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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翩翩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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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承诺

﻿楼台水榭烟雨朦，碧天春水尽苍茫。春风十里、碧波潋滟尽收在这雾雨烟朦之中。只见湖边蜿蜒的青石小道上、一支泼墨山水画的油纸伞正在缓缓移动。那伞下面是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

    高个子的男孩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庞刚毅、眉目俊秀、头戴黑帻、足蹬丝履、身着一袭月青色长衫，身材分外修长挺拔。他左手执伞、右手牵着一只粉嫩嫩、肉嘟嘟的小手。那个被他牵着的小女娃也就七岁上下、个子才及少年的腰身，粉荷色绣花袍子裹着她细小的腰身，足登白色驼皮革履，在青石路上一蹦一跳欢快的走着。她头上一左一右梳着的两个小小发髻、发髻上各插着一枚蝶形珠花，珠花垂下红色的流苏随着她蹦跳的步子左右摇摆着。

    女孩子抬着脑袋仰视着少年，小脸灵秀、眸若星辰、璀璨生辉。她眉儿弯弯、笑眼眯眯、一脸崇拜、不错眼珠地瞅着少年。少年原本凝重的面庞在女娃的注视下慢慢舒缓、舒缓，最后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笑容。

    “灏哥哥你笑了？刚刚蝶儿以为灏哥哥在生气。灏哥哥是在生蝶儿的气吗？你为什么一直不和蝶儿说话？你要带蝶儿去哪里？”小女娃奶声奶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娇滴滴、稚嫩嫩地冲进少年的耳朵，少年只觉得眼前的雨雾再也不显得阴冷，他整个胸膛都变得炙热起来。

    轻轻低下头来，少年无限爱怜地看着小女娃：“灏哥哥怎么会生蝶儿的气。蝶儿随灏哥哥去碧浪亭，灏哥哥带你去看浪听风。灏哥哥心里有话要对蝶儿说、只对蝶儿一个人说，好吗？”

    “嗯。”女娃眉眼带笑、使劲地点头。少年嘴角轻扬，用力握住了女娃的小手，步伐变得轻快有力。远远望去泼墨山水的油纸伞在青石板上轻轻跳跃。

    碧浪亭上，少年凝眸眺望着滔滔江水，一切尽笼在烟雾迷蒙之中。少年的心也为之一沉。小女娃一声不响地站在少年身后，她知道她的灏哥哥今日不开心、很不开心。她微微皱起小脸，心下想着怎样宽解他的灏哥哥。

    气氛在两个孩子之间显得异常的压抑。少年似乎也察觉到这种沉重的氛围，他轻叹一声，回转身来，深深地凝视着女娃。

    “蝶儿，灏哥哥要走了……”

    “喔？”话才一出，女娃娃就惊呼出声，“灏哥哥你要去哪里？你不和蝶儿玩了吗？你不喜欢蝶儿了吗？”随即晶莹点点充斥在她的美眸中。

    少年眉头一蹙，上前一步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紧紧地握住女娃弱小的香肩，一字一句道：“我父亲因当朝右相举荐，调任朔阳郡郡守，朝廷任命文牒已到，我阖府上下不日就将启程北上赴任。”

    “那蝶儿怎么办？蝶儿怎么办？”女娃急得连连跺着小脚，泪滴已经滚落在女娃凝脂般的面颊上。

    少年轻轻将女娃搂入怀中，轻声安慰：“蝶儿莫急，仔细听灏哥哥的话，好吗？”

    依偎在灏哥哥的怀中，女娃不再急躁，她“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少年放开女娃，凝视着她璨若星辰的眼眸，沉声道：“蝶儿，记得三年前我父初任九阳郡郡尉，因仰慕令尊大名，带我过府拜访。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的你不过四岁。我犹记得当时你穿着一身荷粉色金丝绣画眉的小袄，站在院中的梅树下面，手拿着一支梅花，挥动着小手要你的父亲抱。你父亲毫不介意，抱起你前来迎客。你笑意盈盈将手中的梅花递给我。我呆立在当场，我以为我见到了一位仙子、一个粉色的小仙子。”

    少年的话令女娃笑弯了眉眼：“所以灏哥哥回家后就央求父亲来提亲，对不对？”

    少年面上一红，随即一笑：“是啊，回去后我就央告母亲说，这一生只蝶儿不娶，我父亲对你也甚是中意，于是我父亲拜托郡中德高望重的闵老先生登门求亲。没想到我也深得你父亲赏识，当时就允下了这门亲事。”

    少年面上忽然变得严肃：“蝶儿，我一直想问你却没有问出口，因为你年纪太小，现在我即将远行，所以我不得不问。”

    女娃眨了眨眼睛，用她那奶声奶气的口吻说道：“灏哥哥有什么话尽管问蝶儿，蝶儿一定——”她忽然顿了顿，歪头沉思了一下接着道，“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年被她那认真的可爱样子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却又使劲忍住，但嗓音轻扬再不低沉：“我只是想知道，父母为我们定下亲事，你可愿意？你的心里可像我一样满心欢喜？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少年连珠炮般地发问，女孩子凝神听着，待他说完，女娃极其认真地点头，举起右手握起小拳头像是要发誓一般：“灏哥哥，蝶儿愿意，蝶儿欢喜，蝶儿会一直等着灏哥哥的。”

    随即她又皱起小脸带着哭腔：“可是灏哥哥，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少年面色随之严肃：“等你及笄之时我定会着大红花轿回来迎娶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一定！”

    女娃灿然一笑：“嗯，一定！蝶儿一定会等着灏哥哥的，灏哥哥也一定要记着你说的话。蝶儿今年七岁啦，再过八年蝶儿就及笄了。到时候灏哥哥一定要来哦！一定哦！”

    少年拉起女娃的手，目光坚定：“一定！”随后他将背上的包裹取下，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只黑漆雕花木匣和一个盛着小弓箭的鹿皮袋子。再轻轻启开盖子，里面竟是一支做工精良、玲珑精巧的小□□。女娃低头一看，“啊”地一声，竟吃惊地叫出了声。

    女娃双手托起小弩，仔细观看。这支小弩，□□长不过女娃握起小手的五拳、弩臂长不及女娃的四拳，红漆描金闪着丝状光泽，异常耀目。而在弓臂的侧面赫然刻着一个灏字，女娃轻轻抚摸、爱不释手，脸上更是神采飞扬：“灏哥哥，这是你专为蝶儿制的吗？”

    少年点点头：“蝶儿，平常你看我骑马射箭，你也喜欢拿着小弓练习。我发觉你射击精准，竟似是很有天赋。因此我特意为你造了这只小弩。蝶儿，你可不要小看它！这只弩虽小，却也足足耗费了将尽两年的时间才制成。”

    说着少年手指弓身：“你看，这弩乃是横弓着臂，施机设枢，取材柘木，内衬牛角，外附牛筋，傅角被筋处用彩色丝线紧密缠绕，牛筋为弦，红漆描金，做工何其精良！”

    “哦，哦，蝶儿都看到了，蝶儿真的好喜欢！”女娃眼睛粲然、不胜欢喜。

    少年不由得一笑：“蝶儿，你看弩臂后面的郭内是青铜弩机，前为牙、后为望山，下为悬刀。弩臂承弓、撑弦，弩机扣弦、发射。这只弩虽小，射程却比你用的那张小弓要远的多，威力也大的多。你只要稍加练习，肯定能驾驭好这支弩。”

    女娃的小嘴微微撅起、黛眉轻扬：“嗯，蝶儿知道啦，蝶儿也曾见灏哥哥用过强弩，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如今蝶儿有了自己的弩啦。”

    “嗯，我原先还想晚些时候再将这弩送给你。只是我即将远行不能再相伴在你身边，你平时又极喜欢拿着小弓射箭的，我就将这弩送你。你看见这弩，就好像看见我一样。只是蝶儿，你千万记住，这弩只可射鸟兽、千万不可对人。它射程百步、五十步内就能伤人，你记住了吗？”

    “我知道的，我记住了，我不会的，灏哥哥放心吧！”女孩子不住地点着头，乖乖的样子甚是可爱。

    “不过若是朝武那胖小子欺负你，你倒是可以亮亮你的本事，震慑震慑他。”少年忽然觉得好笑，他忽然想起蝶儿拿着小弓、射出竹箭，将朝武的衣袖钉在树上的情景。谁让他总是欺负蝶儿、拉扯蝶儿的小辫子。

    女娃笑眯眯道：“他早就不敢欺负我了。”接着小女娃收起了笑容，“只是蝶儿会想灏哥哥，心里会难过。”

    少年再次将女娃搂入怀中，语音轻柔低声哄道：“你想我时就看看这只弩。我们不会分别太久，你好好等着我。”

    “好！”

