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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耿耿明灯映丽影 萧萧夜雨打窗声

﻿第一章耿耿明灯照丽影长萧萧夜雨打窗声短

    第二章俏佳红讥讽莽撞妇冷慧姗怒打端茶人

    第三章忆往事叹红颜薄情喜相逢惊才女志高

    第四章胡慧姗巧言赞巾帼韩玉露妙语胜须眉

    第五章点鸳鸯憨慧姗解词说婚姻秦媒婆出山

    第六章初相遇韩玉露惊马临离别胡慧姗赠扇

    第七章鼓乐中韩玉露出阁 洞房夜胡云山逃婚

    第八章载离恨玉露过江南摔皮箱慧姗训长兄

    第九章乍闻噩耗欲哭无泪骤见画像犹在梦中

    第十章韩玉露乔装遇夫妹何靖华飞车撞友妻

    第十一章新任督军鸣锣开道春申门下五尺青天

    第十二章西洋楼后暗藏府坻青草亭中独伤情怀

    第十三章九龙杯缺一落尘世小书斋独自暂安身

    第十四章遇庸医韩晴险丧命访真情云山归故乡

    第十五章胡佳红洒泪别慈母胡云山忍痛悼贤妻

    第十六章慈夫人笑语慰爱子冷姨太美目现凄寒

    第十七章垂帘栊林驰效祖宗卧病床云山吐衷情

    第十八章观诔文韩冰晓君意扯帘帐云山不识卿

    第十九章袁寒云题词惹纠纷胡云山失态微露意

    第二十章满疑团公子探心事争风醋小姐怒拔枪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民国七年三月十三日，原本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天空，傍晚突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幢精美而雅致的二层小楼，沐浴在雨幕里更添一种孤高冷傲之美，西屋内亮起灯光，一个身穿鹅黄衣服少女的身影在窗前一闪，快速地撤去支住窗户的木棂，紧接着传来窗户落划上锁的声音，雨点儿击打在玻璃窗上啪啪直响。少女拂了拂额前被打湿的头发，坐到了桌前，继续她的话题道：“前年爹带我上京去拜见一个前朝的贝勒，真是门深似海，从入门起，到后院书房我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只书房墙上挂得各朝各代的字画就有近十幅，丫环仆妇成群，哪像是前朝的贝勒？就是清朝盛世时期，也未必有这样的风光？饶是如此见到我爹，还假意地叫苦不迭，说家道中落也是天意使然，要是他极早收手退归林下，也不会落魄到今日光景。”

    靠北墙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半旧花衣服的少女正和另一个梳着两个抓髻的女孩缠丝线，得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道：“我没去过北京，贝勒爷家该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觉得胡老爷家就好，几重几进的院子，整个苏州城也没见过那么气派的花园洋房，光荷花池就有两个，秋天吃过他们家送的莲藕都有小孩手臂粗细，脆生生的真是说不出来的美味。”说着竟咂巴咂巴嘴。

    炕边坐着一个身穿紫色家常衣服的女孩，正拿了剪刀剔灯捻，忽然噗嗤一笑，放下剪刀，对坐在炕上的少女说道：“莲藕好吃？去年她娘采了一筐，她竟嚷着不爱吃，嫌有一股子生浆子味。说这话不过两天竟捧着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一问才知道是胡府送的。左右胡府的东西什么都是好的，即使挂着几幅张书景的字，倒被传成是什么上古的稀世之珍，何止价值连城，简直是无价之宝。就连苏州园林天下闻名，现在倒成了他家的园子是最好的？”

    那坐在炕上身穿鹅黄衣服的少女，正想哈腰把桌下的一捆花样子够出来，一听少女的话，忙收回手直起腰，因为太过用力，脸上略带着潮红，灯光下越发显得端庄秀气，她笑着说道：“中唐时期的颜真卿与柳公权的书法曾被评为‘锋绝剑摧，惊飞逸势，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而今在书法界竟流传着，颜柳之书易仿，张公之贴难临，可谓一字千金难求。而且这位张公性格古怪，从不招摇于世，至今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颜，是老是少，是官是民，皆无人知晓，胡老爷到底是什么身家声望，能得张公如此赏识，以数幅字画相赠？”

    缠线的少女道：“胡老爷可是我们方圆百里内的大财主，不但良田千顷，在上海和南京还有产业。他家有两位少爷、一位小姐，两位少爷从小住在上海，大少爷只有在和大少奶奶成亲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长得俊美非凡，可和二少爷比起来，却要逊色得多，听慧姗小姐说，二少爷即使在上海也是众多名媛追求的目标。”她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煞有介事地说道：“听胡府丫头穆儿姐姐说，去年倒有两家名‘媛’，竟为二少爷动了真家伙，差点儿出了人命。”她啧啧叹道，“也不知道这些院子里的姑娘怎么这么狠？二少爷再好，也不值真刀真枪地玩命。”

    鹅黄衣服的少女听她说院子里的姑娘，想是她把‘媛’与‘院’给弄混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把桌子向旁移了移，拿出花样子，平铺在桌子上，说道：“我倒可怜那位二少爷，即使想得齐人之福，却未必有福消受，只怕将两位巾帼女侠都娶进家里，家将无宁日了。”

    缠线的少女笑着说道：“那倒不会，胡家家规是只许娶妻，不许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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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2

﻿她们正说着话，院门咣铛一开，一个身穿灰色衣裤的妇女跑进院子，她手里打着一把油伞，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跺了跺脚，西屋门一开，穿紫衣服的少女急忙迎出来：“嫂子下这么大雨，还来接小晚，和她都说好了，再晚些雨还不停就在我们家住下了。”

    那妇人笑了笑，收起油伞放到门旁：“她睡觉不老实，在家里也就罢了，顺道接她，也想看看婶子，听说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好些了吗？”

    那少女把妇人让进堂屋：“我妈是老病了，不碍事，在东屋里歇着呢？嫂子去东屋里坐，那里刚烧了炕，暖和。”

    她送妇人去东屋，然后回身命地下帮着缠线的小丫头说：“小灵，给嫂子倒杯茶，这边不用你了。”

    小灵爽快地答应一声，把缠好的线递到少女手里，出去了。

    少女坐到炕边，回手把线放到鹅黄衣服少女眼前的桌子上，鹅黄衣服少女拿起线，在描好的花样子上比了比，写好了数，然后拿了一张纸将花样子上的数码标到线上放到线笸箩里码好。

    鹅黄衣服少女略带京腔的声音问对面半旧花衣服的少女：“你刚才说到胡老爷家还有一位小姐，她家规很严吗？怎么来了好几日，也没见过这位小姐来蹿门？”

    那女孩带着娇憨的声音说：“不是家规很严，原来也是跟我们不分彼此呼姐唤妹的。前年去了上海读书，不知道为什么回来跟我们就日渐生分了，前儿看见她，跟她打招呼，竟然对我理也不理，仿佛没看见一样。怎么你不认识她？她也不是外人，小胡奶奶是她的奶娘。”

    紫衣服少女嘴角不自禁撇了撇，抬起头冷冷地说：“怕只怕她心里只记得她小姐的身份，哪还有我娘的位置。”

    东屋门一响，小晚她娘在门外叫她，她赶紧答应了两声，紫衣少女与鹅黄衣服少女也急忙下了炕，送出来，那妇人看了鹅黄衣服少女，不觉惊呼了一声：“这是哪家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画上的美人走下来一样，来几日了，怎不见去我家坐坐？”

    她身后跟着的一位妇人，虽然一套家常衣服，气质端庄高贵，只是面色苍白，带有病态。她见椅子上的椅搭滑下来，忙弯腰拾起来，一听妇人问，忙说：“这是我娘家侄女儿，她性子懒，不喜欢出门，平日只窝在家里和她表姐绣花画画。玉露，她是佳红的嫂子，你也跟着叫嫂子吧。”

    “嫂子好。”韩玉露微微蹲了蹲身。

    小晚她娘忙笑着拦住了说：“这才像大家闺秀，哪像我们家小晚，哪天吃过晚饭不出去走一圈，回家就睡不好觉。”

    小晚对她娘做了个鬼脸，笑嬉嬉地开门走了出去，她娘也急忙拿了伞追出去：“刚才不着急，我话还没说完，这会儿你倒急着走了。”

    小□□俩出了院子，小灵也打了伞送出门随手把院门插好。

    佳红她娘嘱咐她们姐俩别玩得太晚了，则回了东屋。

    佳红和韩玉露回到西屋，把炕上的桌子挪到炕梢。铺好了被，临睡前，韩玉露对正在地下洗脚的佳红说：“表姐明儿个若有空，带我去胡府瞧瞧张公的字画，让我开开眼界也好。”

    佳红迟疑了一下，把洗好的袜子搭到椅背上，擦干脚上了炕，问道：“你即没见过真迹，何以认为他的字就好？放着家里多少书法名家的字画看也不看，偏要喜欢他的字？”

    韩玉露笑着说道：“你知道我表哥，仗着留过洋，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就服他，说他的字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久前表哥把他自认为临得最像的两幅字贴送给我，字迹遒劲潇洒，一点一撇间都带着气势，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仿贴尚且如此，何况真迹，都说字如其人，字里行间皆带着雅脱豪杰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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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料峭春风吹人冷 三月荷花不畏寒

﻿连下了三天的雨。一缕阳光终于吹开重重乌云，急不可耐地露出了头，照射到水面上泛着点点鳞光

    风没有因雨歇而住，相较昨日大了许多，胡公馆的大门紧闭着，门前冷冷清清，东角门半掩着，被大风吹得来回晃荡，碰到门柱子上咣铛咣铛直响。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让人心旷神怡。

    韩玉露挽着胡佳红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地一路走过来，韩玉露笑着说：“想不到今年的二月二，竟跑到这儿踏青来了，只可惜青倒没踏到，倒踏了一脚的泥。”

    胡佳红也笑着说：“天气好的时候，窝在家里，这会儿倒埋怨路不好走了。既然嫌路不好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她虽嘴里说着要回去，却不停脚，仍笑着向前走去。

    胡佳红穿着一件桃红色衣服，衣服长及膝盖，四周镶着黑缎子边儿，领口袖口绣着同色的梅花，细细的腰身，宽宽的袖口，下身穿着黑裤子，裤腿很肥，短短的刚至脚踝处，衣服和裤子都是八成新，一条油黑的大辫子垂到胸前，杏眼桃腮，生得十分艳丽。

    韩玉露则穿着银白色的短上衣，前胸绣着一圈淡粉色的玫瑰花，修长的身材，银白色的裙子，刚过膝盖，衣服裙子镶的是银边，头上披了一个白色的披肩，看不到头发，只露出一张如冬日梅花般娇俏脱俗的脸。

    到胡公馆的大门外两人停住身子，韩玉露顺着半开的小门向内望去，见院子并不十分大，上方三间，左右两侧是青砖碧瓦的厢房，在院子中有一个大水池，水池四周镶嵌着大理石，擦拭得闪闪发亮。虽然隔着远处也能看到池中碧清的水和满池的荷花。在池中修建一座小亭子，亭子建得小巧玲珑，在柱子上刻着一首诗，玉露仔细一看是萧衍的一首莲花诗：‘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韩玉露见风小些，把头上的披肩取下披到身上，两根油黑的辫子垂到胸前，更增加了几分灵秀之美，她看着池中鲜艳的荷花，不解地问道：“荷花当开在夏季，何以只三月间他家里的花竟开得如此美艳动人？”

    胡佳红看着随风摇曳的荷花，花色虽艳丽却给人一种苍白而无力的感觉，她转过头看着韩玉露说道：“胡老爷修了胡公馆后即刻建了两个大荷花池，因荷花只在夏季开，花季短，就从上海请了一位名师，用各种名贵纱料堆制而成这些荷花，置于这个池中，隔三差五地换水不算，用不上一年半载，花经过风吹日晒，变旧了，又得重新更换一批。”

    韩玉露笑了笑道：“胡老爷只爱荷花，倒忘了万物贵在天然，人工堆砌之物，再美，无生命所依，也只是一具空壳。听我妈说姑姑也喜欢荷花，为此还为自己取了一个表字‘青荷’，当年我们家后花园原也有个荷花池，姑姑出阁后爷爷命人填平，盖了间‘恨瓦阁’。”

    韩玉露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一时口无遮拦，倒把‘恨瓦阁’说出来，古人云生男为弄玉之喜、生女为弄瓦之喜，她爷爷所以将新建楼阁取名‘恨瓦阁’，实为恨女之意，爷爷过世后，她爹已将‘恨瓦阁’改成‘青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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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4

﻿胡佳红倒没在意恨瓦阁的真正意义，只是冷着脸道：“我倒没听我娘说过她喜欢什么花？这些年要不是舅父周济，温饱尚且不保，哪有闲情风花雪月。”她抬起眼淡淡瞟了一眼胡府大门楼上的匾，轻声叹道：“我们走吧。”说完转身要走。

    韩玉露赶紧挡到她身前，脸上带着笑道：“院都没进，就要回去！难道表姐忘了昨儿答应我的事儿？”

    胡佳红笑着指了指公馆门上方：“你要看的字就在眼前，却不认识，亏你好意思说一心崇拜他，欣赏他的字。”

    韩玉露抬起头见在黑漆大门的上方，挂着一块金匾，上面是三个烫金大字“胡公馆”，太阳的余晖照映下，泛着金光，经过风吹日晒匾上的金屑脱落，馆字的最后一笔有些看不清，匾的右下角，几个淡淡的小字，‘张书景亲题’。字迹飞扬，傲然于门上，的确比表哥所临之贴更加酒脱。

    韩玉露竟然看呆了，要不是佳红拉了她一把，她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胡佳红笑着说道：“快走吧，只三个字就把你看呆了，若是把他家的都看了，丢了魂儿，可让我如何向舅父舅母交待！”

    韩玉露未置可否地笑了笑，央求胡佳红帮她去胡府借一幅字，只照着临摹，两三日就还。

    胡佳红心中有些好奇，韩玉露性格淡然，从没见她对什么事上过心，何以会对张书景的字竟如此倾心，三番两次地相求。她为难地说道：“不是我不肯帮忙，我们两家原就素无来往，如今三小姐和我也生分了，这时候冒昧相求，倒让人多心，以为我们要巴结他家。反正既然来了，我就陪你多待一会儿，你把那三个字练会了，我们再回去。”

    门口有一块青条石，不知谁在上面放了两张薄毡，因为有风旁边还压了两块小石头，胡佳红走过去坐下，一株长长的柳枝正好垂到她的眼前，她顺手一掐，枝条很嫩，掐了下来，她把柳枝卷成一卷，随手放开，柳枝并没有折断，显然韧性很好，她拿着树枝，在手中晃着，笑着说道：“你练字，我帮你编个笔架，我最喜欢墨浸柳枝那股清香味，不但醒脑，而且提神。”

    韩玉露正拿着一棵树枝，在地上画‘胡公馆’三个字，她一听表姐要给她编个笔筒，忙扔了树枝，凑过来坐到她表姐身边：“去年表姐派人送来那个用金丝打的扇套，妈爱不释手，总跟我唠叼，人家是姑娘，你也是姑娘，人家做什么像什么，可你呢？什么也不会！”

    胡佳红折了两根柳枝，顺手在地上甩了甩，把叶子上的水甩掉，回头坐到条石上编起来，边编边道：“我怎么能和你比？你是千金小姐，这些粗活自然有丫头们为你做。”

    韩玉露知道表姐心性高，所以她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家庭的优越，忙岔开话题笑着站起身，“是我笨倒是真的，巧活儿我不会做，体力活尚可，我可以帮表姐折树枝。”她取下披肩，放在条石上：“表姐你坐这儿上，昨儿刚下了雨，毡子虽干，也容易返潮。”

    胡佳红抿嘴笑了笑说道：“你穿得衣服少，今年的春天较往年冷，小心别受了凉。”说着想帮玉露披上，玉露伸手推开，“我不冷。”佳红见披肩的一角，耷到地上，忙拾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沾的泥，搭到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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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章3

﻿韩玉露伸手去折柳枝，树枝上的水珠被她一拉，哗的淋了她满脸。

    胡佳红笑着说：“你先拿把水珠晃掉了再折，否则没折上两枝，你倒成了落汤鸡了。”

    韩玉露用手拭了下脸说：“有一句话说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们这儿还好，北方的春天比这儿要冷得多，前年初春上京的时候，临上火车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可到了北京套了件棉袍子，还缩在公馆里不敢出去。”

    胡佳红说：“我们庄里有一位从东北来的大婶，她说她那边滴水成冰，檐下的水冻成了冰溜子掉下来都能砸伤人。”

    韩玉露说：“那从檐下走可得小心了，否则即使不受伤，受到惊吓也不划算。”她踮起脚想再折一个又长又嫩的。

    这时从爽心斋的小门里气呼呼走出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个篮子，好像出去买东西，走起路来愤愤的，嘴唇直哆嗦，这婆子走路的速度很快，如一阵风般刮到韩玉露的眼前，她原本低着头，差点儿撞到韩玉露身上，一怔，抬头看到韩玉露在折树枝，没好气地说：“谁家的姑娘这么没教养，大起早的跑到人家门口来糟塌东西！”说完过去劈手想把韩玉露手中的树枝抢过来，可是拉一下没拉动，还差点儿把篮子甩出去。她用力往怀里一拉，心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能有多大劲，没想到韩玉露见她要抢，就松了手，多亏她身子灵活，蹬蹬蹬向后退了三步方稳住身子，气呼呼的拿着柳条子向韩玉露身上甩了一下。由于柳条脏，在韩玉露的衣服上落下一道泥痕。

    韩玉露自小出身名门世家，所识之人对她都礼让三分，从没遇到像今天这么野蛮的，话也不问一句，上来就打，倒愣在了当地。

    胡佳红赶紧过来，把表妹拉到身后，冷笑着说：“周婶子，几天没见，你脾气倒见长！要不是看在你年长的份上，定闹到你府上问问，难道胡老爷容得下你无缘无故动手打人？”说着把手里正编着的笔筒摔到她怀里，拉着韩玉露就走：“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值得这么紧张？难怪你家老爷有钱，原来是吝啬如此。”

    那婆子因为刚刚被三小姐打了两巴掌，心里的怒气没处放，刚好出来，以为可以撒撒泼，没想到碰到更厉害的主儿，一看胡佳红就吓了一跳，又看她发火了，赶紧拿了韩玉露遗落在石头上的披肩追过去，赔着笑脸说：“我还以为是谁家的野丫头在这糟塌东西？原来是佳红小姐的亲戚，请姑娘原谅老婆子没眼色，姑娘别生气，我向姑娘赔礼了。”边说边哈了哈腰，直起腰时把披肩连着刚打好底的笔筒递给佳红，笑着说：“佳红小姐喜欢的，别说是几根树枝，就是想要金枝玉叶，老爷也不能说个‘不’字，何况我们做下人的。”

    佳红瞪了她一眼，冷笑着说：“我们都是野丫头，也没在什么洋学堂里念过书！你不用假惺惺地向我道歉，我知道主多大，仆多大。我妈如今可不是你家三小姐的奶娘了，她眼里都没了我们，你们自然也冷眼相待了。”说完冷笑一声，劈手抓过披肩，拉着韩玉露走了。那婆子呆呆地站在门口，真是走也不是，回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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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三章 不识人间真善美  倒学他人做悍卿

﻿胡公馆屋外带着凉意，屋内却暖意融融，古色古香的壁炉里烧着炭火。此时公馆主人胡泰裕正端坐在大书房的写字台前，反复地写着一句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他微皱双眉，一张一米见方的纸上被他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今天穿了一件棕红色的长衫，头发篷松，眼中带着淡淡的疲惫，英俊的面容上满是成熟的沧桑。

    他身后的案上蜷伏着一只猫，门一开，一个婆子端着茶盘进来，茶壶顶上挂着一根红线，那猫忽然从案上飞身跃到地上，向着婆子奔去，婆子回身关门的功夫，没想到那猫竟蹿到她身侧。

    胡泰裕正沉浸在一笔一划的描画中时，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猫叫声，胡泰裕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杯夹着茶叶的温水向他当头泼来，他手一抖动，扔掉笔，习惯地用手挡了一下泼过来的水。

    翠婶身子晃了两下才稳住，回过身见胡泰裕满脸是茶叶沫子，忍着笑扯下汗巾，想替他抹去脸上的茶屑，胡泰裕忙摇了摇手，一低头见从笔上甩出的墨汁把他没下几水的长袍弄脏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翠婶收起汗巾，将茶盘中倒着的茶碗扶正，自我解嘲道：“多亏老爷喜欢吃温茶，要是被一壶热茶水泼到头上可就坏了！”

    胡泰裕哈腰从地上拾起笔，一听翠婶的话，有些不悦地说：“茶水不热就该往我头上泼？而且一大起早，你就好了坏了的，也不怕触霉头。”

    翠婶笑着说：“我哪是想触霉头，只是庆幸没有烫着老爷。刚才不小心踩到猫尾巴上，被它唬了一跳。老爷一直就喜欢吃碧萝春，今儿倒用它先洗了个澡。”

    胡泰裕望着桌子上被茶水浇得面目全非的宣纸，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刚想出来一点儿苗头，被你一壶茶给浇熄了。”他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脸。

    “还以为老爷今儿怎么想起写字来了，倒描了这几个字，看着倒像是对联，怎么满满写了一篇子？”

    胡老爷也跟着笑起来：“哪有刚出正月，又要写楹联了？”

    翠婶边说边笑着向外走去，“说不准二少爷红鸾星动，先写一幅预备着也是好的。”

    只顾着说话，没想到和急冲冲闯进来的三小姐胡慧姗撞个满怀，茶盘脱手而飞，茶壶落到地上摔个粉碎，壶里剩下的水，溅了胡慧姗一身，胡慧姗抬手给了翠婶一个耳光：“你没长眼睛！”

    她一眼看到胡泰裕湿漉漉的头发和淋湿一大片的棕红缎长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翠婶：“一大把年纪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门坎矮，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

    她绕过翠婶走到胡泰裕面前，回过头望着呆呆发愣的翠婶，咬着牙说：“你身为总管都这么不省事，怎么以身示范别人？怪不得别人都说我们家的下人，就是二号主子，欺软怕硬。”说着走过去，想给她爹脱下长衫，胡泰裕冷着脸推开慧姗的手，站起身自己解了外衣，“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翠婶好歹也是你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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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三章2

﻿?胡慧姗冷笑了一声，“我几时有他们这样的长辈？”她想接过长衫，胡泰裕伸手把长衫递给随慧姗身后进来的丫头小红，小红先拿了一条湿手巾服侍胡老爷揩了脸，然后另取了一条干毛巾将胡老爷的头发擦干，再把破烂宣纸扯掉，将桌子抹净，才拿着长衫出去了。

    胡泰裕等小红关上门，身子向后靠了靠，坐正身子，他抬手示意慧姗坐下，等慧姗坐稳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慧姗，这两天爹一直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因忙着送你杨叔叔没抽出空儿。我早就耳闻你对家人们是轻则骂，重则举手就打？一个姑娘家学得如此刁蛮，成何体统。爹叫你读书，不是让你做为逞强的根本，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做人？翠婶从小把你带大，她虽说不是你亲婶子，但是除了你妈韩晴外，你最应该尊重的就是她！”

    慧姗开始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说：“她是我们家雇的下人，对我好是应该的。上海有钱人家对下人都是这样，打骂下人更是常事，何恬姐说过‘他们都是贱胚子，不管教不成。’您看今天，翠婶对爹没尊没卑的，我看要是再不管教，都分不出谁是主、谁是仆了？”

    胡泰裕原本心平气和，虽然呵斥慧姗，脸上仍带着笑容，听慧姗说完，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手重重地拍到桌子上：“胡说，我们家什么时候有下人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你在上海好的没学来，竟学一些歪门邪道，我们家人丁稀少，至今仍是田昌物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远近乡亲的抬爱。得人一两金，当还万两银，如果连这点儿胸襟都没有，你不配做我胡家的人。”

    胡慧姗开始被他爹拍桌子声吓了一跳，听他爹说完，忍不住为自己辩白道：“他们是下人，下人就得听主子的，何伯伯家的下人哪个见到主子不是唯唯诺诺的，哪像我们家。”

    胡泰裕怒喝一声：“我们家怎么了？你小时候要不是他们照顾你，你会有今天？做人什么都能忘就不能忘本。你何伯伯家如何做，是他家的事，你不要把他家的做派带回家来，动手打人是懦弱的表现，再说他们即使当真不像话，自有爹管，还轮不到你出头。”

    胡慧姗还有些不服气，胡泰裕冷哼一声：“你何伯伯家不仅瞧不起下人，也瞧不起像你爹这样的土财主，明儿你是不是也要学他们，和你爹划清界线？知道你年纪小，人又单纯，早和你说过，少和他们家人来往，特别是那个三小姐何恬，整天趾高气扬，仿佛天下人都是她的奴才一样。”

    慧姗还想辩白，见她爹铁青着脸，气得颈下的青筋暴跳，不敢再顶嘴，忍着气将头偏向一边。

    门一响翠婶重又沏上一壶茶，端到胡泰裕面前，先给胡泰裕倒了一杯，毕恭毕敬地说道：“老爷请用茶。”

    转过身子又给慧姗也满了一杯，对慧姗也微弯了弯腰，“请三小姐用茶。”话虽说得轻快，但是隐隐带着哭音，胡慧姗愣了愣，抬起头，正望见翠婶被她打过红肿的脸，竟呆住了，直到她爹咳嗽一声，她才慌忙接过茶，身子也跟着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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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三章3

﻿胡泰裕端过茶，脸色缓和下来：“当年是陶珍兄弟风里来雨里去，帮我打下了半壁江山。虽然他去了，但是他对胡家功不可没！本想让你们母女舒舒服服过好日子。可是你偏要侍候我们上上下下老老小小，小红本应该和慧姗一起上学，你却让她侍候慧姗，你在我们家，只是操劳，今天又挨了慧姗的打，我很惭愧，没有照顾好你们母女。

    翠婶沧桑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雾，她假装着笑说道：“我和小红娘俩亏着老爷念旧收留了我们，我们今天吃穿不愁也就知足了，还敢奢望什么？小姐说得对，我也该静下心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身世和地位。”她抬起袖子故做无意地擦了一下眼睛，可是不擦还好，一擦，眼泪竟如决堤之水一般，溃而倾出。

    翠婶的一番话，已如一记重锤砸到了慧姗头上，她幼年丧母，和翠婶的感情胜过亲生母亲，此时见翠婶老泪纵横，心头好像被针戳了一下，直痛到心底，想想这些年翠婶对自己的呵护与溺爱，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惭愧，可是又觉得自己是个小姐的身份向下人赔礼，终有些不情愿，竟不知如何是好。

    胡泰裕看出慧姗已不似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闷声不响地垂下头，会心地笑了一下，问翠婶：“前儿看见七八辆马车从门前匆匆过去，里面装了好些东西，是往谁家去的？”

    翠婶端着茶盘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道：“听二门上的周姐姐说是韩晴的大哥命人给她送了几车东西，光桌椅就装了两车，还有大小不一的柜子，里面都装了绫罗绸缎，总之外面传得神忽其神，也不知是真是假？”

    翠婶笑了笑，可能牵动刚才慧姗打到的脸，扯到痛处，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慧姗忙拿了一条毛巾用水投了一下，走过去，按到她的痛处，翠婶愣了一下，慧姗娇憨地笑了一下，“翠婶，这些日子是我错了，您大人不见小人怪，我这里给您行礼了。”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当她直起身子的时候，眼角竟湿润了一片。

    翠婶忙接过毛巾，先用它替慧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手搭到架子上，又拉着慧姗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道：“我知道你小，以往在家里时，老爷、少爷对我们像自家人一样，从来不打骂，我们也习惯了没上没下的，对你也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没有特别的尊重。一旦出了家门，哪又有像你们家这样待下人的，见主子颐指气使惯了，下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呵一声，所以羡慕，回来时本想逞一下危风，树立你小姐的威信，反倒被老爷骂，故而十分委屈也是有的。”

    翠婶的话句句说到慧姗的心坎里，她原本的委屈竟换成了羞愧，忍不住低下了头。翠婶又道：“慧姗，翠婶虽没什么文化，这些年也看了一些书，不论古往今来，人善被人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也有不少恶奴欺主的先例，但是老爷的心我们懂，不论他如何善，我们对他只有尊重，爱与敬重不是摆在脸上，而是存在心里的。”

    慧姗原以为翠婶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没想到却如此懂理人□□故。恰好小红拿了一件银白色长衫进来，胡慧姗一把拉住她，嗔怪着说道：“枉我疼你一场，你妈受气了，你也不说一声，我变坏了，与你有什么好处？”

    小红抿嘴笑了笑，翠婶从她手里接过衣裳，替胡老爷换上，胡老爷原本还是笑容满面，这会儿竟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砚台发呆。翠婶对她和小红摆了摆手，让她们小声些。

    慧姗搂着小红相视笑了一下。悄悄退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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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四章 悔恨相逢未嫁时  于生于死两无情

﻿翠婶也跟着出来，看着外面晴空万里，她微笑着说道：“今天是初二，不怕初一下，就怕初二阴，恐怕这个月没有雨下了。”

    慧姗抬头看着湛蓝的天，万里无云，知道这场雨过去了，她笑了笑说：“谁喜欢阴滋滋的天，没个好心情，要是真不下雨倒好了，我们可享一个月的福了。”

    翠婶笑着说道：“小姐小声点儿，春雨贵如油！要被老爷听到又得骂小姐不懂得人间疾苦了。”

    慧姗忙缩了缩脖子，向翠婶做了个鬼脸。忽听得屋内的胡老爷叫她们，慌忙应了一声，走进去。见胡泰裕拿着一张字条发呆，胡泰裕见翠婶随慧姗之后走进来，对她说道：“事到如今，不管她如何冷待我，也只有求教于她，才能解得我心中这个谜。”

    翠婶脸上一惊：“老爷说的可是晴小姐。”胡泰裕默默地点燃一颗烟，深深吸了一口，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慧姗听翠婶说晴小姐也一愣。慧姗她妈因在月子里做了病，生下她没三个月就过世了。当时从上海匆匆赶回来的胡泰裕，初闻这个噩耗，急火攻心也病倒了，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翠婶的男人陶珍。

    慧姗从她妈过世开始，就一直哭闹不止，奶娘哄着她喂奶，她却梗着脖子不吃，整整哭了一天一夜，急得陶珍没办法又另外给她请了奶娘，依旧如此。以为慧姗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特请了人给她收魂也不管用。

    翠婶只好抱着她在村里溜，恰好迎面遇上韩晴，平常见面只是点头之交的韩晴，看着大哭的慧姗，心中不忍伸手将慧姗抱了过去，说也奇怪，慧姗一到韩晴的怀里立刻停止了哭闹，小手握紧韩晴的手竟嘻嘻笑起来，而再递回翠婶怀里，慧姗又大哭起来，没办法翠婶只好把慧姗托付给了韩晴，也许是她们有缘，本以为会推辞的韩晴，竟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等慧姗会说话时，本来翠婶让慧姗管韩晴叫林婶，可是慧姗非要跟佳红一样叫妈。当时她还大哭着说：“为什么姐姐有妈，我就没有。她也是我妈。”

    直到六岁时才被接回家，她与佳红仍是形影不离，她仍旧流连在韩晴家低矮的草房中和残破的篱笆院里。即使在上海的两年，她也时时刻刻地念着她们，可这次回来已经十来天的她，却从来没有踏进那曾经的家，甚至早晨她刚推开小角门想出去，看见佳红和一个清秀的女孩时，为了躲避她们，急忙退了回来，撞上要出门买东西的周婶子又给了她两巴掌。

    “慧姗！”胡老爷一声唤，把慧姗从回忆中拉回来，她问：“爹什么事？”胡泰裕见慧姗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忙问：“慧姗，怎么了？”

    “没什么！”慧姗淡淡笑了笑，“只是想起了妈和佳红。回来几天了，也没去看看她们。”胡泰裕慈爱地说：“既然想她们了，就过去看看，正好爹找你妈有点事，你去请她来一趟，你妈若不肯来，你就跟她说，只有爹亲自去请了。”慧姗爽快地答应一声，跑出去。

    翠婶在一旁听着左一句爹，右一句妈，倒像是一家人一样，看了胡泰裕一眼，迟疑了一下说道：“老爷，依晴小姐的性子，慧姗根本不可能请动她，难道老爷真的要亲自去请？这些年，你对她的苦心，任谁都能看出来，唯有她却不动心。”

    胡泰裕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太阳已升到半空中，阳光洒到院子里的荷花池里，他喃喃自语道：“她喜欢荷花，喜欢吃菱角，这些花虽是为她养的，她却一次也不肯进院看看，托人给她送去的菱角，她又不肯收。一想到她在这儿受的苦，我就感到内心有愧。这些年我一直想和她当面好好谈谈，可是她却从不给我机会。”

    翠婶叹了一口气：“你们俩都苦了几十年，是该见面把误会解释一下。她一个富家小姐吃穿用尽，这些年真难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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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四章2

﻿胡老爷见新糊的窗纸有一处破损，顺手扯了下来，阳光顺着玻璃窗洒进屋，顿时觉得暖洋洋的，他听翠婶叹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解释有什么用，怨已结成，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开的，都一大把所纪了，又何必总纠缠于过去的烦恼之中！我今天请她来是想请她帮我看看杨兄弟留下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虽然我这些年些须认了几个字，只不过不是睁眼瞎罢了，关系到身家命运，否则我也不敢贸然相扰。”

    翠婶道：“我去准备些茶果，晴小姐喜欢吃苹果，老乔从辽东带回一袋子，我特给她留了几个，原本想等慧姗去给她捎去。”

    胡泰裕笑了笑：“她的性格，你准备了她也未必会吃，你还是等慧姗去的时候，带给她。”

    翠婶答应一声，端了茶盘出去，胡泰裕叫住她：“对了，夫人的祭日马上要到了，祭品都备好了吗？她爱吃枇杷，年底收的那些看看坏没坏？”

    翠婶道：“我昨儿晚上打发穆儿去地窖拿了几颗，吃起来不如刚下来时好，但是外形倒还新鲜。一会儿给老爷拿几颗尝尝。”

    胡泰裕叹了一口气：“看着是那么回事也就行了，不用给我送来，看见了，倒想起她当年剥枇杷的样子，让人堵心。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没有遇到韩晴，何至于误了她们俩的终身。”

    翠婶忙劝道：“这些又怨不得你，要怪只能怪你太专情了。”翠婶至今仍记得当年胡泰裕初回乡下，听说本家的二弟刚刚成了亲，兴冲冲前去倒喜，等回来时一向

    大少爷和二少爷几时回来？用不用车去接？”

    胡泰裕说：“命人给他们哥俩拍了电报，告诉他们又不是正经的大周年，不用回来了，只我们家里人简单地拜一下就行了。”

    慧姗先跑回自己屋，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箱子，拿出一只翡翠手镯，用手绢包好，镯子是送给佳红的，今年上海流行玉器饰物，她也赶时髦买的几件；

    从里面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副玳瑁老花镜，去年韩晴晚上看书的时候，总喜欢把书举得远远的，她曾好奇地问：“为什么将书举那么远，难道是怕眼睛近视了不成。”

