说个不停。

    下午时分，我正枯坐在当院，呆看着言言在我附近的草丛里找蟋蟀，哥哥提着药罐医箱来了。进了院门就让人去用文火继续煨着他手里的药罐，说是参汤，时间越长越好。他递给了我一本《黄帝内经》，说是养生的启蒙之书。我翻开一看，读到“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则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不禁叹道：“审言的情况怎么能是心态安闲安定，更不能真气从容而顺调。”

    哥哥摇头道：“非也，审言当官并非出于野心欲望，他经历几番生死，早已不惧危难，此已暗合‘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之百数人生所需。他心中安定，唯一所挂，就是你。如果你让他心平气和，开朗舒畅，即使他真气有缺，也能健康长命。”

    我微笑着说：“哥哥，昨日和今天，你已经两次提醒我了。你知道我，我怎么会对审言不好？”

    哥哥忙道：“妹妹，我并不疑你。只是昨天看见审言，我吓了一跳。一两日，他就黄了脸，没了血色……”

    我不好意思了：“哥哥，我没有看护好。”

    哥哥摇头：“以后，我还是争取天天来吧。我不是在怪你。照顾一个人，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要始终如初，不能懈怠，就十分不易。我诊过一个女子，她与夫君原来很恩爱。可她失足跌倒，伤了腰，从此要时常卧床，也不能生育。那位丈夫不久就停妻再娶，那女子很快抑郁而终。另外一家大户，丈夫久病，发妻纠缠不休，索取休书……”哥哥叹了口气说：“按理，他们也不该被责备。我是郎中，自然有治人疾病的习惯。可常人都愿意与健康的人在一起，厌恶病患是人之常情……”

    我说道：“哥哥，如果照料一个人只是理智上要求自己那么去做，总有一日会觉得是个负担，渐生勉强之意。但如果心里就想那么去干，干了不会觉得累，不干反而觉得空虚，事情就不一样了。说来，都是个情字。”

    另一句话我没敢说就是，我也不是个常人！我曾见过一位护士，老了，干不动了护士了，还去诊所当前台的接待，收取病人。她说她放不下那些有病的人，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前台。我懂她的意思，因为我想象不出我怎么能放得下审言，让别人去照顾他。恍然明白哥哥也是放不下审言，才这么不信任我。于是就加了一句：“哥哥，审言是我的命，我喜欢为他干事。”

    哥哥点头，“妹妹，我知道……有时因为我想起以前的……会把你们弄混……”

    我突然意识到，虽然爹和哥哥都喜欢我，可原来的小姐毕竟是他们的亲人。我从没有想过他们也会想念她。哥哥长长一叹，“你才是审言的命定之人，她……”我不自主地接口道：“她很可怜。”

    哥哥感激地看我，“妹妹，谢谢。我那时，就总觉得，她很可怜，才老让着她，可反而……”他摇头。

    我心里一阵感动，哥哥，还有爹，是怜惜那位小姐的。即使她残暴，即使她害了审言。他们百般补偿审言，可心里还是不能忘了那位小姐。他们责怪她，因她而负疚，但归根到底，还是惦记她。

    我不禁小声说：“哥哥，她曾经两次想回来，她想念你们。可我不愿离开审言和孩子们，就没有……请原谅我……”

    哥哥突然看我，眼里有泪光，说道：“真的吗？她想念我们？没有恨我们吗？”接着他又马上说：“不，不，妹妹，我不怨你，爹也不会怨你。审言救了我们全家，你不能离开他！”

    我说道：“她想念你们，离开了你们，她才明白你们对她多好……”

    哥哥又低了头，断续地说：“那就好，觉得我们好，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外面一声：“知音，人家还没回来？”我抬眼，见钱眼笑嘻嘻地走来，手里拿了一叠纸。到我身边，向我展示道：“看看我见了这么多人，写了多少字！”

    我一看，那些纸上，密密麻麻，有的是字，有的是圈圈点点的符号，还有的是箭头图画……皱眉道：“你这是写的什么呀？”

    钱眼得意，“我自创的字儿！你看，他是他的侄子，他是他的大伯，他是他的学生，他们互相推荐，让我发现了……”

    我说道：“你就钻研这些？”

    钱眼一哼，“还有别的呢！你看看，这是有人建议的理事过程，这是街面上正流行的货物，这是现在最紧俏的……”

    我指着个小动物似的东西，“紧俏老鼠？！”

    钱眼皱眉，“这是驴！没看出两只长耳朵吗？没有马，驴就非常贵了！黄金十两一头呀！”我倒吸口冷气。

    哥哥也说：“何止驴，药品方面，也是价格飞涨。战乱将近，各种税收齐出，弄得人心惶惶。”

    钱眼小眼睛瞪圆道：“是啊！我听说边疆已经将士无守，朝中掌着兵权的国舅爷主和不主战。”

    哥哥周围看看，低声说：“自然不能主战。”我们都不说话了。以兵权威慑皇上的人，一旦分散了兵权，就有危险。对于国舅爷，内患比外患恐怖。他如果失了权势，就无葬身之地。少些疆土，此时对他不是大碍。

    钱眼说道：“如果能有人通知消息，让大家明白战事如何，政局如何，也许民众能知道底细，也好有些对策。”

    我微笑，“这在我们那边叫新闻报纸，就是把各路消息印在纸上，卖给大家……”

    钱眼大声说：“这不又是个赚银子的法儿吗？我真亏大了呀，被人家管得这么紧！”

    他一提审言，我看了看天，说道：“我要去门口等审言，这都快傍晚了呀。”

    钱眼笑着，“我也要去，好多事儿得跟人家说！”

    哥哥拎起医箱说：“那咱们一起走吧。”

    言言跑过来，我们一行人到了府门内。一开始，还说话聊天，可随着太阳西沉，我的话越来越少，后来几个人就是干站着。

    傍晚时分，我让王准他们带着言言去吃饭。言言离开了，我们还是沉默地等着。我的心里隐约作痛。审言凌晨离开，已经六个多时辰了。他带的水和干粮都吃完了吧？他会不会饿了？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哥哥唤了仆人前来，小声说了几句，那个仆人走了。我想他是让人传信给冬儿。我心里埋怨审言，怎么也不让人来告诉我一声儿，知道我担心……可马上提醒自己，无论怎样，都不能对他抱怨。一会儿，杏花也过来了，到了钱眼身边，两个人叽咕了几个字儿，杏花过来挽了我的手臂。

    远方疾奔而来的马蹄声，我们几个对视了一下，哥哥和钱眼同时走向大门，我也跟着他们走，腿有些软。才到门口，马已经到了门首，一个随审言马车仆人匆忙说道：“大人昏倒在宫里了，钱老伯说让钱大人前去接应。”

    钱眼把纸张往怀里一揣，喊道：“快牵马来！不用备鞍！”

    哥哥也大声说：“我的马！他们现在哪里？”

    仆人回答说：“在玄穆宫门，钱老伯守着大人，说等钱大人到了再走。”我猜钱眼的父亲一定是给审言输了真气，怕沿途有事，才让钱眼前去。说话间，钱眼的光背马已经到了，钱眼一跃上马，马去如飞，很快没了身影。

    哥哥的马也来，哥哥一撩衣襟上了马，同时不回头说：“妹妹别担心，他必是真气不继……”话没说完，人已经远了，那个报信的仆人也跟着哥哥骑走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开，周围又安静了，这时才发现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杏花小声说：“小姐，大公子说了，让你别担心……”

    我命人准备充足的热水，然后就在府门内等着。杏花站在我身边，偶尔小声安慰我一下。后来张嫂也来，和我们一起等着。

    天渐黑了，我知道如果审言身体不好，疾驰的马车过于颠簸，哥哥会要求慢行。可等待催人老，我才体会“一日长于百年”之说，每分每秒都是如此漫长，难怪传说中等待的人能化成石头。我要仆人走出几百米外观望，如果见了我府的马车，就向府门摇手，门口的人再告诉我。

    门口的仆人终于说：“来了！”我忙迎出门去，见马车慢慢地行过来。我知道审言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心还是砰砰跳。

    车停下，哥哥先下了车，里面钱眼把审言抱给哥哥，哥哥抱了审言转身往府里去。审言闭着眼睛。我们几个匆忙地跟着，钱眼低声说：“人家昏在宫里，可皇上竟然不让御医诊看，只让太监把他送了出来，也没有差人护送……”我们都不说话。皇上过去还曾派御医前来，现在明显已经不信任御医和宫里的护卫。皇上虽然是个多疑的人，但也说明朝中的情形与以前不同了。

    正走着，后面有人传道：“宫中太监求见夫人。”

    我们又惊愕地往回走，到了门口，见那个皇上身边的刘太监下了车，我忙上前行礼，他说道：“皇上口谕，谢大人在府中休息三两日。如有所需，可随时告知皇上。”

    我跪下谢了恩，邀他入内，他摇头说道：“天晚了。”

    我让张嫂去取了赏银，再三拜谢了他，目送他的马车出了府门，才又往我们的卧室赶。

    到了屋里，审言平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哥哥正坐在他身边吹着参汤。我接过汤，继续吹着，哥哥叹息道：“如我所料，真气不续，心血虚亏，是他勉力过劳所致。”

    钱眼也叹了口气，说道：“我爹给他续气通络，说他需多加休养，但明晨还是要去练功，不然更不好。知音，我到时候来接他。”

    我点了点头，说道：“钱眼，谢谢你了，谢谢你爹，你和杏花，还有张嫂，都回去吧，我和哥哥照顾。人多了，他也休息不好。”

    钱眼点头，临走突然小声对我说：“知音，这也是好事。”

    我也低声说：“谢谢，我明白。”

    钱眼他们走了，哥哥把审言半扶起，我用小勺给审言喂了温热的参汤。审言睁眼看了我一下，启唇就要说话，我忙说：“审言，别出声，我知道，都很好。”

    审言喝了汤，我让人送了热水，给他洗了手脸和腿脚。哥哥再给他施针，然后通体按摩。

    哥哥忙到夜里才走。他走了之后，我扶起审言，说着好话，一口口地喂了了小半碗粥，再给他擦了牙。看他的脸色，似乎不是那么惨白了，我才匆忙喝水吃了几口东西。洗漱后，已经是午夜了，上了床，我抱审言，他低声嗯了下，我说：“好好睡觉，不许说话。”

    他的脸向我贴近，我怕他说话，忙悄声：“我想了你一整天。早上想你在干什么，中午想你吃了什么，什么时候喝了水……”我一直说着，听他的呼吸渐渐深沉了，才停了。

    这件事，真就如钱眼说的，是件好事。后面的日子，审言上朝三天就歇两天，皇上如果要和他私谈，会提早散朝，这样审言就不会回来得太晚。

    秋天到了，黄叶满地，秋雨连绵。

    我的生活开始呈现固定的模式。如果审言上朝，我就在府中和孩子们玩笑。审言回来，我自然就是照顾他。

    审言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再也不像那第一次上朝时累得那么惨。可每每下朝进府，和我一抱后，就是一副没有表情不爱说话的样子，如果是阴天或下雨之时，他更是抑郁不语，显得了无生机。进屋就先躺下，闭着眼睛。一动都不愿动，变成了个木头人。

    别人大概会说这是激情过后的平淡日子了，可我明白他是累了，只有在我面前他能如此放松，毫无警戒。加上我过去曾经历过他沉默的日子，就根本不在意他的淡漠，照样温言软语，喂他几口热汤，给他稍稍擦洗，我会躺在他身边抱他，对他低声说好话，把他哄睡了，我自己也抱着他睡一觉。

    他大概要睡上两个多时辰。醒了，就活过来了，会在床上和我腻一会儿，两个人讲话聊天，互相挑逗，有时会弄假成真。

    睡了这觉后，晚餐时，他能多吃些东西。

    白天，如果审言不上朝，他时常带我去见爹，但爹总是只和他说几句就把我们送出来。我们接着会去见谢御史，时间更短。见面审言叫一声父亲大人，我叫一声公爹，然后沉默地坐一会儿，审言就起身告辞。他的老仆人在门边还能对他多说几句话，都是让他要好好保重身体之类的。

    审言在府中也没有多少闲着的时候，总在写奏章，偶尔和一两个大臣会面交谈。他不再接待人众。每天旁边的钱府门前，人山人海一般，因为朝廷要拍卖特许权力的细则出榜了，来探问消息的，求答问题的，拉关系的，事先行贿的……种种人都排队来见钱眼。钱眼从早会见人到天黑，饭后来向审言汇报。

    哥哥在晚上来给审言治疗，自然常碰上审言和钱眼的会谈。审言可以让哥哥旁听他与钱眼的讨论，却不让我听，总让我去找言言和孩子们。我本可以向他宣讲一番女子半边天，一样可以出谋划策，从政听策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这么干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就顺从了他。

    我到言言那里，杏花也会去。我们和莲蕊聊天，言言他们在屋里折腾。言言那天在草丛里听了我说的什么新闻，就得了魔症似地每天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一一二二之类他认识的字，来对我说是他的报纸。我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会拿着那张纸，振振有辞地“念”出各种事情：什么常欢又扯他的头发，常语在院后泥中玩得浑身是泥，莲蕊姨说了她，她还笑……还有什么王准伯对莲蕊姨说话，莲蕊姨转身跑了……

    听到此处，莲蕊嘤咛一声，双手蒙了脸。我笑着问：“他是真心吗？”

    莲蕊放了手，低声说：“他说是的。”

    我又问：“你呢？”

    莲蕊叹息道：“小姐，你知道我，原是个青楼女子……”

    我说：“那怎么了？你为人善良，对孩子们这么好，谁找了你，是福气呀。”

    莲蕊摇头，“小姐，我以前听姐妹们说，那些男子就是娶了我们这样的人，当时说不在乎，日后淡了，就反反复复地嚼舌头，说什么他们救了我们，我们该如何感激。什么我们是没人要的人，碰上了良人，要天天报恩才是，不能有半分脾气。他们发起火来，什么下贱肮脏，随时都会叫出口。我现在养着这几个孩子，心里有指望。日后他们长大了，不会忘了我，一辈子会和我亲。我是个平常女子，不识书断字，不能盼着遇上像姑爷对小姐那样的夫君，只求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别伤心流泪……”

    杏花拉了莲蕊的手说：“妹子，别这么说！我们苦命的人，谁说就没有好报……”

    莲蕊含泪道：“杏花姐，我知道你也是受过苦的，可到底你有个清白的身子，所以才有了钱大人。你不明白我曾过了什么日子……”

    我拍着莲蕊的手说：“莲蕊，你信吗？姻缘是有定数的？”

    莲蕊蹙眉，“大家都这么说，可落到自己身上，我不是那么相信。”

    我点头说：“落到情分里的人，是要在一场交往中学些东西。就是不成善果的缘分，也总能教人许多道理。如果你能抱着去了解一个人的心思去接触人，就不会太害怕。我不了解王准，但那天我看他帮你抱孩子，至少他是有眼力价儿的人。他敢对人直言讥讽，也不像是个虚伪的人。你如果不喜欢他，就直接告诉他。可如果多少喜欢他，但不信他，就先看看，别把话说绝了，那样，你也许伤了人家的好心呢。”

    莲蕊低头，“小姐，你是说，我可以，等等，他不会生气？”

    我微笑，她的意思是她多少喜欢他，就说：“如果他生气了，就是他对你没有耐心。这样的人，你也就别费心了。如果他真的动心了，是会理解你的。”

    杏花笑着说：“当初，姑爷对小姐，可耐心了……”

    我打断，“杏花，咱们在说莲蕊的事儿呢，别谈我……”

    言言爬上我的膝盖，说道：“我要听爹娘的事儿！爹让娘喂饭吃，是真的吗？我都自己吃饭了，不用娘喂了。”杏花和莲蕊大笑。

    我睁眼睛，“谁说的？！”

    言言还接着说：“那天有人说娘以前打了爹，王伯伯说不像，然后说的……”

    我对着莲蕊说道：“你去跟他说，再这么乱说我们的隐私，我就把你嫁出去！”

    莲蕊蒙了脸叫道：“小姐！我怎么说呀？！”

    杏花笑，“小姐以前也是这么威胁过钱眼。”……

    钱眼回来我再回屋时往往是深夜了，我会安排审言吃点宵夜，给他简单洗漱，他能再睡两个时辰，就起来练功。这么晚上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的睡眠也算是八个小时了。我很快就习惯了这种规律，每天一抱审言就能睡着，他起身我就醒。人说心宽体胖，我在审言不在的时候不怎么吃东西，和审言吃饭时多吃青菜少吃肉，平时走来走去，喝了很多水，也没见着自己瘦下来，一定是我过得太快乐了。

    入冬后，审言格外怕冷，穿多少衣服，从朝上回来时都是手脚冰冷。晚上睡前要用滚烫的药剂泡双脚双手。平时洗澡，周围要烧十几盆炭火，我热得满身大汗，可他还缩在水里不想出来，每次要我吻多少次，才勉强起身，立刻就要用巾子裹个严实。

    天越来越冷，随着气温的降低，周围情形也逐渐紧张起来，连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感觉出不对。仆人们有时神色不安，零星听他们说什么要打仗了，什么人成了元帅，那个郭威被点了监军。后来又出征，再后来，什么败了，什么要回师救京。我知道此战必胜，所以也就没多打听。

    来见钱眼的人少了，审言和钱眼还是天天晚上谈话，但常常不再那么晚，我愿审言夜里能睡够八个小时的希望有时会实现，我经常高兴得笑不合口，与周围人的低沉情绪格格不入。

    爹搬了家，离我们才一里多路，宅子都看得见，哥哥来得很勤。每天有时两次，不仅给药，连茶都给审言带来，告诉我说审言不要只喝水。丽娘时常让他把他们府中做的小菜送来。

    哥哥常叮嘱我一定要对审言好好照看，千万别嫌麻烦，说审言十分不容易。我多问些，他就长吁短叹，不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丽娘常带着玉澄来府中与孩子们玩了，冬儿也有时与哥哥来，自己带着婴儿到莲蕊处与我们聊天。我知道这其中肯定隐含着政局里的变化，大概表示爹不顾忌大家说审言联络以爹为首的旧臣了。我不知更多的底细，但至少说明皇上不觉得爹还是威胁。

    腊月的一天，天阴阴的，审言上了朝。下午，我与张嫂研究年货的清单，列举亲友的名单，筹备宴席。李伯和张神医半月前就买药回来了，住在爹那里，被说服了留下一起过年。

    我哈欠连天，大概是生物钟到点儿了，审言快回来了。我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儿，我好和他一起睡午觉……

    张嫂笑着说：“夫人，这些不是我能做主的，不然我就让夫人休息去了。”

    我忙振作，结巴着说：“张嫂，我本该学习。那跑马快道修成了，你该去开店了。”

    张嫂摆手，“别说那个了，先过了年吧。”

    我抓着不放，“那过完年，你就去吧。”

    张嫂又笑，“到时候再说……”

    仆人跑进来道：“夫人，董大人到了。”

    我一愣，爹怎么会来？忙起身迎了出去。在府门内，见爹步履匆匆而来，我笑着叫了声：“爹！”

    爹没有笑容，点了下头，问道：“审言回来了吗？”

    我看看阴黑的天色，说：“该回府了。”

    爹说道：“引我去书房等他。”我忙说了声是，迟疑地问：“爹，出了什么事了吗？”

    爹深深地看着我，答非所问地说：“你与审言，相处得如何？”

    我愣住，忙答道：“当然很好。”哥哥和丽娘都该对爹说我和审言是怎么过的呀。

    爹没有移动目光，说道：“洁儿，一会儿，要劝劝审言。”

    我问道：“劝什么？”

    一个仆人开口报：“谢大人的父亲，到了。”

    我更吃惊，谢御史从没有来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忙说：“快请……”话未完，谢御史一脸阴沉，皱着眉走了过来，见了爹哼了一声，爹叹了一下。

    我说道：“请爹和公爹书房坐吧。”

    他们同时点头，就要走，一声“知音！”钱眼飞快地跑过来，到我面前，呼吸不变地说：“出事了！”

    我急问：“出了什么事？”

    钱眼对着爹和谢御史施礼，他们还了礼。钱眼说道：“你爹他们肯定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国舅对人家当朝弹劾，要把人家下狱。皇上和众臣力保，才没有让国舅得逞，国舅大怒离朝，这事情不能善了了！”

    我皱眉，“这就是撕破脸了……”

    钱眼点头，“对呀！国舅现在是一定得要置他死地而后快……”

    我脱口道：“皇上不会让他……”我一下停止，明白了根源。正是因为审言是皇上的重臣，此时国舅一定要除了他，不仅是为了削弱皇帝，也是为了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有杀鸡给猴看的意思。那个皇帝不是个言败之人，审言也不是吃硬的人，这是要公开斗争了。

    不及我多想，又有人传道：“大人回府了。”我们都看向门口，马车进了府，审言身披着件大衣下了车，见了大家，脸色平淡地缓慢走了过来，钱眼的爹下车后远远地站着，钱眼点了下头，他的爹走了。

    审言到我们面前对爹和谢御史行礼，低声说：“父亲大人，爹……”

    爹出口道：“审言，别多礼了。去书房吧。”

    钱眼说：“我带路。”领头走了。

    他们几个人在前面匆忙而行，审言脱去手套，拉了我的手，慢步走着。他的手很凉，我用双手捂着他的手。我们许久没说话。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暗得像晚上。我希望这条路最好总也走不完，就让我们之间这种和谐永远地存在下去。

    审言突然低声说：“欢语，我对不起你。”他叫我名字，不是“娘子”，该是重要的事儿了。

    我小声说：“审言，我也对不起你，没有真的对你好。”

    审言叹道：“你还要怎么好？”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就觉得，还没有做到我满意的地步。”

    他紧握了我的手一下，说道：“欢语，我连累你了……”

    我打断他说：“审言，我是你的大累赘。没给你挣一分钱，吃你的喝你的，还给你养了一堆孩子，把你连累得差点吐血……”

    他停步，转身对着我，张臂紧紧抱住我，半天，小声说：“今夜，你一定，要远走……”

    我笑起来，“审言，真该再叫你笨瓜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那种可能？我如果出事，你会不会走开？还是你小看我？”

    他不放开我，接着说：“你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我还是笑，“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都会活下去。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你舍得让我留在世上哭泣伤心吗？”

    他轻轻摇我，小声说：“不，不要你哭……”

    我说：“审言，你说过，要一起承担发生的事。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我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活着是美好的，死亡也是美好的。人生才是梦，那边是无比的真实。我不会为了求生离开这里，你该知道我的心。别伤害我。”

    他久久地抱着我，最后叹气放开了我，重拉了我的手，继续走。

    前面的人进了屋子，我们停了脚步，又对看着，审言小声问道：“今天想我了吗？”

    我笑着说：“忘了怎么想了，抱着摸摸大概能记起来。”

    他垂眼悄声说：“昨夜该……可娘子求饶了……”

    我一下抬手去乱摸他的胸前，他一哆嗦，小声说：“咱们不去书房了吧，让他们都等着……”

    “又赖皮！”我笑得双手箍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到了书房的门前，刚要进门，那边张嫂一声：“姑爷小姐！”我们停下，她笑着到我们面前，问道：“我知道老爷和谢大人来了，他们是不是留在这里用晚餐？给我半个时辰，我就能多加几个菜。”张嫂还是管爹叫老爷。

    审言点头，张嫂方要走开，审言开口说：“张嫂，让莲蕊带着孩子们今夜到林家或赵家中去，看在言言的份儿上，他们会收留孩子们。给府中的仆人们银两和他们的卖身契，让他们今晚离开。晚饭后，你也回陈府吧。”他说陈府而不是董府，看来他觉得爹也不会安全。

    张嫂脸上的笑突然没了，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我笑着说：“没什么，张嫂，就照办吧。”张嫂有些痴呆地转身走了，脚步非常沉重。

    我低声笑着对审言说：“你就那么让言言走，等着他来和你闹吧。”

    审言叹了口气，随我拉着他的手进了门。看见众人严峻的脸色，我忙放了手，替审言脱了大衣。审言走到一张椅子处坐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坐了，他拉了我的手。

    谢御史冷哼一声，就要开口，爹抢先说：“审言，请听我一言：明日不可上朝！”

    谢御史道：“何止，你们今夜就应该离城避祸！”

    钱眼点头道：“我和我爹可以送你们出去……”

    审言低声说道：“不必，我明日照常上朝。”

    谢御史大声道：“糊涂！他今日未得手，明日必变本加厉，要你的命！你不离开，就是束手待毙！愚蠢！”

    爹也叹息道：“大军离城一日之遥，现在胜负不明。如果此役已经失利，不仅你身家不保，原来与太后不和的旧臣和皇上的新臣都不会幸免。国舅一定以误国之责追究当初主战之臣。审言你……”

    我不由得说：“可此役已经胜了呀。”

    谢御史叱道：“你怎么知道？！妇道人家，胡言乱语……”

    审言开口，“欢语心有灵犀……”

    谢御史不让审言说完：“谁敢说能知天命？！你现在让她告诉我，我能活到几时？告诉我明日会不会下雪？告诉我我的长子葬在何处？！说呀！”他眼里有了泪光。

    审言看我，我摇了摇头，我感到了谢御史的悲伤，失了平静。

    谢御史恨道：“你既然不能知道这些这么简单的问题，怎能说知道了战役的胜利？！天意诡秘，无人能晓！此战险恶万分，我军将士多年不战，疲弱无能。敌方嚣悍勇猛，百战百胜，尚无一场败仗！当初我就说不该……”

    我说道：“公爹，我是不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知道的，必是上天允许我知道的，其中也有命运的目的。我不知战局，但当初与皇上相谈之时，的确感知此役必胜……”

    谢御史几乎喊起来，“那你现在感知一下，怎么个胜法？！我方死了多少人，怎么把敌人打退的？！”

    这次钱眼和爹都看我，我的心乱跳，闭眼，意念中看见黑夜里，一扇虚掩的小门，我低声说：“有扇小门，没有关……”

    谢御史几乎喊起来：“你们听听！她这是胡说八道！旷野交战，有什么门？！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只好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

    谢御史又要骂，钱眼开口道：“知音一向是对的，当初看我的身世，一看一个准……”

    谢御史气道：“你的身世算什么？这是我儿子的命！你怎知她感觉到的是对是错？！她不是佛祖神明，怎么可能不出错？！”

    我一时如冷水浇头，打了个寒战。的确，我怎么能不出错？当初对审言从头就是错，那么久没有看清他的心。面临危险，我感到了，可根本无能为力。如果我真的错了，审言因此不避祸……

    审言平静地说道：“这与她的对错无关。无论何种战况，我都会上朝。”

    谢御史骂道：“你充什么好汉？！此时尚能走避，为何不……”

    审言淡淡地回答：“谢谢父亲大人，我无意走避。”

    一时屋中无声，爹叹息了一下，看向我。

    我现在明白了爹要我劝审言是什么意思，那时他就知道了审言不会听他们的，此时他一定是等着我开口。他知道审言与我的关系，必是想我的话，审言该听。我咬了嘴唇。

    我完全能理解审言。他知道祸在朝堂，更会锐身向前，这简直激他的手段。他如果不去，不仅显出了皇上所选臣子的不忠，也展示了他的怯懦。他是绝不会这么干的。他过去可以让自己活活被折磨死都不开口求饶，现在怎么可能逃跑？退一步，就是我以自己想活命为原由，说服了他与我逃生，日后必是流浪天涯。我那时也曾想过逃跑，知道是多么不容易：没有落脚之处，提心吊胆，随时要仰仗别人的帮助和好心，审言傲气，会觉得形同接受施舍。生活没有质量，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必因自己没有坚持刚强而惭愧悔恨，加上他身体还是虚弱，日日都用补药支撑，经不起那样的奔波劳累……

    我曾经觉得那个以一己之愤怒上朝骂篡位皇帝的大儒太迂腐，造成了八百多人因他而死，上千人流放充军。现在因为审言，我多少明白了他的心境。那位大儒自幼聪敏过人，举止端庄，学问渊博。力主仁政，要先德化再施刑。那个正常继位的皇帝十分信任他，让他总领朝纲，批复群臣奏章。后来皇帝的兄弟起兵，打败了皇帝，篡位为帝。他要这位已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大儒为他写登基诏书。如果这位大儒写了，不仅背叛了自己以前的雇主，更重要的是，新帝残暴，杀人如麻。他写了，就也违背了自己的信念。既然不写是一死，自然要骂一骂。后来，篡位的皇帝在他的面前，一一斩杀他的亲人，当杀到他的兄弟时，这位酷刑之下没有求饶的老儒生，流下了眼泪。可他的兄弟大声说：哥哥哭什么，这是取义成仁，我的魂魄还会回来的。这位大儒被腰斩后，尚以手沾血，写下了十二个“篡”字……

    我叹气，轻声说道：“爹，公爹，审言把有些事情，看得比命更重……”

    爹低头长叹，谢御史大喊：“你为他的妻子，竟然不阻他赴死，你是何居心？！”

    我眼泪涌起来了，审言紧握了我的手沉声道：“她为我妻，自然明了我的心意！父亲大人，爹，此事我已定了主意，不必再谈了！”

    谢御史颤抖着手，指着审言，气得语顿：“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身为谢家唯一血脉……”他突然看我，问道：“你可有身孕？”

    我一愣，说道：“大概没有，我不知道……”

    谢御史对爹说：“你快叫你那个儿子来！如果她有身孕，她今夜离开！”

    我说道：“不，我不会走的。”

    审言却转头说：“欢语！父亲大人是对的。如果你有身孕，就不同了……”

    我气得笑起来，“审言！你也太不公平了！我刚才支持了你……”

    审言严肃地摇头说：“不，有了孩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审言，你忘了我说的了吗？我们在这世间，是来学习的，不会只来一次。我如果想走，自然会走。但我不想走，我不觉得会有事。如果我感觉错了，真的会出事，我就更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

    审言还是摇头，“你如果有孩子，带着孩子走了，我死时就存了希望，知道你不会孤独，会和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我记得我过去看过黑白片《冰海沉船》，里面一个新婚的公爵夫人挽着丈夫的胳膊，身着华服，站在甲板上，与丈夫并肩看着冰海。有人问她为何不上救生船，她微笑着说他们没有孩子，只有对方，所以她不会离开她的丈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事，可我知道泰坦尼克号上，曾有一对老年夫妇，那时就是千万富翁，是美国著名百货店macy的所有者。两个人养育了六个子女，恩爱万分，据说分开时，还会互写情书。在泰坦尼克号上，有人多次请那位63岁的夫人上救生船，她都回绝了，简单地说道：“我们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后来，鉴于那位丈夫已经67岁，算是老人，船长就让他也上救生船，可他说，男子怎么能先于女子和孩子们逃生？就留了下来，结果老夫妻双双葬身黑色的冰海。我看过他们生前照的合影的照片，两位老人神情严肃，但紧靠在一起。我曾为他们落泪，可现在我明白了，那夜，他们守在一起，就不是悲剧。

    他们不是唯一坚守到底的人。船上的侍者一直穿梭往来，为人们端来香槟食物。甲板上，四重奏的演奏持续到了船沉的时刻。

    他们也并不是久远历史里的人物，几年前，美国攀岩协会的会长，在一次登岩中突然失手，坠下了万丈悬崖，他的妻子在下方，见状奋力一扑，抱住了经过自己身边的丈夫，与他同坠山谷。

    我不觉得他们是自杀，应该是自我牺牲。就像那些走上前线的士兵，那些去救火的消防人员，那些救治传染病人的医护人员……谁没有求生的意愿？可是，还有许多比求生更强烈的情感。也许他们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独自面临那死亡的瞬间，怕他们感到孤独无援，也许他们只是想以行动最后表达一次爱和尊敬，珍惜和保护。

    我微笑，“审言，你不会死的，我看到了，我们还要过一辈子。就是我看的不对，也不要紧。且不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孩子，就是真的有了，这个孩子的灵魂如果不是通过我来到这世间，也会通过别人来。我生我死，都耽误不了他。至于你和我，这次就是要生死与共，不能分离。此事我也已经定了主意，不必再谈了。”

    谢御史气道：“如此短见！不顾大局，妇人之仁……”

    爹叹了口气，“有时，情义重过生死，也无可厚非。”

    谢御史对着爹气骂道：“当初，那孽障为了她，重伤将死，她还不殉情！你说了这话吗？！现在她如果怀了我谢家的骨血，该为我谢家活，但她却不走了！这种不辨轻重缓急的蠢事，只有你教导的女儿才干的出来！”

    审言侧了脸看我，似乎要说话，我不看他，对着谢御史说道：“公爹，我惹您生气，对不起。但是这次和那时审言重伤不同了，他那次负伤是为了救我，他想活下去，和我在一起。他如果去了，我会好好活着，让他的努力不落空。可这次，他决定走一条表明自己立场和品德的道路，我也要走同样的路，这是我们过去就说好了的事。我的生命首先是用来表达我的意愿，不是只为了承继血脉……”

    谢御史快气疯了：“这是什么胡话？！你的性命承于父母，就该为父母延续香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爹叹气，打断了谢御史，对审言说道：“审言，明日朝上，我会与你一同……”

    审言皱眉，“爹，不可！”

    钱眼一笑，对爹说：“您别往上抢，看我的。”他对着审言说道：“明天，我与你上朝面君。”

    审言更蹙眉，“不必！我们曾有约在先，你不介入朝堂。你该静观其变，如果有事，你遁入江湖，依然能够自在……”

    钱眼大声笑，“你是说我可以去讨饭……”

    审言紧锁眉头，叱道：“你知道我……”

    钱眼哼道：“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没意思！”

    审言刚要说话，钱眼又道：“我与你上朝，无论发生什么事，我肯定能把你带回府中，见知音一面，与她生也好，死也好，在一起。怎么样？”

    审言明显迟疑了，钱眼冲着他嘿嘿坏笑起来，又对我得意地挑了下眉毛。钱眼总能吃定审言。

    审言问道：“那你，会不会有危险？”没了底气。

    钱眼笑，“还是小瞧我？我爹和我，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我反正要去看看究竟，还得回来救我的媳妇和我那小舅子，中间带你一段，就是个顺手。就这么定了！”

    爹又叹气，说道：“钱管家……钱大人倒是义气……”

    钱眼忙摆手：“您可别这么叫我！还是叫我‘前’管家好，以前的管家！我真想念那段日子，该多向我那玉清老弟盘剥些银子，都是你们拦着我，不让我提三成儿……”

    谢御史生气，“此时，你还这么财迷心窍……”

    钱眼瞪贼眼，“不想银子想什么？”

    谢御史说道：“该想想朝中情形，战役的后果……”

    钱眼打了个大大长长的哈欠，说道：“那多没意思……”

    爹沉吟道：“细想来，洁儿有可能是对的，也就是战役已胜了。”

    谢御史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偏向你的女儿！”

    爹苦笑了一下，对谢御史道：“你知道如果战役不胜，你我的日子也不过这么几天了。现在就想想好事又何妨？心里多少还舒服些。”

    钱眼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就说战役胜了？”