    不知何时烟雨已经驻了，雨后初晴，阳光破云而出，洒下道道金色光芒。只可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少年长叹一声：“蝶儿，我们回吧，晚了伯母要担心的。”

    女娃点头应了一声，却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那一对蝶形珠花，拉过少年的手放入他的掌中：“灏哥哥，这对珠花是蝶儿生日时娘亲为蝶儿戴上的，蝶儿喜欢的不得了。今日送给灏哥哥，灏哥哥要一直带在身边，等你回来时亲手给蝶儿戴上可好？”

    少年点头道：“好，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等回来迎娶你时我会亲手给你戴上。”

    女娃听了笑意盈盈，随即少年牵了她的小手向来路走去。此时两小无猜的两人儿，又怎能料到前路忐忑，这一别宛如隔世，多年后蓦然回首，却早已茫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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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惊变

﻿元昊帝国炎武三十一年八月初八，江南繁华之地九阳郡明扬城。

    当地士族名士仲厚梓之长女仲颖文下嫁同为当地的士绅望族闵之行之子闵坤杰。名门望族联姻已经被街头巷尾寻常百姓津津乐道不知有多少日子。如今喜事临门，闵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一路之上爆竹声声，道路两旁围观的人们越聚越多，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仲家亦是张灯结彩，阖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闺房之中，仲家长女颖文小姐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镜中的人儿端庄秀丽。只见颖文小姐上身着金丝绣蝶恋花大红襦袄，下身穿翡翠绣金五彩裙，腰系翠绿流苏瓤带，足蹬金缕绣鞋，头戴金花八宝凤冠，肩披祥云五彩霞帔，实在美不胜收。她的母亲当家主母仲夫人正手拿最后一只朱钗准备为女儿插入发髻。仲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的长女，一阵阵不舍之情涌上心头，不由得湿了眼睛，遂抬起云袖轻轻搌拭。

    颖文自镜中见母亲如此，连忙回身一把抱住母亲，难舍之情溢于言表。仲夫人见此赶紧收了伤感，正要出言宽慰女儿，不想旁边响起了一个小人儿奶声奶气的声音。

    仲颖蝶立身在母亲身边，仰头看着悲戚的两人道：“娘亲、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们这是怎么啦！娘亲，姐姐嫁了，你还有蝶儿我呢！姐姐，你不是很喜欢姐夫吗？为什么还要伤心呢？喔——，你要是舍不得娘亲，天天回来看娘亲不就成了。两家隔得又不远，又不是不方便回来。”

    蝶儿耸耸小鼻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却把离情别绪的母女俩逗得乐了。

    仲夫人轻点蝶儿的额头，淡笑道：“傻孩子，竟说傻话，你姐姐嫁了人怎么能天天回来？”

    女娃愣了愣，十分不解：“不能天天回来吗？那蝶儿也会想姐姐。要不我们天天去看姐姐好不好？”此言一出，旁边的母女俩都淡笑出声。

    女孩子耸耸小肩膀，一副“我难道说错了”了样子。

    颖文握住妹妹的小手，轻声嘱咐：“蝶儿，姐姐走了，你可要听娘亲的话，可要乖乖的，多替姐姐安慰娘，多多哄娘开心。平日不要总想着舞枪弄棒、没有个女孩子样，想是被东方家你那个灏哥哥带坏了。还是琴棋书画上应该多上心些。”

    蝶儿闻言立马皱起小鼻子，撅起小嘴：“我哪有舞枪弄棒，只不过是灏哥哥教我练练□□射击而已，哪里被灏哥哥带坏了，哪里没有女孩子样了？再说灏哥哥都已经走了，姐姐就不要说人家的不是了吧。”随即小娃儿又扭扭小身子、笑眯眯地道：“蝶儿最乖了，蝶儿最听娘亲的话了，娘亲最喜欢蝶儿了，蝶儿最能哄娘亲开心了。对不对，娘亲、姐姐？”

    母女俩听了，实在忍不住好笑，齐齐点头称是，这小人儿却又发话道：“那娘亲还不赶快给姐姐插珠钗，稍后迎亲的仪仗就要登门了！”

    “哎、哎——”仲夫人连声答应着，又感叹道：“你这个小人精！”

    小女娃笑眯了眼，抬起粉嫩嫩的小脸看着姐姐，由衷地感叹道：“姐姐是世上最美的人儿，蝶儿好想像姐姐这样美。”

    颖文已经坐正身子，听了蝶儿的话，微微一笑：“蝶儿现在可是个小美人，长大了定会比姐姐更美。”

    蝶儿闻言，笑脸生花，小眉轻扬、笑眼璀璨，乐呵呵地开口：“真的吗？真的吗？”

    母女三人正谈笑间，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顾管家低沉有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小姐，闵大公子率领迎亲的仪仗已到了府门前，就要进府了。”

    仲夫人闻言，淡声道：“知道了。”她将最后一支丹凤朝阳珠碧玉簪在女儿的云鬓之上，像是安慰似地轻轻拍拍女儿的肩膀，柔声说道：“文儿，该说的娘亲早已经都对你说过了。你自幼知书达礼，娘亲对你自是放心。”

    “嗯。”颖文眼圈微红，轻轻点头，起身向母亲叩首而拜。仲夫人连忙将女儿搀扶起来，将绣金线的鸳鸯喜帕盖在了女儿头上，沉着声道：“来人，送小姐上花轿。”两个早已等候门外的陪嫁丫鬟应声走了进来。

    仲夫人指着她们：“你们要好好看顾着小姐，不得有半点闪失。”

    两个丫鬟齐齐跪下施礼道：“夫人放心，笙儿、玉儿自会小心。”随即起身，搀扶着新人出门向前厅走去。

    蝶儿在一旁见了，心知娘亲心中难过，走上前来拉住娘亲的手，仰着小脸道：“娘亲，我们跟过去看看可好？”

    仲夫人正色道：“前厅都是外客，你怎可以过去。还是到后院去招待女眷们吧。”

    蝶儿嘟着小嘴，眼巴巴看着姐姐走远，轻声嘟囔道：“我也舍不得姐姐。”只得由娘亲牵着向后院走去。

    母女二人正在回廊中穿行时，却听见由前院传来阵阵嘈杂之声。仲夫人一怔，眉头微蹙，正待派人前去询问怎么回事，却见仲家二管事顾中慌慌张张跑来。

    “夫人，不好了！门前来了许多官兵将仲府团团围住，说是老爷私通叛逆，朝廷要将仲家满门抄斩！”

    “胡说！”仲夫人闻言柳眉倒竖、浑身颤抖。

    蝶儿呆呆地看着顾中，大惑不解：“什么叫满门抄斩？”这个词她从未听过。

    仲夫人猛然回过神来，看看自己的小女儿，对着顾中道：“顾中，你先带着小姐避一避！老爷和少爷他们在哪里？”

    顾中闻言一把抱起蝶儿，急道：“老爷和两位少爷全在前厅，恐怕是——”

    仲夫人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忙朝前院走去，蝶儿被顾中抱着想要挣脱却不得法，着急地想喊娘亲，却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顾中心下一急，伸手捂住女娃的小嘴，急忙忙转身朝杂役院落跑去。

    他的身形刚刚隐没在月亮门后，官兵已经冲进了回廊。只听为首一人喊道：“一队向左、一队向右，一队随我来，镇远王有令任何人都不能放过！”此时远远传来斥骂声、喊叫声、一片嘈杂，哪还有半点喜庆的气氛。

    顾中抱着小主人飞快地跑着，他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和恐慌。他跑到一排杂役房后，眼神慌乱地四处踅摸，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洗染房，不由得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几口大染缸前，顾中快速向里扫了几眼，见有一口缸中无水，便把怀中的小人儿放了进去。

    蝶儿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她心知发生了什么事，很严重、很严重。但又不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小人儿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顾中，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顾中哪顾得上解释，他只是不住地叮嘱着：“小姐，你躲在这儿，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能出来，无论你听见了什么你都不能出来啊！”随后他扯下一旁挂着的布料撕成一块块、盖在了小人儿的头脸之上，接着转身离开。

    外面乱哄哄的，官兵的叫骂声、女眷的哭喊声、东西的破碎声混在一起。蝶儿开始怕了，在她小小的心中从来不曾这样过。她扯开那些碎布想向外张望，谁知这口大缸比她的个子还高，她看不见。于是她蹲下来团着身又将那些碎布盖在身上，然后将下巴支在膝上，使劲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

    有人跑了过来，似乎旁边的水缸被砸破了，蝶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和着叫骂声。她真的怕了，浑身抖动着，数也数不下去了。哐当一声，有人将她藏身的这口缸踢倒了，蝶儿的头磕在了缸壁上，生疼生疼的，小人儿使劲地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许是四周的嘈杂声太大了，没有人听到她的头磕在缸壁上发出的咚的一声。

