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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狼王梦(1)

﻿一、绝境分娩

    一

    全世界的狼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时单身独处。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的春天，日曲卡雪山的狼群按自然属性解体了，化整为零，散落在雪山下那片方圆五百多里的浩瀚的尕玛尔草原上。

    在草原东北端一块马蹄形臭水塘边，那块扇形的岩石背后，卧着一匹母狼，夕阳把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从中午起就卧在这里了，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巴望能有只黄麂或山羊什么的来臭水塘饮盐碱水，这样它就可以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捕获一顿可口的晚餐了。它潜伏的位置不错，既背风，又居高临下，只要有猎物来，是极难逃脱它的狼爪的。

    这匹母狼名叫紫岚。之所以叫它紫岚，是因为它身上的狼毛黑得发紫，是那种罕见的深紫色，腹部却毛色纯白；它体态轻盈，奔跑起来就像一片飘飞的紫色的雾岚。用狼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紫岚是很美的。但此时，它苗条的身材却变得臃肿，腹部圆鼓鼓的，有小生命在里面跃动。它怀孕了，而且快要分娩了。

    黄昏，森林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背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前面是开满姹紫嫣红野花的草滩，一条清泉叮叮淙淙从它身边流过。突然，前面那片灌木林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它心头一喜，以为是终于把猎物等来了呢，刚把狼的神经绷紧，但仔细一看，灌木林里并没有闪现出黄麂或岩羊的身影，而是一条响尾蛇，正衔着一只翠金鸟在爬行。

    狼是很讨厌毒蛇的，假如不说是怕的话。

    紫岚相当失望。

    狼虽然是凶残的食肉兽，却也有着强烈的母爱。紫岚还是头一次怀孕，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大自然里所有的雌性动物一样，当小宝贝在自己的体内淘气地踢蹬蠕动时，它体会到了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和神秘感，同时也为还没出世的小宝贝未来的命运深深地担忧。它忧虑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忧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奶水把宝贝哺育得健壮；忧虑宝贝是否能避免诸如猎人、虎豹、野猪和金雕这类天敌的袭击。狼虽然是尕玛尔草原的精英，是森林里的强者，一生都在从事血腥的杀戮，但在狼牙还没有长齐狼爪还很稚嫩的童年时期，是极易成为其他食肉类动物捕杀的目标的。

    对紫岚来说，小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狼毕竟是狼，没有人类那套科学的完善的接生方法，它只能靠命运。对宝贝在童年时期是否能避免天敌的袭击，也是一半靠命运安排一半靠自己的严密防范，这个问题似乎还挺遥远，不用太着急考虑。眼下当务之急的问题，就是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小宝贝。而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就必须先使自己有足够的食物。

    想到食物，它肚子又开始辘辘叫唤起来。今天早晨吃了一只半大的松鸡，早就消化干净了，自从怀孕以来，它的食量大得惊人，老觉得吃不饱，老有一种饥饿的感觉。这段时间它的运气实在太坏，一直没抓获过岩羊、黄麂、马鹿这类美味可口的动物。有时辛苦一整天只逮着一只豪猪或一只草兔，勉强能糊口；有时更糟，在臭水塘边潜伏到天黑仍一无所获，饿极了只好用爪子掘老鼠洞捉老鼠充饥。

    狼不是猫，很不欣赏老鼠肉那股怪味。

    紫岚知道，潜伏捕食完全是在碰运气。一般来说，狼是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般的愚蠢的捕食方式的。应该到广阔的尕玛尔草原上去主动出击，那里有成群的岩羊、马鹿和羚牛，但要在平坦的没有任何遮蔽的草原上追逐这些家伙又谈何容易啊。凡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防卫和逃生的本领，譬如岩羊，虽说是食草类动物，生性怯懦，不会反抗，却谨慎机警，奔跑速度并不亚于狼。即使一匹健壮的公狼要捕捉一头成年岩羊都有一定难度，何况它紫岚都快临产了。它到草原上去试过几次，却一败涂地，连羊毛都没叼着一根。没办法，它肚子里的狼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也影响了它的扑咬格斗。

    有一次，它在草原上追逐一群羚牛，羚牛没追上，却撞上一头饥饿的金钱豹，那头和它同样凶残的食肉兽见它腆着肚子行动笨拙，竟朝它扑来；要不是它急中生智挤进一条狭窄的石缝，它连同肚子里的宝贝恐怕早变成豹子的粪便被排泄掉了。假如它紫岚现在有个帮手，有个伙伴，情况就会大大改观，不但不用惧怕金钱豹，还能到尕玛尔草原随心所欲地去追逐岩羊和麋鹿。

    想到这里，紫岚又开始思念大公狼黑桑，那是多么理想的伴侣啊。黑桑的体毛漆黑发亮，黑色象征着力量和征服；黑桑体格魁梧，肌肉发达，头脑聪慧，身上有一股令它紫岚痴迷和颠狂的公狼特有的气味。它肚子里快要出世的狼崽，就是黑桑留下的狼种。回想起和黑桑相亲相爱的日子，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甜蜜，时光是多么短暂，就连在饥饿时和黑桑争抢一只草兔，也似乎是一种美妙的享受。不，那时候它们很少去光顾兔子，它们喜欢到草原去捕食正怀着崽的雌麋鹿，麋鹿肚子里那团还没成形的肉块具有一种别致的风味。它们只要发现了目标，就极少落空，它和黑桑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根本不用事先商量追捕方案，也不用临时用狼嚎联络；只需耸动狼耳，或摇晃狼尾，轻轻示意一下，双方就都能心领神会，或左右包抄，或前后夹击，或声东击西，或一个在草丛里设伏一个虚张声势地把猎物驱赶过来。

    唉，紫岚忧伤地叹了口气，要是黑桑还活着就好了。黑桑很体贴它，在它即将分娩的关键时刻，肯定会忠实地伴随在它身边，在它烦恼时，用粗糙的狼舌舔它的脊背，在它饥饿时，为它到草原上去寻觅食物。黑桑不但能消除它那种可怕的孤独感，还能替它分忧解愁，在它产下狼崽后，履行父亲的责任，和它一起保护和抚养孩子，日子一定过得既安宁又逍遥。但是，这一切都是梦想。黑桑死了。黑桑的尸体恐怕早已被秃鹫啄食掉了，也有可能是被红头蚂蚁啃干净了。它还记得黑桑遇难的地方，那是一个名叫鬼谷的山洼，满地都是狰狞的石头，还有几丛稀疏的骆驼草，很像一片恐怖的坟场。

    没有黑桑的伴随和保护，紫岚不敢到草原去奔波觅食。它快临产了，气虚体弱，害怕累着了会发生早产难产等意外。

    天渐渐地黑了，近处的灌木林和远处的草原都变得轮廓模糊，最后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只有身后那座雪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散发着白皑皑的光亮。紫岚满腔的希望终于彻底冷却。凭经验它晓得，天一黑，胆小的食草类动物就再也不敢光顾臭水塘了。唉，看来，今夜又要瘪着肚皮忍着饥饿度过了。

    它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悻悻地离开臭水塘，回到自己栖身的石洞。

    石洞坐落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石洞口小腹大，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挡着，显得十分隐蔽，是狼的理想居所。紫岚在洞里躺了许久，也无法入睡。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

    要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口腹，它紫岚也许还能忍受，但它现在肚子里有了小狼崽，作为母狼，它无法忍受小宝贝跟着自己倒霉，和自己一起挨饿。小狼崽在它肚子里一阵阵躁动，像在抗议这难忍的饥饿。它心疼极了，难受极了。它用前爪摸摸自己胸前的乳房，既不结实也不丰满，因消瘦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点干瘪。对哺乳类动物来说，乳房是生命的泉。它自然希望自己那些生命的泉能源源不断地分泌喷涌出芬芳的乳汁，把自己的宝贝哺育得健康而强壮。它内心深处还有个野心，让自己生下的狼崽中有一个将来能当上地位显赫的狼王。这个野心是那么强烈那么明亮，生活道路上的任何坎坷和波折都无法使这个野心泯灭。因为说到底，这个野心是大公狼黑桑未竟的遗志。

    是的，黑桑明白无误地告诉过它自己想当狼王。当然，有出息的成年公狼都会觊觎狼王宝座的。所不同的是，黑桑比其他成年公狼想得更苦，心情更迫切。为了使野心得逞，整整两年时间，黑桑经常悄悄地半夜起来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磨砺狼爪，发疯般地啃咬树皮，力求把狼爪铸炼得更锋利些。它紫岚十分欣赏黑桑的胆魄和毅力，也许是出于一种刻骨的爱，它觉得黑桑身上天生就具有一种狼王的风采，理所当然应该登上王位。现任的狼王洛戛，虽然也凶悍无比，有一股罕见的蛮力，在体魄上和黑桑不相上下，但黑桑智慧出众，头脑比洛戛灵活多了。真正的强者应当是体力和智慧的高度统一。而洛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在空旷的雪野里觅食，会莫名其妙地命令狼群齐声嗥叫，强劲的朔风把狼的嗥叫声传播得很远很远，这等于是在给猎物报警，连再迟钝的岩羊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有一次洛戛竟然还愚蠢到在大白天去进攻一个猎人的营地，这等于是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好几匹大公狼的性命……要是换了黑桑当狼王，是决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

    紫岚觉得洛戛的王位由黑桑来取而代之是上顺天理下顺狼心的大好事。它理所当然是黑桑信得过的同盟者，自始至终参与了黑桑的篡位密谋。它们已在暗地里计划商定，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它紫岚假装被霹雳震得心惊胆战，往洛戛身上靠拢，洛戛一定会出于一种公狼的虚荣心，敞开怀抱来安抚它；就在洛戛心神缱绻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时，黑桑借着风声雨声和雷声的掩护，绕到洛戛的背后，冷不防就一口咬断洛戛的右后腿。就算洛戛的忠实伙伴这时听到动静跳出来想反扑，也已经迟了，一匹跛脚狼是无法在狼王的位子上站稳脚跟的。这主意真是妙极了，设计缜密，堪称天衣无缝，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就在它和黑桑准备将这篡位阴谋着手实施时，突然，黑桑在名叫鬼谷的洼地里被野猪的獠牙刺穿了头颅。可怜的黑桑，一代狼杰，竟死于非命！

    它紫岚记得非常清楚，当那头可恶的野猪终于被狼群撕成碎片后，它奔到黑桑跟前，黑桑四爪朝天地仰躺在被狼血染成污黑的石头上，身体已经僵冷了，但两只狼眼还圆睁着，瞳仁里射出野狼才具有的深邃的光，凝视着苍白的天空，凝视着冬天冰冷的太阳。狼群里没有谁知道黑桑为什么死不瞑目，只有它紫岚能理解。黑桑是因为壮志未酬，两年的心血顿成泡影，所以才死不瞑目的。黑桑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所体验到的，绝不会是狼血快要流干的痛苦，也不会是即将告别世界的叹息，而一定是再也无法和它紫岚一起去实现朝思暮想要当上狼王的野心的巨大遗恨！这遗恨随着生命的逐渐冷却而永远凝固在黑桑的眼睛里了。

    它紫岚久久地站在黑桑的尸体前，突然，它感觉到了一种和死者之间神秘的交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黑桑身上的精华撷取出来，又移植到它的心田，就像埋进去了一粒种子。黑桑在冥冥之中乞求它嘱托它，要它用生命去浇灌这粒种子，催其发芽开花结果。

    是的，黑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永远消失了，但它为它留下了肚子里这些狼种。应该这么说，黑桑的血脉在它紫岚母性的保护下将获得再生和延续。自然，黑桑的野心和理想也将得到继承。

    紫岚很明白，在狼群社会里，既没有世袭也不存在禅让，是要靠血腥的拼斗才能争夺到狼王位子的，这就必须有特别健壮的体魄和出众的胆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严格的培养和训练外，儿时的营养也是个关键。从小忍饥挨饿的狼崽，是不可能长得特别健壮的。

    紫岚凭着动物的本能，感觉到自己离分娩不远了。也许是明天下午，最迟是后天，小宝贝就要出世。它不能用干瘪的乳房迎接小宝贝的降临。但要使乳房丰满，要使乳汁喷涌，必须要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分娩的第一周里，假如还是用老鼠充饥，哺育出来的狼崽很有可能会长得像老鼠那样瘦弱，那样委琐。狼群中甚至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母狼因为没奶哺养幼狼，结果幼狼活活饿死了。

    紫岚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逮到一头活马鹿。它想痛饮一顿咸腥的滚烫的鹿血，这样它的乳房就会丰满起来；它希望能饱啖一顿鲜嫩可口的鹿肉，这样它就能有足够的体力把小宝贝平安地分娩出来了。可是，到哪儿去弄到马鹿呢？

    突然，紫岚脑子里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在离石洞不太远的名叫郎帕的寨子前，有一个养鹿场，里面有一大群活蹦乱跳的马鹿。它被自己大胆的念头所激动，站起来，蹿出石洞，登上石洞背后那座山冈。登高望远，大地漆黑一团，但在草原深处，却亮着几星火光。那就是人类豢养鹿群的所在地。它心里涌起一阵冲动，很想立即跑到养鹿场去显显身手。这时，一阵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刚刚升起的冒险的热情直线降温。不错，养鹿场上有一大群膘肥体壮的马鹿，而且被栅栏围困在一个范围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很容易捕捉，但那儿有持枪的猎人严密看守着，还有一条非常讨厌的大白狗。那大白狗的嗅觉和听觉都不比狼逊色，还没等你接近栅栏，它就会发出汪汪的报警声，把猎人引来。紫岚想起同伴杰杰和洲洲，就是因为贪图口福，想偷窃养鹿场里的鹿，结果杰杰被猎枪击碎了脑壳，洲洲被铅弹洞穿了肚皮，白花花的狼的脑浆和红艳艳的狼的肚肠流了一地。可以这么说，养鹿场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因此尽管狼们都对那些养得油光水滑的马鹿馋得直流口水，也很少有谁敢去冒风险。唉，算了吧，还是忍着点，用老鼠充饥吧，紫岚垂头丧气地想。

    可是，一种要把自己后代喂养得更强壮的母爱，一种要培育新狼王的理想，一种被饥饿感勾起来的无法抑制的欲望，强烈地诱惑着紫岚的灵魂。猎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大白狗也不是万能的，它想，猎人和大白狗都在明处，它在暗处，这便于偷袭；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躲藏起来了，风又刮得紧，夜黑好隐蔽，风紧好躲藏，气候对它十分有利；它生性谨慎，不像杰杰和洲洲那么鲁莽，它是有可能得手的。

    紫岚设想着有利于自己的种种条件，恢复了些信心，又变得跃跃欲试了。真的，现在去偷鹿，总比分娩后被饥饿驱使着去铤而走险要强些；那时候，身体要比现在更加虚弱，行动更加困难，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加微小。

    紫岚到底说服了自己。

    它跑下山冈，喝了一通清凉的泉水，收了收腹部，肚子里的宝贝暂时还很安宁，还没出现要分娩的预兆。它扭了扭腰，甩了甩尾，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养鹿场跑一趟。

    它离开石洞，潜进黑沉沉的尕玛尔草原。

    二

    人类毕竟是人类，实在精明，养鹿场东端那间守更的草棚搭得两层楼高，便于观察和瞭望。守更的猎人在草棚上烧着一堆篝火，怀揣那支让森林和草原上所有的食肉类猛兽都心惊胆战的猎枪，端坐在篝火边咂着水烟筒。那条大白狗在鹿场的栅栏外来回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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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狼王梦(2)