    韩晴看着她嘴角微扬了扬：“这会儿要是能近视倒好了，老了眼睛也跟着花了，不举远了，看不清字儿。”慧姗听韩晴说这句话，眼泪竟忍不住流了下来。

    关上箱子，忽然想起那个和佳红一起走的清秀的女孩子，听小红说她是佳红舅舅的女儿。她又重新打开箱子，拿出一对白玉镶红宝石的小耳环。耳环是她跟二哥要的，当时店里的货品，她一眼就看上了它，他二哥看她拿这件东西竟皱了皱眉，被她抢白了一句，“连妹妹看上的东西都这么计较，莫不是想留着给哪位淑女名媛的。”胡云山无奈地笑了笑，“偏你这张嘴能噎人，你知道我不经营玉器，这个本是客人寄存让给代卖的。”最后不情不愿地命人取了包好交给她。慧姗还不忘打趣她二哥：“你觉得好，我现在帮你收着，留着日后给你做聘礼的。”

    慧姗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衣服，腰身很细，袖口在肘弯处变宽，下摆不长，前胸后背绣满了花。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腿处很肥，到了裤脚处，收了不少，脚上穿了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她生得浓眉大眼，很爽目大气，本来还穿了一件外衣，走到院门口正见到周婶子进院子，她求周婶子将衣服捎给小红，周婶子正是早上误打玉露的那个婆子，初见到慧姗时脸色变得煞白，直到知晓慧姗的用意，她才满脸堆上笑容，忙不迭地接过衣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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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四章3

﻿韩晴家与胡府只隔了两趟街，韩晴过世的丈夫胡泰林，是胡泰裕的本家兄弟，可是韩晴却从未涉足过胡府，在慧姗的记忆中很少见过韩晴的脸上表现出喜怒哀乐。即使胡泰林在为胡泰裕收租的路上被雷击倒的树砸死时，她只在炕上安静地睡了两天，这两天她不哭不闹，水米不进，直挺挺躺着像死人一样，直到第三天胡泰林被掩埋后，她才慢慢苏醒过来，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

    胡泰林在慧姗的记忆中是模糊的，只记得他长得又丑又矮，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而当年韩晴的美貌却远近闻名，庄里人都感慨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胡泰林死后，胡泰裕本想给韩晴十亩地作为补偿，韩晴断然不肯接受，后来翠婶的男人陶珍从中调停，韩晴才勉强答应每年收受三十块大洋，和一百斤粮食的供给。

    远远地看到佳红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墙虽然不高，但是已经换成了砖墙。房子也是重新翻盖的，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挑檐板的屋顶，新式的玻璃窗，现在风和日丽，上扇窗户开着。她推开院门，院中的走道铺着方砖，佳红正和那秀气的女孩坐在紫藤架下捡豆子，佳红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布褂子，一根油黑的辫子垂到胸前，本来粉白的脸，衬着这件褂子更加显得艳丽超群。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碎花锦缎衣裳，同色的碎花裙子，两根辫子左右竖立在胸前，本来清丽脱俗的脸上，此时由于天热微微泛着红晕，更加显得娇俏可人。

    慧姗跑过去：“大清早的也不闲一会儿。”佳红稍微愣了一下，抿嘴笑着说：“三小姐终于露面了，我还以为我们家院里再也看不到三小姐的影子了？”

    慧姗装着没听出佳红话中带刺，蹲下身用手拨着豆子，笑着问：“怎么大年下的，竟挑起豆子来了？”

    “今儿都二月初二了，还大年下的。我倒想问你今年过年怎么没回来？倒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

    慧姗笑着说：“本来想回来过年的，偏何府的四小姐捎信说要从英国回来过年，特让何伯母留下我。结果她因事情绊住了没回来，我也跟着回来晚了。”

    她向屋里望了望，门开着，见里面一个丫头正蹲在灶台边烧水，没见到韩晴，就问：“妈去哪儿了？”

    佳红道：“李嫂子头疼，找我妈去给扎几针。”

    佳红见慧姗用手拨着豆子，赶紧推开她的手，“你细皮嫩肉的，小心被豆子划伤了手，你爹看了又要心疼了？”说着把盆里的豆子掂了两下，放到一边。

    慧姗的手低垂着，抽回也不是，不抽回也不是，人也愣在那儿了。多亏那清秀的女孩递过一个擦拭干净的矮脚凳才算解了她的围。胡慧姗见那女孩行事大方得体，一面接过来一面问佳红：“她是你家亲戚？”

    那女孩道：“我叫韩玉露，是表姐舅舅的女儿。”说着在佳红身旁坐下。

    慧姗只觉得那女孩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娇美，吐气如兰，好像风一吹就能把她吹化了，自己不敢大声说话，忙端着凳子坐到韩玉露身侧悄声问道：“你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韩玉露，佳红总说你学问好，我也早就盼着能见到你，你别看我的学习不怎么样，我就尊敬学问好的人。只是你跟我想的却不一样。我以为你长得一定不如佳红好看，佳红可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如今看到你，你们真是各有千秋，说不上谁更好些。”

    佳红正为抢白慧姗而暗暗后悔，听慧姗这么一说，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去上海念了几年书，就是不同，嘴巴也甜多了。若要说称得上美人的，方圆百里内胡三小姐称第二，谁又敢称第一？”

    玉露抬眼看着慧姗，知佳红语中虽含带着讥讽之意，但是慧姗的确生得很美。慧姗之美又不同于佳红与玉露，佳红生得美艳，雪肌丰骨；玉露却是清丽出尘脱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慧姗生得却是大方得体，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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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五章

﻿慧姗性格豪爽，从记事儿起，只一心把佳红当成姐姐，从来没有过身份高低之分，倒是佳红见慧姗家世好，总忍不住说话时含沙射影，慧姗总是装做听不出，而处处容让着她，何况因从上海回来，无缘无故疏远了她，心里本就怀着歉疚，更不敢在言语上计较，忙笑着说道：“我说话莽莽撞撞，长得也马马虎虎，不象你说话尖刻，长得却柔美动人。”

    佳红一把抓住慧姗的手，嗔笑着说：“你这死丫头，是你不学好，一进来叽叽咕咕不停，你和表妹说话，却把我扯进去，我刚一说你，你就拐着弯儿损我，你倒说说我哪儿说话尖刻了？”说笑着咬住下唇，握住慧姗的手用力向后拧去。

    慧姗痛得眼泪流出来，忙转过头赔笑着说：“好姐姐是我不好，我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此时拧痛了我，姐姐不心疼，还有谁心疼？”

    佳红看慧姗的表情，知是自己用力过了，忙笑着松开手：“看在你叫我好姐姐的份上，就饶你一回吧。最近两年好的没见你学，倒满口佳红叫个不停，哪像早先姐姐前姐姐后的。”说完放开手。

    慧姗笑着抽回手，顺手将玉镯套到佳红的手腕上：“那时候我们都小，自然叫姐姐了，现在我们都大了，再叫姐姐倒显得把你叫老了。”

    佳红愣了愣，握着玉镯不解地望着慧姗。

    慧姗嗔笑着说道：“知道姐姐心界高，戴不惯这些金玉之物，姐姐再不许向以往那样，即使不喜欢也要收下，否则真要伤我心了。”

    佳红淡淡地笑了笑：“我又不是金银成堆的大家闺秀，哪还敢挑三拣四？只是我干粗活的手带这么贵的东西。一不小心弄碎了，怪可惜的。”她将玉镯褪下来，想递还给慧姗。

    慧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道：“这镯子只是普通玉根子，价格也便宜，你若是不收下，就是嫌它不好，那我就扔了算了。我们一桌上吃饭，一屋睡了十几年的姐妹，还总这么外道就没意思了？”

    佳红笑着说道：“有钱就是不同，一恼了就要扔东扔西的，你送的，别说是玉根子，就是树根子，我也不会嫌不好，何况你也别当我不识货，玉根子哪有这么翠的颜色，恐怕是老坑玉还差不多。”她将镯子重新带回手腕上，悬转着镯子，镯子通体晶莹清亮，玉质坚硬，做工考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之物。

    慧姗道：“除了爹以外，就数妈和你是我最亲的人，每次买东西回来，盼着你们能喜欢，却总是推三阻四，倒把我的一片心意给曲解了。”

    慧姗出手大方，向来将钱看得不重，每次放假回来都给她们母女带回贵重的礼物，又不许不收，三番两次，因碍着慧姗的面子，只得勉强收下，倒让韩晴及佳红心里过意不去，心头像挂了秤□□一样，坠得难受。

    慧姗见佳红低着头不出声，微微笑了笑，从兜里取出副宝石耳环，递给韩玉露：“玉露姐，没特别给你准备礼物，只有这副小小耳环，礼物虽轻，也算我的一片心意，请玉露姐不要嫌弃。”

    玉露看着托在慧姗手心里的耳环，洁白的玉裹着红得似血的宝石，红白相映，相得益彰，她虽然对这些玉石不上心，但也是识货之人，耳环虽小，但镶嵌得巧夺天工，浑然一体，而且玉的质地比佳红那副手镯还要好，心里奇怪，慧姗再大方，也不应该对尚未谋面的她，出手如此阔绰。她笑了笑说：“礼物好坏，不在值钱与否，重在一份心，何况慧姗小姐这份礼并不轻。”

    她偏着头向慧姗靠了靠，指着自己的耳朵笑着说道：“只可惜我没福气，倒辜负了慧姗小姐的一片美意。”

    慧姗开始还以为玉露让她帮着把耳环戴上，可是当她拿起耳环想往上戴的时候，竟愣住了，玉露白嫩的耳朵光光洁洁的，根本没有耳眼。别说身为小姐身份的韩玉露，就是当下穷苦人家的女孩，也没有不扎耳眼的，在当时年代，戴耳环是女孩的象征，不论穷人家还是富人家，都在女孩很小的时候，就扎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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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3

﻿胡佳红望着胡慧姗呆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拿起一旁的手绢在慧姗面前甩了一下，她才醒过神来。

    玉露把慧姗由于惊讶掉落地上的一只耳环拣起来放到慧姗的手里，笑着说道：“我从小也扎过耳眼，只是皮肤不合，没过三天耳朵就烂了，妈心疼我，就将线抽了，给我敷了药，耳朵长好后，妈本想还要给我扎，可是我一看到刘妈拿着豆子过来，我就哭，后来还是爹出面求情，我妈才作罢，以后就再也没有扎过。”（那时候扎耳眼，就是先拿豆子在耳朵上捻，把耳朵捻薄了、捻麻了，再用一个穿线的针，扎过去，然后把线留在耳朵上，手法利落得，针穿过去，竟不流血。）

    佳红挑了一个圆圆的豆子，托在手心里说道：“这里有现成的豆子，我给你扎，收了她的东西，承了她的情岂不更好。”

    玉露笑着说：“三小姐的情自然要承。可是表姐的手法我就不敢恭维了，去年给小巧的妹子扎耳眼，竟然一个高一个低，后来还要再给补一个，小巧的妹妹说什么也不肯，总在背后说，是她一时意志不坚强，信了佳红小姐的话，平白的毁了耳朵。”

    佳红将豆子放进盆里，低着头说：“谁叫她小孩子心性，看小水上树挑鸟窝，也要跟着看，我手里又没有尺子比着，一不留神就扎歪了，她竟哭着叫我给她长上。”

    慧姗拍手笑道：“这小丫头倒是真性情，这下可难住姐姐了。”

    佳红笑了笑，扬起下巴指了指屋里的小灵对玉露说道：“她都说过不止一次了，自己有名字，一会儿听你还叫她小巧的妹妹，又要恼了，你不知道因我一时改不过来，初来时平白和我呕了几天气。”

    玉露也转头看了看小灵，轻轻笑了一下，“小灵是她来我家后自己取的，又加上几个不省事的丫头，撺掇着小巧，说先有灵而后有巧，妹在姐前，岂不是想以小犯大，因此小巧还和她闹了一阵别扭，不许旁人叫，两个人争来争去，也只有到了你家，才管她叫小灵。”

    小灵过来取豆子，慧姗看了看她挂在耳朵上摇摇摆摆那对耳坠子，的确稍有些偏，忍不住笑起来。

    小灵低头看了看只盖住盆底的豆子忍不住嘟囔一句说：“拣了半天只拣了这点儿，难不成想晚上炒不成。倒听你们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手忙，还是嘴忙。”

    慧姗问：“这会儿怎么想着要炒豆子了？我见我们家也说要炒豆子。”

    佳红把挑好的豆子递给小灵：“小小年纪嘴倒学得如此刁钻，炒豆子只是个习俗，谁又在乎多少。”小灵做了个鬼脸，端着盆走了。

    佳红这才转过头对慧姗说：“你刚从这村子里出去几天，竟忘了二月二炒黄豆的习俗？”

    慧姗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早上我们家吃春饼和面条，我竟忘了今天是踏青节。要不是路不好走，我们几个也结伴出去走走。小红昨儿个还跟我说，河边有人发现了人参，听说还是八片叶的。”

    佳红站起身，把剩下的黄豆送回厢房去，顺手拿出一个装干果的盒子，抓了一把递给慧姗。

    玉露正支着头，看地上两只蚂蚁打架，见她表姐递过干果盒子，顺手拣了一个桔子，她抬起头笑着说道：“即使长白山的人参也只长到六品叶就不再长叶了，何来的八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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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4

﻿佳红把果盒子放回去，回手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了韩玉露的身侧，“八片叶的人参？我看是萝卜还差不多，这儿要是能出人参，那长白山的参就该长成大树那么高了。”

    佳红坐下的时候，脚趾一阵酸麻，竟“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玉露急忙伸手扶住她：“怎么脚又痛了，炎症不是消了吗？”

    佳红边揉脚边说道：“炎症是消了，疼痛已经减轻多了，只是有时候连扯着脚使不上力。”

    慧姗好奇地问：“你们俩嘀滴咕咕说什么呢？佳红的脚怎么了？”

    玉露把桔子瓣放到桔子皮上，站起身回屋拿了一个小瓶子出来，对佳红说：“你把袜子脱了我给你再上点药。”

    佳红忍痛除下袜子，玉露忙拿了药水帮她消毒，慧姗也凑过去，见佳红的二脚趾头，竟肿得比大脚趾都粗，上面竟伏着两三粒似露珠大小的液体，玉露上药的时候，佳红竟痛得眼泪流了出来，慧姗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了不得了，怎么肿成这样？”

    佳红擦了擦眼睛说：“已经好多了，前两天竟肿得地都不敢下，要不是用了表妹带来的特效药，说不定这根脚趾头早就废了。”玉露拿起药棉在伤口上最后转了下，痛得佳红忍不住连连抽着气。

    慧姗忍不住俯下头帮着吹气，佳红红着脸将脚向旁挪了挪，慧姗道：“都是裹脚惹得祸，我有时候路走多了，二脚趾头也磨的生疼。多亏民国禁裹令下的及时，要不然我们说不定还要受多少苦？”

    佳红冷哼了一声：“民国成立才几年，要是妈坚持把我们脚裹到颁禁裹令的时候，早成了三寸金莲了，我们之所以放了脚，是多亏了表妹的一篇‘裹脚论’。”

    慧姗焦急地催问道：“到底姐姐说了什么？妈一向都很固执，怎么会听姐姐的话，真是把我弄糊涂了。”

    佳红的脚动了动，已不似先前那么疼了，玉露拿过一条白色的纱布，帮着她把脚缠好。佳红边用手指按着脚背边说道：“你几时不糊涂，只怕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你看看玉露的脚，再看看我们的脚有什么不同？”

    慧姗偷眼看了一眼玉露的脚，如今玉露已经脱下靴子换了一双拖鞋，光着脚，她的脚并不大，平平整整白得如象牙瓷似的，淡淡的血管，好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她从没想过脚还能美成这样。

    慧姗和佳红虽然只裹了两个月的脚，但是脚骨已经变形了，二脚趾挤在大脚趾和三脚趾的上面。

    慧姗顿时来了精神问道：“姐姐到底说了什么，让妈改变主意给我和姐姐放了脚，其实裹脚那种痛我还能受得了，就受不了外国人嘲笑我们，你不知道外国人有多讨厌，总喜欢问我们有没有裹脚！”

    佳红笑道：“裹脚的痛你还受得了？当年是谁又哭又闹的，把裹脚布都扔到火里烧了。要不是翠婶说要给你裹脚，说不定我还不用受那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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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5

﻿韩玉露也笑道：“我妈是旗人，原不想给我裹脚，只是祖母说，即然我们回了江南，就要按江南的习俗，否则大了，婆家也不好找。所以直拖到十岁我妈才想给我裹脚，当时说了什么，现在一句也不记得。只记得我爷爷辞世那年，姑母回去奔丧，看到我没有裹脚很好奇，就问我妈，我妈说了一些话，说是我说的，我现在也只记得一句，‘女孩的脚也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男人的玩物’。”

    慧姗瞪大眼睛，钦慕地说：“姐姐真是兰心蕙智，那么小就知道以理服人。”

    玉露笑着说：“我只是当时在书上看到一篇外国人关于中国人裹脚的文章，顺嘴说出来，转过年来就忘了一干二净了。”

    慧姗为刚才的大惊小怪而变得忸泥起来：“我只在书上看过中国有奇女子，没想到今儿竟看到真的，看到姐姐就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佳红，这副耳环也送给你，等下次再另买合适的补给玉露姐做见面礼。”说着帮佳红把耳环带好。

    佳红笑着说：“你倒不用特意买什么，把你们家张书景的字送几幅给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慧姗说：“我们家别的东西不多，就是字多，我倒没觉得那些字有什么好，看着就是乱糟糟一片。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选几幅过来。”

    玉露说：“不拘什么只要是他的字就好，君子不夺人之爱，我不要，只是想照着临摹一贴。”

    慧姗说，“什么君子小人，姐姐喜欢，一幅字值什么？”

    玉露问：“张先生虽然出道不久，一向惜字如金，他流传市面的作品不多，何以你家里却有许多他的字，难道与令尊相熟吗？”

    慧姗说：“这个我倒不知道，只知道是二哥的朋友，我爹最敬重有学问的人，原也让二哥请回家小住一段，二哥说此人孤僻清静惯了，不肯见生人，所以也就罢了，我们对他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韩玉露脸上略带着失望的表情：“原以为与你家相交深厚，可有幸结识，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慧姗急忙道：“那有什么，等二哥回来时让他帮着引见一下。”

    佳红笑着说：“看来这位张先生只凭几幅字就把我们玉露的芳心掳去了。明儿让慧姗帮着牵线搭桥岂不正好。”

    韩玉露娇羞地瞪了一眼佳红：“表姐说话也着三不着两了，一会儿我告诉姑母去，想着让姑母快点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省得编排我。”

    慧姗怕佳红恼了，笑了笑，忙岔开话题说：“听佳红说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英语说的也好，我在上海教会中学读书，英语是必修课，可是我对那洋鬼子的玩意就是学不来，只可惜姐姐不常住这儿，否则就请姐姐做我的英语老师。”

    玉露笑着说：“我只是跟我表哥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也不知道发音标不标准，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但是老师我是万万不敢当的。倒是你在上海见过世面，讲讲上海是什么样？”

    佳红一边笑着说：“她能知道什么。只能说出上海的楼很高，人很多，即使说这些也要手舞足蹈半天才能说完。上次跟我和小晚讲什么百老汇，还没进大门呢，就已经说了一个多小时了，后来我和小晚都说，我们睡一觉，等你进到大厅时再叫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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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

﻿慧姗似笑非笑地说：“好姐姐，我说不过你，你就别打扰我和玉露说话。”

    慧姗和玉露意气相投，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慧姗是个性情中人，对谁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了她，早把她爹让她找韩晴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抬头看韩晴愁眉不展地推门进来，她急忙站起身跑着迎过去：“我来给妈请安，倒说出去了，李嫂子怎么好端端病了，妈有妙手回春之术，此时定是已经好了。”

    韩晴看到她丝毫未感到意外，含着笑问：“不是捎信说不回来了，几时回来的？听说念书很累，竟还记挂着我们，上次给我和佳红捎回来的衣服，都还没机会上身，听说这次又给我买了眼镜。”

    慧姗愣了一下，抿嘴笑了笑：“看来妈已经去过我们家了。”

    韩晴平淡的脸上笼上了一丝惊慌之色，她笑了笑说：“回来的路上恰巧遇到翠珠，说老爷有事找我，就顺道过去了一趟。”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一块方巾，本来身上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她还是象征性地拍打了两下。

    其实是翠婶久不见慧姗回来，知道慧姗必定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或者韩晴不肯来，看着胡泰裕站在院中佯装着收拾花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而焦燥地望望院门口，知道他在等韩晴，心里有些不忍，感叹着造化弄人。假装出来寻找慧姗，正好遇见韩晴从小晚家出来，忙笑着迎过去说，“真是相请不如偶遇，我正要去找姐姐，竟半路遇着了，倒让我少走了段路。老爷有事命慧姗请姐姐，久不见回来，还以为姐姐不给慧姗面子，就又打发我过来请。”翠婶知道韩晴心狠，没敢提胡泰裕说慧姗要是请不动，他来请的话儿。

    韩晴愣了愣，停住身子，正巧一枝探出的树枝缠住她的袖子，她伸手解开，顺手带下一片叶子，看着叶子慢慢飘落到地上，半晌才冷冷地说道：“我生来胆小，见不得位高权显之人。以往有事都烦你代传，这次又何必非要见面，”

    翠婶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老爷也知道姐姐的规矩，这会儿要我们来请，必是有什么过不得话的事儿？老爷因前日偶感风寒，不方便外出，否则就不敢劳动姐姐亲自过去了。”

    韩晴咬着嘴唇说道：“劳烦你转告老爷一声，我与他不宜往来，他家我不去，我家也不敢劳他大驾。”说完拉开翠婶的手转身走了。

    翠婶想着胡泰裕孤独期盼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刺痛的感觉，忙追过去赔着笑说道：“这话算怎么说呢？都是自家人，这么说还不得被人笑话？姐姐也是明白人，今儿老爷把面子赏给了慧姗和我，如果请不动姐姐大驾，我们回去也没法交待，不看我的面子，看在慧姗千里迢迢，把零花钱省下来，给姐姐买眼镜的份上，也该去一趟。”

    韩晴初听翠婶说都是‘自家人’，嘴角边立即弯起一丝冷笑，眼睛好像被冰水冰过了一样，直到她提到慧姗，脸色才渐渐缓和过来。见翠婶百般央求，没办法只得强忍着心痛，和翠婶一起迈进曾经立誓永不踏入的胡府的大门。

    “妈！”慧姗拉了拉她的袖子，韩晴一愣，回过神来，见慧姗递过一个眼镜盒，“不知道度数合不合适，是现在上海的最新款，听二哥说还是限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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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晴心不在焉地说道：“自己一个月就那几个零花钱，都给我们买了东西，自己倒省吃俭用。眼镜本来只是戴着看字的，何必把它当成装饰的东西。”她本想推脱，慧姗强塞到她手里说道：“要不是妈，我当年说不定已经饿死了，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再说了女儿给妈买东西，本就天经地意。”说完转身拭了一下眼睛，也不顾和佳红和玉露告辞，起身跑了出去。

    韩晴看她的背影呆了一呆，看着手里的眼镜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向屋里走去，迎面正好看到小灵端着炒好的豆子出来，韩晴顺手抓了一个问：“都开花了吗？放到东墙头上，想着晚上再收回去。”因当地有个风俗，二月二这天有金豆开花之说，所以家家都要炒黄豆，或者炒玉米花。

    佳红见她妈的情绪有些反常，听慧姗说刚才妈去了她家，隐隐有些奇怪，忍不住走过来问：“妈，你不舒服吗？怎么胡老爷有事找你？”

    韩晴顿了顿，头微侧了侧又转回去，起身进了屋，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看佳红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我帮着念封信。饭好了，不用管我，你们先吃，我想歇一会儿。”

    佳红更奇怪，按理说胡泰裕即使再不识字，一封信上的字有多难？何况慧姗马上要中学毕业了。如果两家平常处得好也就罢了，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韩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时却明显的惊慌失措。

    一抬头见韩玉露正帮小灵收拾饭桌，忙跟着进了屋。

    慧姗一进爽心斋的大门，觉得家里气氛和往常不同，所有的家人仆妇都闷声不语地做着事儿，不像以往看到她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她打招呼。她走几步来到书房外，见她爹斜靠在椅子上，一声不语地抽着烟，翠婶脸色阴沉地站在旁边。慧姗刚想抬腿进屋，就见胡泰裕熄灭烟道：“难道这字条上真有什么玄机？她只读了一遍，面色就变了，差点儿失手打翻了茶碗。按理说，她不应该这样，以前她不论做什么都很冷静，难道内里有什么地方会牵扯到她？”

    翠婶劝道：“晴小姐不肯说，一定是有她的苦衷。老爷，慧姗小姐在上海读了两年书，也是有学问的人，问问她就知

    道了。”

    胡老爷摇摇头：“慧姗毛手毛脚的，我可信不过她!况且她学何家的两位小姐信奉洋教，这一套她也不懂。”

    翠婶说：“死马当活马医。都怪杨先生古里古怪留下这么一句话，也不解释一下就走了，害得老爷如此费神。我去看看小姐回没回来。”

    慧姗本想进屋，迟疑间竟听翠婶说要找她，忙笑着迎上来说：“爹，我回来了。”

    胡老爷点了点头：“慧姗，这有一句话，你给爹看看是什么意思？”说着从桌子上拾起一张字条递给慧姗。

    慧姗接过来，见是楷书的上下两句话，‘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竟是没头没尾忙问道：“爹这是什么？”

    胡老爷说：“这是你杨叔叔去香港前交给我的，是从一位得道高僧处求的偈语，说如果机缘巧合，解得这首偈子，家道会更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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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相逢,证明云山还是爱玉露的.慧姗笑了笑：“杨叔叔的话爹也信？二哥曾说过他的话虚实不符，全都是骗人的东西。”她见胡老爷面孔一板，赶紧转了话题，“没来由的一句话，爹也得给我容出空来，否则一时三刻我也解不开。   这‘金风玉露一相逢’原有个出处，就是宋代词人秦观的《鹊桥仙》，爹，你想不想听听词的全文？”

    胡老爷有些不耐烦：“那你就读来听听吧。”慧姗说：“我也记不全，翻出词集看看吧。”她动手从书架上找出宋词选集，翻了半天才找到这首词，她将词指给胡泰裕道：“爹，就是这首。”胡老爷专注地看着，不过他微皱的双眉没有舒展开，显然也没有看出什么端详。

    慧姗趁着爹在琢磨这首词的含义时，她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凝神看着字条，反复地念着字条上的话。

    慧姗第三遍念叨着：“金风玉露一相逢。”忽然想起调侃韩玉露时的情景。再仔细看看后面一句话“云开雾散现青山”云青 、云山，前后仔细一连贯顿时茅塞顿开，她喜形于色地跳起来叫道：“爹，杨叔叔这句话是暗指大哥、二哥的婚事。”

    胡老爷放下词集，皱起眉头：“暗指你大哥、二哥的婚事？你大哥早已经结婚了，前儿还打电话来，说你大嫂又怀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胡家的规矩是绝对不准纳妾的？至于你二哥，更不用你老爹操心，听说和那个何家的三小姐就差聘礼过门了。”

    慧姗正为解开偈语，能在爹面前卖弄一下，而心情雀跃，她嬉笑着说道：“谁说二哥和三姐就差聘礼过门了？二哥在上海眼空四海，别说三姐的性格不好，就是温柔娴淑有修养，二哥也未必看得上她。”

    胡老爷紧绷的脸立刻舒展开，手往桌角上按去，没想到正按到书上，书一歪掉到地上，他按了个空，赶紧扶住桌子：“那我听家人们说，他大部分时间住在何府，不是因为何小姐，他住那儿做什么？”

    慧姗俯身拣起书，放到书架上，回过身说道：“二哥住在何府，不是因为三姐而是因为靖华二哥。”

    胡老爷原本有些郁郁的脸上竟挂上一丝笑容：“那就好。我早就听说何三小姐的脾气暴燥，不久前因你二哥对一位小姐笑了一下，她竟和人动起枪，差点儿出了人命，要是把这样的泼妇娶进门，恐怕家里就要永无宁日了。那你说说这张字条和你大哥、二哥的婚事有关，关系在哪儿？”

    慧姗道：“这句话既然开头一句出自《鹊桥仙》，鹊桥即为牛郎织女相会而搭，自然与男女婚事有关。”

    胡老爷笑着说道：“小时候听鼓书，听过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那说书人说的和你差不多。别看你平日里糊里糊涂的，这句话解释的倒挺有道理。”

    胡慧姗也笑道：“您女儿的记性您不是不知道，刚想起的一点儿思路，一会儿别因为您打岔忘了可不要怪我。”胡老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示意慧姗继续说下去。

    慧姗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嫂是不是叫贺金风？”

    一听慧姗提到她大嫂的名字，胡泰裕舒了一口气，忙着夸赞道：“金风虽然是小家碧玉，也没念过多少书，为人处事却是大户人家小姐也比不了的。你大哥原来一心只想做律师，要不是你大嫂时常规劝他，你大哥也不会去帮我打理南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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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何恬恨她,因为她爱的他爱她.慧姗赶紧拿了笔在‘金风’两个字上圈了一下，“每次提到大嫂，爹总不忘夸上一句。”接着又说道，“第一句话中的‘金风’两字，我想指的就是大嫂。”说着又在云下点了一点，将云字交错划到青、山下，“第二句话中云开雾散现青山，云青、云山是大哥二哥的名字。”又在玉露上圈了一下，“虽短短两句话，我看着倒有两层喻意，第一层喻意是此段话里将成就两段姻缘，一段是即已成实的大哥大嫂，而另一段则是二哥和二嫂。第二层喻意则是金风和玉露相逢之时，就是胡家云开雾散之期，只要爹给二哥找一个名叫‘玉露’的二嫂，我们胡家也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胡老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听你这么一解释，倒觉得这两句话，本来就是浅显易懂的。”他放在茶杯兴奋之余又挂上了愁容道：“天下虽大，你二哥的眼界又高，找一个名叫玉露，而且又与你二哥匹配的女子又谈何容易！只怕此消息一出，对你二哥倾情的女子纷纷要改名了。”

    慧姗笑着道：“也不知道是天做之合，还是姻缘前定？眼前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妈的侄女叫韩玉露，不仅容貌出众，而且性情温柔，既有古典女子之娴雅，又有现代女子之刚毅，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和二哥是天生的一对。”

    慧姗还在自顾自地说话，却没发现她爹原本挂着笑的脸，突然变得有些僵冷，本来要拿茶杯的手停到半空，慧姗继续说：“爹放心，别看二哥的眼高于顶，看见了玉露也保准他动心。”

    半晌没见她爹说话，慧姗抬起眼睛，见他爹的脸色有些发白，吃惊地问：“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胡泰裕淡淡地对慧姗说：“爹有些累了，你去吧。”胡泰裕终于明白韩晴刚才惊慌失措的原因了。他流血的心仿佛被人洒了一把盐，他伤心的是她对他已无丝毫留恋之心，竟害怕她韩家与胡家再有瓜葛。

    想着刚才听穆儿来报，说韩晴到了，他就开始坐立不安，心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一样。

    韩晴进屋时，他竟愣了好几分钟，三十年来，第一次和她这么近距离相望着，真想冲过去抱住她大哭一场，原来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姐，如今已被风华浸浊得只剩一具漂亮的躯体罢了，韩晴冷冰冰的立在门口，见他不说话，转身想走，他慌忙追过去：“小姐，留步。”竟差点儿被门槛绊个跟头。

    慧姗翻看字条的背面，见是几行小字，她仔细一看，原来也是佛家偈语，曾经帮何夫人抄过佛经，抄过这几句话，‘一切恩爱会，皆由姻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本来无一物，言空未必空；世事皆有定，奈何费思冥？’觉得很好玩，偷偷袖在袖里，准备一会儿拿了给玉露和佳红看是什么意思。

    胡泰裕看见慧姗偷偷拿了字条，假装没看见，他的心很乱，颤抖着双手卷了一只烟。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洋火。他颓丧地把烟纸扯碎，把烟叶倒回烟匣子里去。站起身来到院里，望着一株玉兰草发愣，‘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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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却不相识。自胡府回来后，韩晴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些年她养成了淡薄的性情，对和胡泰裕见面也没让她的心有多大波澜起伏，可是因那张小小的字条竟让她心弦颤动，久久不能平静。

    佳红和玉露吃过饭，帮着小灵拣碗，她看着玉露进进出出恬美的面庞，仿佛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韩晴的父亲韩子岚是翰林院编修，三十年前因不满朝廷腐败，告老回到苏州韩家庄。

    住腻了深宅大院的韩晴，回到山清水秀的江南，她仿佛脱缰的野马，整日流连在自然的山水景色中。她虽然从小居于北京，远离江南的灵川秀气，但是她的容貌，即使江南美女也是望尘莫及，一些达官显贵纷纷慕名求亲。

    韩晴皆一概回绝，韩子岚命人暗中访察，才知道韩晴虽归家短短数日，已心有所属，她钟情的竟是家里新雇的长工胡泰裕，胡泰裕不仅人长得高大英俊，而且性格豪爽，为人仗义。由于门第相差悬殊，韩子岚坚决不同意，一气之下赶走了胡泰裕，将韩晴软禁起来。

    现在想起胡泰裕当年风度翩翩的外貌，挺拔的英姿，她冰冷的心还是会有些抽痛。

    韩晴为了能和胡泰裕朝夕厮守，命人偷偷捎信给胡泰裕，让他暂回家乡相候，自己一定想法设法逃出去。

    苦苦熬了两个月，她才有机会私逃出来。可是当她赶到胡家庄的时候，胡泰裕已在三天前去了上海。韩晴多亏胡泰裕本家婶子收留，才在胡家庄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来胡泰裕音信渺茫，后来一个来胡家庄串亲戚的上海人说，胡泰裕已经在上海开了几家绸缎庄，还说他已娶个漂亮媳妇，就要回家乡买房治地了。

    韩晴当时孤苦无依。韩老爷捎信来和她断绝父女关系，而且还一怒之下将她深爱的荷花池平掉，建成了一座‘恨瓦阁’，将她素日里的一应用物，全部扔了进去。

    韩夫人思女心切一病不起，韩晴成了韩家的罪人，成为人们所不耻的下贱女人。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嫁给了胡婶又丑又矮的儿子胡泰林。就在她和胡泰林成亲的第二天，胡泰裕携妻带子衣锦还乡。

    想到这里韩晴从心底重重冷笑一声：“什么海枯石烂心不变，到头来终是一场虚幻。”她忽地站起身，一拍桌子，“我走过的路，不能再在佳红和玉露身上重复。”袖子一带，竟把桌子上的茶碗带翻了，茶水泼了她一身。

    佳红急忙跑过来，帮着她把茶碗扶起来，回身取了抹布将桌子上的水渍擦净，然后给她另倒了一碗水，说饭在锅里热着，问她现在吃不吃？韩晴摇了摇手，端着茶碗上了炕，靠在被垛上想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不信几十年来素无往来的胡泰裕兴师动众地请她过去，只是为了让她帮着解这个偈语，莫不是已经嘱意玉露，请她只是试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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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晴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天未亮，她就披衣坐起，坐在灯下纳鞋底。听到有人敲大门，小灵边答应边开门出去，她放下鞋底，跟出来，借着微弱的晨光，只见秦嫂满脸带着笑走进来，韩晴赶紧迎过去将她让进堂屋，她家的堂屋摆设很简单，靠北墙是一口大高柜子，柜身是金红色的，柜面则涂着黑亮的漆。上面摆着牙刷牙缸等梳洗用具，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幅郑板桥的仿品瘦竹图，给屋里的摆设更增加了一种孤傲之美，南墙边则放着一口立柜，柜身是原木颜色，柜门是缕空的，上面绘着嫦娥奔月图。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大八仙桌，周围摆着几把椅子，桌布和椅搭也都是金红色，上面是佳红和玉露绣的奇花异草。