    大缸在地上左右滚动，小人儿也随着左右滚动，浑身都痛，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未发一声，幸好没有人向缸里查看。终于这些人离开了，四周稍稍安静下来。大缸也停止了摆动，但小人儿倒在里面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一切归于寂静。等到四周彻底笼罩在暗夜之中时，蝶儿扯开缠在身上的碎布，慢慢爬了出来。周身都痛、四目皆黑、不见人影。

    平日里此时早就彩灯高挂，而此时冷风飕飕、夜色凄凉，蝶儿伫立在破败的院子中，茫茫然不知所措。小人儿抬头看看天，弦月弯弯、星儿闪烁，垂下头来扫视四周，一切再不似从前。

    接着依稀的星光，蝶儿摸索着向后院走去。害怕、不解哽在心间，脚下磕磕绊绊、满地狼藉，惊恐袭上心头，还有一种叫做不祥的感觉撕扯着小人儿的心。

    她不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能够告诉她。偌大的宅院空荡荡、静悄悄、冷清清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儿。

    终于摸到了自己的闺房，房门已经被人踢烂，斜挂在一边，房中亦是杂乱不堪。适应了屋中的光线，蝶儿看到她收纳宝贝物件的小箱笼也被人踢翻，不禁小脸一皱，泪珠滚落。俯身在箱底摸索，竟意外摸到鞬櫜和鞬韔，知道那支小弩还在，心下欢喜，又破涕为笑。

    小孩子终是小孩子，在如此紧要的关口，她关心的却是如此无关紧要的物件。但也正是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却在日后派上了大用场。

    蝶而将櫜、鞬（櫜以受箭，鞬以受弓）背在身上，走出闺房。爹爹、娘亲、哥哥们都不知在哪里，阖府上下看不到个影子。但现在，小人儿手握着□□，心里异常地踏实。似乎□□在手，她就什么也不用害怕似地。

    蝶儿仍旧跑回了杂役院，这厢偏僻处有个狗洞，平常她偷偷跑出去玩，总是从这里爬进爬出的，神不知、鬼不觉，从没有被人发现过。虽说有失仲家千斤小姐的身份，不过今天当真帮上了大忙。

    麻利利地从洞中爬出，小身子扶墙立稳，左右看看没人，小人儿却忽然间懵懂了，她往日白天从这里出入只为贪玩，而现在却要让她去哪？她又到哪儿去找爹爹、娘亲？

    正犹疑间，忽听有人压低了嗓音叫着：“蝶儿！蝶儿！”

    蝶儿惊疑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一个胖嘟嘟的身影冲她招着手。再不迟疑，小人儿连忙跑将过去。

    “朝武哥哥，朝武哥哥，你见到我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了吗？你知道我们家的人都在哪里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叫朝武的男孩十二三岁，是她家对街邻居的小少爷。他身形偏胖，脸庞原本也算俊秀，可惜肥肉较多，挤在脸上，生生把个俊脸给糟蹋去了。平时蝶儿总是喜欢和灏哥哥玩，很少答理朝武这个胖小子。朝武气不过，也总爱拉扯蝶儿的小辫子，蝶儿就更加不喜。灏哥哥教会蝶儿使用弓箭之后，蝶儿就好好教训了朝武一番。但朝武却不生气，仍就喜欢黏着她玩，只是不敢再捉弄她而已。蝶儿本就心软，也就不再计较什么。而在这冷戚诡异的夜里，蝶儿见了他心里竟生了一分亲切之情。

    “小点声，你想把官兵喊来吗？他们还在前院门前把守着呢！”朝武依旧压低了声音道：“我白天挤在人群里，见被抓走的人里没有你，就猜你肯定躲到了哪里！果然在这里等到你！”

    男孩子说着，话音里竟带着难掩的兴奋与快乐：“我就知道蝶儿聪明，不会有事！”

    女娃也压低声音，细声细气地问道：“朝武哥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兵？我爹爹、娘亲到哪里去了？还有姐姐呢？她今天要出嫁的呀！还有哥哥们呢？”

    女娃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男孩子有点懵，他又怎么答得上来？于是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道：“蝶儿，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你家得罪了什么王、又听说你爹爹犯了私通叛逆的大罪。总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先要找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先不去管！”

    “那是我的爹爹、娘亲，都是我的亲人，我怎能不去管？”女娃急得跺脚，“再说，我能躲到哪去？”忽然间女娃话音哽住，眼泪随着落了下来。

    男孩子一看急了，连忙哄她：“蝶儿你别急，我帮你去打听打听可好。你不能再在家中藏着了，我早就想好了，北城那座我们常去玩耍的前朝留下的破败的城隍庙，你就躲到那里去吧。我是偷偷从家中溜出来的，已经等你半晌了，不能陪你去了。你一个人去到那里行吗？”

    女娃点点头：“我行，其他的就拜托朝武哥哥了。”

    男孩子听了眼睛一亮，欢喜地道：“我是你的朝武哥哥，我自会帮你。我给你带了吃的，你拿着。”说着将一个蓝布小包裹塞到女娃手中，“明天我会去找你，你等着我，路上小心些。”说着男孩子转身朝自家后门走去。

    女娃看了看男孩子的背影，随即贴着墙根，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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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暗夜

﻿平常尚需一个时辰的路程，在这冷戚的暗夜里更显得格外漫长。当蝶儿终于走到城隍庙跟前时，早已腿脚酸软，此时已经三更了。蝶儿看着庙堂那破败的大门、感觉到大门后如此的漆黑、阴冷，不由得脊背发凉、浑身颤抖。平日里大白天的又有哥哥们陪伴、并不觉得这里阴森恐怖。而现在她只觉得门后面藏着无数妖魔要将她分而食之。

    寒战连连，但小人儿仍是勇敢地走了进去。不进去又如何，如今她已无处可去。平生第一次，仲颖蝶懂得了什么叫无家可归、走投无路。但她却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何等的血雨腥风、惨淡前途。

    进了这座破庙，蝶儿径直向庙堂后面而去，这里她不陌生，她知道庙后面有一弯水潭、潭边有一八角亭。虽然八角中已有两角缺失，但在亭中过夜也好过在这冷森森的破庙之中。灏哥哥是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的，倒是自家哥哥以及朝武那胖哥哥常带她来此玩耍。

    蝶儿面上秀秀气气、灵秀可爱，骨子里却是十分顽皮。仲家四个孩子，两双儿女。大小姐仲颖文，芳龄二九，端庄秀丽，才貌双全。大哥仲瑞麒，今年一十五岁，自幼熟读诗书、满腹经论。二哥仲瑞麟，今年整十岁，自幼喜武厌文，不得仲父喜爱，偏偏深得蝶儿的欢心。

    平日里蝶儿也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只是姐姐端淑有余、灵动不足，看久了姐姐抚琴弄画蝶儿自感无趣，便会缠上二哥带她出来玩耍。他俩年龄相近、脾气相投，自是走得近些。其实，饶是大哥平日里饱读诗书，也是喜欢和这个最小的妹妹嬉戏。蝶儿的小人缘可是超级的好呢。

    尤其是灏哥哥走了三月有余，蝶儿无聊更是缠上了自家哥哥，而朝武也借机缠上了她。这个破败的城隍庙就成了他们摸鱼、打鸟、猎野兔的上好地方。

    来到八角亭上，小蝶儿倚柱而坐。这一天下来，蝶儿又惊又怕，到得现在已是又饥又累。她将朝武给她的小包裹打开，见里面是几个包子、还有半只烧鹅，心中充满了暖意。想不到这个平时不招自己待见的胖哥哥心地竟是这般的好。她撕下一些鹅肉，放入口中，饿了一天，想不到这鹅肉竟是分外可口。

    待到填饱了肚子，蝶儿也定下了心神。当下，她把白天听到的话以及朝武所说的话略加思索，极力在脑中回忆镇远王这一名号。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一些她看似古怪的事情。那个镇远王不就是不久前还一而再、再而三遣人来向姐姐提亲的人吗？

    姐姐才华出众为世人称道，姐姐的如花美貌更是远近闻名。仲家大小姐与闵家大少爷亦是自幼订婚，原本打算在颖文及笄之年完婚，却因为闵坤杰外出游学而一推再推。

    这期间，慕名上门求婚者令仲家不胜其烦。尤其当驻守九江郡的镇远王派人前来求婚时，一代名士仲厚梓更是勃然大怒。究其原因，那镇远王年过五旬，府内不仅有正妃、两名侧妃，更是有诸多夫人。他派人前来求亲，对士绅望族的仲家来说当是奇耻大辱。媒人刚刚道明来意，仲厚梓当即端茶送客。镇远王三番五次派人前来，均被仲父拒绝。仲厚梓直言：“莫道我家颖文早已许给闵家，即使她尚未订婚，我仲家之女也决不与人做妾！”话说得决绝之极，丝毫也没有给镇远王面子。