﻿现在出击无疑是去送死，紫岚躲在离鹿场远远的一丛蒿草的背后，耐心地等待着。夜露打湿了它全身的狼毛，湿漉漉的，这样也好，它想，可以盖掉些它身上那股刺鼻的狼的气味。

    启明星升起来了，就像黑缎子上缀着一粒宝石。终于，草棚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猎人在炭火边脑袋一沉一沉地打起了瞌睡。那条大白狗也蜷起尾巴，卧在草棚的竹梯子上，把狗头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大白狗和它的主人辛劳了一夜，都疲倦了；天快亮了，一夜平安，他们都麻痹了。紫岚很兴奋，它在冰凉的露水中泡了整整一夜，要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最佳偷袭时机。

    它开始行动了。刮的是东风，它绕到养鹿场的西端。那儿不仅僻静，还背风，这样，大白狗的鼻子再灵敏，也休想闻到它的气味了。

    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做成的，有一人多高，相当结实。但对紫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狼的跳跃本领远比人类想象的还要高超。它无须费多大力气，只消前爪搭在粗糙的栗树皮上，纵身一跃就能越过这道障碍。它唯一担心的是怕引起鹿群的骚动，惊醒大白狗和它的主人。马鹿的鼻子和耳朵也是相当灵敏的，而且马鹿生性多疑，极易受惊，稍有动静，便会乱吼乱叫。更叫紫岚踌躇的是，虽然鹿群置身在安全的栅栏之中，虽然有猎人和大白狗严密看守，但养鹿场里的马鹿仍保持着野外生活时夜晚派岗哨的习惯，即整个鹿群酣睡后，始终有一头大公鹿瞪着眼竖着耳警觉地站立着。

    对紫岚来说，这实在是很不友好的行为。

    看来，只能运用狼的智慧实行奇袭了。紫岚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跑到一个三角形的泥塘里，打了两个滚，稀泥浆糊满了全身，把狼身上那股呛鼻的血腥味彻底压盖住了。它还不放心，路过一片羊蹄甲花丛，咬下一大束，衔在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到栅栏外，又观察了一番，直到确信放哨的大公鹿、草棚里的猎人和那条大白狗还都被蒙在鼓里，这才以闪电般的速度纵身一跃，跳进一人多高的木栅栏。

    紫岚弹跳的姿势极其优美，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简直像在表演艺术体操，在空中它舒展狼腰，收腹屈腿，像片树叶徐徐飘落，着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它事先已计算好角度，所以一落地便头向着担任岗哨的大公鹿，整个身子都蜷伏在羊蹄甲花束中。然后，凝神屏息，静静地卧着不动。

    完全像它预想的那样，在它落地的一瞬间，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就猛一耸琥珀色的鹿角，想引颈吼叫。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大公鹿犹豫了一下，张开的嘴巴里没叫出声来。

    大公鹿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徐徐飘落的是一束洁白的羊蹄甲花，大公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鹿的优柔寡断的天性影响了它的判断力，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发出警报。它怕把一束飘落的花卉误认为是祸殃会惊扰同伴的好梦，会引起同伴的耻笑。可鹿的多疑的天性又对突然出现的动静很不放心，于是它的表情和动作都凝固在欲叫不叫的状态中。

    这是智慧的较量。

    紫岚沉住气，像块僵死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它的耐心终于奏效了。几分钟后，那头愚蠢的大公鹿相信了飞进栅栏的只是一束无害的羊蹄甲花，于是，它缓缓地收平鹿角，缩回脖颈，全身警惕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紫岚猛地蹿到早已瞄准的一头母鹿跟前。母鹿正在睡梦中，柔软的腹下露出一个鹿仔毛茸茸的小脑袋。紫岚早就算计好了，它无法叼走成年的公鹿或母鹿，它们的躯体太沉重，它无法叼着它们越过一人多高的结实的木栅栏，它只能叼走鹿崽。它像一阵风似的蹿到倒霉的母鹿跟前，把嘴里衔着的那束羊蹄甲花使劲朝母鹿的眼睑刺去。这时，母鹿已被狼嘴里喷出的那股血腥的气味惊醒，睁开眼来，却是白白的一片花影，它下意识地往后仰躲。紫岚趁机一口咬住母鹿腹下那头可怜的鹿崽的脖子，把它拖了出来。母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宝贝。

    这时，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已看到那束羊蹄甲花奇怪地朝鹿群逼进，它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再次耸起鹿角伸长脖颈，想发出报警的吼叫，但这需要几秒钟的时间。紫岚就利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的空隙，叼着鹿崽跃出栅栏。

    大公鹿终于呦呦吼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被惊醒了，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骚乱之中。紧接着，大白狗的吠声、寨子里狗群的嚣叫和猎枪的轰鸣声划破了尕玛尔草原黎明前的宁静。

    但已经迟了。紫岚已逃出了郎帕寨的地界。

    三

    假如当时天公作美，降下倾盆大雨，把紫岚留在草原上的痕迹和气味消除得干干净净，那么，大白狗再机敏恐怕也难以跟踪追击了；假如紫岚叼着鹿崽从养鹿场一口气跑回石洞，中途不停留，那么大白狗奔跑的速度再迅速恐怕也是追撵不上它的。

    紫岚本来并不想中途停顿的，但衔在嘴里的那头鹿崽的生命力实在太脆弱，开始还踢蹬挣扎，渐渐地就不动弹了。其实紫岚并没咬到它的致命处，大概是鹿崽惊骇过度而休克窒息了。这时，紫岚已把火光闪烁的养鹿场远远地抛在身后，枪声、狗吠声和鹿群的骚动声都已模糊得快听不见了，它认为自己已脱离了危险，慌乱的脚步变得从容。它一面踏着碎步向石洞奔跑，一面摇晃着嘴里衔着的鹿崽，鹿崽只剩下最后几口微弱的气息了。紫岚晓得，猎物一旦断气，身体便会慢慢冷却，血液也就凝固了。它实在太想喝滚烫的鹿血了，它实在太想在分娩前用鹿血滋补一下身子使干瘪的乳房膨胀起来了。它想，稍稍停顿一下，大概不至于会惹出什么麻烦来的。于是，它在一个蚂蚁包背后停下来，麻利地咬开奄奄一息的鹿崽的喉管。立刻，一股甜腥的芬芳的黏稠的滚烫的血液输进它饥渴的嘴，它浑身一阵惬意，一阵满足，干瘪的乳房似乎立刻就开始丰满起来。它拼命地吮吸着生命的琼浆，直到鹿崽的喉管里再也吸不出一滴血为止。它有点困倦了，伸了个懒腰，把狼脸在溅满露珠的草叶上蹭了蹭，振作了些精神，重新叼起鹿崽，想回到石洞后慢慢享用。

    假如紫岚能预卜未来，事先知道自己在蚂蚁包背后停留片刻，结果会酿成灾祸，自己贪图的那口鹿血其实是一碗命运的苦酒，那么，它宁肯让鹿崽的血在体内慢慢冷却凝固也要一口气跑回石洞的。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

    当紫岚叼着鹿崽刚想离开蚂蚁包，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丛里蹿出一条朦胧的白影，紧接着，汪汪——传来两声尖锐的愤怒的狗的咆哮声。紫岚一惊，没想到那条讨厌的大白狗会一路嗅着气味跟踪过来。再竖起耳朵听听，大白狗身后远远地传来猎人的吆喝声。它不敢大意，立即扭头朝荒野奔跑。大白狗尾随追击。

    一般来说，狼的奔跑速度胜过狗。但紫岚叼着一头鹿崽，虽然不很沉重，却也是一种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大白狗紧撵着它的屁股，怎么也甩不脱。要是把鹿崽丢掉，它能很快摆脱掉大白狗的，可它舍不得。自己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好不容易猎到头鹿崽，怎能轻易丢弃呢。

    就这样，紫岚和大白狗一前一后，相差几步远的距离，在广袤的尕玛尔草原上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比赛。

    紫岚撇开四足，越过小溪，越过草滩，越过臭水塘，一路狂奔，很快逃到尕玛尔草原的边缘，前面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是通往日曲卡山脚它栖身的石洞，一条是通往干涸的古河道。它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古河道。它出于一种动物护巢的本能，不愿把危险引到石洞去。它快要分娩了，狼崽出世后无疑要在石洞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万一自己栖身的巢穴被大白狗和它的主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紫岚在铺满鹅卵石的古河道又奔跑了很长时间，漆黑一团的天空逐渐透出一抹亮色，天边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它已跑得精疲力竭。听听身后的大白狗，也已气喘吁吁，累得连吠叫声都嘶哑了。凭经验，它晓得狗的主人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但大白狗仍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紫岚心里又愤慨又纳闷。按常理，一条狗是对付不了一匹狼的，狗所以能在凶猛的野狼面前骁勇善战，那是因为依仗着主人的势力。俗话说狗仗人势。一旦主人没在身旁，狗的威风立刻锐减，由勇敢的斗士变成夹紧尾巴逃命的懦夫。此刻，大白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白狗并不蠢笨，是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呀，它为什么还紧追不舍呢？难道说大白狗吃了豹子胆了？抑或是条神经错乱的疯狗？紫岚想，也许这条大白狗是血统纯正品种优秀的军犬。军犬是狗中的精英和豪杰，其胆量和力量都是可以和狼相媲美的，倘若真是这样，它紫岚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紫岚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大白狗不是军犬，品种也很一般，是滇北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草狗，是郎帕寨养鹿专业户安柯度豢养的一条普通家犬。大白狗既没吃豹子胆，也没有神经错乱，它所以能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奋勇追击，是想得到主人的宽恕。

    不知是时运不佳，还是狗的生物钟正处在零点，反正，这段时间大白狗是够倒霉的了，接连出了好几次差错。那天中午，在牧场上，一条蟒蛇趁它瞌睡之际，吞吃了一头幼鹿；还有一天半夜，它在主人熟睡后，溜到寨子里和一条名叫西努儿的母狗幽会，结果一只该死的豹子用嘴咬开栅栏门和铁销，闯进鹿群叼走了一头三岁的公鹿……主人损失惨重，当然愤慨，迁怒于它，把它视为渎职的罪犯。过去主人很宠爱它，常把它揽在怀里，捋它的背脊，亲它的面颊，自从失窃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后，主人收回了对它的宠爱，免去了对它的亲昵，特别是那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三岁公鹿被豹子叼走后，主人用极其厌恶的表情，在它肚皮上踢了两脚。与其说它的肚皮被踢疼了，还不如说它的心被踢疼了。它懂得，狗自古以来是依附人类生存的，失去了主人的宠爱，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它亲眼看见过那些被主人厌弃的同伴的悲惨的下场。原先主人还豢养过一条名叫罗罗的老母狗，因衰老而变得整天懒洋洋的，腿力也不支了，连鹿群都追撵不上，结果被主人用十元钱的代价卖给了屠狗贩子，等待罗罗的无疑是沸腾的汤锅。据说罗罗年轻时是主人形影不离的伙伴。大白狗害怕主人也会因它失职因它无能而最终厌弃它。狗是没有自主权的，狗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主人的恩赐。只有设法重获主人的宠爱，它的生存和幸福才能有保障。而要重获主人的宠爱，一般化的讨好乞求撒娇献媚已经不管用了，必须立功赎罪，也就是说，必须杜绝马鹿——主人的财富再次失窃，必须擒获胆敢冒犯主人的蟊贼。这就是大白狗打破常规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紧追不舍的思想动机和精神支柱。

    大白狗决不蠢笨，它也知道，失去了主人手中那杆猎枪的撑腰，自己孤身和一匹狼拼斗，是很难占到便宜的，弄不好还会白白断送性命。狗的天性在不断提醒它，快中止这场危险的追逐游戏吧，趁这匹在前头疲于奔命的恶狼还没有觉悟，还没回身朝自己反扑，赶紧收场吧。但当它的眼光落到紫岚圆鼓鼓的已膨胀到极限的腹部时，它又舍不得放弃这场追逐了。它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它想，前面正在奔逃的这匹恶狼之所以不敢回身反扑，肯定是因为怀孕而身体虚弱，说不定已完全丧失了扑咬能力，这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咬死了这匹恶狼，不但能得到主人的宽恕重获主人的宠爱，还能提高自己在狗群中的地位和威信。啧啧，孤狗逮孤狼，它英雄的名声将传遍整个尕玛尔草原。

    大白狗受虚荣心的驱使，在侥幸心理的支撑下，忘却了自己狗的劣势，继续勇猛追击。

    四

    紫岚实在跑不动了，唾液吊在嘴角，腹部一阵阵抽搐。叼在嘴里的鹿崽已成为一种累赘。它意识到假如再继续这样奔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得口吐白沫倒毙在古河道上的。与其在逃命的途中累死，倒不如停下来，转过身去，朝白狗反扑，也许还有生的希望。想到这里，它突然岔进古河道的一条支流，这儿也是干涸的河床，但更为狭窄，更为荒僻，更为隐蔽。四周挺拔的山峰割断了晨曦，地上的鹅卵石都蒙着一层青苔。河道中央散落着一堵堵矶石和一块块巉岩。这儿地形不错，它想，便于周旋也便于逃逸，更重要的是，漏斗形的山谷会遮挡住大白狗的叫声，即使大白狗的主人追踪到附近，也听不到它们的吼叫和格斗，无法赶来增援。

    紫岚一面继续沿着幽暗的古河道奔逃，一面斜着眼睛，眼看着大白狗的前爪只差那么几寸就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了，突然吐掉衔在嘴里的鹿崽，往旁边纵身一跃，跳上一块半米高的卵石。大白狗没有防备，再加上长满青苔的河床滑得像涂了一层油，想收敛脚步，已经迟了，在惯性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越过紫岚，滑行到前头。

    紫岚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瞅着大白狗扭动狗腰想转身又未转成的有利战机，从背后猛地扑到大白狗身上。公平地说，在还没有交手前，紫岚内心有一种悲壮感，它从大白狗来势汹汹锲而不舍的追击中猜想对方是凶猛的军犬，它是准备着和对手同归于尽的。但当撕咬了第一个回合后，它很快看透了大白狗其实是一条很不中用的草狗。大白狗的爪子一点不锋利，连狼毛都扯不破；大白狗的牙齿也不甚尖利，只能咬破皮肉，而无法咬断骨头。于是，紫岚抛却了恐惧和悲哀，恢复了狼的自信，决心把这条害得自己疲于奔命的大白狗咬死，也好拖回石洞当一顿点心。狗肉的滋味虽然不如鹿肉，但也蛮好吃的。

    再说大白狗，没防备那匹正在逃亡的狼会朝自己突然反扑。它躲闪不及，肩胛被锐利的狼爪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脊背上被狼牙连狗皮带狗毛咬去了一块，火烧火燎般地疼。幸亏它反应还比较快，就地打了两个滚，才算把凶残的狼从自己背上甩掉了。

    大白狗吃了大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狼总归是狼，哪怕怀孕临产也比草狗强几倍。现在觉悟已经晚了。转身逃命吧，大白狗想，但退路已被狼封死，再说自己在长途追击中已跑得精疲力竭，恐怕很难逃出狼的魔爪了。它只好虚张声势地汪汪吠叫，希冀自己的叫声能唤来主人，共同对付那匹狼。但主人离它实在太远了，人类的听觉和嗅觉是十分麻木和迟钝的，不可能像狗或狼那样循着气味追踪到这里来。它的叫声只换来山谷间空洞的回响。它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摇尾乞降，但这绝招面对狗伴和人类还有实效，用在嗜血成性的恶狼身上，只能是徒劳。大白狗逃也逃不脱，降也降不得，只好以死相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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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狼王梦(3)

