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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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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 一(1)

﻿    南横街黑窑厂“同和”车行的车夫文三儿在酒馆里和二顺子喝得有些高了，正在满嘴跑舌头。文三儿的酒瘾大，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可真要喝起来又喝不了多少，顶多三两，一过四两就麻烦了。他通常是二两酒一下肚，脾气立马见长，瞅谁都不顺眼。若是四两酒下肚，情况就会恶化，他谁也不尿，逮谁和谁撸胳膊挽袖子，很有些英雄气概。张大帅占北平时，到处都挂张大帅的画像，有一次文三儿又喝高了，竟然指着张大帅的画像指名道姓地愣要操张大帅的娘，幸亏当时没人去举报，不然文三儿非让人砍了脑袋不可，那天文三儿也就喝了四两酒。

    “文哥，文哥，上次你说在通州揍了一个少林寺的和尚，刚说了个开头，我还等着听下文呢。”二顺子催着他。

    “我说过吗？我……他妈的……怎么想不起来了？文爷这辈子揍过的人多了，还能都记着？有那么几次还有点儿印象……就说那次吧，有位爷找我，说是八卦掌的掌门人，这位爷一把拽住我就不让走哇，想和文爷我过过招儿，嘴上也挺客气，说是以拳会友。文爷我说，我服了成不成？不成，人家死气白赖要过招儿，没法子，咱只好陪人家玩玩，说好了是点到为止，可这位爷有点儿气盛，见咱让了他两招儿没还手，就来真的啦，一个刀掌朝我喉头切过来，当时文爷就有点儿烦了，这也忒不懂事儿了，咱让他两招儿是给他八卦门儿里留点儿面子，这小子怎么不知好歹？我心说得让他长点儿记性，年轻轻的，你得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文爷我身子一闪，反手一个‘穿云掌’拍在他胸口上，顶多用了三成力，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就像个风筝飘出去一丈多远，绷！跟张年画儿似的贴墙上了……要不是咱扶了他一把，这小子非把门牙磕下来不可……”

    文三儿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酒馆老板齐胖子正要劝文三儿小声点儿，谁知已经晚了，靠窗口坐着的两位爷终于被惹恼了。其中一个矮胖子站起来朝文三儿拱拱手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文三儿斜视着对方口气很大地回答：“姓文，单名一个爷字，你就叫我文爷吧。”

    那人微微一笑：“噢，文爷，这名儿起得好啊，失敬，失敬，在下肖建彪，江湖上的朋友送我个雅号‘南城彪爷’，不好意思，在下想和文爷认识一下，不知文爷能否赏我个面子？”

    “哟，还‘南城彪爷’？没听说过，怎么着哥们儿，有话说有屁放。”

    肖建彪身边的那位一听脸就变了颜色，他正要发作，被肖建彪轻轻按住。肖建彪的涵养似乎不错，他笑眯眯地说：“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文爷讨教，刚才文爷好像是提到八卦门儿里的事，兄弟我耳背，没听清楚，文爷能否再和我说说？”

    文三儿梗着脖子说：“也没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教了那掌门的几手活儿，怎么啦？”

    “是这么回事，在下也是八卦掌弟子，也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不好意思，那位掌门人还是我师兄，既然文爷教了我师兄几手绝活儿，今儿也该让我见识见识，这样吧，先让我这小兄弟和文爷讨教几招儿。”肖建彪回头喊道：“花猫儿，跟文爷好好学几手。”

    文三儿这时已经有些清醒了，他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但由于刚才把话说得太绝，一时收不回来，所以这会儿一定要把面子撑住，哪怕是肉烂嘴也不能烂。他硬着头皮慢悠悠地说：“我说哥们儿，这不合适吧，这酒馆的齐老板可是我的朋友，咱在这儿过招儿，我倒无所谓，可齐老板受得了吗？这锅碗瓢盆的打烂了……”