    爹沉思着说：“大军近半月没有消息，只知道正往京城前来。国舅已早生疑心，所以他等到今天才在朝上对审言弹劾，必是得知大军进城只在这一两日。此役十分艰难，如果得胜，也是要经历长久苦战。如此迅速回师，胜算的可能，微乎其微，可见他是认定战役未胜才动了手。但如果真的如洁儿所说，凭着不可知的天意，此役已速战速捷，既然没有消息回来，就是那位郭监军得了兵权，而皇上早存了出其不意取国舅权势的心，才让郭监军这么偃旗息鼓，悄然回京，恐国舅知道失了那支军队的掌握，软禁皇上，迫郭监军交出兵权。那么现在，就是怎么保护审言到大军到来之时……”

    谢御史道：“所以要他不可上朝，也许只需避开一日……”

    审言说：“我已经说过了……”

    爹也摇头道：“如果审言不上朝，那国舅或是要找别的方式试探皇上。他现在已有疑心，明日，若大军兵临城外，他必会求皇上放审言与他同行，乘机要审言的性命。皇上如果不放，就是有所依持，国舅定会有些举动。如果皇上屈从，他就会安心去见大军。关键是，不能让他在见到大军之前伤害审言，一旦与大军相见，国舅就会被约束……”

    钱眼拍胸脯，“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在任何时候被害。等到他们真要动手的时候，我突然使出盖世神功，把他们都打得屁滚尿流，背着他跳上我爹准备的快马，一路跑回来……”

    爹郑重地说：“在国舅与大军相见之前，一定不能轻易动手。如果国舅受惊，就不会去见军队，若他疾马回城，恐生变化……”

    钱眼庄重点头，“那我真的得等到刀砍下来的那个时候了。再迟我可等不了，实在不行，我行刺国舅得了。”

    爹急忙道：“不可！如此行事会惹来种种猜测。皇上为掩口舌，必严惩……”

    钱眼叹气：“真是的，还不能动他。”

    爹又对审言说道：“审言，如果大军真的得胜回朝，你一定不能露出你早知如此的神色，必须要好好恭维皇上。”

    审言点头道：“我听爹的。”

    爹又叹息，“皇上定会对你许以高位，你千万不能接受。”

    审言又点着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

    谢御史冷笑，“你们倒相信一个妇人的话！这听着就像说书的！……”

    审言说道：“晚餐时分了，请父亲大人，爹，还有钱兄夫妇一同用餐吧。”

    钱眼立刻跳起来，“我早饿了，知音，你随人家去换衣服，我陪两位大人去餐厅。叫人去喊下杏花，一会儿见啦。”他站着，等爹和谢御史起身，凑到爹身边，边走边说：“那您说，有什么法儿让国舅不下手……”

    他们出去了，我和审言拉着手走回房间。我为他脱去大衣和朝服，露出里面厚厚的白色棉衣，在外面罩上了一件深碧色的夹衣。让人拿了热水，我把他的手浸在水盆里，摩擦他的手，然后用毛巾给他一个个手指地擦干，再把貂皮做的手套给他套上。

    审言一直没说话，平时这是他睡觉的时候，大概他现在困了。我拉着他要出门时，他抱住了我，我们默默地拥抱了会儿，我心中没有一丝悲伤，努力想把我的平静传达给他，抬头笑着看他，审言半闭着眼睛，嘴唇紧抿着。我小声说：“审言，你饿了，一定要好好吃饭哪。”

    他点了下头，还是不说话。怕爹他们等着，我离开了他的怀抱，拉着他出了门。外面天黑了，仆人打着灯，走在前方。我小声对审言讲着言言的报纸，家里的小事情，审言不声不响地走着。快到餐厅了，我笑着问：“你烦不烦？”

    他低声说：“不烦，想听你这么说一辈子。”

    我笑，“那我就使劲讲，都是家长里短，些微琐事。”

    他依着我说：“我喜欢听……”

    我小声说：“没觉得我是个白痴？”

    他深深地叹息道：“到此时，你还这么试我！那时在果林，就总问我是不是睡着了……”

    我凑上他的脸，笑着说：“因为我怕你看不起我呀，你这么聪明的人……”

    他松开我的手，抱了我的肩说道：“欢语，别这么说了，我心里难受……”

    我赶快搂着他的腰说：“审言，我在玩笑。”

    他低声说：“欢语，我……”

    我赶快止住他，“审言，你猜猜，我现在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好久不说话，我笑，“猜不出来了？我换个容易的，猜猜，我最想亲你哪里？”

    他马上小声答道：“我可不好意思说，不像你……”

    我笑着对他乱摸，说道：“好哇！敢这么说我！你等着！”

    他轻声说：“等着就等着……”

    我们进门，发现爹和谢御史已经入了座，钱眼和杏花还在站着。我忙说：“瞎客气，快坐下吧。”钱眼一翻眼睛，“我好不容易学会了点儿规矩，你还这么说我。”

    他们坐了，张嫂招呼人上菜。与刚才的吓傻了表情不同，她显得精神高扬，亲手端上了一个大盘子，嘴里说道：“这是我卤的牛肉，旁边是我腌的酸黄瓜，都切了片。这是蒸的圆饼。来，我把牛肉和黄瓜夹在饼里，大家尝尝，跟我说声儿，好不好吃？”

    她给我们一个个上了个蒸饼夹牛肉，我吃了，不禁说：“真好吃。”钱眼几口就吃光了，又要。杏花也说好。爹和谢御史都点了头，审言平常不吃牛肉，可也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说道：“很好。”

    张嫂笑了，“这是我张家的灯影牛肉。我原来做过，还不好意思拿出手。现在给大家尝尝，大家说好，我就知足了。”

    我笑着说：“张嫂，日后在跑马快道旁边卖，肯定好。”

    张嫂一笑说：“不指望了。”

    我皱眉，“什么话呀！张嫂，你回陈家……”

    张嫂摇头，“小姐，我当初受刑不过，供出了大公子和夫人，差点儿害惨了他们。后来，陈家和董家都对我有恩，我心里悔死了，夜里总出虚汗。这次，我可不怕了，大不过，是个死。我就在这府里守着小姐和姑爷，临了，也让人说我是个有忠心的人。再说，我的牛肉大家都喜欢，我就没有牵挂了……”

    谢御史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你是在怨我吗？！”

    张嫂吓一跳，挑起画出来的眉毛，“我怨您干吗？”

    谢御史气哼哼地说：“当时是我要追究那陈家悔婚之事，累你入狱受刑。可你现在要这么陪我这个逆子死，这置我于何地？！是让大家都骂我无情少义……”

    张嫂叹道：“谢大人想拦着我，我心领了。可您说什么也没用，我是不会走的。仆人里有两个走了，我让那些丫鬟们都离开了。其他的人说要留下来。姑爷小姐，你们也别赶人，做人讲究个忠义良心……”

    我摇头道：“张嫂，你，还有其他人，今夜都要离府，如果忠心，就不要违背大人的指令。生命都是宝贵的，每个人的命运是不同的。我的命运是与大人连结在一起的，可别人就不见得。你的命，也许是日后在路旁开店。能有活路时，一定要走出去……”

    张嫂又要开口，审言说道：“张嫂，请听夫人所言。”

    张嫂说了一声：“是。”但毫无诚意。

    杏花小声说：“小姐，钱眼说你讲了，仗打赢了，你怎么还让人走？”

    我说：“我也不敢说我百分之百地对呀，万一错了，别误了大家。”

    谢御史哼道：“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谁能说知道未来？！谁能说预知的未来不会变了？！我曾知有人被告某夜行船会有性命之危，他就离船上岸，结果那船上之人都因风暴而亡，他却得了命！按此说，命定的危机，也可回避。反面的就必是，命定的好运，也可以消失。还有人被告知会死于下坠之石，他以为会是房上之砖石，所以离城而居深山，住草屋席棚，可有一日途经一处窄道，竟因山崩坡滑，死于坠石之下。想来，如果他不跑到那山里，还会活着！你说什么是定数？既然能变，怎可说是定数？”

    我一时哑口，审言微叹道：“父亲大人，命数当然可以改变，其变依从人心。那离船登岸之人，意志里有必活之念。那遁于深山之人，胸中藏了恐惧之心。心中信生者，生。心中惧死者，死。欢语对皇上说过此役会胜，皇上相信了，心怀胜意，才安排了郭监军。”

    谢御史看着我问道：“你信你自己吗？”

    大家都看着我，我感到心中一片明净，笑着说：“我信。我看到了，我将与审言白头偕老，养许多孩子。审言会……”我停下。

    谢御史皱眉，“会怎样？”

    审言微侧了脸，小声说：“只告诉我。”

    我贴到他耳边，悄声说：“会一直护着我。”

    审言微蹙了眉，“就这么点儿？”我点头，审言眼神一闪，轻轻叹道：“你肯定少看了好多事儿……”我低声笑起来。

    钱眼大声说：“这也太眼里没人吧？当着我们大家的面！”

    谢御史生气道：“目无长辈！”

    钱眼帮腔道：“就是！还看不起朋友！以为我听不见？！不就是要护她一辈子吗？有什么了不起？谁做不到？娘子，是不是？我也护着你一辈子……”杏花垂头甜蜜地哧哧笑，我冲着钱眼咬牙道：“钱眼！你等着！……”

    审言小声说：“怎么也让他等着？不是让我等着了吗？”

    我气恼，“我这是在帮你呀！”

    审言说：“那也不能让他等着……”

    钱眼贼笑，张嫂和杏花也笑，爹摇头苦笑，谢御史不再说话了。

    我们吃了晚饭，稍微谈笑了会儿，我和审言，钱眼杏花，还有张嫂一起出门，把爹和谢御史送到府门处。

    行礼道别后，爹临上车，突然回身走过来，站在了审言面前。仆人的提灯，照出了爹脸上悲悯难言的表情，他盯着审言说了句：“审言！我儿……”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审言。审言面容平静，身姿笔直，也抬手搂住了爹。好久，审言低声说道：“爹，没事。”

    爹放了手，点头说：“但愿，没事。”

    审言说：“爹，就是有事，也没事。”

    两个人深深地对视了片刻，爹又点头，叹道：“审言，明天多穿些衣服。”又看着我说：“洁儿，你要珍重审言，也珍重自己。”

    我点头微笑说：“爹，请放心。请爹也多珍重……”

    爹转身往马车走去，站在一旁的谢御史突然对着审言大骂起来：“你这不孝的孽障！从不听从父训，妄自尊大，一意孤行！恃才自傲，目中无人！放着生路不走，偏要找死！你死去吧！我懒得理你！你愚笨无比！根本不该当官！懂得什么朝政？！不明进退！我那大儿若在，绝不会让自己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说到这里，突然泣不成声。

    爹叹息了一声，过去搀谢御史的胳膊，说道：“孩子们长大了……”谢御史摔开了爹的手，颤抖着身体，哽咽道：“你少管我！你指使着他和我作对！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好了，他就要死了！看你还能干什么？！……”

    审言低声缓慢说道：“有劳父亲大人担心……”

    谢御史看着审言，满脸是泪，有些歇斯底里：“你能怎么样？！你不孝！你有违天道！你不遵礼法！你……”

    张嫂从袖子里抽出了条花手绢儿，挥舞着走向谢御史，说道：“我说谢老爷呀，您要是心疼他，您就好好对他！别骂骂咧咧的，明天真出了事儿，父子就这么见最后一次？”

    谢御史对着张嫂大喊起来，“你懂什么？！你没有孩子……”张嫂的前夫总骂她不能生育，谢御史说这话也太刺人了。

    张嫂叹气道：“所以我才不明白您怎么能这么对他！我过去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想要个孩子，老天要是真给我一个，我一定掏出心来给他。可我没这个福分。您是有福的人哪，谢大人这么好，大家喜欢都喜欢不过来，您怎么能这么说他？还当着大家的面！不是我说您，明儿他若有个长短，您心里可就有苦的了！后悔都来不及！”说着，到了谢御史面前，把自己的花手帕递给他。

    谢御史接过，大声地擤鼻涕，说道：“你随意给男子巾帕，有失稳重……”

    钱眼笑出来，我也苦笑。张嫂道：“嗬！您还以为您是二十小伙儿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了，给您个巾帕擦下老花眼，大概都看不清，还以为是抹布吧？”

    我们大家都抿嘴，觉得解气。看来张嫂是不在乎了。她觉得明天可能会死，今天就快意一次。

    谢御史又气得发抖，恨道：“谁七老八十？谁以为是抹布？！抹布上绣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花儿干什么？！”

    张嫂说道：“就是为了给哪个老糊涂，让他以为不是抹布，擦个脸什么的。现在您用了，我也没法用它擦桌子擦椅子了……”

    谢御史指着张嫂：“你目无……”

    爹搀了谢御史的胳膊说：“大人还是回府休息吧。”谢御史看审言，审言垂目，没有表情，无言地施了一礼。谢御史流泪摇头，转了身，拖着脚步，被爹扶上了马车。

    爹看着谢御史的马车走了，回头对审言说：“审言，明日朝上见。”

    审言点头道：“爹，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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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4

﻿送别了爹，我们与张嫂笑着告别。杏花和钱眼送我和审言回房。夫妇们都拉着手，一路小声谈话。

    进了屋，审言到床边，我给他脱了外衣，扶他倚坐在床头，蹲下身，给他除去朝靴和里面的厚袜套，只余单袜，把他的脚抬到床上，用被子给他盖了腿。

    钱眼大声一叹，杏花也笑，两个人都坐了下来，我问道：“天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去睡觉？”

    钱眼嘿嘿一笑，“知音，若论江湖上的事儿，你就缺个心眼儿了！”

    我一惊道：“今晚会出事？”

    钱眼仰面朝天，“还说能知未来，这么简单的事儿都没感觉出来。今日朝堂，那国舅没得了手，晚上派人来把人家抓起来，折磨得七死八活，要了口供，弄不好，先斩后奏，明日上朝给皇上看看人家的罪证，也显示下自己的手段……”

    我不由得坐在了审言的身前，拉了他的手。审言对钱眼轻叹道：“你别吓唬她，她既然没有觉察，就不会真的如此……”

    钱眼得意，“那时因为我坐在这里！自然没事，知音也就没感觉……”

    门外一声“妹妹，我和师叔李伯进来了。”话语未落，门开处，哥哥如往常一般提着药罐，张神医沉着脸，李伯一身黑衣，腰挎着剑，前后脚地进来了。

    我起身，审言也下了床，站在地上对张神医他们行了礼，哥哥闪身避开了。审言说道：“张神医，李伯，此事与你们毫无干系，不必现在前来……”

    张神医冷笑，“呦！竟有能教导我的病人了！我可得记着你。当初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敢跟我说‘不必’吗？！那时候说个字儿都累得半死！现在我和那个笨蛋把你治得能干事儿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说我不用来了？！”审言深低了头，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伯笑着说：“宜君，姑爷不能受骂……”

    张神医道：“我每次见他都得说句‘躺下’，他怎么就没记性呢？！他现在这么站在地上，不是找受凉吗？！”审言忙躺在了床上，张神医哼了声，抄起审言的手号脉，哥哥知趣地到了张神医身边，大概是等着挨骂。

    张神医皱着个眉头，放下了审言的手，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那个笨蛋天天这么好汤好药地喂着你，你媳妇宝贝似的伺候着你，你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你就是找我骂你！懂吗？！”

    审言微微点了下头。哥哥带着笑说：“师叔，他是不是大好了？那时他第一次上朝，昏在宫里，被抱了回来，现在他能一连两三日……”

    张神医看着哥哥道：“你这个大笨蛋！他那日上朝前你肯定没有给他药剂，支持他的气力，也没有给他配备丸药，让他在日间使用。他昏在那里，你倒得意你干得好了吗？！你还有脸说！你师傅听了还不羞死！这么多日子了，什么笨蛋都能把他治出个人样儿来了！他好些是应该的！你怎么不看看你没干成的事儿？他劳神操心，恢复缓慢！若在你师傅的手里，他根本不会还如此畏寒！更不会还是这么瘦！”

    哥哥垂手道：“是，师叔。”

    审言睁眼，刚要说话，张神医骂道：“你少帮腔！省省那些没用的话！”她扭脸对哥哥说：“还不给他喂药？！”

    哥哥忙到桌边倒了药在碗里，端过来，我扶起审言，审言喝了药。张神医起身，对李伯说：“我在府里等你了。”李伯点头，审言开口说：“李伯，不必留下……”

    张神医又对着审言生气，“你是真没记性了！又多嘴！你说，他会听你的？还是会听我的？你讲这话有什么用？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一说话，就成了那个笨蛋的朋友？！早知道，我当初就把你治成个哑巴！也省了又一个气我的人！”又对哥哥说：“笨蛋！还不替我说他两句？”

    哥哥点头郑重地对审言说：“师叔说的对……”审言叹息，钱眼咕咕笑。张神医走了出去，哥哥跟着她走，审言出声道：“玉清，谢谢。”

    哥哥回身到审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审言，别说这话。我从头一次见你，就把你当成了朋友。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多好！”说完，转身，对我们也道了别。出门时脚踢在了门槛上，听见等在门边的张神医说：“笨蛋，不知道脚是自己的……”

    他们远了，钱眼笑着对李伯说：“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呀！”

    李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对审言迟疑地说：“姑爷，我与宜君行走江湖，知道许多地方可以藏身……”

    审言闭了眼睛，钱眼嘿嘿笑着说：“李伯，咱们当初那一路的人又聚在一起了。我们平常就缺了你，快说说，张神医骂不骂你？”

    李伯对着审言轻叹了口气，扭了脸看着钱眼笑笑，说道：“从来不曾……”

    钱眼啧啧咂嘴，斜眼睛看杏花，杏花伸手掐着钱眼的胳膊，说道：“看我干什么？！”

    钱眼皱眉大叫，“娘子！疼死我了！我看你是觉得你好看呀！”

    杏花立了眉毛，“不是在抱怨我骂你？”

    钱眼摇头，“不是不是！你平常哪里骂过我？！什么厚脸皮，什么小气鬼，那些都是我的小名儿！”

    我和李伯哈哈笑。杏花放了手，一拍钱眼的背，“厚脸皮！”

    钱眼拧了两下身体，说道：“娘子多挠挠，我后背还痒痒。”

    杏花开始乱捶钱眼，“你是欠打了……”说完一下子停手，脸色尴尬。钱眼忙说：“谢谢娘子给我揉揉。”

    审言不睁眼地低声说：“杏花不必多虑，我娘子也天天打我……”

    我大叫：“审言！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审言小声说：“揉揉就是打，打就是揉揉，一样的，你……”

    我把手捂在审言嘴上，说道：“不许说了！”

    审言抬眼看我，他明亮深沉的眼神有些伤感，与方才他玩笑的口气不一样。我一时怔在那里，竟久久不放手……

    钱眼叹气道：“娘子，你对我真好，至少还让我呼个气什么的。”我忙垂下手。

    外面一阵哭喊，我对审言小声说：“我说什么来着？”

    言言扑进门来，后面跟着王准两个人。言言哭着爬到我身上，鼻涕眼泪抹在我胸前，问道：“娘不要我了？干吗让我走？”

    我抱着他说：“言言，就在你林姥爷或赵爷爷家住几天，爹说的。”让审言担责任。

    王准一抱拳说：“大人，夫人，我们赵家……”

    那个老者打断道：“我们林家必会保护大人！”

    王准皱眉：“我们赵家是武林世家，纵横江湖，尚无敌手！大人请随我出城……”

    审言截断道：“多谢你们两家老爷。我不会出城，明日还要上朝。”

    王准咬牙看着审言，说道：“趋利避害，智者首选。大人不可持意妄为，误了生机！”

    审言低声说：“我意已定。”

    我笑着说：“请看好言言，还有，帮我们照顾莲蕊和那两个孩子。”

    王准愕然看我，“难道夫人也不走？！”

    我微笑道：“我觉得不必走。你即知命理，何不推算一下？”

    王准犹犹豫豫地说道：“卦象大凶……”

    我摇头，“没有纯凶无望的境地。”

    王准点头说：“的确是有一线生机，后面是大吉大利。必是说如果大人和夫人避开此祸，就能后福无穷！”

    我知道他又在间接游说审言，笑着说：“多谢吉言。但大人不愿回避，就只有让上天来实现生机了。”

    王准气得脸黑，看向钱眼，说道：“钱大人，你处世灵活，善于机变，如此关键时刻，怎么不劝导谢大人？！”

    钱眼一笑，“我明日随他上朝。”

    王准愣在那里，失了言辞。

    钱眼大声叹道：“知音，怎么到现在，就没有一个看得起我的人？！娘子！你一定要给我生个女儿！我爹说了，儿子都是混球儿！我要个水灵灵的女儿，肯定觉得我是个大英雄真君子，不会像别人似的，都把我看成个小人！”

    我说道：“钱眼，你的确是个大英雄真君子。”

    钱眼张大了嘴，笑着说：“知音呀！娘子，你说，我是不是？”

    杏花哼哧了一声，说道：“讨厌！”

    我们都笑起来，钱眼搂了杏花的腰，探了脖子暧昧地说：“夜里告诉我是大英雄也行……”

    杏花使劲打钱眼，骂道：“厚脸皮！我恨死你了！”我们大家都笑了。

    言言不哭了，从我的身上离开，爬到了坐着的审言身上，抱着审言的腰，头贴在审言的前胸说道：“爹，我不走。我要保护爹。我是第五大高手……”

    审言抬手抱了言言，低声说道：“言言要听爹的话，爹娘不会有事的，你走……”

    言言紧攥了审言的衣服，说道：“就不走！爹想让娘抱着，就不让我在这里！”大家都笑，审言叹道：“不是，你去两天，回来娘就抱你。”

    言言说道：“可我想让爹抱了！现在就要抱着！”

    审言气息微弱地说：“爹抱不动了。”我刚要说话，言言说道：“那我抱着爹就是了！”依然依在审言胸前，抓着审言的衣服，根本没动。

    钱眼拍手笑道：“还真有不吃人家那套的人。言言，好！”

    言言听了，嘻笑着在审言胸前拿鼻子乱拱，审言叹息道：“言言不听爹的话了。”

    言言不停，说道：“当然听话，娘说言言是最懂事最听话的孩子。”

    审言微皱眉，“那为何还不随你王伯伯出府去？”

    言言说道：“等我和爹玩够了就出去。”他马上接着说：“我没玩够就不走！”钱眼大笑。

    审言正色说道：“爹说你现在就得走，以后回来再玩……”

    审言的话没完，言言的眼里立刻流出泪来了，像自来水一样。他哭泣着说：“爹不要我了！我没干错事，爹就不和言言玩了！好几天没抱着言言写字了。言言的报纸，爹从来不看。言言这么好的孩子——娘说的，爹都不抱着。言言抱了爹，爹还是要让言言走。爹对娘有耐心，对言言就没有……”

    审言抱着言言轻摇，说道：“言言不哭，爹抱着了，就别哭了……我怎么没耐心了？”

    言言哭着说：“爹不等着言言，让言言好好玩，就是没耐心。”

    钱眼拍手道：“说的好呀，言言哪里学的？”

    言言呜咽道：“娘对莲蕊姨说的，王伯伯如果不等着莲蕊姨，就是没耐心……”

    我哀叫，杏花捧腹大笑，钱眼也笑得跺脚，王准脸色古怪，那个老者连哼带咳。李伯皱眉道：“莲蕊那孩子才十七岁……”

    王准严肃道：“她已是妇人，抚养了这几个孩子，有慈心善意……”

    我对王准说：“你对她，可有怜爱敬爱之心？”

    王准点头说：“夫人，我过了半生，见了莲蕊，才知道有女子能经历了那些事情，可无损良心，这么爱护孩童。明白了风尘与德行，并无关联。”

    我点头，钱眼叹气，“真是的，小了二十多岁呢！”

    杏花又掐住钱眼，“你想什么呢你？！”

    他们正在打闹中，一个仆人跌撞着跑进来，喊道：“夫人，有很多衙役来抓大人来了！他们闯进来了！”

    言言第一个跳了起来，说道：“我来保护爹！我是第五大高手！”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飞快地下了床，跑向门口。我一把没揪住，王准刚要阻拦，那个老者说道：“小公子武功高强，自然必胜无疑！”两个人对看了一下，紧随在言言身后出了门。

    钱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知音，我该跟你打个赌，这赢了猜测，没有银子，不过瘾哪！”

    李伯起身，严肃道：“姑爷，不要出门。”

    审言摇头，脚下了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敌，我就随他们前去，也无妨。”

    钱眼大声说：“你听听，李伯，有这么看不起咱们的吗？！这不气咱们吗？！咱们给他露一手去！娘子，你随夫君来，以后，好真心叫我大英雄。”

    我给审言穿了鞋，为他披上外衣，钱眼打头，开了门，李伯在审言身边，杏花跟着我。

    外面明月当空，一队黑影已经叫嚷着到了小院子里面，言言当院面对着门站着，王准他们一边一个站在言言身边。

    来的人中一个人大喝道：“罪臣谢审言！我等奉命缉拿于你，还不乖乖受绑就范！”

    审言静静的，钱眼却笑了，“奉谁的命呢？他是皇上的红人，谁想要治他的罪呀？”

    那人骂道：“什么人胆敢出言抗命？！给我与那谢审言一同拿下！”

    钱眼叹息道：“又是一个瞧不起我的人！”

    言言大声说：“我不让你碰我爹！”挥着小拳头就冲了过去。王准在言言头上方一掌击出，言言面前的人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王准道：“小公子记得出拳要领，真是聪明！”

    言言高兴得大叫：“娘！你看我能保护爹了！”又是一通胡乱的对空拳打脚踢，王准和那个老者在言言的身后交错挥掌，那些人纷纷后退痛叫。

    突然，外面杂乱的人声，一大群人从院门院墙涌入了院子，李伯和钱眼都向前迈了一步，杏花依靠了我，审言紧握着我的手。只听王准说道：“都不许动手！小公子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要让小公子好好练练拳脚！”

    那个老者也道：“仔细看着，给小公子喝彩！”

    我明白了，那些人是林赵两家的人，果然，后面言言每次出拳，那些人都齐声叫好，很像电视台安插给脱口秀捧场的观众。

    打了一会儿，言言累了，一拳打出，失了平衡，跌坐在了地上。当场放声大哭，爬起来，跑向我，喊道：“爹！娘！快跑吧！”到我的身前，我抱起了他。钱眼笑，说道：“好小子！也敢看不起我！”才要上前，王准说道：“动手！小公子赢了，不想打了。”

    那群人中有人说道：“他哪里赢了？都是……”旁边等了半天的众人一轰而上，七嘴八舌道：“早就赢了！”“还不服？我都看困了，你们这样还敢和我们小公子过手，活得不耐烦了吧？”……不一会儿就绑了那些大多躺在了地上的人。

    王准对审言道：“请谢大人示下。”

    审言说道：“这些人冒充衙役，骚扰民宅，天明时分，解往衙门，要求查出谁是指使。”不认他们是衙役，我们也就没有干犯法的事。

    王准点头，向众人说：“听见了吗？！带他们出去，大人要睡觉了！”

    大家应了一声，除了王准那两个人，其他人都走了。冬夜深沉，言言在我肩头已经睡着了。我把他交给王准，低声说：“还是送他去林赵府中吧。”王准点头，那个老者说道：“随我去林府！”王准抱着言言走向外面，也低声说：“夫人交给了我，自然是赵府！”老者说：“夫人说的是林赵，先林后赵！”……

    他们走了，钱眼对着审言说道：“今夜该消停了，再有个把时辰，我来找你。”审言点了头。

    杏花说道：“就让姑爷多睡吧……”

    钱眼说：“那不行，我爹说一天都不能歇，这样，他能活到一百二。”

    李伯道：“那好，我在此守候，你来接班。我明日也随车上朝。”

    钱眼说：“也好，我爹有个伴儿，也不至于等得无聊。娘子，咱们走吧。”说完向我们点头告别，扯住杏花的袖子，小声说：“娘子，良宵苦短，你今夜得叫我……”

    杏花打他道：“胡说什么呢？”……

    他们走了，李伯说：“我四周看看，就歇在外厅，你们休息去吧。”

    我和审言回到屋中，匆忙洗漱后，在床上躺下。被褥都是羊毛做的芯儿，外面是棉花的套，我脱得只余小衣服，还觉得热乎乎的，审言穿着厚衣服，手还是有些凉。我钻进被子，张开四肢抱着他。他的唇寻找到我的嘴唇，我们吻在一起。

    如果我错了，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夜。那些残忍的可能像在黑暗里逡巡的鬼影，可我心里像燃烧着一团光芒，根本不容他们近前：我看到的未来，是我与审言的美好和甜蜜。这个未来如果只剩了一天，我依然感到幸福。

    我们默默地吻着，舌尖在对方口里柔转缠绵，像是挑逗，像是嬉戏。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我想告诉他的情感，我只能不停地吻他。又一次，我尝到了他口中的甜味儿，嗅出他肌肤上带着清香的气息……

    我心中安详，微笑着渐渐睡去，可在睡梦里我还是吻着他，一离开了他的唇就会醒来，马上再贴上去……直到钱眼在外面咳了一声，审言一动，我才与他分开。

    审言练功回来，吃了早餐，天还是黑的。想起爹说让他多穿衣服，我格外用心地为他着装。他的棉裤是皮毛的里子，可在他的膝下，我还是给他多绑了皮子里夹着棉花的护垫。在他的布袜子外，我给他穿上了我让人做的貂皮和兔子皮双层缝的像小靴子似的袜套，从脚面用一根长长的细绳鞋带般地捆到脚腕之上。外面再穿了朝靴。他的上身，白衣外是虎皮背心，两肋处都有系带，让背心紧贴他的身子。厚厚的棉衣上罩了朝服，我为他选了件裘皮里子的大斗篷，在脖颈处给他系好。审言消瘦，穿了这么多，斗篷之下，也没显得胖到那里去。最后给了他手套和护手的手炉，但知道这只管路上，上朝时是不能带手炉的。

    又一次，叮嘱了仆人别忘了给审言带吃的和水，我挽着审言的手臂走到了府门。杏花和钱眼等在那里，跟在我们身后的李伯走向站在暗影里钱眼的爹，向他施礼。

    审言侧身面对着我，我们一早上都没说什么话，我对他微笑着，审言盯着我好久，神色肃穆，终于沙哑着声音说道：“我会回来的。”

    我点头，笑着说：“我知道，我等着你。”

    他点了下头，要转身，我说道：“你两个时辰内要喝口茶，吃点干粮，别饿着自己。还有，外面的大衣服一下朝就要披上，车里冷，不要冻着。累了的时候歇一会儿，别催自己。都记着了？回来要告诉我，我讲的事儿，你都做了。”

    他又点头，低声说：“娘子，我记下了。”

    我笑着说：“那就好，夫君，早去早回。”

    他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柔和，隐约带着惆怅。他转了身，我说：“你可不能这么向别人笑呀！我会嫉妒的！”

    他又回头，郑重地说：“是，娘子。”

    钱眼嘻笑着，“看来你不是对女的不能笑，男的也不行了。话说，你对我笑过吗？你对谁笑过……”和审言并肩走出了府门。李伯和钱眼的爹跟了出去。

    杏花两眼有点儿红，到了我身边，说道：“小姐，咱们回屋吧。”

    我笑着问她：“叫钱眼大英雄了吗？”

    她一扭身子，“小姐也会说坏话！”

    我瞪眼说：“钱眼是个有情有义的英雄，怎么是坏话？”

    杏花紧抓我的手臂，“小姐坏！我不跟你说话了！”

    我说：“哇，说我坏啦……”

    我们说笑着回了屋，杏花自己穿戴得很漂亮，是一身艳绿色的锦缎裙服，满身遍绣了福字，有钱眼的风格。可她像以前当丫鬟时一样，为我忙活，给我梳了个复杂的发髻，插上了金钗银环。帮我换下了居家的衣服，穿上了庄重的盛装：深红色的外罩上，下摆处金丝绣满了大朵的牡丹。都收拾好了，天也大亮了。

    张嫂来见我，她也是穿了一身新衣服。像往常一样，她让我看看今天的菜单，说冬天实在没什么新鲜的蔬菜果品，现在府里只有大白菜小白菜和萝卜，外加柿子。我说审言都不爱吃，我们同时大叹审言的挑食，能把大家逼得要造反。最后想出来审言吃茄子，张嫂说马上让人去买，来个红烧茄子。我说审言喜欢吃清蒸的，最好和南瓜一起蒸。张嫂说给审言做饭只需一个蒸锅，什么煎炸烹炒，都免了。大家又叹息了半晌，张嫂去准备了。

    外面一阵闹腾，言言又是哭哭啼啼地跑进来了，大声说道：“娘，我已经把坏人打跑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家？”后面跟着满脸无奈的王准和那个老者。

    言言一个箭步就猴到了我身上，杏花忙拿了条手巾给言言擦脸，说：“言言，看你娘穿的好衣服，别弄脏了。”

    言言使劲睁了哭肿的眼睛，看我的衣服，大声叹道：“娘！这是我见着的最好看的衣服！您怎么不天天穿呀？”

    我笑着说：“那别的衣服就不高兴了，会说，怎么不穿我呀？”

    言言点头，“对，要轮着来，不能只自己占着娘。”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拍着言言的后背说：“言言真聪明，最聪明的孩子。现在去林姥爷或赵爷爷家去玩玩吧。”

    言言摇头，“不去！我醒了想回来见娘，他们不让我回来。”

    我看向王准，王准叹息着说：“小公子持意要回来，闹了半个时辰了，几乎哭得昏厥。我家老爷说，带他来见夫人。”

    正说着，言言那个圆胖胖的林姥爷和干瘦的赵爷爷都走进来了，两个人全是武打短装。我忙抱着言言起身，躬了下身，说道：“林老爷赵老爷，我这就让言言随你们去。”

    言言立刻大哭起来，手脚并用箍住了我，我尽量严厉地说：“言言听话！”

    言言哭得要背过气去，踢蹬着双脚大喊：“不听！娘对我凶！言言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娘要好好哄哄我！说对不起！”

    我小声说：“对不起，但是先跟他们去……”

    林姥爷说道：“夫人，我们已经派出了人，从宫门到这里，都随时可传消息。看看情形再走，也可以。”

    赵爷爷马上跟嘴道：“我们带言言走十分容易，让他在这里与你多待会儿……”

    有人突然跑了进来，说道：“老爷，谢大人与钱大人和国舅出宫了！”

    林姥爷立刻紧皱了眉头，“怎可如此？！”

    赵爷爷一击双掌，“那国舅是想要谢大人的性命！”

    我把言言推向王准，说道：“带言言走吧。”

    言言哭着死抓着我的衣服，“谁想要爹的命？咱们去见爹！我要见爹！”

    我被他哭得心乱，点头说：“好，去跟王伯伯，他带你去见爹。”

    言言哭叫，“娘撒谎！”

    王准抱了言言的身子，说道：“小公子，我带你去见爹……”

    言言扯了我的衣服哭着摇头，“我要娘带我去！”

    林姥爷说道：“夫人！一起走吧！”

    我摇头说：“大人会回来见我，我在这里等他。你们走吧。”

    言言抬头看我，眼泪汪汪地说：“娘等着爹，那我也等着。娘说过，我小时候就护着娘，我走了，娘怎么办？”

    我微笑着说：“言言是最好的孩子！娘什么事也没有，爹也没事。你就是去玩玩，还会回来的。”

    言言抱着我啜泣：“娘，不能骗人呀！”

    我还是笑，“言言，真的！娘不骗人！”

    外面仆人说道：“董夫人来了！”

    丽娘疾步走了进来，见满屋子的人，匆匆地施礼，说道：“老爷上朝了，我来看看你们就回去。”