﻿紫岚初战占了上风，变得更加凶猛。它想尽快结束这场厮杀，不顾一切地扑到大白狗身上，把大白狗撞翻，仰面按在地上，尖尖的狼嘴使劲朝大白狗柔软的颈窝伸去，想一口咬断狗的喉管。这是狼最拿手的战术，也是狼的看家本领。大白狗很明白这一点，一旦自己的喉管被咬断，鲜血就会喷溅，生命也就结束了。因此，它举起两只前爪，拼命抵住紫岚的下颏。但狼的力气比它预想的要大得多，紫岚的嘴一寸一寸地逼近它的喉管，粉红色的粗糙的狼舌已舔到它的颈窝了，狼嘴里那股浓烈的骚臭和腥味呛得它头晕眼花，直想呕吐。它力气已经耗尽了，明白自己已支持不住了。太阳是橘红色的，从东边的山峦背后冉冉升起，朝幽暗的古河道喷吐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绿的树、红的土地和灰白色的河床，早晨的世界显得富丽堂皇。大白狗不愿就这样暴死荒野。它比任何时候都留恋生命。它很后悔自己不该争强好胜只身来追撵这匹恶狼。但现在后悔也迟了。再过几秒钟，尖利的狼牙就会不可避免地触及自己的脆嫩的喉管，美丽的世界从此就要和自己分别了。

    完全是出于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挣扎动作，就在紫岚的狼牙触碰到大白狗喉管的一瞬间，大白狗两条后腿在紫岚的腹部猛蹬了一下。

    假如紫岚没有怀孕，假如不是临近分娩，别说被蹬了两脚，即使被蹬了二十脚紫岚也无所谓。对狼来说，这类踢咬打斗是家常便饭。但紫岚正在怀孕，又正临近分娩，这两腿又恰恰蹬在高高隆起的下腹部。紫岚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似的一阵灼疼，浑身痉挛，惨嚎一声，从大白狗身上翻落下来。肚子里的小宝贝兴许是被踢伤了，在子宫里拳打脚踢，似乎是在抗议，疼得紫岚在河道的砂砾上打滚。

    大白狗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望着紫岚在地上打滚，它还以为这是诡计多端的恶狼的一种欺骗战术呢，目的是引诱它上钩。它在旁边疑疑惑惑地观看着。似乎又不像是装出来的痛苦，瞧那张狼脸，鼻子和下颏严重错位，分明是被无法忍受的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了嘛；瞧那双狼眼，野性的光芒已经消散殆尽，黯然无神，一瞧就知道其生命已经衰竭。大白狗产生了一种反败为胜的侥幸和得意，快，趁恶狼正处于半昏迷半休克状态，暂时丧失了反抗能力，扑过去，也学学狼的残忍的看家本领，咬断狼的喉管。主人一定会嘉奖自己的勇猛，重新宠爱自己的。大白狗一阵冲动，跃跃欲试。但是，它过于聪明的脑筋突然绕了个弯子，狼的狡诈是出了名的，不乏这样的先例，狼用装死的伎俩来度过危机或克敌制胜，谁能保证这匹正在地上打滚的狼不是在装死呢？狗的多疑的天性使它在这个节骨眼上犹豫了。真的，自己刚才在格斗时明明占了下风，自己并没有伤着狼的致命处，怎么恶狼就一下子瘫痪了呢？反常的现象极有可能就是欺诈的假象，大白狗这样分析着，不敢贸然扑上去撕咬，只是不远不近地围着紫岚团团打转。

    紫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剧痛缓解了些，但浑身的筋骨变得像柳絮一样绵软，继而腹部产生一种物体下坠的感觉。它明白自己要分娩了。它虽然是胆大妄为的狼，此刻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怖。在杀气腾腾的仇敌大白狗的眼皮底下分娩，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舞蹈；只要它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只要大白狗瞧出一点蹊跷，它和它的狼崽就不可避免会被大白狗撕咬成碎片；在狼崽欲出来的当儿，在分娩的阵痛与昏眩中，别说对付凶猛的大白狗，即使一只猫来扑咬，它也是招架不住的。唉，宝贝，你们出来得真不是时候啊。它很想逃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去分娩，但这是不可能的，它此刻连挪动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它很想让狼崽在自己的肚子里再多待一会儿，让它先设法收拾了大白狗，解除生存威胁，然后再迎接宝贝出世，但不行，肚子里的狼崽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母体，它有一种憋不住想撒尿却尿不出来的难受。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假象迷惑住大白狗，争取时间。想到这里，紫岚忍住腹部的绞痛，停止了打滚，蹲在砂砾上，竭力撑直前肢，挺起胸脯，佯装出一副刚才自己是在使用装死的战术可惜大白狗没有上当受骗的愤愤然的表情来。

    大白狗果然上当了，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更加谨慎地监视着它。

    紫岚又稍稍抬高了些臀部，眯起狼眼，做出一种正在暗中凝聚力量，觊觎时机，随时准备跳跃起来给对手致命的一击的架势。

    这一招很灵，大白狗惶惶然地停止了打转，站在它面前，全身紧缩，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紧张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跳出来了。

    嘎呕——紫岚拼足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狼嚎。

    大白狗吓得尾巴耷拉在两胯之间，惨嚎一声，掉头就逃。逃出十几丈远，看看没有动静，这才惊魂不定地蹿到一道石坎上，远远观望。

    但愿大白狗永远被蒙在鼓里。

    阳光渐渐由橘红变得炽白，古道河两岸的树林里不时传来猿猴的啼声和飞禽的鸣叫。终于，紫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接着，一只狼崽蠕动着钻出了体内，接着，又产下了一只，顿时，刚才那种无法忍受的下坠感减弱了一半。这些它都是凭身体的触觉知道的。它不敢回过头去看看自己刚生下的宝贝狼崽长得是啥毛色，是啥模样。它害怕自己一动弹一分神，蹲在石坎上的大白狗就会看出破绽，蹿下来撕咬它和刚出生的宝贝狼崽。

    噢，第三只狼崽也顺利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了。三只宝贝狼崽在冰凉的大地和它温热的身体之间蠕动着，在寻觅它的乳房——生命的泉。它真想用轻柔的动作把它们衔到太阳底下，让它们尽情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它抑制不住一种母性的冲动，很想把三只宝贝狼崽从身体底下移到面前来，仔细端详它们的容貌，它们一定长得美丽又可爱，娇嫩鲜艳，像出水的太阳，越看越爱，永远也欣赏不够的；它多么愿意伸出自己的舌头，深情地舔净宝贝身上粘留着的胎胞和血污，把它们的体毛舔得闪闪发亮，像圣洁的小天使，然后轻轻舔开它们闭阖着的眼皮，让它们睁开骨碌骨碌转动的比黑宝石更明亮的眼睛，看看这红的太阳绿的山林蓝的天空，看清并永远牢记它们的母亲；它觉得自己的乳房已奇迹般的膨胀起来，像洪汛期的水库，里面有春潮在汹涌，它真想把奶头塞进宝贝狼崽稚嫩的嘴里，让它们饱吮芬芳的乳汁……

    紫岚渴望完成母性的一切本能，但是，它不敢。大白狗近在咫尺，它只能把三只狼崽紧紧藏在自己的腹下。小狼崽一出世就显露出淘气的天性，不愿乖乖地睡在它的腹下，蹒跚爬动。它腹部的空间过于窄小，有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它右侧腰部的空隙穿透出来，它急忙移动胯部，把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重新掩藏进腹下，但立刻，另一只狼崽的小屁股又从它左侧腰部的空隙暴露在阳光下……

    倏的一下大白狗从石坎上蹿了下来，脸上疑云密布，犹犹豫豫朝紫岚躺卧的地方靠近。糟糕，大白狗贼亮的眼睛一定看出破绽来了。紫岚耸动一下腹部，里面还有两只狼崽没产下。快出来吧，宝贝，别耽误时间了，趁大白狗还没有完全觉醒，快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吧，这样，妈妈就能卸去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去对付那条该死的大白狗了。但不知最后两只狼崽是生性懒惰还是迷恋子宫的温馨，就是赖在体内迟迟不肯出来。紫岚拼命蹭动下腹部，想把两只小淘气挤压和驱赶出来，但没用。

    大白狗离开自己只有两三步远了，紫岚只能故伎重演，装模作样地继续摆出种种恫吓的姿势。但这一次失灵了，大白狗毫不理睬。

    刚才大白狗蹲在石坎上，因距离隔得较远，只是模模糊糊看见有物体在这匹恶狼的腰际蠕动；是紫岚惊慌的表情和急欲掩饰的窘相引起它怀疑的。莫非……仿佛是要证实它的怀疑，就在它逼进恶狼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紫岚两条前肢间吱溜钻了出来。虽然恶狼用极快的速度一爪子把狼崽的小脑袋蹬回了腹下，但由于距离极近，大白狗看得真真切切。哦，怪不得这匹恶狼会有这份耐心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静卧不动，原来是正在分娩！一瞬间，大白狗心里升腾起一股被戏弄了的愤懑。要是自己刚才能看出蹊跷来，早就轻而易举把恶狼连同狼崽子一起收拾掉了。怪恶狼太狡猾，怪自己太老实。它懊恼极了，后悔极了。当它的眼光在恶狼身上仔细扫射一遍后，它又转悲为喜，哈，恶狼还腆着个大肚子，也就是说，恶狼还没有彻底完成艰难的分娩过程。它庆幸自己觉醒得还不算太晚，该死的恶狼，瞧着吧，你要为你的狡诈付出代价的！

    大白狗旋风般地朝紫岚扑去。

    紫岚正在分娩当中，无力还击；腹下还有三只毫无防卫能力的狼崽，它又不能躲闪。它只能蹲在原地，听凭大白狗以极高的频率一次次朝自己扑来。它唯一能做的是，在原地调整自己的方位，用坚硬的狼头正面承受狗牙和狗爪，不让大白狗有机会从侧面或背后来袭击。这样，虽然狗爪在它狼耳和狼额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虽然狗牙在它肩胛上叼走了好几口狼毛，却形不成致命伤。有两次，大白狗的冲击速度稍慢了些，它还能在原地张开狼嘴噬咬反击，虽然连狗毛也没咬掉一根，却迫使大白狗放慢了扑咬的频率。

    大白狗似乎也察觉到老是这样从正面攻击很难把对方置于死地，就改变了战术，闷声不响地以紫岚为轴心绕起圈子来，想伺机跳到狼背上去撕咬。

    紫岚一眼就看穿了大白狗的计谋，针锋相对，始终和大白狗保持一种面对面交锋的态势。

    要是不发生突然变故，这样僵持下去，大白狗是很难占到更多便宜的。

    唉，肚子里这两只小狼崽，刚才还赖在子宫里不肯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却又想钻出母体来了。冤孽啊，凑什么热闹嘛！紫岚刚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猛烈的宫缩，一只狼崽顺着产道慢慢滑向世界。在这生命诞生的一瞬间，紫岚一阵昏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白纱遮盖，变得虚无缥缈。它的注意力被高度分散了，甚至忘了大白狗的存在。只是当脊背上突然落下一件沉重的物体，它的搏斗意识才猛然苏醒。糟糕，大白狗趁它神志眩迷时绕到它的背后扑到它的狼背上来了。要是在平常，它可以就地打两个滚把大白狗摔下背来的，但现在不行，它怕一旦改变姿势，会把狼崽窒息在产道里。它只能凝然不动地趴在原地，听凭大白狗啃咬。它把四肢尽量撑开，护住腹下的三只狼崽免遭伤害；它紧紧钩起下巴缩起脖子，不让大白狗咬到致命的喉管。

    大白狗在紫岚的后颈窝连毛带皮咬下了一块狼肉。

    紫岚疼得惨叫一声，滚烫的狼血顺着耳垂滴在古河道白色的沙砾土上。在疼痛和紧张的刺激下，第四只狼崽呱呱落地了。

    紫岚的肚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大白狗叼着那块狼肉，从紫岚的背上跳下来。也许是被饥饿所驱使，也许是想炫耀自己的野性，也许是想羞辱紫岚并把紫岚吓倒，大白狗蹲在紫岚面前，啃咬起那块血淋淋的狼肉。

    大白狗贻误了宝贵的战机。

    还没等大白狗把狼肉吞咽进肚，紫岚肚子里最后一只狼崽顺利地钻出了母体。随着第五只狼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尖叫，紫岚腹部那种强烈的下坠感顿时消失，身体变得异常轻松，虽然后颈窝的伤口还滴着血，心里却仍然产生一种飘飘然的快感，同时油然滋长了一种终于完成了艰难的生命诞生过程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在这样的精神作用下，它恢复了些力气，终于在一片血污的沙砾上站了起来。

    这时，一块黑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树林里飞禽惊啼，走兽奔蹿，透露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凄惶，荒凉的古河道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紫岚圆瞪着狼眼，逼视着大白狗，那野性毕露的眼光在明白无误地警告对方，瞧吧，我已经完成了整个分娩过程，我已经站起来了，为了我心爱的宝贝，我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

    大白狗是聪明的，它看出形势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逆转。刚才恶狼在身心瘫软的分娩过程中自己尚无法置它于死地，此刻自己恐怕更难取胜了。护崽的母狼比豹子更凶残。唉，只怪自己觉醒得太晚，动手太迟，现在，后悔也晚了。山雨欲来，还是赶快回到养鹿场舒适安逸的狗棚里去吧。想到这里，大白狗转过身去，悻悻地退出了古河道，很快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斑茅草丛中。

    五

    狂风骤起，古河道上飞沙走石。远处一座山峰上落下一只球状闪电，随着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一棵大树被一团烈焰吞没。刚出世的狼崽生命力很脆弱，被狂风吹得浑身战栗，被雷电吓得吱吱惊叫。紫岚把五只狼崽护在自己的腹下，紧张地抬头观望天色。乌云越聚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看样子，非得落一场比魔鬼还恐怖的暴雨不可。待在古河道里太危险了，这儿地势低，万一山洪暴发，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赶快转移地方，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它栖身的石洞。那儿不怕雷电风雨，又隐蔽又安全。想到这里，它毅然站起来，用狼嘴拱，用狼爪踢，把五只小狼崽通通驱赶到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然后用牙轻轻叼住其中一只狼崽的后颈窝。剩下的四只狼崽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惊慌地互相挤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尖叫。听到狼崽这样的叫声，紫岚母性的心快要破碎了。但狼是具有高度理智的动物，它晓得，空洞的慈悲和怜悯无济于事，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拯救自己和宝贝们。它狠起心肠，顶着狂风，箭也似的朝自己栖身的石洞跑去。

    它一次只能叼走一只狼崽。

    从古河道到它栖身的石洞，约有两华里远。紫岚几乎是一口气跑到的。把第一只狼崽送到石洞后，它来不及喘口气，又像接力赛跑似的奔回古河道，衔起第二只狼崽。

    当紫岚第三次从栖身的石洞里蹿出来时，山雨终于落下来了。这是日曲卡山麓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势汹汹，狂风挟带着豆大的雨粒，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树枝被抽弯了，斑茅草被抽断了，山峰也被抽变了形。紫岚后颈窝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痂，被暴雨一浇，又流出血来，火烧火燎般的疼。它在厚实的雨帘中穿行，好不容易赶到古河道，干涸的河床上已潴积起一洼洼雨水，剩下的两只狼崽半只身子泡在积水中，浑身裹着一层殷红的稀泥浆。它急忙蹚着积水奔过去，叼起一只狼崽转移到古河道岸边一棵白桦树的树根下，这儿地势较高，不会被山洪淹没，然后，将第四只狼崽衔回石洞。

    古河道上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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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狼王梦(4)