    韩晴请秦嫂坐到椅子上，秦嫂笑着说：“久不来我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知道妹妹盖了新房，没想到却是这么漂亮。妹妹真是越发能干了。”见小灵端上茶，扬了扬下巴问：“几时还请了丫头？”

    韩晴淡淡地说道：“活着尚且困难，哪有钱盖房子？都是哥哥帮忙盖的，丫头也是他给的。秦嫂，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秦嫂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忙坐正了身子，满脸赔笑着说：“我是给妹妹道喜来了。”

    韩晴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把小灵倒好的茶，端到她面前，面色冷冷地说：“我能有什么喜事？秦嫂有话就请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由于天还早，她还没有梳洗，一缕长发垂到额前，更显得端庄漂亮。

    十二年前，也是初春的时候，秦嫂也是这个时辰来的。想到这儿韩晴的心忍不住痉挛了一下。那天秦嫂也穿着这件黑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她刚进门就趾高气扬地大声笑道：“泰林家的，你真是大喜了，也不知道你是几世修来的福，竟能受胡老爷青睐。”韩晴当时没有表示，只是冷默地望着秦嫂，她平静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嘲讽。

    秦嫂说道：“胡夫人过世五年来，我也没少给胡老爷保媒，都是名门望族的千金，他却不屑一顾，这次竟亲自登门托我来向你提亲。泰林兄弟过世这一年，你与佳红孤儿寡母也怪不容易的，还是嫁过去，我保你过门就做正牌夫人。”

    韩晴开始有些情绪激动，她强忍着心底的恨，咬紧牙说道：“别说是个添房，即使直接娶我做正室，我也不会嫁给他！”她嘴唇被气得直抖，来来回回这句话，竟说了三遍。

    任秦嫂磨破了嘴皮子，韩晴坚决不答应。没办法，秦嫂只得羞愧而归。那些日子，韩晴几乎断绝了和胡府的一切往来，甚至连慧姗都被她送回了家。

    时光荏苒，十二年的往事恍如昨日。她淡淡地望着秦嫂，秦嫂仍穿着那件只有做媒时才穿的黑衣裳，衣裳依旧是那么簇新，头发也仍旧那么光光的，不过却没有先时的利落了。

    秦嫂讪讪笑了笑，问道：“听说妹妹有个侄女叫韩玉露，不知她有婆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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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晴拿起鞋底木然地纳着。她有些左右为难，说玉露有人家吧。其实玉露没有，而且云山又那么优秀，不论人品样貌与玉露倒真是天生一对。如果她出手阻挠这件婚事，怕真的错过机会，误了玉露的终身。说没有吧，她又怕玉露重蹈自己的覆辙。

    佳红在西屋听到了秦嫂说话，用手捅了捅表妹，玉露睡得正香，被她表姐捅醒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慌忙坐起身，佳红在她耳边笑着说道：“秦媒婆来给你说媒了。”

    玉露在朦朦胧胧中脸顿时羞得通红。佳红穿着小衣从屋进里跑出来问道：“秦大娘，我表妹还没有婆家，你想给她说个什么样的人家？我舅舅家可是有门第的，不像我们家。”

    秦嫂顿时满脸堆笑：“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家，就是云山少爷。”

    佳红脸色微微变了变，“云山少爷？”

    韩晴恍恍惚惚间扎到手指，她疼得一哆嗦回过神来说：“这事我可不敢做主，我得和大哥大嫂商量一下。”

    秦嫂连忙堆了笑说道：“应该的，不过不论如何，三天后妹妹一定要给我个回信。自从十二年前那件事，我已经不再替人保媒了，这次胡老爷二次找我，就是给我面子，无论如何也希望妹妹给我个机会。“

    韩晴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送走了秦嫂，韩晴回到屋。自从昨天从胡府出来后，她就一直心绪不宁，现在事情摆在面前，不容她耽误的时候，她才静下心来，理一理事情的头绪：“我该如何向大哥解释？提亲的就是当年要私奔那个人的儿子。我与胡泰裕的丑闻，虽经过岁月的浸洗被人逐渐淡忘，可是会不会因为这件婚事，而让人们重新想起，韩家为了我已经二十几年抬不起头。

    吃过饭，韩晴换下了随身的衣服，挑了件淡蓝色的旗袍，随手拿了一条丝巾，边往外走边对佳红说：“佳红，你和玉露好好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佳红问：“妈，你要去哪儿？”

    韩晴淡淡地说道：“秦媒婆给你表妹提亲，我不敢做主，去问问你舅父舅母，同意与否，由他们定夺。”

    佳红应了一声。韩晴命小灵去牵了头驴，她坐上去，由小灵牵着，慢吞吞地出了院子。

    韩子岚虽说是一个□□的封建大家长，但他却是一夫一妻制的推崇者，他一生最仰慕的是明朝的弘治皇帝，认为他不但在政治上卓有建树，而且感情专一，所以韩子岚以弘治为鉴，一生把持欲望，虽然他不爱自己的妻子，却也一生没有纳妾。在他心里认为，人除了生命以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更何况是感情，所以他不能理解韩晴会为了感情抛父弃母，和一个‘无赖’私奔（他从骨子里渺视穷人，认为穷人不安分就是无赖，虽然后来胡泰裕有钱了，但他也认为那是小人得志），所以恨之入骨。

    韩子岚虽然自认为生了一个‘有辱门楣’的女儿，他却以儿子为豪，儿子韩秋桐比韩晴大三岁，不但学识渊博，而且娶了一个当年曾轰动京城的妻子，他的妻子不但有一个显赫的家族，而且容貌出众，曾被慈禧喻为京城第一美女。夫妻直到四十岁才生了韩玉露，韩玉露不仅容貌承接了父母的优点，而且聪慧过人，从小就显露她的非凡才智，夫人罗旭儿教女有方，养女不惯女，虽然她家里奴婢成群，但是一些力所能及的活都要韩玉露自己动手，养成了她从小自立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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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3

﻿胡佳红送走韩晴，回到屋里，见玉露正盘腿坐在炕上发呆，她笑着走过去问道：“大起早的发什么呆？亲还没定，难道就在想他了？”

    玉露从炕上爬起来冷笑道：“出没于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之地的，只是纨裤膏梁罢了！要是真好，姑母何必愁眉不展，婚事即然不成，我又何必为旁人之事操心？”她站起身把窗户打开，看着朝阳升起方向，略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又重跪坐到炕桌前，拿起笔开始临摹昨晚上慧姗让小红送来的一幅张书景的《滕王阁序》。

    佳红凑过去，见韩玉露的笔锋潇洒，临摹的竟与真迹不相上下，特别是‘时运不齐，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这一段竟然到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她笑着说：“你还说以字可知人禀性，你的字与他一模一样，难道你与他的性情也相同？”

    韩玉露笑了笑放下笔，坐好，揉了揉跪得有些发麻的腿道：“仿贴当然不能算，何况我与他的字只是表面上相像罢了，你看他的字力透纸背，而我的字却绵软无力。”说着翻过来给佳红看纸的背面。

    佳红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站起身从炕柜里给玉露拿了一条褥子，放到她腿下说道：“你以为二少爷必是不好，妈才愁眉不展。其实正因为他太好了，妈才犹豫不决，否则早就一口回绝了，又何必这么为难？”

    她把炕柜门关好，回身跳下地，拿了笤帚扫炕。

    韩玉露抬起桌子把它挪到墙角，拿起张书景的《滕王阁序》，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到桌子的一角上。她起身下了地，来到屋外，将自己写的那幅晾到晒衣绳上。

    胡佳红也跟出来，看着天空耀眼的阳光，问道：“你把它晾到日头底下，不怕把纸晒脆了？”

    韩玉露边挪动纸边说道：“现在太阳光还不算毒，没事儿，而且我只晾一会儿。”

    韩玉露一抬头，一夜不见，院里的一棵梨树已经开满花朵，满树的梨花白得直晃人的眼睛。

    远远见慧姗蹦蹦跳跳跑进来，手里还提了一个袋子，佳红也看见了，笑着说道：“无事忙来了。”说着放下笤帚迎了过去。

    慧姗笑着说道：“你快来帮一下忙，这里面全都是好吃的。”佳红接过来一看，有瓜子、炒熟的花生，还有苹果，橙子。她笑着说：“这是上我们家开果子铺来了，你也不嫌沉。”

    慧姗说：“翠婶知道妈爱吃苹果，特留了几个让我给妈捎过来。我跟着下到窖里，刚好看到这袋子，是前儿家里来客人，翠婶装的，可是客人略坐了坐就走了，她还没来得及倒回去，我就来个顺手牵羊。”

    玉露也迎过来，慧姗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玉露：“我这儿有几句佛家偈语，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

    佳红笑着问：“你几时修起佛了。让我看看你像不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

    玉露也跟着笑起来，见慧姗有些扭泥不安，才作罢。低头看了看，见虽只是一首普通的佛家谒语，想解释却无从下手，沉忖一会儿方道：“禅语高深，看似浅显，其中又暗藏多少玄机？不是我所能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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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4

﻿从淡淡的光影中发现另一侧也似有字，随手翻过来，见似诗不是诗，似词又不是词，刚想还给慧姗，无意间扫到‘玉露’两个字，她心一动，抽回字条，低下头细细地品读着这句话，脸上忽然现出惊讶之色，她是何等聪明之极，只略看一遍，就猜到媒婆今日贸然登门求亲的前因后果，心里暗自叫苦，如此结缘也太草率行事了。

    慧姗正和佳红一起从袋子里往外拣苹果，不经意一回头，见玉露粉项低垂，对着手里的字条发呆，从没见过以侧脸示人也这么美。心里暗自感慨，“世上也就只有她能配上二哥，要不是姻缘巧合，岂不是白白错过了一次天赐良缘。”

    玉露把字条递给她，她随手接过猜进兜里，手触到一件硬硬的纸片，拿出来一看竟是张照片，方想起刚才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的，竟差点儿忘了，她把照片递到玉露面前，笑着指了指相片上的男人说：“你看他长得如何，配你吃不吃亏？”

    韩玉露皱着眉头，就着她的手里，扫了一眼，见相片中的男子剑眉星目，生得十分英俊，一身白西装更显得玉树临风，悠闲中带着随意，气宇轩昂中透着风度翩翩。韩玉露心里说：“如果他生得中人之姿倒也罢了，即相貌生得如此出众，岂能是甘于池中之物，我又何必跟着趟这瘫浑水。”

    胡云山和韩玉露的婚事出乎韩晴的意料，韩秋桐竟然爽快地答应了。韩晴当晚回来，回复了秦嫂，秦嫂连夜去胡府商量下聘的事。胡老爷赶紧拟了一份礼单，命人去上海采购。

    韩晴久违的脸上难得爬上一丝笑容，对玉露说：“你爹说过两天就打发人来接你。”说着递给她一封信。

    玉露接过来，打开，信是她娘写的，不长，无非是嘱咐不让她四处乱走，免得遇见婆家的人尴尬。现在虽是民国，没有过去那些老礼儿，但是女孩家要谨言慎行，不要让村上的人笑话。

    收起信，玉露有些迷茫，父母这次做事儿何以如此反常？以往即使家常小事儿，她父母都要与她商量，她不愿意的事儿，从不勉强，而今临到她的终事大事，却不征求她的意见，只三言两语，就草率地把婚事定下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心里虽不愿意，却又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更让她奇怪的是，她父母竟不准胡府将聘礼下到韩府，一切皆由韩晴代理。

    吃过晚饭后，韩玉露去客厅找佳红，见佳红捧着长长的礼单，正和韩晴查点胡府送过来的已堆了满屋子的大箱子小柜子里的物品，佳红念一个，韩晴点一个，然后佳红在礼单上打个挑。

    见玉露进来，韩晴笑着说：“胡府先把聘礼送过来，让我们看看缺什么短什么，再补上。”玉露第一次看到韩晴的脸上挂着深深的笑容，只是久不会笑的脸笑起来有些僵硬的感觉。

    胡佳红把礼单展开递到她面前道：“你也看看，有没有缺的？”

    韩玉露向礼单上瞄了一眼，无非是些金银珠宝、翡翠玉器等等。她微微笑了笑，道：“既然父母烦请姑姑代劳，一切就请姑姑斟酌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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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晴笑了一下，没吱声，这边点好了，把箱子关上，又兴冲冲地走到另一边去点。韩玉露觉得她在屋里站着反倒碍事，就走出来。她心里闷闷有些不高兴，沿着新垫了黄土的村路，信步来到村口，村口有一条宽十余丈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四周绿树成荫，几株桃树掩映于绿林之中，远远望去，在夕阳的笼罩下好似绿雾里裹着一抹嫣红，真是美不胜收。

    她分花拂叶沿着河边的小路缓缓前行，正行走间，不留神，一根伸展的树枝刮住了她□□在开司米披肩外的衣袖，因她虽然家境优越，心性节俭，而又是她最钟爱的一件衣服，生怕用力拽坏了它，只能侧转过头来想小心地解开。

    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飞快地奔过来。小路狭窄，仅容得一马独行，耳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越着急树枝刮得越紧，真是前行不得后退不能。心里正焦急，眼见着一匹大白马已奔到她面前。

    由于天有些蒙蒙黑，等马上之人看清路上有人的时候，马已经到了她面前，骑马之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快躲开。”一边用力勒紧马的缰绳，马被勒得前蹄无法落地，一阵凄厉的嘶嚎声，叫得骑马之人心浮气燥，手上的力道顿时松懈下来，马前蹄一松，向着韩玉露的头上踏来，韩玉露的身子动不得，慌乱间抬右手想抓住马的前蹄，马上之人大吃一惊，急忙从马脖子上跃下来，一把抱住她，扑倒在路边，马蹄噗地一声踏到了他们的身前，由于用力过猛，马也跟着栽倒了。

    韩玉露被马上之人扑倒，身子重重地向地上摔去，一声裂帛之声，费了半天力气衣服还是没逃过一劫。身子触地的一刹那，觉得那人手一紧，一个翻身将她向上一托，两人调换位置，她趴到他的身上。

    骑马的人只觉得软玉温香，向来对女人素无好感的他，在这一刹那，心中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一切电光火石之间，韩玉露惊尤未尽，见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骑马之人虽没有轻薄举动，但是抱着她的手臂仍紧紧箍着她，不觉有些恼怒，忍不住向他推了一掌，借着推力，身子向后撑起从他身上翻坐到他身侧。

    一阵冷风吹过，她只觉手臂处冰凉，急忙抬起胳膊一看，衣服竟被撕开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虽在月光下，白嫩的手臂泛着清莹的光，格外惹人的眼。她急忙把披肩向下拉了拉，由于披肩太窄，仍有一小段胳膊□□在外面。

    半晌不见身侧的骑马人有动静，她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借着淡淡的余晖，见骑马的是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年青人，两条长腿微弓着，虽皱着眉头仍掩不住他出众的俊朗相貌，此时正捂着胸口，带着怒气瞪着她。

    玉露见他一副痛苦的表情，知道刚才自己出手重了，忙起身蹲到他身侧，带着歉意问道：“能不能坐起来？用不用找人抬你回去？”

    年青人低低□□了两声，慢慢撑身坐起，玉露本想去扶他，被他冷冷地瞪了一眼，慌忙撤回手，蹲着向后退了两步，紧了紧披肩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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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很不喜欢他眼角眉梢的盛气凌人及唯我独尊的不屑表情，本不想理他，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忍不住又低头望了他一眼，见他也冷漠地瞪视着她，眼神如冰，嘴角边的冷笑越聚越浓。韩玉露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俯身去看视马受没受伤。

    “亏我好心救你，你竟恩将仇报。”骑马之人本以为韩玉露会过来扶他，见她竟不理他，反倒过去对他那匹马呵护有加，心里赌气，咬着牙扶住一棵树慢吞吞地站起身。他试着动了动，只是刚才摔硬了，腿微有些酸并无大碍。毕竟年轻，身体强壮，不一会儿已恢复如初，他见马仍侧身躺着，韩玉露正给他捶腿，气就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在马肚上狠狠踢了一脚，马忍不住低嚎了一声，翻腾半天才爬起来。

    玉露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见他面色不善，正哈腰从地上捡起马鞭，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就停住身子站在一边。

    骑马之人见白马身上有灰，本想用马鞭拍打它身上的灰尘，马却以为主人要鞭打它，竟吓得向旁边直躲，不知不觉间躲到了韩玉露的身侧，韩玉露也以为他要打马，伸手将马笼到了她的身后，对那年青人说道：“它已疲惫不堪，何苦再折磨它。”

    年青人见她稚气未脱竟是一副教训人的口吻，忍不住笑着反问道：“它是畜生不识我要做什么，难道你也不识！我只是想用鞭子拍拍它身上的灰，倒惹得你大惊小怪的。我就不信你长这么大竟没有打过它们。”

    韩玉露虽觉得他并不是有意骂她，但是将她与畜生相提并论，心里也不禁有些着恼，不自觉说话声就有些浮燥的感觉：“我当然没有打过，即使犯错也是人之过，与它们何干。”

    骑马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冷笑，笑容里明显带着不屑的表情。韩玉露不理他，俯下身在河岸边拔了一把青草，扎成一束，回过身轻轻拍打马身上的尘土。

    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惹得骑马人略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于嘴角，韩玉露见他久不出声，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靠在树干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她一愣，这个姿势也太眼熟了，忽然想起胡慧姗拿给她看胡云山的照片，也是这个慵懒的姿态。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身材颀长、衣冠楚楚，比照片上更加丰神俊朗，虽然韩玉露心目中选夫的标准是重德不重貌，但猛看到胡云山相貌出众，心里还是很高兴，此时心情与看照片时又不同，那时婚事未定，觉得对方越好越不能心存留恋。

    想到此，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她见胡云山神情冷漫，心里暗自念叨着：“听慧姗说她二哥即将回来，我爹才急忙命人过来接我，没想到竟回来如此之快，意外相遇于我到底是喜还是该忧？”她只顾低着头想心事，手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忽然觉得手一松，她一愣，转过头，见胡云山已经把草束拿在手里，蹲在河边把草束伸到手里，湿淋淋的拿起来，稍甩了甩水，擦拭马身上由于出汗混于土而成的泥。

    韩玉露拔了一根草，束在衣袖破损处勒紧。

    胡云山瞟了她一眼：“草汁染到衣服上洗不掉，亏你是女孩子却连这点也不懂。”

    韩玉露即知他是胡云山，口气已不像刚才那么生冷，心里倒有些紧张起来，红着脸说道：“ 线断了，不扎起来，坏得口子越来越大，回去不容易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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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27

﻿胡云山瞟了一眼韩玉露身上穿的衣服,淡淡地说道：“能穿起珍品居的料子，陶新春亲手缝制的衣服，家世定然不错，何至于还要补衣服！小小年纪竟吝啬于此。把你家地址告诉我，明儿我打发人给你送几套新的过去。”

    韩玉露淡淡一笑：“不敢劳您破费，道光皇帝尚能穿补丁朝服，何况我一界小民？你说我吝啬，我倒说你奢华，其实又有何界限？”

    胡云山晃动着草束，上面的水珠四散飞舞，竟差点儿甩到韩玉露身上，韩玉露忙向后退了两步，胡云山见韩玉露有些恼怒地看着他，竟冷笑着又说道：“说你吝啬倒便宜你，即使衣服再贵，也不值得你以命相博，用手来擎马腿，你当你有金刚不坏之身？”

    韩玉露见胡云山口锋犀利，又见他眼中露出鄙夷的目光，心里暗自着恼，“即使你身份再高贵，又何必张狂如此。倘若日后朝夕相伴，安能和平共处？”又想他虽然高傲，竟能临危舍身救人，最危险的一刹那，才能最体验一个人的心性，想着他为人善良及一表人材，心底又有几分窃喜。亦喜亦忧，心情矛盾至极，只能微微一笑掩饰内心的不安。又想虽是未婚夫妻，男女终有别，不便久待，便绕过白马想回家。

    不料她走过白马身侧，白马忽然低鸣了一声，向前一拦，挡到了她的去路，韩玉露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只觉得触手湿淋淋的，仔细一看，见好好一匹白马，浑身上下白一块，绿一块，抬起头见他脸上也被淋上了几粒黑点子，忍不住向他菀尔一笑。

    胡云山从没见过人能笑得如此之美，真是活色生香，如一缕春风吹开他埋藏于心底的涟漪，见她巧笑嫣然拍了拍白马的头顶，竟看呆了，直到见她走远了，顾不得马身上脏，慌忙一步跨了上去，打马向她追去。

    韩玉露身材窈窕，体态轻盈，此时一身旗装，更显得楚楚可人。

    胡云山见她竟和自己是同一个村的，心里暗自奇怪，胡慧姗没事儿的时候，曾对胡云山说过：“既然你嫌上海的小姐太过张扬，何必不回乡下找一个，我们村里就有几个好姑娘。”她把村里略好的几个女孩都一一列举出来，在云山的记忆里都是拖着鼻泣的小丫头，只胡佳红略好些，他又一直把她当成妹妹，而且上海的名流千金缠得他尚且疲于应对，何况那些粗俗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他暗暗将玉露与慧姗说的那些村里的女孩对了一下号，竟没有一个如她端庄娴雅的。心里暗自奇怪，为何这个最好的，慧姗倒没想起来。看她的穿戴打扮，举手投足间高贵大方，又和平常的乡下女孩不同。存了打探她是谁家之女的想法，骑在马上缓缓地跟着玉露而行。

    玉露听着马蹄声若即若离地跟着自己，觉得他既然已经订了亲，不本本分分，倒对别人心存留恋，不觉有些气结，她猛地站住身，转回过头来，冷冷地问道：“先生不觉得跟在人身后，是肖小所为吗？

    胡云山只觉得韩玉露笑的时候美丽，没想到生气的样子更加娇俏可人，他心里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堂堂的胡府二少爷，竟被一个乡下丫头，弄得失魂落魄的，如果日后传出去，还不成了别人的笑柄。他忙止住心猿意马，冷冷地说道：“我见你孤身女子独行，怕不安全，想保护你，不领情倒罢了，还夹枪带棒，真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说完，他脚在马肚子上一点，打马如飞从她身边跃过去，转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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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见他恼怒地打马而去，竟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暗暗后悔不该将他赶走，又有些生气他性格太狂妄，全没有一点男子大丈夫的风度。

    胡云山没想到一向被女人众星捧月的他，有一天会被一个小丫头所不屑，所有的气都发泄在手里的马鞭上，他冷着脸打马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到自家后院的马棚前带住马，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马夫四哥听到马蹄声，从小屋里跑出来，一见是胡云山赶紧接过马的缰绳：“二少爷回来了！”胡云山点点头：“四哥，我爹在不在？”

    “老爷在书房了。”四哥将马拴到马棚里，胡云山拎着箱子，四哥想接过来，胡云山道：“你忙你的，我自己拿就行了。”他拎着箱子直奔书房，正和胡慧姗走个碰面。胡慧姗诧异地拉住胡云山的胳膊，一副吃惊的口吻问道：“二哥，真的是你？”

    胡云山对胡慧姗一向很疼爱，见慧姗拧眉立目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道：“不是真的二哥，难道还有假的不成？”慧姗笑道：“要是真有假的二哥倒好了，省得三姐那些人为你争风吃醋。刚才在佳红家，听人说看到一匹受惊的马向村里跑来，说远远看着像二哥的马。我想二哥的马术一向不错，怎么会把马弄惊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胡云山苦笑一下，由于生气，打马如飞，倒让人误会马惊了，他道：“刚进庄的时候，遇到一个会说话的大马猴子，惊了马，要不是你二哥骑术好，早就跌得头破血流了。”慧姗小时候很顽皮，有时候淘气淘得出了格，翠婶总吓唬她，‘再闹大马猴子就来了。’别说这个办法真灵，慧姗即使再闹，也立即就会安稳下来，就是慧姗大了，云山也喜欢拿这个打趣她。另外他把对他冷冰冰的玉露比做妖魔鬼怪的样子，让他气结的心，总算顺畅一点儿。

    胡慧姗抿嘴一笑：“你别刚回来就散布谣言，惹得四邻不安。”慧姗却以为又是二哥看谁长得难看给取的外号。

    在上海时，慧姗和云山茶余饭后谈论起村里的人，有胡云山叫不准的就会问慧姗，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走路像企鹅的，原来他就是小成子的妈？别说细一想五官还真挺像。又或者说小林子那么清秀的孩子，他爹怎么长得像河马一样，真是造化弄人。

    胡家兄妹三人性格各不相同，胡云青儒雅大方，书卷气甚浓，为人也较谦卑，不论身份贵贱都一视同人。而胡云山用他爹的话说最是个混帐的性格，也是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一视同人，是一律都不放在眼里，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嘴脸。而慧姗的性格介于她大哥、二哥之间，看入眼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去，不顺眼的话也懒得说。

    胡云山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又没告诉别人，只要你不说，谁又知道，如果你说出去，惹得四邻不安，就是你之过错。”

    他与慧姗也闲闹了几句，才转了话题，一本正经地问道：“对了，说正经的，爹不是说娘的忌日不用回来了，又急着催我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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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姗最是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人，一听胡云山问他，立即大说大笑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二少爷的终身大事。爹怕你在外面招蜂引蝶，别又端枪动刀的，就做主，将娘的侄女韩玉露给你做夫人，不过媒人也算我一个，等成了亲，打媒人的赏可不能少了我。”

    胡云山刚才还是笑容满面，听到这儿愣了一下，接着又嬉皮笑脸地说道：“别开玩笑了，凭你二哥一表人材，爹怎会给我选个乡下丫头？”

    胡慧姗正色道：“谁骗你了！不但亲定了，连聘礼都下了，乡下丫头怎么了？我也是乡下丫头，你才从乡下出去几天，倒瞧不起乡下人了。你也别自命清高，我倒觉得她嫁你，是你高攀了她。”

    一看慧姗的样子的确不像骗人，胡云山脸立即沉了下来：“我跟爹说过多少次了，我的婚事不劳他老人家费心，真是几日不见，倒变糊涂了不成。”他冷哼一声，“你去玩吧。我去看看爹。”

    胡慧姗赖着跟在他后面：“我也去。”

    “不许去！”他怒喝一声，气冲冲地向书房走去。

    胡云山很少对她大声说话，何况如此大吼，竟吓了她一跳，扁扁嘴想哭，忽然一抬头见他二哥雪白的裤子后面全是泥，何尝见过他如此狼狈过，心里好奇又不敢问，只能偷偷地跟在他身后。

    胡云山推开‘爽心斋’的院门时，胡老爷正站在花园里凝望着一株玉兰草发愣。自从胡夫人过世后，胡老爷就在后院建了这座爽心斋，自己一个人搬了进来。胡云山见爹在看玉兰草，知道他又在想韩晴了。因为这株玉兰草是当初韩晴私赠给胡老爷的订情信物。一看到爹又在想韩晴，又联想到爹要把韩晴的侄女许配给自己，气就不打一处来，又不敢发做，只得强按住心中的怒气，走过去，尽量将声音放得心平气和：“爹！”

    胡老爷上次见到韩晴比以前又憔悴了很多，心里难受，没想到过了二十九年，他对她的爱仍是那么刻骨铭心，每见她一次，对她的爱就深一层。

    胡云山一声呼唤，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他应了一声：“你回来了！进屋来爹有话和你说。”他先进了屋，胡云山随后跟了进来。胡老爷在书案前坐下来：“山儿，你回来的倒挺快，爹还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能到家。想必你也知道爹给你订了亲，爹着急叫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婚礼是想办成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胡云山初听他爹说想听他的意见，心里一喜，见问他婚礼想办成中式还是西式的又一沉，忍不住紧皱着眉说道：“如果新娘不是韩玉露，婚礼办成中式还是西式的我都没意见。”

    胡老爷沉着脸说道：“爹也是权衡再三，才下的决心敢去求亲。韩玉露不但家世高贵体面，而且才貌双全。爹倒怕你配不上她，多亏韩少爷通情达理，才许了这门亲事，真是胡家祖上荣光。”

    胡云山向来自命不凡，总觉得天下人只有他看不上的，没有他配不上的，他爹和慧姗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韩玉露嫁给他 ，是他高攀了，心里更加不痛快。他冷笑一声：“什么才貌双全？爹您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您一直为当初抛弃林婶，觉得愧对于她，想要弥补，要用您儿子的终身幸福来换取您良心的稍安和二十九年前的负心。爹难道您不觉得这对儿子是不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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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祝儿得罪了何恬，有后文的伏笔胡老爷脸色气得铁青：“胡说！韩玉露能嫁到胡家是你的福气，你能娶到她是你前生休来的。怎么说我用你终身幸福来换取我良心稍安？不错，我是欠韩晴一份永远还不完的情债，但却不需要用你的什么来弥补。因为任何东西都弥补不了。我自己酿的苦酒，我自己喝，还轮不到用你来顶着。韩玉露是胡家人的这件事实是无法更改的，如果你敢违抗我的话，你就不要再进胡家的门。你若不是我的儿子，我也就不敢再要求你什么了？”

    胡云山第一次见到爹这么义正严词，也不甘示弱：“大哥订亲的时候，爹曾说过婚姻大事自己做主，做父母的意见只做参考，不做定论，怎么到我这儿竟变了，难道只他是儿子我不是？如果爹还要强逼我，我宁愿不做胡家人，也不要韩玉露。”

    胡老爷冷冰冰地说道：“你大哥做事稳妥，你如果像他一样，我也就不用管你了。你大哥选对象的条件是不看门庭，只看人品，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胡云山冷笑一声：“爹才认识她几天，就知道她人品好了，不会是从林婶身上看出来的吧。”他只是把‘还没结婚就和人私奔’这句话，硬生生地咽回去。他气冲冲走出书房的时候，和正在偷听的胡慧姗碰个照面，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胡慧姗吐了吐舌头：“二哥，我可不是来偷听的，我找爹有事。”胡云山没心思和她逗嘴，怒冲冲回到自己房间，将皮箱扔到地上，一头扎到床上。

    胡老爷十分动气，大声说道：“翠珠，赶快将秦嫂叫来，叫她通知韩府，这月十八迎娶韩玉露，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

    胡慧姗小心地问道：“爹，是不是太快了，二哥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应该找个能说会道的说服他慢慢地接受这个事实？或者安排个机会让他和玉露见一面，何必要用强！”胡老爷平常一贯唯儿女之话是从，这次却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行，就是十八！”

    胡慧姗问道：“今天初十了，还有八天，聘礼还没准备全，何况还要打点结婚时的用品，二哥的房子装修，来得及吗？”

    胡老爷答道：“马上把府里的人通通都派出去，我就不信有人有钱还有做不到的事儿？”

    胡云山早上一直赖床不肯起来，直到日上三竿，翠婶给他端来饭菜，他才不得不起来梳洗。打开房门，看着进进出出，为他婚礼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就闹得慌，真想起身回上海。胡泰裕早对总管胡荣福放出话，必须每天派人看住胡云山，如果他逃跑了，唯他是问。

    吃午饭的时候，胡泰裕刚说了一句：“爹也是为你好。”

    胡云山冷着脸放下筷子说道：“如果爹真是为我好，就取消婚礼。不论她韩玉露貌美赛过嫦娥，还是才过班昭，我都不要。”说完推开碗，站起身走了。

    气得胡泰裕险些把手中的碗摔到地上。一直瞪着眼睛看着他走远，才胡乱地吃了几口，放下碗出去了。

    慧姗一直没敢吭声，见她爹出去了，也胡乱地吃了几口，翠婶端菜进来，她问：“上次二哥拿回来的那些扇子，其中有一把是张书景给题的字，放到哪儿了？”

    翠婶笑着说：“原是十把，送人送了八把，剩下两把，一直在小姐的柜子里放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小姐说的张先生题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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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姗推开桌子，转身回屋，在柜子里一翻，找着一把，她拿起一看正是张书景题的字，拿了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韩晴家，见韩晴和佳红在门口站着，她问：“你们怎么在这儿站着？玉露姐呢？”

    佳红看她满头是汗笑着说：“马后炮来了。你昨晚上就嚷着要来送她，玉露等了你半个时辰，见还没来就走了。”

    慧姗急匆匆地问：“走多久了？”佳红说：“刚走一会儿，现在还不能出村子。你有事么？”

    慧姗转身往外跑：“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她。”说完出了院子。佳红笑着说：“什么东西这么着急？明儿她嫁到你家再给也不迟。”

    慧姗一路急跑，远远见玉露的车子在前面。眼看着出了村子，她实在跑不动了，刚想停下来不追了，车子忽然停下来，慧姗紧跑几步，追了上去，玉露掀开帘子，跳下车说：“我等了你半个时辰，也没见你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这会儿急着跑什么？”

    慧姗笑着说道：“我虽然不喜欢张书景的字，但是觉得这把扇子上写得字倒还工整，可以一看。”

    玉露带着责怪的口吻道：“这么一路疯跑，就为了送一把扇子，摔倒了怎么办？”慧姗笑了笑，把扇子递给她，“还没过门儿，我怎么觉得你说话就像我嫂子一样儿。”见玉露脸一红，就又笑着嘱咐了玉露几句，玉露才上车而去。

    玉露坐在车里，拿过扇子，正面是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扇面，背面题着一首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首诗是梁武帝萧统收入于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诗着重刻画的是织女孤独、哀怨、痛苦、不幸的一生。小小的扇面写了满满一首诗，由于字迹工整，倒不显得拥挤，只是玉露见上面的词，心中忽然飘过一种不祥的感觉，心里说：“大老远地送这个东西做什么？”

    慧姗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迎面正碰上胡云山，他后面跟着小顺子，慧姗跑过去：“二哥，你去哪儿了？”胡云山咧了咧嘴：“在家里我都要憋死了，去河边透透气，没觉得你二哥比以前出入讲排场了，每天还有人跟进跟出。”

    慧姗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往常二哥出入排场可比现在大多了，上次靖华二哥还说不喜欢和你一起出席各种活动，怕被蜜蜂给蜇了。”

    胡云山见她又讽刺她招蜂引蝶，忍不住笑着骂了她一句，问他去哪儿了，慧姗不敢说去追赶玉露，骗他说也是去小河边转转，胡云山好奇地问她去河边做什么？慧姗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哥心情不好，我心情也不好。”

    胡云山被她装腔做势的样子逗笑了，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太阳从西边出来可能，三小姐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么？你心情不好，还一蹦三个高，要心情好了，还不蹿到树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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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姗不好意思笑了笑，云山愁眉苦脸地从她身边过去，苦笑着说道：“我心情不好才是真的。”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事，忙停住身，回过头，见慧姗要走，忙叫住她问道：“你刚才跟谁说话？别把不认识的阿猫阿狗都当成朋友。我和你说过多少次，逢人但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慧姗怕提到韩玉露，云山不高兴，就撒了个谎说道：“回来的路上遇见凤巧的婆家人接她回去，就和她聊了两句，都是一个村的见面打个招呼也在常理，倒惹得你一大堆废话。”

    胡云山心里一惊，原来她叫凤巧，可是看着她的穿著打扮倒像未出阁一样，而且凤巧小时候我也见过，即使五官大变也不会变得这么出格，难道是我看花了眼？

    四月十七的早上，胡泰裕从早到晚都没看到胡云山，就问总管胡荣福：“云山去哪儿了？”胡荣福说：“二少爷去了河边，这些天，他一有空就去那儿待着，看着倒像是等人一样。不用担心，小顺子跟着呢。”

    胡泰裕哼了一声：“家里都要开锅了，他倒有闲心四处瞎逛。”