    其实，这其中有仲父爱女之情，亦有仲父对镇远王的不屑之意。更兼仲家虽为当地名门望族，仲厚梓又被世人公推为名士，但他却一生洁身自好，别人家三妻四妾，而仲厚梓与仲夫人几十年琴瑟和谐，相濡以沫、恩爱不减。他自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也如他一般。这原本是人之常情，谁会想到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驳了镇远王的面子，仲家并不是没有担心过。但想到他仲家家世清白、又系豪族，想那镇远王也不会怎样。饶是如此，仲家仍是希望尽快令长女出嫁，恰逢此时闵家长子求学归来。闵家亦是希望家中长子早日完婚，两家皆有意，于是马上定下了婚期。

    但有些事是仲家始料未及的。仲厚梓一代名士，饱读诗书、博学多才，但为人清高、颇有些偏执。元昊帝国靠马上征战打得江山、坐上皇位也就三十余年。这期间江山不稳、朝堂不固。前朝余孽不时滋扰生事，而江南这些世家望族又不肯出仕辅佐新主。

    镇远王多次差人前来提亲，只是他拉拢这些士族的手段。而仲厚梓三番五次驳了他的脸面，最终促成镇远王杀心大起。拉拢不成、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借机铲除，也好打压一下这些名门望族的嚣张气焰。而仲厚梓之祖曾在前朝为官，也因此仲厚梓对前朝怀有同情之心，更在私下里暗中接济流落到九阳郡的前朝皇室后人。这些被镇远王察到底细，也就坐实了仲家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于是血雨腥风平地而起，仲家成为皇权倾轧的牺牲品，这是仲家大祸临头也不能理解的。

    蝶儿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但蝶儿可想不明白，什么叫勾结叛逆？她皱着黛眉、小脸悲戚、使劲用手拍着额头。可惜她就算把脑袋拍破，又怎么能算计到镇远王那残暴成性的心里面去呢。

    想着想着，她实在累了，小脑袋一歪，倚着柱子竟就这么睡着了。殊不知当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许是因为累了，蝶儿这一觉睡得竟相当安稳，她甚至做了个好梦——姐姐与姐夫高高兴兴地拜堂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后姐姐竟径自揭开了大红喜帕，冲着她点头微笑，嘴里还不住地唤着“蝶儿、蝶儿”，蝶儿心中好不奇怪刚要开口问姐姐：不是说喜帕要在洞房中由姐夫揭开的吗？姐姐怎么自己揭开了？谁知姐姐却忽然飘走了，一旁观礼的人也轰然消失了！蝶儿心中正惊疑着，却见母亲远远地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咫尺，蝶儿高兴地想伸手抱抱，却怎样也够不到娘亲。娘亲还是如往常那样温柔慈爱地冲着她微笑，嘴里却说着令蝶儿奇怪的话：“蝶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娘亲在天上看顾着你，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蝶儿喊着：“娘亲，你的话蝶儿不明白！你抱抱蝶儿啊！你抱抱蝶儿可好？”但娘亲也飘走了，飘到了天上，蝶儿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忽然，蝶儿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就这么惊醒了。

    醒过来后蝶儿只觉得浑身酸痛，从来没有这样胡乱睡过。但她更介意的是梦中的情景，这梦到底是好是坏。她自言自语道：“若是爹爹在这里就好了，爹爹最会解梦了。”接着蝶儿又愁道：“可是爹爹又在哪呢？”

    抬头看看天，日头早已高照，蝶儿吐吐小舌，想不到竟睡了这么久。心下又着急起来，怎么朝武哥哥还没有来？

    心里正想着，就听见远远传来急匆匆地的脚步声。蝶儿警觉，飞快地起身跑到草丛中藏起，却又抬起小脑袋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只见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城隍庙那破烂的残垣中闪了出来。蝶儿当下放下心来，再小心向来人身后看看，未见到其他人影。于是她猛地窜了出去，高声叫着：“朝武哥哥，我在这里！”

    朝武快步走了过来，额头、面颊上全是汗水。他神色及其慌乱，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惊恐与不安，但他兀自强装作镇定，道：“蝶儿，刚刚在破庙里没见到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走了，幸好我想起也许你会在这里！”

    他的话音含着一丝宽慰：“来，先吃些东西吧。”说着递给蝶儿一个水囊，并打开一个蓝色粗布包裹，里面是一只冷鸡、几块熏肉和两个烧饼。

    蝶儿含笑接过水囊，咕嘟咕嘟喝着水，她真是渴了，觉得这水格外的甘甜。喝足了，抬头笑眯眯地道：“朝武哥哥，多亏了你，不然蝶儿真不知如何是好！”

    朝武摇摇头：“先别说那么多，你先吃些东西吧。”说罢，他撕下一只鸡腿塞到女娃手里。女娃也没有客气，随意坐在亭边的石板上，用手撕扯着鸡肉，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眼中的怜悯与不忍，自顾自地吃着。而朝武闷声不响地看着她，眉头皱成了个疙瘩，心里想着该怎样对她说呢？

    吃着吃着，蝶儿有些纳闷，平时朝武的话可多了，多的让人受不了，可今天，他竟奇怪的一直没有开口。想着这些，蝶儿不由得抬头瞄了男孩子一眼。而只这一眼，却令女娃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滋味。轻轻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一边，蝶儿抹了抹小嘴，又在蓝底粗布上蹭了蹭小手，便直直地盯着男孩子的眼睛问道：

    “朝武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对蝶儿说吗？”

    朝武忽然变得有些结巴：“蝶、蝶儿你，你吃饱了？”

    “嗯。”蝶儿的话音仍是奶声奶气的，但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朝武面色略带忧郁，但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蝶儿，我说了，你别难过，要是伤心，你就哭吧，你别害怕，你还有我呢！”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女娃有些着急了，“你怎么这么罗嗦起来了。”

    “蝶儿，我今天听父亲说，你父亲私通前朝余孽，镇远王奉皇命追剿叛逆行生杀大权，已经判定仲、闵两家死罪。”

    蝶儿闻言，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爹爹不会的。”接着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那我娘呢？我姐姐呢？还有我哥哥们呢？”

    “蝶儿，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也不全明白。只是谋逆大罪罪及九族，官府已贴出榜文你的父亲、兄长以及仲家、闵家所有男丁都将被处死，明日午时就将在北城遛马场行刑。仲氏、闵氏九族之内男丁流放戍边、女眷没入官府为奴。”

    蝶儿听了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朝武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小的肩膀，咬咬牙继续说道：“蝶儿，我听说你的母亲，她昨天在九阳郡守府门前头撞石狮而亡，当时你的父兄都在场。还有你的姐姐昨晚被官兵抢入镇远王府，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她跑到王府后院的莲池投水自尽了。”

    听到此时，蝶儿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一夜之间，天地变色，她竟接连失去娘亲和姐姐，而即刻她又将失去爹爹和哥哥。这是怎样一个惨痛的事实，小小的蝶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更是无法接受。她明明昨夜还梦见了娘亲和姐姐，怎么忽然间她们竟双双死去。她再也没有娘亲了、再也没有姐姐了，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一时间，蝶儿只觉得一切都是那样恍惚，昨夜的梦境又出现在眼前：

    娘亲与她近在咫尺，她却怎样也触摸不到娘亲，娘亲一直不停地说着：“蝶儿，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娘亲在天上看顾着你，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原来，娘亲大去了，原来娘亲是来见上她最后一面，原来竟是这样！

    蝶儿一直哭着，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直到哭的累了，声音越来越小，小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连不成句的话：“娘、亲、飘走、走了，姐姐、飘、飘走、走了，她们、不要蝶、蝶儿了，蝶儿、怎、怎、怎么办？

    朝武扶着蝶儿的肩膀坐在她的身边。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蝶儿如此模样。蝶儿在他的眼中从来就是个美丽、快乐的仙子，永远都是喜气洋洋、乐呵呵的样子。她就像是早上的朝阳，永远都令人感到温暖、舒适，永远都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凡是见到蝶儿的人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她、怜爱她、想要亲近她、保护她。而今，朝武也是如此。他不知应该怎样安慰哭泣的蝶儿，但他却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蝶儿、一定不让官府的人将她抓走。即使他父亲身为府衙的主簿，他也不惜与官府对抗。

    终于，蝶儿止住了哭声。她侧首看了看一旁的朝武，小脸苍白如纸，脸上还挂着泪珠、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此时蝶儿仍未止住抽噎，但目光却变得清冷、小脸也异常地严肃。

    “朝武哥哥，你走吧，不要再来找蝶儿了，蝶儿会连累你的。”