﻿紫岚虽说是身心强悍的野狼，但产后虚弱，又经过近一昼夜的奔波和厮斗，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四条腿软得像棉花，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这时，古河道两岸群山的沟沟壑壑，响起山洪倾泻的隆隆声，不一会儿，干涸的河床上出现一片浑浊的泥浆水，翻卷着浪花，滚动着旋涡。紫岚望着山洪暴发的恐怖景象，暗自庆幸自己已及时把第五只狼崽转移到了高处，不然的话……它正想着，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仄翻在地，从陡峭的河堤一直滑落到浊浪翻滚的古河道，呛了两口泥浆水。狼是会泅水的陆上动物，它拼命划动四肢，想爬上只有两尺远的河岸，但山洪挟带着大量泥沙，水的浮力变得很小，身体一个劲往下沉，费了很大劲还是无法靠岸。一个浪头扑来，撞到石岸上，又反弹出来，一下把它推到河心。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就急遽地旋转起来，群山也在旋转，河岸也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糟糕，自己被卷进旋涡了。它觉得自己变得像块铅一样沉，水底仿佛有一双巨手正在无情地把它拽向地狱。它无力挣扎，大口大口的泥浆灌进肚子，水已淹没了它的头顶，水面只露出两只尖尖的狼耳。完了，它想，不但自己的末日到了，刚生下的五只狼崽也将变成五具饿殍。就在它彻底绝望时，它胡乱挣动的前肢突然钩住一根树枝，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紧紧抱住树枝不放。这是一棵被山洪冲刷下来的龙血树，有两围多粗，旋涡也无法把它吞噬掉。紫岚顺着树枝爬上了树干，终于露出了水面。龙血树被浪头冲撞着，靠到岸上来了。

    紫岚得救了。当它登上坚硬的石岸时，它甚至已没有力气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感到高兴，它太疲倦了，它想睡觉了。那强劲的山风，那如注的暴雨，那如雷的山洪倾泻声，仿佛都变成了奇妙的催眠曲。它疲乏地躺卧在冰凉的水汪汪的岩石上，立刻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世界不再有恐怖的暴风雨，不再有高深莫测的古河道，也不再有讨厌透顶的大白狗，它恍然觉得自己正躺在娇艳的阳光下，睡在柔软如丝的草丛里，四只狼崽正活蹦乱跳地吮吸它丰满的乳房……不，不应该是四只狼崽，它一共生下五只狼崽呀，怎么会少了一只呢？它最敏感的母性的神经被梦幻触动了，惊醒过来。是的，还有最后一只狼崽正孤立无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着暴风雨的侵袭。想到这里，它睡意顿消，一骨碌翻爬起来，继续赶路。

    虽然白茫茫的雨帘模糊了视线，但凭着狼的灵敏的视觉，紫岚还是老远就看见心爱的狼崽还在白桦树下，它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走到跟前，紫岚发现狼崽的姿势有点异常；雨水把狼崽黄褐色的体毛冲洗得干干净净，狼崽趴开四肢紧紧地搂抱着树干，小小的狼嘴咬住树皮上一颗乳头状的树瘤。紫岚忍不住一阵心酸，唔，宝贝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把树干当做母亲的怀抱，把树瘤当做母亲的乳头了。宝贝，你受苦了，妈妈来了。它伸出舌头，带着歉意去舔狼崽；它的舌尖碰到狼崽的额角，吓了一跳，狼崽的额角滚烫滚烫，像舔在一块火炭上。狼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了。紫岚赶紧叼起狼崽，往石洞飞奔。

    暴雨越下越猛，狂烈的山风像一把把尖刀在无情地宰割着狼崽脆弱的生命，沉重的雨粒像一把把钉锤在狠命敲击着狼崽稚嫩的躯体。

    好不容易跑回了石洞。紫岚放下衔在嘴里的最后一只狼崽，咕咚，狼崽像截木头似的四脚朝天仰面栽倒在地。紫岚的心缩紧了。它试探着举起前爪摸摸狼崽的身体，狼崽全身冰凉冰凉，失去了生命的弹性，就像摸在一块石头上。

    不，宝贝没有死，它一定是被冻僵了。紫岚无法相信死神就这样轻易地攫走了自己宝贝狼崽的生命。它把狼崽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狼崽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醒醒吧，宝贝，睁开你明亮而又淘气的眼睛，瞧，妈妈正守在你身边，我们已回到石洞，这里没有风雨，也不用害怕雷电，醒醒吧！

    但紫岚的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直到半夜，第五只狼崽也没能睁开眼睛。这是一只雄性狼崽。

    要不是石洞角隅传来狼崽们凄婉哀怨的叫声，紫岚也许就会失魂落魄地守在死去的狼崽身边度过漫漫长夜。是活着的四只狼崽的叫声使它从悲痛中惊醒过来。它瞪起蓝幽幽的眼睛，透过黑暗，看见四只小狼崽正在石板上扭成一团。它们既在靠对方的身体取暖，又张着小嘴在互相啃咬。有一只狼崽被咬疼了，发出绝望的吱吱的怪叫。有一只狼崽蜷伏在地下，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是的，宝贝们都饿坏了，从生下来到现在，它们还没有吃到过一滴奶呢。自己真愚蠢，沉湎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已经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能活下去。它终于理智地弃下第五只狼崽来到石洞角隅。四只还活着的狼崽闻到它的气味，都嗷嗷叫起来。它摸摸自己的乳房，挤不出一滴奶来。它已饿了一昼夜，没有食物填充肚子，是不可能分泌出乳汁来的。哪儿去弄食物呢？冒着风险从养鹿场窃来的鹿仔在和大白狗搏斗时不知遗落在哪个山旮旯里了，也许早被山洪冲走了。雨还在下个不停，这样的鬼天气，又是深更半夜，所有的动物都躲藏起来了，即使冒着风雨到森林里去闯荡，也不可能猎获到食物的。唉，要是有两只老鼠充饥也好啊，虽然它不喜欢鼠肉那股怪味，但饥不择食，至少也能挤出几滴奶来，让它渡过这个难关。遗憾的是，连老鼠都被暴风雨吓得躲进鼠洞不出来了。等到天亮了再说吧，它想，但愿天亮后天能放晴，这样它就可以到尕玛尔草原去追逐岩羊了。可是，瞧这四只狼崽，都差不多饿得虚脱了，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像第五只狼崽那样被饥寒夺走生命的。

    怎么办呢？紫岚心急如焚，在石洞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突然，它的眼光落在第五只已经死去的狼崽身上，这是此刻石洞内唯一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狼群中不乏同类相食的先例，在严寒的冬天，有时运气不佳时会一连几天猎不到食物，狼们各个饿得肚皮贴在脊梁骨上，这时，倘若有匹老狼病死，群狼就会呼啸着扑上去，争先恐后地把它撕成碎片吃进肚去。狼习惯于用这样的观念对待生与死：活着就是一匹狼，死了就是一堆肉。对死者废物利用，拯救众多的活着的生命，也许还是一种慈悲呢。

    紫岚这样想着，踱到死狼崽跟前，当它的牙齿触及狼崽僵硬的没有知觉的肉体时，它忍不住心里一阵悸动，失去了噬咬的勇气。狼崽虽然已经死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对人类而言是这样，对狼来说亦是如此。它怎么能吃掉自己的狼儿呢？但除此而外，它又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四只还活着的狼崽呢？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比感情更重要啊。

    紫岚在死狼崽面前犹豫了很久，终于狠下心肠，闭起眼睛，开始啃咬已故宝贝的肉体。每咬一口，它就一阵心酸。它用飞快的速度把死狼崽吞进肚去。它不愿延长这顿痛苦的晚餐。它的味觉器官似乎已经麻木了，直到把整只狼崽都吃光咽进，也没尝出滋味来。它只觉得从嘴里到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总算是吃进了食物，过了一会儿，它的乳房开始隐隐胀痛，挤出了些乳汁，虽说分到每只狼崽口中，只是有限的几滴，却使奄奄一息的狼崽们奇迹般地活转过来了。

    黎明时分，肆虐的山雨终于停歇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透过洞口茂密的藤萝，射进石洞。紫岚终于舒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统辖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紫岚和它的狼崽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熬过了难关。

    二、培养黑仔

    一

    这一个月来，紫岚交了好运，连续捕获到两头膘肥体壮的岩羊，还在一个野猪窝里捡到一只肥头大耳的野猪娃子，吃得满嘴流油。天气也好得出奇，整天艳阳高照。它后颈窝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心灵上的失子的创伤也慢慢平复了。产后虚弱的身体彻底复原了，甚至比产前长胖了一圈。六只乳房变得很饱满，分泌出又黏又稠的乳汁，虽然哺育四只小狼崽还不算太丰裕，但基本上够它们吃的了。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当狼崽们欢天喜地地扑进它的怀里，贪婪地吮吸它的乳汁时，它便会体会到一种只有母性才可能有的自豪感和幸福感。

    四只狼崽三公一母，长子长着一身黑黑的体毛，起名叫黑仔；次子脊背上的毛色有点偏蓝，起名叫蓝魂儿；最小的公狼崽上半身为黑色，腹部和四肢是褐黄色，起名叫双毛；唯一的那只母狼崽长着一身和它活脱活像的紫毛，起名叫媚媚。

    紫岚最偏爱黑仔。这倒不是因为黑仔是长子，人类社会讲究长幼次序，狼群中不讲这一套。它之所以偏爱黑仔，完全是出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态。黑仔长得太像已死去的黑桑了，不但毛色是同一品系，连长相也惟妙惟肖，活像是从一只模型里浇铸出来的。瞧黑仔的唇吻，和黑桑一样极富肉感，和黑桑一样呈漂亮的S形线条，和黑桑一样显示出坚毅的气质。当初，它紫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黑桑那与众不同的公狼的唇吻弄得神魂颠倒，最后做了爱情的俘虏的。黑仔简直就是黑桑的转世和再造。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黑仔尚是只年幼的狼崽，但这一差别会随着时间而消失的。毫无疑问，黑仔获得了黑桑的全部遗传基因，一定会长成像黑桑那样具有强壮体魄、聪慧头脑和出众胆略的大公狼的。

    紫岚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在黑仔身上，在其他狼崽面前，它也从不掩饰自己对黑仔的偏爱。每次喂奶，它都先让黑仔尽情吃饱，然后才轮到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吃。黑仔的食量越来越大，差不多要把三只乳房吸空了才肯罢休，占了紫岚总奶量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够蓝魂儿、双毛和媚媚每狼一乳房乳汁。

    这自然是极不公平的。有时，望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那副半饥半饱的馋相和对母亲的过分偏爱所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紫岚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自己所疼爱的宝贝，干吗要厚此薄彼呢。但它的奶是有限的，没办法同时满足四只狼崽的需要。它也不能搞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的结果只能产生普遍的平庸。它必须先满足黑仔，黑仔身上寄托着它的理想和希望。紫岚在心里已把黑仔看成是下一代狼王的继承者和候选者。不，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狼群社会并不存在王位继承的说法，也不存在选举制度，应该说它已把黑仔看做下一代狼王的争夺者和角逐者。既然如此，就要对黑仔进行身心各个方面的重点培养，从幼年起就打下坚实的基础，保证黑仔成长为强悍的“超狼”。也就是说，只能让其余三只狼崽作出点牺牲，有所失才能有所得嘛。这有点狠心，却是必要的。说到底，日曲卡雪山只能有一个狼王。

    过了一段时间，双毛和媚媚似乎已习惯了母亲的偏心，默认了自己的地位，每次哺乳，总是先乖乖地蹲在一旁，先看着黑仔狼吞虎咽，然后再钻进它腹下来吮吸乳汁，表现出一种守秩序识大体的气度。唯有蓝魂儿，仍是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每每看到黑仔优先独享三乳房奶汁，脸上便露出一种极端嫉恨的表情，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跳跃翻滚，做出种种扑咬的姿势，也许是想取而代之，也许是想分享平等的权益。

    假如它紫岚不是一门心思想把黑仔培育成“超狼”，它会欣赏蓝魂儿身上那种叛逆性格的。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只有狗才逆来顺受，才安于现状。它会鼓励和怂恿蓝魂儿把嫉恨付诸在狼牙和狼爪上的。但它要让黑仔当上下一代狼王的念头太强烈了，它只能用严厉的眼神制止蓝魂儿这种篡位的企图。这无疑是在束缚和扼杀蓝魂儿狼的天性，它心里很难过。

    这天，紫岚在尕玛尔草原追逐一只草兔，狡猾的草兔钻进一片长满毒刺的荆棘丛中，它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草兔咬死。回到石洞，已近黄昏，四只小狼崽等急了，也饿极了，一见它出现在洞口，便齐声欢呼着向它扑来。按照惯例，它斜卧在石洞中央，将饱满的乳房先朝黑仔敞开。就在这时，它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也许是饿极了的缘故，也许是长时间积蓄的嫉恨已达到了极限，当黑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向它怀里走来时，突然，蓝魂儿怒叫了一声从斜里蹿出来，一头撞在黑仔的腰部，把黑仔撞翻在地，然后扑进它怀里，张口就叼住平时一贯由黑仔享用的前胸那只硕大丰满的乳房。

    紫岚不知道是该用爪子把蓝魂儿蹬开，还是默认这种反叛的行为。它正在犹豫时，黑仔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的眼睛充满困惑，怔怔地望着正取代它享用甘美乳汁的蓝魂儿，瞧得出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几秒钟后，黑仔似乎被一盆脏水泼湿了似的松开全身的狼毛抖了抖；随着这一阵颤抖，它的眼光由困惑变得仇恨，脸上那狼崽特有的稚气的表情顿然消失，显露出一副成年大公狼才有的痛苦的神情；它的眼角可怕地吊了起来，唇吻扭歪了，露出一口还不太结实的牙齿，仰天嗥叫了一声，那嗥叫声混合着悲愤、激动和嗜血的野性。

    紫岚心里一阵欣喜。它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过去在黑桑身上曾无数次看到过。每当狼王洛戛发号施令时，每当洛戛凭仗狼王的优越地位抢先吞吃猎物内脏时，黑桑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来。这绝不是平常因争吵和摩擦所引起的普通的愤慨，即使最平庸的狼也不乏愤慨的表情。这是只有高贵的狼才具备的一种在狼群中也是十分罕见的表情，一种超级愤慨。这是地位受到挑衅自尊受到践踏利益受到侵犯后的愤慨。支撑这种表情的，是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黑桑之所以会面对狼王洛戛产生这种表情，是黑桑觉得自己生来就具有狼王的风采，天生就应当是狼王；洛戛占据在王位上，不但是历史的误会，也是对自己超众能力的一种嘲讽和亵渎。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理原动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不到黑仔小小年纪便具备了这样的气质。太好了，黑仔，这香甜的乳汁是属于你的，这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这险峻的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你绝不容许别的狼来染指！这才是未来狼王的风采和心态。

    黑仔扑到蓝魂儿背上，两只小狼崽在地上斗成一团。

    紫岚并不担心会伤着谁，黑仔和蓝魂儿毕竟都还年幼，牙还没长齐，爪都还软弱，是无法把对方咬伤或置于死地的。它相信黑仔能取胜，优越感所激发出来的斗志是非常顽强的。再说，就算两只小狼崽智力是平等的，但黑仔在足量的奶水的喂养下，力气显然要比蓝魂儿大些。果然，不一会儿，黑仔就明显地占了上风，把蓝魂儿逐渐逼到石洞的角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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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狼王梦(5)

﻿咬吧，宝贝，张开你的嘴使劲地咬吧，今天你从蓝魂儿嘴里夺回来了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乳汁，明天你就能从洛戛手里夺回来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王位。

    二

    一定是自己过量的母爱影响了黑仔狼的天性的正常发展，紫岚想，所以黑仔才会养成如此温柔的吃奶风格的。每当黑仔稚嫩的小嘴含着它肿胀的奶头，贪婪地吮吸时，它便会产生一种似水柔情，一种母性才具有的温存。它一面让乳汁汩汩流进黑仔的嘴，让宝贝尽情地吃饱喝足，一面会伸出狼舌，一遍又一遍深情地舔着黑仔漆黑如墨的体毛，直舔得小宝贝浑身闪闪发亮。好一份舔犊之情。但溺爱的结果，却是狼性的扭曲！

    瞧瞧哺乳时黑仔的吃相吧。黑仔总是用一种优美的姿势仰面躺在它的腹下，用极轻柔的动作把它的奶头含在嘴里，很有节奏很有规律地轻轻吮吸，母子间显得非常和谐。

    这种吃奶的风格在狼群中是十分罕见的。

    这其实是狗崽的吃奶风格。

    紫岚过去在郎帕寨行窃时曾目睹过母狗喂奶，狗崽的表现和黑仔现在的表现十分相似，也是母子间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滋生出一种甜蜜的依恋。