    胡荣福一抬头正看见胡云山紧锁着双眉走进院来，他赶紧对胡泰裕悄声说道：“老爷，二少爷回来了。”

    胡泰裕转过头看了一眼，见胡云山满脸愁云，明儿就是新郎了，脸上竟没有半点儿喜气，心里更加生气，他自顾自地说道：“都是做老子的狠不下心，怕随了他的意，错过了天赐良缘，而日后后悔，否则真想把他赶走，眼不见为净。”

    胡云山怕他爹又像每天必备功课一样，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夸赞韩玉露如何娴慧，如何知书达理，他不但听厌了，而且每次听得都是无名火起，又不敢发做。所以见到他爹，他总是能躲就躲，今天他也不例外，刚想躲，见他爹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负着手冷着脸，和胡荣福一起走了。

    这倒把胡云山冷到了一边，和慧姗上次谈话后，他一直不相信韩玉露就是凤巧，仍每天坚持去河边，幻想着能在成亲前见她一面，向她表述衷肠，如果真是两情相悦，他倒想逃婚的时候，带着她一起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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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悦耳的唢呐声，伴得坐在大红喜轿中的韩玉露，走了二十几里的山路，进了胡家庄。

    因胡泰裕怕胡云山亲自去迎娶，半路上逃跑了，只得找个托辞，让他迎候在胡府大门外。佳红看着一身喜装的胡云山比一身西装更帅气，此时他提着长袍前襟，皱着眉头，靠在门柱子上，无精打彩地看着轿子进庄。

    胡佳红忍不住好奇，走到他身边问道：“二少爷是新郎倌还是看热闹的？”

    胡云山回过头看是佳红，咧着嘴苦笑着说道：“我倒想是看热闹的，只怕没那份置身事外的福气。大妹妹几时来的，今儿起就是亲上加亲了，别忘了多走动走动，别向以往过门不入？”

    胡佳红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有气，本想斥责他几句，一说人多势众，而且今天又是他大喜的日子，只得忍住。听他含沙射影的几句话，知道他对这门亲事，并不像别人那么上心，心里暗暗为玉露担了一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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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府大门五年前胡云青结婚后这是第二次开启，厚厚的盖头遮住玉露的视线，她偷偷地揭开盖头一角，想看看新郎除下西装换上长袍是什么样？自从那天两人分手后，玉露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有些患得患失的感觉，这八天她过得仿佛比一年还久。总怕其间出什么意外，而断此姻缘。

    鞭炮齐鸣中，隐约听到远处有人轻声吟唱道：“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秋壁暗虫通夕响，寒衣未寄莫飞霜。”

    玉露竟听得心一沉，这是张仲素的一首秋夜曲，诗的大意是描写一个闺中少妇，听着滴水之声沏夜无眠，思念远方的夫君。她心里暗自奇怪，何以在这乡村之地，竟有人吟唱此词，特别的漫漫轻云露月光一句之中，竟含带着云山的‘云’和她的‘露’字。

    她正沉思间，轿子已经进了大门，她赶紧放下盖头，任由着将她抬进中门，在喜堂外落了轿，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下了轿。

    胡云山看着身穿大红喜袍的新娘，凫凫婷婷地步进喜堂，心里忽然多了一份负疚：“二十九年前，我爹害了你姑姑。没想到二十九年后，我却又要负你了。”

    他强装着笑脸和新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后，拉上窗帘远远地坐到窗前向外看着人来人往，他心中想着：“这几天爹对我一直看管很严，今天晚上一定会放松些，三更天走，恐怕到县城天还没亮,等到爹发现我走了，再要追赶也就来不及了。”

    韩玉露独自坐在喜床上，洞房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奇怪为什么别人的婚礼都是热热闹闹的，而她的却如此冷清。外面虽然吵闹声阵阵，但都好像和她无关。大概二更天了，新郎还没有过来揭盖头，韩玉露心思何等聪明，她心道：“莫不是胡云山心性高傲，不甘心娶我这个乡下丫头。”

    韩玉露的心情顿时变得忧郁不安，她一直自命坚强，此时也禁不住热泪盈眶，怕自己的一厢情愿付诸东流。

    胡云山将房门一直锁着，其间不论谁想进来，他都一概挡驾。三更天，胡云山先站起身止灭了红烛，脱下一身红礼服，摸着黑从柜子里找出一身银白色西装换上，揭开窗帘见外面冷冷的月光下，不见一个人影，只遥遥听到远处传来吵闹声，他才放下心来。

    转回身，轻轻地拎起自己的箱子，回过头来看着一动不动的韩玉露，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愿你不象你姑母那么命苦，可以找个如意郎君终身倚靠。”他轻轻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回头又瞟了一眼坐在喜床的韩玉露，随手将门带上。

    玉露见胡云山不过来揭盖头，倒把灯先止灭了，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借着微微的月光，从盖头的缝隙中看到云山扔到地上的大红礼服，当她听到那声开而复关的门声和胡云山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时，她才知道，何为‘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原来那首歌真是意有所指，‘夫君逃离，只留得弃妻在家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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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新婚的喜悦已被无法言明的悲哀所替代，但此时原本澎湃的心已经平静了许多。

    玉露自小就养成淡薄的性格，小小年纪就有些看破红尘，总认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上万事万物皆有低有高，即使心性再高，也不可能事事要求完美。否则纠缠其中，不能自拔，到头来身受其害的还是自己。

    胡老爷天未亮就早早起身梳洗，命穆儿给他另换件暂新的玄色长袍。他收拾完毕来到正房，见翠婶站在门口，就问：“派谁去请晴小姐了？”

    翠婶忙回道：“派小红去请了。原不肯来，我又去了一趟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让我先回来侍候老爷，我留小红随后和她与佳红小姐一起过来。”胡泰裕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到椅子上，又嘱咐翠婶沏些上好的茶叶，不要怠慢了客人。

    正说话间，翠婶一抬头，笑着道：“你看不是来了。”胡老爷抬头一看，见韩晴和佳红一前一后走进院来，韩晴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他的心立即剧烈地跳起来，几乎坐立不安。韩晴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白花布旗袍，脑后随便挽个髻，虽然穿着一双黑色平底布鞋，仍然掩饰不了她高贵的气质和苗条的体态。胡老爷惊惶失措地站起身，用手示意他身旁的主位：“小姐，请坐。”

    韩晴淡淡地点点头，走到另一侧客位上坐下来，韩晴刚坐下，胡慧姗就急火火地跑进来：“我没来晚吧？昨晚闹了一夜，困得实在受不了，刚躺下天就亮了，要不是穆儿叫我，我没准会睡到日头偏西，小红去哪儿了？”

    胡老爷示意佳红也坐，佳红淡淡笑了笑，走到她妈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听慧姗大呼小叫的样子，她忍不住笑起来说道：“新郎、新娘儿早早就入了洞房，你不回去歇着，跟着丫头们闹到后半夜，现在又嚷累了。”

    胡慧姗道：“大哥结婚后，我们家一直冷冷清清的，直到昨儿才热闹一回，爹特准许我不用早早歇下？天大亮了，二哥二嫂怎么还没起来？”

    胡佳红刚说了一句：“这个你也不懂。”本想说，春霄一刻值千金，但又想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要这么一说，定叫人留下话柄，话到嘴边只得忍住。又见慧姗瞪大眼睛等着她说下文，忙改口说道：“说不定是二哥被你扔到他脚底下的洋鞭给吓坏了。”

    花轿要进大门时，慧姗看她二哥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就从负责放鞭的家丁手里拿过一些散洋鞭，点着了，专往胡云山脚底下扔，看他还敢置身事外？吓得胡云山连蹿再蹦，几步跳到院里，再不敢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好被一旁的佳红看到，是又好气，又好笑。

    慧姗笑着说道：“一会儿看到二哥我一定要问问他，还敢说不同意这门婚事？昨晚上入了洞房就不肯出来，连闹洞房和念喜性歌的婆子们都不让进。”

    韩晴听慧姗说她二哥不同意这门婚事，脸上一敛，眼睛转向胡泰裕，胡泰裕含着笑给她递过一杯茶，她忙垂下了目光，胡佳红怕她娘失礼，忙帮着接过茶杯，放到跟前的茶几上。

    又等了半晌，胡慧姗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爹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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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爷挺直身子坐着，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韩晴，见韩晴始终低垂着目光，脸上淡淡的，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说话，正好慧姗问她，忙点点头。要放在平时胡泰裕一定会出言阻止她，一说胡慧姗生性莽撞，冒冒失失闯进洞房，万一看到姑娘家不该看到的事儿，日后如何和玉露相处；二说，如果让慧姗去叫倒显着他们怪罪韩玉露初过门连晨昏定醒这个规矩也不懂，在韩晴面前也不好看。可是如今他一心都在韩晴身上，等回过神来，想叫住慧姗，慧姗已出了二门。

    慧姗三步两步跑到新房门外，叫了声，“二哥、二嫂。”没人应，一推门，门呀地一声开了一道缝，里面仍没人说话，她重重地推开门走进去，心道：“门开了，人自然起床了。”

    她刚迈进门槛，探进头，忍不住：“啊”的叫了一声，她见新娘仍然蒙着盖头端坐在床上，却不见胡云山的身影，他拜堂时穿的衣服、帽子乱七八糟地扔到桌子上、地毯上，更可气的是一双靴子一个朝天，一个朝地竟落到了一起。胡慧姗知道出事儿了，赶紧一折身给胡老爷送信。

    胡老爷一拍桌案：“一定是给他跑了，可造了孽了。”

    当众人鱼贯而入新房的时候，韩玉露仍端坐在喜床上一动不动。

    韩晴望着端坐的韩玉露，脸色气得煞白，回首扇了胡泰裕一个耳光，要不是佳红手快，伸手帮着拦了一下，这一掌一定会打得结结实实的，饶是如此，胡泰裕的脸上还是被带了一道红凛子。

    韩晴悲痛欲绝，几乎是扑着上去一把将韩玉露的盖头扯下来。

    韩玉露头冠上垂落下来的珍珠被扯动得哗哗直响，听得韩晴异常闹心，她真想拉起玉露，转身就走，可是当她看到韩玉露竟安然而睡时，她竟愣住了。

    韩玉露身子半倚着床柱，头微垂着，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甜美。

    韩晴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翠婶默声不语地将扔到地上的衣服拣起来，放到一边，拉开窗帘。

    也不知道是被韩晴的哭声而惊醒，还是因受头冠上珍珠击打，韩玉露慢慢睁开眼睛，初被阳光射到的脸，掠过一丝惊愕。她抬起脸望着泪流满面的韩晴，淡淡一笑，这一笑直让韩晴窝心。搂着韩玉露大哭起来，“露儿，都是姑母害了你！姑母不该一时心软，受人蛊惑，平白的误了你的终身。”

    韩玉露想着这些年不论发生什么事儿，韩晴都把自己的情绪埋到心底，始终不肯表露出来，而今竟为了她放声痛哭，本已平静的心，忍不住又泛起一层涟漪。想让她哭一会儿，把二十几年来心中的不快与委曲都释放出来，见韩晴的哭声越来越小，又怕她哭得太久，伤了身子，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山盟不在，锦书何托？我倒觉得此时与他分开，强过日后朝夕难处。媒人提亲时，姑母也曾为我担心过，怎么事到临头，反倒想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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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九章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

﻿韩晴哭诉道：“那怎能一样，而今你出了阁，未犯七出，而被休弃，以后谁还敢要你！”

    韩玉露笑道：“要是因此而嫌弃我，我倒宁愿终身不嫁。”她一抬头，见胡泰裕站在韩晴身后，满脸带着羞愧之色，已是老泪纵横，忙站起身，对胡泰裕福了一福：“虽与伯父无翁媳之缘，但蒙伯父高看一眼，玉露实在感激不尽。”

    胡泰裕也是初次见到韩玉露，见她相貌竟比被誉为满清第一美女的少夫人罗旭儿还端秀，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虽小小年纪竟是临事不乱，换成一般人早就大哭大闹了，心里不禁暗自佩服。

    胡泰裕虽出身寒门，心却比天高，他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韩玉露的父母，韩秋桐的宽怀大度、罗旭儿的娴慧有礼。即使现在身份变了，他仍将他们敬若神明，从没敢奢望过能和他们攀为儿女亲家，当秦嫂过来告诉他韩府同意了这门亲事时，他竟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没想到胡云山会逃婚，眼见着大好姻缘成了泡影，心头好像被泼了一瓢热油。

    胡老爷赶紧擦了擦眼睛，扶起她说道：“都怪我教子无方，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把云山抓回来，让他和你洞房成亲。”

    韩玉露赶忙阻止道：“婚姻本应两厢情愿，勉强而来的幸福是不会长久的，我要的是夫妇同心，而不是同床异梦。”她被胡泰裕哭得心酸不已，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心里可怜胡泰裕的同时又有些恨胡云山。

    她随手拿出贴身藏着的一块玉珮，触手极温，这些天这块玉珮日夜伴随着她，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无缘，强忍着心痛慢慢解开将它放到桌子上。这是胡老爷送给她与胡云山的定情信物，正面刻着胡云山、韩玉露的名字，背面刻着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玉珮本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河田美玉，胡泰裕亲自去佛寺请得道高僧亲纂的字，还开了光，就是想用这块玉锁住这段姻缘，没想到还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了一回。

    韩玉露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虽有留恋与不甘，但让她忍气吞声为胡云山独守空房，她做不到。在她的心目中，她的人格也是高贵的，女人更该得到男人的尊重与爱护。胡云山既然选择了逃婚，就是在昭示他舍弃了她，从此就该形同陌路，她又何必再纠缠他。她伸手握了握韩晴的手，向佳红慧姗点点头，一甩袖子屹然向外走去。

    已哭成泪人的胡慧姗忙追过去，一把拉住玉露的胳膊，含着泪挽留道：“你已是我们胡家从大门抬进来的二少奶奶，胡家的家规不许纳妾，有二嫂在一日，二哥也不敢娶妻，你如今走了，倒白白便宜了他。”看着慧姗梨花带雨的脸，玉露倒被她心向着自己而感动的眼泪流了下来。

    佳红冷笑一声，说道：“正门抬进来又如何，慧姗，你能做得了你二哥的主？如果你真有此能为，也不会有今天！你想让表妹独守空房，来等着你二哥回心转意，你觉得这对表妹公平么？”

    慧姗用袖子抹了一下脸说道：“二哥没见过二嫂，他才会逃婚的。如果昨晚上二哥揭下盖头，他一定不会走，我保证他一定不会走。”

    玉露拿出手帕拭了拭眼泪，又把另一块没用过的塞到慧姗手里说道：“慧姗，你不用再劝。别说我和你二哥之间没有感情，即使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我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留下来。”

    胡老爷见韩玉露去意已决，想着如果勉强留下她，怕一时想不开，闹将起来，反倒不好，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露儿，你想回娘家住几天我不拦你，我保证过两天带云山去府上负荆请罪，再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他回手用袖子拭了一下眼睛，哽咽着对翠婶说：“去帐房支五千块大洋，另外套一辆马车送二少奶奶回去。”

    慧姗原本想着玉露过门后，也能多个知己，她的两个哥哥虽宠着她，到底不像姐妹一样，可以说些知心话。佳红的性子又太傲，慧姗和她在一起倒处处看着她脸色，浑不似玉露懂礼谦让。

    此时见玉露非走不可，竟连她爹也同意了，虽说他爹保证过两天就能接玉露回来，可是凭她对二哥的了解，她二哥不回心转意，她爹也奈何不了他，忍不住躲到墙角，痛哭起来。

    韩玉露性格温和，即使对下人也向来谦卑有礼，没想到对慧姗倒说出了狠话，本想着去劝劝她，又怕她得礼不饶人，纠缠着不让她走，只得勉强忍住。手扶着门框，看着春暖之际，胡府的后花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心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听胡泰裕要派人送她回娘家，赶紧转回身说道：“祖母年事已高，此时回去定会惊扰她老人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玉露难辞其咎。”

    她回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道：“韩玉露自愿离开胡府，今日出此大门，是生是死皆与胡府无关。”下面落款写道立书人韩玉露。拿起它，交到胡泰裕手里。

    胡泰裕接过来一看，竟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她虽然处事稳重，到底还是孩子，他随手将它丢进纸篓里道：“你与云山拜了堂，就是胡家人，我儿子对你不义，我的心已经很愧疚，如果你再有个好歹，让我这把老骨头还怎么有脸活？”

    韩晴也哭着劝道：“露儿，你若担心你祖母，就跟姑姑回家，等禀明你爹，让他拿主意再行处理？”

    佳红趁别人不注意，偷偷从纸篓里拣出那张字条，虽较别人了解玉露个性，打开一看也禁不住心里一酸，知她有主见，不是鲁莽之人，但想着前路茫茫，还是忍不住劝道：“表妹说过喜欢我们家的清静，正可趁此机会小住一段，等胡伯父或者舅父那边有消息了，再选择何去何从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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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为难地看了看众人，她其实也想留在胡家庄和佳红、慧姗相伴一处，强过四处飘泊流浪。可是看到韩晴和胡泰裕同处一村，难免有诸多的尴尬与无奈，藕断丝连，不想重蹈姑姑的覆辙，只能狠下心快刀斩乱麻。

    韩玉露地望着韩晴和佳红说道：“胡云山逃婚的瞬间，此处已无我可留恋之处。姑母，你放心，父母知晓我的个性，他们不会为我担心，倒是姑母要保重身子。”她回身从箱子里随便拣了两件随身穿的衣服，又告诉韩晴，陪嫁与聘礼等物，就只能劳她与胡家交涉处理。

    这时翠婶拿着一摞子银票走进来。

    胡老爷迎过去，从翠婶手里接过钱，递给韩玉露道：“露儿，我知道你有主见，也不敢拦你。这五千块钱，你随身带着，出门在外不容易，如果有什么难处就赶紧回来，或者捎个信儿，爹去接你。”

    韩玉露接过钱，胡老爷对翠婶说道：“你让小四将云山骑的那匹马套上车，送玉露走。”玉露道：“不用劳烦四哥送我，我骑马走就可以了。”胡泰裕又从身上拿出十几块大洋，让她留着坐船，及一路上吃住用的。还一再叮嘱他，孤身出门在外，要事事小心，虽不能露富，也不要只顾图省钱委曲了自己，在哪儿落了脚，记着给家里捎个信儿。

    韩玉露飞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相送的众人，抱了抱拳，然后一带马，打马如飞，直奔县城，她要赶下午三点钟的客轮去上海，开始她新的人生。她之所以选择去上海，是想要看看胡云山所留恋的灯红酒绿的上海到底是什么样儿？

    到了县城，她先将马卖了，然后去店铺买了一套男装。当时正是民国七年，小县城的男人虽然还穿长袍马褂，可是辫子都已经剪短了。

    玉露揽镜自照，摸着满头的青丝，她咬了咬牙：“青丝即落，永不回头。”她拿起剪刀将辫子齐根剪断。

    她打开包袱，想把断发放进去，竟从里面滑落地上一件衣服，她低头拾起，正是初遇见云山时被剐坏袖子那件，如今她已在破损处绣了几朵梅花，巧夺天工，根本看不出是后补上去的。绣梅花时，满心带着甜蜜，而今却是满腑的辛酸。手捧着这件衣服，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没想到随便拣了两件衣服，倒把它裹在了里面。看太阳已渐渐西斜，不敢再耽搁，匆匆收起衣服。一切收拾停当她雇了一辆人力车赶往码头。

    船渐渐离岸，因为天气较往日更为阴冷，船头上冷冷清清，只有韩玉露一人负手立在船头，望着久住的家乡，轻叹一声：“不知今日一走，何日才是归期。”

    想起韦庄的一首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好，春水碧云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她嘴角边带着冷酷的笑容：“何须还乡，我尚未离乡之时却已成了断肠人。”

    她从包袱里拿出大红吉服，连着绣鞋一起抛入水中，带着满是苍凉的语气说道：“玉露遇寒而成冰，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韩玉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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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由于昨晚上逃走时月白风清，嫌白马太显眼，顺手牵了一匹青马，没想到竟是一匹瘸马，想要回去换一匹，又害怕被人发现，只好将就着上路，一路上走走停停，到了县城船已经开了，平时经过县城的时候，都去自家旅馆住，这次特挑了一家离码头最近的二流旅馆将就一宿。床上潮湿不说，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一夜几乎未眠，直到早上才朦胧睡去，差点儿睡过了头，醒来一看，船还有不到半个钟头就要开了，慌忙穿好衣服，饭也没吃，就匆匆赶往码头，进了船舱还没等坐好，船就开了。

    他心乱如麻，在舱里坐不住，站起身想到船头透透气，一出舱门，见船头负手站着一个人，傲然挺拔的身姿，在远山及近水掩映下，真是一幅难得一见的美仑美奂的画面，他刚想过去打个招呼，一阵冷风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退回来。等他添了衣服再出来，那人已经不见了。

    下船的时候，胡云山一抬头，见刚才立于船头的少年，就在自己前面不远处，不疾不徐着走着，他加快脚步追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配有这样的气质与风度，可是还差几步就追上了，司机老王兴冲冲地拦在他面前：“少爷。”等他把行李递给老王放到车上，再找那个青年人，已经不见了，心里竟有些难以言明的失落之感。

    一向有眼色的老王，竟也变得絮絮叨叨起来，一路上偏又问个没玩，一会儿问怎么刚成亲就一个人回来了，二少奶奶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还说大伙儿都凑了份子。一会儿又问老爷的身体可好？上次见面的时候说要到上海小住几日，不知什么时候过来？

    问得胡云山直闹心，又不好意思着恼，只得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回到家，下了车，赶紧给何靖华打电话，让他过来陪他几天。怕万一爹派人来找他，好多个人给他壮胆。

    回到上海一星期，胡云山几乎足不出户，既担心家里的乱摊子爹无力收拾；又怕韩玉露会拖累他一辈子，不说他们拜了天地，就是爹对韩玉露父母那份顶礼膜拜尚嫌不够的心，也绝不容许他停妻再娶，以后他的选择都将是违背父命，私订终身。

    这些天虽然何靖华一直陪着他，他仍然有山雨未来风满楼的感觉。

    多亏何靖华性情随和，也被胡云山折腾的筋疲力尽，晚上胡云山不敢一个人睡，又怕睡房偏僻，有什么风吹草动听不到，特在客厅里安了两张床，何靖华刚睡没一会儿，胡云山就叫了一声：“院子里是谁？”何靖华觉又轻，等他精神了，胡云山倒睡着了，索性夜里几次，何靖华一夜倒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觉。

    第二天，何靖华实在受不了，跟胡云山约法三章，晚上他们各睡各的房间，还暗里嘱咐总管梁玉宽不许别人晚上随便走动，即使非起夜不可，也要轻手轻脚的。即便如此，他也曾劝胡云山去何府暂住两天，说胡伯父即使真带人过来了，也不好意思去何府大闹。

    胡云山无精打采、愁容不展地说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去你家躲两天。只是一想到你们家那些女将们，平常没事的时候，还能惹出三分事，我一去，还不得轮番对我逼供。单是六姨太那张嘴，说话比我们家慧姗还能噎人。我倒宁愿在家担惊受怕，也胜过被他们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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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端起一杯茶，递到他手里笑道：“她们倒兴不起什么风浪，最多是说几句风凉话。”

    他略顿了顿又道：“可是对三妹的打击却很大，几乎要了她的命。云山，我想问你，你对三妹到底有没有感情，经过这次婚变，难道你对她还无动于衷？”

    由于胡泰裕实在太在意这门亲事，不想太过张扬，怕节外生枝，就以时间紧迫为借口，没有广请亲朋，只请同村或苏州就近的知交好友过来略庆祝一下。又怕有人挑理，索性连长子胡云青也没通知。

    何靖华也是从胡府的丫头锦屏口里听说胡云山要成亲的消息，急忙回家禀告父母，可是一算日期，婚期将近，再采办厚礼恐怕赶不急，若大老远去，只拿一些平常物品，又觉得拿不出手，不如等云山带新娘回上海时，带备礼送去也不迟。

    其实凭何府的财力，这些任谁都知道是借口，别说三五日，即使一时三刻也能拿出数百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哪一件都足够撑门面的，何笑伦之所以推脱不去，最主要还是怕被何恬知道，他不想让他的女儿再次成为上海社交界的谈资，他觉得既然胡泰裕不告诉他，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又何必降低身份而不请自去。

    最初的几天，全府上下都刻意瞒着何恬，即使在偏僻角落打扫的粗使丫头，也避不谈这个话题，等过了两三天，见风平浪静，三姨太的贴身丫环秋雪无意中说了一句，“胡少爷成了亲，有了新少奶奶，就得少走一处了，再不会像以往那样三天两头地过来。”

    正趴在炕头上摆弄手饰盒子的三姨太，抬头斥责了她一句道：“你想死也得拣时候，要是被正主儿知道了有几张皮够你揭的！”

    秋雪笑了笑说道：“三小姐几时来过这儿？就是下了贴子也未必请得动她的大驾。”

    三姨太冷笑一声：“她不肯来，我还没有贴子请呢！”

    她顺手从盒子里拣出一只玉镯子，戴在胳膊上比了比，只听咣铛一声，她还以为镯子撞到哪儿了，翻来覆去地找有没有裂痕，这可是价格不菲的宝物，还是几年前她初进府正受宠时老爷送的。

    只听秋雪在屋外语无伦次的声音道：“三小姐好！”

    这一句‘三小姐’把三姨太也吓了一跳，听秋雪的声音不像是开玩笑，急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顺手推到一边，撑起身从玻璃窗向外望去。见秋雪跪在地上，面前洒了一地的水，已经漫到她的膝下，却仍旧磕头如倒蒜一样。她只看见三小姐一个背影，一晃就不见了。

    她暗叫不好，慌忙下地穿了鞋追出去，追出院子见何恬以手掩面，一路跑着走远了，想追也追不上，只好做罢，本想痛骂秋雪几句，见她脸色白得像纸一下，仍旧一个劲儿地磕头，又有些心疼，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以为她发了迹，跟在她身边，可以见见世面，没想到倒被吓去了半条命，不忍苛责她，急忙扶起她，谎骗说是她花了眼，不是三小姐，是三小姐的贴身丫环春妹，给她送明晚上的戏票。秋雪半信半疑，三姨太又嘱咐了她几句，叫她日后说话小心，再不可胡言乱语。

    何恬从三姨太院里出来，竟好像患上了失心疯一样，初时见什么砸什么，后来干脆绝食不吃饭。何夫人听到信儿，急忙带人过来，本是想劝劝她，一看到她披头散发倚靠在床上，命人把凡是胡云山送的东西都砸了，气就不打一处来，痛斥她道：“亏你还是大家闺秀，竟比市井泼妇都不如，去年为争风吃醋拿刀动枪的还不嫌丢人？这会儿又寻死觅活的吓唬谁？你要是真能闹出个名堂也好，偏要自欺欺人。他但凡有三分喜欢你，也不会任你胡作非为，连三岁小孩都懂得道理，你却执迷不悟。”

    何夫人出身名门，一向懂得以气制人，只三言两语，就把何恬的气势压了下去。何夫人知道何恬喜欢拿下人出气，临走时嘱咐丫头们离她远远的，任她闹，闹够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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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回到上海，何靖华立即打发人去通知何恬，让她将胡云山逃婚的消息告诉何恬，叫何恬不用再伤心，去的人半路上正巧遇见何夫人，忙笑着将消息告诉何夫人，被何夫人截住，然后带着她来见何靖华，对何靖华说道：“这会儿让她死了心反倒好，如若云山改了心性，能接纳她还好，若还像以往那样，说不定日后还会闹出大乱子来。”

    何靖华以为云山之所以逃婚，主要原因是他嫌新娘是乡下人，由此一比，或许能接纳何恬，何恬出身名门、身份高贵，胡云山自然会比出孰轻孰重，因此想试探试探云山，见云山波澜无惊地端起茶杯，听他讲三妹为他寻死觅活时，甚至竟微微蹙了蹙眉头，他知道在云山的心目中，不论何时都不会有何恬的位置。他见胡云山对何恬终究还是无情，不由感叹道：“你即不屑于迎合那些名门贵族小姐的肤浅与庸俗，又讨厌乡下女子的粗鲁与无知，可是一个人不论身份如何尊贵，终逃不过娶妻生子，你到底如何想，难道想终身不娶？”

    听何靖华问他，他脑中忽然现出河边少女清美的容颜，婷婷玉立的身影，举手投足间的温慧可人。他心里感叹，我当真生性高，可是为什么却还有比我心性更高的人，莫不是我以往对人太冷漠，终有克我之人。

    何靖华见他低着头，手里端着的茶杯微微晃动着，开始还以为他故意的，见茶水滴到裤子也不觉，忙问他怎么了，胡云山才发现裤子湿了，慌忙放到茶杯，回屋另换了一条裤子出来，坐到何靖华身侧道：“靖华，我突然发现我对以往看人的观点有了重大的转变，有钱家的小姐也未必个个都奢华，乡下女子也未必都粗鄙无知，其实每个阶层都有好坏，我以往所见的恰又都合了一些文人墨客对其所在阶层的描述。以浅薄的阅历却自命阅人无数。”

    何靖华大吃一惊，一联想到他刚才的心不在焉，及所说这几句话，并非不是意有所指，知道他此次回乡定是遇到了什么令他转变的事情，他笑道：“要不是亲耳听到，我一定不会相信这几句话会是从心高气傲的胡二少爷口中说出来，怎么心性一下子竟转变得如此之快，以往我也曾劝你多次，不能以点看面，你皆不听，看你有感而发，是不是逃婚之外，还发生了什么对你更有影响的事情。”

    胡云山虽然怕何靖华知道会笑话他，这个上海滩上风光最盛，甚至有民国四公子之称的寒云公子都曾夸过他的势头，已远远超过了他。有朝一日会为一个乡下女子，而弄得心绪不宁，但是这件事压在心里不说出来，又太难受了，他苦笑了一下，何靖华忙将他的冷茶倒掉，又添了一盏新茶，递给他，胡云山笑了喝了一口，才将河边如何遇到韩玉露，韩玉露如何如何对他，都对何靖华说了一遍，以及他后来一直去河边等她，直到结婚的前一天，终是无缘再见。

    何靖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胡云山脸上竟现出如此温柔的表情，而且唇边的一抹笑容也柔得快将人化掉了。看胡云山涨红了脸，怕他恼了，忙忍住笑说道：“看来世事造人，你胡云山也终有今日。可是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她是乡下人，既然她身上穿得是上海的名牌衣服，为什么没想过她是上海去乡下串门的？”

    胡云山道：“从她的口音里我听出来，虽表面上听是京腔，却隐隐含着当地的口音。”

    何靖华点了点头问道：“也真不凑巧，若不是胡伯父给你订了亲，你此次回去大可明目张胆地找一下，或许能找到她，为什么没问问慧姗，她与慧姗年纪相仿，或许能知道。”

    胡云山叹了一口气：“我哪敢问她，她与爹一个鼻孔出气，早成了韩玉露的人，与韩玉露订亲也是拜她所赐。也是该我倒霉，要知道这样说什么也不让慧姗回家，刚回家没几天就给我惹了这么大的乱子？

    何靖华抿嘴笑了笑，现在他看胡云山每个表情都想笑。他问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韩玉露今后该怎么办？你就想这么一直将她扔到乡下，不闻不问。”

    胡云山冷笑了一声：“那都怪她的命，如果她不是韩晴的侄女儿，我或许不会做得这么绝情。若不是韩晴，我妈何至于英年早逝，她使我幼年丧母，我让她侄女儿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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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初时一愣，以他对胡云山的了解，并不是鼠肚鸡肠之人，何况他没少在何靖华面前说过，慧姗能平安长大皆因韩晴不念旧怨，以德报怨之果。小时候回乡下之时，总不忘给韩晴的女儿也带一份礼物。即使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论切肤之痛，侄女之亲，又怎比得上骨肉至亲。

    他知云山如此说必有苦衷，忙劝慰道：“你何苦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经你一说，好像你娶韩玉露都是你自己事先计划好的一样，若传出去，让胡伯父如何做人？韩家又岂会善罢干休，到时候就更难收场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何靖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胡云山仿佛惊弓之鸟，腾的从沙发上蹦起来，三步两步奔到窗前，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见小丫头锦屏已经把门打开了，接着传来锦屏兴奋的声音：“三小姐回来了！”她这一声不打紧，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急忙跑出三四个丫头接出来。

    胡慧姗已从门外跨进来，脸上好像在冰窖里浸过一样，冷溲溲的。胡云山向她身后望去，锦屏已经把大门关上了，知道只她一人回来，心才放下来，他急忙迎到门口，虽然知道慧姗不会有好言语给他，但却可以从她口中探听一些家中的近况。

    胡慧姗推门而入，对在客厅的两人理也不理，就直奔二楼。何靖华对胡慧姗这个态度已经司空见惯了，以往每当胡慧姗和她二哥生气，也总会迁怒于他，何靖华总是笑着对云山抱怨说：“你们兄妹失和，我却总被殃及，如果我和你之亲胜过她，倒也罢了，偏是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胡云山也无可奈何地笑道：“你就担待些吧，你总不会因怕我妹妹不理你，而跟我断交吧。何况慧姗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只要你学会避开风头，一会儿她就没事儿了。”

    何靖华倒听话，以后真学着看胡慧姗脸色而选择是否跟她说话。偏今天他看云山刚才还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忽然又变得疑神疑鬼起来，心里好笑，一分神就没了以往的警惕性，笑着问道：“慧姗，坐什么车回来的，怎么没给你二哥打个电话，让他派人去接你？”话一出口也就后悔了。

    慧姗道：“我又没带什么东西，哪敢劳他的大驾？如今他把爹都不放到眼里，何况是我。”何靖华没想到慧姗在和云山关系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她竟能用如此心平气和的口气和他说话，倒出乎他的意料。

    慧姗口内说着话，脚步却半刻不停地上了楼。胡云山赶紧跟上来，胡慧姗风火火进了自己的屋，回手将门砰的关上，差点撞到紧随其后的胡云山的鼻子上，望着紧闭的房门，胡云山苦笑了一下，推开门，见慧姗已经把衣柜打开，衣服扔了满床都是。

    胡云山走过去笑着问：“慧姗没事收拾衣服做什么？不会是要和二哥断绝关系，想搬到学校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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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姗冷着脸答道：“我不想在上海念书了！”她歪着头，打量着床上的衣服，想看看得用几个箱子才能装下，然后回身先取出个大旅行袋。

    胡云山见慧姗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吃惊地问：“念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念了?是不是和同学处得不开心，跟二哥说，给你换个班。顾小姐的爸爸是校长，她跟我说过如果你想当班长，她也可以帮忙？”

    胡慧姗眼皮也没抬一下，对于胡云山快要笑僵的脸，和柔得滴出水的声音，一点儿也不领情，她冷冷地说道：“怪不得我们班三天两头地换班长，原来皆是因背后有人捣鬼。我原只讨厌那些叽哩哇啦的洋话，听着闹心。既然班长要凭关系，这样的学校，极早放弃，我倒是有明智之举。”

    胡云山见她把衣服也不叠，几件衣服团成一团，往旅行袋里一扔，忙笑着拉住她，说这些活不是她所能做的，还是叫丫头们过来收拾，等定好了什么时候走，再一起装车，运到码头，何必要亲自动手？

    慧姗不搭理他，等他话说完了，她把旅行袋也装得鼓鼓的，胡云山接过来，放到一边，慧姗从衣柜的最底层，取出一只藤条的箱子，扔到床上，边打开拉链边说道：“爹已经托人帮我联系了北京一所国立中学，我先去旁听，来年备考北京女子师范，住厌了春水碧云天的江南，很想去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北国看看。”