    我问道：“哥哥冬儿他们怎么样？”

    丽娘说：“清儿和张神医在看约见了的病人，冬儿在照顾着澄儿和明谊。”

    我迟疑地问：“丽娘，没准备……”

    丽娘一笑，“老爷不走，谁也不会走。你哥哥和张神医说好了，如果出事，那明谊，就是张神医的徒弟了。我家澄儿就跟着李伯吧。可如果是满门的事儿，那就跟着我们，省得连累了别人。”她说得很随意。那时皇上要对爹动手时，丽娘没有准备束手待毙，但现在，爹上朝了，丽娘也就随了爹。看来，丽娘该是我最知底的朋友。

    她伸手向言言道：“过来！让姥姥抱抱！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言言皱眉看着她，抽抽搭搭地问：“姥姥不会把我送走吧？”

    丽娘笑着说：“我不会，就抱抱你。”

    言言点了下头，丽娘抱过了言言，深亲了口，小声说：“小宝贝儿！”说完点了言言一个穴位，言言睡了过去。

    丽娘把言言递给了王准，过来拉我的手，塞给了我一个小包，低声说：“老爷说了，不要落入那些人的手里。”然后紧抱了我，说道：“洁儿，咱们母女一场，为娘我喜欢死你了！”

    我笑着抱她说道：“真会占我的便宜！丽娘，没事的！我有一辈子好好孝敬你，还你对我的情！”

    丽娘笑着放开了我说：“你快把我的白头发说出来了。”她左右看看，叹道：“真乱！哪天我得来好好给你收拾收拾！”说完，走出了门。

    我摸摸手中的小包，里面是几颗丸药，我小心地把小包放进了衣兜里，知道这次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我对屋里的人们说：“你们带着言言走吧。”

    一个府中的仆人跑了进来，气喘着说：“夫人，大人，还有钱大人，和国舅出城了，钱老伯和李老伯骑马跟着去了，让我回来说一声。”

    我皱眉，“他穿了外面的大衣服没有？”

    那个仆人摇头，“大人一直被国舅的人围着，我想给他衣服，可他们不让我近前。”

    我眼中有了泪，脱口说：“城外那么冷，没有斗篷，他冻着怎么办哪？”

    王准突然把手里的言言交给了身边老者，对着我一抱拳道：“夫人，我去给大人送衣服，一定不让大人受寒！”不等我答话，他转身对赵家的老爷一躬身，赵家的干瘦老者冷冷地点头道：“带上几个人，别送个衣服都送不到，给咱家丢脸！”

    我忙说：“不要鲁莽……”

    王准已经出了门，林家老者哼道：“他们能送衣服，我们就不能送个热茶？来！把言言给我！昨夜你就没争来……”

    那个老者把言言交给了林姥爷，说道：“老爷教训的是！衣服有什么难的？咱们要谢大人在外面喝上口热的！看什么能暖和了他！”

    我又说：“不要……”话没说全，那个老者已经没了人影。

    我叹息着对林家老者说道：“你们不该介入……”

    林家的圆壮老爷说道：“夫人不必见外。我们林家得了道路特许，多少资助了此次西征。如果国舅当权，必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我们本该救谢大人于危难，但谢大人傲骨难折，不能屈身避祸。我们只能好好抚养那两个孩子，让大人和夫人放心。”

    赵家老者出声道：“那两个孩子在我们府中，你莫要插手！”

    林家老爷讥讽道：“那是因为你家王准巧言诱惑那位莲蕊女子……”

    赵家老者哼道：“你根本不懂男女情爱！”说完向我点头告辞，转身出去了。他的那句话惹火了林家老汉，气愤道：“你个赵老贼！你纵容……”抱着言言就往外追，我忙对杏花说：“给言言盖上个被子。”杏花拿了条被子赶了出去。

    屋里突然没人了，静寂非常。我能听见我心脏的咚咚跳声。

    我长出了一口气，平生头一次，诚心合掌祷告：如果真的有那神圣的至上神明，我祈祷给我信心，让我相信我的预见。如果我的预见只是我的希望，而非真实，那么就让我的希望成真！如果命运所定，我所见的无法实现，我们不能回避灾难，那么就让我在死去的前一个瞬间，也不放弃希望和梦想。我要微笑着离开，心怀着一切都无关紧要的坦然。我为审言祈祷，不要让他受一点儿苦，让我们同行同止，相伴无间……

    杏花走了进来，我放下了手，转身对着她，她含着眼泪说道：“小姐，我会与你……”

    我笑着打断说：“胡说八道！你那大英雄指望着你给他生个女儿呢！你的弟弟也依靠你来教养成人。再说，真的没事。”

    她叹息着说：“我的继母带着我的弟弟一早就走了，钱眼给了他们很多银子，可以买些田地或开个小店什么的。”

    我点头道：“这样也好。”

    杏花也说：“是呀，我心里就不用担心，如果……”

    我笑着说：“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和大家全走了，我就不用挂念会连累你们。杏花，当初，我是看错了钱眼。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情况不好，你们一定要离开。”

    杏花垂眼道：“小姐，你真的不害怕吗？姑爷都在国舅手里了……”

    我说：“杏花，我说了好多次了，我从心里相信不该有事，咱们大家都没事。可我不是神，我不敢说我肯定是准的。如果我是对的，现在就不必发愁担心。如果我是错的，钱眼把他带回来，我能他一起走，也是多好的一件事。所以，不用害怕。”

    杏花点头，“我信小姐，我们都没事。”

    我笑，“那我们就要按照‘没事’来活着，现在咱们该干点儿什么？”

    杏花看了看说：“夫人刚刚说这里乱了，咱们收拾下吧。”

    我说：“好。”想动手，杏花忙说：“小姐，你坐着吧。”

    我皱眉说：“那不就成了我坐在这里，看你干活了吗？”

    杏花笑了，开始收集在椅子背和床沿的衣服，一边说：“这不就是咱们没事的时候干的事儿嘛！”

    我也笑了，说：“杏花，你真是太伶俐了……”

    我和杏花说笑着，她把屋里料理得整洁顺眼。平素，其他的丫鬟也干这些事儿，可张嫂送走了府中的女孩子们，从昨晚就没人收拾，还偏落在了丽娘的眼里……

    杏花停了手，看着我说：“下面咱们该干什么？”

    我看着天快到中午了，该有消息来了，就说：“我们去正厅坐着吧。”

    杏花点了头，好像醒过味儿来了，没了笑容。我们出了门，天晴了，冬天的阳光，冰冷但明亮。没有树叶的树木枝干，像苍劲的墨笔画，勾在蓝净的天幕下。我的心情莫名开朗，又不禁带了笑，路上遇见林赵两家在院子里游荡的人，都点头致意，他们也回礼，但表情肃杀。

    进了正对着大门主路的会客大厅，我让人大开了门窗，对着门摆了两张椅子，两边各放了火盆。射入屋中的阳光里，飘动着点点发光的尘埃。

    我坐在了椅子上，尽量坐姿端庄，杏花看着我，突然叫了一声“夫人”，我笑，“我是老了吗？”杏花摇头，站在了我身边。我说：“杏花，坐在我旁边吧。”

    杏花说道：“我站着，这样人来看见了，说夫人身边还有人。”那些丫鬟们都已经离府避祸，她是又想当个丫鬟了，我坚持道：“杏花，快坐下吧。这样人来看了，会说我的妹妹和我在一起。”

    杏花点头，坐在了我身边。

    门口一片喊声，我笑着看向敞开的大门，杏花轻声呜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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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5（上）

﻿王准满脸是笑地飞步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人，他见到我一躬身施礼，说道：“夫人！郭监军制住了国舅，公告众人，战役大胜。此时，谢大人钱大人正与郭监军并肩骑马领军入城。全城的百姓蜂拥前往城中，夹道欢迎将士们,庆贺我军大胜！”

    杏花轻声哭了，我缓缓地出了口长气，觉得肩头卸下了一大块石头，说道：“多谢相告！大人的斗篷送到了吗？”

    王准点头道：“早已送到……”他身后的老者说道：“还有热茶！”我对他们点头说：“多谢！可有什么麻烦？”

    王准抢着说：“那时大人在国舅的仆从中间，我们分开众人，到了大人身边，给了大人衣服……”他讲得如此轻易，可我知道这其中定有番争斗。

    那个老者接言：“还向两位大人奉上了热茶！谢大人喝了一杯，钱大人喝了四杯……”我身后的杏花破涕为笑，低声说：“那个……”但不说了。

    王准又说：“大人那时说要对夫人讲，他很好，还让我们立刻离开。我给大人披上了衣服，带人在那些人之外观看。可后来，国舅的人上前剥了大人的斗篷，除去了两位大人的官服和官帽，把两位大人绑了起来，对他们推搡打骂……”

    杏花低叫了一声：“他就让他们这么干？”

    王准说：“我们想再进去给大人披衣，可要动手时见大人对我们摇头。钱大人的父亲和那位李兄也说不能过去。我们就又等在附近。后来，一大队军士到了，不一会儿，军士就来驱开了国舅的人，把他们都押往他处，军士们给两位大人松了绑，大人点了头，我们上前去，我又亲自给谢大人披了斗篷……”

    那位老者叹道：“可惜茶水已凉，但那些军士喝了所有的茶，还说很好……”

    王准又道：“谢大人说立刻回来告诉夫人，不要担心，他会尽早回府。”

    那位老者说：“钱大人也说告诉钱夫人，他回来，大家接着过苦日子，就别把他的袜子都扔了……”

    杏花叫道：“我偏给他都扔了！那些破袜子！”满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我点头说道：“谢谢各位义士。请派人通告一下董府和谢大人父亲府上。你们愿意去看热闹就尽管去吧，钱大人的父亲和李伯他们在哪里？”

    王准答道：“他们说要去大人们下朝的宫门处去等待大人。我们大家想去看大人随军进城，但先回来告诉夫人好消息。”

    我又笑，“真是多谢了。如果进城，请带上言言。但看到大人的时候再唤醒他，不然他又会找爹娘。”

    王准应了声，众人施礼而去。我转头对杏花说：“你不跟着他们去？”

    杏花笑道：“我还是和夫人你在一起吧。”

    我嘻嘻笑出声，“怎么改称呼了？”

    杏花叹气，“小姐真的成了夫人了呀。”

    我也笑，“你也是钱夫人了啊。”

    我们对着笑起来了，又感慨了一番。不到三年的光阴，我们都出嫁成了妇人，可杏花后来又落了几滴泪。

    府中变得安安静静，张嫂笑着来说该吃饭了。我们去了饭堂，一张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张嫂说是为我和杏花准备的。我拉她一同坐下。我看着饭菜，一点都不想吃。在杏花和张嫂的催促下，我只咽了一口白饭，胃里还翻腾了半天。张嫂和杏花也没吃什么。看来大家惊惧过后，都没有胃口。

    饭后，我们面面相觑，杏花和张嫂又对着我眼泪汪汪，我犹豫地说：“要不，咱们去宫门处接他们去吧？”我曾在大臣们下朝的城门处被打死，记性再不好，也记得住那里。

    杏花点头说了声好，张嫂微皱眉说：“没有什么仆人，要紧不？”

    我说：“李伯他们已经在那里了，我们只要不引人注意。”张嫂同意了，说她也跟着去。

    我们在外面罩了件带着大帽子的棕色斗篷，遮住了女装。三个人上了一辆平常府里仆人使用的马车，让个十几岁的少年赶了车，像逃学的小学生一样出了门。

    街上满是兴高采烈的人，如春节的游园会一样，有的还敲打着锣鼓，吹着笛子唢呐之类的。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是个大胜仗啊……”“杀得敌人片甲不留……”“你看了大军进城吗，那叫威武……”“你见着郭监军了吗？”“见着了！真威风啊！宛如天神！难怪敌人望风而逃……”“我看见谢大人了！当年的谢公子，不愧是京城出名的俊美男子……”“话说到谢大人，就不能不提董家小姐……”

    杏花低声说：“就知道嚼舌头！”

    我们小声说笑着，快到皇城边上。前面有大批的军士，堵着道路。赶车的少年也不认识路，只好问着道路，慢慢地顺着城边走。突然那个少年微挑了帘子对车里说：“我好像看见谢大人和钱大人了。”

    张嫂说：“是吗？我去看看。”她掀了厚帘子出去了，片刻后又钻回来，说：“是两位大人，正在那些军士中间骑马往咱们去的方向走，大概是下朝了，出了另一个宫门，沿着城根儿走，去和李伯他们会合。”

    我点头说：“那咱们就随着他们走，他们被军士围着还安全，等快到宫门那里，再打招呼吧。”

    我们又慢慢地走了好久，我几次从车窗看出去，都见街对面层层兵甲，闪耀着太阳的光辉。车外的少年人说：“看见宫门了。”

    我说：“太好了，看见咱们府中的车驾了吗？”

    那个少年回答：“看不见，到处都是军士，那边还有好多车驾呢。”大概都是去接下朝的大臣们的马车。

    我对杏花说：“咱们别往前走了，别到了宫门那里找不到咱府的人，走丢了。你出去说两句话，钱眼耳朵尖，肯定能听见。”

    杏花笑着说好，然后出去了。车停下，我听见杏花清脆的声音对赶车的少年说道：“那位谢公子风采出众，我家小姐说不定会喜欢。不知道那位公子能不能移步来此，让我家小姐看个真切？”

    我和张嫂在车中开始笑，赶车的少年小声说：“谢大人不会生气吧？”

    杏花又说：“谢公子旁边的那个像个叫花似的家伙，贼眉鼠眼的，我看着就有气！他可别过来。要是过来，我打他一顿！”

    那个少年颤声说：“钱大人不会生气吧？”

    片刻后，那些军士移动队列，铠甲兵器的声音铿锵作响，接着有马蹄声到了车的附近停住，审言低哑平静的声音缓慢地说：“这位姐姐如此灵敏，你家小姐也必是位聪慧善良的女子。请小姐不吝一面……”

    张嫂和我在车里使劲笑，他竟然管杏花叫姐姐，还这么文绉绉的。

    张嫂使劲推我，我在车窗边说道：“公子气质非凡，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敢……”

    审言叹息了一声，对杏花说：“你家小姐竟然如此推脱，我可一定要看看她是何模样……”

    听钱眼说道：“等等，我扶你下马。”我忙掀帘，笑着下了车，钱眼已经扶着审言下了马。审言面带着明显的倦意，可眼睛闪亮，腰身笔直，缓缓地几步走过来，脱下手套，双手拉了我的手，低声说：“看见我了，意下如何？”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我不好意思，垂头小声说：“公子如此人品，我心甚慕，不知能否请公子与我同行一程……”

    钱眼嬉笑道：“旧话重提啦。知音，当初人家没应声，是不是心里还记着？”

    审言轻声说：“何止一程，愿与小姐从此比翼，生死不离。”

    钱眼对审言叹道：“你那时就这么说了，省多少事！”又对我说：“知音，你也得说点什么！”

    我紧握着审言的手悄声说：“愿与公子永结同心，世世相随。”

    审言的头微低，额头几乎和我碰上，小声唤道：“娘子……”

    我抬头看他，他的唇角含着笑，眼神里带着无限的溺爱，我不禁微笑道：“夫君……”

    钱眼又笑：“你们终于把婚礼的盟誓给补上了。”他对杏花说：“我说，小妹子呀，你们小姐刚嫁给了我的兄弟，你也嫁我得了。”

    杏花啐了声道：“厚脸皮！”

    钱眼美美地说：“你跟我最稀罕的那个女子骂我骂得一样……诶？你长得也像她，好漂亮的脸蛋儿！算啦，看在她的份儿上，我要了你吧！你跟了我这个小叫花，我保证你三餐有粥喝，晚上有暖和地方睡……”

    杏花跳下了车，奔到了钱眼身前，听着是对他使出了功夫拳脚，钱眼叫着乱跳，周围的人和那些军士都哈哈大笑。

    我和审言还紧紧地拉着手，审言悄声说：“上车吧，我们回家去。”

    我笑着点头，可又想起来，说道：“得告诉还在宫门外等着你的钱眼的爹和李伯他们……”

    审言的脸色一变，唇边噙着笑意的曲线消失了，眼中神光锐利，浓黑的眉头蹙在一起，问道：“你没和他们在一起？你们是怎么来的？”

    我的心一紧，知道不对，忙陪着温柔的笑，“我和杏花还有张嫂，准备去宫门那里接你们……”

    审言看了一眼驾车的少年，黑亮的眼睛盯着我，又哑声问了一句：“就带了他一个人？”

    我出虚汗了，可还是笑着，“我们到宫城边上看见你们了，就一直跟着你们，没去别处……”

    审言突然一晃，眼睛闭上，脸色青白，嘴唇也没了颜色，直挺挺地向我倒来。我吓得一把抱住了他，叫起来：“钱眼！杏花！”钱眼眨眼就到了我身边，把审言横腰一抱，一个跳跃就窜上了车。我忙往车上爬，手足颤抖，杏花手搀着我。进了车帘，见钱眼抱着审言，盘膝坐在车板上，手按在审言胸前，张嫂神色紧张地蹲在一边。

    我忙跪在审言身边，握了他的手。过了片刻，审言出了口气，明明醒了，可不睁眼睛。我急得想哭，心里又憋得很：我们不过是便装出了府，他干吗这么认真？刚才我们还卿卿我我的，他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了？

    钱眼对着审言说道：“我说，有什么不能好好讲，为何气成这样？”又转脸对我：“知音，人家今天已经十分劳累.你平常对人家挺好的，怎么现在气人家？”

    我小声说：“我没气他……”

    审言咬了牙，钱眼马上用手掌按住了审言的胸口，说道：“你这么着，知音还不心疼死？”

    我不平道：“我们只是想去接你们，一路上都是高兴的人，没有谁会来抢我们……”

    钱眼恍然道：“就你们几个？没有别人了？！你们不是和李伯他们在一起的？！就一个小毛孩子给你们赶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震得我耳朵疼。

    杏花看着也气短，可回嘴道：“我们都是平常打扮，谁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会武功……”

    钱眼罕见地严厉道：“你们不知道厉害！你看看这么多军士在这儿围着，以为他们是来玩的呀！就是因为国舅现在被禁在宫中！国舅原来掌握兵权十多年，他的人都是军武之人，会善罢甘休吗？我们三个人这么张扬地进了城，你说，现在多少人想要我们的命？！你们以为你们还是平常的小姐丫鬟吗？你们是谢夫人和钱夫人！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几个妇道人家，没有人保护着，怎么能这么出来？！有什么武艺？！能打得过谁？！真碰上了，你们被人抓住了，想没想过，会是什么下场？！……”

    杏花愤怒道：“我们是不会让他们活捉的！”

    钱眼恶毒地说：“那时能由得你们？到时候，你们想死都不行！”

    我气不过地拿出兜中的小包，说道：“当然可以死！”

    钱眼叫一声，劈手把小包从我手里夺走了，问道：“这是什么？！”

    我觉得不对，迟疑着说：“丽娘给我的，爹说不能落在那些人手中……”

    审言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低了头。钱眼赶快按了他的胸运气，看审言又抬头喘气了，才停手。这次，审言合眼皱着眉，嘴唇紧闭，脸色阴沉，手凉凉的，任我握着，可根本不回握。

    钱眼叹了口气，小声说：“知音，你这次可把人家气坏了！”他又看杏花，凶狠地说：“你也气着我了！我非教训你不可！身为家中主母，怎能如此抛头露面，乱跑乱窜！还不带上众多随从！知道我这么担忧你，你鲁莽行事，吓坏了我，不好好向我认错，还顶嘴！还找辙！你知道我死也要回来见了你的面才死，可你就这么不小心！竟然身带毒药！要是出了事，我见不着你了，你让我死不瞑目呀！你对我就这么没心没肺的，不是气我是什么？！”

    我有点过意不去了，可脸上下不来台，就没说话。杏花黑了脸，知道钱眼也是在替审言说我，没法还嘴，只从鼻子里出粗气。钱眼对着外面说：“还是继续向宫门那里去，会合我爹和李伯他们，人多些好。”外面的少年应了一声。张嫂小心地说：“我到前边车座上吹吹风，反正我有斗篷。”说完出去了。

    车里剩下我们两对闹变扭的夫妻。钱眼努嘴，示意我坐在车座上。我坐好，他将审言抱起来，把审言的上半身放在了我的怀抱里，腿脚放在了车座上，用审言身上的斗篷裹了审言的身体。

    钱眼少有地严肃看着我，低声说：“知音，人家今天过得可不轻松。他这几个月来与国舅处处对着干，压得那边抬不起头来，国舅恨他入骨。早上一出宫门，就对他恶语辱骂，气急之下要拔剑亲手砍了他。我在旁边说这样太好了，省得到了时候，把他千刀万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真难受，国舅才停了手。”

    旁边的杏花使劲掐钱眼的胳膊，“你怎么这么说话呀？！”

    钱眼瞪贼眼，“不这么说，怎么拖延时间？国舅剑一出鞘，我就得带人家走。我们在宫门外，周围都是国舅的亲信，风声不对，里面的皇帝能得了好处？”杏花叱了一声，放了手。

    钱眼又转头对我说：“他们知道他身体不好，就不让他消停，五六个人轮番对他拳脚相加，我护着他，他才没挨着什么。”

    我心里揪着，皱眉看钱眼，杏花也急着摸钱眼的身上，“那他们打你了？！”

    钱眼立刻笑眯眯地对杏花说：“没娘子你的手重……”

    杏花噗地打了下钱眼，可突然接着给他揉了揉，钱眼脸上笑得开花儿，“娘子心疼了？你知道我有盖世奇功，周身真气护着，打一下就跟挠痒痒似的，娘子多打打没事儿……”

    杏花呸了声，又扭脸不理钱眼了。钱眼收了笑容，再看我，说道：“我们还没往城外走，好几拨人就闻讯赶来，对国舅说赶快先杀了他，以绝后患。你爹昨天告诉我该点出让元帅担这个杀人的名头，国舅好有个进退。你知道人家倔脾气起来的劲儿，脸子那么冷，闭着个眼，根本没法指望他能说一个字！我只好在旁边不停嘴儿地说风凉话，国舅犹豫再三，才没对人家下手，可差点让人把我砍了！”他哭腔对着杏花：“娘子，我险些回不来了！”

    杏花不回头，钱眼叹气说：“娘子不在乎我。”

    我喃喃说道：“钱眼，多亏你。”钱眼又事态严重地对我说：“我们在城中那段时间是最险的时候，我不能动手，就无法完全保护人家。他们往城外去，我扶着他走，他们嫌他慢，可又不让他骑马，就把他双手绑起来拖在马后，才几步他就昏过去了，跌倒在地，被马拖着走。他们好几个人扯着我，不让我去扶他，说要把他拖得皮开肉绽。我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尽了好话都不行，李伯那边拔了剑，我爹也示意要动手，我最后装哭着说他这么单薄，拖个片刻肯定死。快死了的好，省得受苦。国舅听了就让人把他解了，说不能便宜了他。我才背着他出城……”

    我方才憋的气都没了，难受得含了眼泪，杏花咬着牙回身看钱眼，弄不清该怎么办，钱眼一撇嘴，“我不能露出武功，背着他一步步地走，累得我够呛！娘子回家给我好好揉揉脚……”

    杏花说道：“我把它们跺了！做红烧猪蹄！”

    钱眼嗷嗷叫起来：“好疼好疼啊！娘子饶命……”然后扭脸安慰就要哭的我说：“知音，后面就好了。到了郊外，王准他们来了，说要见人家，一语不和就动了手，打得解气，我看着手都痒痒。国舅上百人拦不住他们十几个。国舅以为是冲着他去的，所有的亲信都围着国舅撤到了一边。王准他们到了我们跟前，说是应了你的吩咐，又给人家披衣服，又给我们送热茶的，毕恭毕敬，没见过王准那么殷勤过！后来他们听了人家的话离开了，国舅才没回城。看着大军的人往这边来了，国舅让人绑我们，那些人拿我们出气，王准他们看不过去，就在旁边拔刀动剑的，还说日后他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那些碰了我们的人。人家一个劲儿摇头，我爹李伯他们也去劝阻，才没又打起来。国舅这边的人不敢动了，可还说等会儿大军的人到了，别让王准他们跑了，但来的就是那个郭监军，我的老朋友！”

    杏花哼道：“怎么成了你老朋友，才见了几面？！”

    钱眼啧了一声，“我们给他筹了多少银子！不是朋友，他能让我们与他并肩入城？”钱眼又盯着我，小声说：“人家骑马颠回来，再到朝上也不敢松劲儿。我给他渡了多少次真气，看人家挺着见到你了，我才放下心，算没失了我的保证。可人家跟你还没说几句，你就把人家气晕了！你说你，比国舅都厉害呀！”

    我的泪就在眼眶处，马上要掉下来了，用力抱住了审言。钱眼得意地坏笑了，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转头对杏花说：“娘子和我一起骑骑马？”

    杏花没理他，可扭身下了车。钱眼边往外挪身子边说：“知音，我要出去管教一下我那无法无天的娘子，你好自为之吧！”

    我忍着泪说：“钱眼，谢谢你。”

    钱眼回头贼笑，眼睛发亮：“不用谢，知音，我跟你说，我可得了天大的好处！在朝上，刚和皇上一照面儿，他就要升我的官儿，我不想当官，就向他要宝物，他一点儿没跟我讨价还价就答应了！当皇上就是大方！我们再回朝，皇上真的像你爹说的，许人家三公之首位，是你爹当初的位置，人家说身体不好，没法干！皇上要表彰他忠君报国之举，问他有何所需，人家说我对他有救命之恩，请皇上重赐我金银财宝，皇上又答应了！我心里这叫乐啊！我有生以来，什么时候一天赚了这么多银子？！还是没本儿的买卖呀！不就是扶了人家几下，背了他一时半会儿？早知道我能得这么多钱财，从我们一见面，我天天背他都行！”

    我叹气道：“钱眼，不用这么打马虎眼，你对我们夫妻的好，我们终生难忘。这样危难的时刻……”

    钱眼眉飞色舞地说：“这叫什么危难啊？简直是财神爷到家的日子。最好哪天还有不长眼的，要和皇上对着干，我们中间一表现，我能再得些皇上的好东西，那我该多高兴啊……”说着晃着脑袋，下了车。

    钱眼下车后，马车动了，我抱着审言随着车的行驶微微摇动。我仔细看审言的面容，他气色黯然，眼底青黑，脸上有层灰尘。嘴唇干干的，腮骨处瘦得曲线分明。昨日，他没有睡下午的觉，夜里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今天……我腾出了一只手，抓起他的冰冷的手拉向我的唇，他的袖子落下，露出红肿的手腕上破了一层皮，我想起钱眼和王准说的那些人怎么对待他，想到如果不是钱眼，就是战役胜利了，他也不见得能活下来。退一步，就是他没有被杀，也会饱受折磨。乐观的结局并不等于没有险恶的过程。我在府中欣欣然地等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担心，没有帮他不说，最后还给他添了乱……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我心头，眼泪流了下来，接着就轻轻地哭出声。

    审言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又没事，你别哭……”他一说话，有什么在我心中突然溃散，我万般委屈，放声哭起来，泪流得唏哩哗啦，断断续续地说：“审言，别生气，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贸然出府，让你担心了……”

    审言抱住了我，小声说道：“娘子不哭，我没有生气……”

    我根本不听，哭得要喘不上气了，审言欠身起来，嘴唇到我的脸上，吻着我的眼泪，连声说：“娘子别哭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别着急……”

    审言轻声说：“我不急，你别哭……”

    我抽咽着说：“是我不好……”

    审言马上说：“娘子没有不好，只是来接我了。应该多带些人，至少带上王准他们……”

    我结巴着说：“言言他们，都去看你们入城了，府里也没有什么人……”

    审言紧抱着我连连吻着我的泪小声说：“咱们府左近都是林赵两家的明岗暗哨。府中没什么人，也总比外面安全……可是……我没有生气，并没有怪你，成了吗？娘子不哭了吧……”

    我渐渐止了哭声，用斗篷擦了脸。审言出了口长气，倒在我怀里，头倚着我的肩，一只手从我肩上收回来，拉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低声说：“娘子哭得我这里疼，要揉揉。”

    我轻轻揉着他的胸，知道他疲惫焦虑，心郁不舒，心中难过，可是不敢哭了。我揉了一会儿发现他变得悄无声息，我吓得把嘴唇贴在他唇上，感觉到他细细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我才放下心。我担心他冷，就轻手扯过来我的斗篷，包住他的前胸后背，在马车的辚辚的颠动里紧紧抱着他。张嫂掀开了帘子探头，大概外边冷，她想进来。我点头，她捂嘴一笑，又出去了。

    又走了一阵子，车停了。外面有钱眼和他爹还有李伯的说话声，杏花邀请张嫂去马车里坐的话语。杏花小声问道：“和好了吗？”

    张嫂含着笑的低语：“这哪是吵架呀，两人比着说对不住……”外面人笑了，张嫂的声音：“大人睡着了。”众人压住了笑声。

    回程走得很慢，街上人多，声音嘈杂。处处宴饮聚会，时时可闻丝竹管乐。车窗缝隙里的天光越来越暗，车里变得黑乎乎的，我反而喜欢，因为这样审言能睡得好。

    正行进之中，听外面李伯轻声一叱，刀剑的几下鸣响，人群惊讶的喊声。过后，李伯低声道：“只是两个小贼，大人夫人莫惊。”我轻答了一声。审言在我怀中沉睡着，连眼睫毛都没有动。

    车越来越慢，前面锣鼓动天。李伯和仆人们劝开众人的声音：“谢大人身体不适，钱大人稍后会与大家相见，请先让路，让两位大人回府……”众多人声：“钱大人……”“谢大人……”还有女子的尖叫：“谢郎！……”“谢公子……”

    我知道我们快到府门了，一定是挤满了来庆贺拜见的人。在喧嚣声中，审言微睁了些眼，我说：“到家里再睡吧。冷吗？”

    他往我胸前靠，说道：“冷。”我又紧了紧手臂。

    车进了府门，传来仆人们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言言的叫喊声。审言要起来，我扯开我的斗篷，他冷战了一下。我扶他起身，他依着车壁坐着，用斗篷裹紧了自己。我知道睡觉初醒的人格外怕冷，就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披在了背上，在他的颈前系好带子。

    他盯着我上下打量，我不好意思，“是杏花早上给我打扮的，好不好看？”

    他垂下眼睛，小声说：“欢语，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太累了，才让你哭了……”

    我赶快伸手抱住他，“审言，是我不对……”

    他打断说：“你没有不对。”抬手抱了我，吻了我。想起昨晚我吻了他一夜，再相吻，他已历经生死，我又要流泪，他低声说：“别听钱眼的，他那么说就是为了让你对我好，我哪儿都没有受伤……”

    我轻拉起他的手说：“这里伤了……”

    他用衣袖盖上手腕，小声说：“这是为了让娘子好好亲亲，哪里是伤？根本不疼……”

    我含泪把他的手放在我胸前说道：“审言，可我这里好疼。”

    他轻轻地按着我的胸，仔细地亲我的唇，吻了会儿才小声说：“娘子是要让我亲那里，对吗？……”

    我一下子笑了，紧紧抱了他，狠狠吻了他，外面言言大喊爹娘，我才放开了他。

    我扶审言下了车。言言立刻扑上来，一只手挥着一个小瓦罐，一只手一支小木棍儿，一边敲，一边叫：“爹！我看见您了！我喊您，您听见了吗？”声音沙哑，看来喊多了。

    审言点头道：“我看见了，还看了你一会儿，你知道吗？”

    言言点头，“知道知道，我知道爹在看我，我对别人说，他们还不信……”说着就要哭，王准忙说：“小公子，我们信，那些人不懂……”

    言言眼泪汪汪地说：“爹，我跟他们说那是我爹，他们说我撒谎，说爹没有孩子……”

    审言一把搂住言言说道：“那是爹怕别人来害言言，不敢让大家知道。现在好了，事情过去了，爹日后带言言去见皇上，让皇上知道言言是爹的儿子，这样，大家不就都知道了？”

    言言带着泪笑，“爹，真的？”

    审言点头说：“真的，爹带着言言去宫里看仪式，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言言挣脱了审言的手，跳着喊：“爹要带我去宫里了……”就要跑，钱眼一把抱住说：“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叫我了吗？小毛头，我也看了你半天呢！坐在人家肩上，没撒尿？”

    言言瞪圆眼睛，“我从不往人身上撒尿！谁会这么干？”怀疑地打量钱眼，钱眼嘎嘎大笑。

    门口一片叫嚷，丽娘带头，一大队人众进来了。张神医的脸上似乎有笑，但看不分明，李伯倒是开怀笑着迎了上去，竟然拉了张神医的手，两个人走开了……

    哥哥微笑着拎个医箱来到审言面前，可马上皱眉，拿起审言的手要号脉，觉得不对，低头一看，立刻就说道：“审言，我们去屋中！”拉着审言就走，审言看我，哥哥说：“丽娘找妹妹有事，审言，你先随我来。”不由分说，把审言扯走了。

    我才要跟着，丽娘走到我面前，小声说：“把那个小包还给我。”

    我一愣，说道：“在钱眼手里。”

    丽娘看向钱眼，钱眼摸出小包来肃穆地递给丽娘，说道：“这种东西可不能乱放，到处是小孩子家！”他手臂里的言言问：“什么东西？”钱眼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丽娘揣了小包，才笑着说：“老爷说，今晚在你们府中，以谢钱两府的名义，大开夜宴。广邀亲朋好友，政界要人，庆贺皇上英明决策，大军得胜凯旋。我知道你弄不了，就带了人来了。老爷和谢御史等会儿来。”我明白了，这是种姿态，皇上得胜，他中意的臣子怎能不大摆筵席？没有庆祝就是不为皇上高兴，那皇上会怎么看？审言已经疲劳不堪，我毫无经验，可爹都想到了，还让丽娘前来操办。

    我点头，说道：“丽娘，我可真还不完你的情了！”

    丽娘笑，“就是说呀！我上辈子肯定欠了你的！赶着当了你的后妈不说，你出嫁了，我还得追着伺候你！有这么嫁女儿的吗？幸亏我生的是个儿子！我日后给他娶个好媳妇，给我赚回来……”

    杏花笑着说：“我帮夫人就是了。”

    我叹息，“杏花，我也还不完你的情了！我怎么到处欠人情？下辈子我可怎么办哪？”

    杏花忸怩地说，“姐姐净说见外的话……”

    我嘻嘻笑着说：“杏花，终于叫我姐姐了！”

    杏花点头说：“不然会和夫人叫混了……”

    我哀怨地说：“就是为了这才叫的姐姐？！”大家笑了。王准和那位老者过来，王准从钱眼手中接过了言言。远远的，张神医和李伯往我们卧室走去了，肯定是去看审言。

    看着大家，我忽然非常感慨。我预感到了结局，心怀了希望，可根本没有准备好应付过程中的曲折。审言选择了艰险，这么多的人救助了他。现在祸事过去了，表面看是命定的结局，可其中的每一步，都满载着人们的心意和努力。我向周围的人深深地施了一礼，真诚地说：“谢谢大家了！”

    周围的人纷纷还礼，王准说道：“夫人多礼了。”

    杏花带着哭腔儿说：“姐姐别这么说。当初，如果不是姐姐来了，我不知会是什么样儿……”