    朝武先是一愣，忽地胖脸憋的通红，大声地道：“蝶儿，你在说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吗？要是怕被连累，我也就不会来了！我知道，你家乃名门望族，我父亲这个小小的主簿高攀不起。我也知道，你喜欢东方长灏那个家伙，从来未曾把我放在眼里。我不求你喜欢我，但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我真心想帮你，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朝武话语中带着三分愤怒、三分伤心和三分无奈，他挥挥手臂：“蝶儿，就让我帮你，可好？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蝶儿愣愣地看着朝武，心中有一些吃惊、还有一丝惭愧、但更多的是感动。她伸出稚嫩的小手紧紧抓住朝武的手臂，轻声喊道：“朝武哥哥，原谅蝶儿不懂事，蝶儿信你！蝶儿信你！”

    朝武面上立刻和缓了下来，他轻声道：“蝶儿，我们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你有什么主意吗？”别看蝶儿人儿小，平日里她的点子很多，他的二哥和朝武都喜欢听她的话。但此时，殊不知蝶儿已经六神无主了。

    蝶儿凝神想了又想，慢慢道：“我想去刑场，我想去看我爹爹、哥哥。”

    朝武闻言霍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能行，你那是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官府正在找你，你可是仲家嫡传、千金小姐！原本你是女孩子，官府并未放在心上，可现在你仲家上上下下全被官府拿获，只除了你，你可不能犯傻！”

    “可我若不去，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已经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姐姐，我只想最后见见爹爹和哥哥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们一眼也好。”蝶儿幽幽地看着朝武，朝武的心跟着揪痛起来。

    “我可以帮你找身杂役的旧衣服，到时候你扮作我的小书童，我带你去遛马场。只是蝶儿，我怕你会受不了。而且，万一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呢？”

    蝶儿皱着眉儿想了想：“朝武哥哥，你一并找些锅底的灰来就好，到时候我涂在脸上，一定不会有人认得我。我只想见见爹爹、哥哥。蝶儿不怕、蝶儿不怕！”

    朝武拗不过蝶儿，也只得点头，嘴上应着：“好吧，蝶儿，我会把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我便赶过来，收拾好了我便带你去。只是蝶儿，你一定要思量好，到时候会是怎样，谁也说不准。我真的不想你有事！还有，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你要好好想想，我也会替你着想的。”

    蝶儿眼中泪光闪闪，她使劲点点头道：“蝶儿知道了，朝武哥哥，大恩不言谢，可是蝶儿还是要谢过朝我哥哥。”说着蝶儿起身，两手握拳放在腰侧、屈膝躬身郑重其事地向朝武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

    朝武看着蝶儿苍白却又严肃的小脸，一时之间竟忘了伸手去扶。直到蝶儿礼毕，朝武才回过神来，他跺跺脚，叹道：“你这又是为何！”

    当下两人约好明天相见，朝武见天色已晚，心中虽然不舍，也只得再叮嘱蝶儿几句，便匆匆离去。

    眼看着朝武走远，蝶儿心里凄然，只觉时间难挨，不由得取出□□，将羽箭置于矢道之上，弓弦后拉，挂在牙上，见潭边一株枯柳其上疤痕丑陋，稍加瞄准一扣悬刀，羽箭便照着那疤痕射去，一矢中的。蝶儿不由得心中得意，喃喃自语：“灏哥哥，你看蝶儿射得有多好！”想起东方长灏，又想起时下自己的处境，不由得悲从中来，竟又抽泣起来。蝶儿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朝武所说“过了明天你又该怎么办”，蝶儿真不知道过了明天又将如何。她是这么小，哪会想得怎样周全。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蝶儿哭得累了，夜风冷极，她蜷着小身子、倚着柱子将就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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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刑场

﻿第二天一早，蝶儿是被朝武叫醒的。朝武对蝶儿的事如此上心，蝶儿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朝武此时颇大气、显得落落大方。

    朝武把他能想到的都带了来：水、吃的、衣物、还有锅底的碳灰！

    蝶儿虽饿，却没有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把那件杂役的衣物拿来、抖开、细细打量着。朝武见了，赧然一笑：“这是我乳娘儿子的旧衣服，和你的身量差不多，我颇费了些心思才要了来的，你快换上试试。”说着朝武还不忘背过身去。

    蝶儿很快将衣服换好，衣服虽旧倒还干净，果然如朝武所说也还合身。换好衣服，蝶儿将头发挽成小童儿的样式，就用手搓起一把碳灰，一点一点的在脸上抹拭，抹了脸、又往脖子上抹去，最后又不忘在小手背抹抹。等到收拾停当，蝶儿轻声唤了声：“好了。”

    朝武回过头来，只见蝶儿的小脸黑黑，像足了戏文里插科打诨的小丑，想笑又强自忍着，憋得个胖脸红的发紫。蝶儿见他如此，知道自己不好看，竟也有些扭捏起来。

    朝武总算把笑憋回肚里，上前一步正色道：“过了！”说着伸出袍袖，在蝶儿脸上轻轻搌了搌，兀自点头道：“这回好了，刚刚太黑了！”

    蝶儿眼含感激，细声细气道：“朝武哥哥，我们走吧。”

    朝武点头：“好！”又嘱咐道，“到了街上，你跟紧我，千万别说话！”蝶儿应了一声，两人便结伴向着刑场方向走去。

    通往刑场的道路两旁已经聚了一些人，自古以来民风如此，无论好事坏事，总是有人喜欢来趁这热闹。就在前天，十里八乡还交头称赞仲闵两家喜结良缘、令众人艳羡不已。而时隔一日，仲闵两家皆成为阶下囚，成为人人鄙夷、唾骂的不齿之徒。世间风云变幻，又有谁能说得清、道的明其中的奥秘。

    两个孩子低着头、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一路上人们望着官道、等待着押解犯人的囚车经过、不时议论纷纷。

    “张兄，这仲家世代书香门第、仲厚梓乃是当今名士、与世无争、怎么会落得个勾结前朝叛逆的罪名？”

    “李兄，官府定罪，谁说的清。不过据传闻，仲家得罪了当朝重臣镇远王，因此获罪！”

    “此话怎解？”

    “唉，说不清、说不清！”

    一路上，蝶儿支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言辞，大人们尚且说不清，她就更不明白。但有一点，那就是“镇远王”这三个字已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成为她多年的噩梦，挥之不去。

    “听说仲夫人在郡守府衙前头撞石狮而亡，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家隔壁的张二哥就是府里的衙役，亲眼所见，说是流了一地的血，惨不忍睹！”

    “天啊，那仲夫人乃是大家闺秀，竟落得如此下场！”

    蝶儿听了这些话，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幸亏朝武在一旁扶持，她才没有跌倒。朝武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不要理睬那些人的话。”蝶儿咬紧下唇，头低得更甚，几乎埋到了胸前。

    两个孩子紧走慢走，终于走到了遛马场。此时遛马场四周已经聚了不少人，而仍有人陆陆续续前来，加入围观者的行列。

    遛马场，原是前朝郡守常鸿私家圈养牲畜、赛马比武的场所。三十多年前，大殷帝国铁骑南下围城之时，常郡守誓死不降，最后城破、郡守被擒。当时郡守一家十几口及追随他的守城官兵百余人皆斩于此地。自此以后，遛马场就成为九阳郡死囚犯行刑的场所。

    朝武带着蝶儿躲在人群中，此时已近午时，只听得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心知押解囚犯的队伍已经近了。围观的人们嘴里喊着：“来啦、来啦！快看、快看！”人群开始向后退，将官道让了出来。蝶儿站在人群中，险些被后退的人们撞倒，亏得朝武一把拉开了她、也跟着向后退。

    蝶儿放眼望去，可惜她人小个矮，除了人的背影，她什么也看不到。此时蝶儿心下着急，猛地甩开朝武的手，一躬身，从人们的腿间钻过去，一眨眼就钻到了路边。朝武在后面急啊，可他不比蝶儿、身形又高又胖，如何钻得过去，只得压低声音喊着：“蝶儿别跑，等等我、等等我！”

    但蝶儿如何听得见、即使听见了又如何听得进去。转眼间，朝武再看不到蝶儿的人影。他顿时吓坏了。

    蝶儿站在路边，看着押解着囚车的官兵列队渐行渐近。队伍前端有几个兵士鸣锣开道，嘴里厉声喝着：“退后！让开！”更有甚者，两个兵役挥舞着马鞭，指向人群。吓得一干人等再次向后退去。

    道路清开，队伍行进，蝶儿看到为首一人头戴玄色缯绢通天冠、身着玄黑地妆花纱绣麒麟长袍、腰配三尺雕龙宝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此人一脸戾气、眼神阴冷刺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眄睨着他脚下的芸芸众生。