    胡云山似笑非笑地问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怎么三妹的口中也有诗词了？北京乃两朝故都，文化底蕴浓厚，可是以你轻浮跳脱的性格，又何必选择当老师，别把人家孩子都教成跟你一样，没个淑女样儿。”

    胡慧姗把一大抱的衣服，随便地扔进皮箱里：“淑女又该什么样的？不会是整天捏个手指头，柔声细语，走起路来连个蚂蚁都踩不死的，若真是那样，别说让我做了，想起来都让我恶心。”

    胡云山听慧姗问他淑女该什么样的，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韩玉露，他笑道：“诗经上有云，窈窕者为淑女。而我觉得淑女单此两字还不足，还要温柔大方，气度高雅，进退有度，腑有诗书气自华。”

    慧姗听云山说完，冷笑着说道：“原来这样的才叫淑女，若如此说我所见所识之人只有她才配称‘淑女’，只可惜你是叶公好龙，白白地辜负了这‘淑女’两字。”

    胡云山已听出慧姗话中之意，猜她所说配称淑女之人，自然是韩玉露，忙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她可好？”

    “谁可好？你这劈头一问，倒把我问糊涂了，而且何为好，何为不好？又要因人而异。”慧姗故意装做懵懂，蹲下身去拉皮箱的拉链，可是因衣服装得太鼓拉不上，她只得把箱子重新打开，将衣服稍微整理一下，然后一条腿跪到箱子上用力向下压去。

    因那时候的拉链，还是新生物，不但贵，而且不如现在的好用，云山也跟着帮忙，总算把皮箱拉好。

    云山等慧姗平了平心气，才又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二嫂，她可好？”这回多了三个字，特别是二嫂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重有千斤一样。

    “我二嫂？我几时有过二嫂！”胡慧姗抬起头，乜斜了他一眼。

    胡云山窘得涨红了脸，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道：“就是韩玉露。我已将她娶进门，你不叫她二嫂叫什么？”

    胡慧姗原本冷冰冰的脸，顿时好像又盖上了一层霜，她冷哼一声：“我叫什么都可，就是不能叫二嫂？怕玷污了她的冰清玉洁。你若不愿意，谁又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你一步之错，生生把玉露姐给毁了。你何止卑鄙，简直……我真为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二哥而羞愧。”慧姗越说越气，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坐到床上大哭起来。

    胡云山被慧姗哭得心乱如麻，又不敢和她大声争辩，只能忍气吞声地说道：“我又不是没和爹理论过、争取过，他偏不听，还整日地派人跟着我，何来的是我毁了韩玉露？要怪只能怪爹独断专行，和她那个假清高的姑母在背后煽风点火、极力撺掇，如果我逃婚算毁了她，那做一个口是心非的丈夫，又算如何？我不想让她和娘一样，至死守着个虚幻的丈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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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姗瞪大眼睛看着胡云山说话，竟忘了哭，听云山话说完了，她才擦了擦眼睛道：“妈几时假清高了？婚事是玉露姐的父母做主的，与她何干？你又算什么，值得她煽风点火，极力撺掇，要不是爹瞒得紧，妈若知道你不愿意，十八抬大轿也未必抬得了玉露姐进门。”慧姗只以为抬轿的越多，越威风，倒没想过，如果一顶轿子要十八个抬，那个多大？

    胡云山即使幼年之时，看何靖华有慈母相亲，只是羡慕，也并没恨过韩晴，相反却敬重她宁受贫穷之苦，也绝不屈从于权贵。可是对于韩晴将韩玉露下嫁到胡府，觉得有悖于常情。既然她不愿做攀高附低之人，又何必推出个素不相识的韩玉露，来搅乱自己的一生？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如此狼狈，落得四面楚歌，所以三番两次说话都把情绪发泄到她身上。

    慧姗又问道：“你刚才说娘至死守个虚幻的丈夫是什么意思？别的不论，单是爹十几年不娶，也是对娘的一种尊重，哪像何伯父，何伯母尚在，就另娶了六房姨太太。”

    胡泰裕与韩晴之间的陈年往事，一直瞒着慧姗兄妹三人，胡云山知道此事，还是因何靖华幼年时，从他娘处偷听到的，悄悄告诉胡云山，让他帮着促成二人的婚事。

    胡云山听慧姗问她，知道刚才说漏了嘴，怕她说话没分寸，没事儿还整出三分事儿，忙装着呵斥她道：“我何尝说过爹对娘不好，小孩子别胡说。”又惦记着韩玉露，转了话题问她，他走后韩玉露有没有大哭大闹？爹又是怎么处理此事的。还不忘替自己解释两句，所以逃婚，并没有想害韩玉露的意思，只是不赞成包办婚姻云云。

    胡慧姗本来止住了哭泣，听云山问起，又忍不住哭起来，边哭边数落道：“我知道你自命清高，以为自己是复旦公学毕业的如何了不起？你们这些人仗着学过新思想，整日里吃饱饭撑的，没事儿闹腾着反对包办婚姻，你也学会了跟着风儿上，好似沾染上封建婚姻，你就落后了。”

    胡云山被慧姗一会儿风一会雨，弄得哭笑不得，而且又答非所问，想问的话，一句也没问出来，他心里焦急，脸上强忍着，还得装出一副受训的表情，慧姗又道：“如果你娶妻是为给人看的，我看倒不如极早去娶个襁褓中的，可是那也不成，她终要长大变老，到时候还有落后之时，你岂不是又跟不上潮流了。”

    她跳下地，旅行袋里因装了几本厚书，太重了，她一提，没提动，开开门跑出去，冲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大声叫道：“梁大哥，梁大哥！”

    胡云山已一手提起大手提袋，一手拎起提箱走出来：“我让玉宽帮我订南京的火车票去了,这早晚就回来，你何必急着回去！以后不在上海上学了，二哥带你各处逛逛，省得你总抱怨二哥不陪你。正巧你靖华二哥家的伙计，去北京办事，让他带几只烤鸭回来，等你家去时给爹捎回去，省得打发人送回去。”

    胡慧姗正趴在楼梯口向下张望，听胡云山说梁玉宽去订南京的火车票，就转回头冷着脸问：“你要去南京做什么，是不是想走大嫂的路线？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心，大嫂不会糊涂到为帮你，而拂逆爹。虽说韩家并没有什么责难之词，爹却因玉露姐出走，正卧床不起。你别说让我给爹带烤鸭，就是给他龙肝凤胆，我也不管，家里上下不但没人敢提你，爹只要听人说个‘二’字，头都疼，现在家里上下，凡是跟爹说话，必须说‘二’的都改用 ‘两’代替。”

    胡云山确实想去南京求她大嫂出面做个和事佬。听慧姗说韩玉露已离家出走，猛一惊，又听说他爹病了，心里更难受。喃喃自语道：“她也走了？她这一走剩下的乱摊子又该如何收拾？”

    慧姗冷冷地瞪了一眼胡云山，“她走，此事无法收拾,难道你走就好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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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玉露临走时，脸上清冷绝望的表情不由得流下两行清泪，拿出手帕拭了一下，见手帕正是玉露离家之时，送她擦泪的那块，雪白的丝帕上绣着一株兰花，虽寥寥几针，却带着傲气，她控制不住又啜泣起来，说道：“玉露姐好似一株异世奇葩，岂是我们这凡夫之家所能留住的。若不是我见她才华出众，容貌脱群，一时自私，她又何至于有今日颠沛之苦。二哥，以往我一向敬重你，觉得你处事洒脱，不拘于世俗。这一次却令我很的失望，你不问是非，妄下决断，我和爹又岂能骗你。”

    胡云山冷冷地笑了一声：“你们非我，又怎知我的心，难道让我迎合了你们的心，如了你们的愿，我就不世俗了。”

    其实人往往都有一个通病，怕人纠缠，等到忽有一日，所怕之事不复存在，心里就又难免有失落之感。胡云山原以为韩玉露即入胡府，必安于现状，胜券则操纵于他手里，没想到韩玉露会反其道而行之，‘你即不珍惜我，我又何必任你摆布。’而今令他由主动，变为被动，一时心乱如麻，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胡慧姗本来看胡云山一脸冷笑，心里就有气，再加上他刚才那几句冷嘲热讽，心里更气，一把夺过胡云山手里的旅行袋和小皮箱，先将皮箱顺着楼梯滚下楼，然后双手提着大手提袋，吃力地挪到楼梯扶手上，要向楼下扔去，正巧何靖华解了手回来，急忙制止道：“慧姗，小心地板。”

    胡慧姗俏皮一笑：“旧的不去，新的何来！何况我又不是往地板上扔，而是沙发上。”说完一松手，大手提袋应手而落，多亏何靖华赶过来，向旁推了一下，泻了力，才稳稳地落到沙发上。

    胡慧姗不再理会胡云山，大摇大摆地下了楼，小提箱滚到一半就不动了，胡慧姗又补了一脚，才把它“顺利”送到楼下。

    何靖华已将旅行袋放到楼梯口，又将皮箱拣起，放到旅行袋上，回头道：“慧姗，心里再不乐意，也不该拿沙发和皮箱出气？你知道这只皮箱多贵？单上面的拉链就值一百多块钱。”

    胡慧姗笑了一下道：“你不说我怎知它有多贵？何况不论皮箱还是袋子，只要能装衣服就好，难道贵得是物，要珍惜，贱得就不是了。而我恰恰相反，倒比较珍惜那些不被人所看重的。比如这个袋子，看上去粗鄙又不值钱，可是它比皮箱装得东西多，我就觉得它比皮箱要好。”说完一面先拎起袋子，一面咬着牙向门口挪去。

    梁玉宽推门走进来，见慧姗正一个人吃力地提着个袋子往门边挪，他很吃惊地看了看靠在楼梯扶手上失魂落魄的胡云山和站在客厅里讪讪的何靖华，奇怪他们怎会任由慧姗小姐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过来帮一把。

    何靖华并非因慧姗抢白他而讪讪的，而是因慧姗那一段话，竟说到他的心坎里，人人所追求的浮华，如无一用，又有何价值可谈。他刚想夸慧姗两句，见慧姗刚才一副道学的嘴脸，顿时变得笑靥如花：“梁大哥，你回来正好，我正愁没人陪我去码头。”

    玉宽接过慧姗手里的东西，正好锦屏端着茶杯推门进来，见慧姗要走，忙道：“这早晚趁我沏茶的功夫，怎么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三小姐有什么急事，连饭也不吃，就要走。上次小姐临走的时候，说回来要吃如意做的扒丝地瓜，特叫人去后院的窖里挑了几个大个儿的，刚刚削了皮，我来的时候，正准备要下锅。”

    慧姗接过茶胡乱地喝了一口，对锦屏说道：“都出来三两日了，因去几个同学家逛逛，耽搁了时日，再不回去，怕爹着急。你跟如意说地瓜给我留着，等我再来上海的时候再做，另外不知道她的手艺有长劲儿没有，上次给我做的，糖熬糊了不算，又粘牙，差点儿把我牙都粘下来。”

    她匆忙间望了一眼胡云山，回身取了皮箱，见玉宽已经到了门口，慌忙大步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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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宽提着袋子，刚打开门，就见总管荣福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来，险些撞到他的身上，他急忙向旁边闪去，胡荣福也跟着想刹住身子，因他年纪大了，身子笨重，脚下一绊，倒来个趔趄，身子向前抢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迎头慧姗走过来，看到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心里倒有些犯疑，心想即使从家来，也不过一天路程，何以会如此狼狈？

    胡荣福抬起面容憔悴的脸看到慧姗，顿时老泪纵横，膝盖一软，跪到她的面前，慧姗竟愣住了，胡府一直来有个规矩，即使逢年过节，下人们也不许给少爷小姐们下跪，相反他们兄妹三人还要给有脸儿的长辈拜年。

    她慌忙走过去拉起他，吃惊地问道：“福大叔，你怎么了？”胡荣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三小姐，我特来接你回去，家里都要翻天了，二少奶奶投河了，老爷也两三天水米未进。”

    胡慧姗初时还不信，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胡荣福又重复了一遍，她竟猛地呆住了，手里的皮箱‘叭’地掉到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上面，半晌，她才转了转眼珠问道：“几时投的河，见到尸体了么？如今爹病倒了，你又不待在家里，岂不更乱套了。”

    胡荣福见慧姗欲哭无泪，一副昏昏默默的表情，也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子，小心地说道：“倒是没见到二少奶奶的尸体，只是发现了她新婚时穿的衣服在苏州河上漂着，老爷正派人日夜打捞。老爷因惦记三小姐，让我接三小姐回去，顺便把和二少爷断绝父子关系的报纸送过来。”

    胡云山初时见胡荣福气势汹汹而来，以为是带人来抓他的，刚想趁乱躲起来，直到听他说韩玉露自尽，竟觉得好似万丈高楼一脚登空，等他回过神来，可不正是站在一楼的地上。因刚才一着急，竟一步从二楼扶手上跨了下来。

    以前对他笑容可掬的胡总管，如今的眼中好似带了刀一样，狠狠地望着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劈面摔到他的脸上：“百善孝为先，我即使大字不识一个，也明白这个道理。你当初说过宁愿不做胡家人，也不要二少奶奶，如今二少奶奶去了，老爷说他成全你，今后你与胡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他怒冲冲地扶起慧姗：“小姐，我们走。”理也不理胡云山，转身向外走去。

    慧姗轻快地绕过何靖华时，竟笑着对他说道：“我今天回去，说不定哪天才能回来，二哥，记着雯蓝回来时别忘了去接我。”

    胡云山因一时想不通，即使韩玉露再与众不同，身为女子者又岂会轻言离婚，直到听胡荣福说她投河自尽，才恍然大悟，她所以狠心绝决而去，竟是已有抛开性命之心。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伤心，只觉得天下最不幸的人，也未必有他此时所伤的半分心。而今他爹又把他逐出家门，让他何以安身于世间。

    慧姗出了大门，被冷风一吹，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再把前后的事一连贯，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家去看看，见老六正拉着黄包车从外面进来，也不坐司机老王开过来的车，飞跑着过去，一步爬到黄包车上，只一个劲儿地催：“快点快点。”

    胡荣福因着急，想让她跟着一起坐汽车，劝了几句，慧姗只是窝在车里说什么也不肯下来。玉宽算了一下开船的时间，即使坐黄包车也足够，忙劝了胡荣福，他看着涉事未深的慧姗，乍闻噩耗，精神已处混沌状态，即担心，又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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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虽心里也跟着难过，因他与韩玉露素不相识，只是稍有些惋惜她性子过于刚烈，也并不十分往心里去，相反倒有些担心云山今后将如何承受停妻的恶名。

    又见慧姗初时哽咽难言，后来又跟着照常说笑，嘱咐他别忘了等雯蓝回来时，想着去接她。忽然又哭又笑地往外走，怕她出什么意外，也慌忙跟出来。

    眼见着慧姗爬上老六的黄包车，紧接着黄包车一掉头，玉宽和荣福一左一右，护送着慧姗匆匆出了大门。

    何靖华顿觉好没意思，正想转身回屋，忽见从慧姗身上掉落下一张纸，顺着没关的大门，飘落到了院内，正巧被前来给三小姐送扒丝地瓜的小妹拾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是三小姐和另外两个漂亮小姐的画像，慌忙追出去，一面追，一面叫道：“三小姐，三小姐，你的画掉了。”可是老六的速度她如何追得上，眼看着车拐了个弯，走远了，她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来。

    何靖华急忙走过去问道：“慧姗什么掉了？如果要紧，我现在开车给她送过去还来得及。”

    小妹抬头看是何靖华，忙把画像递过来：“是三小姐和另外两位小姐的画像，看似没什么要紧的，何少爷先替三小姐收着，等三小姐回来时再还她也不迟。”

    何靖华接过来一看，见画中三个少女，或坐或站，形象各异，右侧的慧姗正俯着身子，对旁边坐着的红衣少女手里拿着一块玉佩指指点点，一副笑逐颜开的样貌，本来的杏核大眼，此时却眯成了一条缝。而那手里拿玉佩的少女，何靖华看了竟愣住了，却是‘方祝儿’，虽也是一副笑脸，但是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冷冰冰的。旁边立着一位紫衫少女，清丽绝俗，三人都一样是轻纱做的衣服，穿在各自的身上，又有不同，慧姗的绿衫使她看上去更加洒脱俏皮，‘方祝儿’一袭红衫，不失端庄富贵，唯有那紫衫少女，虽看上去并没有着重笔墨，却让他有一种她仿佛置身世外、不染凡尘的感觉。

    何靖华又向下看去，见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却三人同行，旁边落款是韩玉露。

    只一瞥一看间，已猜定紫衫少女必是韩玉露，感叹如此花一般的人材，转瞬已凋谢了，人生但有多少不如意事儿，又何如性命珍贵。

    他正替韩玉露惋惜，忽觉得手中一空，回身望去，见云山也正低头看那张画像，眼见着胡云山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暗叫了声不好，紧接着见云山两眼一闭，身子猛向前倒去，他赶忙上前扶住，因胡云山长得又高又大，比他还高少半个头，他支撑得十分吃力，忙叫了锦屏，并几个丫头赶紧去叫人，等锦屏等叫了人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把胡云山抬进屋去，放到床上，内中有个伙计稍懂些医术，掐住胡云山的人中，半晌，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等看到手中的画像，眼中竟流出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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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何尝见过胡云山如此，自他记事以来，即使云山幼年时期也很少见他独自落过泪，他性格坚韧至极，所以渐渐养成了冷傲的气质。

    原以为他所以有些神情恍惚，皆因这些天没有休息好，另外韩玉露之死又给了他较重的打击，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又加他爹与他反目，断绝了父子关系，几宗事凑到一起，他即使是铁打的，也有倒下去的可能，却没想到他会落泪，而且还当着伙计们的面儿，可知他伤心到了极点。

    他忙打发了伙计们出去，独留锦屏在外边侍候着，望着已经泪痕满面的云山，他叹了一口气，劝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所能极的。事情即已发生了，再难过也只是徒增伤悲，倒是想想事情该怎么解决，对于韩家，伯父也只怕要束手无策了。”

    胡云山胡乱用手抹了一下脸，把画像小心地放到一边，他慢慢坐起身，身子半俯到膝盖上，哽咽着说道：“听说她寻了短见，我虽深悔因我不该莽撞行事，而使她无颜立于世间。却没想到，她竟是我所一见钟情的那人。如果我不妄下决断，而今与她双宿双飞，何其幸福，何至于落得今日人鬼殊途。我现在恨我不该糊涂至此，爹和慧姗岂会害我，他们所夸所赞之人，与我所见所识又何其相似，为什么没有想到她们会是一人。平日里以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上海复旦公学，虽不如北京的一流大学，但是能念到预科毕业的又有几人，今日一看，是非不辩，好歹不分，即使有再聪明的才智又如何，只能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靖华才知此她正是彼她，怪不得胡云山看了画像后会一头栽倒，世事难料，却没想到也巧到了极点，他只能安慰他，事已至此，千万要保重身体，何况韩玉露生死未卜，若他先倒下了，而后夫妻团圆也就无期了。

    云山点了点头，抬起脸，何靖华见他新换的裤子两膝处湿了一大片，忙站起身去他的柜子里另挑了一条颜色深的，递给他，云山摇了摇头，苦笑着道：“我只裤子湿了一小块儿，就急着要换，而她在河里又是如何挣扎，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若不是遇见我，她嫁了谁都会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何至于走上绝路。”一面说着，一面又哭了起来。

    这时候胡公馆的府坻外，徘徊着一个相貌超群的年青人，他穿一身白色的长袍，头戴一顶白色礼帽，俊雅中带着飘逸。他本来手里拿着地址，正在挨门挨户地搜索门牌号码，想找一家名叫“清雅斋”的古董行，转了个街，街头一家的门牌号码，离所记地址越来越近，他喜出望外，循着方向快速走去。

    刚走到一户高大的门楼前，听见里面隐隐有说话声，伴有轻微的哭声，好奇地转过头去，见一辆黄包车从里面匆匆走出来。拉黄包车的中年汉子，略胖的身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站在日光下曝晒的人。车上坐着一位小姐，略低着头，不知出了什么事，竟哭得像泪人一样。

    车旁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边一人四十多岁，穿着灰布短褂，哭丧着脸，看上去疲惫不堪。右边的长得十分清瞿俊秀，虽也穿着平常白布长衫，却显得出奇的贵气。

    年青人一直目送着他们走出很远，总觉得车上的小姐虽没见到正脸，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大门里忽然有人叫道：“三小姐，三小姐。”那小姐也似乎听到有人叫她，转回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年青人本来还洋溢笑容的脸，竟猛地呆住了，等那小姐仍满脸泪水地转回头去，方从院子里跑出一个小丫头，一手提着食盒，一手举着一幅画，他眼尖一看正是他当日画给慧姗玩的那幅画。那小丫头拿着画，一副小孩子样儿，扭了扭身子，转身进了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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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门关上时，他方想起看门楼上的字，见烫金的‘胡公馆’三个字，也是出自于张书景的手迹，心想怎么会巧到如此，诺大上海，何至于刚出门，就到了他家门口，不知道的竟好像我故意寻来一样，慧姗刚才匆匆一瞥，自是没有认出我，看来我乔装改扮，竟巧到连她也认不出来。

    他叹息之余，本想走开，又想慧姗之哭，不像是兄妹之间闹别扭，以慧姗的性格，不是出了天大的悲伤之事，她绝不会哭得如此悲痛，即使当日慧姗挽留她之时，也不如这次哭得狠。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果当真是胡老爷出了事儿，为什么只慧姗一人回去，而胡云山却不露面？难道是姑母？

    他迟疑了一下，又转回来，望着黑漆大门上的兽头、门钉、门环，他的心乱到了极点，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大门。

    敲了几次，院里方有动静，紧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打开大门，探出头来，看到他，怔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年青人顿了顿，拿出手里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地址说道：“我想问一下清雅斋可是在附近？找了半天，总也找不到，烦请姑娘帮忙指点一下。”

    大丫头看也不看那报纸，愁眉不展地说道：“你今天也真不巧，因家里出了事儿，否则我就是送你过去也可，不知你要去清雅斋做何事？”

    年青人仍旧指着报纸上的字，说道：“因见上面招聘伙计，我想去应聘这份工作。不知姑娘家里出了何事儿？却连指路些须小事儿也不肯帮忙。”

    那丫头顿时接道：“你若是想买古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走？可是你要应聘，就只能改日了，因少爷想招一个懂古董的行家，要经他亲自面试方可，而今他卧床不起，连客也不能见，更别说要面试了。”

    年青人一听胡云山卧床不起，心里更添了一层担心，心道：“怪不得他没有露面，原来是生病了。”他心里着急，更想着快点知道胡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口里说话的口气，就有些变得冷淡起来，他随手丢了报纸，冷笑着说道：“害我大老远地过来，单一句少爷病了，就算了，那又何必登报招人？难怪薪水高，很久也找不到人，不以心对人，何来的人以心对你。这样的工不做也罢。”说完假装甩袖子要走。

    那丫头因那份招聘启示已登了很久，胡云山一直为此事烦心，怕他当真是胡云山所求之才，白白错过了，怪可惜的。忙拦了一句说道：“你千万别误会，少爷以往必是每约必见，以诚待人，只是家里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所以怠慢了，还请见谅。”

    年青人仍旧板着面孔，脚步略停了停，面上带着怀疑的表情问道：“见府上平静、安祥，并不像出事的样儿，姑娘何出此言？”

    那丫头见这年青人心气傲慢，本不想理他，又怕得罪了他，日后少爷怪罪，又见他逼问不休，只想着早早打发走他，忙说道：“因我家二少奶奶新婚次日投河自尽，老爷又与少爷反目，断了父子关系。少爷刚刚还晕厥过去，要不是救治得及时，恐怕凶多吉少，别说此时你要面试，就是清雅斋即便立时倒闭，少爷也顾不了了。”

    丫头说话稍带点儿四川方言，又因为生气，口气有些重，年青人听得并不十分清楚，只听了一句，老爷与少爷反目，断了父子关系，以为慧姗因她与二哥从此成了路人而伤心难过，也是在所难免。心才放下来，见那丫头脸上明显带着不悦，不想再打扰她，忙揖了一揖，转身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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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丫头目送年青人走远了，她才转身关了大门，顺路去厨房看看给少爷炖的鸡汤好了没有，一抬头见何靖华闷闷地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一套蓝色条纹毛料西装，条纹处织着金线，上衣兜里放着一块怀表，表链子斜斜地挂到西服第二个钮扣处，迎着太阳略站了站，金链子及衣服上金线反射出的光，刺得那丫头直眯缝眼睛，何靖华一边拿起手里的帽子戴到头上，一边慢腾腾地步下台阶。

    大丫头忙迎了过去，何靖华看了她一眼，问道：“怪不得刚才叫你没人应，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大丫头笑道：“刚想起给二少爷炖了鸡汤还在火上，让小妹看着，这早晚也该好了，怕她贪玩，别炖糊了，想过去看看，正赶上有人叫门，顺道过来看看，竟被绊住了，马上要吃饭了，何少爷这要去哪儿？”

    何靖华一面拿出车钥匙，一面说道：“趁你家少爷睡觉的功夫，我想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锦屏，你在这府里也算有身份的，开关大门这些小事儿，可打发别人去做。记着，即便是少爷睡熟之际，也一时一刻儿别让他身边离人，少爷醒了，如果他不找我，也就罢了；如果找我，马上给我打电话，就是我睡下了，也会即刻过来。”

    锦屏笑道：“何少爷何必单为此事回趟家，这会儿少爷的心事重，谁知道什么时候醒？要是醒了，看不到何少爷，又得怪我们办事不利。这儿也不是没有澡盆，我马上去给何少爷放水，另外把少爷没上过身的衣服，随便给何少爷找一套，将就一日，等明儿让人把好的送过来，岂不方便。”

    何靖华笑着摇了摇手道：“你可别提你们家的澡盆，足有一间房大，又深，哪是洗澡的，简直就是个水池，又赶上我水性不好，每次洗澡倒像玩命一样。”

    锦屏方想起前日何靖华还问过她有没有木板，说是洗澡时要用，她还奇怪洗澡要木板何用，去找了几块过来，何靖华都嫌小，倒惹得胡云山笑着把口里正喝着的茶，喷了一沙发背。

    一想起何靖华当时无可奈何的表情，锦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见何靖华执意要走，只得过去帮他打开车门，嘴里央求他，洗了澡马上回来，虽然少爷有涵养不爱骂人，但是惹他不高兴，影响到身体就不好了。

    何靖华坐上汽车，锦屏替他关上车门，他忽然想起一事，忙摇下车窗玻璃问道：“刚才谁敲大门，震天动地的，连我在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竟差点儿把你家少爷给吵醒了。”

    锦屏笑道：“没什么要紧事，是问路的，看了报纸想去清雅斋应聘，我说二少爷身体不好，让他回去，竟跟我恼了，好说歹说才打发走了.”

    何靖华这边启动汽车，锦屏忙跑过去，打开大门，何靖华车子一打方向盘，驶出了胡公馆的大门，拐上了一条便道，他心不在焉地开着车。

    何靖华自小跟胡云山一块儿长大，两人所受的教育几乎完全相同，一起读过私塾，上过复旦中学，直至复旦公学预科毕业，甚至因复旦公学经费紧张及某些政治原因，学校间有的停办之时，两人又同时开始试着经管家族企业。

    只是因家世不同，两人所走的路了越来越不同，胡云山因胡云青离开上海，临危受命，执垛上海，他爹又是个极开明的人，把上海的大权都交给了胡云山，让他以所学放心大胆地掺入自己的经营模式，胡云山本就聪明，再加上肯努力钻研，不仅创造出一套高明的管理方法，而且知人善用，仅几年功夫公司的资产一翻再翻，如今已挤入上海几大行业之首，仅次于何氏。又加上人物出众，转瞬成了上海滩的名人。

    而何靖华在家族企业的庇护下，又加上他爹保守，牢牢地把握着公司的经营大权，甚至他大哥也只有少许的人事调动权利，财权、物权始终操纵在他爹的手里，何靖华只是每日做一些无用的报表，没事儿各处走走看看，仅此而已。生活虽然平静，但是却索然无味。

    何靖华羡慕胡云山，敬重胡泰裕，他爹何笑伦却不以为然，以为胡云山没有显赫的家族，年纪青青就要奔波于商海，全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清闲，更瞧不起像胡泰裕这样后发迹的土财主，如何跟自己前清的皇亲国戚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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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把年纪如此冲动,叫人哭笑不得每每当说起某某是满清遗老、遗少之时，必认为是保守之人，其实他们心内又有多少苦衷。前一日还是吃尽穿绝，忽一日，改朝换代，把本来养尊处优、一呼百诺的皇族贵胄，生生地低下头，和市井之徒，称兄道弟，他们又如何心甘？

    何笑伦的一生可当得‘富贵’二字，不论是前清的皇亲国戚，还是民国的富贾豪绅，他都做得有声有色，唯有一件事让他始终认为是一段奇耻之辱，就是初来上海时曾寄于胡泰裕篱下。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之时，吓得不可一世的慈禧太后，带着光绪帝，仓皇失措逃到西安。京中的达官显贵也纷纷带着家眷，细软之物逃离北京。何笑伦就是其中的一路，他是总管内务府大臣荣禄的外孙子，夫人是满清皇族格格。

    何笑伦为人谨慎，他并没有跟慈禧太后一路去西安，而是反其道去了上海，因为他知道慈禧树大招风，而且上海又是各国的租界地，较之各地安全些。

    他初到上海时，虽家资万贯，终究人生地不熟，一时无法安身，只得暂居旅馆，先几日吃穿用度虽比家里差得远，因众人图一时新鲜尚可安度，后几日别说主子们，就是平常号称二号主子的丫环仆妇们，也都吃不消了，病的病，逃的逃，眼看着诺大个家，就要散了。何夫人也忧郁成疾。何笑伦因嫌待在旅馆里太闷，又赶上心血来潮，竟亲自去给夫人抓药。

    偏巧何笑伦给夫人抓药回来的路上，遇上个无赖调戏少女，他由于心中怨气郁结于心底，正无处发泄，又可以博得个路见不平之名，就出手救了那女子，那女子本是胡泰裕的远方表妹，因乡下连年欠收，想到上海来投奔表哥，胡泰裕因感念何笑伦救妹之恩，遂将他们收留在胡府，但何笑伦自认为出身名门，为人狭隘、性格偏激，不屑与穷苦出身的胡泰裕称兄道弟，不到一年另置房产，搬出胡公馆，胡泰裕也乐得他离开，两人虽还保持着来往，也只是碍于情面，彼此的心中已都不把对方当朋友。

    胡夫人过世后，胡泰裕把云青、云山留到上海，托何夫人及他表妹照顾，不想他表妹因何笑伦相救，美人爱英雄，早将一颗芳心暗许，何笑伦也早有纳妾之意，但碍着他夫人身份高贵，不敢明目张胆来往，两人只能暗渡陈仓，直到满清灭亡，才得以嫁了何笑伦做了二房姨太太。

    万事皆有喜与忧，倘若当年没有他爹的仗义相救，何靖华不会结识胡云山这个挚友，何笑伦也不会娶了二房，而伤害到母亲的心。

    何靖华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得前面有人吵闹叫声，“怎么竟追着人撞？”忙收敛心神，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赶紧用力踩住刹车，多亏这一段是上坡路，车猛地刹住了，他心吓得砰砰直跳，虽知道可能撞人了，却如何也打不开车门，只能略定了定心神，听到前面有人叫道：“还不快下车，撞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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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才猛地打开车门，下了车，见车前呆呆站着一个白袍少年，此时正低着头。旁边亦有几个人停下驻足观看，两番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此时正倚着自家的店门，吁吁喘着粗气，想是由于刚才着急说话伤了元气。他见何靖华下了车，一面转身走回店里，一面叹着气说道：“都是养了一些富贵闲人，有几个钱，不知道怎么抖擞好，整日里只知道摆谱，倒拿着人命不当人命。”

    何靖华被老者劈头盖脸的一顿呵斥，虽然觉得委屈，因担心到底伤了人没有？也无心理会，忙关了车门，快步走到车前，顺着年青人的目光望去，见地上并没有被撞倒之人，心才稍稍放下，一转眼，见那白袍少年微抬的手腕处有点点血迹，才知道被撞的原来是他，忙走过去，一面道歉，一面拉起他的衣袖，想看看伤到底有多重！

    那年青人本来吓得手脚冰凉，手腕处虽不十分疼，但也丝拉拉的。正踌躇着是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还是训斥车主几句，偏不留神被何靖华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热，一握上他冰凉的手腕，那年青人倒像被火炭烫了一样，身子猛一抖，急忙撤回手，并惊慌失措地放下袖子，饶是他手缩得快，何靖华还是看见他手腕上已被划了一道细口子。

    何靖华知道这条街上原有几家药铺，一抬眼见刚才老者所倚的店门却是一家医馆，心里想着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忙请年青人去医馆包扎一下伤口，那年青人本不想去，见何靖华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表情，只得勉为其难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医馆。

    那老者此时正在屋内整理着药橱，见他们进来，忙迎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又有一小瓶药水，他让年青人坐到对面的凳子上，边给他处理伤口边责怪何靖华道：“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开车的，竟追着人撞，多亏这小哥身手敏捷，要是换个稍笨的，早被你撞死几回了。”

    何靖华低着头，并没有接老者的话茬，觉得这世上偏就有这些人，不但得理不饶人，而且总喜欢抓住一事儿不放，自己又何必跟他扳争。

    那老者见何靖华不理睬他，虽然觉得不悦，想着既然他不爱听，自己何必再说这些废话。就转过头跟那年青人说话，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三分崇拜，他即使两手皆用，还是不忘对年青人竖了竖大指说道：“年青人，你刚才躲车那身法，就是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岁，也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灵活的。隔着四五十米，就见他的车追着你，每次险象环生，都让你给轻易躲过了，最后这一次，我想着你再无可躲之处，偏偏还是被你轻而易举闪开了，要不是因分心被那树绊了一下，我想连你的衣角也未必给沾上。”

    年青人虽低着头，嘴角还是礼貌性的微微扬了扬。那老者又说道：“这瓶药水还有这卷纱布都是我儿子从洋人的药局里买的，都是敬佩你是英雄，否则我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这老人虽然嘴爱嘟哝，为人倒挺仗义，等包扎好了，何靖华问他多少钱，他竟然爽快地说道：“要是别人就要五十个铜子，偏我老头子惜英雄，而且本应是一场祸事，就这样化解于无形，我也跟着高兴，就分文不取，只要你以此为教训，日后小心开车也就是了。”

    何靖华嘴里虽千恩万谢地答应着，还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放了一块大洋在他的桌子上，等出了门口也没告诉他，想他惜英雄就随了他，实在受不了他的多言，怕他起了一句话，倒惹他又说出几十句，几百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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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了医馆，年青人也不说话，只对何靖华微揖了一揖，转身就走，何靖华趁他作揖的功夫，才正目看他，见他长得竟出奇地俊秀，而且英气逼人，怎么看都觉得面善，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心中好奇，如此俊朗夺人，神彩飘逸之人，怎么竟会忘了？

    何靖华正自发怔，忽然旁边一阵骚动，有人鸣锣叫道：“新任督军即刻驾到，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何靖华方转过头，见十来个身穿绛色长袍马褂的年青人，每人手里拎着一面锣，边走边喊，他心里好笑，一抬头见那年青人，也避到路边，他急忙紧走几步追了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年青人回头见是他，一副懒怠说话的样子，淡淡说道：“我只是些许小伤，上了药就没事了，不劳费神。”