    “没关系，您尽管招呼，打烂的东西算我的，连我的人都算上，您打死白打，绝对用不着您偿命，文爷，放心吧您哪。”肖建彪一句话堵过来。

    “可这不合武林的规矩呀，就算是以武会友，也得先送个帖子，定好日子，还得找个僻静地方摆场子，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哪能上来就比划？这样吧，你们先合计一下，我先回去等着，等你们合计好了，把帖子给我送去。”文三儿说罢站起来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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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 二

﻿    “妈了个×……”肖建彪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早看出这位自称文爷的家伙是练嘴的主儿，甭看别的，就看这小子那两步走，弯腰弓背地像个虾米，走起路来脑袋向前一探一探的，一看就是个拉车的货。他要是练过武，这世上就没“武”了，叫他妈的“六”吧。

    “啪”的一声巨响，肖建彪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壶酒盅、碟子筷子都蹦起老高，他低吼道：“花猫儿，给我抽这丫挺养的……”

    文三儿冷不防被花猫儿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这两个耳光扇得极狠，酒馆儿里像是有人点燃了两个大号“麻雷子”，大伙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文三儿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用钢丝刷子刷了几下，紧接着又被撒了胡椒面儿和大盐粒子，他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体验，脸上又是四声爆响……剧痛中他觉得嘴里两侧的槽牙已经有些活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直冲嗓子眼儿。文三儿的意志终于崩溃了，他在琢磨着是否栽个面儿跪下来求饶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跪下了，而且正在捣蒜般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在讨饶：“肖爷，肖爷，您饶命，我文三儿服啦，哎哟……您饶了我吧，您大人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得啦……”

    这几句讨饶话倒把肖建彪给逗乐了：“嘿，这小子嘴儿倒挺好使，还他妈一套一套的，花猫儿，你先歇歇手，我倒想听听这小子要说什么。”

    “谢谢肖爷，谢谢肖爷，我知错啦，我这张臭嘴欠揍，您不打那是您心疼我，回头我自己打……我跟您说实话吧，都……都是酒闹的，今儿个我就像中了邪，几口马尿一灌就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肖爷您管教，我今天还不知道得闹出什么乱子来，肖爷，您就是我亲爹……”

    “得啦，我可有不起你这样儿的儿子，给你当爹？我栽不起那面儿，你说说吧，你一个臭拉车的，吹什么牛×不好？非要和八卦门儿里过不去，你要说不清楚我今天打断你的狗腿。”

    “肖爷，肖爷，您听我说，您说得没错儿，我一臭拉车的，是不该嘴欠，可今儿个……不是多喝了几口，想舒坦舒坦嘴嘛，得嘞，我文三儿以后一定长记性，再不敢胡说八道。”

    肖建彪给气乐了。“花猫儿，别打了，这小子连个小混混儿都算不上，揍他都失我的身份。”

    徐金戈的修鞋摊儿就摆在煤市街路口笠原商社的斜对过儿，他正专心致志地给一双露了脚指头的布鞋缝皮包头。

    一个光着脚的邮差坐在马扎上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说修鞋的，你快点儿成不成？我这儿还有一大包信没送出去呢。”

    徐金戈答应着：“对不住您嘞，马上就完，马上就完。”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对面的笠原商社，那两扇大门仍然紧闭着。

    那个等着穿鞋的邮差要是知道徐金戈的身份，准保会惊出一脑门子汗来，这个伪装成鞋匠的汉子，他的真实身份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特工。

    徐金戈奉命监视笠原商社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对笠原商社的经营业务不感兴趣，只对总经理佐藤英夫有着特殊的关注。根据情报表明，佐藤英夫的真实身份是日本情报部门在中国华北情报网的负责人，这几年他的工作很有成效，其中最大的收获是通过汉奸殷汝耕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冀东二十二县成了不受中国政府管辖的“非军事区”，这是伪满洲国之后第二个在日本帝国羽翼下成立的汉奸傀儡政权。在这一系列阴谋策划活动中，处处可以发现佐藤英夫的影子……徐金戈已经锁定了这个目标。