    狗崽这种在哺乳期养成的对母狗的依恋对狗的生存是极其重要的。这种温情脉脉的哺乳风格，有利于诱发狗崽爱的天性，有利于泯灭狗崽身上残留的食肉类动物的野性，铸就狗的温良敦厚的性格。更主要的是，狗崽对母狗的那种依恋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转移到主人身上，最后扩展到依恋整个人类。假如狗不具备这点爱心和恋情，人类是绝不会喜欢狗的，也不会把狗引以为最忠实的朋友，狗也就不可能依赖人类生存在这个地球上了。爱心和恋情实在是狗的安身立命的法宝。

    对狗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法宝，对狼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毒素。

    一般来说，幼狼刚出世的一段时间内，也会表现出依恋母狼的倾向。但到了哺乳后期，特别是临近断乳期时，这种恋母倾向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淡化和消失。具体表现在吃奶风格的演变上。紫岚虽然还是第一次生育，但它早就熟睹了其他母狼在临近断乳期时的喂奶情景：幼狼像一伙患了饥饿症的小强盗，嗥叫着钻进母狼的腹下，根本不讲究姿势，朝母狼的奶头又抓又咬，狂吮滥吸，将狼的贪婪和野蛮的本性暴露无遗；常常是幼狼的爪子把母狼的乳房抓出一道道血痕，幼狼的牙齿把母狼的奶头咬得鲜血淋漓。于是，母狼便疼得惨叫一声，凶狠地用狼爪朝幼狼脑门上扇击，打得幼狼在地上打滚，或者以牙还牙，把幼狼脊背上的狼毛咬掉几撮。这当然很不近人情，却符合狼情。

    幼狼的这种行为看起来很残忍，却符合生存的最高原则。幼狼一经成年后便要离开母狼到荒蛮的草原和森林去独立谋生，没有依傍，没有靠山；假如狼不是自幼便割弃那种强烈的恋母情结，便会削弱它们的独立精神，软化它们桀骜不驯的野性；而狼就是靠这种独立不羁的嗜血本性才得以在充满激烈竞争的环境里生存下来的，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结果。

    对幼狼来说，吃奶实际上是一种生存预习。客观上，这种出自天性的野蛮的吃奶风格有利于消除幼狼对母狼的依恋和母狼对幼狼的疼爱，形成一种离心力，有利于助长幼狼的独立倾向。在幼狼的意识中，母狼的乳房是它们的第一个掠食对象，它们正是从这种野蛮的吃奶方式中养成将来成年后独立谋生时所必须的血腥的捕食风格的。

    在紫岚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哪一匹生育过幼狼的母狼乳房上不是瘢痕累累的。唯独它是例外，快到断乳期了，乳房仍完好无损，光洁得找不出一点伤痕。由于受黑仔的影响，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也依样学样地表现出温柔敦厚的吃奶风格。这虽然免除了紫岚的皮肉之苦，却使它十分忧虑。它害怕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使自己的宝贝消退掉对狼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强取豪夺的野性，那么，别说把黑仔培养成下一代狼王了，恐怕连在荒原立足生存都会成问题。

    每次黑仔饱吮了乳汁后，便会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来舔它的脖颈，或者打着饱嗝一会儿用后肢直立，一会儿满地打滚，做出种种取媚邀宠的姿态来。紫岚心里明白，黑仔是在对它表示自己的满足和得意，在感激它赐予和施舍的母性的恩泽。

    这完全不符合狼的行为规范。

    狼性是绝对贪婪的，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在狼的眼睛里，世界只存在一种谋生手段，那就是攫取和掠夺。事实上谁也不会对狼进行恩赐和施舍的。因此，狼对恩赐和施舍这样的概念应该十分陌生。狼的表情可以说相当丰富，悲伤、兴奋、怨恨、忧伤、欣喜、阴沉、暴怒……等等，唯独不该有取媚邀宠这种表情形态。

    是自己过分的慈爱害了黑仔。

    必须立即控制住自己泛滥的母爱，把黑仔畸形的性格矫正过来，把扭曲的灵魂扳正过来！

    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了，当黑仔温顺地捧着它的乳房吮吸时，它无缘无故地嗥叫一声，就好像自己的乳房被咬破了似的，一巴掌扇过去；它打得那么凶，那么狠，爪子落在黑仔后脑勺和耳根之间，立刻，空中飘飞起一团黑毛，一串殷红的血珠从黑仔的颈窝滴下来。黑仔惨叫一声，从洞底滚到洞口。

    自己下手下得太重了些，紫岚想。作为母狼，看到自己的宝贝被揍出血来，未免有点心疼，但它不后悔。它是狼，它不能有怜悯之心，它就是要打掉黑仔对它的依恋和温情。

    黑仔呜咽着，抖抖索索从地上翻爬起来，满脸委屈，一副可怜相，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黑仔，你不该这样望着我的，紫岚在心里叫道，你应该表现得像真正的狼崽那样，用困惑的表情来看着我；你的眼光应当变得冰凉，变得陌生，闪现出一道残忍的光芒。这才叫狼，狼的本质就是残忍，就是六亲不认，就是野性毕露，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黑仔呜咽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又朝紫岚走来。仿佛紫岚是一块高性能的磁铁，对黑仔来说有一种无法割弃的磁力。你不能过来的，紫岚想，黑仔，你应当记恨我对你的暴行，你应当萌生出一种离异的情绪。只有学会对母亲仇视，你才能养成仇视整个世界的秉性，才能陶冶出让整个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颤抖的狼的野性。

    但紫岚的愿望落空了，黑仔走回它的身边，伸出粉嫩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它的前爪，舔得那么深情，那么专致，还用柔软的爪子把叮在紫岚腋窝上的一只绿头苍蝇驱赶掉。黑仔是在讨好它，想平息它的怒火，想乞求它的原谅和宽宥。

    你没做错什么，你不用乞求原谅的，紫岚想，即使你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该希冀得到宽宥的。狼的本性应该是我行我素，不顾一切。

    但黑仔一点也不理解它的心情，继续在它身边磨蹭着，把脸颊贴在它的腿上，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一瞬间，紫岚狼的铁石心肠动摇了。真的，黑仔并没有什么过错，干吗要如此粗暴地对待它呢？但这种动摇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一种更为强大的情感压倒了母性的软弱和动摇。难道它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退化成奴性十足的狗崽子吗？它能为了毫无实用价值的温情而毁了宝贝的锦绣前程吗？

    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蹲在石洞角隅，静静地观望着。狼崽们正处在性格塑造的关键阶段，倘若这次示范失败，会影响它们整个身心发育的。

    于是，紫岚再一次抡起前爪，朝黑仔的脑门扇去。这次扇得更凶猛，尖利的狼爪在黑仔的眉际划开一道血口子，黑仔四足腾空，被猛烈地撞在洞壁上。

    黑仔从喉咙里憋出一串低嚎，声音嘶哑，像在恶毒地诅咒，用充满仇恨的眼睛久久地瞪着紫岚。那眼光，像被冰雪浸渍过的石头，又冷又硬。这是一种叛离的眼光。

    黑仔是纯粹的狼种，血管里奔流着的是狼血，胸腔里跳动着的是狼心，不乏狼的残忍和野蛮。过去因为被紫岚过量的母爱浸泡着，暂时压抑了本性，此刻温情的面纱一旦被撕破，它很容易就恢复了狼崽的本来面目。

    望着黑仔狰狞的脸，按理说紫岚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它耗费心机挑起衅端，不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吗？但奇怪得很，它非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还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惆怅，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淘气可爱让它心醉的宝贝从此不存在了，母子温柔缱绻相亲相依的情景只能在回忆和梦幻中再现了。温馨的感情似乎有一种魔力，不但迷人，也迷狼。紫岚明知道这是毒素，却也难弃难舍。可惜，它无法改变狼的生存方式。

    来吧，孩子，现在该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嘴，来抢夺芬芳的乳汁了！

    其实，毋庸它呼唤，也毋庸它教诲，黑仔无师自通，张牙舞爪地冲进它怀里，对它的乳房又抓又咬，将殷红的血和雪白的奶一起吮吸进去。它疼得差不多想一口咬掉黑仔的耳朵了。

    这时，它瞥见，蹲在石洞角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眼睛里都像变魔术般地换上了一副可怕的陌生的眼光，刺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它应该感到欣喜才对，它想。

    三

    狼崽们断奶了。

    由于紫岚的偏爱和优先提供充裕的食物，黑仔长得出奇地健壮，颈粗实，臀浑圆，足足比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高出半个肩胛，黑色的狼毛细密油亮，才半岁多点，乍一看，已像匹半大的公狼了。更令紫岚欣慰的是，黑仔精神上也趋于早熟，已很少和弟妹们打滚嬉闹，身上那股顽皮的孩子气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消失了。每当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洞里玩追扑游戏时，黑仔总是站在一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这未免有点孤独。但紫岚觉得，孤独实际上是出众的标志，是一种高贵的品性，想当年黑桑在狼群里也没有可以在一起不拘形迹打打闹闹的朋友，有的是嫉恨它不愿跟它接近，有的是害怕它不敢跟它接近，有的是因为敬畏而避开了它。不合群是因为超群，它天生应该是占据高位的狼王。

    紫岚并不为黑仔孤僻的性格感到担忧。

    断奶后的幼狼很能吃，四只狼崽几乎一顿就要吞食一头羊羔。紫岚虽然免除了乳房被撕破咬啮的痛苦，却比以前更辛苦了，清早就要到山林里去觅食，不但要填饱自己的肚皮，还要把新鲜的猎物拖回石洞。

    那天，紫岚拖着一只雪雉回窝，转过山岬，远远便望见黑仔站在石洞口，藤萝上白色的小花把它衬托得格外醒目。紫岚又惊又喜。惊的是黑仔违背了它的一再告诫没藏在石洞深处耐心等它捕食回来，而是跑到洞口来了，洞外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处处暗藏着杀机，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喜的是黑仔果然不同凡响。一般情况，半岁龄的幼狼，爪牙都还软弱，离开了母狼的监护，是不敢出窝的，往往还会表现出过分的机警和谨慎，须听到它熟悉的叫唤声，须闻到它熟悉的气味，才肯从洞内跑出来争享它带回的猎物。这种谨慎要持续到一岁以后，随着爪牙逐渐锋利，扑咬技艺日臻完善，幼狼才敢独自跑出巢穴。

    黑仔的胆魄是同龄狼崽的两倍！

    黑仔望见它的身影，欢快地嗥叫一声，蹿出石洞，急不可耐地从它口中抢夺雪雉。

    紫岚犹豫着，面对黑仔的冒险行为，不知该责备，还是该鼓励。站在母性的立场，毫无疑问，应当用严厉的手段教训黑仔，禁止它今后再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要知道，站在石洞口，就等于把自己没有防卫能力的生命暴露给食肉类猛兽了。但从培育未来狼王的角度看，对黑仔所表现出来的超级胆量不但不应该制止，还应放纵和鼓励，超前教育才能塑造出杰出的“超狼”。紫岚又想起了黑桑，黑桑也是自小就很勇敢的，还在一岁时，就敢孤身闯进羚羊群，从公羊们犀利的羊角下扑咬羊羔了。可以这么说，超越年龄的胆魄正是日后成为狼王的必不可少的素质。

    想到这里，紫岚松开了叼在嘴角的雪雉，让黑仔整个儿抢走，这等于在告诉黑仔，妈妈很欣赏你站在洞口这样的勇敢行为，这只雪雉就是给你的奖励，假如你能继续发扬，你就能得到比你弟妹们多得多的食物。

    黑仔果然不辜负紫岚的期望，胆子越来越大，在它外出捕食时，不但跑到洞口玩耍，有时还会跑到洞外草丛里去追逐老鼠。有一次，一只灰毛兔崽子碰巧路过石洞，黑仔单身追撵，追出石洞一里多远，在箐沟的山泉旁才将猎物擒获。当黑仔拖着灰毛兔崽子摇摇晃晃回到紫岚身边，紫岚真比在冰天雪地中咬开大公鹿脖颈上的静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鹿血还高兴十倍。当同龄的狼崽龟缩在巢穴不敢外出时，黑仔已经能独自闯荡山林猎食野兔了，那么，等到同龄的狼崽们走进丛林时，也许，黑仔已成为身心两方面都发育成熟的大公狼了。

    尽管这样，紫岚在欣喜的同时总为黑仔的安全捏一把汗。它是母狼，摆不脱母性的担忧。它以石洞为轴心，将方圆几里内的山林都踏勘了一遍，它搜索得特别仔细，连一个山洞一块岩石都不漏掉，很好，没有发现虎、豹、熊、野猪、蟒蛇等对幼狼生存构成威胁的野兽的粪便和踪迹。石洞是隐蔽而又安全的。

    紫岚这才放下心来。

    它忽视了来自天空的威胁。

    四

    厄运是从天而降的。

    在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峻峭的悬崖上，栖息着一只金雕。金雕是食肉类猛禽，鹰类中的豪杰，长着一对铁爪和一只铁钩似的喙，能捕食比自己的身体还重三五倍的动物。这天清晨，它离巢到山林觅食。它渴望能捕到肥嫩的羊羔或可口的岩鸽，但今天它的运气不佳，太阳升得老高老高了，还一无所获。正当它饥渴难忍的时候，它盘旋到了石洞上空。它美丽的黄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出一道道金光，巨大的翅膀有时自由地舒展开，一扇一摇，鼓起一团团雄风，有时静止不动地撑张着，任凭山风吹拂，在宽广的天空随意滑翔。

    突然，它锐利的目光发现山麓有一片藤萝无风自动，钻出一只黑糊糊的家伙来。哦，原来此处有一个走兽藏身的洞穴。金雕俯瞰大地，视野开阔，那对淡黄色的眼珠灵敏度可以和人类精密的雷达相媲美。它眨动了一下眼皮，看清这黑糊糊的家伙原来是一匹幼狼，它的热情一下子减去了一半。它能猎食兔崽、羊羔和鹿崽，甚至敢叼啄剧毒的眼镜蛇，但对狼却畏惧三分。狼的机警在日曲卡雪山是出了名的，极难从空中偷袭成功；尖利的狼牙能毫不费劲地咬断鹰爪，咬折鹰翅，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自己反倒成了饿狼果腹的食物。不到饿得万不得已，金雕是不会冒险袭击狼的。当然，它现在所看到的是一匹还没有多少防卫能力的幼狼，但肯定是在母狼的陪伴和监护下幼狼才敢走出洞穴玩耍的。护崽的母狼更凶残，更不好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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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王梦(6)

﻿金雕干咽了一口唾沫，正想拍拍翅膀飞到别处去觅食，但奇怪得很，在它的视野内，怎么就没出现母狼呢？石洞外，野花姹紫嫣红，那匹黑色的幼狼正在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小松鼠，显得那么无忧无虑。会不会狡诈的母狼就躲在附近的暗处，单等它俯冲下去来扑咬它的鹰爪呢？不太像。母狼是不会冒风险将自己的幼崽当做诱饵的。再说，石洞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两边是稀疏的小树林，箐沟里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没有可以藏身的遮蔽物，它可以看清草叶上的七星瓢虫，即使母狼想躲起来，也逃不脱它的视线的。金雕对此十分自信。母狼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藤萝遮掩的石洞里。金雕仄转翅膀，借助斜照的阳光，将自己的投影准确地落在石洞口的藤萝上，来回晃动着。倘若母狼确实藏在石洞里，一定会被它金雕恐怖的投影惊醒，慌慌张张蹿出来救护自己的幼崽的。

    但石洞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金雕一阵兴奋，看来，自己运气不错，母狼不在附近，也许是到尕玛尔草原觅食去了。它还没有捕猎过狼，它很想尝尝狼肉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它在高空突然半闭起翅膀，急遽滑向大地。它的翅膀摩擦空气割裂山风发出轻微的声响。湛蓝的天空闪现出一道优美的俯冲线条，大地掠过一道恐怖的投影，鹰爪直指幼狼的脑壳。