    钱眼一拍手道：“对呀！人家肯定是活不了，我和我的娘子也不会遇见……”

    丽娘笑着说：“我嫁不了你爹，也不会有澄儿。”

    钱眼皱眉道：“知音，你怎么总干这种不费力就讨好的事儿？我们大家倒都得谢谢你了……”众人都笑起来。

    丽娘对我说：“你快去照顾姑爷吧，外面交给我们了。”我对王准和他身边的老者说：“我和夫君邀林老爷和赵老爷赴宴，请务必赏光。”两个人都点头称谢。言言要让我抱，我抱了他，好好亲了亲他。言言在我耳边说：“娘没有撒谎，我真的去看爹了。”我笑，“言言是最好最好的孩子，娘不会对言言撒谎。”

    言言撅嘴说：“可娘对我嚷来着，言言不喜欢。”

    我忙赔不是：“娘不对，不该大声对言言说话。请言言原谅。”王准愕然地看着我，可杏花丽娘她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软弱，处之泰然了。

    钱眼一把把言言抢了回去，做出狰狞的样子说：“这么让你娘惯着，那还怎么成第五大高手？！我得来教训教训你！”

    言言咧嘴笑，“你在吓唬我，我不怕。”

    丽娘伸手，“真聪明，言言，宝贝儿，过来！”

    言言扭头，“姥姥，您抱我，我会不会睡觉？”

    丽娘笑，“不会，跟姥姥来，姥姥去准备宴席，你学两手，下回你来干！“

    言言欢叫，丽娘接过言言，眼角看着我说：“我觉得言言比他娘能干，我培养言言，日后言言就是大管家了。”

    言言举着双手：“我是大管家……”大家哈哈笑。

    人传道:“董大人到。”

    丽娘笑着说：“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开始准备宴席呢。”

    说话间，爹踱着步子走过来，他面带着些许笑意，少见地穿了身十分华美的便服，黑色的锦缎上，隐隐透出金色的暗纹。大家都行礼，连言言也从丽娘身上下来，叫了声“姥爷”，拜了下。大家笑起来。

    爹摸摸言言的头，看着我问道：“审言呢？”

    我回答：“哥哥带他去屋中了。”

    爹问道：“他身体可好？我在朝上看他神色疲乏，说话气喘。”

    我说：“幸亏了钱眼，不然的话……”

    钱眼笑着接嘴，“幸亏您昨天给我支招，要不我们今天非弄砸了不可。”

    爹叹道：“我去看看审言。”钱眼说：“我跟您一起去。”说完两个人往我们的卧室走，我向丽娘和杏花告别，跟着他们。

    进了门，李伯在外厅坐着，见了爹，起身施礼，微笑道：“宜君在为姑爷查体，除了大公子，不让别人进去。”

    张神医以前就是这种风范，大家就在外厅坐下。爹问钱眼道：“你们随国舅离开后，是如何情形？”

    钱眼把对我讲的对爹说了一遍，我又听得想哭。他讲完，李伯说道：“我们回来的路上，有人想袭击姑爷。”

    爹叹道：“后面这段时间，甚至几年，审言大概都不得安生。”

    我不解地问：“皇上控制了国舅，为何有人还不放过审言？”

    爹看了看我们，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这话，就要从头说起。当初先皇委托我为太傅，太后之兄为大将军，掌兵权。文武分治，各有掣肘。我没有兵权，就不可能觊觎皇位。而太后是皇上生母，国舅与皇上是血亲，对皇上就该有维护之心。先皇临去世之前，曾与皇上密谈一个时辰。那时皇上年方十岁，但已经明白事理，心思深沉。我看他出殡之时，虽是哀哭，但眼中少泪，就知我要格外小心。”我心中一动，这么多年，表面上，爹曾经位极人臣，但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兵权，命运堪忧。他不能夺江山，如果不尽力辅佐皇上，国舅做大，他和皇上都没有好下场。如果与国舅争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皇上就会对他心生忌讳，真是左右为难。他那么谨慎小心，对皇上尽心扶持，实在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活路。他只能赌皇上对他有感激之情，到头来，给他一条活路。

    爹一声长叹，“国舅出身行伍，平素任意而为，不加掩饰，近年来渐露不足之意。六年前有人密奏说国舅任人唯亲，居心叵测，军中要职都是他的亲信手足。我怕上奏者被国舅报复，就私下向皇上递上了奏章。皇上阅后压下了，没提一字。后来，凡是弹劾国舅在属地横征暴敛的奏折，皇上都不予理睬。”看来国舅掌握着兵权，就没有危机感，自然也就放肆了些。

    钱眼阴笑起来：“皇上要除去国舅了。”

    爹点头道：“钱大人甚是机敏。若是君臣开诚布公，皇上就该对国舅多少有所表达。皇上是个精于思虑的人，这么不加理会，该是从那时就动了取兵权之心。可这些年，却一直没有动作，当是苦于无策下手。现今，皇上终于如愿以偿。这其中起了决定作用的人，是审言。”

    钱眼沉思着说：“您是说他为皇上筹得了银子，使西征成实？”

    爹点头道：“要想夺兵权，就要往军中安插皇上的人。不起征战，就没有扩充军队的机会。因此皇上久有兴战之意。”

    我插嘴道：“我那时在郊外初见皇上，就感到他在想着西征。”

    爹说道：“皇上曾几次建议与外虏开战，巩固边防，但国舅不赞同，说毫无胜算，对国力只有损伤。皇上借外虏犯境，招募了自己选择的人，硬放在国舅的军中，国舅没有力拒，也是因为那些人在军队里，没有实力，根本无法成什么气候……”

    钱眼突然笑着一拍手说：“直到他们有了银子！”

    爹微笑，“是的。谁能料想，审言另辟蹊径，由商部出面，拍卖了皇家的经营特许，月余间就筹得近百万两金银。不入国库，以商部之名运作，实际上成了审言一人独掌着银子发配之权。”

    我问道：“那国舅能不眼红？肯定会为银子打起来的。”

    爹叹道：“的确是这样。那段时间，日日朝上都是口舌之战，打得不可开交。国舅变着方法想夺审言的权位，或者让审言把银子移交国库。审言才子出身，言辞犀利，应变迅捷。那些新臣，一个个也是凭策论当选，伶牙俐齿，处处支持审言。而国舅自己是武将，所结交的大臣，非是贾成章之类的内戚，就是军务同仁，没有几个擅于堂辩。他的谋士们官位低下，不能上朝。所以，一旦在朝上计较起是非长短，无人能驳得过审言等人。加上审言的身份，我过去的同僚和谢御史的旧属都转投审言。结果，审言所提之案，均是有理有据，得多方支持，皇上自然表示赞同。反之，国舅诉之皇上的请求，皇上在朝上令大臣们议论，大臣们多表异议，审言更是常指出其中有害无理之处，辩得国舅哑口无言。朝中形势成了一边倒。”

    我想起审言下朝后的沉默，他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疲惫，才明白他经历了多少唇枪舌剑。他身体虚弱，不能劳神，那样的言辞交锋耗费了他多少精力。难怪他这么久都没有恢复，依然苍白瘦消。我觉得自己该对他更好些。

    李伯问道：“可如果用银子资助西征，不就是把银子交给了国舅的军队了吗？”

    钱眼笑起来，“知音，人家说根据你讲的，开了个理财培训班。大张旗鼓，四处广告招生，就在那个商学院开学，为期三日，讲了些个什么银两的保管，量入为出之类，然后发了个证书，名叫会计证，会计证书上是皇上的亲笔签名，形同御任……”

    我问道：“他不会从此就只让有证书的人接手银子吧？”

    爹苦笑点头，“他正是这么干。培训班未办时，审言说是商部为了严肃财政管理，皇上首肯，并为了表示支持，签了空白的证书。大家都说只是一纸空文。国舅那方的人几曾想过去给审言捧场？自然没人参加。可那些皇上安排在军中人，都去参加了。连自称从不算账的郭威也以合格成绩毕业。他们一回去，审言就向皇上启奏，说商部的银两，必须通过这些商部培训的会计在军中调配。这些人得皇上的钦许证书，受过道德教导，知道怎么记账，结业时还立下了血书，保证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国家，不会谋取私利。他们一人记账一人分银，定期与商部查对账目。如果出现漏洞，商部将撤换会计，否则就停止输送银两。这时朝上有人建议再开一期，审言却说要一年一次，方显郑重……”

    我领悟了：“这简直是……”

    钱眼接着说：“是欺负人！人家和皇上唱双簧，下了一个圈套，把银子交在了自己人手里。你说国舅能不生气？恨死他了。”

    爹感叹道：“国舅在朝上竭力反对，说审言想干扰军务，心怀不良。可审言一口咬定他就是为了保证商部银子在军中的正确使用，况且，那些人是军中人士，也不是商部派去的。最后，朝中众臣十之八九都支持审言，皇上顺水推舟，允许了审言的启奏。国舅和皇上，胜负之分，始于此。”

    钱眼笑着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银子调配权的那些军中人士，就不是担着虚名的人了。”

    爹点头道：“我冷眼看着，皇上安排在军中的都是气壮势强、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多出身草莽，无牵无挂，个个武艺超群，憋着要干番顶天立地的业绩。那郭监军是位骁勇战将，又懂谋略。那支军队一离开京师，独往边疆，其中的两派就必然在外面分出个高低。所有的死伤都会被归咎于战场的厮杀，能活着回来的，就是胜者。可如果没有审言，那些人再厉害，也在人数上不敌国舅的将领，势单力薄，结局难定。审言用银子为皇上的人在国舅军中打开了局面，他们掌管了商部资助军饷的分配，就有机会笼络人心，建立自己的势力。现在看来，他们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李伯叹道：“原来是这样！姑爷的确是助皇上扳倒了国舅的人。”

    钱眼点头，“要不他们怎么那么想杀了他？”他态度郑重地对我说：“知音，你可千万不能吓唬人家了。人家别的都不怕，就怕你出事。”

    我郁闷地点头，说道：“你早告诉了我这些，我就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钱眼从眼角看我，“你还指望人家告诉你这些？事情过去了，我们能这么谈论，风口浪尖上的时候，人家反复叮嘱，不能对你多说一个字。”

    爹对我摇头叹道：“审言不想让你担忧朝事。”我回想一下，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地轻松过着日子，被审言护得滴水不漏，难怪那时哥哥总说审言不容易。

    正说话间，张神医走了出来，我忙站起来问道：“审言怎么样？”

    张神医脸色冷淡地说：“外伤没什么，就是些淤青破皮。但他心脉脆弱，经不起折腾。好在你哥哥这么长时间用各种补药养着他，多少固了他的正气。今天他十分幸运，听他说那个油嘴儿一直护着他，不然，他未必能熬得过来。”

    我心里疼，想哭。听见钱眼笑着说：“神医不骂我那玉清老弟了?”我才意识到张神医竟然没称哥哥“笨蛋”。

    张神医一哼道：“他又不在这里，骂他干吗？白费我的劲儿。我哥其他的徒弟都比他聪明。可我哥总说最后能成大家的只有他。我不骂骂他，他还不美死了？！”

    李伯微笑道：“那是因为大公子心地纯良，无私欲杂念……”

    钱眼一拍大腿说：“说白了，就是个败家子儿！不是笨蛋是什么？”

    张神医立眉说：“我可没说他是那种笨！我叫他笨蛋是因为我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是个小笨蛋！长大了也没变……”

    哥哥开了内间的门出来，恭恭敬敬地问：“师叔，什么没变？”张神医冷哼了一声，可没说话。我们都低声笑。

    哥哥见了爹，施礼后说道：“爹，我行针让审言睡了。他已经过度劳累，晚上还有宴席。”

    爹叹息道：“那我就不进去扰他了。”

    哥哥问道：“爹，皇上得了兵权，审言能退了吧？”我也关注地看着爹。

    爹叹道：“他今日在朝上以身虚体弱为由推辞官位时，皇上说国家昌盛倚仗商部，允他专注商部的运作，不受荣封。这其中的言外之意，就是不让他退。”

    李伯看着张神医道：“宜君，我想留在京城一段时间。”我知道他想保护审言。

    张神医点头说：“好。我正在配制一种迅速止血的粉药，如果行了，就让那个笨蛋的药厂做出来……”

    哥哥欣喜道：“太好了，就用师叔的名字为牌子，所有的收益都归师叔……”

    张神医皱眉说：“你的确是个败家子儿！”

    钱眼笑着，“您放心，我让他府上阮管家把原料和人工扣出来，这样就不会亏待您的宝贝笨蛋师侄了。”我们又笑了。

    张嫂匆忙进来，对钱眼说：“钱大人哪，董夫人有请呀。她说林赵两府都在开酒席，别说他们，城里处处是宴会，现在哪儿去买东西呀！我们府里就是些大小白菜和几个茄子，幸亏我原来想做灯影牛肉，还买了那么点儿肉。她说您如果不出面去采买，等大家来了，就一人一碗白菜汤了。”

    钱眼苦着脸说：“这时候出去买东西，就是挨宰呀！我刚从皇上那儿蒙了点儿好东西，没还捂热呢，回家就得花冤枉钱！真不让我有个喘气儿的时候。”说完起身。

    张嫂又对着爹说：“那个老糊涂谢御史来了，在门口正生气呢！问姑爷怎么不出去接他。我说姑爷在睡觉。他又说姑爷不孝，我数落了他几句，他急了，大喊大叫，要董夫人把我赶出府去，董夫人说要姑爷做主，他叫姑爷立刻去见他。董夫人就把他一个人撂在那里了。”我很想知道她数落了那个谢御史什么。

    爹叹息道：“我去迎他吧！”说完，与钱眼和张嫂出了门。

    张神医说道：“我回董府了，这里乱哄哄的，人太多！”李伯笑着说：“我陪你回去。”张神医似乎含笑，问：“你不需要在这里守着？”

    我笑着说：“不用，这周围人很多。林赵两家的人也在附近。多谢张神医和李伯了！”我深躬了身。

    张神医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看你哭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他看着怎么好受？你晚上怎么见人？还不快去休息！”我应声说是，送张神医和李伯出去了。

    屋里就剩了哥哥，哥哥仔细看我，问道：“妹妹可好？”

    我点头说：“是后怕审言才哭的，我很好。”

    哥哥出口气道：“终于过去了。审言累着了。”

    我点头说：“我知道，他在车上就睡着了。”

    哥哥说：“睡觉对养蓄真气最有用。我已经为他扎过了三十六要穴，让他再睡两个时辰，我来起针送药，今夜的宴席，他就有精力应付。”

    我说道：“多谢哥哥了。刚才，张神医说了你的好话。”

    哥哥两眼大瞪，“师叔说了什么？”

    我笑，说道：“她说你师傅说你是会成大家之人。”

    哥哥不好意思地说：“我临离开，师傅这么对我说过。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讲，我的师兄弟们都比我学得好……”

    我笑着说：“你的师傅不会错的，你的师叔也同意，所以才总骂你，说怕你骄傲。”

    哥哥皱眉道：“我哪里有什么可骄傲的地方？就是个师叔说的笨蛋。审言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真的恢复，我想着就惭愧。”

    我叹气道：“那也不是哥哥你的问题呀。刚才张神医说，如果不是你这么长时间用补药给审言强身，还有钱眼那么护着，审言今天就不能……”我说不出口。

    哥哥忙说：“妹妹，现在好了。”他看了看天色，说道：“我回家看看，两个时辰后再来。审言脖子上有针，别碰着。”

    我点头，送走了哥哥。想起审言脸上的灰尘，就让仆人两个时辰后备好热水和炭火，审言好洗浴。

    回到屋中，我坐在床沿，审言已经脱了外面的朝服，只一身家穿的棉服，被子盖到了腋下，侧身微蜷着身子睡着，像平时在我怀中一样。我看着他，感到伤感心酸又困倦不堪，默默地流了些眼泪，懒懒地摘了头上的钗环，脱了外衣，躺在审言身边，手刚搭在他的身上就觉得一片漆黑，没有了意识。

    哥哥在门外说：“妹妹，我能进来吗？”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埋怨哥哥，怎么刚走就回来？我才睡着。微睁眼，只见满屋漆黑，一下子醒了，知道已经是夜里。嘴里说着让哥哥等等，摸着黑点了灯。哥哥提着药罐进来，说道：“宴席准备得差不多了。”我这才听着外面嗡嗡的人声和隐约的管乐之声，迷糊着问：“还有音乐？”

    哥哥似乎笑了一下，说道：“大家都知道审言不娱歌妓，那些都是男子。”说完咳了一声。

    我顺口说道：“那我倒该去看看。”

    哥哥到了审言身边，低声说：“我要起针了，你敢再说一遍吗？”说完拔了针，转身去桌子前放药罐，我看着审言慢慢地睁开眼睛，忙问：“审言，还觉得累吗？”哥哥在那边说：“妹妹，这好像跟你刚才那句不一样。”

    审言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映着一点烛光，轻声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不眨眼地说：“说你多睡点好。”

    哥哥笑着端着碗药过来，我接了药，哥哥扶起审言，给审言号脉，然后长长出气，说：“审言，你睡一觉，真是好多了。你们府里已经来了好多人，钱眼在接待，爹和谢御史他们也在与老友相谈。爹说等你起身了就开宴。”

    审言低声说：“玉清，多谢。请告诉爹，我就去。”

    我说：“不，告诉爹还有半个多时辰，我要帮他洗浴，不然宴后会太晚了。”

    哥哥起身说：“好，我去对爹说。审言，今夜只能应酬一两个时辰。明日如果上朝，一定要早退。”

    审言点头，哥哥留下了擦外伤的一盒药，告诉我洗浴后给审言擦在破伤之处。临出门看着我说：“妹妹，不去看看那些弹唱的艺人？”

    我双手给审言递上药碗，说道：“不看，没兴趣。”哥哥轻声笑，开门走了。

    审言仰头喝了药，我放了药碗，双手用被子裹着他的腰搂住他，问道：“还冷不冷？”

    他答道：“不冷了。”说完伸手抱住我。我们在只有一点烛光的黑暗的屋中拥抱着，外面的人声乐声，近切又遥远。他的头倚在我的鬓边。过了一会儿，他的唇一路亲过来，吻到了我的唇上。亲吻中，我能尝出他刚刚喝的药的残余的苦味。幸福的感觉，不再是以往的那种激烈奔涌，而是如镜湖般平静，可又渗透了我身心的每一处。

    好久后，我们分开，审言仔细端详我，在昏暗的烛光下，他晶亮的眼神和俊秀的面容像一帧笔触细腻的古典画像。我自觉哭过睡过后，肿头肿脸，又才起床，肯定是发乱衣皱的样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要低头。审言悄声说：“娘子还怨我？”

    我忙抬头道：“审言，我干吗怨你？”

    审言低眉：“我让你哭了……”

    我笑，又抱着他说：“审言，还惦记着不放。本来是我不对，可我都不怨自己，你还怨自己干什么？”想到他一直不告诉我他在朝中的处境，我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后背说：“审言，你该告诉我些事情，夫妻之间，要互通信息。”

    审言低声说：“不该你知道的你别管。”语气坚定，不容争辩。

    我对他讲道理：“你不告诉我，我就变得越来越傻了。不懂事，没有眼力价儿。会再像今天这样干错事，惹你生气的。”

    审言立刻说：“我没有生你的气，是我那时太累了。”

    我笑着说：“生气也没事，我会把你哄好的。”

    他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昏迷时，听见你哭，曾想，我如果活下来，绝不会让你哭，可是，我没有做到……”

    我心里一酸，紧抱着他说：“审言，我又要哭了！这是不一样的哭呀。那时我哭是怕见不到你了，现在，是心疼你……”哽咽住，竟说不下去，审言忙说道：“娘子，别哭！我哪里都不疼，娘子别难过……”可我还是忍不住掉了泪，审言搂着我，摇了又摇，哄了又哄，再三说他哪儿都没伤着，我才停了泪。

    这么笑笑哭哭闹了一通，我们去洗浴时，我的眼睛已经肿成快睁不开了，头也昏昏沉沉的。

    在浴室，我脱了外装，只余内衣，给审言洗头洗澡。看见他的双腕的样子，我又难过。他洗完了澡，我给他往手腕上轻轻抹药，又要哭。反正动不动就眼泪盈眶，也不是真的悲伤无比，但就是脆弱得像林黛玉。

    审言洗完后，我让他在卧室等着，我匆忙地洗浴了回屋一看，他已经自己梳了头，坐在床头。我蹙眉，说道：“你怎么不等我……”当时眼睛发潮，审言一抬手把头发拆散了，轻声说：“谁说不等了？娘子冤枉人。”

    我转哭为笑，给他仔细梳了头，在他的厚棉衣外罩了件颜色深沉的外衣。轮到我梳头时，审言一直在一边，凝神看着我，最后给我递上了一支碧玉簪。他给我选了件典雅但不张扬的深绿色礼装。我为他披上了外面的斗篷，他拉着我出了门。

    因是半公务的宴席，来的都是有头脸的官宦，女眷单开在一厅。审言送我到门前，低声说：“我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告退，那时来接娘子。如果娘子不舒服，提前退席，一定让人去找我。”我点头，也不管门边站着人，抱着他亲了好几下，才晕晕乎乎地进了门。

    进了门，见主席之上，杏花和丽娘之间空着位子，就往那边走去。沿席的女子们都纷纷离座行礼，我也按礼节一一还礼。即使我因为哭泣而有些视线模糊，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人们对我不加掩饰的憎恨、鄙夷、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我本该使出我的公关伎俩，为自己建立点良好的印象，但我开始觉得头疼，想拿头撞墙，所以只能勉强支撑个面带微笑，对所有问候都点头称谢而已的状态。

    我到了座位上，与周围的人又谦让了一番才坐下。杏花在我旁边一个劲儿看我，丽娘皱眉道：“怎么哭成了这样？不是和姑爷吵架吧？”

    我摇头叹气道：“丽娘，我肯定是疯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杏花说道：“小姐那次在路上，受惊吓后就曾有过失常之举。”

    我领悟道：“哦！看来我是被吓着了吧！可我没觉得害怕呀。”

    丽娘笑着说：“你做得不错。早上我看你，还真的有个当家夫人的稳重样子了。”

    杏花也低声说：“莲蕊回来对我讲，王准说你荣辱不惊……”

    我打断道：“他可别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惊呢，审言没让我给他梳头，我都差点哭闹起来。”丽娘和杏花都轻轻笑了。

    后面的那个时辰，我过得那叫痛苦！头痛眼睛痛浑身痛！体会了什么是如坐针毡。面对着满桌子的食品，没有想吃的东西。努力喝了口汤，还差点吐了。一个劲儿后悔我怎么没叫哥哥给我看看，我肯定是感冒了。

    外面人声鼎沸，鼓乐联奏。杏花说里外摆了有三十多桌酒宴。因满城都在欢庆，什么鸡鸭肉食早卖光了，鱼都是从结了冰的河里现钓起来的。钱眼到外面，动用了他平时的关系，加上用了好多银子，才弄得大概像个样子。丽娘低声告诉我，爹让人以审言的名义进宫索要美酒，说是为了庆贺，宫中送来了一车御酒，每桌分得一瓶，大家都对酒行礼谢恩后才能入坐。我知道爹这样是为了让皇上知道审言摆了宴。审言是不会动这样的心思的。

    席间言言由莲蕊带着进来，跑到我身边，笑着说：“娘，我去睡觉了！爹拉着我见了好多叔叔伯伯，他们都要给我礼物。”

    我马上问：“言言怎么回答的？”

    言言小大人地端了腔调，“多谢，但言言年幼，不能受礼。”

    我微笑，“真是好孩子！快去睡吧。”

    言言伸手道：“娘抱！”我张臂抱了他到膝上，亲了他一下，才放他下来，莲蕊来拉着言言的手，言言扭头一个劲儿向我挥手，出了门。

    这时我才注意到所有的女子都在注目着这一幕，我笑着说：“我儿子。”她们立刻都低了头。不久后，窃窃私议，满堂而起。

    在我身边的丽娘低声说：“洁儿，你未婚有子，这话是免不了了。”

    我叹息，“还是少女怀孕呢！”我们低声笑。

    正当我头痛得眼睛都冒星星的时候，一个丫鬟上前说道：“大人感觉不适，提前退席，由钱大人主宴。大人请夫人去后堂。”

    我心中大喜，忙起身向众人告辞，公开托付了杏花照顾大家。走出门，见审言就等在门边，我借着屋中的灯火看他的脸色，还不是那么疲惫，他盯着我说：“我没事，你累了吧？”

    我打了个哈欠，说道：“我真的累了，头痛得很……”

    他少有地伸手搀了我的胳膊，扶着我往卧室走。我闭着眼睛靠着他走，也没说话。

    到了屋里，我换了衣服，见审言已经自己解去了外衣。我让仆人们上水，我给审言按惯例擦洗脸和手，端了用具让他漱口。他罕见地合作。平时都是任着我给他擦，这次还抬抬手，仰了下脸。他坐在床边，我蹲下给他放热水盆烫脚，起身时一阵头晕，忙坐在了他的身边。

    审言搂着我的腰，低声问：“怎么了？”

    我揉了下眼睛，说：“困了，想睡觉。”

    给他忙完，我自己清理了，到了床边，只觉得浑身无力。审言坐倚着床栏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如黑色的钻石，眉毛皱着，嘴唇紧抿。我钻进被子里，把他拉得躺下来，不由分说地抱了他，在他嘴上深深地吻了一通，困得就要睡去，听审言轻轻出了口长气，小声问：“娘子好些了？”

    我糊里糊涂地说：“我没什么呀。”

    审言悄声说：“娘子，你对我说，你不会得病。”

    我半迷糊地笑了，朦胧地说：“病不病的，也不是我说了算……”

    审言说道：“我不管，你说。”

    我几乎是说梦话似地道：“好，不会……”快没意识了。审言的声音穿透我浓重的睡意，传过来：“娘子，还有……”

    我挣扎着说：“还有，不得病。”沉入睡梦之际，感觉到审言把我的胳膊放回来，用双臂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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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5（中）

﻿审言起床，我困得睁不开眼睛，他低声说：“我自己去练功，回来再梳头，你接着睡吧。”我还要努力醒过来，他又说：“我练功时不冷，你要听我的。”我放弃了，又睡过去。隐约听见有些动静，睁眼看审言正自己穿朝服，桌子上有早餐，我惊讶地说：“我竟然没有醒？”我在梦里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的变化，可现在我却睡过了他的归来和早饭。忙要起来，审言过来扶住我，小声说：“你接着睡，我吃了个鸡蛋，还喝了粥。袜子套都穿了……”

    我皱着眉把手伸到他的衣服里，一层层地摸，看他是不是都穿齐了，他低声说：“娘子想要我了？那我不去上朝了……”

    我扑哧一笑，打了个哈欠，审言有些忧虑地看我，“娘子觉得累吗？”

    我摇头说：“就是困。”

    审言手里一用力，把我按倒在床上，说道：“好好睡觉，别让我担心。”我听着这话怎么耳熟，像我对他说的。但实在太困，只含糊地说：“对不住，审言，明天我来帮你……”

    他说：“你睡好了才能帮。听话！”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我叹气，想想也对，就让自己睡了。才一会儿，听见门轻响，微开眼，见审言回来了。我更惊讶，问道：“已经下午了？”

    审言走到床边，轻轻说：“你在做梦，接着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我笑着说：“好。”安心睡了。

    这一觉再醒来，真的是下午了。使劲掀开眼皮，见审言坐在床边看着我，神色怔怔地，眼睛下面还是乌青，见我醒了，轻声问道：“睡够了吗？”

    我打哈欠，“该够了吧。”其实我还想睡。

    勉强起来，漱口洗脸，然后坐在梳妆台前，连梳头的力量都没有。我从镜子里看自己，两眼鼓得像桃儿，脸也浮肿得像面包，十分难看。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审言走过来拿了梳子，慢慢地给我梳着头，低声问：“想吃点什么？”

    我摇头道：“不想吃。”

    他叹气，“那次，你被吓着了，也是这样不吃东西，瘦了好多。我这就让人去找你哥来，让他给你针灸，配些药。”

    我打哈欠，“我只是想睡觉，没什么。他反正也会来看你，到时候问问他就是了。你吃了吗？”

    他答道：“没有。”

    我的哈欠打了一半就没了，嘴还张着，努力瞪开肿泡眼睛，“什么？！”

    他给我用条手绢扎住了头发根部，才说道：“等着你一起吃。”

    我忙让人上饭菜。一会儿，张嫂亲自送来了。我和审言坐在了桌前，见审言的还是清淡的汤菜，有块鱼。我的是牛肉酱汤和红烧小排骨，炒菜和米饭，好大一托盘，我看着就不想吃，对着饭菜愁眉苦脸。张嫂见了我的神情，笑着说：“昨天午饭我看着，夫人就没怎么吃。杏花说夫人晚上也没吃东西，我让他们多做了些平时夫人喜欢吃的。”

    审言先拿勺喝了一口汤，表示了下姿态，然后放下勺，拿起了我碗中的勺，给我舀了一匙我的浓汤，放到了我口边。我闻了那味道差点要吐，但不想伤害他的积极性，就说：“我想喝口你的清汤。”他嗯了一声，把勺放回了我的碗中，给我盛了勺他的汤，又送上来，我鼓起勇气张嘴，含在了口中。张嫂见状捂嘴笑，就要出门，突然听见外面匆忙进了外厅的脚步声，敲门声和着急促的话语：“……有急事要见大人。”

    张嫂皱眉说：“这是谁？我对他们说了大人的吩咐了呀。”

    一个少年急急地推门进来，不等审言问话，就捧上了一张纸匆忙说：“大人，外面的一位秦姓的女子咬破指头，写下了血书，说求大人看在往日恩爱旧情上，见她一面。她哭得昏过去了，倒在地上，好几个人都叫不醒。另外有位女子带着孩子，说是大人的儿子，前来认亲。还有好多女子都在门前哭闹，说与大人有过……”

    审言脸色一沉，寒冷如冰，那个孩子吓得说不下去了。我忙咽下口中的汤，想打个圆场，但只觉胃中咽下去的那口汤直冲上咽喉，我往前一倾，急捂嘴，审言忙伸手来抱我，我怕吐在他身上，一把把他推开，同时向外扭头，张嫂手疾眼快，抄起了我刚刚洗漱用过的陶盆递到我面前，我一张嘴，一股水箭喷出，后面的就更止不住了，我一口接一口地吐，直到吐出来的都是苦水，可还是不停地干呕。张嫂放下盆，给了我一杯茶，我漱了几次口才止住了呕意。

    我缓了口气，才发觉我吐得泪都流出来了，忙接过张嫂递来的巾子抹了脸。回头看审言，他僵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见我看他，他垂了眼睛。我心里一痛，一下子明白他多心了，也不顾有张嫂和那个仆人，猛地紧抱住他，贴在他的脸边低声说：“审言！不许瞎想！我只不过不想吐在你身上。我从昨天就不舒服，你没听张嫂说我昨夜就没吃饭吗？”

    他才缓缓抬手环住了我的腰，我对张嫂示意那个仆人，说道：“带他出去吧，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大人也没听见。”

    张嫂点头说道：“是！”转身对那个少年说：“你随我来吧。”她让那个少年先出去，又回头说道：“我一会儿再带人来清理。”我点头。

    门关了，我一下下按摩着审言的后背，轻声说：“审言，我明白，是我不对，不该推开你……”我们都是把情感看得比命重的人，懂得护着对方的心，知道情感，比任何事，包括生命，都重要。他懂得我的心，才没有在生死关头玩那些为了要我活命，伤我的心让我离开他的把戏。方才，我就是吐在他身上，也不该那么推他。

    觉出他僵硬的肌肉松弛了下来，我松了口气，放开他，仔细看他。他微蹙着眉，还是不看我，可神情不再是那么冷漠，更像是个赌气的小孩儿。我低声说：“审言，笑笑。”他动了下嘴角，我却笑了，在他的脸边小声说：“你笑或不笑，我都喜欢……”说着就在他身上一通上下乱揉，直到他放了架子，依在了我的身上，我才停手，又看他，他抬眼看我，隐约笑了一下，我立刻发疯，紧抱着他说：“审言！你生气时也很可爱……”

    张嫂敲门，我放开了审言，只拉了他的手。张嫂带人进来，打扫了。又给了我热毛巾洗脸，再上了新茶。都弄完了，审言舀了勺清汤，递过来。闻着那人参鸡汤的味道，我又想吐，叹了口气说：“审言，我真的不想喝。”

    审言皱着眉放下勺，对张嫂说道：“快去请董公子来。”

    张嫂点头说：“我这就去。”她刚走到门边，审言又说道：“张嫂。”张嫂回头，审言只是看着她，张嫂忙说：“大人，我又吩咐了，大人谁都不见。”

    张嫂走了，我拿起了筷子，夹了鱼，送到审言唇边。审言闭着嘴，我立刻要流泪，说道：“审言，你不吃饭我可要哭了。”他马上张了嘴，我笑了，喂了他。

    我连逼带哄地让审言吃了午饭，觉得累得半死，就再躺到了床上，盖了被子。审言坐在我身边，我问：“你不写奏章吗？”

    他看着我抑郁寡欢地说：“我不会写字了。”我忍不住笑，他叹了口气说：“也不认字了，书都读不懂。”

    我拉着他的手说：“审言，是不是夜里没有好好睡觉？”

    审言抿了下嘴唇，小声说：“你没有拍我，我睡不着。”

    我笑起来，“审言，我就是累，大概是受了寒……”

    他看着我，低声说：“欢语，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我听他说得郑重，忙打起精神道：“什么事？审言？”

    他轻叹道：“你别减肥了，行吗？”

    我笑了，看着他说：“就这件事？”

    他点了下头说：“你瘦了好多，气色也不好，真的别减肥了……”

    我大喜，“我瘦了？还好多？我怎么没觉得？！”

    审言小声说：“我不想让你瘦……”

    我努力要把现代的理念介绍给他：“瘦了，有腰身，好看……”

    他蹙眉问：“我说过这话吗？”

    我笑，“大家都说……”

    他出声叹气，我想起他曾说我就信大家说的可不信他的，补救一下地问：“那你觉得呢？”

    他半低了眼睛看着床，轻声说：“我觉得，你胖点儿，压着舒服……”

    我哈哈大笑，审言看我，嘴角处显出弧形，眼神含了笑……

    哥哥在门外说：“审言，我来了。”

    审言一下起身，几步到门前拉开了门，劈头对哥哥说：“玉清！欢语病了！昨天我把她惹哭了，后来她就总是哭。她把斗篷给我，自己着冷了。她昨晚就没有吃饭，今天一直在睡觉，喝了一口汤还吐了……”他喘不上气来，说不下去，哥哥一把抓住审言的手腕说道：“审言！呼吸！”

    审言气喘嘘嘘地要甩开哥哥的手，一手指着我。我半坐起来，说道：“哥哥，快扶他坐下。”

    哥哥扶着审言走到床边坐下，审言脸苍白，嘴唇发紫，我抓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冷，有些抖。我气得说：“审言，你不许这么着急！这多让我担心！”说着就要哭，审言不看我，只盯着哥哥。哥哥叹气，抓住审言的手腕，说道：“我得先看看你。”审言要收手，哥哥按住他号了一会儿，抬手道：“审言，你不要这么紧张。最好明天也不上朝，多休息几天。”