    何靖华笑道：“别说是这么长一道口子，即使擦破了皮儿，也会疼得钻心，你不怪我，我已是感激不尽，再不让我尽点心，我如何过意得去。何况伤口虽小，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好的，万一因此落下伤疤，倒真要被你记一辈子了。”

    何靖华很喜欢听他说话，既有些北京口音，又夹带些姑苏腔。本想逗着他多说几句话，见他竟又一言不发，知道他不是一般地不爱说话，再三问了他的住处，执意要送他回去，年青人见拗不过他，只能告诉他暂住兴隆旅馆。

    何靖华知道兴隆旅馆在四马路，原来他们举家初到上海之时也曾住到那儿，那时候的环境倒还不错，后来听说被青帮的人给占了，前院虽住着客人，后院已变成青帮的据点儿，而且旁边又相继开了几家花楼柳院，每日里龙蛇混杂，是个极不干净的去处，看他像是一个极清心寡欲之人，住在那儿实在不相宜。

    何靖华先让他去车上等他，然后去了家西药铺，买了些外伤药。等他打开车门，见年青人独自坐到后排，正哈着腰不知道做什么，把药包递给他。

    年青人接过药瓶略看了看，没说话，顺手猜进了怀里。

    因他早上起得匆忙袜子穿歪了，他趁何靖华买药的功夫，除下鞋,俯下身正在正袜子，见何靖华突然回来，慌忙将手里的黑布鞋藏到座位下，等何靖华在座位上坐好，他方才抬起身，拎起鞋刚要穿，没想到何靖华车猛一启动，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抢，手里的鞋竟然拍到了何靖华的后背上，窘得他赶紧撤回手迅速把鞋穿好。

    他偷偷从后视镜扫了一眼何靖华，见他正目视前方，才放下心来。等他收回目光，忽然发现何靖华的后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痕，看着直不舒服，几次抬手想帮他把灰弹掉，手指伸缩间终没有伸出手。只能挪了挪身子，坐到另一侧，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车一拐上四马路，眼见着来往之人多是身着长衫之人，何靖华略侧了侧头问道：“你可看出刚刚走过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年青人顺着车窗向外望去，见那三四个人都把钮扣到了脖子处，走起路来，如云似风，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相拥着一位中年人，进入了一家花楼。

    年青人道：“兴隆旅馆里也多是这样装束的人，看穿戴倒像是中规中矩之人，每日里邀五喝六，常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直闹到后半夜，又不像好人。”

    何靖华道：“他们都是青帮头子杜月笙的手下，因杜月笙喜欢附庸风雅，所以他的手下一年四季都身着长衫，打扮斯文。兴隆旅馆也是他们的据点儿之一，你整日跟这些刀尖舔血之人比邻而居，实在不方便。万一不慎得罪了他们，免不了会吃亏。既然我们相识一场，也是缘份，如不嫌弃，舍下倒可腾出一间空屋，虽三餐不济，尚可求温饱，等你找到了归宿，再走也不迟。”

    何靖华听年青人说他住在兴隆旅馆，就有了想请他去家里暂住几日的打算，又见他是个极不好说话的人，怕鲁莽相邀，会事得必反，所以才等到此时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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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等了半晌，见年青人仍不说话，饶是他脾气好，也不禁有些生气，他也索性不再问，眼见着兴隆旅馆在望，专心开起车来。

    那年青人方才说道：“青帮再霸道，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上海也是有王法的地方，难道他们敢胡作非为？”

    何靖华冷笑一声：“杜月笙是最能包庇手下的，有句话 ‘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青帮何止胡作非为，在上海滩简直是手眼通天，现在民国政府整日里嚷嚷着禁毒，可是年初在上海滩公馆马路上的惟祥里挂牌成立的三鑫公司，就是以黄金荣、杜月笙为首的最大的毒品提运公司。凭借黑白势力，提运鸦片就像正当生意一样，甚至从吴淞口到十六铺码头这一段鬼见愁之路，对三鑫却不设防，简直无法无天之极。”

    年青人抬手在车窗玻璃上写上杜月笙三个字，边写边淡淡地说道：“‘西方之乐为镛，东方之乐为笙’，我原以为杜月笙既然敢以此为名，想必也是位仗义之人。没想到却是徒有虚名罢了！以毒为生，何以为乐。既然少爷为我的安危担忧，我明日就更换一家旅馆，我想上海诺大之地，必然也有清白去处，至于府上，我却不想讨扰，我宁愿过得清苦些，也不愿寄人篱下。”

    何靖华一通抱怨，没指望那年青人能接话茬，听她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竟愣住了。前面不知为何，忽然从兴隆宾馆里跑出一队人，足有百余号人，一拥而上，各处也有人快步向马路上集合起来，使本来不宽的马路变得异常拥挤，何靖华不得不把车停到一边，直到听她说不愿寄人篱下，他回头笑道：“谁又愿意寄人篱下？只是事已至此，不得已而为之。我初到上海之时也曾寄人篱下，不想因此却结识了一位挚交好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生若有此顾虑，我倒有个两全其美之法，因小侄到了上学年纪，我爹嫌世道乱，不想让他去学校上课，想给他请个私塾先生，因他顽劣成性，请了几位先生，都不过三四日就纷纷辞馆，现在过了半年，竟无一人肯登门受西宾之礼。若先生有胆识，敢教授小侄，即可为我们家解了一个燃眉之急，也可有个暂栖身之所，强似在旅馆里寄居，旅馆再好，也是龙蛇混杂，终不是长久之地。”

    年青人因前面乱哄哄的，正把头靠向车窗，想看看干什么，一听何靖华说想请他做家庭教师，转回脸看着何靖华问道：“令侄之前都学了些什么？孩子淘气倒不可怕，越顽劣的孩子，也越聪明的。我有个本家叔公，前清的时候在官学里授课，没事儿的时候，教授我一些为师之道。一年半载不敢保，却敢保证三月之内绝不会辞馆离令侄而去。”

    何靖华笑道：“小侄虽聪明，却实被聪明所误，三月之期已不算近，先生即有如此胆识，我也愿意放心把侄儿交给你。”

    他们正说着话，前面的人忽然一哄而散，何靖华重又启动车子，兴隆旅馆前停了几辆豪华轿车，何靖华故意把车停到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刚踏入旅馆正门，一股子刺鼻子的腥臭之味，直撞何靖华的脸，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以手掩鼻，强忍着进入二楼年青人的房间，见屋里虽然摆设简单，但很洁净，也没有外面那股恶臭的味道，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儿，何靖华笑着说道：“不怪说屋子因人而住，没进此屋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此楼中还有如此清静之地，而如果我在此屋之内，也万万不会想到外面的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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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人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笑道：“原本并没有这么大味道，否则谁还敢住这儿，熏也熏坏了？只不过我屋门一直紧锁着，没把外面的味儿传进来罢了。”

    何靖华见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似有些遮遮掩掩，以为他包袱里藏着贵重东西怕被人看见，故意走至窗前，见楼下虽鸦雀无声竟乌压压跪满了人，把诺大一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中间众星捧月站着两个人，都是三十上下年纪，一色的灰色长衫，其中一个身材略瘦的，戴着一顶青色礼帽，身量很高，长得极其清俊，鼻子上架着一副进下流行的铜骨墨镜，虽遮去了大半边脸，还是觉得有些杀气腾腾的感觉。另外一个则是个矮胖子，一脸的横丝肉，面相阴险凶恶，也是阴沉着脸。

    那矮胖子正对着窗子站着，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向楼上扫了一眼，何靖华怕被他发现，向旁边微侧了侧，隐去大半个身子。他心里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惊动了如此两位大人物出面。

    正好那年青人收拾好包袱，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好奇地走过来，只向楼下淡淡扫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还没走两步，只听那矮胖子对另外那个戴墨镜的说道：“小杜，为这点小事生气也不值得，他们愿意闹就随他们去罢。”

    那戴墨镜的冷笑道：“我知道他们以为入了青帮，就有了横行霸道的资本，凡是看不顺眼的，动手是小，杀人则大，两条好端端的人命，转眼就葬送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还能泰然处之，以后帮规谁又会遵，谁又会循？”

    何靖华心里暗自冷笑，如今横行霸道者只不过杀了两个人，就人命关天！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其实死在你手下的又何止千千万万，把私运毒品换成堂而皇之，又使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可恨这些人自作孽倒理直气壮。

    年青人脚步略停了停问道：“小杜？莫非他就是杜月笙？”

    何靖华见他往外走，也忙跟了过去，冷笑道：“可不就是，此时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三鑫公司的经理，旁边那位则是副经理张啸林。”

    何靖华见那年青人对杜张二人，并不十分感兴趣，也因为处在是非场所，也怕惹祸上身，就没再多说。

    两人并肩走出门，走廊里满是烟雾袅袅，虽把那种腥臭味，略盖住了，却有了另一种更加难闻的味道，呛得他们直咳嗽，只得快步走下楼，去一楼结帐，因楼下四门开着，稍通些风，味道倒减了不少，何靖华见大厅四角都点着有如小手臂般粗的香，忍不住笑了笑。

    他和年青人并肩走至柜台前，直至年青人通报他叫韩冰，那坐在柜台内无精打采的伙计，才慢腾腾地站起身，顺手从柜台里扯出一个帐本，有气无力地翻着。

    何靖华初听他叫韩冰竟一怔，以为他所说是‘寒冰’，心道：“何以他父母竟给他取了一个如此奇怪的名字，即有寒，何必再有冰，得用多少心火，才能将心焐热了。怪不得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缘来如此。”

    直到他看那伙计翻到有韩冰那页，指了指问他，是这个吗？见韩冰一面点头一面问：“多少钱？”何靖华才为自己的胡乱联想觉得好笑，伙计拿出算盘又加了两项，告诉他，一共五十六吊钱，韩冰忙付了钱。

    韩冰正是韩玉露的化名，自从她来到了上海，才知道上海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好。虽有高楼大厦、洋楼汽车。可也有满街的乞儿和贫民窟内食不裹腹的穷人，富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她当初从慧姗的口中了解上海，慧姗所经历的都是富人所经历的纸醉金迷，所以她觉得上海好。而韩冰这几日却经历了慧姗没有经历的为生计而奔波的疲惫和辛劳，她身上的几千块钱，足够他几年吃喝不愁，可是她不想坐吃山空，她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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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上车，韩冰方想起还没请教何靖华的尊姓大名，何靖华微微笑了笑，从兜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韩冰，韩冰接过来一看，初时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又仔细一看，确定是‘何靖华’三个字，顿时大惊失色，心中暗忖：“莫非他就是慧姗所说的何府二少爷，如果当真是他，那我与胡云山岂不是还会有重逢之期？”她的心顿时变得懒懒的，原来因找到工作的满腔欣喜，瞬间消除怠尽，本想辞去工作，又怕何靖华起疑，前思后想，直到何公馆的大门前，还没想出个端倪。

    何靖华按了按车喇叭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诧地抬起头，见何府的门楼足有两丈高，朱红的大门，上面钉满了金灿灿的铜钉，梅花形的铜辅首，大门的东西各蹲着两只白得发亮的石狮子，门上方挂着一块七尺宽，四尺高的金匾，上书着何公馆三个字，见那上面的字，竟也是出自于张书景之手，她心里可惜，如此一手好字，倒成了题匾之人。

    守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他探出身子，一见是何靖华一面打开大门，一面笑着说道：“大少爷和三小姐也刚进去，三小姐还问起二少爷回来没有？”

    何靖华冲他一笑，点了点头，把车开进院去，进了院子是一段上坡路，路上铺着花岗石，旁边种着梧桐、香樟、合欢、丹桂、等名贵树木，车子拐上去顿时视野开阔起来，一幢新式的洋楼古色古香矗立在半山腰，在绿树掩映中好似海市蜃楼一般，在洋楼前是一座西洋式的喷水池，四周是一大片绿草地，草地上也种着各式树木及名贵花草。

    在楼前停着一辆和何靖华同样式的汽车，何靖华车刚停下，那辆车车门一开，下来一男一女，和紧随其后下车的韩冰、何靖华走了个对面。

    韩冰见那女子身材高挑，头发梳得油光，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髻边扎着一根乌木的钗，如此季节，竟穿着一件黑皮氅，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珠丽纹绣花长裤，短短的直到脚踝处，三寸多高的黑色高跟皮鞋，生得娥眉凤目，眼角眉梢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韩冰心道，既然刚刚那开门人说道，大少爷和三小姐也刚进去，想必那男子就是大少爷何琴华，她就是何恬了。

    慧姗初遇韩玉露时，并不知玉露和她二哥会有后来的缘份，所以对何恬爱恋胡云山之事，并没有隐瞒。直至后来每到玉露问起何恬时慧姗总是支支吾吾，而且不忘解释一句，二哥对三姐实无情义，只是三姐一厢情愿，你不要误会。而今两人缘份已尽，她即使想误会也无从误会。由不得心里暗自苦笑。

    何恬正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在韩冰脸上淡淡瞟了一眼，扭过头去，笑着问何靖华：“前儿还打电话说要住一段时间，怎么今儿就回来了。难道胡云山不怕他爹来兴师问罪了？”

    何靖华正打开车门，把韩冰丢在车里的名片拾起来，听何恬问他，顺手把名片猜进兜里，回过头笑道：“前儿又怎知今日之事？看你现在的气色，谁又会想到你前儿竟卧床不起。”

    何靖华见何恬气得脸色变了颜色，却不理她，迎着站在一旁正打量韩冰的何琴华走过去，“大哥，我正想带给刻儿新请的先生去见你，可巧就遇到了。韩冰，这是我大哥何琴华、和三妹何恬。”

    何琴华一直注意着韩冰，见他从下车伊始，眼睛只注视着何恬，对自己却瞟都没瞟一眼，觉得他有些浮浪轻狂，可是仔细一看之下，又从他眼中看不出一丝一豪的非分之念。听何靖华给他介绍，恍然怔了一下，心里暗自想道：“若他当真是无品之人，我又如何安心将刻儿交给他？”

    何琴华紧绷着脸，并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地说道：“刻儿生性顽劣，只怕韩先生不屑一顾。一会儿带刻儿见一下先生，若投缘，便罢了，若不投缘，就只能请韩先生另谋高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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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本就不想在何府工作，见何琴华对她并不十分热络，刚想来个顺水推舟。

    何靖华笑道：“刻儿顽劣也分跟谁，对那些古板学究，别说是他，就是我们小时候也是讨厌至极，整日里哼哼着八股文章，说话全没一点儿气势，我们倒是头悬梁锥刺骨学了几年，还不是只认得几个字，不用说做文章，即使一篇现成的，只认其文不懂其义，又有何用？即使翰林学士，不能授惑，何言为师？”

    何恬也笑道：“有些事儿也不能全怪刻儿，就是那位花白胡须，一副道貌岸然样子的陶先生，讲课的功夫，竟坐着睡着了，刻儿出去转一圈回来，见他仍睡得正香，就把他的胡子结成了辫子，这不算，还在下面吊上狼毫笔，蘸上墨汁，老师头一点，笔尖就在他的脸上点一下，数够到五十个点，又悄悄地解开了，老师竟全未发觉，当时回到家他夫人吓了一跳，还以为长了麻子了。”

    何琴华也不禁笑了起来，抬头正看到韩冰皱着眉头看他们，忙又板了面孔道：“刻儿都是平日被你们纵容，才变得无法无天，当日爹问他为什么往先生脸上点这么多黑点子，他竟强辞夺理说道，‘哪是我点的，分明是先生自己点的，如果他睡觉之时，头不动，自然半个点子也点不上。’”边说边又忍不住笑起来，又怕韩冰看见笑话，失了他大少爷的威严，忙向前走去。

    何靖华笑着站住，回身等韩冰走过来，带着他，越过洋楼向前走去。

    韩冰向前面看了看，见如一片狭谷般有一片树林，竟不见有任何路，直到又走出十几米，是一段汉白玉的台阶，拾级而下。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又是另一番天地，韩冰倒觉得疑是在梦中一样，入眼则是一座五间开的正门，门前也蹲着一对石狮子，甚至比大门口那对更有气派。进门后是一个开阔的大院落，院子正中摆放着一座巨幅苏绣双面红梅花屏风，东墙根是一个椭圆形的大花坛，里面种着嫩草，倒有半坛子的水，三五只丹顶鹤正在其中悠闲地散步。

    绕过屏风，何靖华带着她向东拐去，来到了另一个院落。入眼的是一座大三间的房子，与整个格局又极为不符，只孤伶伶的一座房子，即没有山石，也没有任何点缀。

    何靖华告诉韩冰，这是何府的大书房，推门走进去，见何琴华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韩冰有些奇怪，何府即然有如此气派的府第，必然仆妇成群，何以走了几处地方，竟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们刚进屋不久，一个小丫头端了两杯茶出来，一言不发放了茶转身就走，仿佛屋里没人一样。韩冰偷眼一看，见何琴华、何靖华二人只顾低头品茶，竟丝毫没有为此动气，更觉得奇怪。

    何靖华刚喝了一口茶，才想起忘了招呼韩冰，急忙端起另一杯茶，递到韩冰手上，笑着说道：“习惯在此淡淡品茗，竟忘了有客人在此。请韩先生不要见怪。我们家原有个规矩，书房是清净之地，即使丫环仆妇也不许驻足，更不用说外人了。”

    韩冰淡淡笑了一下，接过茶杯，见满满的一室图书，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家中也是图书四壁。韩子岚活着的时候，严禁她踏入书房半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姑母倒是饱读诗书，竟敢背父私奔。没办法玉露只有趁韩子岚出门访友的时候，才敢偷偷溜进书房。如今驻足在何府的大书房里，回忆着往事，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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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虽是男装打扮，此时与两个陌生男子同处一室，还是有些拘谨。何靖华再三让她座，她都一笑置之，仍站在书柜前，一遍又一遍地浏览书目。

    直到站得腿有些发酸，又有些口干舌燥，方想起手中还端着茶杯，举起杯小饮了一口，入口极甘甜，觉得即有红茶的浓郁，又有绿茶的清香，倒有些像乌龙茶的味道，又与以往所喝铁观音不同。为了缓和室内压抑的气氛，忙问何靖华，这是什么茶？何靖华尚未开口，何琴华说道：“这是产于北武夷的乌龙茶。”

    何靖华道：“我觉得今天的茶不如上次的味儿好，可能是沏茶的时候，水温过高的缘故。”

    他们正说着话，远远传来一个男孩告诫的声音：“三姑姑你快放开我，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见什么先生，你再不放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接着传来何恬清丽的笑声：“你不客气又能如何？一会儿有怒火冲你爹发去，我只是按他的指令行事，别现在跟我有能耐，见到你爹就老实了。”

    男孩不以为然地笑道：“我爹指令又如何？他敢强逼我读书，到时候别怪我把怒火转发到先生身上，以往赶他们走只是文赶，这次我可要动武了。”

    韩冰正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打量着被何恬拖着直往后坐的小男孩，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面如团粉，极是可爱。穿了一件翠绿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白色带金花的坎肩，特别是说到动武了之时，嘴角一撇，愈发地讨人喜欢。

    此时韩冰突然打消了想辞馆的念头，觉得这孩子全身上下无处不让人打心眼里喜欢，能与这样的孩子朝夕相处，胜过成日里的勾心斗角。

    何恬笑道：“我知你最怜香惜玉，怕只怕到时候你就下不了手了？”

    刻儿的身子略直了直，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用力往后挣，带着疑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下不了手？难道她是女子不成。若是女子则更不行，哪有女子为师的道理？”

    一说一问间两人已到了书房外，他们尚未推门进来，何琴华已先一步迎了出去，刻儿还略有些弯的身子，见到他爹出来，顿时变得挺直，也不似刚才那么跋扈，低着头讨好地说道：“爹，累了一天，为什么不早去休息？倒来大书房费神。”

    何琴华没理他，反倒问何恬：“怎么去了这半天才过来？先生都等急了。”

    何恬放开刻儿的手笑道：“我去时，正赶上刻儿和妈刚从庙会回来，刻儿又嚷累，不肯来，好说歹说才劝了过来，走到大门口又变卦了。”

    何靖华推门出来，笑道：“怪不得家里不见半个人影，我倒忘了今儿是初八了。”他见刻儿隔着玻璃一眼一眼往书房里瞟，知道他虽嘴上说不愿意见先生，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忙笑着走过去，拉住刻儿的手向书房走去。

    刻儿虽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愿，却不如初时那么放纵，一步三扭地跟着走进书房，任由着何靖华将他拉到韩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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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给刻儿请的先生都在五十岁开外，有的是前清的翰林，甚至还有太子太傅，刻儿初进门看到韩冰先怔了片刻，接着脸上带上喜气，觉得他和四姑姑年纪不相上下，自然比那些老的更容易打发。

    他带着挑衅的眼神望向韩冰，没想到韩冰虽面上带着笑容，眼神却如寒冰利剪般，只在他脸上轻轻一掠，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竟泄了。人也变得规矩起来。

    何靖华把刻儿拉到韩冰的面前，笑着对刻儿道：“刻儿，快过来拜见先生，先生可是通古博今，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日后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先生，省得每日里见到谁都问这个为什么，那个又为什么？惹得别人见到你就想躲。”

    刻儿终究是小孩子，即使稍有些怕韩冰，终有他二叔在近前撑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先生既然通古博今，我想问先生个问题，为什么以往的先生都有胡子，而先生却没有。”

    这个问题倒难住了韩冰，她终不能和刻儿说因她是女子的缘故，才不长胡子，略想了想，他蹲下身，在刻儿耳边悄声说道：“以往的先生之所以长胡子，是因为他们的颜面太薄，而我则不同，刻儿想以气他们之法气我，是万万行不通的。”

    何琴华见韩冰貌似柔弱，身上却有一股高洁正气。他身上的锋茫，虽然被他刻意掩饰起来，举手投足间还是不经意流露出来。不觉间何琴华脸上现出赞许之色。他笑着对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何靖华道：“既然刻儿和他投缘，你就安排一下他的住处，另外将何府的规矩告诉他一下，免得日后有违犯的地方，大家都不好。趁着大伙儿都有空，安排他和太太、姨太太们见一面。”

    何靖华道：“以往可没有这个先例，何况他出入后堂也不方便。”何靖华一想到见那些姨太太，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何琴华道：“我叫丫头通知各房，叫她们明儿一早准备好，盛装迎候。既然同住在一府内，还是见面好，免得日后误会，分不清各自的身份，闹出笑话。”何琴华终究是对韩冰的人品不太放心，又扭头看了一眼和韩冰正交头接耳的刻儿，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

    何琴华前脚刚走，何恬一路笑着走进院里，何靖华问她：“你不是说妈叫你，怎么又过来了？”

    何恬笑道：“我刚跟妈说刻儿要上学的事儿，妈竟叹了一口气说，这回又是谁要遭殃了，那些老身子骨哪经得起刻儿折腾。我说这会儿不是老人家，是位少年公子，妈又说，靖华真是胡闹，老的找不到，竟弄个孩子回来，别把人家好门好户的孩子给吓坏了。”

    何靖华一听也笑了起来：“你一会儿回去告诉妈，这回刻儿倒和先生投缘，说不定将来也会蟾宫折桂，省得妈总说我们家是重武轻文。”

    正说着话，韩冰拉着刻儿的手，笑呵呵地从书房内走出来，何恬赶紧迎过去，笑着对刻儿道：“你奶奶不放心，怕你欺负先生，她要我接你过去，等明儿早上向众人请安后，姑姑再将你送过来，也就算正式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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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晚饭前，何靖华先带韩冰在府内略转了转，何府分为前楼、中府邸、后园三部分，东南西面均堆土累石，中路又以房山石堆为主，设计手法颇高。西洋楼处在全府最高点，虽居高临下，因被树木遮挡，却看不到树林之外又别有洞天。

    何笑伦在上海安家后，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八国联军退出北京后，他变卖了北京的房产。荣禄和格格之父康王爷又给了他们一笔巨款。何笑伦也该时气正旺，满清灭亡后，他不但没受到牵连，反而如鱼得水，从满清遗少，一跃而成了上海的新式商人。

    即使衣食无缺，何笑伦仍旧留恋于满清时招摇过世的生活，在上海虽锦衣玉食，到底没了当年官场上的一呼百诺，反倒有时候还得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

    他在上海定居后，花巨资买了近三公顷的地皮，建了这座府第，先时只仿照北京的恭王府，建了底邸及后园，因挖了几个人工湖，淘出一大堆土，遂堆土成山，又怕别人笑话他落后，在山顶上建了一座西洋楼，西洋楼的装修与设计皆出自于一位留洋归来的土木系高材生，楼内金碧辉煌，装修极其奢华。

    何笑伦虽打着民国商人的旗号，但骨子里却说不出的反动，他为了表现自己不忘本，虽建了这幢西洋楼，却只是装装门面，只是偶而有个聚会，招待重要客人时，才住在楼内。何恬曾三番两次闹着要住进楼里，何笑伦坚决不同意，后来被吵得烦了，才每人分了一个房间，一月只许住一至两天，初时何恬每月都要住进去，后来见家里人嫌搬来搬去麻烦，也都不去，她也嫌冷清，后来也就罢了。

    韩冰幼时曾去过恭王府，因为年纪小，几乎没什么记忆，此时游览何府时，幼时所记忆的片断又依稀想起，觉得何府虽不如恭王府大，却比恭王府另有一番玲珑之美。

    天渐渐黑下来，他们正走着，见迎头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何夫人的贴身丫头柳枝，柳枝看到何靖华忙笑道：“刚刚胡少爷打来电话，说他明儿早上要出趟远门，叫二少爷不用急着过去。另外太太知道二少爷今晚儿有客人，特命厨房多做了几样菜，已着人送过去了。”

    柳枝一回头，见送饭的小丫头拎着食盒快步走过来，站住脚等她，那送饭的小丫头看到何靖华，先吃了一惊，笑道：“我还以为二少爷得等一会儿回来，怕饭菜凉了，特嘱咐李妈把饭菜收进碗柜里，这会儿她又得忙二遍，明儿少不得又得听她几句啰嗦了。”她与柳枝两人会到一处，笑嘻嘻地走了。

    因何靖华以为韩冰是男子，所以并没带她进太太及小姐的院里，所以这半天，她只见了三五个丫头，虽不穿绸裹缎，也不着金带银，但是通身的气派，却比乡下地主家的小姐还胜三分。

    因前面一段道路极窄，何靖华不得不和韩冰一前一后向前走去，转过一段游廊，来到一座亭子上，韩冰见小亭边是一座大五间的房子，绿色琉璃瓦的屋顶，红窗绿门，两个房间里亮着灯，照得窗户纸发白。何靖华指着那亮灯的房间告诉韩冰，那就是他的住所。韩冰笑着说道：“放着好好的正房不住，怎么二少爷也效仿宝二爷跟姐妹们住在园子里？”

    何靖华笑道：“我们家不同，姐妹们都不住在园子里，她们嫌这里太冷清了，喜欢前面热闹，只有我这个须眉男子住在这儿看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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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笑问道：“想是二少奶奶喜欢园子里景致秀丽，二少爷妇唱夫随？”

    韩冰虽初到何府，往日与慧姗闲聊之时，对何府里的情形也略知一二，知道何靖华至今未娶，她故意装做不知，否则以何靖华已到了娶妻之龄，她却知他未娶，怕日后着人怀疑。

    何靖华与韩冰相识大半天，没见她笑过，冷不丁见她一笑再笑，如沐浴春风般的感觉，潇洒中带着俏皮，竟看呆了。何靖华受胡云山的影响，也眼高于顶，鲜有女子入得了他们的眼，但也并非好男风，相反对那些娇柔造做的男人说不出的厌恶。

    直到见韩冰的脸又冷下来，他才醒过神来，红着脸说道：“别说妇唱夫随，就是夫唱亦无妇可随。额娘总抱怨我，说大哥像我这个年纪，刻儿都三岁了，其实婚姻本是人生之大事，岂能是急来的。”

    韩冰见何靖华发怔，暗暗有些后悔，不该任意在人前微笑，她娘不止一次告诫她，她的笑容极有魅力，何止一笑倾城，简直是一笑即能倾国。

    在这虎狼丛生之地，她因女子之诸多不便，易装改扮，本就危险，再不检点些，又当如何自保？

    何靖华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笑着指着面前的一座极其小巧的亭子问道：“你见多识广，可见过这样的亭子？”

    韩冰见亭子并无特别之处，即无壁画，也无油饰，极其古拙质朴，正好奇何靖华何故有此一问，忽然发现亭子的顶部，乃是以嫩草覆以云片石所搭，她道：“看此亭倒有些像颐和园的草亭，只是屋顶又有些不同，草亭覆以茅草，而此亭却覆以鲜草。若论别出心裁，此亭更胜三分。只是年年以青草置之，未免有些劳民伤财？”

    何靖华道：“劳民倒有，却未必伤财，这些草是我和云山从效外一座洋人废弃的园子里挖来的，隔三差五地浇一次水，待草长高些稍势修剪即可。云山最爱在此亭中饮茶，他说过，即使粗茶淡水，也别有一番滋味。”

    当何靖华提到云山时，胡云山的音容笑貌一下子浮上了韩冰的心头，她顿觉得五味俱杂，亦念亦恨，她心道：“胡云山可以把爱付予一座没有生命的草亭，可见他心地善良，却为何对我却冷酷无情，而始乱终弃。”又觉得‘始乱终弃’四字用得终不恰当，嘴角不禁弯了弯。

    她抬步上了草亭，草亭内布局简单，见有四把竹椅子，还有一张高竹几，竹几上放着几只用竹根抠的杯子，小巧玲珑之至，倒扣在一个竹编的茶盘里。

    韩冰拿起一只杯子，放在鼻下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想着用此杯喝茶喝水一定又有一番不同。

    何靖华见他端详着杯子爱不释手，就走过来，也拿起一只道：“这套杯子原是九只，额娘忌讳它是单的，本想叫人扔掉一只，爹说原要个九字，喻为‘九九十成’何况又是传世之宝，扔掉一只岂不可惜了。不过后来还是丢了一只，这次额娘倒没说什么，爹倒嫌杯子不齐全，就命人丢到一边，被我拿到亭子里，每日里以茶养杯，以杯焐茶，不但茶愈来愈香，连杯也较初用时要好多了。”

    韩冰坐到竹椅上，细看之下杯子上还有很多精美雕刻，刀功极其细腻，她问道：“看上面的画迹，倒有些像出于永璇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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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笑道：“你年纪虽小，见识倒广，只看一眼就识得是出手仪慎亲王之手。这套杯子我们家原也不知道出处，后来还是外祖父府内一个嬷嬷识得，说此杯乃是仪慎亲王永璇亲制的九龙竹杯，上面的山水画及那首七言诗也是出于他手，当时共制了九套，自己留了一套，其余的都赏赐给皇子王孙。”

    韩冰又从竹盘里拿出一个杯子，两个杯子比照着，听何靖华夸她，竟有些意外，赶紧说道：“并非我见识广，只是碰巧罢了，我堂婶是永璇的重孙女儿，因日子过得艰难，把她祖宗之物拿出来变卖，凑巧我爹买了一幅字画，我见那画儿工笔细腻，书法妩媚可爱，甚是喜欢，日子久了，自然识得些。”

    韩秋桐当日明为买画实为想周济堂弟一家，一幅永璇的简意工笔画，他竟出到一百块大洋。韩冰犹记得当日情形，她堂婶一边卷起画轴，一边絮絮叨叨地叹道：“若不是我这个祖爷爷当年好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在皇位上稍用点儿心，何至于乾隆爷把皇位传给了别人，说不定今儿又是一番天地，也不会出个祸国殃民的慈禧，亡了大清。想想如今大清没了，我们这些格格，整日里为生计奔波，心里就不平。”

    他那个堂叔又爱抬杠，：“你就省了那个当固伦公主的心吧，别没伦好，伦晕了。你那个祖宗，好这些东西，还能给后人留点儿吃饭的营生，否则今儿你又怎会有这一百块大洋的进项？何况他不做皇帝有他不做皇帝的好儿，要是他做了，说不定在百年前就亡国了。”

    而后他们夫妇为感激韩秋桐，竟又赠了一幅成亲王的字贴，他爹见那字贴比这幅画贵十倍，即使五百块大洋也不止，不想趁人之危，说什么也不肯收，她堂婶是个心急口快之人，立即反驳道：“这幅字贴好歹也是成亲王所书，即使再不值钱也值个十块八块大洋，何至于大哥却不屑一顾。”

    韩秋桐辞道：“就是因为太贵重了，才不肯收，因离家匆忙，并没有带更多的现洋，所以出不起买这幅字的价儿。”她堂婶更不高兴了：“你这话又外道了，我祖宗那幅画儿，有人出到三十块大洋，大哥一下子就给了我们一百块大洋，难道成亲王的字能高过我祖爷爷的，最多也就值二十块大洋，还是大哥吃亏了，若日后再有好的，我们再补上。”

    这种强塞硬送让韩秋桐十分为难，后来还是回了家后，命人又送去了五百块大洋，心里才好过些。

    韩冰放下杯子，一抬头，见何靖华半倚半靠在椅子上，右手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疲倦，就站起身：“二少爷累了，还是散了吧。”

    何靖华抱歉地笑了笑，也站起身道：“因这几日一直没太休息好，初次见面实在有些失礼，想你也是累了，也早点儿回去休息，明儿早上我再带你去各房走走，认认门儿，以免日后一家人反倒不认识。”

    何靖华虽也是大家公子，为人谦谦有礼，同样的话出自他的口与何琴华又不同，他是把她当做一家人，而何琴华的意思，却是怕她忘了身份，做出什么不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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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带韩冰穿过草亭上的游廊，又走了几十步青石板路，拐进一个院子，入眼的是一座五开间的正房，古色古香，门与窗户都糊着雪白的窗纸，碧绿色的琉璃瓦格外抢眼，何靖华指着中间的正厅说道，“这里是你平日教课的地方。”

    步入正厅，见正中央两张桌子向对而放，虽都重新油了漆，依旧能看出是旧物，桌子上码着笔墨纸砚等物，正对门的□□墙上是一副对联，上联是立身以至诚为本，下联为读书以名理为先。

    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摆着四书五经等读书所用之书，与大书房琳琅满目之藏书又不同，屋子虽不十分大，也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韩冰走到小书桌前，拂了拂桌子上面沾着的一点墨迹，她翻过手指一看，连一点墨痕也没沾上，想是墨迹陈旧之故，她问道：“刻儿以往读书之时，是单他一人，还是另有陪读？若只是他一人，课堂上难免冷清些，先生再教得古板，他自然也学得无趣。”

    何靖华道：“我们家他这一辈儿就他一个，爹姨太太虽多，只有二姨生了五妹，五妹又过小，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在上海的至亲好友中也没有年纪和他相仿的孩子，倒有几个佣人的孩子和他差不多，爹又嫌他们是乡下人，素日里野惯了，怕把刻儿带累坏了，又不肯让他们陪读。”

    韩冰心里暗自冷笑，怎么乡下人倒连陪读也不配了，寒门出贵子。富人之子虽美，而不通世务，他日曷能蜞家?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名理为先。看来只不过图有其表罢了。