    黑仔正在追撵一只淘气的金背小松鼠。小松鼠蹦蹦跳跳，一会儿跃上树枝，一会儿蹿下草地，逗得黑仔心里痒痒的。小松鼠翘着绛红色的蓬松的尾巴，竟然坐在离地面约一米多高的树丫上摘鸡素果吃了。黑仔馋涎欲滴，刚想奋力朝上扑击，猛然，碧绿的草地上出现一块奇怪的黑影，正在悄然移动。这时，要是黑仔撒开四爪，钻进不远处那片布满毒刺的荆棘丛，是能逃过这场劫难的。但它毕竟年幼，缺乏生存经验，根本没意识到草地上移动的黑影是正在向它俯冲的金雕的可怖的投影。它还觉得怪好玩的呢。当投影迅速朝它移近，越来越浓，最后完全笼罩在它身上时，它才发现情况不妙，急忙转身朝石洞奔逃。

    唉，狼怎么逃得过展翅飞翔的金雕呢。黑仔还没逃出几步远，随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它的脖颈和脊背仿佛同时被几把尖刀戳穿，它还没来得及呻吟，四爪已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黑仔不愧是胆魄出众的幼狼，即便是身陷绝境了，也没被吓瘫，而是勇敢地扭翻身体，朝金雕的腹部咬了一口。可惜，它的狼牙还没完全长硬，只咬下几片金黄的雕毛，连同殷红的狼血，抛洒在碧绿的草地上。

    金雕怒啸一声，低头用尖喙朝黑仔的眼睛狠狠啄去。顿时，黑仔两眼漆黑……

    这个时候，紫岚正在尕玛尔草原上追逐一只离群的香獐呢。

    黄昏，当紫岚踏着夕阳拖着香獐回到石洞时，一切都早已结束了。望着草地上凌乱的雕毛和已凝固了的斑斑狼血，它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母性的心破碎了。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山峰上，有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盘旋，那就是残害它苦心孤诣培育的“超狼”的金雕。它只能徒劳地对天空狂嗥一通，发泄自己的满腔悲愤。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公平，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残酷，总是把不幸降落到它紫岚的头上？

    也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怪自己培养未来狼王的愿望太急切了，让黑仔过早地跨出洞穴走进严酷的丛林。也许，这正是命运对自己野心的一种惩罚。它在同命运的抗争中又输了一个回合，输得够惨的。不，它紫岚是不会服输的，优秀的狼是永远不会在厄运面前屈服的！

    它凄厉的嗥叫声惊醒了龟缩在石洞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三只狼崽整齐地排成一字形，站立在紫岚面前。横躺在紫岚和狼崽们中间的是刚刚捕获的已被咬断了喉管的香獐。

    香獐狭长而又丑陋的脸上毫无生气，古铜色的体毛上铺着一层玫瑰色的夕阳。

    突然，紫岚跳到早已死绝了的香獐身上，发疯般地咬开香獐的肚皮，扒出血淋淋的内脏，然后，用冷酷的眼光逼视着蓝魂儿。

    瞧这美味可口的獐心獐肝，以往只有黑仔才有资格享用的。黑仔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蓝魂儿，来，过来，把这副獐心獐肝吃掉！现在该由你来顶替黑仔的位置了。

    三、魂断捕兽夹

    一

    秋天像个流浪汉，穿过日曲卡雪山岔口，来到尕玛尔草原游荡。寒风吹来，草尖开始泛黄，枯落的树叶在天空飘来飞去。有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场清霜，把草原最后残存的一点绿色都清洗掉了。蛇、熊等冬眠的动物急急忙忙寻找越冬的巢穴。鹿群和羊群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躲进草原深处，或藏身于僻静的山坳，轻易不再露面。对狼来说，觅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出于一种生存的压力，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便结束孤胆勇士的生涯，从四面八方会聚到一起，组成强大的狼群。它们依靠群体智慧和群体力量，度过严酷的冬天。气候寒冷而又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野生动物来说，是一场灾难，狼也不例外。

    当紫岚带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赶到狼群聚集的臭水塘时，已有二三十条狼先它到达了。分别了大半年，狼群发生了许多变化。老狼甲甲和尼尼老死在草原上了；大公狼柯索在追捕一头牦牛时，不慎被牛角挑断了一条后腿，变成跛脚狼了。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些年轻的母狼，几乎都是携带着狼崽而来，有的带三四只，有的带一两只，都和蓝魂儿差不多大小。

    狼王洛戛也来了，正神气地主持着认亲仪式。这是狼群社会特有的仪式，每年深秋野狼化零为整时，凡新生的狼崽，乍到狼群，就要由母狼陪伴，领到狼王和每一匹成年狼的面前，互相嗅嗅对方的体味。对狼崽来说，是熟悉自己所从属的狼的大家庭，对狼王和成年狼来说，是认可大家庭的新成员。这样，将来分散后一旦在觅食时不期而遇，便不至于会发生家庭内的自相残杀。

    狼王洛戛和它最亲密的伙伴古古蹲在水塘边，挺着胸脯，让十几只狼崽依次来嗅闻自己的体味。狼崽们显得战战兢兢，而洛戛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伸出狼舌在狼崽们的额际象征性地舔一下。与其说是认亲仪式，毋宁说是狼王在接受小臣民的朝拜。狼也有贵贱之分。

    轮到紫岚了。洛戛的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耸动了一下身体，立刻，两条前肢和脖颈的交汇处，栗子般的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蜂腰猪臀，显得精悍而又壮实；那口尖利的牙齿，白里泛青，一望就知道能把最坚硬的花岗石都咬成齑粉；那双眼睛，放射出冷幽幽的光，显得格外傲慢。紫岚晓得，黑桑生前曾对洛戛的王位构成过威胁，洛戛嫉恨黑桑，并殃及紫岚，虽然黑桑已经死了，但死亡并没能消除这种刻骨的嫉恨。

    唉，假如黑桑没暴死鬼谷，今天就不会是洛戛神气活现地主持认亲仪式了，那么它紫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扮演一只俯首帖耳的普通母狼的角色，而一定是和黑桑并肩而立成为众狼仰慕的狼后。紫岚心里一阵伤感。

    它把蓝魂儿领到洛戛面前，当蓝魂儿的唇吻触及到洛戛的胸脯时，它看到洛戛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戛一定是在蓝魂儿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所以才会失态的，紫岚想。洛戛，你的眼光还很肤浅，蓝魂儿不但长相一半像黑桑，一半像紫岚，还继承了黑桑的灵魂呢。紫岚很是得意。

    洛戛没像对待其他狼崽那样舔蓝魂儿的额际，而是举起前爪粗暴地将蓝魂儿推开了。

    洛戛，你反常的举动暴露了你内心的空虚和紧张，反衬出蓝魂儿的潜在力量。洛戛，等到明年春天，翠绿的草叶再度泛黄时，你就要为你今天的粗暴和无礼付出沉重的代价，紫岚在心里这样想道。

    二

    狼群中最活跃的是那些幼狼们。当成年狼围歼猎物时，它们在一旁欢呼雀跃，呐喊助威；当狼群围着猎物聚餐时，它们从公狼的身边母狼的胯下挤进去，嗷嗷争夺。对这些幼狼们来说，这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里，好奇心压倒了陌生感。它们要熟悉狼群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各种有形无形的规矩，熟悉狼的价值标准，并通过观察，学习父兄们猎取食物的高超技艺，为两年后离开母狼独立生活做好准备。

    幼狼都是淘气而又好动的，免不了在玩耍或争食时发生摩擦和冲撞。

    这天，狼群在草原捕获到一头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黄牛。黄牛瘦骨嶙峋，身上没多少肉，对大大小小五十多匹饿狼来说，自然是僧多粥少，争抢得十分激烈。

    紫岚抢到一块肋骨。

    双毛和媚媚同那些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后面转悠，捡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

    蓝魂儿不错，机灵地从正在独自享用牛心牛肝的洛戛身边挤进圈内，一口叼住一只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愤怒地在蓝魂儿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换一只牛腰，这买卖并不亏本，紫岚想，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眼光。

    蓝魂儿顾不得疼痛，叼着牛腰拼命从狼圈的缝罅钻了出来。突然，一匹毛色棕黄正在狼圈外围捡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扑上来，双爪卡住蓝魂儿的喉咙，横蛮地从蓝魂儿口中抢走了牛腰。

    紫岚认得这匹幼狼，是母狼黄妮所生的狼儿，名叫黄犊，比蓝魂儿大三个月，身坯比蓝魂儿高出一大截。紫岚咬着牛肋骨，静观事态的发展。

    蓝魂儿挨了咬才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腰被黄犊拦路劫走，自然愤慨，嗥叫一声追上去。黄犊并不逃避，气哼哼地张开嘴；黄犊的狼牙上那层稚嫩的乳黄色已经褪尽，白得耀眼，泛着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睑间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对方的凶相来。

    蓝魂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身坯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坚硬的黄犊，踯躅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紫岚奔来。

    “呜——呜——”蓝魂儿委屈地嗥叫着。

    “呜——呜——”蓝魂儿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紫岚。

    紫岚明白，蓝魂儿是想让它去把牛腰夺回来。它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一点的，黄犊决不是它的对手，就算母狼黄妮来助战，它也不怕。狼儿受了委屈，做狼母的当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克制了它要替蓝魂儿出出气的冲动。它不能这样去做，这样做等于害了蓝魂儿。

    黄犊蹲在不远的草丛里，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牛腰。

    “呜呜——”蓝魂儿焦急地催促着。

    紫岚像没听见似的端坐不动。

    孩子，你遭受了强暴，遇到了委屈，妈妈理解你的心情，却很不欣赏你跑到妈妈身边来告状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该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就不能希冀在发生摩擦和冲撞后有谁会出来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没有上帝的，也没有人类社会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强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须学会这一生存原则，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蓝魂儿并不理解紫岚的苦心，它用责备的眼光望着紫岚，甚至用牙叼住紫岚的胸脯，使劲朝黄犊的方向拖曳。

    紫岚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蓝魂儿脊背上咬了一口。

    蓝魂儿惨叫一声，跳开了。

    记住，这就是你愚蠢地想寻求公正和正义的结果！你想吃到美味可口的牛腰吗？那么，你就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牙，去拼去抢去厮杀！

    这时，黄犊已经把牛腰囫囵吞进肚里去了。

    蓝魂儿一定是饿坏了，也馋极了，望着紫岚嘴下的那块牛肋骨，抖抖索索走上前来，想分享一点。紫岚毫不客气地举起前爪一爪把它揍出两丈远。

    没出息，你想永远躺在妈妈的怀里生活吗？

    蓝魂儿遭受到双重委屈，眼里泛起一片晶莹的泪光。

    哭是无用的表现，紫岚厌恶地想，狼是轻易不流泪的。只有人类和人类所豢养的狗才动辄流泪，用哭泣减轻自己的痛苦。

    紫岚用极快的速度把牛肋骨吃了个干净，然后，瞪起阴森森的眼光望着蓝魂儿，既不上去劝慰，也不妥协让步。你既然无能，就活该挨饿。它要让蓝魂儿从小就记牢这一点，眼泪在狼群中是没有用处的，既不会减轻痛苦，也不会改变悲惨的处境。靠牙和爪得不到的东西，靠眼泪就更得不到。对狼来说，痛苦是不能用眼泪来发泄的，而要把痛苦埋在心底发酵，然后凝聚到牙和爪上去。

    渐渐地，蓝魂儿眼眶里的泪水被怒火烧干了。这一夜，蓝魂儿是在饥饿和屈辱中度过的。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下捡到一头因难产而窒息的母岩羊。蓝魂儿捷足先登，抢到半块羊胎，巧极了，又被黄犊撞见。黄犊昨天已尝到过一次甜头了，此刻更肆无忌惮，扑上来就要抢夺蓝魂儿已到口的美食。

    蓝魂儿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闪开，扬起后爪，在黄犊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黄犊吃了亏，凶狠地嗥叫一声，朝蓝魂儿又撕又咬。蓝魂儿毕竟比黄犊小三个月，年幼体弱，才斗了两个回合，半块腥膻的羊胎就被黄犊抢去了。

    黄犊得意扬扬地衔起羊胎，想跑到清静的岩石背后去独自享用。这时蓝魂儿从地上翻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尘，望望阴沉着脸在一旁观战的紫岚，狼眼里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极度的饥饿，昨日的耻辱，狼母残酷的教训，终于使它提前成熟了，终于使它比同龄的幼狼都要早得多地爆发出全部潜在的狼性。它闷声不响地尾随着黄犊，猝不及防地跃到对手身上，朝黄犊的颈窝、耳朵和眼睑拼命噬咬。这架势，已远远超出了淘气的幼狼们游戏般的打架斗殴。

    黄犊也不是窝囊废，它自恃身坯比蓝魂儿高大，扔下半块羊胎，朝蓝魂儿反扑。很快，它就把蓝魂儿压在地上了，在蓝魂儿的脊背上一连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飞旋，狼血漫流。

    臭家伙，该认输了吧，该服气了吧。

    黄犊从蓝魂儿身上跳下来，心想，蓝魂儿一定会拖着尾巴呜咽着逃走的。它想错了。它刚从蓝魂儿的身上跳下来，蓝魂儿猛地往前一蹿，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松的棕黄色的尾巴。黄犊扭转腰，反身咬住了蓝魂儿的右耳朵。

    呜呜，黄犊在警告，快放掉我的尾巴，不然我就要咬下你的耳朵！

    呜呜，黄犊在试图讲和，你放掉我的尾巴，我放掉你的耳朵。

    一切均属徒劳。

    咔嚓，黄犊的尾巴被蓝魂儿咬断了；嘎嗒，蓝魂儿的右耳被黄犊咬下来了。一个成了秃尾巴狼，一个成了独耳朵狼。

    黄犊看到，蓝魂儿满头满脸都是血，一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神情极其可怕，龇牙咧嘴地又朝它冲将上来。黄犊虽然比蓝魂儿大几个月，到底还是匹幼狼，年幼无知，没经历过这个阵势，没有生死拼搏的心理准备。显然，今天除非把蓝魂儿咬死了，才能得到半块羊胎；自己果真有这点力量把蓝魂儿咬死吗？会不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呢？黄犊虽然表面上还占着上风，但精神却处于颓势。真的，为了区区半块羊胎，犯得着去拼个你死我活吗？它动摇了，就在蓝魂儿爪子即将落到它身上的时候，它转身落荒而逃。

    蓝魂儿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块羊胎，大口咀嚼起来。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极了。

    紫岚把一只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蓝魂儿面前，这是对勇敢者的嘉奖。

    蓝魂儿毫不客气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经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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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狼王梦(7)

﻿三

    牦牛喷了个响鼻，钩起硕大的牛头，亮出头顶那对象牙色的犀利的牛角，朝卡鲁鲁的胸脯刺去。按理说，卡鲁鲁应该扭腰跳闪，避开力大无比却又愚蠢透顶的牦牛的锋芒，从薄弱的侧面进行袭击的，这是捕食的常识呀。但卡鲁鲁却站立在牦牛面前凝然不动，好险哪，牛角尖已快挑破卡鲁鲁胸脯上的皮了，就时迟那时快，卡鲁鲁闪电般地跃起，从两支牛角之间狭小的空隙蹿过去，扑到笨拙的牛脖子上。这简直是在玩命，紫岚想，两支牛角之间的空间狭小得刚刚能使一匹狼勉强通过，只要稍有疏忽只要略有偏差，便会被牛角开膛破腹，死于非命的。埋怨的同时，紫岚又不得不佩服卡鲁鲁出众的胆略和高超的技艺，扑击的时机把握得那么好，落点那么准，真是一门艺术。