    蝶儿不识得此人，但他身旁与他骑马同行、却不敢与之并排、马头靠后只及此人马身、立于马上不时向他躬身谄媚的人，蝶儿却识得。那人正是现任九阳郡太守楚荀。楚太守曾是仲家的座上客，曾与仲厚梓把酒赋诗、推杯换盏。而正是此人，今日却押解着爹爹赴死。世态人心，谁能评说！

    队伍继续前行，囚车行到近前。蝶儿睁大双眸，一眼便看到父亲的身影。只见爹爹身上穿的仍是婚庆当日的衣着、只是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染着斑斑点点猩红的血迹、正跪立于囚车之上。蝶儿目光定在爹爹的脸上，只见爹爹头发凌乱，披散下来，却遮不住脸上的条条血痕。蝶儿心中绞痛，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滑落，竟把脸上的碳灰冲去，露出一道道凝脂般的肌肤。

    此时蝶儿已经不会思索、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早就忘了自己的安危与否，竟迈开步子想要上前拦住囚车！她刚刚向前走了两步，就冲过来一个兵役，抬脚把她踢倒在地，嘴里骂着：“退后！找死！”紧接着鞭子便挥舞到面前，蝶儿吓得愣在当场。不想此时有人俯下身来扶住了她，生生替她受了这一鞭。那人随即立起身来，挡住了蝶儿，嘴里喊着：“官爷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家，恕罪！恕罪！”嘴上说着，手里快速地递出几枚大钱，塞到那个兵役手中。那个兵役得了便宜径自走开，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蝶儿仍坐在地上，身上被踢痛，但却没有心中的痛更甚。她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那人打发开兵役，回身就将蝶儿一把抱起挤进了人群。直到此时，蝶儿才看清此人，竟是顾大管家之子顾子义！原来那日抄家之时，子义受父亲差遣下乡收租，才逃过一劫。今日他乔装而来也只是想最后见上老主人一面，却不想竟遇到了蝶儿。

    仲家对下人向来仁厚，蝶儿更是温婉可喜、乖巧可人、惹人怜爱，从来没有千斤小姐的架子，上得老爷夫人的疼惜、下得仆人杂役的喜爱。子义今年只有十八岁，平日里蝶儿总是小嘴甜甜的叫他子义大哥，他对蝶儿有着超出了主仆关系的兄妹之情。

    子义抱着蝶儿躲进人群中，身上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他眼尖、手脚又利落挡在了小姐身前，真不敢设想那一鞭抽下来，会是怎样的后果。而小姐居然敢到这种地方来，也令他后怕不已。这若是被人认出，后果不堪设想。他只想赶快抱着蝶儿离开，为仲家保住一点血脉。

    子义挤到人后，见各个路口都有官兵把守，心下思量只有等行刑后随人群散去了。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蝶儿，等等我！”子义心中大惊，以为蝶儿被人认出，猛一回头，只见朝武那个胖小子追了过来。子义认得朝武，平时这胖小子总爱缠着蝶儿小姐玩。心中正在犹疑，朝武已到身边：“蝶儿，急死我了，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不听！”说着朝武又仔细打量了子义一眼，小声道：“子义大哥！”

    蝶儿称呼他“子义大哥”，朝武便也一直跟着叫他“子义大哥”。见此情景，子义心中了然，他已听说当日官府拿人，独走了蝶儿小姐，竟原来是朝武所救，心中顿时对这小胖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三人躲在人群后面，而遛马场上，那身着玄黑地绣金线蟒袍的人已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他俯视着台下跪在尘埃之中的一干人犯，冷笑到：“楚大人，今日你为朝廷钦命的监斩官，时辰已到，还请下令行刑吧。”那九阳郡守楚荀连忙躬身施礼，谄媚道：“谨尊镇远王之命。”

    随即他起身高声喝道：“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朝武已经不敢再看，他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此时吓得抱住头蹲在地上。倒是蝶儿在子义怀中立直了身子，她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听见爹爹凄厉的话语传来——

    “皇天在上，我仲家世代贤良、清清白白，天地可鉴！镇远王，你这狗贼，你欺君罔上、陷害贤良、滥杀无辜！我仲家子孙但凡有一人活在世上，定将为仲家伸冤雪恨、报今日之仇！”

    刽子手举起刀来，子义在一瞬间猛地蒙住蝶儿的眼睛、将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他不忍也不能让蝶儿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蝶儿眼睛被蒙住，她看不到，却仍能听到：仲、闵两家老少临终前怒骂的呼声、鲜血从身体内喷涌而出之声、官兵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围观人群的抽气声、哭泣声混在了一起。

    蝶儿那小小的世界轰然坍塌，她颓然倒在子义的怀中，抽泣、尖叫。子义伸手捂住蝶儿的嘴，下一声尖叫被蝶儿吞回喉咙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人们都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到处是怒骂声、哭喊声、尖叫声，已经分不出彼此。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官府的人马已经离去，犯人的尸身也被扔在马车上拉走。只是苍茫大地上已经血腥飞溅、血流成河。仇恨的种子也深深种在了蝶儿的心里，只待有朝一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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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逃离

﻿三人随着人群散去。走到僻静处，子义向朝武点头道：“朝少爷，此次搭救之恩，容子义日后报答。现在官府风声紧得很，我要赶紧带小姐离开。”

    朝武摇头：“子义大哥，你何必客气。我和蝶儿是朋友！你们要离开，那你们要去哪儿？我帮你们如何？”

    子义心中颇有些信不过眼前这个孩子，毕竟他的父亲在府衙中任主簿之职，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泄了他们的底细。况且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看到子义犹疑的眼神，朝武就明白了，他不是不介意，但为了蝶儿，他仍好言道：“子义大哥，我看你们出城比较稳妥。只是现在城门口盘查很严，轻易出不去。我娘舅家就在北城外鹤西村。不如你雇辆车来，扮作我娘舅家的表哥，我送你们出城。”

    子义想不到朝武小小年纪竟会有如此计较，眼神中不由得流露出赞叹之色。他不再犹豫，点头应允。立刻放下蝶儿，让两个孩子躲在墙角。片刻之后，他便雇了一辆马车来。

    子义抱了蝶儿上车、朝武跟上，回首交待了赶车的老汉几句，车儿便向着北门而去。

    到了城门前，子义撩开车前布帘向外看去，果然见到郡中衙役在此盘查，暗自心惊。回头道声：“小心！”却见朝武正帮着蝶儿擦脸。刚刚蝶儿哭花了小脸，没想到朝武还将碳灰揣在身上，此时正好用上。

    这时车子已经到了城门口，只听车外有人喊道：“车上的人都下来！”蝶儿闻言，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就见朝武不慌不忙地撩开帘子，看着来人躬身笑道：“张捕头，好久不见！”

    张捕头看清来人一愣道：“这不是朝主簿家的小少爷吗，你怎么在此？”

    朝武沉声道：“我舅母受了风寒不起，着我表哥送信来，我爹爹公务在身走不开，令我去探视一番。”朝武说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据，不由人不信，更兼他是主簿之子，身份也不容人怀疑，张捕头应了一声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出城，车上几人暗暗松了口气。而正在此时，却听车外有人喝道：“停下！”车子顿住，三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顺着布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却见一军中牙将拦在车前。朝武有些急了，府衙内的人他多少认识些，这些人看在他父亲的面上也多少会对他礼让三分。但军中就不同了，这些军爷哪管你是什么主簿家的少爷。就是主簿来此，他们也敢说只受军命，不把你放在眼里。

    正踌躇时，却见子义撩开帘子，跳下车去。他满脸堆笑，上前一步道：“这位军爷，我娘病重，我们赶回去探视，烦请您行个方便。”说着偷偷塞了一大块碎银子到这名牙将手中。那牙将得了钱财，立刻放行，原来他就为要点酒钱故意难为一下！

    当下再不多言，马车一路小跑，远远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在鹤西村前的柳林旁，三人下了车，子义吩咐老汉在一旁等候。朝武看了看蝶儿又看了看子义，已知离别在即，心中格外不舍。但他也知，蝶儿越早离开，就会越安全。于是他开口道：“蝶儿、子义大哥，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

    子义略一沉吟，蝶儿却开口道：“我想去找灏哥哥。”

    朝武听了心中黯然，但嘴上仍说着：“是啊，现在也只有东方长灏那里才是蝶儿最后的倚靠了，只是长灏一家去了朔阳郡，距此万里迢迢，唉！”说着，朝武不觉叹了口气，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子义的脸上。

    子义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现在也只有将蝶儿小姐托付给东方家才能令人安心。护送小姐北上，子义义不容辞，也只有如此才对得起仲家对我父子的一片恩情！”

    朝武闻言，一颗心终于放下，面露喜色。子义又道：“朝武，子义有一事相求。”