    审言紧蹙着眉喘息说：“玉清！你看看，欢语呀！”

    哥哥微笑着说：“我难得看你这么急……”

    我也皱眉说：“哥哥！”他竟然有心开玩笑。

    哥哥嘻嘻笑着直了身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旁边，说道：“我看妹妹没什么大病……”边说边把手指放在了我的手腕上。他停了话语，脸色郑重，又号了另一只手的脉搏。审言屏住了呼吸。哥哥抬了手，端详我的脸，审言颤着声音问道：“玉清，她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昨天受了惊吓？我们在路上，她被吓着就病了。是不是我让她伤心了？是不是……”

    哥哥笑，看着审言说：“审言，她没病，恭喜了。”

    我虽然原来有些怀疑，但还是喜悦非常，心里一阵狂跳，欢乐像一只鸟，突然从心中飞起，直上天宇，百感交集之下，热泪盈眶。

    审言看着哥哥，好像不明白的样子，问道：“她没有病？那她怎么那么累？不吃饭……”

    哥哥笑着说：“审言，她是有喜了。”

    审言扭过脸看我，赶快张臂抱住了我，小声说：“娘子，不哭，千万别哭了……”可说着，颤抖起来。我忙紧抱住他，说道：“是高兴的，不是哭……”

    哥哥轻咳了下，起身到远处桌边坐下。审言紧抱着我，还是发抖。我双手在他身上反复抚摸，知道他想起了大军进城的前夜谢御史的话。谁能想到谢御史竟然说对了，我是有了身孕。审言一定是在后怕。我久久地安抚他，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审言，我们是多么幸运的人……”

    审言颤声说：“欢语，我是个不详之人……”

    我使劲晃他，说道：“不许这么说！我不高兴了！”

    审言不放手，微弱地说：“我刑克父母妻儿，孩子没有出生，就差点……”

    我轻拍他说：“审言！我白说了那么多话了。这个孩子懂得我对你的心思，明白我不会和你分开。他是知道不会有事，才来的，他多聪明呀，肯定比我强……”

    这么又说又劝了半天，审言才平静下来。我们放开手，我对着他笑，审言只是用那深邃的目光盯着我，严肃得要命。哥哥在那边咳了一下，审言侧了脸，皱着眉问道：“玉清，我让她哭了，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哥哥微歪了头，说道：“古人云，‘胎借母气以生，呼吸相通，喜怒相应，若有所逆，即致子疾’。妹妹还是要心情舒畅的好。”

    审言漆黑的眉头绞在一起，我忙说：“审言，别担心。我原来还以为我疯了，现在看来我那么哭哭闹闹是最正常的。哭没有关系，只要我心里高兴就行。情绪波动是生理的问题。”

    哥哥好奇地盯着我问：“妹妹为何说是正常的？医书都说此时孕妇静室安胎，少情绪刺激。”

    我点头说：“那是因为此时孕妇情绪太容易波动。我忘了具体的名字，有一种体内的激素，平时只有五个单位，但女子一怀孕，会在月内长到五千个单位，然后再在两三个月里升到二十五万个单位。这么快地升长，能让人精神错乱，所以有的人就会十分容易哭，看来我就是这样。审言，这是我自己的毛病，你别厌烦我就是了。”

    审言还是拧着眉说：“我怎么会烦你？你又小看我！”

    我笑了，拉他的手，小声说：“我没小看你，是想看你笑……”

    哥哥站起来，说道：“妹妹说的，我要好好想想。我去配个孕妇养生的茶给妹妹，也去告诉爹他们这个好消息。”他刚要走，又转身说：“哦，审言，我在府门外看见……”

    审言突然转头打断道：“玉清！”语气严峻。

    哥哥笑了，“你还以为我真的像我师叔说的那么笨？我只想跟你说你府中赶出去的那个仆人在门前跪着，哭得可怜。我让他去我们府，他说你救了他的命，要对你报效终生。我看他是年少不懂事才违了你的吩咐，还是让他回来吧。”我想起我对张嫂说的话，也没有真的就要把那个仆人赶出去，可也许审言吩咐事情的时候，就说了后果。那个仆人说有几个女子来找审言，审言不想让我知道有人来找他也是为了不让我烦恼。

    审言松了口气，“玉清，麻烦你去跟张嫂说一声，说我看着你的面子才让他回来的。”

    哥哥笑了，“好好，我知道要维护你这个大人的尊严。”临出门，对审言另有含意地微笑，审言扭了脸没理哥哥。

    我和审言拉着手，久久对看着。审言的手指冰凉，眼里有层亮光。我开口说：“孩子他爹……”止不住笑出声。

    审言却没有笑，依然看着我，眉宇中有种忧虑。我笑着问道：“审言，怎么了？”

    审言垂下眼帘，低声说：“欢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当爹。”

    我睁大眼睛说：“可你对言言就是个爹的样子呀。”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总觉得言言的父母在看着我，我不能对言言不好。况且，言言是那么懂事的孩子。可如果我真成了爹，我会不会，变成，我爹……”

    我笑着问：“你爹对你娘，是你对我这个样吗？”

    他摇头，说道：“不一样。”

    我说道：“你和你爹不是一样的人，所以，你不会成为你爹的。”

    他微摇头，说道：“欢语，我担心……”

    我紧握了他的手说：“审言，我不担心。”他还是沉默不语。我知道他的思想方式，总是自贬自责，都是被他父亲从小批斗的结果。不像我，虽然没什么可骄傲的本事，但总是觉得自己挺好，也是从小被我爸妈宠爱的结果……

    忽起感想，说道：“审言，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我们，连我们吸入的空气，都不是我们的。我们的身体，身外的一切，到时候，都带不走。我们能永远记挂的，只有我们的喜爱。审言，这就是所说的缘份。孩子选择了我们，肯定有他的目的。我们只需要爱他，教会他基本的处世原则，培养他的信心。这其中的光阴，不过十来年。他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鼓励了。日后，他会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幸福，经历坎坷。他与我们的缘分和言言与我们的是一样的呀，都不属于我们……”

    审言抬头看我，点了下头，说道：“在他没有长大时，我们只是替上天照顾保护他的人。”

    我笑道：“审言，你会是个好父亲的。”

    他看着我深深一叹：“我不知道。”我嘿嘿笑，抱住他的肩膀亲他的脸说：“审言，我知道……”

    我们抱了好久，我快要打盹了，感觉审言轻轻起身，扶着我躺下，自己也躺在我身边。一反往常，不是我抱他，他把我抱在了怀里。屋中安静，窗外隐隐有众多人声，才想起方才那个仆人的话，看来外面有许多女子想见审言。我闭着眼睛问道：“审言，外面……”

    审言低声打断道：“你先别管外面了！好好想想该吃点什么，别饿着我的孩子！”我一下子笑了，一手抱着他的腰，在他的怀中，感到十分安全和舒服，很快睡着了。

    一觉醒来，快傍晚了。我枕在审言的胳膊上，一侧脸，见审言静静地看着我，神情里还是有一丝忧虑。我笑了，手搂着他，说道：“审言，别担心。”忽然觉得我们换了个儿，过去是他总这么对我说，想到此，更笑起来，说道：“我们有孩子了，该好好庆祝一下……”心中欣喜，一时间，激情突起，手到了他的胸前，就钻进他衣服里去占他的便宜……审言闭了眼睛，极轻地呻吟了一声，微蹙了眉，小声说：“娘子，你现在……不该……”他双手抱着我，没有动。我凑上去吻着他，手还是在衣下抚摸他，心里也纳闷，人家说怀了孩子，就性欲减退了，可我这是怎么了？不想吃不想喝的，又困又糊涂，可竟想动他？我悄声说：”审言，我喜欢你……”审言低声说：“娘子，三月之后，胎固了……”我撅嘴道：“我等不了那么长……”

    审言叹了口气，轻声说：“那娘子怎么欺负我都行……”

    我笑：“审言！又捅我心口！”

    他一勾嘴角：“没有。”

    我咬他的嘴唇：“有！知道我舍不得你，还这么说……”

    他回嘴道：“是我舍不得娘子……”

    两个人正在纠缠，外面哥哥的声音道：“审言，妹妹，爹和丽娘来了。”

    审言应了一声，忙起身，整理了衣服，我跪在床上给他匆忙重新梳了头。审言把我扶回床上坐好，自己去开了门。门一开，丽娘先对审言道了声喜，几步急着抢到了我床前，笑着说：“我就说你昨天不对劲儿，不吃东西！我该想到的呀！我当初怀的时候，什么都没觉得……”

    那边审言向爹行了礼，爹过来，哥哥给爹搬了椅子，爹在床外坐了，哥哥在爹旁边落坐，审言靠在我身边坐下。丽娘开始在屋里收拾散落的衣物。

    大家说笑了几句，爹忽然叹了口气。我们都不说话了，看着爹。丽娘也走过来，站在爹身边。爹又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审言，这事还有谁知道？”

    审言微一皱眉，说道：“玉清告诉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别人。”

    爹看向哥哥，哥哥有些张惶地说：“我告诉了他们府上的管家张嫂，让她给妹妹调理膳食。临出门，碰上了钱兄，他问我为何发笑，我就告诉了他。”

    我们都等着爹继续，爹又停了半天，叹息道：“审言，这是大好的事情，但是不可张扬。”

    审言低了头，沉默不语。

    爹又说道：“你那时以身残之故拒婚公主，皇家天子之前，岂可有戏语谎言。就是现在皇上不咎你欺君之罪，也要重惩御医，罚他们误诊之过。你当时的理由君臣皆知，皇上庇护了你，现在如果……有蒙骗皇家之嫌。”

    丽娘问道：“就不能说是姑爷久觅良医，治好了？”

    爹摇头道：“如果是能治好的残伤，当初为何不娶公主？审言必定要多加解释，可这种事，有几个人会信人的解释？终会有人说审言谎报伤情，辞婚皇家。这样的说法，就让皇家失了尊严。审言是皇上器重的人，要防人离间，还是谨慎为上。好在大家都知道洁儿收养孩子，你昨夜又向大家介绍了言言。谁都看得出他是你的螟蛉之子。你府日后再添人丁，也不会有人惊讶。只是，不要对人说出详情。”

    审言抬头说：“我们的孩子，一定要姓我家的姓，不能对人说的收养的！”

    爹慈悯地看着审言，点头说：“可以，取谢姓，不说收养，但也不能对外人介绍是自己亲生的。府中的人，一定要可靠。洁儿平素不要出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审言紧握了我的手，又低了头。屋里一片安静。

    外面钱眼的声音：“恭喜恭喜啦！”门开了，钱眼和杏花笑着进来，杏花的笑含了些悲伤。

    钱眼自己拿了把椅子坐了，翘了二郎腿，杏花站在他身后。钱眼笑道：“知音，我们听了信儿不敢打扰你们，刚才在院子里听仆人说你爹来了，我们才过来。怎么样，咱们算是几喜临门了？再摆个家宴，大吃一顿？我买点儿便宜的菜，能和昨夜的均下价儿，那些也就不显得那么贵了……”

    爹苦笑，说道：“我方才刚对审言说，此事不能宣扬。”

    钱眼一愣，马上懂了，把二郎腿放下，脸上笑容没了，想了想，正经道：“知音，你爹是对的。你还不安慰安慰人家？”

    我一下明白了，恨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迟钝，审言明摆着又要怨他自己，忙说：“这有什么？反正孩子姓谢，我们自己抚养，不告诉别人也是应该的。自己家的私事，外人少知道的好，还安全些，对吧？审言。”审言木着脸不理我。

    站在钱眼身边的杏花说道：“恭喜姐姐！有孩子了，多好……”说到后面，明显艰难。

    我暗暗攥了下审言的手，审言抬头看我，我对他笑，他脸色平和了些。

    丽娘说道：“杏花，别急呀！你才多大？！我二十七才生了澄儿，你还不到二十岁，日子多了去了！”

    哥哥对杏花说：“杏花，我给你号号脉，上次的药吃完了吗？”

    杏花摇头，有点要哭地说：“还没有，大公子，这都快半年了……”

    钱眼转头笑着说：“娘子别担心，有没有都没关系，有孩子就要费银子。”

    杏花叫道：“不许你这么说！他听见了，就不来了……”眼泪快下来了。

    哥哥笑着说：“杏花别急，我保证你一年之内……”说着起身号上了杏花的脉搏，脸色一变，皱了眉，双手齐号。杏花瞪大了眼睛，钱眼上身一挺，问道：“怎么了？玉清老弟你别吓我，我娶个媳妇不容易……”

    杏花含着泪水说道：“我死了最好！你就去娶别人生孩子……”

    钱眼急着说：“娘子，我哪里有别人？！……”

    哥哥哈哈笑，说道：“杏花，你已经怀上了呀！”

    话音才落，钱眼从椅子上蹦起了半丈高，一把抓了杏花的胳膊说道：“娘子快坐下，别动了胎气！早知道，昨天夜里咱们就不……”

    杏花流着泪说：“你敢说！”

    我和审言对看了一眼，我笑，审言低了眼睛，嘴角颤了一下。

    钱眼拉着杏花坐了，杏花呜呜地哭起来，钱眼手足无措，在杏花周围地上乱转着说：“娘子打我，快打！打了我就不哭了……”说着拉了杏花的手往自己身上乱拍。

    哥哥叹息道：“妹妹说有的女子就是这样，爱哭。想当初，我家冬儿一点儿都没哭，安安静静的，像只猫……”

    钱眼气道：“那是你新婚几天就有了孩子！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让她等上两年看看，我那弟妹肯定哭！说不定比我娘子还大声呢……”

    哥哥沉思着自言自语：“那我就不让她等两年了。原来还说歇歇……”

    钱眼大声一叹：“玉清老弟！你这是寒掺我呀！”

    那边杏花终于止住了哭声，爹微笑着说：“贺喜钱大人。”

    审言也轻声说道：“恭喜钱兄。”

    钱眼大出了口气，对爹行了礼说：“与老爷同喜！”对审言坏笑着说：“咱们俩又作伴了。”又对哥哥说：“玉清老弟呀！谢谢你了！”说完，深鞠行了礼。哥哥忙还礼道：“钱兄对我家诸多恩德，昨日还救了我的妹夫。千万不要多礼。”

    钱眼瞪着贼眼问：“能否辨出男女？”

    哥哥为难地说：“不能。”

    钱眼凑到杏花身边，对着杏花肚子说：“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杏花一拳打到钱眼胳膊上，说道：“他想是谁就是谁！不许你管！”

    钱眼带着哭腔说：“娘子，一定给我生个女儿吧！我爹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子起，我们家就没有过女儿。都是那盖世神功练的！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诶！名字我都有了！第一个叫钱如花，第二个叫钱似玉！让人一听就喜爱，有钱，又长得跟花儿啊玉儿似的，我这个当爹的，得好好刁难那些想娶我女儿的人！至少要武艺上打得过我女儿，不！武艺上打不过我女儿！不然我女儿被他欺负了怎么办？我还得出面去打我的女婿？……”我们都笑，杏花泪痕犹在地打了钱眼一巴掌说：“还不知道男女呢！你就想这么多！”

    张嫂进来了，笑着说：“这么热闹呀。”

    钱眼跳着说：“我有女儿了！我老婆怀上了！”

    张嫂拍着手说：“太好了呀！我才说我们夫人怀上了，哪知钱夫人也怀了！真让人喜兴！”

    杏花抽搭着说：“谢谢大公子，治好了姑爷，不然……”

    我忙说：“杏花，这都是你自己心里瞎想！”

    张嫂笑道：“先别哭了，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去给准备。人家说怀了孩子的人，想吃什么，那就得吃上。夫人这两天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可不成啊！”

    丽娘一边在屋中乱忙，一边也说：“是啊，洁儿，你说说，什么酸的辣的，咸的淡的，有个念头，咱们就去做。”

    大家都看我，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吃……”

    审言皱眉道：“欢语！不能这样。”

    我想了半天，说道：“烤干了的馒头片儿，薄薄的，硬硬的，没有油性，也许，我能吃点……”

    钱眼笑起来：“这可省大钱了！知音，你以为人家没银子吗？娘子，你想吃什么？”

    杏花马上说道：“干烧鱼，酱肘子，蘑菇鸡丁……”钱眼立刻摩拳擦掌道：“没说的！张嫂，赶快让人去买！我给你银子。娘子，从今天起，你就别做饭了，你到他们这儿来吃吧，反正知音也不想吃什么，他们家的厨子没事干……”

    丽娘叹道：“杏花，你一直在做饭？钱眼！你雇几个人吧！”

    钱眼变成了点头虫：“肯定雇，肯定雇！我今天就去找几个要饭的……”

    杏花又哭了：“我不怀上你就不雇人？！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气鬼！可见嫌弃我没怀上孩子……”

    钱眼大叫道：“是娘子说闲着没事干的！说咱们几口人的家，不用雇人，不是我……”

    审言看着我小声说：“欢语，你很喜欢吃糖醋鲤鱼，和馒头片搭配着，试试成吗？”

    我想象了一下，似乎闻到了油炸的味道，赶快说道：“不想吃。”

    审言不放弃，又说：“那喝点汤呢？你喜欢的酸辣汤……”

    我使劲摇头道：“我只想喝凉水。”

    钱眼停了与杏花的打闹，转了脸叹道：“馒头片加凉水，我当初讨饭时就是这种吃法。”

    丽娘和哥哥都笑了，审言皱着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把我也逗笑了。钱眼道：“知音，你是故意气人家吧？就像我娘子这么跟我过不去？”

    我忙说：“不是不是，审言……”

    杏花打钱眼：“谁和你过不去了？！”

    钱眼立刻说：“是我自己！不是娘子！”……

    门外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大妹子呀！让我好找哪！”

    一个穿得五颜六色的三十出头的胖胖的女子走了进来，头上戴了媒人专属的大朵红花，冲着张嫂道了个福。张嫂吓得边还礼边说：“孙姐呀！你怎么找到这里了？！这是我们大人的卧室呀！”

    那个女子好像这才看见了满屋的人，忙一个劲儿行礼道：“哎哟！我说找张嫂，他们就指了个方向，我看着你的背影儿进来，就追过来了，谁知道这是你家主人的厅房呀！各位大人，可得罪了呀，该死呀！”她虽然说得可怕，但脸上还是笑着。

    张嫂急赤白脸地说：“那您快随我走吧！”

    钱眼也笑着说：“是呀，快点。谢大人谁也不见！”

    那个叫孙姐的女子边往外走边对张嫂说：“先别赶我，我可跟那几十个人不同，我不是给府上大人说媒的，是给你张嫂说媒的……”

    我好奇道：“真的？那说说，我们也听听。”

    丽娘也笑着说：“是呀，我们可算是张嫂的娘家人。”

    张嫂惊讶地说：“给我说的？如果是做小，就别提了。”

    孙姐转身笑：“不是呀！是续娶！那边没有女眷，你过去就是拿钥匙的主母哪！要不我怎么这么急着找你！”

    张嫂皱眉道：“是什么人家呀？”

    孙姐还是笑着：“诶呀！你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那男子发妻早逝，现在孩子也分家单过了。他今年五十有二，还算是壮年。长得也挺好，没有残疾。给朝廷做着事，以前还是个大官哪……”

    我忽然有感，看审言，审言沉着脸低了眼睛。

    张嫂还在思索，钱眼和爹对看了片刻，钱眼笑着问：“他以前做的是什么官儿呀？”

    孙姐看了一眼审言，干笑了一下，说道：“我也弄不清楚。”

    张嫂好像突然明白了，“哦”了一声，说道：“年纪太大了！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要找个年轻的，对我好的。”

    孙姐大惊道：“张嫂啊！你没病吧？！你今年多大了？谁不知道你不能生产？有这么个要娶你的，容易吗？！还是续弦，正房啊！你可不能油蒙了脑子，想不清楚东西了！”

    张嫂叹息道：“我可不敢再嫁给个对我不好的人了。我以前，遭的那些罪！哪天少了挨骂，动不动被打！脸肿着，用粉盖了，还出去笑着给别人说媒挣银子。可临了了，还是被休了，把我说得猪狗不如。孙姐，你帮我看着，有那温温和和，心地良善的男子，给我提。要是那个人对别人有半分恶意恶语，就直接替我回了！我可不要脾气坏的人。”

    孙姐愣了半天，叹气道：“你可别后悔呀。”

    张嫂摇头说：“不会。”

    孙姐临要走，又堆了笑脸，迟疑地说：“府上大人真的不想娶妾？我有位……”

    审言脸一板，张嫂拉着孙姐的胳膊说：“孙姐呀，快走吧……”

    看着张嫂把那个孙姐扯出了门，我才回过味儿来，笑着问：“审言，外面有几十个给你说媒的？”

    审言立刻回答：“没有！不信，你问问爹。”他转脸看爹。

    爹轻咳了一下，说道：“我不清楚。”

    我笑着看丽娘，丽娘不看我，说道：“我没注意，清儿，是不是？”

    哥哥急着说：“我不知道！”

    张嫂从门外进来，笑着说：“没什么。夫人，这位孙姐有时说话没准性儿，您可别在意呀。”

    屋里大家有点慌张，爹首先起身道：“洁儿，你好好休息，审言，你也要注意身体。我们回去了。”哥哥也赶着说：“我和爹一起走。”钱眼杏花也忙站起来，钱眼手护着杏花的后腰说：“我和娘子也得回去告诉我爹这个好消息。”

    丽娘又叮嘱了几句。审言起身，一一送别了他们，屋里只余了张嫂。她的表情有点尴尬，审言没有表情地坐下，似是无动于衷。我大概猜出张嫂的意思，她是想表一下清白。我微笑着说：“张嫂，别被以前的事儿吓着了。我就曾那样。日后，如果觉得合适的人，不要错过。”

    张嫂叹了一下，说道：“夫人，我可不想嫁人。我又不能生养，嫁不嫁的，有什么不同？我真想的，是开我的店，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张家肉饼’，好记，听着也实在。只是，我不想离开夫人……”

    我忙说：“我早晚要理家，话说，我还是学过几天商呢。记账呀什么的，都会。实在就是懒，一直没接手。咱们府中人也不多，好管理。张嫂你放心。”

    张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人家该说，我为了银子，弃了大人和夫人。”

    我笑着说：“张嫂，我们面临灾难时，你都没有离开。你根本不是我们府中的仆人，这样的义气，是女子中的丈夫了。”

    张嫂眼睛一亮，笑着说：“夫人真会夸人哪。”她又叹道：“我跟那边夫人说，我是来帮着你的，要是走了……”

    我看着张嫂真心地说：“张嫂，开个店是积德造福的好事呀。你想想，有那寒风刺骨的日子，那些路上的人，饥寒交迫，到了你的店里，喝上一碗热汤，吃上一块夹了香喷喷牛肉的饼，那舒服劲儿不是几个银子就能买来的。如果没有你的店，再多的钱，还不是就买了西北风？或者，有哪个黑店，旅人花了银子，没有吃好，还病了，弄不好丧了命，回不了家乡，这是多悲惨的事！你在这里只是帮了我们，可你如果开了店，能帮多少人呢！”

    张嫂看着我，有些惊讶地说：“夫人，我开店，原只是想自己干个事，挣个养老的银子，还能对别人有这么大的好处？”

    我点头道：“大多事，如果干好了，都对别人有好处。如果想着不要亏待了别人，就能凭良心做事，大家看在眼里，口口相传说你的好，银子自然也有了。如果是为了银子做事，难免会克扣计较，弄不好，让大家说了坏话，也就做不久了。张嫂为人好，日后开了店，不知会给多少人带来好处呢。”

    张嫂对我一行礼，笑着说：“人家都说夫人会劝人，是真的。”然后又看了看审言，审言几乎闭着眼睛，没动静。张嫂看我，我笑着点头，她说道：“我去看看晚饭。”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了我和审言，我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审言沉默地躺在了我身边，我用被子包了他，抱住他。

    我那时劝爹再娶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困难，实在因为爹根本不是我的父亲！我是个外人，自然容易与人方便。方才那个孙姐给张嫂提的亲事，听着像是谢御史，审言怎么会高兴？他的母亲没有得到谢御史的爱，现在谢御史要续娶，他一定会为他的母亲不平。谢御史对他一向言辞恶劣，两个人的关系冰冻三尺。谢御史不与审言商量就提亲，是不是表达对审言的疏远？他为何要娶张嫂？张嫂在别人不理他的时候，对他十分照顾。那天随意说他，也许他觉得张嫂是与他亲近的人？谢御史难道才五十二岁？他看着可是快六十的人了……我什么话也说不了。说什么？劝审言放开怀？说说容易，听着就觉无关痛痒。对审言讲他的娘也想让谢御史续娶？不对劲儿，他的娘大概提都不想提谢御史……

    我抱着审言胡乱想，审言静静地依偎在我怀中，我忽然感到他像个受了伤的小孩。想起那次李伯说审言脱了奴籍之后与谢御史相逢曾抱头痛哭，那时他心里一定是把谢御史真的当成了世上唯一的依靠，可后来，谢御史把对长子想念转化成了对审言的排斥，我想那才是真正伤了审言的地方。哪个孩子能受得了这样的轻慢——他的兄长死去了，父亲都没有爱惜他。那时谢御史对审言施家法，大概审言心里的难过要比身上的痛更难捱……

    想到此，我又难过，眼里刚有泪，审言马上抬头看我，忙抬手抱了我的腰说道：“娘子不要哭……”

    我亲着他说：“审言，你别伤心……”

    审言叹了一声，说：“我不伤心，一点都不伤心。”

    我小声说：“他还是挂念你的，前天，他也哭了。他只是不懂怎么待人。”

    审言低声道：“你说的，孩子不属于我们，那么父母也不属于我们。他想干的事，我不会说什么的。”

    我紧抱住审言，他的语气平淡，但是我却感到了他心中的凄凉。我开始费心地想着该怎么安慰他，一边在他脸上慢慢地吻来吻去。

    人与父母的关系是最解不开的地方，审言从不说他父亲的坏话，可是我知道他心底唯一没有原谅的人就是他的父亲。他对那个小姐都没有怨恨，对几乎杀了他的贾功唯都不挂怀，可对他的父亲，他没有放下。他对谢御史的冷淡实际是愤怒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他的礼数是刻意保持的与谢御史的距离。他这么难以释怀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因为他母亲死去时的眼泪……

    一想到此，我心里一阵剧痛。我现在成了母亲，想象如果我眼睁睁不能保护我年幼的孩子，知道他要受苦，却把他独自留在了后面……我突然抱着审言出声哭了，审言忙问：“怎么了？！娘子？欢语，别哭啊……”

    我根本无法控制，谢夫人当初的悲哀充斥了我的心怀，我大哭着说：“审言，我的宝贝，我心疼死了……”

    审言使劲抱住我连声说：“没事了呀！欢语，我好了，我不伤心，我不疼，你别哭……”

    可是已经晚了，我停不了了，大水过了堤坝，又哭又闹，折腾了好久。对审言说了无数安慰的话，管他一会儿叫言言，一会儿叫孩子，心肝儿宝贝更是没完没了。等彻底发泄完了，心里才松快了，只觉累得头晕力竭，快没气儿了。审言抱着我在怀中，用袖子轻擦我脸上余下的泪。我闭着眼睛小声问：“审言，你还难过吗？”

    审言长叹了一声，在我耳边轻声说：“欢语，我吓坏了，再不敢难过了！”我又止不住哈哈笑。自己觉得喜怒无常，快成神经病了。

    晚饭时，我吃了些馒头片。饭后不久，谢御史来了。审言的态度十分平和，虽然谢御史说了一通他那天说对了，审言从来不听长者之言的话，审言的脸色也没有变得阴暗。两个人都没有涉及谢御史是否想再结亲的话题。

    谢御史走了，我抱着审言，在他胸前来回揉。审言看着我，小声说：“欢语，别担心，你不要再哭了，别苦着咱们的孩子。”

    我吻到他的耳边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哭？”猛然觉悟道：“对！这个孩子就是有咱们俩的特点。你看，我不吃饭，就是因为他挑食，像你一样。他如我一样疼爱你，因为他还小，所以只会哭……”

    审言紧蹙了墨黑的眉头，半天，学了钱眼对着我的腹部说：“我不挑食……至少，我还吃鱼呢，你，光吃馒头片儿……”我笑倒在他的怀里。

    我们都快睡觉了，李伯和张神医来了。李伯笑着说他们在外面巡诊了一天，回来晚了，张神医还是要来看看。可张神医一脸冷淡，抓了我的手一号就甩开了，说了句：“没什么。”我突然觉得她真的是十分可爱可亲，她如果是温和甜蜜地对我说“没什么”，说不定我还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她在安慰哄骗我。

    审言却不放心地问：“神医，她今天只吃了两片馒头，是没什么吗？”

    张神医微翻了下眼睛，示意审言伸手，审言没伸手，说道：“我觉得很好……”

    张神医立刻忍无可忍，说道：“你如果想当郎中的话，至少晚了十五年！当初要是和那个小笨蛋结伴到我家，现在也许能在我面前说说谁好谁不好。既然我十五年前不认识你，你就别琢磨改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诊断两句误不了人。手伸出来！”

    审言苦着脸伸了手，张神医给他号脉。李伯笑了，说道：“宜君，姑爷可不能随便说呀。”

    张神医像没听见，放了审言的手，对审言说：“你别担心她！她火力旺，饿几天都没事。那孩子随她，天性热。你好好照顾自己！后面几天，不可断了药剂调理……”

    审言反抗权威成性，小声说：“可她总哭，是否要用药……”

    张神医冷笑道：“你还想开药方了不成？！别给错了药！她哭，就是哭你！你自己好了，她和孩子就都好了，明白了吗？！”

    审言闭眼点了两下头，张神医转身要往外走，审言起身对张神医行礼，说道：“谢……”

    张神医回头叱道：“躺下！你今天才缓过些气儿，就来这些虚礼儿干吗？！没见过我？！”

    李伯笑着说：“姑爷请不要多礼，宜君最不喜如此繁琐。我去送宜君回董府，然后回来宿在外间……不要说谢！”说着，半扶了张神医的胳膊引张神医往外走，张神医对李伯叹道：“他和那个笨蛋怎么比着笨？！”

    李伯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人出了屋。

    我想着张神医的话，对审言说：“张神医说的对呀，我是觉得里面有团火一样，根本不饿。”

    审言皱眉说：“那你多喝水吧。”

    我笑着说：“是，谢神医。”

    审言一抿嘴，像小孩子一样胡乱自己踢掉了鞋，在我身边躺下，闭眼缩成了一团儿。我忙给他盖上被子的一角，小声说：“审言，还没洗漱呢。”审言说道：“有人说了我，我不高兴，不洗漱了！”

    我笑起来，下了床，让人上洗漱用品和热水。审言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说道：“我自己来，娘子躺下吧。”

    我坐在床沿对他笑着说：“我睡了一天，也该动动，不然以后就没气力了。”

    结果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照顾审言。想到我腹中有个小生命在静静成长，我心中充满柔情蜜意，对审言比平时更多了细致。

    我躺下抱了审言，因为睡了一天，多少有些精神。知道审言昨夜没有睡好，就轻轻拍着他，小声对他说些废话。审言开始还应答几个字，后来就不声不响，呼吸渐渐细长，我住了手也不说话了。我现在知道我抱着他，他就能睡得很好。昨夜他抱了我，结果就胡思乱想了一夜。我暗叹，他是个如此敏感而细腻的人，在外面，他表面冷漠，但实际上，那些恶毒言语都会伤到他。每次与人斗智之后，包括这次他化险为夷，他都没有喜悦和成就感，只有疲倦。他其实不适合朝政，更适合当个学者。等日后商部稳定了，他能退下官位就好了。又回味我们有了孩子，此时此刻，一颗小小心脏，已经在我腹中跳动了，我在黑暗里微笑……

    外面隐约有兵器碰撞的清脆响声，夜里格外分明。我怕审言醒来，忙稍紧抱住他，心里祈祷最好他们打得别太大声音。可声音越来越响，还往这边移过来。李伯的声音喝道：“我们已经留了情面！不要再往前行！”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我们誓取那谢审言人头！想活命的，赶快让开！”

    钱眼的冷笑：“说这么大的话，你的舌头没闪着吧？”一阵打斗。

    审言动了动，我轻轻说：“你在做梦，快接着睡……”

    审言哼了一声，猛起身翻到我的外侧，把我紧搂在了怀里，用身体压住了我。我气道：“那是我的位子，你回去躺着！”挣扎着想把审言推到床里面，可平时动作无力的审言，此时手臂如铁，我根本无法挣脱。一计不成，我小声说：“审言，我想方便……”他打断我道：“不行！”听见外面的人声近了，我试着又动，他把我抱得更紧。我闭眼仔细感觉，虽然我紧张得心中砰砰乱跳，我并没有感到恐惧。我的手触到他挺直的身体，轻轻划弄，他屏住呼吸。我小声说：“审言，让我在上面……”他从牙缝中说：“妄想！”我低声笑了。

    刀剑的格斗声到了屋外，人们的叱声和低喝声此起彼伏。我吻着审言的腮骨，手在他衣外继续爱抚他，悄声说：“审言，我想你了……”才发觉我比以前大胆了许多。

    审言牙咬得紧紧的，不出声。我吻着他僵硬的唇说：“审言，说实话，外面是不是有许多女子要见你？还有好多人给你说亲？她们现在打上门来了？”

    他立刻说：“不是！”

    我笑着说：“不讲实话……”说着手就去摸弄他敏感的部位，他僵持着，可终于从喉间逸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呻吟。

    外面众多的人声和动作的声音，钱眼说了声：“来得正好！”许多人的吆喝与拳脚的声音，不一会儿，没有了交手的声音。议论和杂乱的步履声中，李伯到了屋门外说道：“没事了。我到四处看看，一会儿回来。请大人夫人安歇，不要出门。”

    审言哑着声音说道：“好，多谢李伯。”

    他说完话，身体松弛下来，我轻易地把他推倒在床上，说道：“不听话！我得报复你！”说完，钻入了他的衣服……

    审言的身体上有层冷汗，他微抖，我亲吻了他许久，好让他暖和过来……

    我喜欢听他如叹息般的低吟，喜欢他对我的爱抚的一一回应，喜欢闻他的气息，喜欢他在我最温柔的呵护下达到快感的瞬间时露出的软弱……

    我为他擦净，重整理了衣服，再躺好抱了他。审言的头枕在我是臂弯里，低声说道：“娘子欺负我……”

    我微笑着搂着他，小声问：“以后我让你放开我，你听不听话？”

    审言额头贴着我的面颊，说道：“不听！”

    我笑，亲了一下他的鼻子尖，细声说：“那我就欺负你……”

    审言动了下头，带着睡意说：“那我不吃饭了……”我低笑，抱着他轻拍着悄声说：“我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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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纯属多余的番外5（下）

﻿凌晨审言在我怀中一动我就完全醒来，我放了心，看来我昨天起不来就是太困，睡够了还是能照顾他的。坐起点了床头的灯，突然要吐，连滚带爬跌下床，冲到昨日张嫂放在门边的木桶旁，弯身一阵大吐。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大多吐的是酸水。审言到我后面一手抱了我的腰身，一手在我背上抚摸。我余光见他赤着脚站在地上，急得边吐边指他的脚，他没动。我虽然只穿了短小内衣也没穿鞋，可一点都不觉得冷。但审言就不同了。吐完了，我来不及漱口，扯着审言回到床上，把他按倒，把被子给他盖上，双手在被子下给他搓几下冰冷的脚，对他说：“暖和暖和，别动，我回来给你穿戴