    牦牛挑了个空，吼叫着，撒开四蹄朝草原深处狂奔，想摆脱狼群，但已经迟了，卡鲁鲁趴在牛脖子上，开始用锐利的牙齿噬咬颈侧的静脉血管。牦牛一定意识到了自己正处在生死关头，意识到了爬在自己脖颈上的恶狼正对自己的生命构成巨大的威胁，便又跳又颠，狠命甩动牛脖子，还将脖颈朝一棵大树上撞击，想把卡鲁鲁从脖颈上摔下来。但可怜的牦牛的努力落空了，卡鲁鲁比蚂蟥叮得还牢。

    噼一声脆响，牦牛脖颈上的血管被咬断了，迸溅出一片血光。在狼群的欢叫和牦牛的哀嚎声中，卡鲁鲁抬起满嘴血污的狼脸，朝它紫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秋天是狼的发情季节，激动不安的公狼们的求爱方式是颇为奇特的，往往用惊险的捕食和野性的厮杀来炫耀自己的骁勇和骠悍，以此来取悦和征服母狼们，寻找到自己所中意的配偶，完成繁衍子孙的本能。

    其实，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早就从卡鲁鲁的眼睛里看出对方的心曲了。眼睛是心灵的门窗，这句话不但是人类的至理名言，对狼也同样适用。从狼群聚集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感觉到卡鲁鲁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光有点异样，像火焰，像辣椒，又烫又辣，传递着情爱的信息。它不过是佯装不懂罢了，装憨装傻是摆脱诱惑的好办法。它紫岚没心思谈情说爱，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还小，需要它付出全部心血去抚养。

    咕咚，牦牛终于失血过多栽倒在地，口吐血沫，四蹄抽搐。狼群一拥而上，分尸而食。紫岚因为想着心事，动作慢了半拍，没能挤进圈内去。它正着恼，突然，卡鲁鲁拖着一大圈牦牛肚肠从围尸而食的狼圈内挤出来，兴致勃勃地跑到离紫岚不远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土坑里，朝它低声嗥叫，呕呕，叫声温柔而又充满热情。它晓得，卡鲁鲁是在邀请它过去同食。

    紫岚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对一匹雄性的狼和一匹雌性的狼来说，同食就意味着同寝。这方面紫岚是有经验的，当年它还是一匹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时，就是因为在臭水塘边和黑桑同时捕获到一只豪猪，没发生狼群中司空见惯的争夺，而是友好地分享了，于是，它和黑桑自然而然成为形影不离的伴侣。

    紫岚暂时还不想寻找生活的伴侣，但望着肥腻腻的牦牛肚肠它又馋得直流口水。最好是想个两全之计。

    紫岚狼眉一皱，哈，何不用曾经对付过独眼狼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呢？

    吊吊也是一匹成年公狼，在黑桑死后不久，企图用一只狗獾来引诱它，结果是白白让它饱餐了一顿狗獾肉。

    紫岚主意已定，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迟迟疑疑朝卡鲁鲁靠近。卡鲁鲁在土坑里友好地腾出一个空位，用嘴把牦牛肚肠拱到它面前。它朝卡鲁鲁娇媚地扭了扭腰，大口吞食起来。一眨眼的工夫，那盘牦牛肚肠已让它吃掉了三分之二。卡鲁鲁眼光里那种占有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舔它的四肢，舔它的脊背，用一种贪婪的神态嗅闻它的全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最终目的。紫岚忍耐着，加快进食的速度。不一会儿，牦牛肚肠被它吃个精光，连掉在地上的血粒都舔净了。卡鲁鲁还在痴迷迷地贴近它。

    好了，肚子已经填饱了，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该翻脸了。紫岚已经有过在关键时刻翻脸的经验，那次吊吊请它吃狗獾，吃完后，它用爪子一抹脸，羞赧的神态便像梦一样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吊吊还不觉悟，还要黏黏糊糊，它冷不防在吊吊的耳根上狠咬了一口，吊吊差点没气晕过去。后来，吊吊愚蠢地想用暴力来制伏它，迫使它就范，这在狼群中是习以为常的事，但紫岚摆出一副以死抗争的架势，迫使吊吊放弃了使用暴力的念头。现在，该故伎重演了。卡鲁鲁又把嘴凑到自己脸上来了。自己一张口就能稳稳咬住对方的脖子，角度最佳，时机也最佳，绝不会咬空的。

    紫岚已张开嘴，亮出尖利的牙齿，可是仿佛突然间丧失了噬咬能力，竟迟迟舍不得咬下去。它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用对付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

    吊吊是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公狼，身体瘦弱，脑子反应又很迟钝，那只眼就是被一只公羊挑瞎的。假如眼是被雪豹抠瞎的，那是勇敢的标志；而伤在公羊角下，无疑是一种耻辱。因此，没有哪一匹母狼看得起吊吊。

    卡鲁鲁就不同了。卡鲁鲁是匹黑黄两种毛色混杂的大公狼，四肢粗壮结实，全身肌健凹凸，鼻坚挺，耳直竖，显得骠悍而又潇洒，具有十足的雄性美感，是继黑桑之后的又一匹真正的公狼，现在狼群中的地位仅次于狼王洛戛和洛戛忠诚的伙伴古古。

    它怎么能把优秀的卡鲁鲁和丑陋的吊吊相提并论呢。

    它不能滥施粗暴。它应当换一种礼貌而又客气的态度去谢绝卡鲁鲁。

    紫岚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瞄见左斜方有两条狼影晃了一下。它扭头一看，原来是雅雅和佳佳两匹小母狼，正怒视着它，眼光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妒嫉，充满了同性之间的排斥和敌意。

    紫岚晓得，卡鲁鲁平时在狼群中很得母狼们的青睐，无论是饱食后在草原溜达消食，还是在月光斑驳的小树林里露宿，总会有好几匹母狼在卡鲁鲁周围转悠，或用舌头帮它捋顺被秋风吹乱的狼毛，或替它驱赶讨厌的蚊蝇牛虻。对母狼们来说，卡鲁鲁是很理想的配偶。雅雅和佳佳当然会嫉恨自己的，紫岚想，它们恨不得扑过来把它撕咬成碎片呢，如果可能的话。突然间，它产生了一种得意和快感，一种在竞争中获胜的满足和欣喜。虽然雅雅和佳佳都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小母狼，而自己已经下过一窝崽了，但卡鲁鲁却只对自己感兴趣；公狼是母狼的镜子，紫岚从卡鲁鲁火辣辣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雌性魅力。

    雅雅和佳佳在左斜方的草地上骚动不安地跳来蹿去。

    同性之间的妒嫉变成了一种催化剂，使紫岚忘记了自己想要拒绝卡鲁鲁的初衷。仿佛是故意要刺激和气恼对方似的，它张着嘴本来准备噬咬卡鲁鲁脖子的，现在临时更改了动作，变成了亲吻。缠缠绵绵之间，它乜斜起眼睨视着雅雅和佳佳。仇恨吧，痛苦吧，牙龈流酸水吧，谁让你们长得又丑又蠢的！

    雅雅和佳佳像负伤似的惨嚎一声，逃向草原深处。

    紫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卡鲁鲁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野，喘着粗气，流着口涎，狂热地舔它的四肢、肩胛、脸颊、腰窝……

    雅雅和佳佳已经给气跑了，戏也该收场了，紫岚想。但卡鲁鲁粗野的抚爱似乎有一种魔力，使它心旌摇曳，很难把持住自己。它想起了黑桑，黑桑的动作也是如此粗野，扑到它身上半是亲吻半是噬咬，使它觉得全身坚硬的骨架像被泡在阳光里，酥软了，融解了，产生了一种被征服者的依恋；它甚至迷上了黑桑那种带着爱欲的虐待。生活刹那间变得无限美好，草显得更绿了，云显得更白了，雪山显得更雄壮了。狼的生命在自然的交配中显出神秘的特质和瑰丽的色彩。

    紫岚此刻回忆起黑桑，在富有理智的人类的眼光里，未免不合时宜。也许会以为亡夫的阴影将败坏它追求幸福的兴致。这是对狼的误解。狼毕竟是狼，既不讲守节，也不讲贞操，在异性之间的交往中，只按快乐原则行事。它想起过去和黑桑待在一起的种种乐趣，更使它无法抗拒卡鲁鲁身上那股令它神魂颠倒的大公狼所特有的气味。

    来吧，卡鲁鲁，太阳已经把大地晒得暖融融，小土坑里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蓑草，富有弹性，还散发出一股醉心的草香和阳光的温馨。对狼来说，这是最高级的消魂的婚床了。它已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抗拒的眼光也变成了期待。

    淡紫色的暮蔼和玫瑰色的夕阳交织在一起，笼罩在整个尕玛尔草原上。秋风挟裹着日曲卡雪山上的雪尘，有一股透心的凉意，但假如双方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料峭的秋风也会变成和煦的春风。来吧，卡鲁鲁。它用一种母狼所能做出的妖媚的姿势惬意地横卧在小土坑里。

    它是母狼，它是年轻的母狼，它是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母狼，它正处在秋天狼的发情季节。

    卡鲁鲁沉重的雄性躯体正在慢慢压迫着它。它痴痴迷迷地等待着奇妙时刻的来临。从此以后，它和卡鲁鲁将缔结一种崭新的伴侣关系。

    草原显得格外幽静。

    就在这最后一秒种，突然，紫岚从即将变成婚床的小土坑里蹦起来，眼光中的痴迷倏然消失，恢复了狼的冷峻和严厉，紧张地注视着正前方的草原。

    吸引紫岚视线并引起它情绪突变的，是一群正在追逐一头牦牛崽的幼狼。它不晓得牦牛崽是怎么会落入狼群的，也许是来寻找已被狼群猎杀的母牛，结果稀里糊涂跑到这里来了。反正，牦牛崽已经被幼狼紧紧包围住了。成年的狼们都懒洋洋地躺卧在草丛里，并不插手这场有趣的围猎。谁都明白，一群幼狼是足够对付一头牦牛崽的了，虽然牦牛崽的体形要比任何一匹幼狼大好几倍。这倒是锻炼和培养后代的绝好机会。成年的狼们在观望，在欣赏。

    引起紫岚高度注意的并不是猎杀本身，这类血腥的场面它见识得多了，神经早就麻痹了；它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宝贝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这场围猎中的表现。

    牦牛崽逃到一丘土堆前，眼看前后左右的去路都被堵死了，就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来，威胁性地哞哞吼叫，朝幼狼摇晃头顶那两支只是象征性地隆起的又短又嫩的肉角。幼狼们年幼无知，完全缺乏捕杀经验，被牦牛崽的虚张声势吓住了，在离牦牛崽四五米的地方你推我挤地不敢蹿扑上去。紫岚晓得，在这节骨眼上，只要有一匹幼狼勇敢地带头扑上去，整群幼狼便会呼啸着紧跟上来。它看见双毛和媚媚挤缩在幼狼群的最外围，扮演着呐喊助威的配角角色。它并不太失望，因为它原本就对双毛和媚媚没寄托太大的希望。它把眼光转移并定格在蓝魂儿身上。蓝魂儿站在幼狼群的最前列，和蓝魂儿并排的只有那匹名叫黄犊的幼狼。身后十几匹幼狼都挤对着蓝魂儿和黄犊，怂恿它们站出来带个头。

    蓝魂儿，我的宝贝，你应当勇敢地挺身而出的，紫岚在心里呼唤道，牦牛崽虽然体形庞大，却是不堪一击的草包，你没有理由害怕的。即便面对凶猛的仇敌，你也不能往后退缩。你不应当是靠群体的胆力才能取胜的普通草狼，你是未来的狼王，狼王的个性永远是凶猛、凶猛、再凶猛。蓝魂儿，这可是显露你出众胆略的极好机会，只要你带头朝牦牛崽扑咬，你就在同辈的幼狼中树立了威信，就无形之中变成了它们的精神领袖，也就为你日后争夺狼王位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个扑上去，蓝魂儿，你不要犹豫了。

    但蓝魂儿迟迟疑疑，欲扑还休。

    突然，牦牛崽吼叫一声朝蓝魂儿抵来，蓝魂儿闪身避开，包围圈露出一个豁口，牦牛崽从豁口逃了出去，奔向茫茫草原。幼狼们惊叫着追了上去。

    草原上卷起一团团浑浊的土尘。

    紫岚叹了口气，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卡鲁鲁黏黏糊糊又朝它身上贴过来了。紫岚轻轻一跳，躲开了。卡鲁鲁，求求你，别这样了，我现在没这份心情。卡鲁鲁把它的谢绝误解成羞怯了，继续靠近来用舌头舔它的全身。紫岚一阵烦躁。它知道，如果现在答应了卡鲁鲁，从此就要把一半身心割给对方，不，也许还不止一半身心，而是要献出整个身心。想当初它跟黑桑要好后，整天沉浸在甜蜜的爱欲中，除了觅食，根本顾及不到其他事情了。再说，极有可能会重新怀孕，生下一窝新的狼崽，那么，它就更抽不出时间去照顾和培养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了；那么，要把蓝魂儿培养成下一代狼王的理想就成为泡影。瞧蓝魂儿刚才在牦牛崽面前的表现，距离狼王应有的风采和气度还十分遥远，需要它用整个身心付出全部心血去重新塑造。它已没有剩余的精力来奉陪卡鲁鲁，虽然它心里已经开始喜欢卡鲁鲁了。卡鲁鲁，原谅我的绝情，请你理解一匹肩负着培育儿女的母狼的艰难，请你理解我的矛盾心情。一旦宝贝们长大，一旦理想成为现实，我会主动投入你怀抱的。

    卡鲁鲁不是母狼，没有过母狼的体验，是无法对紫岚的处境和心情产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的。它是个现实主义者，绝不会满足于空洞的许诺。它早就急不可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紫岚的身上来。

    紫岚费了很大劲，又一次挣脱出来。

    卡鲁鲁一脸困惑，怔怔地望着紫岚，突然，它又扑过来，叼住紫岚的一只耳朵，试图用暴力来征服。

    紫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温柔的抗拒对野性十足的公狼来说是不起作用的，只能以暴力对付暴力。它瞅准机会，在卡鲁鲁的肩胛上狠咬了一口。

    卡鲁鲁嗥叫一声，从紫岚的身边弹开了。它被咬痛了，也被咬醒了，眼里迸射出一股寒光，低声吼叫着，慢慢朝紫岚逼来。

    紫岚既不逃跑，也不摆出迎战的姿态。它静静地等待着。来吧，卡鲁鲁，扑上来咬我吧，不要怜悯，也不要客气，把我咬得浑身鲜血淋漓，这样，我欠你的情分就算偿还清了。

    不知是卡鲁鲁不愿降低自己的身份跟一匹母狼相斗，还是因为它确实喜欢紫岚而舍不得来伤害，在逼近紫岚只有一步之遥时，它突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扭身悻悻地离开了小土坑。

    紫岚心里感到格外沉重。它倒希望卡鲁鲁扑上来把它狠咬一顿，这样，它心里就会轻松些的。

    夕阳落到山峰背后去了，草原上一片灰暗，远处爆亮起几簇绿幽幽的磷火。寒蛩在为秋天吟唱着凄凉的挽歌。紫岚跳出了小土坑，走了几步，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坑底的蓑草和落叶间蒸发出淡蓝色的暖气，还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星光。这真是理想的婚床。它苦笑了一下，终于离开了。

    这时，追逐牦牛崽的幼狼们回来了，各个垂头丧气，显然，它们的追捕没有成功，让牦牛崽逃掉了。紫岚旋风般冲进幼狼群里，叼起蓝魂儿，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不由分说，没头没脑地对蓝魂儿又踢又咬，揍得蓝魂儿遍体鳞伤。记住，你天生就应当是同辈幼狼中的头儿，在任何场合你都不能退缩，你都应当首当其冲地扑上去！