    朝武忙道：“子义大哥请说无妨，朝武但凡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仲家获此大罪，我父亲及叔父一应家人都被官府羁押，不日就会发配流放。朝武你能否让你父亲在郡守面前说些好话，以能将他们从宽发落，子义感激不尽！”

    朝武虽觉得此事有些作难，但又不忍让子义难过，想了想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子义大哥放心！” 字义心怀感激，向朝武躬身施礼，朝武连连摆手！

    三人依依惜别，朝武仍坐了马车回去。而子义则带着蝶儿上路了。

    路上的艰辛，是蝶儿所难以想象的。亏了有子义一路扶持、照顾。当日子义因在外收租逃过一劫，身上倒是有些钱财，正好用做盘缠。只是两个人的身份十分尴尬，蝶儿已经入了官府的贱籍，却又私自逃脱，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而子义也并不比她好到哪去，他同样是在逃之身，罪过也不比蝶儿轻。子义也曾想过，是否去投奔仲家的亲朋故旧、门客学生。但仲家获罪非轻、累及九族，谁敢容留他们，他们又怎敢轻易上门？于是只能作罢。只是子义不敢想象，若东方家不肯容留蝶儿，他们将何去何从。而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一条出路可循了。

    二人如此身份，自然没有证明身份的户籍文牒，一路北上，必须绕开官府重镇、只能挑拣些小路、山道而行，在山林、偏僻处露宿。如此路途便更加遥远、一路走来也更加艰难。

    好在子义自幼习得一身武艺，身强体壮，他本就不是娇贵之身，因此颇能忍耐。只是蝶儿，遭遇了家破人亡之痛，又要承受千里跋涉之苦。小小的身子禁受不住，上路不久就受了风寒，病来如山倒，身子变得羸弱不堪。也亏了子义，他的父亲是仲府大管家、幼时学过医术颇通药理，而子义也向父亲学来点本事。一路上采些草药用瓦罐煎了给蝶儿服用，蝶儿竟也挺了过来。

    这一日，两人在山路上走着，仍像往常一样，子义将蝶儿背在背上。蝶儿要自己走路，轻轻拍着子义的肩膀：“子义大哥，快让蝶儿下来吧，你走了很久了，会累坏的。蝶儿要自己走，蝶儿能行的！”

    子义轻声一笑：“蝶儿乖，子义不累，等到了平地，你再下来。山路崎岖，你的脚已经磨出水泡了，就让子义背着你吧。乖，别动！”

    一路上，蝶儿再也不许子义称呼她小姐，她曾嚷着：“子义大哥，蝶儿再也不是千斤小姐的身份了，你也再也不要叫蝶儿小姐了。”

    可子义却不答应：“小姐就是小姐，不管怎样，小姐都是子义的主人，子义怎能越矩！”

    蝶儿眼睛湿润、泪滴晶莹，她使劲摇着头道：“子义大哥是蝶儿的大哥，是蝶儿的亲人。蝶儿已经没有哥哥了，子义你就当蝶儿的哥哥好不好？好不好？你就唤我蝶儿，好不好？子义大哥！”

    子义心中酸涩，终于点头答应，蝶儿竟欢喜地眉开眼笑：“那你还不快叫我蝶儿，快叫哦！”

    那是在蝶儿家破痛失亲人后，子义第一次看到蝶儿笑，阳光又回到了蝶儿的脸上，蝶儿的眼睛亮亮的、璨若星辰。子义如着魔一般，口中唤着：“蝶儿！蝶儿！蝶儿！”

    自此，他二人兄妹情定！

    “子义大哥，你的脚也会磨出泡来的，你让我下来，你也歇歇好不好？”蝶儿兀自不停地说着，却不敢乱动，生怕加重了子义的负担。

    子义笑道：“好！好！蝶儿你看，前面山腰有几间茅屋，到了那里你就下来，我们歇歇脚可好？”

    蝶儿心知子义是不会放下她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子义大哥，你真好！蝶儿给你唱个曲吧，你听了兴许就不累了。”

    “子义不累，不过子义最喜欢听蝶儿唱了，蝶儿唱得真好听！”

    于是小蝶儿伏在子义宽阔的后背上，轻声唱着：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蝶儿的嗓音中仍带着奶气、嗓儿细细、声儿甜甜，歌声如涓涓细流，令人心平气和、心旷神怡。子义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下却感叹着，若能就这么一直背着蝶儿走下去、听着蝶儿的歌声、哪怕一生一世他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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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贵人

﻿心中愉悦，脚下也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山腰。立于茅屋之前，子义并没有放下蝶儿，而是径直上前，轻叩柴门道：“可有人吗？”

    少顷，见无人答应，子义又高声道：“可有人在吗？我兄妹二人路过此地，恳请借宿一晚，能否行个方便？”

    这才听到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柴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一老丈立在门里。只见这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目光矍铄，却带着些戒备。

    蝶儿小小年纪便已会察言观色，见此情景便细声细气地开口道：“爷爷，你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和哥哥路过此地，只想借宿一晚，请行个方便吧。”

    老人见蝶儿眉清目秀、兼又柔声细语、有礼可人，背着她的大汉虽魁梧高大，面目却也敦厚和善，心下稍安，道：“既是路过，不嫌老头这里简陋，就进来坐吧。”

    子义忙应声道：“多谢老丈！”便随老人走了进去。

    屋中的摆设极其简单，左手是一土炕、炕头墙边砌了一方灶台，灶台下堆着些干柴；右手摆了一张简陋的几案，也就没什么物件了。子义也不见怪，径自把蝶儿放在炕上。他和蝶儿都明白，有屋子住宿已经强过荒郊野外百倍了。子义替蝶儿退去鞋袜，查看着蝶儿磨出水泡的一双小脚。

    那老人也坐在了炕沿上，看着这兄妹二人道：“我家中只有我和孙儿相依为命。我孙儿上山砍柴、再打些山鸡弄些吃食，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你们也看到了，我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招待你们。”

    蝶儿闻言冲着老人甜甜一笑：“爷爷，你别担心，我们身上带的有干粮，待会我们煮了，爷爷一起来吃。”

    老人看这个女娃这么乖巧，心中喜欢道：“你这孩子真是乖巧可喜，怎么脚上磨出了那么大的水泡，想是走得路多了，让人看着心疼。我房后晒的有草药，我去取来，用水煮了洗洗，会好的快些。”说着就要起身。

    子义连忙拦住道：“不烦忙老丈，我自己去取就好。”

    当下子义取了草药来、烧了一锅热水，舀在一个破了口的陶土盆子里，让蝶儿将满是水泡的小脚泡进去。蝶儿顿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不多时小身子向旁边一歪，竟就这么睡着了。

    子义暗叹一声，把蝶儿小脚擦干、找块干净的棉布包好，将炕上的一床棉被扯过来，为蝶儿半铺半盖。收拾停当，他便着手做饭，心里想着平时风餐露宿，今天总算能让蝶儿吃顿热的，不免心中感慨：蝶儿真是懂事，从不叫苦，还总能想出办法宽慰自己，上苍对她何其不公！只希望到了朔阳郡，东方长灏会真心待她。

    蝶儿所说的干粮，其实是他二人途径一座道观时，观里的小道士好心施与他们的一些锅巴。记得当时那些锅巴刚刚出锅，还是热气腾腾的，又香又脆，蝶儿欢喜的不得了。可吃上几口，见子义舍不得吃，蝶儿竟也不吃了，一定要与子义一起吃那块又冷又硬的烧饼，弄得子义不知如何是好。而蝶儿嚷着：“要么就一起吃好的，要么就都不吃！”无论子义怎样连哄带劝，蝶儿都不听。最后，也只有子义退让的份。原来，与人一起共患难也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啊！

    锅巴放得久了，已经硬得难以下咽。子义烧了水，将锅巴放进去煮了又煮，尝尝确实软了，便撤了柴禾，只用小火煨着。看看炕上的蝶儿还沉沉睡着，心想有多少个日子蝶儿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子义不忍叫醒她，便和那老人聊了起来。

    “敢问老丈，此地是什么地界？”

    “这里是九子连云山，隶属淮安郡洪良县。我居于此地几十载，因为我这居所隐于山中，平时少有人来。不知你兄妹二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呢？”

    子义和蝶儿早就商量好，若有人问起二人的来历，就说他们来自南郡，因家乡大旱无以为生，才想到北方投奔亲戚。之所以说是南郡，原来九阳郡与南郡相邻，乡音也接近，且南郡果有旱情，说来容易令人信服。顾子义更名为顾和，蝶儿也改名换姓为顾蝶儿。子义也再三叮嘱蝶儿，在外人面前，决不要叫他子义大哥，而只能叫他大哥。

    因此子义从容答道：“我兄妹自南郡而来，因家乡大旱，想去投奔朔阳郡的亲戚。”