    我穿了衣服，去洗漱了。回来见审言果然还老老实实地躺在被子里。我去摸审言的双脚，还是冷的。气得坐在床边，连揉带捂按摩他的双脚，皱眉道：“你冻着了怎么办？！以后不许这么下床！”

    豆大灯光的灯光让审言的脸色明暗难辨，他默默地盯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扬起眉毛，说道：“听不听话？”

    他闭了眼睛，说道：“不听。”

    我说：“我要哭了！”

    他不睁眼，马上回答说：“我也哭！”

    我咯咯笑，钱眼在外面大声咳嗽，听着李伯开门让他进了外厅。我忙给审言穿袜子棉衣，几下就为他梳好头，让人上了水，给他清理了。审言推着我说：“你回去躺下吧。”我点了头，回床躺下。

    审言出了屋门，钱眼在外间的声音：“昨天晚上来了近二十个人。白天男扮女装到咱们府外，蒙头盖脸的，林赵两家的人都没有察觉，跟那帮说是等着与你相见的女子在一起，晚饭时分张嫂还让人送了饭。他们吃了你的东西也没改主意，真没良心！入夜他们还露宿在外，我爹起了疑，说平常人家的妇人，怎么可能在外过夜。早就让我准备了。嘿，一过子时，他们还真翻墙进来了……”

    李伯的声音：“他们武艺也算上乘，凭着人多，一直到了屋外……”

    钱眼哼了一声：“那是我爹对我说不要痛下杀手，惹下血债，日后更难安生！说最好是递解给官府……”

    李伯道：“你爹也对。林赵两家的人闻声而来，帮了很大的忙。”

    钱眼接着说：“的确，救了他们的命，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审言没有出声，听着是向外面走去，钱眼笑的声音：“怕知音知道了担心？其实她知道了，就用不着瞎猜……”关门的声音。

    李伯在门外说道：“夫人不必担忧，我们几个人足以保护大人和夫人。”

    我说道：“多谢李伯。我相信你们。”

    我闭眼，没想着有多少人来刺杀审言，倒琢磨有多少女子想见审言……想着就睡着了。

    审言回来，我们一起吃早餐，我小心地吃了两小片干馒头片，来了一口审言的煮鸡蛋，就差点吐。饭后我又困了，审言让人把书案搬到床边，他坐在床沿，我的手搭在他的腿上，他写奏章我睡觉，到晌午醒来，我又吃了点干馒头片，审言竟然想不吃饭，但被我说来就来的眼泪吓住，老老实实地让我喂了他。

    午餐后，审言躺下，我抱了他，简直像是吃了安眠药，一会儿就又睡了。我平生没有这么能睡过！恨不能成冬眠的熊，一口气睡个没完没了。门外哥哥和李伯说话，我才醒了。听见外面哥哥说要给审言针灸，忙起来了。刚一站起，又一通吐，中午的馒头片算是白吃了。审言也起身，我皱眉摆手，制止他下床。

    我漱了口，开门让哥哥进来。哥哥这回拿了两个药罐，一见面就说：“这个是给妹妹的茶。”我说道：“谢谢哥哥，可我只想喝凉水……”

    哥哥叹道：“那就在外面放凉了再喝。”我笑，接了过来。

    哥哥又说：“冬儿在外厅。”我忙出了内室，冬儿迎上来笑着说：“恭喜姐姐了。”

    我笑着说：“谢谢妹妹，这次妹妹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

    冬儿笑道：“我也算是大嫂呀！当然要指点下小姑。”我们都笑，哥哥探头出门说：“你们不去看看杏花？我们要半个多时辰呢。”

    我说：“好吧，但是我得和审言说两句话。”冬儿哧哧笑，我重新进了内室，到床边对审言说：“我们去看杏花……”

    哥哥看屋顶，大概觉得我多此一举。

    审言点头道：“你多穿些，别受寒。”

    我说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审言一抿嘴，我忙说：“那我也多穿些。”哥哥吭哧一声笑。我不理哥哥，飞快地亲了下审言的脸，小声说：“我就回来。”

    审言眨了下眼睛，我转身走向门，临出门还是回头看审言，审言自然也正看着我，哥哥出声一叹，嘟囔道：“以前总这么来回看也罢了，这么久了，还看来看去的……”我笑着出了门。

    我穿了外衣，和冬儿说说笑笑地往邻院走。睡了一天，也没吃什么，我觉得脚步虚浮，但浑身发热。路上看见张嫂，皱着眉，拿着张纸正对着我们走来，见了我们，大松口气的样子。知道我们要去见杏花，就说一同来，有事要问我。

    我们三个人一路走，院外许多女子的声音隐约传来，我没问，那两位也不提。到了杏花的门前，里面静静的，我们扣了门，杏花出来，见了我们高兴得拍手。

    进了门，大家在一张圆桌前坐了，杏花亲手上了茶，还跑前跑后地端来了瓜子等等小食，给大家上了热手巾。我诧异地问：“杏花，你不累吗？”

    杏花坐下，皱眉叹息道：“姐姐呀！我担心死了！我也不想吐，也不累，也不困，手脚也不软。哪儿都挺舒服的！你说我真的怀了吗？大公子不会弄错了吧？”

    我们都笑了，冬儿说道：“我那时也是这样的，根本没事儿！我天天让玉清给我号脉。”

    杏花睁大眼睛，“我不好意思说，冬儿姐姐呀，一会儿，你让大公子再给我号号吧。”

    冬儿笑道：“一定一定，就冲着你叫了我声姐姐，我也一定让他号。以后他一来看姑爷，我就让他也看看你。”

    杏花忙说：“那就太麻烦了，隔三差五的就行了，可别天天看，大公子会烦的。”

    冬儿说：“不会的，玉清给人看病，是从来不烦的。”

    张嫂叹道：“大公子是菩萨心性啊，这么好的人。”

    冬儿对张嫂说：“张嫂，我们从来没机会真的谢谢你这个媒人呢。”

    张嫂慌得晃手，说道：“可别这么说！我负了你们呀。”

    冬儿摇头道：“张嫂，怎么能这么讲？我能和玉清在一起，是多大的福分呀。张嫂给了我们机会，是月老。姑爷成全了我们，是恩人……”

    我打断说：“冬儿说这些见外的话！哥哥和钱眼都救了审言的命，大家谁不是谁的恩人？”

    杏花笑着说：“对呀，都欠了情，最好谁都还不清债，这样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

    我点头叹道：“杏花，真聪明啊！原来欠了人情，也会是福报呢！我算是放心了！我就赖上你们了。”

    张嫂又叹道：“你们都是有福的人哪，不像我……”

    我笑着说：“张嫂，不能讲这样的话。”

    杏花也笑道：“是呀，要说，就说好话，这样运气就来了。那天，不是有提亲的人了吗？”

    冬儿压低声音问：“是谁呀？”

    杏花闪着眼睛说：“钱眼说，可能是谢御史……”

    冬儿睁大了眼睛，“不是吧？！”

    张嫂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摇头道：“我也希望不是，可今天，我接了一封信笺。我认识几个字，知道是谢御史写的，可那上面的诗，我就不懂了，想让夫人帮着看看，又怕大人不快。正好碰上你们了，真是巧了。”

    我拿起那张纸，是一首诗，可惜我只认识一半字，大意不过是什么花开花落之类的，就说道：“我看不懂。”递给了冬儿，冬儿读了，皱眉说：“是情爱之诗呢。”

    杏花接过去看了，又还给了冬儿，说道：“我也不懂，幸亏钱眼不写诗。”

    张嫂看着冬儿，冬儿一指点着腮边，说道：“大意就是蝴蝶喜欢花朵，花如果闭了，蝴蝶找不到花了，就伤心难忍……”

    张嫂双手腾空，“哎哟！肉麻死了！快别说了！”我们都笑了。

    张嫂摇头：“早些年，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许能喜欢这些。可现在，我只指望着能找个对我好的人，诗不诗的，还真没什么用。”

    我笑着说：“这要是让谢御史听了，大概又得伤感得写首诗。”她们都笑。

    冬儿笑着说：“张嫂，你准备怎么办？”

    张嫂一叹气：“还能怎么办？回绝呗！我一会儿就给他写个回信儿，跟他说，他的诗，我看不懂。以后别写了，免得废了那些笔墨纸张。”

    杏花笑着说：“那谢御史看了，大概得气死了。”

    我沉思着说：“张嫂，我觉得，谢御史不会死心的。”审言的倔强何尝不是得之于其父。谢御史动了这个心思，不见得就会轻易放手。

    张嫂说：“天哪！那可怎么办？实在不成，我让那孙姐给他挑些别人？”

    我笑着说：“门外那么多想见审言的女子，你去问问，有没有想要见审言他爹的……”

    杏花笑道：“姐姐！还是要说出来！”

    冬儿也笑：“玉清还反复叮嘱，不能对你讲。”

    张嫂也笑：“夫人呀，大人连朝都不上了，就是不想见那些女子呀。”

    我不好意思了，忙转移目标，对张嫂说：“张嫂，反正我是可以看你的热闹了。”

    杏花也点头说：“张嫂，那谢御史出名的顽固。“

    张嫂一拍大腿，“我去开店！那谢御史天天订那些烈女传，是最见不得女子出头露面的，我看他把我怎么办！”

    冬儿笑：“张嫂厉害呀！”

    钱眼笑着走进来，弯腰放了小罐在门边，凑过来说：“什么厉害？有我厉害吗？”

    杏花打了他一下说：“总是爱显摆！”

    钱眼拿起桌子上的诗稿，读了一遍，使劲下扯了嘴角，看着我说道：“知音，这可不能让人家看见。”

    张嫂一把夺过来，顺手扔在了火盆里。

    我说：“张嫂，那也不必，你不留个纪念？”

    张嫂道：“写了这种诗的人，自己都留了底稿，日后大概还想着出个什么集子之类的。我烧了，给自己省点麻烦，别当了真，以为还真是为我写的呢。”

    我舌尖发苦，不禁说道：“张嫂，日久见人心。早晚会有个让你信任的人来到你身边的。”

    张嫂一叹道：“那要看造化了呀。哦，晚餐我让人准备了好几个菜呢，是杏花喜欢吃的，夫人的馒头片也烤了。大家一起去吃饭。”

    我说道：“我还要去看审言……”

    钱眼笑着说：“还用你去看？你等着就是了。”

    冬儿笑嘻嘻地说：“姐姐，我们才走了多久？”

    杏花急问：“是姐夫一个人，还是大公子也来了？”

    钱眼笑：“两个人。”说着站到了门边。我们都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钱眼猛地一开门，哥哥说道：“钱兄，吓了我一跳！”他进来，后面审言披着斗篷缓步走进门来，带入一阵寒气。

    哥哥一进来就对钱眼说：“钱兄，李伯回我府去见我的师叔，他说晚上回来，让你天一擦黑就……”

    钱眼笑着说：“放心放心，我不离开他。”

    我站起来，去拉审言的手，他果然没有带手套，手冰冷。我皱着眉给他捂手，其他人都低声笑，审言垂着眼睛不理会。

    我扭头对杏花说：“杏花，你们有没有手套？”杏花为难地摇头。

    钱眼怪声说：“见都没见过。我们家连棉衣都没有。娘子，我的手也冷了，你给我暖暖？”

    杏花立眉：“边儿呆着去！”大家都笑了。

    冬儿笑道：“玉清呀，给杏花再号下脉吧，她说她什么反应也没有，是不是没怀上？”

    钱眼皱眉：“怎么会没怀上？一天的功夫，孩子能去哪儿？”我们又笑。

    哥哥微笑着给杏花号了脉，说道：“杏花，别担心，胎气很强。你不舒服是福气。你非要像我妹妹似的又吐又不吃东西才放心？”

    我笑着对审言说：“你看看，还有人羡慕我呢。”审言闭了下眼。

    冬儿突然一拍脑袋道：“啊！差点忘了！”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说道：“我做的梅子糕。把玉清入药用的正乌梅切成了末，和了蜜腌的桂花与米粉蒸出来的，给你们尝尝。”手捧着纸包递过来，我拿了一小块，杏花和张嫂都拿了。杏花一口吃了，皱眉道：“好酸哪！”张嫂也笑道：“是倒牙。”我吃了一小口，仔细抿着，说：“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太甜了。”对冬儿说：“冬儿呀，你会做糕点，怎么不开店？”

    她们都笑起来，冬儿说：“我可不敢开，城北一家老店，专门做梅子料的糕点蜜饯，可好吃了。我特地做得酸些，可看看，你们没一个可口的。那家做得酸甜合适。”

    我忙说：“我喜欢，就是不敢多吃。”

    钱眼说道：“我也差点儿忘了！”跳起来，到了门边拿过来那个小罐，说：“我出去买的，听人说怀孕的女子喜欢吃这个，你们试试。”

    我问：“是什么？”

    钱眼说道：“醋泡的辣椒。”审言暗吸了口气，我从罐子里拎出了一只小红辣椒，吃了一个尖儿，辣得在嘴里暗晃舌头。杏花也拿出了一只，全放到嘴里嚼了，说：“有点酸，不辣。”

    钱眼惊道：“真的？！我得找他去！这是什么货色？他说保证会又酸又辣的！”说着就从罐子里拿出了一个辣椒，吃了，刚嚼了两下就大喊起来：“辣死我了！”劈手拿起桌子上的茶碗，一口一杯，把我们的茶都喝了。

    哥哥笑着说：“钱兄，快吐出来，别辣到肠胃。”

    钱眼使劲摇头说：“不能浪费！”然后像狗一样张着嘴伸出舌头喘气。我们都出声大笑，审言也勾了嘴角。

    钱眼过了劲儿，看着杏花，非但没生气，反而高兴地说：“酸儿辣女呀！我娘子肯定是怀了女儿！知音，你的是个儿子！咱们结个娃娃亲吧！我现在就埋上罐女儿红，婚宴上的酒你就别操心了……”大家又笑。

    张嫂拍手道：“天不早了，一块儿吃饭去吧！说不定看着大家，夫人还吃点儿呢！”

    一群人结伴走向饭厅，我双手拉着审言的双手，在后面慢慢地走。别人也走得很慢。我看着前面，除了张嫂，都是成双成对的小夫妻。我心里为张嫂难过，头一次竟然希望谢御史是真的对她动了心。可又一想，就和谢御史这样的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快乐可言？但再思索，想到人们说的，没有坏姻缘，只有配错了的姻缘。也许每个人配对了人，都会是个好的妻子或丈夫……

    审言在我耳边小声问：“想什么呢？”

    我可不敢跟他提谢御史和张嫂的话题，就笑着问：“审言，你没有遇见我以前，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微叹气：“你别在意外面那些人。”

    我忙摇他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身体依着我，低声说：“那时我只知道我谁都不喜欢，可现在，我却觉得我一直是在等着你……”

    我们前面的钱眼大声咳嗽，我小声对审言说：“咱们不管他，审言，他就爱听咱们说话……”

    钱眼对杏花说：“娘子，有人对别人懒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对知音，嘴里像含了蜜似的。”杏花笑得乱颤。

    审言面无表情，眼睛垂着，我笑着亲了下审言的脸，悄声说：“他对杏花，甜言蜜语的，不知道讲了多少。还说别人，真没羞！”……

    正在说笑，前面一阵孩子的吵闹，傍晚的夕阳里，远远看着言言成之字形跑着，一边跑，一边出声笑。后面，常欢挥舞着一只木把小黑锅，追着他，连哭带叫。王准一脸苦闷地大步走在他们两个旁边。莲蕊拉着满身黑乎乎的常语踉跄地跟在最后。

    言言看见了我们，飞奔而来，审言伸手拦住，言言抱了审言的胳膊，没有撞到我的怀里。言言喘着气叫了声“爹”，接着带了哭音叫了声“娘”，指着后面追过来的常欢说：“她要打我！”立刻眼泪汪汪。我笑了：“言言！刚才还在笑！”

    言言被戳穿，没了眼泪，可毫无羞涩，张臂说：“娘抱！”钱眼转身一把把言言抱了起来，笑着说：“你娘得有段日子不抱你了。”

    言言瞪大眼，看了审言一眼，问钱眼：“为什么？”

    钱眼皱眉转眼睛，“你娘不好好吃饭，身子弱，不能抱你了！”

    言言又问：“那娘是不是也不抱爹了？”大家轰然大笑，我使劲绷着脸说：“言言！大人的事，不能随便说！”

    常欢到了，累得举不起锅来，见钱眼抱了言言，对我说：“大姨抱抱！”

    冬儿笑着抱起了常欢，叹道：“真沉呀！我那女儿多轻啊。什么时候能长得像欢儿这么重就好了。”

    张嫂道：“那抱着不就费劲了吗？这真是当娘的心啊。”

    王准对我们施了礼，莲蕊喘着气到了我们跟前，哀声说道：“夫人呀！怎么办哪？这常欢就爱和言言打架，常语天天要玩土，日后长大了，大家非说是我不会带啊！养出来了这么两个野丫头！”常语拉着莲蕊的衣服，说道：“我也要抱！”莲蕊弯着腰抱起了常语，常语的小泥手搭在了莲蕊的肩上，莲蕊叫道：“别弄脏我的衣服。”常语闻言，像被提醒了似的，马上在莲蕊肩上使劲擦手，莲蕊哭起来说：“我今天才换的呀！”又是一片笑声。

    我忽然兴奋起来，拉紧审言的手说：“审言，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大家都看我，我说：“我要开个孤儿院……”

    钱眼叱道：“你不早就有这意思了？多养些孩子……”

    我急着说：“不仅是养他们，是发掘！每个孩子都有特长，让他们自己表达意愿，然后顺从他们的喜爱培养他们。没有老师，只有助手。常欢如果喜欢打架，就让她学武。常语如果喜欢玩土，就让她学种花种草，和泥土打交道。让他们干想干的事，顺从他们的兴趣，绝不勉强他们，鼓励他们带着热情去学习，想想，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钱眼笑着问：“你们那里是这么教孩子的？”

    我摇头，“不是，所以我才这么激动呀！我终于可以干一件我在那里没法干的事了！我要让孩子选择自己的喜爱，快乐成长。”我个人不相信中国的应试教育。孩子们从小就学得半死，我去北美，那里的孩子们天天玩。按理说中国人那么刻苦，应该有世界一流的科技发明吧？但中国出了几个诺贝尔奖得主？近年来，那些高端的技术和发明，那些突破了人类局限的医学成就，大多是那些从小玩儿出来的孩子取得的。我见过中国出去的留学精英们，无论在国内多么优秀，到外面总是当助手。

    钱眼皱眉道：“玩物丧志，如果没人想学什么本事，是一群笨蛋，你得养他们一辈子，怎么办？玉清老弟，笨蛋不是指你！”

    我也发愁了，“那我就要从小告诉他们，要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十八岁就得独立生活……”突然想到我就是没挣过银子的人，补充道：“为了以身作则，我应该去做工……”所有的人都失声惊叫。

    审言皱眉开口问：“你要去做什么？”

    想到我过去对我自己的估价，我自信地说：“我肯定能当个好媒婆……”大家爆笑起来，审言没笑，对我紧抿了嘴唇。我突然想起张嫂的丈夫，怕审言以为我影射他，忙又补偿说：“或者，开个酒馆，我能劝人喝酒……”大家又笑。

    审言一把握住我的胳膊，低声说：“我看你现在就喝多了……”扯着我往前走去，后面大家说笑着跟上，言言的声音：“娘干吗要去当媒婆……”

    钱眼笑着说：“她好把她自己说给你爹……”

    我身边审言哑着声音问：“你想劝什么人喝酒？”

    钱眼在我身后大声说：“都是女的！知音，对不对，咱们开个女子酒馆！知音劝女的喝酒！”

    我对着审言笑着说：“是呀，让那些没见着你的女子都有个去处，我的生意肯定火爆……”

    后面的人大声笑，张嫂道：“哎哟！以前听说过，今儿见了，是真的呀！”

    钱眼笑着问：“什么真的？”

    张嫂道：“真的老陈醋呀。”

    钱眼笑着说：“这不算什么，张嫂，你可没见过以前的，那才真是醋呢，现在都搀了多少水了。”他们都在坏笑，我决定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抓了审言的手问他：“审言，你冷不冷？”

    审言看着地点了下头，轻声咳了一下，我的心惊得一跳，扭头对哥哥说：“哥哥，他咳嗽了！”

    众人一片笑声，钱眼连着大咳了好几声，哥哥笑着说道：“你劝他喝点酒，解解寒气……”

    我哼道：“哥哥也会说怪话了！审言，我把我的斗篷给你吧？”

    审言用眼角一瞥我，说道：“不要。”

    我赶快使劲握他的手，小声说：“审言，别生气，他们在吃咱们的醋……”后面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这是顿热闹的晚餐，张嫂真的按杏花喜欢的准备了红烧蹄膀蘑菇炖鸡之类的菜，还有给审言的清淡的菜式。大家吃得十分开心，可惜我荤素俱免，还是只吃了两片馒头，喝了一杯凉开水。

    钱眼笑道：“知音，你别是怀了个小和尚吧？从胎里就吃素。”

    我笑：“和尚怎么了？”但心中想等这孩子一懂事，我就给他讲情爱故事，让他早生俗念。

    钱眼叫起来：“那我们家女儿嫁给谁呀？！”

    大家又笑，杏花道：“你怎么知道是女儿？如果不是怎么办？”

    钱眼一翻眼睛：“那娘子就得接着生……”

    杏花一拳打过去：“你怎么不生？！”

    钱眼故作惊讶道：“我也能生？！那我可得试试！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大家笑得弯了腰。

    饭后，大家说笑。钱眼和王准吃着剩菜，对着喝酒，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互相吹捧。哥哥叫人抬了张躺椅进来，让审言半躺着，在一旁一会儿给审言号脉，一会儿给他胳膊扎上一两针，外带按摩两臂的穴位，没闲着。我坐在审言身边，和杏花一起，向坐在哥哥身后的冬儿一个劲儿取经，还要应付满屋乱跑的孩子们。张嫂和莲蕊在一旁低声聊天，又叹息又点头。……一直到李伯从哥哥家回来了，到餐厅来见我们，我才发现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次日还是我睡觉，审言写东西。我觉得浑身无力，除了睡觉，什么都懒得干。吃了午饭，我又睡着了。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宫中来人要见大人。”我一下子吓醒了，算来审言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审言回答道：“说我马上出迎。”

    我翻身起床，要给他换衣，审言拦住我，“我自己来……”

    我不管他，匆忙穿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手忙脚乱地给他梳头，他指了件深灰色的长衫，我帮他罩在了他白布棉衣外。我又给他穿了外面的大衣，把他包裹暖和。我要和他出门，他拦住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就在府中，去去就来。”想到我衣容未整，我点头。看着他出门而去。

    我梳理了头发，穿好了衣，坐在屋里等着审言。过了好久好久，他还没有回来。我等得心里不安，最后披了斗篷，走出屋去，往府前会客的大厅走去。

    天空布满浓云，已经开始飘了雪花。空气含了湿意，扑到我热乎乎的脸上，感觉很凉爽，原来糊里糊涂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快到了门口，外面守候的仆人刚要报讯，我怕惊动宫里的人，连连摇手，让那个仆人过来。他轻步跑到我身边，我问道：“宫里的人还没走？”

    他答道：“早走了。但董大人和谢大人接着来了，那边的钱大人也在厅中。”我松了口气，算了下，审言有一个多时辰没有回房，不知道他是不是饿了。里面有客人，茶水是不该少的。就对那个仆人说：“你去厨房让人送些点心来。”他应了去了。

    我知道审言不喜欢我听他们说话，但已经到了门口，我忍不住，就悄悄凑门边，听见里面谢御史正在大声说：“……你知不知道这三日多少大臣对你痛加弹劾，说你恃功自傲，国舅刚刚被控制，多少事务急需处理，但是你竟然不上朝！有人说你造作矫情，表面说不谋高位，但私下笼络江湖人士，居心叵测！还有人说你变相邀宠，要皇上屈尊逾贵来迁就你！今天皇上在朝上说让人来看看你，这又给了多少人口实！我一下朝就往这里赶，可还是落在那位大太监的后面了……”

    爹叹息道：“审言，国舅在时，支持皇上的人都站在你一边。现在国舅失势，郭监军必然领兵边防，钱大人不涉朝务，你明显是皇上最重视的臣子，手中又有财权，遭人妒忌，也是难免，自然有人想取你代之……”

    谢御史生气的声音：“你还别不在意！如果皇上听信了他们的言论，觉得你狂妄无礼，你全家的生死……”

    爹插语道：“审言，皇上心思细致，尤其记得人的功过。你为皇上几乎舍了性命，他不会轻易怀疑你……”

    谢御史道：“你不要居功自大！皇上得了兵权，对国舅那边的人大事贬责。那个贾成章已在刑部大狱，皇上下旨要数罪并罚严惩。朝中人人自警，知道此时是要勤参务政之时。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托病不出，这不给皇上好看吗？！有人说你居心不良，不与皇上一心，难道皇上会不介意？！”

    爹说道：“谢老大人，审言身体虚弱，皇上一直知道，你不必这么逼他……”

    谢御史说：“你处处和我唱反调！你不为他指出险恶之处，这不是害他吗？！”

    爹叹道：“审言并非不明事理，那日，他几经颠簸，大军回朝之际，他已经面色惨白，本就该好好休养。加上洁儿才怀了孕，听玉清说她十分倦怠……”

    谢御史哼道：“因小失大！说不出口！还有，你日后最好少提董家！年关将近，你不可携董氏入宫观礼，省得让大家又想起来那些事！”

    审言没说话，爹说道：“审言，你的确不该带洁儿进宫。皇上当初……你只说洁儿身体欠安就是了，也是实情。”我同意爹，我也觉得不该再见皇上，更不能让他看见我怀孕了。

    审言终于轻声说：“就听从爹的指教。”

    谢御史骂道：“你这个不分亲疏远近的东西！你对他倒言听计从，白痴！董家对你如何，你自己该有数！就是董家现在的女儿没干那些事，他家以前的女儿也干了！贾成章在狱中对你尽情垢辱，说出的事肮脏下贱不堪！……”我的心都不跳了。

    钱眼打断道：“谢老大人，那贾成章此时就是条疯狗了，他说的话您怎么还能信？”

    爹叹息：“我家负了审言……”

    谢御史用鼻子出声：“你就会来这些假理虚词！”

    审言低声开口道：“爹，请不要介意。我的父亲有时言语不妥……”

    “啪”地一声，茶杯被打在地上的声音，谢御史咬牙的声音：“不孝的孽障！当初根本不该要你！”

    钱眼大声说：“别别！他要是不生出来，我怎么办？我还指望着他发财呢！谢老大人，您可别断了我的财路！您看看他脸色，可别让他又病了。明天不上朝，不更麻烦了？”我想进去看审言，可又怕反而让谢御史更生气，会再骂审言。

    听到钱眼又说：“你也别这么较劲儿。你气着了，知音又该哭了，眼睛又会肿得像鱼眼。”我咬唇，看来他是对审言说话，可有点怪声调。钱眼耳聪，也许是听见我的脚步，知道我在门外。

    爹咳了声道：“审言，你父亲是为你不平，他说这些话是应该的。我本就十分愧疚，你不要心有顾虑。你嘴唇发青，是不是感到不适？我让玉清来……”我皱了眉，又想进门。

    审言低声道：“谢谢爹，我很好。”

    谢御史哼道：“你叫他倒叫得亲！”

    爹没说话，审言道：“父亲大人，孩儿的确不孝。父亲大人鳏居多年，我不曾留意。若父亲大人有意再娶，我会代为物色。”

    屋里寂静了一会儿，谢御史道：“你竟是想管我了吗？”

    爹开口道：“审言孝心可嘉，谢老大人不要误会。”

    谢御史声音有些抖：“我用得着你来解释？他是我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

    钱眼说道：“都是！都是！谢老大人，他们两人投缘，我看是好事。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仇人少一堵墙，您说是不是？……算啦，咱们还是不谈家事，讲讲国事吧。北方严寒，百姓缺衣，人说方圆数百里，如同无人之区，因为没有人能出来行走。许多人冻饿而死。南方秋涝之后，过冬之粮殆尽。有些地方连春耕的种子都没有。大家都说商部有银子，该拿出来救急。这两天有人告诉我说，各个部都在向皇上要钱，说过不下去了，言外不过是商部既然筹了军饷，也能帮帮别的部司……”

    爹说道：“这几年旱涝相间，国库贫乏，赈济无力。”

    审言说道：“商部自当救助灾民，不会袖手旁观。我明日就上奏皇上，允商部调集衣物粮食，以实物救灾。”

    钱眼低声笑了：“你这是为防官员中间克扣。”

    爹说：“是可行之计。征购实物，也刺激了市井买卖。”

    审言又道：“另外调拨种子，分给无种的农户，但要签下契约……”

    钱眼道：“日后要还种子钱？”

    谢御史道：“农户要交粮为税，岂有余银还给商部？”

    审言道：“那就暂且拖欠，商部不收利息。立约到丰收之年，农户或交银子，或卖粮食，一齐补足。商部回购粮食的价格要合理，不能让农户亏蚀血本。钱兄，你去裁定价格。现今要保证粮食的充足，不然国家就没有兴商的可能。”

    钱眼叹道：“对呀！没有了粮食，银子有什么用！保命都难，还有谁会想着赚钱？”

    审言接着说：“至于各个部司的要求……”

    谢御史道：“你不能这么好说话！要钱的就给，你成了银库了！皇上也会猜忌你用银子买人情！”

    审言慢慢地说：“商部的运作，也是要依赖各部司的协助。”

    爹说道：“审言，你可承诺帮助，但要他们提呈如何协助商部兴商的措施。”

    谢御史道：“会有人说你用银子买路！”

    钱眼道：“有来有往！不能白干！我们是干什么的？商部！又不是个软柿子。”

    审言说道：“今后，如遇重大利民兴商的方针方案，商部将邀各个部司派人来共同商议，若是方案赢利，商部自然不会独享其成，定会与有关部司共惠。”

    爹说道：“这样也好，免得商部成众矢之的。”

    钱眼道：“有钱大家赚，谁都能有份儿最好。”

    爹又说：“审言，你前一阵怕连累别人，除了这位钱大人，没有别的心腹。现在，就不要再这么劳累自己。”

    审言答道：“是，就听爹的，我会召集有识之士，共同讨论要紧事宜……”

    谢御史冷笑道：“人多口杂，一件事情能传出多少个花样！”

    审言说道：“商部操作金银，的确会惹人非议。唯有公开办事方法，所有决定立据备案，写明原则因果，以服众人。”

    谢御史道：“你以为光明磊落，日后就没人能指摘？你不明白兴商之策乱了本朝治国之法！自商鞅出连坐之策，以户籍编制管理民众，不倡人员流动，以防混乱。现在你鼓励流民从商，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离乡别井，四处游荡。长此以往，户籍不全，民失管教！乡里之中，从商之人，长离乡间，可否还挂农籍？是否依然要缴纳粮税？是不是能将田产出让他人？如果不再以户籍规范田地所有，那么就等于允许了田地的买卖。有银子的人，就能广得田地，多少人会流离失所……”

    钱眼道：“我倒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税银收上来。你明令各地不能设卡收税阻碍商品流动，那么贩货所得，该如何收税？”

    爹说道：“你曾向皇上上言，将行商作为政绩标准之一。那么税收所得是卖货之地的政绩还是出货之地的收益？各方官吏对此意见百出……”

    远远地见那个仆人端着盖了盖子的托盘走来，我忙转身离开门口，迎上了那个仆人，低声告诉他不要说我来过。如果问起，只说张嫂让人送的食物就是了。

    好像突然之间，雪花大片大片地飘了下来，天地光线黯淡，我慢慢地往回走，心里决定从明天起就接张嫂的账目，开始掌家。我过去从没有感到过如此累，所以也从没有真的体验到审言的艰难。他天天都觉得疲乏，稍一劳神，就萎顿不堪，但还是要上朝务政，应对种种麻烦。他早已没有了人身的自由和安全，可他还是会继续干下去。在他的那个世界，我不能保护他，也不能干涉他的决定。我只能给他一个家，一个他能挑食能任性，能完全松弛休息的地方……

    “欢语……”审言沙哑的声音，我忙停步转身，大雪中，审言没有穿外衣，向我走来。他深灰色的修长身影，似乎是雪中轻灵的影像。我赶快向他跑过去，他也想跑，我叫道：“审言，别跑！”几乎是同时，他也在说：“欢语，别跑！”

    我小跑到他身前，脱了我的斗篷，披在他肩上，两个人一下抱住了对方。

    审言皱着眉微喘着说：“欢语，你不能跑！我该让人去告诉你一声，我还要再和他们谈一会儿。”

    雪花飘落在审言的头发上，他的眼睫毛上，我怕他冷，使劲抱着他，说道：“你快回去吧，怎么不穿外衣？”

    他低声说：“我怕你走远了，我追不上……”

    我亲着他脸上的雪花，小声说：“我不会走远的，你叫我一声，我就会到你身边。你不用追。”

    他眼睛里亮亮的，看了我一会儿，哑声说：“叫一声就马上来，我嗓子不好。”

    我笑着点头，贴上他冰冷的脸颊，轻轻地说：“那就不用叫，小声咳嗽一下，我就来。”我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希望给他些暖意。片刻后，审言低声说：“别担心我。我没事。只愿你和孩子……”

    我悄声说：“别担心，我和孩子都会很好的。”

    他点了下头。

    大雪纷飞，周围渐渐成了白色。我们安静地抱了一会儿，我怕他冻着，就说：“审言，他们都等着呢。”

    他说道：“我让人送你，下雪路滑。”

    我摇头说：“我慢慢地走，没事的。”

    他低声说：“不行！”

    我只好点头，我们分开。他把他身上我给他的斗篷拿下来，不顾我的阻拦，披在了我身上，说道：“我只说出来一下，没告诉他们我来找你。怕我父亲……”他没说完，我知道他是担心谢御史骂我不明礼数。

    我微笑着问：“可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他边给我系斗篷的带子边说：“张嫂没有让人送过点心，而且，钱眼看我的眼神古怪。”

    我笑着握住他冷硬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哈着气，拉着他往厅门处走去。快到门口了，我停下，屋里面传出谢御史和爹谈话的声音。我不敢出声，抱着审言，深深地吻了下他凉凉的嘴唇，又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放开了手。

    审言示意仆人过来，小声吩咐了，然后走去门口。只几步，他在我臂中随和的身体已变得笔直挺拔。临进门时，他侧脸看我，脸色平静淡然，眼神明澈如星。

    我微笑着看他进了屋，才走进漫天的大雪里。也许是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也许是因为被怀孕中的激素所刺激，我有些神思恍惚，感到似喜似忧，软弱又坚定。我好像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可又好像已是历尽沧桑的老人。

    前面的道路一片洁白，等着我留下我的印记。我小心地走着，每一步都精心平稳。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人们不需要预知未来，因为所谓的结果实际没有那么重要。此时此刻的现在，才是生活的意义所在。虽然我们身边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们，但我们却要承担我们身边的人。我当然可以随着我的意愿去生活，可我已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我的身体里，有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我的身边，有需要我的审言。我欢乐得又要流泪。