    黯淡的星光下，蓝魂儿蜷伏在草窝里，委屈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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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狼王梦(8)

﻿紫岚又开始后悔了。怎么说，蓝魂儿也还只是不懂事的幼狼，有些过错是难免的，没必要施之以如此严厉的惩罚。是自己失态了，它不能不承认，似乎心里憋得慌，需要一种发泄，才能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唉，委屈了宝贝。

    四

    一场接一场大雪，使日曲卡雪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麓形成的雪线迅速降低着高度，终于，白皑皑的积雪像一床巨大而厚实的棉被，把辽阔的尕玛尔草原铺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棵被凛冽的北风剪光了叶子的树，裸露在雪野上。阳光已经失去了穿透力。

    狼群夜晚露宿在背风的山洼里，白天顶着漫天雪尘，在草原游荡，猎取食物。猎食变得越来越困难，羚羊、岩羊、马鹿、香獐都不知藏匿到哪个山旮旯去了。有时好不容易在雪野寻觅到一串梅花形的兽蹄印，跟踪追击了大半天，突然老天爷降下一场鹅毛大雪，把兽蹄印揩抹得干干净净，又是白白辛苦一场。几天吃不到东西已变成常事，狼们一匹匹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半夜，寒风刮来，狼毛会冻得一根根倒竖起来，整个饿极了的狼群便会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凄厉的嗥叫。

    尽管生存越来越艰难，蓝魂儿却在饥寒交迫中愈长愈大了。它全身狼毛稠密，特别是毛色偏蓝的脊背，被晶莹的雪花摩擦得闪闪发亮；身体开始发育，宽阔的胸脯突出一块块饱满的肌肉；它的性情被饥饿折磨得越来越暴烈，一双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般冷凝的光泽。到了冬天快结束时，它的个头已差不多高及成年大公狼的眉际了。蓝魂儿不但个头越长越高，相貌越来越帅，性格也越来越凶猛，猎食时总是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猛扑猛咬。

    那次，狼群一连五天在雪野里没找到任何食物，实在饿极了，便去猎杀冬眠中的狗熊。狗熊决不是狼所能轻易对付得了的食草类动物。狗熊性凶蛮，力大无比，特别是那双厚实的熊掌，能一掌把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拍断，再壮实的大公狼，被熊掌扇着，也是非死即伤。再说，狗熊在夏秋两季喜欢蹭着松树擦痒，全身涂满黏黏的松脂，又到砂砾上打滚，几层松脂几层砂土把个熊皮糊得像穿了件坚实的铠甲；熊皮本来就厚，再加上这层铠甲，狼牙再尖利，也极难一口咬穿的。因此，平时在草原上遇到狗熊，狼群不但不会主动去招惹它，有时还要避让三分呢。要不是饿极了，要不是实在没其他办法可想，狼群是不会去干猎杀狗熊这样极其危险的营生的。

    在雪野里寻找狗熊并不难，狗熊一般都是藏在幽深的岩洞里或空心的巨树间冬眠的。那天中午，狼群找到一棵老态龙钟的苦楝树，丫杈间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树洞，爬上树枝，耸动狼鼻嗅嗅，洞里有一股浑浊的骚臭，竖起狼耳听听，洞内传出节奏感很强的呼噜声。各种迹象表明，这棵苦楝树里藏着一头正在酣睡的狗熊。关键是要引熊出洞。

    狼群围着苦楝树齐声嗥叫，有两匹胆大的公狼还趴在枝丫上，将狼嘴伸进洞里去嗥，但洞里的狗熊仿佛聋了似的，照样酣睡。后来，狼群又想出个办法，衔来些冰块、冰碴，扔进树洞去，但狗熊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似的，毫无反应。冰块和冰碴扔得多了，被树洞的暖气化成一汪水，从树根渗进土层。

    这一招失灵了。

    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树洞去，把又蠢又笨的狗熊从睡梦中咬醒。但树洞有两匹半狼那么深，洞口朝天，洞形笔陡，易进难出。万一进洞探险的狼动作慢了半拍，未能在狗熊痛醒之前撤出树洞，后果不堪设想。熊掌能像掰断一棵嫩竹子似的把狼腰一把掐断，或者把狼塞到屁股底下，用肥大而笨重的躯体把狼碾成肉酱。

    狼群在苦楝树前徘徊着。

    大公狼卡鲁鲁蹲在树洞口，望着黑古隆咚的洞底，试探着将一只前爪伸进洞里，又很快缩了回来。狼虽然本性凶猛，却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蓝魂儿从狼群里蹿出来，跳上树丫，和卡鲁鲁并排蹲在树洞口，然后，扭过脸，朝树下的紫岚望了一眼。

    紫岚感觉到了蓝魂儿这一瞥的分量。那束眼光极其复杂，既有对生命的留恋，又有对冒险的向往；既有怨恨，又有感恩；似乎在肯求紫岚同意它跳进树洞去，又似乎在乞求紫岚能出面阻止它去送死……

    这是一个让蓝魂儿出头露脸的好机会，却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冒险行为。紫岚沉吟着，不知如何表态才好。

    蓝魂儿像成熟的大公狼似的发出一声低嚎，将狼头往肩胛里猛地一缩，倏地钻进树洞去了。

    狼群停止了骚动。苦楝树前一片静穆，只有北风吹拂地面雪粒和雪粒磨擦碰撞的咝咝声。紫岚快急疯了，树洞里还没有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其实，才过了短短几秒钟，但紫岚却觉得漫长得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寂静的雪野里爆响起一声沉闷的熊吼。紫岚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真想扑进树洞去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像箭一样从树洞里射出来，在半空中挺胸收腹，做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动作，轻巧地落在雪地上。紫岚急忙奔过去，将蓝魂儿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宝贝好端端的，身上连一点磕碰的伤痕也没有。紫岚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蓝魂儿不愧是紫岚精心培育的“超狼”。它先是四肢撑开，狼爪紧紧攫住树洞毛糙的内壁，慢慢下到洞内。借着洞口筛进来的一缕阳光，它看见一头胖墩墩的狗熊正坐在洞底歪仄着脑袋在沉睡。狗熊的冬眠不是常态的睡眠，而是半休克的昏睡，即使放挂鞭炮恐怕也很难把它惊醒。蓝魂儿估量了一下地形，要是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扑到狗熊身上去噬咬，恐怕很难安全逃出洞口。树洞太狭，它无法施展狼的扑跃和蹿跳的本领，只能慢慢往上攀逃；狗熊虽然笨重，但爬树的技巧和速度决不亚于狼，一旦痛醒，便立刻会抬起熊掌拍打胆敢闯进它安乐窝来捣乱的不速之客。

    蓝魂儿眨巴着眼睛，脑袋突然开窍，它蹑手蹑脚地爬到狗熊肩上，两只后爪轻轻落到狗熊抱在胸口的两只前臂上，对准狗熊那只肉球似的朝天鼻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仍然前肢搭在狗熊的肩上后肢立在狗熊的前臂上，不改变姿势。狗熊被痛醒了，哇的惨叫一声，完全出于一种来自中枢神经的条件反射，在它睁开眼睛的同时，抬起交叉在胸前的两条前臂，一只熊掌去捂鼻子上的伤口，一只熊掌向外推去。就在狗熊眼睛欲睁未睁，两条前臂向上抬举的一瞬间，蓝魂儿前肢高擎，后腿弯曲，猛地一蹬，借助狗熊抬臂的那股力量，噌的一声蹿出了树洞。

    干净、利索、漂亮！

    围观的狼群爆发出一阵欢叫。连狼王洛戛都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一瞥。

    过去，狼群也曾猎杀过藏在树洞里冬眠的狗熊，钻进洞去探险的狼非死即残。想不到蓝魂儿小小年纪就创造出奇迹来。紫岚心里真比吃了蜜糖还甜。

    狗熊笨头笨脑地从树洞里爬出来了，满脸是血，左掌捂住鼻子。它眼角布满了黄脓般的眵目糊，睡眼惺忪，愤怒地大声咆哮着。它依仗着自己魁梧的身躯、结实的熊掌和铠甲似的熊皮，根本没把这些胆敢惊扰自己睡梦的狼放在眼里。它直立着，用两条后腿蹒跚地在雪地上奔跑，追逐可恶的狼。它漆黑的身躯在冬天苍白的阳光和大地洁白的积雪中显得有点滑稽。

    只要引熊出洞，狼群就算是稳操胜券了。狼群有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愚蠢的狗熊。

    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胜过狗熊，耐力却要差一些。于是狼群分成两班，轮番来和狗熊周旋。狗熊盯着一匹狼追逐，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从旁边又蹿出一匹狼来，在它眼前蹿来跳去，转移了它的视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就丢下先前那匹狼，改追眼前这匹狼了。狗熊不知道，这正是狼的车轮战术，借以消耗它的体力，并在不知不觉间把它逗引到离树洞尽可能远的地方去。狼群唯一担心的，是狗熊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最后关头，龟缩进它冬眠的安乐窝里去，凭借极其有利的地形，消极防御，这样，狼群就算前功尽弃了。

    狗熊被狼的车轮战术弄得眼花缭乱，追了丢，丢了追，结果连狼毛也没抓到一根。它似乎有点泄气了，坐在雪地上，傻乎乎地望着神出鬼没的狼群。这时，狼群已把狗熊引到一块洼地，还能勉强望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狗熊懒洋洋地抚摸着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斑，鼻子上的伤口已被严寒冻封住，不再流血了。它扭头望望身后隐约可见的那棵苦楝树，凸形的熊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态，看样子似乎想放弃这场徒劳的追逐了。

    此刻狗熊虽然有点疲倦了，但仍有一半蛮力没有消耗，要是狼群扑上去硬拼，起码要有好几匹会死在这双凌厉的熊掌下。

    狗熊已差不多要转身往回走了，突然，蓝魂儿匍伏着在雪地上爬行，悄悄绕到狗熊身后，冷不防扑到狗熊的背上，在狗熊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狗熊嗥叫一声向后仰倒，想把偷袭者压在身底，但已经迟了，蓝魂儿敏捷地跳开了，狗熊压了个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雪粒；它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狼群追来……

    狼群终于把狗熊引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儿再也看不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了。

    狗熊突然想出个自以为很聪明的足以对付狼群的办法来了。它面对既无法抓到又无法驱散的狼群，很神气地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两只熊掌抱住树干，沉重的躯体用力往下一压，啪的一声脆响，小树被折断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木屑的清香。它举起小树，用一种炫耀的姿态朝狼群挥舞了几下。它要让狼群看看自己神奇的力气，最好把狼胆吓破。

    狼群发出呜呜的哀嚎，似乎被震慑住了，似乎被吓坏了。有一两匹幼狼还惊慌地钻进了母狼的腹下。

    狗熊这下更得意了，又走到另一棵小树前，用同样的方法把树掰断。四棵、五棵、六棵……它一口气掰断了二十多棵小树，但狼群并没有像它所期望的那样溃散逃跑。它眨巴着深棕色的小小的眼睛，显得十分困惑。

    狼群像是忠实的观众，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它的表演。

    可怜的狗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但它还不死心，走到一棵歪脖子小树前，想继续显示它非凡的力气。不知是这棵歪脖子树太结实了，还是它这一次的动作要领掌握得不够好，小树被它压弯了腰，却没裂断；它刚松了点劲，小树又挺直腰，恢复了原状。它似乎觉得这是桩很失面子的事，吼叫了几声，拼出吃奶的力气，发疯般地掰树；树梢都被压弯着地了，坚韧的树干仍然没断；狗熊已耗尽了力气，身体压趴在树干上想喘口气，这时，小树嘣的一声弹回来，巨大的弹力把狗熊像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四五米远，咚的一声掉在雪地上。狗熊被惯性翻了个跟头，挣扎了两次，也没能重新站起来，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

    “呕——”狼王洛戛发出了扑咬的嚣叫。

    立刻，几十匹狼从四面围上去。熊血很快把那片雪地染红了。不一会儿，雪地里就只剩下一张熊皮和一副白花花的骸骨。

    这一次，蓝魂儿分享到了半只珍贵的熊心。

    紫岚由衷地感到高兴。蓝魂儿已经完全按照它的设计成长起来了。蓝魂儿不愧是黑桑的狼儿，表现得如此勇敢、机智。现在，不但同辈的幼狼把蓝魂儿视为当然的头领，就连那些成年大公狼也对蓝魂儿刮目相看了。蓝魂儿已用自己超众的胆魄为将来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了坚实的基础，理想已不再是虚渺的梦，而变成了已吊在嘴边的一块肥肉。

    冬天接近尾声了，再过几天，当春雷轰响后，积雪融化后，草尖发芽后，狼群又会按照狼的生存规律化整为零了。在春夏两季里，紫岚一定要将狼的扑击噬咬的全套本领通通传授给蓝魂儿。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蓝魂儿差不多已完全发育成熟了，可以考虑动手争夺狼王位置了。

    紫岚边嚼着熊肉，边盘算着。

    五

    要不是这场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几天就该化整为零了，也就不会有眼前的灾难了。该死的老天爷，紫岚恶毒地诅咒着，但丝毫也改变不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本来，惊蛰的春雷已经轰响，草原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光秃秃的树枝上已开始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狼群正准备各自散开，但老天爷突然又刮起了西北风，又飘下了鹅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没有猎取到任何食物了。于是，狼群只得铤而走险，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觅食；不幸的是，蓝魂儿中了猎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岚陪伴着蓝魂儿走在狼群前列，那么，惨祸是可以避免的；凭它紫岚丰富的生活经验，它一眼就能识破那只绑在树桩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实是猎人设下的诱饵，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节骨眼上，它紫岚和另外几匹饱经风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狼来说。

    当转过一道山岬，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只血液还没有凝固的山羊时，走在狼群前端的几匹年轻的公狼和几匹幼狼便兴奋得呼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夺。蓝魂儿冲在最前面，它已习惯了在猎物面前勇猛地带头扑咬。这实在太鲁莽了，紫岚想。

    不，这不能怪蓝魂儿鲁莽，只能怪猎人太狡猾了，把捕兽铁夹掩埋在积雪下面，伪装得如此巧妙，使锐利的狼眼看不出半点破绽，使敏锐的狼鼻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当然，也怪羊肉太细腻肥嫩了，开膛破腹后五脏六腑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狼是极难抵御得住这种诱惑的。

    当时，紫岚一发现前面有动静，就从狼群的末端蹿上前来，蓝魂儿已扑到离山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紫岚眼光刚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倘若这只山羊是被雪豹或其他肉食猛兽猎杀的，四周的雪地上应当留有凌乱的搏杀的痕迹，但这儿的雪地上却平滑得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再说，贪婪成性的雪豹是绝不肯把已经到口的山羊送给狼群的。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过一道恐怖的阴影，这一定是猎人的诡计！它立刻发出短促、尖厉的嗥叫，想阻止蓝魂儿，但已经迟了，蓝魂儿两只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轰——乓——”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蹦起一块长方形的铁疙瘩，罩着蓝魂儿砸将下来，蓝魂儿想躲，但哪里能躲得过哟，铁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刚巧砸在蓝魂儿的腰际。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腰部柔软乏力，极易受到伤害。紫岚走近一看，蓝魂儿的腰耷拉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那根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铁板上抓刨，并发出凄厉的嗥叫。

    饿极了的狼群绕过蓝魂儿，把那头猎人用来当做诱饵的山羊吃了个干净。

    这时，前方山岔口传来人的笑声和话声。

    “哈哈，逮着啦！”

    “好漂亮的狼皮，价钱准卖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后，攒动着几个人头，还有几只猎狗在汪汪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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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狼王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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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狼王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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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狼王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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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狼王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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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狼王梦(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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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狼王梦(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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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狼王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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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狼王梦(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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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狼王梦(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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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狼王梦(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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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狼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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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狼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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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狼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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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狼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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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狼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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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动物档案——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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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闯入动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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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自选集》（中短篇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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