    此时徐金戈手里的这双鞋还有十几针就可以完工，但是他不能再缝下去了，因为街对面的笠原商社大门打开了，身穿和服的佐藤英夫和翻译张金泉走出大门……

    徐金戈的拇指和食指略微一使劲，粗大的绱鞋针便被折成两截儿，他抱歉地对邮差说：“真对不住您，我的针断了，手头儿又没有备用的，这样吧，您先凑合穿着，我不收您的钱，明天这会儿您再来。”

    他迅速收拾好工具，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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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 三

﻿    给琉璃厂

    “聚宝阁”古玩铺子拉包月的人力车车夫文三儿，爱喝酒、贪小便宜，总忍不住吹牛吹得天花乱坠，人虽然本质不坏，但骨子里自甘堕落，是个彻头彻尾的奴才命。

    文三儿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事情，他以为，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混过去了。

    1937年的北平，狼烟骤起，日军铁蹄踏足中原。

    “七七事变”爆发，驻守宛平的29军将士英勇的抵抗。浩浩荡荡的北平市民、学生组织游行，声援29军抗战。

    学生们激昂的口号声中，文三儿脑袋一热捐出了一块钱，那可是他一个月工钱的一半。

    当时文三儿心里觉得打仗真好，能让他一个臭拉车的也在北平老少爷们儿面前露了脸。

    可没想到，紧接着就遭遇了日本的飞机轰炸，文三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重大问题，像抗日这么大的事儿轮到谁也轮不到自己操心，遂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就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再凑热闹了。

    其实在文三儿意识到

    “国家出了大事情”之前，很多爱国人士早已经迅速投入到抗日斗争的各个环节之中去了。

    战场上枪炮的明争与各势力谍报机关之间的暗斗同时展开。国民党老牌谍报人员徐金戈在执行监视日本

    “笠原商社”的任务过程中，认识了管辖那个区域的巡警方景林。徐金戈对这位与众不同的小警察另眼相看，但他并不知道，方景林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在警局的中共地下党员。

    虽然身处不同阵营，却冥冥中惺惺相惜，两个为了国家放弃个人选择的男人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家世没落的八旗子弟白连旗坐吃山空，只好把祖上存下来的最后一件宝贝也以五十块大洋的低价卖了出去。

    文三儿的雇主——

    “聚宝阁”古玩店掌柜陈明泽收了这幅字画《兰竹图》，转手就以三千块的高价卖给了

    “笠原商社”总经理佐藤英夫。这些交易跟文三儿都无关，他只记恨去送画的时候，自己被佐藤打了几巴掌。

    《京城晚报》娱乐版记者陆中庸向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他从文三儿的嘴里套出了字画买卖的详情，立刻发了一篇文章说

    “聚宝阁将国宝字画卖给了日本人，见利忘义罪不可赦”。当时市民们反日的情绪正在风头浪尖上，聚宝阁的铺子就瞬间被砸了个稀巴烂。

    文三儿为了蝇头小利出卖了东家，结果却丢了饭碗，自己也落得无处安身的下场。

    文三儿投靠了天津人孙金发开办的

    “同和车行”，和其它同样底层的车夫们住到了一起。孙金发人称孙二爷，他们是天津卫的一伙地痞，因为惹了日本人，混不下去了才来了北平。

    孙二爷本性难改，照样用无赖的方式管理着车行，车夫们本来生活就苦，还要忍受被他压榨。

    文三儿没觉得苦，不过，他在被佐藤打了之后，嘴上一直显得难平怒火，在土霸肖建彪手下的流氓怂恿下，竟然相约一起去笠原商社找佐藤报仇，抄他的家，劫钱劫色。

    昏头昏脑的文三儿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彪爷这次的掠财计划中用来栽赃嫁祸的一粒棋子。

    巧合的是，

    “笠原商社”其实是日方的情报站点，徐金戈和方景林暗中分别对佐藤调查很久了，谁料到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佐藤一家就被灭了门，刚买到手的那幅宝贝《兰竹图》也随之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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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 四