    到了卧室前，我对身后的仆人说：“你拿几把伞，叫上几个人。等大人们散了，好护着他们走路。另外，请张嫂来。”他应声离开了。

    我站在门前廊下，久久地看着外面，团团雪花，纷扬狂洒。虽时近傍晚，大雪迷蒙了视线，但雪的反光让周围有种奇异明亮。院落已是一片银白，被雪覆盖的房屋树木，线条柔和流畅，宛若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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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茶馆闲谈 1

﻿两层楼的饭店“香远阁”地处在黄金区域，对面是朝中得皇上恩宠十五年不衰的谢审言尚书和他公认的搭档钱茂大人的府邸，周围是各色高官大户的宅所，多是些在商部任职的官员或从事大型商务活动的业主们，为了与谢大人和钱大人离得近而安家此处。其中以建了自京城伸展去各省的跑马大路的林家尤为有名，另外开了全国连锁的健身强体赵氏武馆和它的子公司赵氏保安（为所有的商业活动和运输提供保安服务）的赵家，遍布了各个大城镇的“天下百货店”的总部陈家，以在主要道路上提供快餐而发家的饮食大王张家，闻名全国的董郎中府等等都在附近的三里之内。

    “香远阁”的老掌柜已经七十多岁了，常笑吟吟地坐在门附近的一张小桌子旁，守着一壶茶，主动给人们讲讲这生意旺盛的饭店的发家史：当初他只有一个茶棚，但谢大人和钱大人租了对面的空宅子，一年之内，这个地段就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祖宗积德，他那之前没有挪了地方。而且，最让他百谈不厌的是，那次谢大人和钱大人来看对面宅子的时候，还是在他的茶棚落的脚，喝了他的茶。他为两位大人和夫人讲述了这宅子的渊源。

    他总这么说，可就说出了名声。许多要去拜见谢大人和钱大人的人们，都会来见见这位老店家，了解一下谢大人和钱大人私下的情形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一般都能看出来，一进门就是找人的样子，见了那个老店家，马上眉开眼笑，走过来说一大堆他老人家看着真有精神之类的好话，接着就坐下来，当着老店家的面儿，点些饮食，表示自己贡献了银子。然后就开始把话题往街对面的谢府和钱府引上去。可今天这个人，有点儿特别。

    这个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大三粗的身材，满脸的横肉，粗眉环眼，短黑的胡须和厚唇，看着像个强人。他抱着一个大扁匣子，后面跟着个书童。进来也是先用眼睛寻到了老店家，老店家心里乐了，这么多年，自然一下就能看出找自己的人，一会儿又有人聊天了。可那个人没过来说话，转了好几个空桌子，然后问窗户前的一桌人道：“请问诸位还要用多久？”他说话倒不失文雅，但那些人见了他的相貌，显得紧张起来，连声说：“就走就走！”老店家不快，这不是赶我的客人吗？刚要说话，见那人长得粗犷，正有些犹疑，听那个人忙道：“不急不急，我可以等候。”说着似乎是十分卖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老店家平白地想起了猛兽之类的表情。那桌人大概也有同感，慌忙收拾东西，那个人见状赶快说：“在下无意驱赶诸位，在下读书写字多了，眼神不好，这临窗的桌子亮，所以想用此桌。”

    那桌子的一人脱口而出：“你还读书写字？”他旁边的人马上捅了他一下。

    那个人又笑了一下，看来似乎是有些羞涩，老店家觉得自己肯定是眼花了，听他说道：“在下卖文为生，自然要读书写字。”

    桌上的人大胆了些，大概觉得能读书写字的人坏不到哪里去，问道：“卖文？怎么卖法？是替人写家书还是誊写诗词……”

    那人后面的书童大声道：“我家公子是洛修文。”

    语声未落，周围一片人声：“不会吧？！”“啊？！是那写了《春心传》的洛修文？！”“还有《佩霞赋》的？！”“何止那些，多少艳词丽曲，勾栏传唱不衰，人称是自古以来写情写爱的第一人哪！”“是他？！”“瞎说的吧？！”“怎么是……这个样子？”“我以为该是个小白脸儿……”“不见得，那些文中以伤怀幽情最胜，他要是长得好看，就不会那么发愁了……”

    那个洛修文脸上一片尴尬，转身盯了书童一眼，书童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更大声说道：“公子的文那么多人喜欢，天天传给公子的信简要用筐子装。一篇书稿，多少家争着要。他们竟然不喜欢你……”

    有人忙道：“小兄弟，我们可没说不喜欢洛修文，只是，这位是不是洛修文，我们就不知道了……”

    书童道：“我家公子又不是拿名字来骗吃骗喝，不过是要张有光亮的桌子，一会儿好写字，因为我家公子要写新书了……”

    “哦？！公子要在此处写书？！”“是不是要有人在周围才写得出来？”“他那种书，我觉得在勾栏里写得更好……”

    洛修文忙抱着匣子微欠身道：“不过是想在此问询一下有关谢审言谢大人的事情……”

    “喝！你可来对地方了！这位老店家就和谢大人说过话……”

    老店家不满意了，“何止说过话，我那时……”

    “就是，这话多了去了！洛公子，您先坐下再说！话说，我也知道些谢大人的事儿呢！”

    “显摆就你知道！我三姨的外甥的爷爷的表弟，原来就住在谢大人之父的府邸旁，说是看着谢大人长起来的……”

    说着话，那临窗的人们已经让出了桌子，洛修文到桌前，打开木匣，里面是文房四宝和一叠纸。马上有人端了杯水，书童开始研墨。洛修文像老店家一施礼，老店家笑着起身，坐到了那窗前桌子旁边的一张桌子边，人们也纷纷挪地方，不久就围坐在了洛修文的桌子附近。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话：“洛公子，新书想写什么呀？”

    洛修文答道：“我十分有意谢大人的身世……”

    “其实您想写谢大人，还不如写钱大人。”

    “对呀！人家说，在民间，钱大人的名声可比谢大人大多了！”

    “当然，钱大人走了多少地方，遍访民情商讯，与民众亲和，多少人说与钱大人就像兄弟一样。”

    “我就见过钱大人！我那次贩粮到京，正赶上粮价大跌，我就要血本无归呀。那天在粮市上，我们大家愁苦不堪，怨声连天！就看见一个人，布衣短衫，光头无巾，见我们大家蹲在一起，就过来也蹲在我们旁边，发牢骚说他没钱。我们对他说，我们才没钱呢，讲了那行市，说这下子，我们回去弄不好卖妻卖子，家败人亡啊。他听了，问了我们是怎么种的粮食，种子多少钱，人工多少钱，运费多少，然后说让我们等着别卖，就走了。当日下午，商部就来人，买了我们所有人的粮食，虽然那价钱只是保了我们的本儿，没让我们赚着什么，可比市价高，我们不用哭着回去。后来的几天，商部天天来人买粮，直到粮价回升到了我们保本儿的价儿。人家说，这就叫‘救市’，我觉得该叫‘救命’啊。我临离开的时候，专门去商部看看，想谢谢商部的大恩德，嘿！你猜我看见谁了？就是那天和我们蹲在一起的那位，穿得那叫好！我跟他打招呼，旁边的人就吆喝，说我不懂规矩，原来那就是钱大人哪！钱大人可没在意，还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呢……”

    “那商部不是赔了吗？”

    “你知道什么？商部有大型粮仓存储，第二年，那粮价，就高多了，商部又在粮市上卖了粮，降了市价，不仅自己赚了一笔，还为京城的百姓省了多少银子。”

    “可这也悬，如果第二年，粮价还是低，怎么办？”

    “没听过要存粮防灾吗？商部说了，粮食之类的，有什么‘战略意义’的物品，商部都会出面保护呢。”

    “也不好吧？如果商部不救市，那些赔了本儿的人就不会再种粮食。有商部托着，大家就使劲种呗，那粮价不就总也上不去了？”

    “商部那个价儿，只能保本儿，谁指望能那么挣着钱？商部就是帮把手，谁那么傻，辛辛苦苦的，不想多挣点儿？如果最高的价儿就是商部的那个价儿，种的人也不会多了。粮价自然就上去了。”

    “商部那个价儿是钱大人定的吧？”

    “可不是！大家都说，钱大人知道所有商品的行情，何止粮食。从丝绸到金银首饰，从木柴到草席家私，钱大人那是万事通啊！”

    “何止知道事儿，每次新的商法下来，钱大人都要去访查商家反应，我就有一次这么见着的钱大人。那时出了条新规矩，我正和几个人谈这事儿，有个人……”

    “别说！肯定又是平民装束。”

    “不是，是个财主的样子！说也是个办企业的，有个药厂。他说起来开业的艰辛，我们都有同感，自然对他讲了我们对那新章程的看法。他问我们有什么建议，我们说了，结果怎么着？后来的几天，那条例真的按我们的建议改了点儿，方便了大家，还依然惠顾了商部哪，后来我去商部招待大作坊业主的年宴上，见到了钱大人，就是那个和我们谈话的财主啊！”

    “难怪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微服出访呗。”

    “你还别‘呗’，谁能像钱大人那样？没一丁点儿架子，到哪儿都能让人跟他说心里话。你去我家乡问问，离这里上千里，也有人见过钱大人。”

    “谁不说钱大人是商部的财神爷，给商部挣了多少钱！”

    “要不人家怎么叫钱大人呢！”

    “商部怎么不让钱大人当头儿？”

    “嘿！你又不知道了吧？钱大人是干事儿的人，可出这些主意的是谢大人！”

    “你怎么见得？”

    “当然！自商部初建，所有的条例规范，无一不是谢大人亲草。皇上给谢大人封官的诏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就是，你们光看着钱大人后来给商部赚钱，你不知道，十五年前，商部才建，哪有什么钱？又逢战乱，朝廷紧挣捐税备战，还有什么人经商？”

    “战乱？”

    “是呀，你们小辈儿的人哪知道这些事！那时皇上初掌朝纲……”

    “这我可知道。咱皇上可是不世出的明君，多少人说功比尧舜哪！当初，皇上不过双十年华，先夺文权，再夺兵权，威震朝堂啊！”

    “就是，夺文权还算容易，当时的董太傅，据说慑于皇上的龙威，乖乖地就退出了太傅之位。”

    “他能不退吗？当时的太后，一直看他不顺眼哪，曾公开打死了他的女儿。”

    “不是没打死吗？”

    “那也差不多了！你想想，太后怎么敢这么公开打人？还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哥哥掌着兵权嘛！”

    “她能那么胆大，就是以为皇上没法夺兵权哪！”

    “对呀！太傅一退，太后那边就厉害了，那时谁都以为皇上从此就仰仗国舅爷和太后了。”

    “谁能知道那是皇上的计谋啊！”

    “你没听人家说皇上隐忍不发，三纵太后？”

    “当然！洛公子，你应该写写！这其中的曲折，能成个好文！”

    洛修文点头，“我倒也有过耳闻，但请细讲一遍，看与我所知是否有出入。”

    “我叔叔是史官，没娶媳妇，住在我家，一喝个酒，就爱对我讲些朝里的事儿，你听我的，肯定没错！那第一纵是太后亲点了自己侄女，让皇上定为皇后，皇上答应了。我叔叔说，后来，皇上为了抗衡，曾想让当时的太傅之女也进宫，可太后明白说了不行，弄得皇上私底下去偷偷去见太傅之女，太后后来知道了还不愿意呢。你说这皇上当的，多窝囊！”

    “也许这也是后来太后要往死里打她的原因吧？”

    “肯定是原因之一呀！这就是第二纵啊！太后竟然干扰朝政，公开责打大臣之女，还是皇上见过的人，皇上能不生气吗？可皇上连句话都没说，压根儿没责备太后。后来，当时皇上新重用的谢大人娶太傅之女时，皇上根本没拦着，还送了贺礼呢！”

    “就是，这也表明了自己没对那个女子有意思，让太后舒舒心。”

    “其实，他当时如果表示一下不满，后来太后国舅爷也许就不会那么过分了。”

    “那怎么成？太后不就有戒心了吗？”

    “要不怎么有第三纵呢！太后表妹的儿子贾什么的，算是太后的表侄子吧，竟然去刺杀就要成婚的太傅之女，其实这也就罢了，那太傅之女说来没有官位，可他竟重伤了谢大人！这可了不得呀！谁不知道皇上刚刚宠信了谢大人，委以重任，筹建商部，竟然有人敢伤他！还是内戚！皇上要重办那个刺客的父亲，可太后竟然为他求情！”

    “糊涂了！该要求皇上重办，显得大公无私才对呀！”

    “小看了皇上了呗。你猜怎么着？皇上竟然同意了！只降了贾父官位两级，让事情不了了之。好长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谢大人到底是谁刺伤的，还以为是那个声誉极坏的谢夫人干的。直到后来，皇上夺权，秋后算账，数罪并罚，重惩那个贾父时，才把那条纵子行凶之罪公布于世。”……

    洛修文咳了一声，“诸位，我是对谢大人的事感兴趣。方才有人说，商部初起，又逢战乱，谢大人怎么才筹了银两的呢？”

    “洛公子，您这就不明白了，这些事儿都是连在一块儿的！”

    “就是！洛公子，当年，您也就十几岁，还记得那时的事儿吗？”

    “多少记得。西北边防不守，百姓凄惶……”

    “那时最要紧的，是朝中兵权由国舅爷掌着，皇上从来不能染指。可是借着西北的战事，皇上昭示天下，允许武夫自荐。一时间，各地的热血青年都纷纷来投，京城会有个类似比武的会考。被选中的人，当堂向皇上论战策谋术，也要展示武艺。”

    “就和当初选了谢大人他们的文官的方式一样呀。”

    “对呀，选中的人，被安排在军中，如果是平时，国舅爷肯定不让呀。可战事越来越紧迫，国舅爷就同意了。”

    “皇上这就在军中安排了自己的人了。”

    “可不是，皇上主战，国舅爷要割地求和，说朝中没有军银，不能取胜。那时谢大人才伤愈上朝不久，向皇上上书，出谋划策，以出租特许权的方式筹集银两。”

    洛修文皱眉，“在下文士出身，实在不懂商业……”

    “洛公子，如果你家里没钱了，你有一大堆东西，你会怎么办？”

    “自然是典当换钱……”

    “对呀！其实这就是谢大人出的主意。他让皇上出租经营的权利。比如，把一个没有怎么开采的矿山，包给一个业主十年。业主先付一笔租赁的银子，后面每年再付利润的分成和使用费用。再比如，拍卖从京城建跑马快速路的权利，得了这个权利的业主，建成道路，可向使用的人收费……”

    “那林家就是这么富起来的！想当初，有几个敢去竞价？可林家当场以二十万两银子买了这个什么特许，还保证每年再分给朝廷两成的盈利。很多人还觉得贵。林家建了第一条跑马快道，旁边有护栏，别人没法用，想上路的就得交钱。虽然像是截路的，可比路匪便宜多了，林家还请了那赵家维持路径秩序，保证过往商贩的安全，收费每架车才十里一两。当时那条路不过百里，可上了这路的人，能省一天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不会被人抢劫。刚建了，上面就车来车往，每日有时上百辆！两年就把那二十万赚回来了。现在你再想向朝廷买路权，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就是，连什么州府的道路权，都不是二十万两能买下的了！你想想，要想富，就修路。道路一通，货物流畅啊。本地的特产就卖得出去……”

    “谢大人出的主意多了，什么制兵器的特权，什么贩盐特许，反正就是典当家产吧。”

    “唉！那时战乱，不得如此啊！不然都向百姓征税，还不苦死大家！”

    “还好，谢大人最多给了十五年之限，其中还有许多条例，不让那些人高价害民，不能获取重利，否则商部就会收回特权呢。”

    “就这么着，谢大人为皇上筹得了战事所需的银两，也给商部挣下了底子啊！”

    洛修文点头，但又说道：“钱有了，可兵权还是没有啊。”

    “洛公子，有钱就好办了！这些钱可是攥在商部的手里，由皇上调配，你想想，这不就是皇上手里的筹码了嘛！”

    “就是，想要钱，就得听我的呗。”

    “皇上指定自己提拔的人，在军中接受银子，说什么让他们锻炼。可国舅爷就明白了。但战事紧迫，国舅爷就先容了那些人。皇上出言要出兵抗敌，国舅爷再三阻拦，最后文臣大都在皇上一边，朝堂上，没几个支持国舅爷。皇上旨出如山，调军北伐。国舅爷点了元帅，可皇上点了监军，是个自荐的草民，听说还是个仆人与主人的私生子，被皇上从几百人中点为武臣头榜的青年人……”

    “就是现在我朝的震北侯郭威将军。”

    “你看看，这么快就说了，后面我还能讲吗？”

    “这事儿谁不知道！”

    “你可没我知道的清楚！话说虽然出了兵，打不打那还不是得听元帅的？两军一遇，对野扎营。国舅爷点的主帅看敌方气势浩大，人数多过我方，临阵怯场，晚上就要后退撤兵，郭监军不同意，说两军对垒之下，如果撤兵，让敌人一追击，我军必死无生。至少要先放手一战，杀了对方的士气，让对方不敢追赶，才能谈撤兵。可那元帅不听，郭监军当场拔剑，斩了主帅，出示了皇上手谕，上面有‘朕得天意，此役必胜，违朕旨者，立斩不赦’之句。当夜晚，皇上安插的人杀了国舅爷的领兵头目，掌握了军权。”

    “你说，如果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还不乱了套？”

    “就是！可对着大敌，谁都知道不能乱呀。所以除非死忠国舅爷的人反抗了下，别的人对郭监军还更抱希望呢。”

    “郭监军连夜部署，后面三日不迎战，只等着敌人把我军团团围住，自断了后路啊！那些将士知道生死存亡在即，无不要拼死一战。到第四日，敌军攻营，血战开始。才半天，突然传来敌方一处要紧关口城镇失守，都城不保的消息，敌军立刻回撤，那怎么可能？！郭监军战鼓急催，我军大展神威，杀得敌军溃败奔逃，死伤无数，从此一蹶不振……”

    “嘿，你说的可真细致。”

    “当然，我叔叔是史官……”

    “知道了知道了！”

    “可你知道这事儿真的离奇之处在什么地方吗？郭监军派了也就二百之众，到那个关口城镇，不过是想吓唬一下敌军，让主力分散一点兵力，也解些困境。那敌人的关口城镇所在，地势险要，根本攻不进去。那二百人到那里，是次日深夜，领头的就让十来个人去看看地形。其中有几个人摸到了城门入口处，城门是包了铜皮的大门，跟石头似的。可不远处有个小小的门洞，大概是为了供不开城门时少量的行人出入。我方有个兵士无意一推门，发现那门竟然没闩上？开了个缝，这不是天意是什么？！那几个人派了一个人回去叫人，马上就进了城，悄不声地是杀了守门的兵士，等那两百人进来，嘿，大开了杀戒，放火烧城啊！那些敌军匆忙里还到城墙上往外面射箭，哪知道是从后面来的刀剑哪……”

    “你说皇上怎么能预知了这样的事？”

    “要不说皇上是尧舜之君再世，一定是得天的保佑的呀！”

    “还有奇的是，郭监军大胜后，隐而不发夺权之讯，只以原来元帅的名义传了个敌人强大，不能抵御之报。然后日夜兼程，班师回朝，就和原来元帅要干的事情一样。对要见元帅的人一律囚禁在伍，不容任何人走漏风声。结果京城里都以为边关危险未除，人人担忧。朝堂上，国舅爷有逼宫之势，要追究那些支持皇上的文臣的误君之罪。先就拿谢大人开刀，说有证据指谢大人贪污银两，假公济私，比如，把建路特许权给了住在自己家旁边的林家，要皇上把谢大人交给刑部审理……”

    洛修文持笔开始写：“哦，有什么细节详情？”

    “皇上当然不加理会，甚至说是自己权衡了各方的银两提案，点定的林家，难道国舅爷要把自己交给刑部不成？”

    “何止皇上！我叔叔说，那日朝堂上，皇上钦点的新臣，过去太傅和谢御史的旧臣，都力保谢大人，说谢大人清正廉明，才能卓著，为国家解了燃眉之急，让皇上不要听信谗言呀！”

    “你听听，这简直是说国舅爷是奸臣了！”

    “就是！国舅爷拂袖而去，我叔叔说，那叫反意尽现，只等着大军回朝，就会行动了。”

    老店家咳一声，“你们大概也知道，算来是大军回朝的前夜吧，国舅爷就派了人到谢府……“

    “哦？！怎么回事？怎么知道是国舅爷的人？”

    “穿着是刑部的衙役，说是奉旨，要押解谢大人去刑部下狱。你说有可能是皇上吗？敢伪托皇上旨意的，还能有谁？”

    “何止谢府，我叔叔说，那天夜里，许多大臣的家中都来了自称是刑部的人哪。被抓去的人，生死不明，后来连尸首都没找到。刑部说根本没派过人，那些人也许是国舅爷手下的。”

    “幸亏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对，或藏或跑，没被抓去。”

    洛修文皱眉，“老店家，那夜是怎么回事？”

    老店家微笑，“我可没进府，只远远地看着，来了二十几人呢，高头大马，镣铐长枷都备好了，是非得把谢大人抓走的意思……”

    “就是呀！谢大人是皇上的心腹，要先除了他……”

    “别打岔！老店家，接着讲。”

    “他们到了门前，说了来意，门口的仆人说稍等，那领队的说什么谢审言大概忘了他是怎么当的官奴了，还敢让他们等，这次大家给他提个醒儿，说完刀枪棍棒地就打进去了。”

    洛修文奋笔疾书，“老店家，快快接着讲。”

    老店家笑：“洛公子，你来还没有喝茶……”

    洛修文不抬头，“快，上壶好茶！”

    老店家又说：“是不是来点甜点？”

    洛修文还在写：“来盘甜点，要贵的。老店家，后来呢？”

    老店家一笑，“后来也没什么，没听见什么打杀之声，那些人天亮再出来时，都被绑得像粽子似的，被谢府的仆人以伪装衙役，扰乱民宅的罪名给送到衙门里去了。”

    洛修文又皱了眉，“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老店家呵呵笑，“我没看清，但那些衙役们还没进府，林家和赵家就有几十个人出来看热闹了。他们一进去，林家赵家的那些人也进去了，还没走门，大多从墙上翻进去的。”

    “那就是了，赵家是武林世家，林家也有江湖背景，他们去了，那还用说嘛！二十几兵士或者衙役算什么呀！肯定能救下谢大人。”

    老店家又笑：“可后来，林赵两家的人来喝茶的时候，谈起来，说他们到的时候，月圆当空，明亮如洗，谢大人一身白衣，肩披深色长衫，神情淡漠，站在卧房门前。俊秀英挺，宛如仙人。谢夫人手挽着谢大人的胳膊，紧靠在旁。他们一边是一位黑衣老者，另一边是钱大人和夫人。谢大人的四五岁的孩子言言在他们前面乱跑，说要保护他的爹娘。他后面跟着两个人。那个小孩子一出手，一个衙役就会趴下，见他们来了，那孩子后面跟的人喝道：‘还不给小少爷叫好？把小少爷打倒的人抬走！’那些人除了大声说好，再去抬人，其他什么也没干。衙役们怎么冲打，都无法近前，别说谢大人了，连那个小儿的衣衫都抓不到。有人说他们发现那位老者有时手一动，就有个衙役要弯腰低头啊！也有人说那孩子身后面的两个人是林赵家的顶尖高手，一个人就能把那些人都收拾了，这么耗着就为了陪那孩子玩玩。他们说，那夜谢大人根本没睡，就等着他们来呢……”

    “老店家，我可以给你补上点儿！我的表弟媳妇的婶子就在里面，她说，那天晚上，谢大人和夫人和钱大人和夫人在谢大人的卧房中长谈，那个言言，怎么也不睡觉，偏要谢夫人抱着。所以那个孩子的两个随从就一直守在门外……”

    洛修文边写边问：“那个黑衣老者是谁？”

    “大家好像都不敢说他是谁，有的人说是个过路的，日后就再也没看见。”

    “第二天就有了大军到了三十里外的消息。国舅爷到了朝上，要谢大人代表文臣与他出迎大军于城外。不及皇上开口，谢大人就同意了。”

    “我叔叔说，当时他觉得谢大人是自赴黄泉。你想想，前一天，国舅爷就要送谢大人去刑部，这次带他出城，那谢大人还能活着回来？”

    “如果皇上当初让谢大人被人杀了，那么现在……”

    “那么就不是现今的皇上了！”

    “就是！皇上知道战役已胜，可怎么就能让谢大人跟国舅爷出去呢？”

    “据我叔叔说，皇上方要阻拦，谢大人说道：臣知天命，必无祸患，自愿前往，以安人心。”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如果随国舅去了，国舅就不会起疑心吧。”

    “对呀！表示皇上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实力。有人重伤了谢大人，皇上那时没有重判，现在让谢大人去了，就是认输呀！”

    “国舅爷也是想这么试一下皇上吧。”

    洛修文急切地问：“后来呢？你叔叔怎么说的？”

    “我叔叔说，当时，谢大人身后站出了一个人，就是首次上朝面君的钱大人。他说他是谢大人的助手，愿和谢大人同行。”

    “如此的义气！这是要同生死呀！”

    “皇上感于钱大人的忠心，当场给他升官，但他推辞了官职，反要皇上赏他个皇家的珠宝玉器什么的，说日后可当传家之宝。”

    “这不是死到临头还要钱嘛！”

    洛修文紧皱着眉写着，嘴里说：“后来呢？后来呢？”

    “国舅爷手里有了谢大人，见皇上没有争夺，看意思是不敢和自己翻脸，情形和以往一样，就带了谢大人和钱大人出了宫门。不然，怕是会干出什么事儿呢！”

    “对呀！当场杀了皇上，或软禁了皇上，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理儿谁不知道？”

    “说来谢大人是把自己交在了国舅爷手里给皇上挣来了时间呀。”

    “就是，多危险。国舅爷远远地见着了黑压压的大军，就让人除了谢大人和钱大人的官服，绑了他们，说要‘清君侧’，接着原地等着军中元帅来见……”

    “为何不动手就杀了谢大人和钱大人呢？”

    “当然要借元帅的手杀人了！国舅爷怎么能落下这个把柄？肯定是指着元帅痛陈谢大人误国之罪，说些杀之以祭奠那些阵亡将士之类的话。”

    “结果，谁能想到……”

    “就是！结果等来的是郭监军！当场就拿下了国舅爷，说要清君侧……”

    “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

    “那郭监军还出示了皇上的密旨，说国舅爷恃宠骄横，欺君犯上……”

    “那谢大人和钱大人如何？”

    “还用说？郭监军肯定就让人松绑，给他们穿上官服，与他们回城见皇上呀。”

    “那时郭监军才让人传了大捷的战报，一时全城沸腾，人人上街争看回城的将士。郭监军一身黑甲，外罩红色战袍，面貌威武，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气镇山河，宛若战神哪！可他坚持让谢大人和钱大人与他并肩同行，对他们十分恭敬，和以前武官看不起文官完全不一样啊！”

    “那是！军中的军饷和武器都是谢大人的商部筹助的，没有钱，打什么仗？”

    “何止？我叔叔说，郭监军对皇上讲，谢大人身处险境之中，面不改色，从容冷淡。钱大人与旁边看押他们的人谈笑风生，插科打诨，武将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气度，他深感佩服哪。”

    “我懂你说的。那次大军入城，我就在街上亲眼看见了他们。谢大人贵体清瘦，在一片兵甲之中，显得有点儿单薄，长得又那么俊雅，可谢大人那个样子，身子骨儿笔直，脸上冷冷的，眼神儿雪亮，让人望之生畏……”蹙眉停住摇头。

    洛修文问道：“再如何？”

    “洛公子，您是写文的人哪！我哪有词儿呀！”

    “你亲眼看见的，才说得出来呀。”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那天街道上的姑娘媳妇都疯了，不是喜欢了郭将军，就是喜欢了谢大人……”

    “钱大人呢？”

    “好像没什么人……”

    “真没眼力价儿！我要是女的，就喜欢钱大人！”

    “你是女的吗？你不是吧！女的就是这样，要么喜欢那力拔山气盖世的，要么喜欢那温雅俊秀饱读诗书的……”

    洛修文叹气，“我就是集两者于一身呀！”有人笑，书童瞪眼道：“笑什么？！我家公子就是这样的！”

    洛修文忙说：“别说我，见了皇上如何呢？”

    “我叔叔说，郭将军上朝跪拜，讲了战事的离奇之处，双手捧上皇上‘朕知天意此役必胜’的手谕，谢大人称皇上是得天助之君，从此必然启开天地以来未见之盛世，受万民敬仰。”

    “这好话说的！”

    “我叔叔说谢大人从不妄言，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

    “可不是让他说准了，咱朝的兴盛繁荣，自古就没有过呀！”

    “皇上当朝贬官的贬官，换将的换将，大军在城，郭将军在侧，谁敢动？国舅爷被虢去官位，押解去了天牢。太后披发闹宫啊！冲上朝堂，要死要活，说皇上不孝，那还得了？大臣们立刻启奏皇上，言后宫干政，有违治国之训。皇上当场挥泪让人把太后拘在了冷宫里，说自己不敢违背祖训，日后一定对太后供奉加倍，以示补偿。”

    “据说太后发了疯？”

    “好像是，在冷宫里好吃好喝地过了三年就死了，皇上厚葬于先皇之侧。”

    “后来，皇上并没杀国舅爷。”

    “对呀！皇上心地仁慈，说念国舅爷辅佐了十年，虽有反意，但顾念往日情分，只抄没了家产，囚禁在了一处偏院，让他得享天年……”

    洛修文叹气，“诸位，我是想写谢大人的故事。”

    “您就这么不耐心！就要说到了呀！”

    “皇上那日要封谢大人三公之位的首位呀，就是以前太傅那个位子，可谢大人以身体不支为由请辞，说只能运行商部，无法承担它职。从那以后，皇上才真的掌握了文武之权，开始展现他的治国奇能啊。”

    “是啊！皇上的政令激励农务，嘉奖开垦荒田，谢大人的策谋刺激商业……”

    洛修文停笔叹道，“诸位！这些并非我写文所需……”

    “哎？怎么不需要？你不是想写谢大人吗？”

    洛修文微皱了粗野的眉毛，“我想写……”他的下唇包住了上唇一会儿，终于说：“谢大人的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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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茶馆闲谈 2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片刻，接着许多人同时开口：

    “谢大人乃天下第一不幸之人……”

    “谢夫人与谢大人伉俪情深，世间少有……”

    “那谢夫人是原来董太傅的女儿董玉洁，残暴下作，谢大人当初因父亲得罪了皇上，沦为下奴之时，落在了她的手中……”

    “的确是，那真是受尽了毒打折磨……”

    “对呀！当初太后想招谢大人为驸马，谢大人自认残伤至体呀……就是，成了太监了！”

    “不会吧？多少姑娘赌咒发誓说和谢大人有过一夜之欢，说谢大人因她们重振了雄风，让她们欲仙欲死哪……”

    “是呀！后来还有好几个女子带着孩子找上门去，说是谢大人的孩子，要滴血认亲呢……”

    “这都是谢大人随军进城后才说的吧？势利眼！早怎么不说？”

    “就是！想当初，大街小巷的，谁不津津乐道董家小姐怎么下的手，那谢公子怎么给去了势……”

    “可谢大人从来不认是董家小姐干的事，后来判的是那个逃奴干的。”

    “我那时在公堂，亲耳听见那董家小姐是怎么用的刑，她自己都承认了！”

    “谁不知道谢大人亲上公堂说是自愿的……”

    “你疯了吧？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谁疯了？！我见过谢大人和谢夫人！谢夫人对谢大人说话都轻声轻语的，根本不会对他上刑！你们说的都是陈年烂谷子的事儿了……”

    “我那位亲戚也说，谢夫人待人和善，对谢大人百依百顺，从不用丫鬟，自己亲自贴身服侍谢大人……”

    “那是她要赎罪！你们知道什么？！我以前听原来贾府的一个仆人说，那个董家小姐竟然让人……

    “贾府？不就是那个刺伤了谢大人的贾什么的家吗？”

    “是呀……”

    “那他们的话怎么能听？！肯定是恶意中伤谢大人。现在贾府早没影儿了，你还提那些人嚼的舌头干什么？能有真话吗？！”

    “但我那史官叔叔说，谢大人的确是刑伤痕迹遍体满身，御医都说已经……毁了……”

    “可怜谢大人如此清华高贵的人物，被董家迫害成了……”

    “你们怎么不动动脑子？！谢大人是傻子吗？！谁敢说，谢大人是傻子？”

    “谢大人当然不是傻子！”

    “既然他不是傻子，怎么会娶了害自己的人？！”

    “据说那时谢大人被抓进董府，重刑将死，没说一句话，可后来怎么会娶了董家小姐呢？！”

    “不是说迫于那时太傅的权位……”

    “那后来太傅退了，谢大人在朝中的位置不比太傅高上多少，干吗不停妻再娶？”

    “是不是，谢大人身有残疾，再也找不到别人了？”

    “你以为谢大人是你呀？！谢大人用找人吗？多少人要找谢大人！”

    老店家叹道：“这位小哥说的也对。当初谢大人与郭监军回城，次日媒婆在谢府门外就排了长队。都是争着要给谢大人当妾室的女子的家里派去的！那些想给谢大人当丫鬟佣人的女子，就更甭说了！有两百多人，在府外哭天抢地，都说家里遭难，如果不进府，当场就得饿死！谢大人那天出府时，众多女子尖叫着拼抢前拥，就是为了要碰一下谢大人的衣边！那些仆人和林赵两家的人都不敢用手阻拦，怕有失礼数……”

    “对呀！那时简直成了京城一景，多少人赶来，趁机看看那些女子的容貌……”

    “没见过那么多女的吧？”

    “就是，平常哪儿有这样的眼福？我爹说他在那里看了一个晌午，觉得每个人都比我娘强……”

    “你娘怎么说的？”

    洛修文道：“你可随他回家一问！我在此要听谢大人的反应！”

    “我知道！我那亲戚说，谢大人见此情景，转身回府，一连三日，托病不出。严令府中人士，不能放入任何一个媒婆或者女子，连通报都不行。只命所有的府中仆人在外好言劝退众人，还提供饮食及回程银两。可那些女子日夜不离，哀求声不断。有个女子哭得昏倒在地，只求见谢大人一面。一个仆人心软，进去告诉了谢大人，谢大人当场就把传话的仆人给辞了！给了些银子，立即请出府外！那个仆人在府门前跪着哭，被正来探访的董郎中看见了，进去向谢大人求情，谢大人才让人把他叫了进去。可董郎中都没敢提外面那些围着的女子的事儿！就好像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仔细想想，他是不能知道。一知道了，就得有行动，那不正和了那些女子的心意了？”

    “就是，那不鼓励大家折腾嘛！”

    “后来，有个女子绝食了，称死了也要让谢大人看一眼，说不定能得谢大人一滴泪。可这回，愣没人敢传话了！只在那里死命劝，说别死，反正谢大人也不会知道。最后有人怕出事儿，就告诉了钱大人。钱大人非但没有告诉谢大人，反而让人把那个女子抬到了城中一个郎中那里，不是董郎中，说给董郎中省些麻烦。钱大人的仆人说钱大人嘱咐了，给她治治脑子，别让她想太多了，如果治不好，就是郎中的事儿了，与谢大人无关。三天后，皇上得了消息，派人来驱散了人群。来人说如果再有围堵谢大人的，无论男女，都以扰民阻官的罪名送交衙门，这才断了那些女子的念头。”