    何靖华指着西首的两间房道：“里面两间，一间是你的会客厅，一间则是书房，东首的两间，外屋是你的卧房，里屋则是放置私人用品的。”说着带着他走进东屋，韩冰顺着何靖华推开的门一看，险些笑出声来，分明是新房一样，即使当日她与胡云山的洞房，也没有这些火红之物，大红的羽纱帐，床上大红的羽缎锦被，大红的羽纱窗帘，屋子正中央是一张桌子，上面铺着大红的羽缎台布，大红的椅搭，就连茶盘及茶杯、茶碗也是大红的，地上摆着几盆花，大红牡丹不算，还有火红的玫瑰，倒像掉进火堆里一样，让人看着热烘烘的。

    她强忍着笑道：“二少爷若不事先说出是我的屋子，我还以为走错谁的洞房了。莫不是把夫人给二少爷预备下的结婚之物，错摆到我的屋里了。”

    何靖华笑道：“这间屋子原是云山住的，他又偏爱素色，好好的一个屋子倒弄得像冰窖一样，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本就冷清，再住着像冰窖一样的屋子，怕你想家，就想着用一些红色之物调调，可能跟管事的没说明白，倒布置成这样，你若不喜欢我即刻打发人给你换了。”

    韩冰听何靖华说胡云山曾住到这儿，心里顿时有莫名的欣喜，有股暖暖的感觉掠过，她心道，原来我所住之处，就是他曾住过的。既然他不愿意与我同住一屋檐下，我又何必为与他同住一屋而窃喜。

    直到听何靖华站在门口叫人更换东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阻止道：“既然都布置好了，再扯下来重换，又要折腾一阵子，我初来乍到，又不是什么正经客人，倒惹得别人为我忙前忙后，已经够过意不去了。若再挑三拣四，让别人怎么想？觉得我倒比你们还会摆谱。”

    何靖华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后院这些人多是手脚勤快之人，也不多言多语，从没见哪个为一些鸡皮蒜皮的事儿斗过口角。云山住这儿的时候，他没少夸过他们，说有眼力见的都跑我们家来了。”

    韩冰正弯着腰，看地下放着一盆红菊花，听何靖华再一次提到胡云山曾住在这儿，有些好奇胡云山怎会住在书房里？就抬起身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位云山也是刻儿的先生？”

    何靖华笑道：“他不是，他是我的朋友，原来的小书房不在这儿，就在刚刚去的大书房的后院，刻儿嫌那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非闹着要在园子里念书，我也怕你嫌以前的先生住的地方脏，就给你换到这儿。把云山的东西都搬到我的西屋。他现在不像先前，一月里难得有两三日住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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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说着话，一个身穿藕合色衣服的小丫头进来问何靖华饭菜摆在哪儿，何靖华方想起还没吃晚饭，笑着对韩冰道：“光顾着和你说话，竟忘了吃饭了，你这里东西太干净，别被饭菜熏出了味道，还是去我那儿吃吧。”他回头嘱咐小丫头，叫饭菜摆在他西屋里。

    走进何靖华的院子，顿觉比别处凉爽，院子里并没有栽花种草，而是栽满了梧桐树，东屋门开着，韩冰站在门口向里望了望，见摆设与他房里的大红又截然不同，看着十分清爽。

    靠北窗有一铺小炕，上面铺着厚厚的毡垫，正中央放着一张小方桌子，整齐地摆着几本书，窗子未关，淡蓝色的窗纱，随风微微摆动。

    何靖华带着她进了西屋，屋子正中央放着一架屏风，把屋子隔成两段，一个身材高挑的丫环，正往桌子上摆菜，回头看到何靖华莞尔一笑，一转头看到韩冰，忙敛起笑容，微微蹲了蹲身，拿着方盘出去了。

    何靖华见窗帘被风吹起，搭到屏风上，忙走过去把窗帘拉下来，正巧那丫环从窗下经过，他随口问道：“云山的东西可是按着原样子摆的？”

    那丫环停下身笑道：“一丝一毫也不敢乱动，否则他恼了，我们也不受用。不信二少爷自己再看看。”

    何靖华微笑着关了窗户，让韩冰先落了座，虽只两个人的饭菜，竟十分丰盛。何靖华把菜往韩冰面前推了推笑道：“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我们家不是上海本地人，厨子也都是从北京带过来的，怕你嫌菜咸，妈特地嘱咐让少放些盐。”

    韩冰虽家境富裕，但是韩子岚个性节俭，养成了家里俭朴之风，即使年节也不过五六样菜，平时一大家子，只是炖一个菜，炒一个菜，只菜量稍多些，所以她自小就对饭菜并不十分上心，此时见满满的一桌子菜，竟不知道从哪个先下口，只好随便在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点蒜苗，放到嘴里，听何靖华问他，忙咽下去道：“我们家也是从北边搬过来的，因祖父吃菜口重，嫌太淡的不够味，菜咸不算，还喜欢放辣椒，我小时候不敢吃辣的，祖母嘱咐给我先盛出一碗，竟被祖父当场给倒掉了，不但如此，还教训了我一顿，说，你是少爷公子到别处摆谱去，我们家可没地方供你这尊大菩萨。”

    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眼睛中竟有些湿润。她当然并没有完全照复韩子岚的话。当时韩子岚冷笑道：“你摆娇小姐的谱到别处摆处，我们家可没地方供你这样的大菩萨，菜辣、菜咸就不能吃了，那天下还制盐和辣椒做什么？”

    训了她不算，又怒斥她祖母道：“你别以为娇生惯养就能出息，趁她还小，就得好好管教，你已经管坏一个，别再带累坏她，当年是小姐，如今是什么，只不过一个农妇罢了，那会儿娇柔造做，一副大家小姐的派头，如今整日扛着锄头下地，别说菜咸、菜辣，就是菜馊了，她还不是得照吃。”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才知道这世上她还有个姑母，他不知道祖父为何说话要夹枪带棒，即使姑母犯再大的错，终是他的女儿，他何至于会如此怨恨她？

    晚上临睡前，她曾偷偷地问她妈，她妈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她问，放下书走过来，蹲到她的床前道：“你还小，有些话不便说，但是世上的事并无完全对，也无完全错，你姑母并不是坏人，她只是追求她想要的生活，恰巧你祖父反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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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年纪渐大些，才知道姑姑是为了一个男人和爷爷反目。她当时还不理解，父母之恩重如泰山，怎会为了一个外人而绝了父母之情。

    一次见祖母背着祖父偷偷哭，问起原因，她祖母忙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千万不能告诉你爷爷说奶奶哭了，否则他又要发脾气了，这些年都不知道受了他多少冤枉气，你爷爷一辈子志气大，总以一双儿女为荣，临到老了，却出了你姑姑这桩丑事，也难怪他恨她。刚刚听人说你姑姑的男人没了，心疼她，这孩子也命苦，当初什么也不顾，跟了他，终还是没留住。”说着又低声啜泣起来。

    这种纠结的感觉影响了韩冰的食欲，甚至直到晚上入睡前，她还一直难过。其实她和她祖母一样，到此时也不知道，她姑姑所爱的男人，并不是那故去之人。

    韩冰正为韩晴的薄命而感慨之时，却没想到韩晴会因她，而剩下不到半条命。

    韩冰走后当晚，韩晴就病倒了，先两日只是以泪洗面，虽水米不进倒还能勉强支撑，后来，渐渐连稀粥都喝不进了，喝什么吐什么，吓得佳红手足无措，她从没见过妈这样难过。忙着人去请翠婶，翠婶过来时，见韩晴的脸都是青紫的，她几时看到过她如此，也吓了一跳，忙打发去城里请最好的大夫，因师傅出诊去了，没办法先将徒弟请来，那徒弟进门前还跃跃欲试，觉得名师出高徒，不论任何疑难杂症，都能手到擒来，等进了屋，看到韩晴竟吓哭了，口里嚷道：“怕是不行了，还是马上准备装殓之物吧。”

    胡佳红本就吓得已没了主意，一听大夫如此说，真以为不行了，一下子扑到她妈的身上，竟哭昏了过去，翠婶好容易才叫过来，佳红看着翠婶冷笑着道：“都是你们家老爷做的怪，这会儿他们家倒太平无事，我妈若真有个好歹，只怕他们也无法高枕无忧。”

    翠婶忙劝道：“好歹这会儿你不要自乱了阵脚，先赶紧给你妈把衣服穿好，免得当真断了气，身子硬了，衣服不好穿。”

    佳红一听又大哭起来，顿时觉得脚好像踩到棉花一样，身子浮飘飘的，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帮她妈换衣服。

    翠婶一边安慰着佳红，一边留意着韩晴，怕真断了气，好赶紧用东西把脸蒙上。

    正闹着大乱之时，胡府的一名伙计带着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人，匆忙走进来，翠婶看到那中年人顿时喜出望外，叫道：“好了，有救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中年人笑道：“刚下火车就过来看世叔，没想到他却病了，好容易凑齐了药，服侍他吃了，就听说这边病了，世叔忙打发我过来。问回的人，只说是小感冒。”说着话，脚下不停走到了床前，只瞟了韩晴一眼，回身对跟来的伙计道：“帮我给她翻个身，让她头冲下。”

    那伙计素日里就惧怕韩晴，觉得连老爷见了她都不敢大声说话，自己又怎敢动她，翠婶见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心里不耐烦，走过去帮着那中年人将韩晴拉到炕沿边，让她脑袋冲下。

    那中年人左手抓住韩靖的头发，向后微扯了扯，右手猛地拍到她的后背上，就见韩晴大叫一声，吐出一口血痰。那中年人笑了笑，让韩晴躺好，擦了擦手道：“没什么大碍了，因伤心过度，郁积于心，被痰堵住了喉咙，故喘不过气来。最好多吃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会好得更快一些。”

    佳红一听那中年人说她妈没事了，觉得好像漆黑的夜晚，正无路可走之时，天忽然亮了一般，竟高兴得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忙着道谢，又听说得吃人参、燕窝等物，又有些为难道：“我们家哪有这些贵重之物，舅舅原来给过一些，妈又都送了回去，说是留给外祖母补身子用，自己年岁又不大，吃那些东西白糟蹋了。”

    翠婶道：“这些你不用发愁，只小心照顾你妈就是了，我回去看我们家有没有，若没有打发人去城里买，再不济去上海总还会有的。只是……。”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仍旧昏迷的韩晴，虽还未醒，但是脸色却好多了，她向前凑了凑，俯到佳红耳边道：“想是你听说我们那边的事了？千万不能让你妈知道，这会儿不知道都病成这样，要是万一知道了，哪还有命在。”

    佳红因中年人是看胡泰裕的面子过来的，她妈得以从他手里捡了一条命，心存感激，也不像初时那样抢白翠婶，但是一想到玉露生死未卜，难免又伤心起来，她低声说道：“瞒得了一时，又岂能瞒得了一世，我不信表妹会那样傻，终是死要见尸，一日没有真相大白，我就绝不相信那些空穴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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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千恩万谢送走了大夫，又回身取了两吊钱，想给那城里来的徒弟做诊金，竟找了一圈没找到，恰好小灵从外面进来，看到屋里乱糟糟的，吃惊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莫不是遭贼抢了。”

    韩晴在玉露走的第二天，就打发她回韩府去报信，没想到一走就是三天。

    佳红看到她，顾不得伤心难过，一把拉着她来到西屋，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才回来，都要急死我了，见到舅舅了，舅舅怎么说，打发人去找表妹没有，知不知道表妹的下落？”

    小灵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紧不慢地放下包裹，拿起身前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方道：“去的时候真不巧，正赶上胡总管去向老爷赔罪，竟从进门起开始磕头，一直磕到中门，要不是老爷急着迎出来，说不定会磕成什么样？饶是如此，头顶还肿了一个大包，看着倒令人难受，老爷再三让他起来，他就是不肯，说是替他家老爷来的，若不是老爷身体欠佳，定登门谢罪。”

    胡佳红惦记着她妈一个人在东屋，又怕小灵在东屋里说出什么，万一让她妈听道，病情加重就更难办了。只好耐着性子催促她捡主要的说。

    小灵知道佳红着急，不敢再淘气，忙坐下说道：“老爷好像并不十分在意小姐的安危，倒客气地安慰起胡总管，叫他回去好生回复胡老爷，保重身体要紧，孩子们自己的事儿，他们自会处理，做父母的又岂能跟他们一辈子。送走了胡总管，老爷听我说姑奶奶病了，就忙打发我回来，还特地让我带回一些燕窝、熊掌给姑奶奶补身子，还让我带话给姑奶奶，叫姑奶奶不用伤心。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经点风霜才能成人。”

    东屋里隐约传来韩晴的咳嗽声，佳红顾不得再听小灵说话，急忙站起身，跑过去，见韩晴已醒过来，正到处找水，忙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两口。

    韩晴喝了水，又嗽了一口，吐到地上，才疲倦地躺好，佳红拿手巾帮她揩了揩嘴。韩晴又躺了一会儿，强撑着睁开眼睛问佳红：“小灵回来没，她可有说露儿家去没有？”

    佳红笑着坐到她妈面前，故意悄声说道：“小灵才刚进屋，我让她先歇一会儿，她刚刚偷偷告诉我，说表妹现在她杭州的姨母家住一阵子，等心平气和了就回来，舅舅的意思是瞒着老胡家，妈就是翠婶跟前你也不能说。”

    韩晴竟信以为真，久违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笑道：“这就好了，我知道那孩子看起来性子好，主意却正，没想到这次倒是我多心了。”

    佳红一抬头，见小灵伸头缩脑的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她忙站起身迎出去，低声嘱咐小灵，千万不许说不知道小姐下落。

    小灵低声笑道：“我就是听到小姐正在胡编故事，我才没敢进去，怎么看着姑奶奶倒像比前两天又瘦了。”

    佳红听韩晴在屋里叫她，忙应了一声，又对小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慌忙进了屋，告诉她妈，舅舅刚让小灵带回了燕窝，正和小灵念叨着给她煮碗粥。

    韩晴道：“燕窝粥有什么好吃，给我来一碗清淡的白米粥就行了。”

    服侍韩晴吃过饭，佳红和小灵也各自用了一点儿。韩晴精神头也变得好起来，倚靠在被垛上和佳红说话，小灵则把屋子都收拾干净，又拖了地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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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翠婶过来送燕窝及人参，佳红忙迎出来笑道：“东西早有了，舅舅让小灵带回来很多，足够用了，不着破费。”

    翠婶笑着把东西放到柜盖上道，“好东西还怕多，念着我们老爷一片心意，也不能不收。几日里连地也下不了，今儿竟拖着病体拄着拐杖要亲自过来。我刚说要一点儿燕窝，就直问家里还剩多少了，还问缺什么、短什么，打发人即刻买去。”

    她回身进了东屋，看着韩晴气色很好，又安慰了几句，一想到韩玉露花一般的人物，只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要是韩晴知道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忍不住眼圈发红，又怕惹韩晴伤心，说了没两句话，就站起身告辞了。

    韩晴倒没注意翠婶的表情，正迟疑着该不该告诉她，玉露去杭州的事儿，见她匆忙走了，心里倒释然了。

    佳红忙追了出去，问翠婶有没有看到城里那个徒弟几时走的，倒忘了给诊金。翠婶停住身等她走近了，说道：“要不说庸医误人，哪还有脸收礼金，竟差点儿误了大事。”

    佳红道：“不论如何，到底是个孩子，又走了大半日，车马费也没赚回去，我听说城里的师傅最刻薄，拿徒弟不当人，别回去挨师傅骂。”又问那大夫是哪儿的，医术竟如此高，虽是胡府的座上宾，也不能有恩不报，说着拿出十块大洋塞到翠婶手里。

    翠婶一面把钱塞回佳红手里，一面笑道：“他可是上海有名大医院的院长，家里祖传的中医不算，又在西洋留了两年学。刚听说了二少爷的事儿，怕老爷上火，特意过来看看，也该你妈遇到贵人。至于还礼之事，你不用操心，自有老爷担待，何况我若现在接了钱，没准儿回去就得挨骂，老爷最近看什么都不顺眼，逮谁骂谁。”

    佳红竟被她说乐了，虽仍为表妹担着心，但一天来的阴蔼顿时烟消云散了。

    翠婶刚走，小晚她娘，并本村的几个妇人，结着伴来了，佳红赶紧往屋里让，韩晴因学了一手好针灸，素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帮着扎两针，她虽不爱说话，但是有求必应，在村内也落得个好人缘。

    韩晴赶紧欠了欠身，往炕上让，又回身对佳红道：“去抓些瓜籽、另外再洗一些水果，给你婶子、嫂子们吃。”

    李嫂坐到韩晴的身边劝道：“婶子这么聪明的人，倒拿着自己身子不受用，这些日子我们村里人，哪个不夸婶子，说没见过像婶子这样姑姑的，又不是你的错，倒比自己犯了错还伤心十倍。听翠婶说婶子竟差点儿过去了。唬了我们几个一跳，又怕下晌瞧病人忌讳，赶着中午饭时间过来看看，也难怪婶子伤心，二少奶奶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正好佳红一手端着瓜籽，一手端着着水果进来，一听李嫂的话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把东西放到韩晴身前的炕桌上，假装着拿东西，转到李嫂身后悄悄捅了她一下，李嫂也是个聪明人，竟立刻发现自己走嘴了，慌不迭地掩饰道：“怎么就走了呢。”

    送走李嫂她们，佳红竟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大门外呆呆地想着：“真不能再让人过来瞧病了，否则万一哪个口无遮拦说漏了嘴，岂不是要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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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站了半晌，才闷闷地进了屋，见小灵正趴在灶炕门脸用嘴吹火，佳红走过去道：“怎么起来了，你走了大半天的路，一定也累坏了，一会儿饭我做。”

    小灵抬脸笑了笑道：“只走了几步路就累坏了，那我岂不成了娇小姐了。”她扬起娇嫩的脸，佳红见她的半边脸上全是黑灰，忍不住笑了起来，扬手替她把灰揩净。

    小灵用烧火棍捅了捅灶炕，见火渐渐着起来，回身拿过一个小板凳递给佳红，佳红摆了摆手，起身到东屋看了看，见她妈头冲里睡着了，忙拿了一床夹被，轻轻盖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走过去，坐到小灵的身侧，她低声问道：“你跟小姐自小一处长大，依你看小姐的性子，会不会自寻短见？”

    小灵刚拿了一根木头塞进灶堂，听佳红问她，不解地看了她半晌，然后竟笑了，在佳红的肩上拍了拍道：“一直以为佳红小姐是最明白的人，怎么也问起糊涂话来了，若说天下人都有可能自尽，唯有我们家小姐不能，用太太的话说，小姐是最惜命的。小姐现在看着端庄，小时候也是一个顶淘气的，有一次竟然上了树，太太叫了几次，她也不肯下来，太太回身叫人拿了斧子砍树，吓得小姐乖乖地爬下来，事后我们问她，她笑道‘妈就是个混事魔王，她说到做到，如果我因此而受伤，或出个意外，岂不是太冤了，虽然伤心的是她，可吃苦的是我。’”

    佳红刚刚扬起的兴头，顿时像被浇了凉水一样，这算是什么理由，其实天下哪个人不惜命，只是没被逼到绝路而已，她也觉得问得莽撞，小灵只不过孩子而已，她又能懂什么？

    小灵见佳红闷声不语，站起身把淘好的米下了锅，然后坐下来，向前探了探身子，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们小姐就是与众不同，她临出阁的时候，太太本想把秋水和姐姐陪嫁过来，可是小姐再三不同意，她说，我到那边，自有那边的人服侍我，何必非得从家里带人过去。太太刚劝了两句，说陪房自古就有，也不是从你开始，也不会因你结束，何况你不带倒显得我们家寒酸。小姐就恼了，说，妈平日里是怎么教导我的？这会儿倒糊涂了，出身不是一个人的根本，妈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倒是带了两个陪房，和这边的丫头屡有冲突，总是摆出一副衷心护主的架式，好像妈离了她们，就会受气一样，最后各自嫁了人，出去了，没了她们，家里人倒比她们服侍的还周到。”

    佳红没明白小灵大惊小怪的，说这些有什么用，小灵接着又说道：“要是小姐当初答应带秋水和姐姐过来，姐姐倒罢了，依秋水的泼辣性格，又岂会善罢干休，定闹个胡府上下大乱，到时候姑爷也不敢跑了。”

    佳红被她逗乐了，她见小灵拿了淘米水要倒，顺手接了过来，边往外走边回头道：“我看你说得不是秋水，倒像是杨排风一样。”

    她用脚踢开门，刚想顺着门缝把水泼出去，一抬头见胡云山正落寞地站在门外，随惯性而泼出的水，溅到他身上，他竟浑然不觉，佳红赶忙收住水势，满是笑容的脸，也渐渐地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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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骤然看到佳红也稍怔了一下，旋即侧转身，擦了擦眼畔的泪水，佳红何尝见过他如此，以往哪次见到他不是神采飞扬，一副唯有独尊的气势！而今却是眉头紧锁，眼窝深陷，虽不修边幅，一件简单式样的黑色长风衣，穿在他身上仍是玉树临风，她的心没来由的一阵抽痛，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当初别说他登门造访，即使只给她一个简单的微笑，也会令她欢喜好几天，而今她却恨他，若不是他，表妹何至于下落不明，她妈又怎会险些丧了命，如今虽过了险关，可是表妹一日找不到，她妈的病也一日不会好。

    她沉着脸问道：“你到我家做什么？贵人不踏贱地，别脏了二少爷的鞋。”

    胡云山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刚叫了句表姐，佳红眼圈又一红，冷笑着道：“我这小门小户，哪敢高攀望族为亲，没得给二少爷打脸。二少爷对韩玉露尚且不屑一顾，自然更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屋里忽然传来韩晴轻微的咳嗽声，佳红吓了一跳，怕她妈看到胡云山，一时情绪激动，再有个三长两短。急忙往外推胡云山，推了两下没推动，反倒被胡云山抓住了胳膊。

    胡云山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表姐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胡佳红本待拒绝，看到云山祈盼的眼光看着她，心又软了下来，她含泪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胡云山身后走出来。

    来到初遇韩玉露的河畔边，胡云山停住身子，当日的美景仍在，与佳人却已阴阳两隔，他想着韩玉露的音容笑貌，真想放声一哭，把埋藏在心底的思念都哭出来。

    胡佳红见他独自望着河水发呆，有些不耐烦，她冷冷地道：“你有话快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没功夫在这儿磨蹭。”

    胡云山这才慢慢转回身，扬手示意佳红到一旁的石椅上坐，佳红没理他，仍靠着柳树站着，胡云山苦笑了一下，感叹时位易人，以往佳红对他总是有求必应，而今却冰冷至此。

    胡云山也不敢强求她，只能小心地说道：“我知道表姐恨我，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胡佳红正用脚踢一颗草，听他到此时还为自己辩解，忍不住冷哼一声，她抬起头笑道：“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的苦衷就是你没看上韩玉露，你爹又强做主，你逃跑也是身不由己。胡云山，你此时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倒不如不说，我想你到底比我年长几岁，你的家世与出身也不消我说，这些年我们两家虽有慧姗从中参和，看上去风平浪净，背地里也是风波暗涌，涉及到你们家的事儿，我妈向来都是避之唯恐不极。你爹托人提亲之时，若不是念你尚有三分人才，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误了玉露的终身，你以为我妈想管你的破事儿，你知道我妈向舅舅提亲时，她有多难开口，每一句话都是含着血，带着泪？也该你们有此孽缘，舅舅竟没十分推辞。胡云山，一边是你爹求亲，一边又是你逃婚，要，也是你家，不要，也是你家，你们把玉露当成什么了，你们爷俩打太极，没事儿拿我们娘们消遣。如今你一句不得已的苦衷，就想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玉露身在何处？你爹派人日夜打捞，打捞的是什么，是你们家的良心不成，若是真有良心，也不该把盐撒在别人的伤口上。”佳红越说越激动，最后忍不住狠狠地推了胡云山一把，咬着牙道：“我们家是穷，但是人穷志不短，不想仰人鼻息。你财主少爷的款儿向别人拿去，表妹离家之时也曾说过，别说她与你没有感情，即使爱的死去活来，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她已与你恩断义绝，我们自然也是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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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被佳红一阵数落，竟如失了魂魄般，又被佳红推了一个趔趄，等他回过神来，眼见着后脚跟已踏到河沿，慌乱之际，急忙抓住身旁的树才稳住身子。

    胡佳红本怒到了极点，嘴唇竟气得直哆嗦，她抬袖子擦了擦眼睛，见胡云山双手抱着树干，眼睛虽望着远处，却是空洞洞的，对她的雷霆暴雨置若罔闻，又想着以往云山即使心情再不好之时，也总是以笑脸对她，又有些后悔骂他骂的过狠，两下相较，觉得自己过于莽撞，只能一拂袖子转身跑了。

    胡云山头贴着冰冷的树身，他心里默念着胡佳红重述韩玉露那句话，‘别说我不爱他，即使爱得死去活来，我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他心一阵揪痛，竟疼得像灌了铅一样，直向下坠。没想到她娇柔的外貌下，却是如此一副刚毅的心，怀着如此心的她，又怎会自寻短见？真是白有这副玲珑之心了。头好似要裂开一样，扯着太阳穴上的筋一蹦一蹦的，连着牙也疼起来。

    想着何靖华曾调侃他，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竟真如说他的心里一样，这相思真苦，苦得他日无心做工作，夜无法入眠。

    胡云山站直身子，脚有些木了，他试着动了动，眼泪竟像断了线一样，他随手拭了一下眼睛，心想着一月前，他还不屑于那些堂堂男子沉泯于儿女情长，一副惺惺女儿态，而今他却不折扣成了一个多愁善感之人，心酸之余，只有用眼泪来洗涮心头结满的愁渍。

    刚才还是晌晴的天，无来由地刮了一阵大风，他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的天空唯有他头顶的一块颜色变得极淡，像被撒上了一层灰，他急忙系好衣扣，刚想转身去取绑在郊外的马，听到身后有人叫道：“二少爷。”

    他慌忙拿出手帕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回过头，见翠婶又惊又喜地走过来：“刚才去取落在佳红家的竹筐，远远看你们一块儿出来，觉得像你，就偷偷地跟过来，二少爷，这时日你怎么敢回来，老爷已发下狠话，你若敢踏进胡家庄半步，就打折你的腿。”

    胡云山听翠婶说他爹要打他，不怒反笑起来，自从他娘过逝以来，他爹一直觉得是他害得他们三个没了娘，娇惯他们成性，从没打过不算，甚至连大声呵斥也很少，今儿反倒放下狠话，要打折他的腿，想是真是恨极了他，想着既然能恨，也必是有恨的体力。

    他道：“若真被打折了腿反倒好了，省得痛心。”

    翠婶看他笑起来很勉强，而且眼圈红红的，似哭过一样，虽心里好奇，因云山从小就是骄纵的性格，又在何家长大，最是把主子奴才这套看得很重，虽表面上尊重她，但只是保持风度罢了，从不许别人随随便便对他说话，虽没有苛责过人，但是一个冷洌的眼神，也足令人望而生畏，所以翠婶，把想问他是否哭过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说道：“你虽不怕打，可是老爷打你，他难免不生气，到时候把他气个好歹，你难道忍心？”

    胡云山此次回来本是想证实韩玉露到底是生还是死，并没有想回家之意，他也知道此时回家不亚于捅马蜂窝，再经翠婶如此一说，他即使真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临走之前，他问翠婶可否打捞到二少奶奶的尸体？又问二少奶奶在哪儿落的水，想去祭拜一下。

    翠婶焦急地催促他上路，陪着他去取马，虽几十米的路程已简单将韩玉露落水之处告诉了她，也告诉她虽出动十几条大船，从河底打捞出不少物件，唯独没有打捞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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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听得心里百味俱杂，即盼着永远打捞不住，那她尚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又怕她若真沉于河底，与鱼虾为伍，岂不是连最后入土为安也是奢望。

    翠婶见胡云山心不在焉地去解马的缰绳，本来一个活扣，倒解成了个死扣，她急忙过去推开云山的手，一面帮着解缰绳，一面劝道：“你以后要学着照顾自己，再不可向从前一样锋茫毕露，如今你人单势孤，自是非昔日可比。”说话间缰绳已经解开，她把缰绳递到云山手里，顺手从胸前解下帕子，擦了擦眼睛。

    胡云山看着翠婶老泪纵横，心里更不是滋味，把缰绳握在手里，感激地说道：“这些年爹多亏了你们照顾，我做儿子的不但没在膝前尽过孝，反倒把他老人家气病了，只可惜世间没有卖后悔药的，现在如何说、如何做，都为时已晚，爹就只能求叔叔婶子们多费心了。”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翠婶赶紧拉起他，心里顿增无限感慨，不怪人常说顺风成长的孩子未必是好事，也得让他们历练历练才能成人。

    胡云山飞身上马，冲翠婶抱了抱拳，看着远方掩映在云雾中的胡家大院，带着有家不能回的愁畅，打马而去。

    胡云山坐船回上海之际，途经翠婶所指韩玉露落水之处，站在船头，深鞠了三个躬，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却是一篇诔文，他虽书念得不少，终是新式教育，在吟诗做赋上并不十分上手，只能求人代写了一篇，虽知道韩玉露是才女，于这些之乎者也不知是否看得懂。那代笔之人字迹虽不错，他还是重抄了一遍，因他听慧姗说过玉露喜欢‘张书景’的字，所以抄写之时，格外上心。

    想着韩玉露至死不知道张书景其实就是胡云山，心里很难受，因他性格懒散，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别说是慧姗就连胡老爷也不知张书景是何人，否则以慧姗多嘴的性子，再加上胡老爷好揽事，一到年节，或者乡下哪家大婚之日，所有的楹联、福字等等还不统统都得他给包了。即使上海也只有靖华及寒云公子两个人知道他。

    他低头看着诔文，心里却怆怆然，又怕打扰到旁人，只听轻声念道：

    民国七年之初，红紫芳菲之月，蓬船之上，夫胡云山无瓜果慰藉，谨以此诔悼念亡妻玉露之魂前曰：窃思妻自临世以来，迄今已有十八载。其家世代书香，有西施之美，无西施之病，有玉环之容，却无祸民之心，而今却因嫁错夫门，落得英年早逝。金风未遇，无玉露所依，何日是云开雾散之期。呜呼哀哉！丰才富艺，绝色之容，情驰天际，思栖云涯，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惟日惟月，以阴以雨，爱而不见，我心毁如。万物无心，风烟若故。佳名镇在，望河伤娥。暮树苍苍，哀摧无际。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山之不仁兮，敛怨以德。金屋千秋兮永无主，木交枸兮风素素，鸟自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无极。夜寢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推。号无声兮何续，神永逝兮长乘。呜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诔文虽不甚长，但是一直念下来，他已泣不成声，真是满纸辛酸泪，虽上面很多字他看不甚懂，但依自己之心，溶合字面之意，两者皆出自肺腑，竟觉得写出了他心底之痛。

    多亏此时因甲板上风大，乘客们都躲进船舱里，否则以他胡少爷的身份，在此又哭又疯，必定成为他日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拿出火柴，想将诔文烧掉，偏一阵大风吹过，将他手里的诔文差点儿吹落河里，慌乱去抢间，手里的火柴却被刮落到水里。没办法只好将诔文重新猜在兜里，想回家重摆祭桌时再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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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一路闷闷地走回家去，路上遇到熟人和她打招呼，她也心不在焉地应着。想着刚才竟差点儿将云山推搡到河里，就有些后怕。她很小时候就喜欢云山，喜欢云山给慧姗带礼物之时，从不忘了她一份，虽每次都是由慧姗带过来。但是想着他和他在同一个村里，看着同一块天空，吃着一个井里的水，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秦媒婆给玉露提亲之时，佳红却莫名地失落起来，她虽从没有过想嫁云山的奢望，但是她却喜欢这种思念的感觉，即使遥遥看他一个背影，心中的欣喜已足令她慰藉空虚的内心，可是若他当真娶了妻，她恐怕连想他的权利也没了。

    眼看着再拐趟街，就到了自家门口，她怕妈看见她哭，又疑心到玉露身上，忙擦干了眼睛。

    她暗暗下了决心，即使玉露当真不在了，她也必须断了对胡云山的奢念，从此与萧郎是路人。

    刚拐过街口，见自家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看不太真切，后面则是一辆华盖八宝车，小灵正站在车前，打起帘子，也不知道是等人上车，还是下车，她撒腿就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刚跑到门口，见小巧扶着韩晴走出来, 佳红见韩晴面上带着笑容，才放下心来，问道：“妈，你身子没好，有客也不必你亲自接出来。”

    又见秋水从屋里拎着包袱走出来，看见佳红浅笑了一下：“多日不见表小姐，越发出挑了，一会儿老太太见了又要夸了。”

    佳红笑着往车里看了看，因黑洞洞的竟看不十分真切，说道：“难怪妈接出来，是外祖母来了，怎么这半日竟不下车？”

    秋水笑道：“哪是老太太来了，是我们奉老爷之命接姑太太、表小姐过去住几天，小灵前脚走，老爷就后悔了，怕姑太太添病，一处儿住着放心，忙打发我们追来，没想到小灵腿脚倒快，倒比我们早到了半日。”

    小灵对她噘了噘嘴：“害我白白走了二十几里的山路，你这会儿倒会卖乖。”

    秋水笑道：“即使我坏心眼不想载你，难道这车上你一奶同胞的姐姐，也不惦着你不成，与其怪我，倒不如怪你姐姐。”

    佳红见秋水果真嘴不让人，回身向村口望了望，心下淘气，倒盼着云山从此路过，看看秋水到底如何泼辣劲儿。

    佳红帮小巧把韩晴扶上车，小灵仍打着帘子等佳红上车。

    佳红支支吾吾的说道：“妈，难得舅父、舅母深明大义，这会儿还惦念着妈的安危，表妹身在杭州终是寄人篱下，我想去找她回来，姐妹们一处伴着，强似东躲西藏。”

    韩晴展颜笑了一下道：“那也好，你外祖母说你姨妈总夸你性子爽快，想接你过去住一段儿，虽是你舅母的姊妹，难得她挂念着。不过早去早回，免得妈挂心。”她转身拿起一个绿绫包袱，从里面拿出十块大洋递到佳红手里：“拿这些去买些东西，初次登门也不好空着手去，你姨妈不说什么，没得让底下人笑话。”

    接着连包袱一起递给佳红道：“这里面是几件衣服，都不是你家常穿的，你舅舅前儿搬东西的时候，顺便把我旧时穿的衣服带来一些，衣服样式虽有些过时，料子都是上等的宫缎，现在市面上不好买，你去大户人家，穿得总不能太寒酸了。”又嘱咐佳红走时，别忘了锁门，才命小灵放下帘子，让秋水、小巧、小灵她们的车先走。

    秋水和小巧、小灵也忙上了第一辆车，佳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辆，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想着寻妹之旅茫茫，世道险恶，不知日后是否还有再见之期，止不住怆然泪下。

    韩晴转回身，将车帘掀开一角，望着仍站在门口张望的女儿，顿觉凄凉，以她聪明之极，何尝没发现佳红骗她，玉露若真去杭州，她大哥怎会派人接她？她之所以强颜欢笑，不拆破她，就是让她走得安心。这一日之间，她亦生亦死，更加珍惜与佳红相依为命，而今却连这点儿愿望都成了奢念,越走越远，直到看不到佳红的身影，她才一点儿一点儿放下帘子，转回身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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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周日，又加上昨晚陪韩冰吃饭，睡迟了，何靖华起得很晚，刚起床，他大哥的丫环就过来送信儿，说是已安排好与众女眷见面的事宜，让他尽早带韩冰过去。