﻿    “别……别价，咱是粗人，嘴笨……”

    “没关系，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民族危亡之际，我们连流血牺牲都不怕，还怕讲话？”

    一股豪情从文三儿的心底油然而生：“讲就讲……”文三儿一个箭步蹿上了大石头。

    “北平的老少爷们儿，我文三儿是个粗人，一个臭拉车的，文绉绉的话咱不会讲，咱就会说一句……说什么呢？对啦，就这一句……＊＊＊＊＊他小日本的十八辈祖宗。老少爷们儿，你们想想，他小日本凭什么到咱中国来，咱招他惹他啦？还想灭了咱中国，这叫蚂蚁打呵欠——口气不小；裤裆里拉胡琴——扯蛋……”

    女学生没料到文三儿竟是满嘴污言秽语，越说越离谱，颇有些尴尬，连忙带领人们高呼抗日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保卫北平！保卫华北……”

    罗梦云一见站在石头上的文三儿便热情地打招呼：“文大哥，你怎么在这儿？这是我的同学杨秋萍，我们学校的激进分子。秋萍，这是文大哥，真正的无产者。”

    杨秋萍向文三儿伸出手：“文大哥，感谢您的爱国热情，现在前线需要支援。我希望您能参加志愿运输队，到前方去，行吗？”

    文三儿连个愣儿都没打就答应了：“没说的，我算一个，不就是卢沟桥吗？一溜达就到，到那儿我还想问问29军的长官，打鬼子还要不要人，我文三儿别的能耐没有，舞个刀弄个枪的咱还在行，走吧，现在就走。”

    志愿运输队出了西便门，队伍浩浩荡荡地拉出七八里地长，文三儿的心气儿正高，跟喝了四两酒的感觉差不多，他本能地感到，一个创造英雄的时代已经到来，还是他妈打仗好，平时一个臭拉车的，人嫌狗不待见，谁拿正眼瞧过你，没想到和日本人一开战，文三儿倒在北平的老少爷们儿面前露了脸，居然还当众讲话，那个叫杨秋萍的女学生小手可真软乎，平时你要想摸一下，门儿也没有。

    忽然听见有人在喊：“飞机……”他回头一看，只见两架翅膀上涂着血红膏药标志的飞机擦着树梢向人群俯冲过来，机腹下正喷着骇人的火焰，一串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两尺多高的尘土……

    文三儿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屁股却撅得很高。“轰！”“轰！”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文三儿五脏六腑一个劲儿地翻腾，他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背“咣”的一声遭到沉重一击，像是一只装满土的麻袋着着实实砸在后背上，文三儿顿时觉得喘不上气来，在一种求生欲望的支配下，他拼命屈起膝盖往上一拱，硬是从土堆里拱了出来。他看见土坑的四周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东西还在蠕动着，文三儿以为有人被埋住了，便用手刨了几下，抓住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往外一拽，当他看清手里的东西时却吓得一屁

    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这竟是人的一截小腿，脚上还穿着整齐的鞋袜，文三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单独的一条人腿，只有腿，却没有人。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他，浑身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两排牙齿在不听使唤地互相撞击……文三儿很奇怪，自己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哦，想起来了，29军和日本人干起来了，他是来给29军送弹药的。可是……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呀，得好好琢磨琢磨，文三儿不是个条理清晰的人，要把这件事儿想明白得一条一条地理，先是得问问自己是干吗来了，这点他清楚，是抗日来了。问题是……抗日是件大事，理应由政府来管，自己算干吗的，是政府官员吗？是军人吗？都不是，那么他管得着吗？他文三儿不过是个臭拉车的，平时汗珠子摔八瓣闹好了混个仨饱一个倒，闹不好连仨饱都混不上。

    文三儿忽然想明白了，文三儿啊，你真是他妈的诸葛亮×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就这短短的十几分钟，文三儿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重大问题，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在路边的水沟里找到被爆炸气浪掀翻的人力车，头也不回地奔西便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