    “原来如此。只是朔阳郡地处北地，路途遥遥，真辛苦你二人了。”

    子义想不到这老丈极有见识，便连忙讨教：“还请老丈为我们指指路吧，我们在这山里兜兜转转已有两天了，竟一直走不出去。”

    “这山名九子连云山，便是因为九座山峦相连、常年云雾缭绕得名。若没有熟识道路的人带路，你就是转上三两个月也未必走的出去。你能到这里，也是天意。你莫看我这茅屋破败，其实我也是读书之人，在这里避世已久而已。恕老朽直言，我看你兄妹二人这般模样，尤其是你这妹妹，决不似一般人家出身。你二人又只选山路而行，想必是避祸不敢走官道，如此你二人必没有户籍文牒，你看老朽可猜对了？”

    子义被他识破，却并未慌张。一个老人他并不放在心上，更何况这老人看似没有害人之心。他正想着怎样作答，却不知蝶儿何时醒了，早已坐起身来，此时竟细声细气地答言道：“爷爷全说对了。我家遭逢大难，被官府缉拿，只逃出了哥哥和我，只是我们真的不是坏人，爷爷能不能帮帮我们呀？”

    老丈回首看向蝶儿，眼中很是爱怜：“我在此避世已久，虽不愿招惹是非，但既然天意让我们相遇，为你们指条路来又有何妨？只是这里山路难辨，待我孙儿回来，我嘱咐他明日带你们出山吧。”

    子义听了大喜，赶紧躬身施礼：“多谢老丈！”蝶儿也满口地“谢谢爷爷、爷爷真好”竟哄得老丈甚是开心。

    子义又道：“敢问老丈，这里如此偏僻，老丈怎么独居于此地？”

    老丈略一沉吟道：“我知你必心有疑惑。既然有缘，我不妨直言相告。我父本为前朝官员，国破身死。我祖籍于此，原本居于山脚下的南郭村，父亲去世后我全家便迁到这山上来。我膝下本有两子，都是读书人，但我不想让他们出仕为官，长子便弃文经商、次子则在家务农。谁料四年前，我长子经商回来路染恶疾，到家后不日便不治身亡。未曾料到他这病竟渡给了家人，我全家皆染恶疾，想必是天意吧，竟生生夺了我家六口性命。如今只剩下我与孙儿一老一少，甚是孤苦。”

    子义听了不免恻然道：“老丈，在下言语莽撞唐突了，不想竟勾起这些伤心事来！”

    老丈不免神色黯然、摇头道：“无妨。”

    蝶儿此时轻声说道：“爷爷，蝶儿多话了，我听说过祸兮福所倚，您和孙儿既然能够安然度过此劫，想必亦是上天护佑，必定有后禄加身。蝶儿知道您是避世归隐之人，仕途福禄都不会介怀。但上天定会保佑您的孙儿重耀门庭、子孙满堂的。”

    老丈闻言真是大吃一惊，这个女娃立在门前时，虽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仍掩饰不住她蕴藏的韶光异彩。他虽一眼看出这个女娃不同寻常，却没有想到她竟有如此见识和谈吐。老丈心下称奇，更加对蝶儿另眼相看，脸上也露出慈爱的笑容：“那就托蝶儿吉言。”

    当下老少三人言语相投、相谈甚欢。此时天色已晚，屋内漆黑，只有灶火的一点光亮闪烁。老人嘴里喃喃道：“怎么阿松还不回来？”正念叨间，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有人大声道：“爷爷，门外就闻见了香味，可有好吃的。”

    “唉，你这孩子就知道吃！家里来了客人，快来见礼！”

    蝶儿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比子义哥哥还要魁梧些，想也不想开口就叫声：“大哥哥好！”

    那人“啊”了一声，叫道：“爷爷，你好节省，又不点灯。”随即掏出火石一擦，点燃了几上的油灯，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那老人咳嗽了两声，只道：“阿松，快来和客人见礼。”

    立时屋中热闹起来。叫阿松的男子比子义高出一头，年纪却比子义小上两岁。阿松施了一礼，恭敬地叫声：“顾大哥！”子义也回了一礼。而后，阿松就被蝶儿吸引过去。

    平日里家中少有人来，今天竟见到一个美若仙子的小女娃，阿松实在欢喜的难以言表。于是左一个“蝶儿妹妹”、右一个“蝶儿妹妹”，最后竟改口为“蝶儿”、“蝶儿”，叫个不停。

    子义在一旁摇头好笑，蝶儿却喜滋滋地应着，逃亡一个多月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安心。阿松哥哥不停地叫着她蝶儿，她似乎又回到了江南家乡老宅她的梅园中，灏哥哥声声叫着蝶儿，朝武哥哥叫着蝶儿，大哥、二哥叫着蝶儿，姐姐叫着蝶儿，还有娘亲、爹爹！慢慢地，一滴泪水滑落了下来。幸好灯光暗淡，没有人察觉，蝶儿赶紧偷偷将泪水拭去。

    众人欢喜地吃了晚饭。老丈令阿松领了兄妹二人到另一间茅屋睡下。

    这夜蝶儿又做了噩梦，她又回到了遛马场，血、遍地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她看到了爹爹、哥哥们浑身鲜血地站在远处，她向他们跑过去，但他们却摇着头大喊道：“蝶儿，别过来！走吧，走吧！好好活着，好好活着！”随后，爹爹、哥哥们也飘走了。蝶儿甚至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他们就全都飘走了。

    无声无息地蝶儿醒了过来。一路上蝶儿经常做噩梦，初时她总是在梦中惊叫着，随后会被子义摇醒。看到子义痛心的神情、注意到子义通红的眸子，蝶儿就会万分愧疚。后来，久了，蝶儿再不尖叫了。无论梦境多么可怕、凄惨，蝶儿都不会尖叫了。只是，早上起来，她的小脸总是那么苍白，原本圆鼓鼓的脸庞渐渐消瘦下去，却显得那对眸子格外的大、而眸光中闪烁的悲戚又是那般地令人怜惜。

    天色刚刚放亮，山间的早晨分外寂静，蝶儿向四周看看，子义哥哥不在，想是早早就起来了。土炕烧得热热的，蝶儿周身暖暖的，蝶儿忽地就有些疑惑，若是从前她会嫌弃这炕硬吧、会厌恶这被子脏吧，而现在她竟有些留恋这里的温暖、不想起来。她真的变了呢。只怕将来她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了吧！

    这时子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见蝶儿已醒，笑道：“蝶儿，起来洗漱吧，收拾妥当，我们就上路！”蝶儿感激地应了一声，子义就退了出去。

    待蝶儿梳洗停当，子义和阿松已经准备好了。阿松早起烙了几张大饼，几人趁热吃了。阿松又将剩下的饼用布包了，塞到子义怀中：“顾大哥，带在路上和蝶儿妹妹吃。”子义心有所感，拱手相谢。

    当下子义与蝶儿向老丈道别，蝶儿眼睛润湿，上前拉住老丈的衣袖，声音软软地道：“爷爷，蝶儿走了，爷爷要保重身体。蝶儿希望将来还能回来见到爷爷。”

    老丈一愣，心下竟也难舍起来，他拉起蝶儿的手，思索再三，终于沉声开口道：“你们慢些走，随我来！”

    子义和蝶儿均是一愣，但都听话地跟着老丈进了茅屋。只见老丈从土炕破旧的褥子下摸出一个小包袱，郑重地打开，里面竟是几份文牒。

    “前日我说过，我膝下原有两子，长子育有一双儿女，次子也有一个儿子，就是阿松。” 子义和蝶儿静静地听着，未曾答言。

    “四年前我长子一家四口及次子两口染病身亡，当时，我年老力衰，阿松年纪又小，未曾前去报官，我居所又偏僻，少有人来，因此本县户籍也未曾销。”

    老丈看向子义：“我的长孙若活着与你同岁，我的孙女比蝶儿年长一岁，不过身量不会差很多。你们若不忌讳，便将我孙儿、孙女的户籍文牒拿去，路上想必用得着。”

    子义与蝶儿接过文牒，两人对望一眼同时跪倒，蝶儿抬起小脸泪光晶莹：“爷爷大恩，蝶儿无以为报，蝶儿给爷爷叩首了。”说着子义与蝶儿重重地向老人叩拜下去。

    老丈受了他们跪拜，令阿松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我见你们都是良善之人，才诚心相助。阿松会带你们翻过前面的第三峰，你们顺溪流而下，就会到达山脚。那里已属平川郡，若沿着清水向西南方向，可达上京皇城；若渡水一直向北，则可到达朔阳郡。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吧。”说罢将他二人送到门口，老丈立于门内将柴门掩上，不再看他二人。

    蝶儿喊道：“爷爷，保重！”这才和子义依依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