    “谢大人是这么绝情的人哪！”

    “就是，从那以后，大家都说谢大人是铁石心肠呀。”

    “那些去认亲的女子，也是这待遇，连通报都不准呀！”

    “是呀，讲明了根本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是不顾人的死活啊！好硬的心呀。”

    “可他要是不这么决断，那还不得娶上几十个？”

    “就是，不娶人家，听人家哭诉干什么？谢大人是个明白人！”

    “万一见了面儿，那些女子再出来，说谢大人说了什么什么话，许了这样那样的好处，那谢大人哪儿辩解得清？”

    “对呀！别说听人哭诉，见一面就有违名节呀！招这事儿干吗？”

    “谢大人原来初得第一才子之誉时，也是有许多人去求亲……”

    “何止那时，他后来刚被皇上选拔，再后来得了官位，什么时候少了要嫁给他的人？更别说后来连太后都要招他驸马……”

    “谢大人拒亲是不是都拒烦了？所以才那么狠硬？”

    “据说当初就是因为谢大人严辞拒婚，才惹怒了董家的小姐，后来借机报复……”

    “你说这也奇了，按说董家小姐是最活该被拒的，但怎么后来她倒成了谢夫人了呢？！”

    “就是，古语云‘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可德才淑慧，她哪样儿沾上了？谢大人那么高的才学本事，那个相貌，怎么能就让她独占了呢？就是不得已，让她成了夫人，也该娶好几个美女佳人当妾才是。”

    “听人说，董家小姐极妒，是不是因为她，谢大人才不敢娶妾的？”

    “对呀，她连丫鬟都不让谢大人用，是不是谢大人被看得太紧，没法动弹了？”

    “谢大人休了她都是一抬手的事儿，还用怕她？”

    “你还别说，谈起董家小姐极妒，那可不是空穴来风啊！”

    洛修文睁了圆大的铃目，“哦？有什么事例可讲一讲？”

    “公子！你吓了我一跳！没什么，就是我大伯早先的时候，是谢大人的一个诗友……”

    “你家是卖菜的，怎么你大伯还和谢大人攀上了？”

    “看不起人？！我也是有家世的人！只是原来我大伯本该做官，可他酗酒成性，后来还赌博，输了所有的家产，朝廷也变了选官的方法，我爹和他分了家……”

    洛修文有些急躁，“请您讲讲你大伯所说……”

    “噢！对对，我大伯说，那时谢大人的父亲复了官，谢大人脱了奴籍，闭门锁居，与世隔绝呀。他们那些原来认识他的人聚在一起，都觉得对不起他，因为他遭了难的时候，没人想着，也没人敢，出头帮帮他。他们几个就说给他摆个宴，祝祝寿，有个往来，毕竟他是那时京城的第一才子，京城文坛上不能少了他，不然显得没有份量。你想，如果有人问起，那第一才子的诗作……”

    “能不能讲得快点儿？我可得回家了，我娘说房顶漏水，我得去……”

    “谁想听你们家房顶漏水呀？……”

    洛修文放下笔，“他们给谢大人祝寿又怎么了？不过是一帮人说说好话吃吃酒，和董家小姐善妒有关系吗？”

    “有哇！你等我慢慢讲啊！我大伯说，他们以为谢大人不会理他们，原先谢大人没深交过什么人，也不买人情……”

    “那他出事儿了还能有人救他？”

    “别打岔呀你！快点讲啊！”

    “这不是在说着呢吗？！他们去拜访了谢大人，说了摆宴祝寿的事儿，谢大人竟然同意了。他们就出银子包了那个临湖餐馆的二层。那时，我们家还有好多银子，听我大伯说的，他们那一席，我卖一年菜都挣不出来，他们上来就点了十六个冷盘，后来又是十六个热菜……”

    “你这人怎么就说不清楚话呢？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们你一年四季卖的什么菜？”

    “我春天卖莴笋……”

    洛修文抄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洛公子等着听呢！你倒是快讲呀！”

    “哦，讲哪儿了？他们包了席，请了春香馆里的姑娘们……”

    “春香馆那时就开了？她们最贵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赚了多少银子……”

    “你怎么又打岔？不想听就那边儿凉快去！你也是！怎么这么啰里啰嗦的……”

    洛修文出声大叹，拿起了一块饼，一口就吃了进去。

    “我大伯说，那天谢大人到了席上，就跟个死人似的，干瘦无神，以往的灵气根本没有了，木呆呆地坐着，只点头，话都不会说了。他那时就觉得谢大人当官奴的时候肯定吃了大亏。他们示意那些姑娘们给谢大人劝酒，那些姑娘虽不是国色天香，也算是千娇百媚了，可谢大人连看她们都不看，我大伯以为谢大人有点儿傻了。你想想，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不看女的？……”

    “自然因为他不是个大男人了呗！”

    “嘿！你还真说错了！后来有两个姑娘到了谢大人身边，说一定要让谢大人喝一杯。那些姑娘正跟谢大人撒娇，我大伯听楼梯响，他抬头时，你们猜怎么着？看见楼梯处，走上来了一位美少年！我得喝口茶……”

    “来来，这杯子没人用过……”

    “有没有口吃的？”

    洛修文满嘴的饼，行笔如飞之间，一推碟子，此人喝了茶，长嘘了口气，拿了块饼在手里，继续说道：“我大伯说，那个少年，一身紫衣，头戴金冠，面如桃花，白里透粉。眼睛里，柔光荡漾，含情欲语，看人一眼，就勾魂夺魄呀！”

    洛修文重拿了笔，“你大伯说的？还有别的吗？”

    “有！这些话我大伯念叨了几百遍了！他说那个美少年看了他一眼，他的心就酥了，一碰就要碎呀。还说，那少年红唇欲滴，带着浅浅的笑，他当时就口干舌燥，脑袋里一嗡。再看那个少年，身段儿窈窕妩媚，气韵如弱柳扶风……”

    “这是男的吗？！还是你大伯有断袖之癖？！”

    “当然不是了！那就是董家小姐，后来的谢夫人！”

    “啊？！你大伯没喝醉吧？！”

    “你现在没喝醉吧？！没给你酒呀？……”

    洛修文说道：“接着说！我想听！”大家都安静了。

    “我大伯说，大家都被那个少年的美色所惊，一时出不来声儿。他们领头的终于回过了味儿，邀请那位少年入座，我大伯就说让那个少年坐自己身边。他后来唠叨了许多次，如果他当时声儿再大点儿，更热情些，或者起来去拉那个少年一把，也许就能……”

    “别说你大伯！说董家小姐！”

    “我大伯说，那个美少年原来还微笑着，可一见谢大人身边有两个姑娘，哎呀！当场眼里秋水成冰，笑意虽在，可刹那寒如利剑！几句推辞，转身就下了楼。我大伯这才明白那是个女子呀！声音和美圆润，就是在生气，那语气也像是丝缎轻扬，撩得人胸口难受。”

    “看来你大伯倒真的是个诗人呢。”

    “那当然！我大伯当初写的诗中最有名的一句是……”

    “快接着讲！”

    “我大伯说谢大人猛然起身，像活过来了，就往楼梯处冲过去。他身边那两个女子去拉他衣服，还有别的几个人都出手拽他，问他怎么了，谢大人只是一味地拼命挣脱，脸白如鬼，可眼睛亮得吓人哪！与那个少年同来的一个人把拦着谢大人的人都挡开了，说谢大人要去与故人谈话，请大家原谅，可谢大人自己一个字儿也没说就下了楼。……”

    “你还说谢大人对女的没兴趣，看看！这兴致大了！”

    洛修文道：“后来如何？”

    “后来，我大伯他们等与那个少年同来的人们走了，谈论说那肯定是与谢大人原来相好过的一个女子，见着谢大人有姑娘在旁，动了怒，谢大人就追出去了。可他们又说不可能，谢大人以前根本没结交过什么女子，而且，他那个傲劲儿，哪会去追什么人？怎么都想不出所以。他们吃完了酒，天全黑了，我大伯醉了酒，走到湖边，借着月色吟诗唱曲，见谢大人一个人站在湖边，我大伯向他打听那个美少年的来历，谢大人转身走开，装没听见，从此再也没有和我大伯交往……”

    “这是谁善妒？”

    “后来，我大伯到公堂上，要听董家怎么辩解对谢大人的残害，竟然看到了那个美少年，原来，就是董家小姐！这次，她是女装，可把我大伯害惨了！”

    “怎么，她也打了你大伯？！”

    “不是！我大伯说，她蓝衣如水，行止风流。说出话来，敏慧过人，是个读书识理的女子啊。我大伯说他根本不信她干了那些让人发指的事儿。有次他酒醉了，竟然说，就是她对他那么干了，他也认了，只要她能正眼看他……”

    “你大伯犯贱呀？！”

    “那你说，谢大人被她打成那样，干吗还偏要娶她？最后是在董府被刺的，不也是被她带累的？”

    ”你敢说谢大人犯贱？找打呀你？谁不知道谢大人的傲骨铮铮，国舅爷那么大是气势都没吓住他。“

    “那你说，谢大人是不是贪图了那董家小姐的美色？”

    “我大伯说，那个小姐美则美矣，但还没有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可就是那股劲儿，特诱人……”

    “你大伯肯定喝多了！我原来见过董家小姐，那是什么劲儿？母夜叉钟馗妻，多好看也不敢要！”

    “我大伯可不是那意思！他说那股子劲儿就像是杯小酒儿，一口到嘴里，又软又香，咽下去，暖一路，让你舒坦得想笑……”

    “你大伯没花眼吧？怎么听着不像是一个人……”

    “你听听他大伯这话，就是个酒鬼说的！”

    “谢大人会不会也是迷瞪了，快被她打死了，还是想要她？”

    “谢大人不是那种人！你大伯肯定找不着媳妇，才想得发疯了。”

    “怎么找不到媳妇？我大伯年轻时，也人模狗样的！写诗作画，也不是没有名气，早就定下了亲事！那时董家小姐成了人们谈论家长里短时必骂的人，我大伯想反正董家小姐也没人敢要了，他这时求亲，娶她当妾，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就向我爷爷开了口，我爷爷听了怒不可遏，要把我大伯赶出家门，我大伯才死了心。”

    “咱们这儿说董家小姐好妒，怎变成了你大伯对董家小姐未遂的情事了？”

    “就是，那董家小姐一见谢大人身旁有人，就大怒而去，也是够醋的！”

    “这就是‘七出’之一呀，她要是这么善妒，谢大人就能休了她！”

    “可你说那时谢大人就追出去了，是不是真的怕她？”

    “哪儿怕？！你知道当初谢大人眠花问柳，睡过了多少人！不到两个月，至少半百！如果这叫‘怕’，那‘不怕’还不自己开妓院了……”

    “不是说谢大人成了……太监吗？怎么还能……”

    “那他们怎么还有孩子？”

    “抱养的呗！谢夫人开了孤儿院，里面捡几个顺眼的，认成儿女就是了。”

    “谁不知道谢大人那么折腾就是为了退陈家的亲事……”

    “看看！谢大人是想和董家小姐在一起！”

    “我倒觉得谢夫人慈悲心肠，这些年，收了那么多孤儿，有百十来个吧，不会是个恶毒心肠的女子……”

    “我可是亲眼，亲眼！看见她未出阁时，在街上骑着马，有人挡了她的道儿，她一鞭子把那个人打了个跟头，血流满脸呀。那个人刚要骂，有人按住他说那时太傅的女儿，骂了她，是找死啊！”

    “我爹说，那时，全城谁不知道她！太傅的权势如日中天，她打了多少人，没一个敢出声儿的。”

    “我亲戚说谢夫人从不打骂下人，谢大人对谢夫人也一向和颜悦色……”

    “你亲戚是谢府的仆人，说不定是谢夫人付了她银子，让她这么到处说的！这种手段，谁不知道！我就是相信她虐待了谢大人！那些事儿，真是没有人性！”

    “那为何……”

    洛修文大咳了一声，“诸位，这才是这个故事的精华之处啊！也是我为何感兴趣的原因。”

    “公子为什么这么说？”

    洛修文放下笔，“请问，谁见过董家小姐以前温顺的样子？就是谢大人脱了奴身之前？我是说亲眼见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有，我见过她凶的样子……”

    “洛公子没问凶样儿，问的是温顺的样子！”半天没人说话。

    洛修文得意地一笑，“没有吧？那么，谁有见过那董家小姐在谢大人脱了奴身之后暴烈的样子？”

    大家又皱眉，有人迟疑地说：“不仅是没见过，真的是听都没听过。”

    洛修文拍了一下桌子，“着哇！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就要解开这个迷！”

    大家一片赞叹声：“洛公子真是明眼人哪！就是，为这事儿，多少人都吵了多少架了，谁也说不服谁！”

    “敢情他们吵岔了道儿！洛公子一语道破了关键之处啊！我相信你就是洛公子了！”

    洛修文上唇压住下唇，点了头，鼻子出了下气，接着说道：“大家可有什么见解或猜想？”

    一个人左右看看，探了脖子说道：“我就知道是为什么！”

    “噢？！快来讲讲！”

    那个人清了下喉咙，舔嘴唇，洛修文翻了下眼睛，说道：“再来壶好茶，多加些茶碗！”

    “多谢洛公子！其实这事儿，就是在谢大人成了……太监……这个关节处！”

    洛修文提笔，“请细讲讲！”

    “洛公子，谁不知道当初那董家小姐蛮狠无理，又好男色……”

    “哪里说了？”

    “说的对！不好男色，一个大姑娘家去买人家谢大人干吗？！”

    “也是，闺中女子，买个单身男子，还长得那么好看，说是为奴，嘿嘿嘿……”

    “就是！她好美色。话说谢家遭难之前，有一日，董家小姐在街上行走，看到了谢大人，那时的谢公子！只见那谢公子，风雅俊秀，神采飘逸。董家小姐春心萌动，当场就把谢公子掠去到了偏僻之地，行了苟且之事……”

    “的确，谢大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那谢公子受辱，但顾及颜面，没有声张。可董家小姐回了府，三月后发现自己珠胎暗结，就让人去谢家求亲……”

    “可被谢公子严拒了！”

    “对呀，那时谢公子就说董家小姐闺德有差！”

    “他当然能这么说，他被董家小姐……”

    “董家小姐气愤难当，但又不能声张，忍气吞声，于乡间农舍，生下了一子。为了表记他的生父，就在那孩子的名字中，用了个‘言’字！”

    一处单间里一声巨响，大家都往那个方向张望，有个伙计跑到单间的门帘处问道：“客官都好？”里面哼了一声说：“都好，不必打搅。”

    这边大家都回了头，继续看着讲话的人，那人眨动眼睛，说道：“在谢家遭难之时，董家小姐得了机会，去买了官奴谢公子，恨他不允婚，让自己没了名分，又生了孩子，日后嫁不了人了，就对他下手残忍，把他弄成了太监……”

    “能怎么把人弄成太监的呢？谁能仔细讲讲？……”

    “你有病吧？喜欢听这种事儿？！你接着快讲呀。”

    “谢家复官后，长子不在了，谢公子自己也不能人事了，谢家的香火只在那个董家小姐生的孩子身上！所以，董家以势利逼迫，再许诺朝中的支持，谢家以血脉承继为念，谢公子就同意和董家小姐成亲。董家小姐遂了心愿，想到日后也没别人了，自然就安生了，老老实实地和谢大人过日子，不像以前那么骄横，但也不会容下女子。谢大人心灰意懒，懒得和她计较，就随遇而安至今……”

    “倒也有道理……”

    “就是年岁不对。”

    “怎么说？”

    “他们的长子的确是叫常言，但今年有十九二十岁了，在京城就像以前谢大人一样，以诗才闻名，容貌也是异常英俊……”

    “这不就对了嘛！”

    “可谢大人今年不过三十五六，谢夫人据说比他小一两年，这么满打满算的话，谢大人十五岁，谢夫人十四岁就有了这个孩子，怀孕十个月，那董家小姐十三岁就得和那时十四岁的谢公子……”

    “那也成呀！多少夫妻不都是十三四就圆了房！”

    “也是，可让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去强抢一个男子，有点儿太……”

    “谁‘让’了？！她自己想那么干！董家小姐从小就恶誉满城，十来岁时据说就把一个小丫鬟打得半死，她要的东西一定得拿到手。那谢大人自幼就仪容秀美才华出众，如果让那董家小姐看上了，那还能跑得了？”

    “我不是跟你说我亲戚是看着谢大人长起来的？我亲戚说听谢府的仆人讲，谢大人从小就脾气倔强，他父亲常常对他打骂罚跪，还借故不给他饭吃，可他饿晕了也不认错。他那个性子，董家小姐不见得能强得了……”

    “怎么没强？！孩子都有了！”

    “就是真的为了那个孩子，也不见得就要娶董家小姐，谁不知道谢大人的父亲是个老不修的家伙……”

    “他爹？过去的谢御史？怎么了？”

    “你不知道？谢大人府上的管家姓张，是个被休了的女子，以前还坐过牢！她想在跑马大道旁卖吃的，可谢府不允府中人士从商。她就辞了工，出来做事，抛头露面的！没有检点！谢御史竟然去求娶她！那女子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赚够了银子！那个谢御史和她成婚后，一直住在了她家！”

    “这不是入赘了嘛？！”

    “真是无耻啊！张姓女子比谢御史年轻二十多岁！谢御史是贪色又贪财！两个人生了个儿子，给谢大人添了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弟弟……”

    “啊？他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续谢家的香火？“

    “那个儿子从母姓，姓张！”

    “也是，谢家世代官位，怎么能染了铜臭气！”

    “所以就只能靠着谢大人和董家小姐的那个儿子来……”

    老店家咳了一声道：“你们想岔了！那孩子根本不是谢大人夫妇亲生的！”

    一片喧哗：“不可能！”

    “谁不知道，那常言十岁时，谢大人就携他参加皇上祭天大典，那孩子说了什么，皇上哈哈大笑，拍了下那孩子的头，说让他年年都来。常言十四岁开始参加诗会，虽然谢大人再也不写诗，可每次都到场给那孩子助阵……”

    “你说谢大人为何不再写诗？”

    “这才是真的清高呢！谢大人掌管商部，如果写了诗，那些想巴结他的人还不使劲说好话，谢大人不想邀人恭维呀！”

    “反正谢大人对常言的喜爱众所周知……”

    “可他的名字怎么不叫谢常言呢？”

    “不跟你说了吗？董家小姐背着人生了他，怎能冠以谢姓？”

    “那后来成婚了，还不用谢姓？”

    “习惯了呗！或者，谢夫人以此要挟，如果谢大人娶了妾，就不让儿子用谢家的姓！”

    “那些别的孩子，可用了谢姓！一共，一、二、三个！谢之平，谢之安，谢之语，两儿一女，和那些孤儿院的孩子，用的‘常’姓不同……”

    “不同也不是亲生的！你想想，当初谢大人不想当驸马，御医都说他不行了，哪儿生得出孩子？！”

    “这倒好，谢大人抱养的孩子们都姓了‘谢’，谢家亲生的后代，姓了张！可够乱的。”

    “就是，谢大人如果能有孩子，至少是个驸马！还用和那董家小姐在一起？”

    那个单间里有一声大响，大家这回只看了一眼，有人说：“怎么那么大响动？”

    “喝醉了呗！”

    老店家终于抢了个开口的时机：“我跟你们说，那常言不是他们的儿子！”

    “您老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儿呢？！……”

    洛修文抬头说：“我想听听老店家为何如此肯定常言不是他们的儿子。”

    老店家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了些，慢悠悠地说：“想当初，十五年前，是个夏天，天儿热，我那天没几个客人，就一个天天在我这儿坐着掐手指的算命先生……”

    “老店家，您不会讲到猴年马月去吧？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家的被褥……”

    “你回家去！老店家，是不是要讲怎么遇上的谢大人？”

    洛修文有了些精神，“老店家请详谈。”他刚要喝茶，又加了一句：“关于谢大人的事情。”

    “当然是有关谢大人的事了。话说，我正在发愁家中米缸快见了底儿，一连几天……”

    “您怎么看见谢大人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就是谢大人，只远远地，看着两辆马车在那空宅子前停了，下来了几个人。我就留了心，因为那宅子空了几年了，荒得……”

    “那几个人是什么样？怎么过来的？”

    “是两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们在那儿站了会儿，就冲我的茶棚走过来了，我心里高兴呀，这不是银子吗？看他们的衣着也不是穷人，尤其是其中一位女子，穿着淡黄色的绫罗衣服，看着就是个贵家的夫人。那个小孩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拉着一位行动缓慢的青年男子……”

    “那就是谢大人吧？”

    “是呀，那时谢大人重伤才愈，瘦消不堪，可神色冷静，毫无软弱之态。他们来我这坐下，那小孩子钻到了桌子下面，那夫人摸样的女子坐在谢大人身边，对他再三观看，谢大人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是看不起他的夫人呀！”

    “对，见着她就厌烦！自然不看她！”

    “这就叫‘懒得理你’！”

    “那位夫人就与旁边的一位男子谈话……”

    “这么不规矩？！那是个什么人？”

    “就是！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就和别人说三道四！那个董家小姐果然不是东西！”

    “那个人就是钱大人……”

    “哦！钱大人家有贤妻，自然不会上当。”

    “钱大人是谢大人的好朋友，当然要给谢夫人的面子，她开了口，就得和她说两句儿……”

    “谢大人不见得高兴吧？”

    “他不该怪钱大人，董家小姐先去和钱大人搭讪的……”

    “那谢大人和钱大人是铁打的兄弟，董家小姐自然离间不了……”

    老店家自顾自地接着说：“那钱大人说要打通两个宅院，我就给他们讲了这两所宅院的故事……”

    大家皱着眉听完了，不约而同地说：

    “难道谢大人的长子言言竟然是林赵两家的孩子？！”

    “怎么能这么巧？！”

    “不会吧？如果是林赵两家的孩子，他们还不早带回去了？”

    “你以为谢大人是谁？皇上面前的人！林赵两家势利再大，也大不过谢大人。”

    老店家微捻胡须，似乎不在意大家的评论，说着他因重复多次而说得十分流畅的独白：“谢大人为人刚直无畏，钱大人圆滑灵巧，那谢夫人温婉体贴……”

    “老店家！”洛修文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老店家，“可否说一说您为何如此肯定那常言不是谢大人的孩子？”

    老店家一愣，“我要先讲后面的？”

    大家一致道：“对对，先讲后面的！”

    老店家伸出了食指，“这其一，那个我刚才说过的，天天在我这儿待着的算命先生和原来林家在此看守宅院的老仆人后来都成了那个常言的贴身随从。”

    “哦？林家老仆人成了随从？那么那个算命先生就是赵家的人了……”

    “平白无故地，林赵两家的人怎么跟上常言了？”

    “这其二，谢大人方才定了安居此处，那林赵两家就在这宅子左右买房建舍……”

    “照您刚才那么说，那个孩子是林家的唯一孙辈，可赵家还有别的孩子，怎么也这么看重他？”

    “这位小哥儿你就不知道了，赵家也奇了，到了第三辈儿上，就是一色儿的女儿！总共有十五个！人称赵家十五朵金花！个个是武艺超人，容貌出众，可毕竟不是男子，早晚要嫁给别人的，没一个人能把赵氏香火……”

    “十五个哪？！”

    “就是，赵老爷最恨那些来求娶他孙女儿的人了，无论什么样的家世背景，总对人百般刁难，结果赵家好几个孙女儿都与人私奔了……”

    “这不是报应吗？当初赵家怎么拐了人家的女儿……”

    “那孩子如果是林赵两家的孩子，赵家是不能放了这一线单传，老店家，接着讲啊！”

    “其三，就如我讲过的，谢府有敌，那林赵两家的人就联手进府，根本不等求救之讯。那次之后，皇上掌了兵权，国舅爷的余党总说给国舅爷报仇。动不了皇上，就来找谢大人的事儿，以为谢大人原来就被重伤过，该是容易得手。可是那阵子，林赵两家把谢府护得水桶似的，来的什么人都得与林赵两家的高手较量，只要是往谢府里闯的，统统铩羽而归。这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孩子嘛。”

    “那是不是他们受了谢大人的好处，得保护谢大人？”

    “就是，谢大人把京城道路的特权给了林家，赵家也因此受惠，自然要保护谢大人。”

    “这些年，林赵两家早就赚够了钱了，根本不再指望谢大人的官位有什么帮助。可两家就像以前似，有江湖上的人来找事，如果只是犯了林家或赵家，另一家是绝对袖手旁观，可是如果来的人去了谢府，那林赵两家必然同时出手，百试不爽啊……”

    “是不是报答谢大人的恩德？”

    “不是说了吗？当初是皇上点的林家。谢大人规定商部的官员不能从商！连直系的亲属都不行。年年还抽查个人账目哪！”

    “可不是，如果那些官员或自己的家人从商，那还不赚老了！”

    “谢大人自己除了薪俸，平素不取一文额外的闲钱。”

    “就是，听说，有人出上百两黄金，要谢大人给提个字儿，谢大人没答应。”

    “还有人出几百两银子让谢大人剪个彩带儿什么，也根本没门儿啊。”

    “钱大人也被弄得不敢干什么，动不动就说谢大人不让干……”

    “谢大人给那个什么商学院讲课可从不要钱的。”

    “好在皇上对谢大人恩宠，给谢大人的薪俸高着呢，要不谢府哪里养的起那么多的孩子……”

    洛修文一放笔，长叹了一声。

    “洛公子不高兴了。”

    “对呀，咱们刚才说哪儿了？”

    “说常言是不是谢大人的儿子……”

    “哦，对！照您这么说，那常言更像林赵两家的孩子了。”

    老店家一哼，“是肯定是！其四就是那孩子的年龄与林赵两家的孩子年龄相仿呀！”

    “听着比董家小姐十三岁就去抢谢大人合情合理得多了。”

    “就是！我亲戚说，那谢大人小的时候平素不爱出门儿，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人强了去。”

    “那你们说谢大人为何娶了害他的董家小姐？！”

    大家沉默了好久。

    突然一个人大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了！”

    “从来没有只有一个原因的事儿，你别把话说满了……”

    “什么原因？”

    那个人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有断袖之癖……”

    单间那边一声响动，但人们已经不注意了，都对着这个人呐喊：

    “你别胡说八道！”

    “找抽呢吧？！”

    “你自己才是断袖呢！不然怎么想得起这事儿？！”……

    “别急别急，听我说呀！你们想想，当初谢大人诗坛夺冠，得京城第一才子之称。多少人求婚谢家，谢大人就没一个看得上的！那时的谢大人方才十八岁，正是青春年少，怎么能不想娶个媳妇？愣选不出一个可眼的人！结果，凭空生变，被卖成奴，被那董家小姐，折腾得……后来谢家复了官，谢大人睡遍了京城的妓馆娼院，不行！再后来，当了官，半年之内，就平步青云呀！你想想，皇上是不是……”

    “你再多说两句，脑袋大概就保不住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说，谢大人不喜欢女的！”

    “不喜欢女的干吗还娶董家小姐？！”

    “就是为了遮丑啊！你想想，一方得了如意郎君，虽然……但总比没有好，还是自己害的，就认了。另一方，借着这亲事掩盖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说！”

    “啧！你怎么这么不动脑子呢？”

    “那你说，谢大人到底喜欢谁？！”

    “当然是钱大人了！”单间里大响，但谁都没听见。

    “就是！他们两个人十五年的搭档，互相支撑，形如一人呀！”

    “你要是说别人，我也许就不能说什么，但这钱大人，那是绝对不可能是断袖！谁不知道钱大人就想要个女儿，夫人一怀孕，他就把名字起好了，叫‘钱如花’！说后面最好再有个妹妹，叫‘钱如玉’。问他怎么不起男孩子的名字，他说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叫‘钱一’，懒得给他起名字！好嘛，现在‘钱五’都有了，可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没见着！”

    “你说钱大人怎么那么想要女儿呢？”

    “钱大人说了，他一定要让这个世上有个对他满怀崇敬，爱慕深刻，觉得他英俊高大，十全十美的女子！”

    “倒也是，只有女儿对父亲才会这么想，哪个女子能这么看待夫君？”

    “他快想成魔障了，据说连嫁妆都置办了，要让夫人一直生，直到有了女儿才算！”

    “这要是让赵家听了，还不气死？”

    “这么喜欢女孩儿的人，大概不会是……”

    “当然不会！你还别跟我说钱大人自己当女子，我打死你xx的！”

    “钱大人也不娶妾？”

    “钱大人说了，家里有只母狮子，不敢娶。”

    “钱夫人是原来董家小姐的丫鬟……”

    “那还得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钱大人曾说钱夫人常把他打得抱头鼠窜哪！”

    “钱大人没想休了她？我有个妻妹，虽然小点儿，但肯定能生女儿。”

    “你怎么知道？”

    “我老婆一直生女儿，我岳母娘生的也都是女儿……”

    “有这么着的嘛！”

    “当然，都是女子的事儿呀！”

    “不会吧，有人说是男子的事儿……”

    “不可能！孩子是女子肚子里长的……”

    “可男子……”

    洛修文皱眉，“这和谢大人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钱大人，那就是郭将军！”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我先替郭将军宰了你吧！”

    “别别，你想想，这十几年，有谁见过谢大人接近过什么女子？”

    “没听说，好像谢大人连有姑娘的酒宴都不去。”

    “对呀，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年，谢大人没有沾任何花花草草。你想想，谢大人长得如此俊美，这么高的官位，没有妾室丫鬟，平常在外面也没有风流韵事，这不对呀！”

    “谢大人没养几个男宠？”

    “我不说了吗？我亲戚讲，谢大人平常连仆人都不用，谢夫人亲身照料，不让别人沾手呀。”

    “我还是觉得郭将军是个人选。谁不知道，郭将军依仗着谢大人提供的充足军备，几次远征西北，扫荡了流寇顽敌。每次郭将军回朝，先朝圣谢恩，再拜见谢大人。而且，郭将军至今尚未娶妻呀！”

    “那也许还真……”

    “你别听他胡嘞，没有的事情！谢大人平时衣装朴素，不事奢华，为人淡漠，从来没见着他对别人伸个手勾肩搭背什么的。跟郭将军一年也见不到一面。谢大人虽然从来没缺过礼数，表面上温雅谦和，恭敬有度，但他那个孤傲冷僻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根本没人能近得了他！”

    “可人说每次谢大人与谢夫人出行，一定是拉着谢夫人的手，让谢夫人紧靠在身边。京城衣料的首家，瑞福居，的大老板对我说，这么多年来，每到年关，谢大人和钱大人一定带着夫人前来，给夫人们选择衣料和成衣。谢大人选的都是做工样式最上等的货色，来年总能卖得大好。谢夫人要给谢大人挑选，谢大人从不应允。钱大人捡出来的……在乡下就能卖出去。店里给两位大人各开单间，店里的伙计都知道谢大人和谢夫人的单间不能唐突，送布奉茶之前，都要大声咳嗽。因为两个人在单间里低声嬉笑，耳鬓厮磨，恩爱非常，比那平民的夫妻都要亲昵多少倍。十几年，没人见过谢大人脸上对谢夫人有过一丝冷淡。”

    “这么说，谢大人可真不像断袖呀，看来真的是喜欢谢夫人。”

    洛修文摇头，“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他为何会娶将自己害得残疾了人。”

    “也许是董家小姐对谢大人苦苦哀求，得到了原谅。我亲戚说谢夫人对谢大人，那真是一百一的好！平时安排所有谢大人的饭菜茶点，要有汤有饭，口味颜色，都得顾上，天天不能重样儿啊！一个餐盘里，怎么摆得好看都想到了，那可不是一般的仔细。平常谢大人的衣装鞋袜，都是谢夫人亲手穿戴……”

    “鞋袜也是？”

    “是呀！我亲戚说谢夫人比丫鬟仆人都勤快！一见着谢大人，手就不离谢大人的身上，解带脱衣……”

    “这是福分了，多少女的想这么干都没门儿。”

    “你可不知道，谢大人在家可享福了！我亲戚说，那简直比个孩子都受照应！那董郎中三天两头儿来给他号脉，药厂里的稀罕药材，可劲儿地给谢大人上。谢大人平时的茶水，喝了都能长命百岁。谢大人在家轻声儿说一句话，了不得了，就得照办！幸好谢大人不怎么爱指使别人，要不还不把人折腾死？”

    “据说谢大人近年常常身体不适，上朝都少。”

    “是呀，三天两头说病了，一年中最冷和最热的时候都得在家养着。”

    “你们不知道？五六年前谢大人曾经以身体不支请辞过一次，但皇上未准。说谢大人可以少做公务，但不能离职。”

    “谢大人其实是聪明的，只管振兴商业，给皇上挣足了钱，根本不管政事。不像以前的太傅，整个把着朝廷上的局面。”

    “就是，那能不惹皇上气吗？”

    “可太傅也十分小心哪，从没敛过钱财，夫人过世后，十几年未娶，连妾都没有，后来续了个民间女子，长得也不是个美人儿样……”

    “你不懂，这才让人怀疑呀！你知道，后来，他还为他的政敌求情，让皇上复了那时谢御史的职。这不是要联合对手嘛！他要是贪点儿财，好点儿色，大概还让人放心。这么跟圣人似的，还掌了那么大的权，就有沽名钓誉之嫌哪！”

    “董太傅退下来就好多了，给皇上建立了科举的程序，带了能当他女儿的老婆辞官巡游去了，近几年才悄么声儿回来，住在董郎中那里……”

    “你不说我还给忘了！那董太傅是董郎中的父亲呢！”

    “就是！现在天下无人不知董郎中，谁还记得董太傅呀！”

    “董郎中的名气大了去了！他的药据说都销到边荒蛮夷之处了。”

    “董郎中可是大好人！每月的初一十五，大开府门，免费让百姓来看病。”

    “对呀，他的徒弟们都要为人诊治，有时连董夫人都会出来帮着呢！”

    “如果有急症，多深的夜，多坏的天气，他都去呀！”

    “有董郎中这么看着，谢大人的病能不好？”

    “当初谢大人挨的可是透胸一剑哪，不是董郎中，根本活不过来。”

    “诶，你们说，是不是因为董郎中，谢大人才娶了董家小姐……”

    “你又想什么呢？！你要是敢编排董郎中，我就亲手收拾了你！”

    “不是不是，我是说，谢大人因为董郎中能治他的病，就……”

    “什么就？御医都说毁了，谢大人因此都不能当驸马了。御医能错吗？欺君之罪是怎么回事儿你明白吗？谢大人如果想着董郎中能治他就因此娶了董家小姐，可真是得不偿失！”

    “我说了这么多你们怎么就没听明白？我知道的谢大人和谢夫人，那种恩爱，情深似海，绝对不是什么因为谁能给他治病就娶了那个人的妹妹能有的！”

    “更何况那个妹妹还曾毒刑了谢大人……”

    “我相信谢大人襟怀坦荡，也许真的能原谅把自己害成了太监的女子。可说他对那个女子如此喜爱，我可不信！没人能喜欢那样的恶毒！”

    洛修文几乎是无望地掷笔在桌子上：“为何？能不能有人告诉我，为何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