    何靖华嘴里答应着，心里却觉得好笑，觉得大哥的担心纯属多余，以韩冰才貌品格，那些庸脂俗粉又岂会入他的眼！而且自古男女行苟且之事，又有几个是互不相识的。如果韩冰当真是鸡鸣狗盗之徒，岂是见一面就能阻止的。

    他爹的那些姨太太们，养尊处优惯了，连吃喝玩乐都厌了，整日里只想着挑事儿，别说让他见她们，就是想一想头都痛。原本十日倒有七八日住在何府的胡云山，现在嫌他们家太闹腾，也是数月不过来一次。

    何府虽仿恭王府而建，其实又有许多不同之处，上海地近江南，天气多潮湿，而夏天又闷热难挡，正房也不似北方的坐北朝南，而是稍稍偏西，方向一变再建成四合小院，就有些扭扭曲曲的感觉，所以建筑师依实地考察，竟建成了现在的格局，里三层外三层，韩冰还没走出一进院子，就被转蒙了。

    何靖华指着面前三间正房告诉她，这是何笑伦平日起居的地方，穿过一段夹道，拐过一个月亮门，才是何太太的住处。何太太原本住在三间上房里，嫌屋里的摆设太多，素日开个窗户门时，风一吹，不是这个碰了那个，就是那个动了这个，闹哄哄的感觉。又加上她喜欢花，总喜欢摆几盆花在屋里，也没个地方，所以就把起居挪到东厢房里。

    何夫人刚吃过饭，在炕上歪着看地下的丫头们往外面搬花，看到何靖华带韩冰进来，忙坐直了身子。何夫人的屋子足有两间房大，摆设却很简单，只一口大柜，加上一张床外，连梳妆台都没有。床是那种乌木的大床，挂着藕合色的印花软绫帐子。

    何府可能因住惯了北方的火炕，所以每间房里除了床外，都砌有一铺小炕。

    因天气转暖，不用天天烧炕，又怕炕板凉，炕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外，上面还铺了条半旧的红绫裹的狼皮褥子，一个石青色压脚的垫子。炕桌上放着一杯茶，及两小盘点心。

    何夫人穿着家常便服，只随便在头顶挽了个髻，也不戴珠翠首饰，她年纪四十上下，五官清秀，虽着装简单，但一眼看去已知她出身不凡，混身上下都透着贵气。韩冰心道：“姑母和她年纪差不多，论出身虽不是王族贵戚，总是衣食无缺，若她当年遵从爷爷安排，此是也是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又何必为衣食而奔波劳碌。”

    何夫人看到何靖华随手从盘子里拣了块点心递给他道：“你阿玛昨儿拿回一份报纸，上面登着云山他爹和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告示。也不怪他爹生气，云山这次做的确实有些过分，娶亲岂是开玩笑，说不要就不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撇到了乡下，听说那姑娘也是个烈性的，可惜了了。”

    何靖华接过点心并没有吃，而是握在手里，身子向旁边侧了侧，对何夫人道：“妈，刻儿的先生来给您请安。”

    何夫人这才看到韩冰，初时竟怔了怔，紧接着笑道：“好俊的孩子，倒像是在哪张画上见过你。快过来，坐到我跟前。”

    韩冰赶紧走过去，何夫人身子向炕里让了让，让韩冰坐到炕沿上，又命柳枝赶紧给客人上茶，然后回头问道：“这大早起的就过来了，吃过饭没有？”

    韩冰急忙站起身回道：“吃过了。”

    何夫人笑着拉住她，让她坐下，柳枝递过茶，韩冰躬身倒了谢接过来，顺手放到桌子上。

    何夫人笑道：“看你行事做风，温文尔雅，雍容大度，哪像个教书先生，倒一副大家公子做派。”

    又见韩冰不喝茶，就端□□心盘子，让她吃，韩冰顺手拣了一块最小的，何夫人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回身问她：“你今年几岁了？会不会说外语？”

    韩冰刚摇了摇头，何夫人就道：“不会那玩意也好，现在的孩子，一大了就想着往国外跑，而且中国话还没说明白，整天叽里哇啦的，听着叫人闹心。我们家虽然大，但很久没添丁进口，丫头们没眼神也是有的。你缺什么，少什么，就和靖华说，别看他表面含糊，内心却精细的很。”

    何靖华笑着对韩冰道：“额娘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损我，倒不如说我是外忠厚，内奸诈更好。家里四个孩子，额娘最疼的是大哥，接着是四妹。我和三妹倒好像是后娘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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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笑骂了他一句：“你倒不如直接说我是后妈更好！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能不疼。要说最疼也最疼你，从小就不多言不多语的，也不像你大哥抢尖。你大哥是长子，总不能让你们越过他去。雯蓝又不在我身边，自然比你们几个多惦着些也是有的。”

    太阳透过何夫人身后糊着翠色的纱窗照起来，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影子，韩冰竟看走了神，直到何靖华捅了他一下，她才缓过神来，听何夫人正问她家住哪儿，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韩冰自从看了何靖华的名片后，早在心里把家世编好了，这会儿听何夫人问她，也不用想，直接就说道：“我祖籍河北，光绪年间祖父在苏州谋了一个小官，举家迁了过来，可是因改朝换代，祖父的官职丢了，不得已回了原籍，我因不习惯北方的气候，到苏州来找姑母，可是找了几日都没找到。也不知道她搬到何处，原本想在上海再找一找，再找不到，就回河北去，正遇上二少爷，倒进了贵府。”

    何夫人边听边点头道：“这就是了，我看你也不像小门小户家的孩子，原来也是宦门之后，既然与我们家有缘，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就是找到你姑母，也不用急着去她府上住，有一份工做，总强似寄人篱下。”

    韩冰千恩万谢地应了。何夫人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才让他们出来。韩冰原以为这些皇亲国戚必定张狂无礼，却没想到何夫人竟是如此平易近人，私毫没有架子不算，对她也没有看低。

    何靖华带着她又越过一套院子，来到二姨太唐志的房里，唐志三十多岁，长得眉目如画，看到何靖华和韩冰进了院子，赶紧接了出来，带着焦急的神态问何靖华：“云山娶妻的事儿你想必知道了，听老爷说表哥因此和云山断了关系？”

    何靖华道：“父子情深，胡伯父一时生气也是有的，等过了一年半载，找个人一说和，也就好了。”

    唐志叹了一口气道：“哪像你说得那么简单，听说云山娶的那个姑娘是韩秋桐的女儿，表哥年青时曾爱过她的妹妹，她妹妹还为表哥从家里私逃出来，现在仍是余情未了，云山这回真是犯了大忌了。”

    韩冰本来无心听他们说话，悄立在一棵银杏树下，听唐志提到韩秋桐，她才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听说韩晴私奔是因为胡泰裕，她倒怔住了。回想着韩晴对胡泰裕冷冰冰的态度，不像是有瓜葛的样子。

    唐志又唠叨了一阵子，方想起让他们进屋坐，何靖华道：“既然见到二姨就够了，还有另几处要走，否则午饭前都走不完。”

    三姨太谭琼二十三四岁，年纪和何靖华相仿，长得十分妖艳，她看何靖华的眼神像带了把钩子一样，从何靖华进屋起，就说不出的殷勤，一会儿拿水果一会儿倒茶，使出浑身解数招呼着，何靖华被她缠得坐立不安，借口有事逃了出来，谭琼忙跟出来，叫他没事就过来坐坐，有什么新闻给她讲讲。望着何靖华满脸的无奈，韩冰倒有些同情他，真是老子无德，儿遭难。

    何笑伦在北京时，碍于格格的地位，不敢越雷池，到上海三年不到，娶了四房姨太太，好在格格生性豁达也不跟他计较，何笑伦的胆子越来越大，如今娶了七房姨太太，最小的不到十七岁。

    四姨太长得虽十分美，却像木头一样，别人说三句话，她倒应一两声，韩冰奇怪这样一个木头，何笑伦怎么会娶回来？何靖华道：“你不要小看她，在众多姨太太中，她是得宠最长的一位。对我爹也最知冷知热。”

    七姨太八姨太更是像孩子一样，竟和一群丫头们玩捉迷藏，何靖华和韩冰进院时，她们才慌忙跑出来，边跑边对找人的丫环说道：“这码不算，等一会儿见过了客人，我们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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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和何靖华逐一见了六位姨太太后，她已经有些头重脚轻。最后见的是六姨太方祝儿，祝儿的房子离何夫人最近，韩冰奇怪，为什么何靖华最后带她到这儿。如果是按次序拜访，也应在五姨太之后。韩冰发现，何靖华虽然在见其他姨太太时有些勉强，但是在进祝儿的院子时，他几乎踌躇不前。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站在檐下喂鸟，一抬头看到何靖华慢吞吞地走进院子，忙放下碗，走过来请安，何靖华边向前走边问她：“六姨娘可在？”那丫头边帮着揭开帘子边道：“夫人刚刚请姨奶奶过去，临走时曾嘱咐一会儿二少爷若来，请稍等一会儿。”

    祝儿的房间很大，色调以红色为主，他们刚进去，两三个丫头正团团围坐着一张桌子，一面绣花一面闲聊，其中一个背门而坐的低着头，手里正绣着一幅红梅白梅双面绣，她道：“你这么说我倒觉得你像卖乖一样，你们姨奶奶连大少爷三小姐都让着三分，哪像我们那儿，早上大少爷那边的丫头过来给五姨奶奶传话，说一会儿二少爷要带个客人过来，临走时竟叫姨奶奶看着点儿底下人，别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混放，我们姨奶奶竟大气不敢呵一声。都是我们奶奶像面人捏的一样，要是你们奶奶，说不定照着她嘴巴子扇过去。”

    另一个笑道：“我们奶奶可不会扇她，她不过是仗着主子有地位，逞一下强。别看我们奶奶素日里像是厉害的，对这些人倒是留着余地。”

    那少女一抬头看到何靖华，慌忙放下手里活儿，站起身见礼，忙着向里屋让去。另外两个也都急忙起身，见了礼后觑了个空儿，悄悄退了出去。

    何靖华站着未动，拿出金表看了看，那丫头回身倒茶的功夫，何靖华摆了摆手道：“既然姨娘不在，我们还有事，就不等了。一会儿姨娘回来，你替我们转告姨娘一声，等哪天有功夫我们再过来请安。”

    他们刚想转身走，就听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们家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多，如今连请个教书先生都要我们迎候，明儿来个总统、总理还不得让我们列队相迎。既然二少爷来了，又何必急着走，早晚都是要见的，早见就不用晚见了。”

    韩冰心道：“这人的胆子真大，连堂堂的何府二少爷也不放在眼里，怪不得他刚刚举步维坚。”韩冰对这女子不禁多了一份好奇。

    韩冰从记事以来，她所认所识之人，皆是一夫一妻，在她的潜意识之中并不知道男人还可以有三妻四妾，（原以为只有古书上可有）直到听慧姗说起何府，她竟无从想象八女共事一夫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直到刚才，她所见几位女子，何夫人的出众样貌已令韩冰吃惊，如此德貌双馨的女子，何笑伦何以忍心另娶她人。二姨太之美，三姨太之艳，四姨太之静，五姨太之柔，加上七姨太八姨太之娇憨，哪一个不是女中之冠，却为一个不懂得珍爱与欣赏她们的男人而白白浪费自己的一生，她实在为她们所不值。

    何靖华原本石破不惊，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风度，此时却沉着脸，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即不答腔也不走开。韩冰也客随主便，随着他一动不动。

    那女子一迈步，环佩叮咚，十分悦耳，在三五个丫环的簇拥下从他们身边走过，在他们身前略停了停，走到正位沙发上坐下，对身旁的丫环道：“荷香，请两位少爷入座，上茶。”

    韩冰终忍不住好奇，抬脸向那妇人望去，见她一身大红的旗袍，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她与她四目相对之时，韩冰竟身子一歪，差点儿栽倒，心道：“几日不见佳红又怎会做了何笑伦的姨太太？”

    那女人见韩冰看她，忽然一笑，嘴角边的冷笑越聚越浓。与佳红虽然是相同的样貌，却是不同的气质，佳红之冷，是清冷，对人但说三分话，不愿全抛一片心的感觉。而眼前女子却又不同，而是那种看破红尘之冷，虽是一身艳装，看起来却满眼孤寂。却比一身缁衣芒鞋更让人心寒。

    韩冰想起慧姗曾说过，说何府有一人和我们最相熟的人极其相像，但问她是谁，她却不肯说，想在想来，可能慧姗怕佳红小性儿，若说她和何府姨太太长得一样，定会生气，所以才不敢说。

    荷香接过小丫头端过的茶盘，放到茶几上，然后过来请何靖华与韩冰落座，何靖华淡淡地说道：“见过姨娘就好了，我们还要去见大嫂，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方祝儿拿起身前的茶杯，身子也不欠一下，只对她们略笑了笑道：“那我就不送了，两位走好，荷香、素琴替我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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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急匆匆走出门，一步不停地出了院子。韩冰闲步跟过来，拐过长长的夹道，眼前是一座人工湖，湖水波光粼粼，太阳光照在湖面上，仿佛碎金子般直射入眼底，岸边藤蔓低垂，一簇簇粉白的小花，竟相开放，微风送过，但闻一股甜香，直沁人心腑。

    湖面约十几米宽，上面架着一座石拱小桥，汉白玉的桥栏。韩冰脚步慢下来，扶着桥栏停住身子，见何靖华看上去一副很疲惫的神态，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紧皱着双眉，身子微微前倾，凝目望着河水发呆。

    韩冰虽不太懂男女之情，但凭直觉，她觉得何靖华与这位六姨太之间并不是简直的庶母与嫡子的关系，却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愫暗藏其中。

    她也学何靖华把身子半伏到桥栏上，凝目望着河水，意识竟渐渐模糊，身子似在此处，又不在此处。

    湖面上忽然起了大风，身后的藤蔓传来沙沙的声音，何靖华抬起头，见韩冰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发呆，安静得竟好似入定了一样，他笑了笑直起身。刚想上桥走，韩冰凭空说了一句：“惟有相思似□□。”

    何靖华停住脚步，回头望着她，见她懒散地直起腰，扶着桥栏慢慢向前挪动着身子，头仍旧扭着看向湖面。

    何靖华笑道：“你小小年纪何以会有如此感慨，我倒忘了问你，家里可有给你订亲？”

    韩冰转回头，看着又恢复淡定从容的何靖华，她微红了脸，轻咬着下唇道：“我爹倒是给我订了一门亲事，姑娘也是前朝官宦世家，因她爹曾做过京官，本就瞧不上我们乡下人。爹原想着年前给我们成亲，她倒死活不同意，说过了门就要侍奉公婆，要等个三年五载，能吃惯苦了，再嫁？我爹一气之下说不成亲就退婚。她家又不肯退婚，两下拉扯着，我实在受不了，图清静避了出来。”说完故意苦笑了一下，仿佛真有其事一样，满脸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何靖华心性本十分单纯，并没有看出韩冰骗他，倒劝了她几句，让她安心在府上待着，若姑娘当真回了心，再回去也不迟。

    走过小桥，对岸是何琴华太太们及小姐们的居住，从河岸上远远望去，又别有一番美景。这边并不像湖东，每一处都有一所院子，却是混乱散居，房子也没规矩，东一处是三间大房，西一处却是小小抱厦，或立于水面上，或立于人工堆成的小山上，每一处都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何靖华指着北山脚下的一大片院落对韩冰道：“那是大哥的住处。”

    大少奶奶林驰住在正厅的三间大房里，东西两侧厢房，则住着何琴华的两位姨太太。林驰长得有些清寡，与高大帅气的何琴华并不相配，她所以能嫁到何府，是因为继慈禧之后垂帘的隆裕太后是她的表姑，她初嫁到何府时，隆裕正在垂帘听政，她仗着是太后指婚，狂妄自大、刁蛮无法，闹得何府上下人人对她避而远之。

    溥仪与何笑伦本是两姨兄弟，格格又是皇亲国戚，可她却不愤，觉得皇帝再大，也大不过太后去。

    好景不长，结婚未满一年，隆裕太后慨然下诏退位，虽然太后与皇帝仍留在紫禁城内，却只是一个虚位。从此一向唯妻命是从的何琴华，转瞬变了脸，对她不理不睬，有时甚至两三个月也不见她一面

    当时林驰的骄狂之气并没有收敛，还抱着只要太后一日不离开皇宫，就有翻身的一日，直到宫中传来讯息，举国为隆裕太后举哀，她才知道她倚为靠山之人真的倒了。

    林驰见自己大势已去，不敢再生事端，收起性子对何琴华百般笼络，先是拿出娘家陪嫁过来的贵重手饰当了几百块大洋，替与何琴华相好的戏子赎了身。又将身边何琴华早就嘱意的陪房丫头，收做了三房姨太太。而且她知道何恬在何府举足轻重的地位，不惜赔上身家收买她。以至于何恬在父母及大哥面前极力替她说好话，又加上她怀了身孕，才渐渐恢复了她在何府大少奶奶的地位。何琴华见她识大体，也收回心，夫妻言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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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这次可以少走两处，林驰正带着何琴华的两房姨太太在堂屋里绣花。

    因林驰心血来潮，闲看丫头们绣花觉得姿势优雅，也非要跟着学，她自以为做了一件十分英明的事儿，就派人把两位姨太太也叫来一起学。

    两位姨太太曾分住在东端的两所房子里，房子虽不十分大，却清雅，随侍的丫环仆妇与何笑伦的姨太太们相同，林驰先时倒不十分说什么，过了一年半载，趁何琴华不在家，命人把东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两房姨太太移居过来，等何琴华回来，她对何琴华道：“姐妹们一处住着倒方便，省得想要见面，倒像是窜门一样。”

    何琴华虽知道她是想监视她们，也不说破，随口夸了两句，不过是想着有一日第四房姨太太进门她不十分阻拦就行。

    三姨太因是丫头出身，虽绣得不好，但是拿针动线也像是一回事，林驰绣了没两下就不耐烦，一回头见二姨太拙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嘲笑道：“吊嗓子下腰，看着倒像是一回事，难道绣花针竟重过你那些刀枪剑戟不成。“

    听到丫头通报，说二少爷和韩先生求见，两位姨太太慌忙起身，要避入内室，林驰不急不徐地放下针线，吩咐丫头们把绣床撤下去。冷笑着对两位姨太太道：“我都没慌，你们慌什么？按理说你们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也都抛头露面惯了，这次又装什么正经，其实我倒比不了你们，到底是深宅大户里出来的。”

    两人只得折回身，恭顺地站到她的身侧，她白了她们一眼，转回头吩咐丫头，把去年收起那个珍珠帘子挂上。

    丫头们打帘子让何靖华和韩冰进了外屋，一个丫头迎面出去，给何靖华、韩冰分别见了礼道：“二少爷，大奶奶请外客在外屋稍坐，她有话要交待。”

    韩冰心里冷笑：“也学起她的祖宗垂帘听政了。可惜没个光绪、宣统给她撑场面。”

    林驰看着如玉树临风的韩冰，竟怔住了，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当初在隆裕皇后的寿宴上，一眼看上了何琴华，如愿以偿嫁到何府时，却见何靖华比何琴华更好，尔后再见到胡云山竟有悔不相逢未嫁时的感慨，而今看到韩冰那种气质与风度，真是如清风拂面，说不出的令人怦然心动，又有些后悔不该拿腔做调挂着个帘子在面前碍眼。

    林驰清了清嗓子，以极其优雅与沉稳的声音说道：“按理说如今这个年代了，不该有什么避讳，但是我们不比老爷那边的人，到底年轻几岁，我们的闺阁也不好让外客见。还请韩先生见谅！刻儿因是长孙，仗着祖父、祖母疼爱，难免骄纵些。韩先生不要有什么顾忌，该管则管，该罚则罚，为父母的没有不希望自己儿女好的。既是靖华荐来的人也必然不错，我们也就放心把刻儿交给先生了。”

    韩冰躬身道：“请夫人放心，我虽不才，但定会竭尽所能教导小少爷。”

    何靖华听着韩冰不卑不亢的回答，心里忽然有些悲哀的感觉，为大嫂的庸俗而悲，为韩冰如此人物却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哀。他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带韩冰走，否则不知道大嫂又要弄出些什么花样。

    林驰再三挽留他们吃饭，不等韩冰拒绝，何靖华先推拖了。出了院门，何靖华苦笑着说道：“大嫂自认出身名门，总喜欢独出心裁，今日之事，你别放在心上。”

    韩冰对林驰大动干戈虽有些微辞，并没有动气，反倒被何靖华一解释，觉得索然无味，她道：“她只是尽做母亲之责，并无不当之处，二少爷尽可放心，韩冰即使出身再低微，也绝不会自轻自贱。”

    何靖华见韩冰性情淡淡的，想是她累了，带着她来到一处院子里，韩冰问道：“这又是哪里？是大少爷的姨太太处，还是哪位小姐闺房？”

    何靖华见韩冰皱着眉头，知她已经厌倦了这种相会，笑道：“这是我的院子，见你累了，想带你歇一会儿，刚才在大嫂身侧站的就是大哥的两房姨太太？三妹你见过，不用另行再见，四妹还在英国，等回来时再见也不迟。”

    韩冰见眼前的院子虽不十分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何靖华带着她穿过厅堂来到天井，指着临山而建的三间抱厦道：“那里很清静，你先歇一会儿，一会儿让厨房弄些吃的过来。”

    韩冰笑着问道：“狡兔三窟，二少爷到底有几窟？”

    何靖华笑道：“当初建府的时候，阿玛和额娘商议，把湖西建几处院落，给我们兄妹几个住，我当时喜欢后园里清静，本不想要，额娘倒说，你现在图清静，难道日后娶了妻，竟带着你媳妇住到园子里不成。”

    进了屋子，韩冰觉得屋里摆设及床裙帐幔竟比后园那间房里高贵了许多。

    因何靖华日常起居不在这儿，所以并没有专职的丫环，只有几个平日洒扫的，不定时地过来收拾屋子。

    韩冰和何靖华刚坐下，一个丫环推门走了进来，韩冰见正是昨晚在何靖华屋里摆放碗筷的那个丫环，那丫环见韩冰脸略红了红，走到何靖华面前微弯了弯腰，何靖华笑道：“几时竟在我面前立起规矩来了？”

    那丫环含笑道：“刚刚胡府来了电话，我一路追踪过来，到一处则说刚走，要是再追不上，我恐怕要登报寻人了。”

    韩冰见那女孩俏生生的立在那儿，眉目间都带着笑，一时竟看呆了。

    何靖华问道：“到底什么事打电话，竟劳动你一路追过来？”

    那丫环道：“是梁管家打来的，说胡少爷一声不响地出去，问他去哪儿也不说，这大半晌还不见回去。问来没来这儿，我告诉他说没看到，他让我问二少爷是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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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发了个怔，拿起顺手搭在床头的衣服，一面往身上套，一面对韩冰道：“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就回来。”又对那丫头道：“清泉，一会儿让厨房把韩先生的饭菜送到这儿。”

    韩冰站起身道：“昨晚上不是说要出趟远门，叫二少爷今儿早上不用过去了。”

    何靖华回身笑道：“你倒真有心。他素日里从没有一声不响地出去过，即使出远门也会安排玉宽帮他买票，回来的时候也会打电话告诉车次船次，好打发车去接。这次却连玉宽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实是事出非常。”

    韩冰随后跟出来，何靖华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韩冰笑道：“这里到底是内院，我在这儿进出多有不便，反正没事儿，回去把明儿的课程备好，到时也不至于太仓促。”

    何靖华怕韩冰迷路，忙嘱咐清泉带韩冰回后院。

    何靖华一去直到傍晚也没见回来，清泉打发一个叫兰喜的小厮，把饭菜送过来。

    韩冰正蹙着双眉，手里擎着笔发呆，听兰喜唤了他一声，忙停住毛笔，把笔放到笔架上，站起身净了手。

    吃过晚饭，她将教案收拾过去，夜晚天高气爽，趁着月色她踱至湖边，望着平静的湖水，她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即担心胡云山的安危，又因心里至今放不下他而苦闷。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觉得身上冷了，才转身进了院，踏着青石苔的小路，却仿佛踩到棉絮上，脚下轻浮飘忽。

    掀开卧房的帘子，月光如水般从窗外洒进来，映到大红的窗帘、帷帐上，她觉得出奇的诡异。她摸索着至墙边，想把灯拉着，就听到床上似有似无有人低吟了一声。

    韩冰本来自己独自一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些不自在，这月高人静之时，冷不丁从她的床上传来声音，她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手刚好碰到灯绳上，她顺手一扯，另外一只手则掀开了帘子。

    韩冰一面退到门口，一面向床上望去，见床上躺着一人，身下胡乱裹着大红锦被，头向床里侧卧着，可能因不舒服，身子竟翻来覆去,口里低声说道：“是谁，帮我倒杯水。让靖华过来一趟。”

    韩冰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那人正好翻过身子，灯光映着红彤彤的一张脸，紧皱着双眉，嘴唇通红，韩冰虽离得一步之遥，也觉得他口中喷出的气息热哄哄的。

    待看清他的脸，她竟怔住了。直到那人又叫了一声水，她才慌不迭地应了一声，回身倒一盏茶递到他的手里，手虽没碰到他的手上，也感觉出他手心上卷出的热浪。

    那人接过茶一口气喝光，才把茶杯递过来，韩冰伸手接过，刚触到茶杯，那人忽然反手紧握住她的手，韩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手直传入她的头顶，她身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见他虽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欣喜：“我终于等到你了，这些天你可把我想苦了。”

    他这一句无头无脑的话，让韩冰一怔，紧接着她羞赫绯红的脸，猛地变得煞白，心道：“到底是浮浪子弟，纨裤之徒，枉我为你一直担着惊受着怕。”她一手拉开他的手，一手抓住茶杯往回一撤，转身向后走去。

    那人手向前虚抓着，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床外，嘴里有气无力地叫着：“韩玉露，你不要走。今儿我在苏州河上祭拜你，你怎么还不理我，想必是你没收到诔文，明儿一早我就打发人去烧，你若不信，我还带在身上，你看看。”说着几经折腾，才打开缠绕在身上的锦被，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扔过来。

    韩冰刚走到桌侧，听到他叫韩玉露，身子竟一顿，好像被定住了一样，紧接似一把刀捅进她的胸口，把她的心一片片搅碎，痛得她弯下腰去，额上现出细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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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两腮，她紧咬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握住桌角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强抑制住把抽泣声咽回肚里。

    忽听得背后咕咚一声，原来胡云山因用力过猛，竟从床上跌落到厚厚的地毯上，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哼声。

    韩冰转回头泪眼迷糊地望着他，竟忘了过去扶他起来，直到胡云山因倒地姿势不舒服，伸展开双脚不小心撞到床角，又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她才慌忙站起身，三步两步跑过去，因他个子太高，又处于昏迷状态，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拉硬拽着把他拉上了床。

    等安置胡云山躺好，她呆呆地望着他俊美的五官，眼光落到他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的眉头，她伸手想替他抚平，手指堪堪落到她脸上时，她忽然握手成拳，直起腰，猛地转身想走，胡云山忽然一撑腰，竟好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一样，紧紧地抱住她，死活不肯放手。

    韩冰挣了几下没挣脱，怕伤到他，又不敢十分用力，只觉得他口中呼出的气息喷到她脸上热辣辣的，她不想看他，因为看着他，她就忍不住心痛，痛得她直想把心剜出来，她闭起眼睛，紧咬住双唇，心里道：“即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若你当日不急着逃走，此时夫唱妇随，何至于害我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足过了半个小时，她觉得她的全身都僵住了，胡云山可能也抱累了，才渐渐放松手，韩冰反手扳开他相握的手指，与他手指相握的一刹那，她竟觉得好像握到烧红的烙铁一样，她急忙从他的臂下褪出身，顾不得背疼腰痛，去门外的缸里打了一盆水，把手巾用冷水投了，敷到他的额头上，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身侧。

    一转头看到胡云山刚刚扔到床底下那张纸，露出来三个字，字迹遒劲洒脱，她低头拾起来一看，她原本愁眉不展的脸，竟忍俊不住笑起来，因为她觉得张书景的字不仅是给人题匾的，这会儿又兼做代写诔文，她逐字逐句看下去，当她看到，有玉环之容却无祸民之心，她心道：“看来这些代笔之人通篇都是些胡言乱语，即使我当真有祸民之心，只一介草民，却又从何祸起。”

    原来胡云山这篇诔文，前部分是代笔之人，以条条框框溶合逝者生平所写，倒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后部分则全是从李煜悼大周后诔文所摘录，字字血泪般，韩冰看了却无动于衷。

    她把诔文叠好，因珍惜是张书景的字，小心翼翼地放至胡云山的枕畔，见他睡得极沉，放下帐幔，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毛毯，关了灯，合衣躺到炕上。

    这一夜韩冰几乎彻夜未眠，一说睡不惯炕，又要兼顾给胡云山换敷在额头的毛巾，直到天亮时才睡着。

    她正似睡似醒之时，忽听到外面有人轻轻敲门，等她完全清醒之时，外面的敲门声已换成了砸门声，她拉开毛毯，整了整衣服，摇摇晃晃来到门口，门打开时，她才发现已天光大亮，头顶的太阳刺得她微眯起眼睛，见何靖华焦急地站在门外。

    何靖华初看到她时怔了一下，见韩冰慵懒地靠到门框上，用手挡着阳光，阳光从指缝间射到她的脸上，带着斑驳的光影，更显得她的脸像透明的一样。

    何靖华歉疚地笑了笑道：“刚刚回来的路上看到刻儿，他说叫了半天门，竟没人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若再不开门，我就要找人把门撞开了，没想到倒搅了你的清梦。”

    韩冰侧过身子，背对着何靖华，狠狠地打了两个哈欠，才觉得精神些，她转过身笑道：“你倒进屋看看睡在床上的那位公子，是不是你要找的胡少爷？”

    她话音未落，已见何靖华冲进了屋里，她关上门，偷偷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的骨头节噼噼啪啪要散架了一样。

    她进屋时，见何靖华正哈着腰，微皱着眉头，将手搭在胡云山的额头上，她走到床边，不经意向床上一望，就觉得好似一盆热火直烤到她脸上，热哄哄的，胡云山的睡姿不雅之极，敷在他额头上的毛巾此时握在他的手心里，一半搭到床上，一半垂到地上，盖在身上的红缎被他压到腿下，裤管半卷着，露出一截长满汗毛的腿，胸口的衣服扣子扯开了几个，露出大半个胸膛，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鼻孔一张一合喘着粗气。臊得她急忙退开身去，伸手将窗户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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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替胡云山盖了盖被子道：“云山病得不轻，你先替我照看一会儿，我去找个大夫过来。”

    韩冰点点头，望着何靖华匆匆而去的背影，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慢慢转回身，见胡云山又把被子蹬开了，她从炕上拿起昨夜她盖的毯子，替他搭在身上，又掖了掖帐角。

    一抬头见清泉捧着一个食盒进来，她看见韩冰，脸微红了红，本来圆圆的脸蛋，看上去更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一样。

    韩冰忙直起腰，温婉地笑了一下，道了一声：“有劳了。”她这一笑不打紧，清泉的脸越发红起来，她把食盒放到桌子上，把菜一样样端出来，直摆了满满一桌子。

    韩冰见清泉手里的提盒是象牙雕镂空麻姑献寿图，提盒盖状如清代的官帽，工艺繁复精巧，而且人物刻画得灵动传神，她心道：“何府真是富贵至极，连一个普通的食盒做工都如此精巧，怕是连皇宫也难见几件如此稀罕之物。”

    清泉另取出几个青花缠枝菊纹图案的微碟，每碟在碟心处放着一两样咸菜，她低眉敛目说道：“二少爷原怕菜咸韩先生吃不顺口，特叫人少放些盐，又怕菜淡了，另备了咸菜，粗茶淡饭，请韩先生将就些。”

    韩冰边净了手走到桌边道：“够丰盛了。”边问她，“二少爷房里有几个人，姑娘是几时进府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韩冰在家里的时候，常与丫头们一处玩，因扮成男装不敢十分放肆，但还是喜欢与她们搭讪。

    清泉微笑道：“我们都不是二少爷房里的人，只是后园当差的，二少爷从小就不喜欢丫环侍候，常在身边的几个老妈子，大了也被他遣了去别屋当差，随身只有两个跟班小厮，一个这几日病了，一个刚刚被二少爷打发出去找大夫去了。”

    韩冰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胡公馆外看到那个开门的少女，竟也生得十分俊俏，不自禁向床上望了一眼，正巧胡云山翻了个身，把床震得咯吱咯吱直响，一条手臂伸出了帐外，韩冰脸微微红了红。

    抬头见清泉也红了脸，她瞟了一眼胡云山露在帐外的手，急忙低下头去，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放到桌上，因刚才往食盒里放的时候没放平，碗边沾上了粥，手一滑没拿住，韩冰在旁边伸手接住，把粥碗托到手心里，竟没溅出半滴。

    身后胡云山嘶哑的声音叫着：“锦屏给我倒杯水。”清泉笑道：“怪不得菊叶说昨夜看见胡少爷往后园来，我们还笑她人未老，眼倒先花了，原来真是他！想是睡迷糊了，把这儿当成家里了。”

    韩冰心里有些好奇：“难道他也如那些纨裤子弟，睡觉的时候，也有丫头陪房不成。”

    韩冰当初狠心离开胡府，并非一时心高气盛。她从小心性就高，渐懂男婚女嫁之时，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所嫁之人，必须一生只与她一人相守。

    她幼时总听人说河东狮，曾好奇地问她妈，河东狮吃不吃人？她妈边笑边道：“河东狮并非狮虎之狮，都是那些文人墨客，把善妒之妇称为河东狮罢了。”她当时竟不以为然道：“古往今来凡是涉及到男人的利益，他们就必踩死于脚下而后快。若他们投生做了女人，难道他们就有卧榻之侧肯容他人酣睡之宽容？”

    韩冰虽十分看重胡云山的外貌，更注重他的品行，当初胡府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并不十分乐意，听小晚说过曾有两名大家闺秀为他拿刀动枪，觉得若不是他朝秦暮楚，何至于如此，及至听慧姗不止一次说若不是她二哥品行端正，只怕此时早已儿女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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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因刚刚从食盒端出粥时，烫到了手，现在还热辣辣的疼痛，见韩冰一动不动地仍端着热粥，忙唤了声：“韩先生。”

    床上的胡云山又大声叫了声‘小妹’，清泉回身摸了摸茶壶，壶身冰凉，见韩冰已放下碗，拿了一个倭脚瓶的杯子，要过来倒水，清泉忙拎起水壶道：“我去给胡少爷打些开水。”边说边拎着茶壶出去了。

    韩冰把杯放到桌子上，翻过手心，见已被热粥烫得通红。

    其实韩冰并非拈酸吃醋之人，她之所以有些魂不守舍，皆因为昨夜胡云山向她表明心曲，她方知他的一颗心原是在她心上，数日来滞留心头的阴霭一扫而空，而又加上清泉说何靖华品行端正，她心里想胡云山即与何靖华是莫逆之交，也必是志趣相同。

    一旦发现并非如此，就联想他混沌状态所吐之言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原已芳心暗许，顿如浇上一瓢冷水般，直寒到心里。

    韩冰在对待与胡云山的感情上，一直秉承着，你用几分心对我，我就用几分心还你，你先爱我，我才敢爱你，你若不爱我，我即使真爱你，也要看似不爱你，否则让你捷足登了先，我将处处受制于掣肘，又如何独善其身？

    窗外传来喜鹊的叫声，她走到窗前，看着几只花喜鹊上下欢快地在枝头上跳跃着，心情也跟着渐渐放松。

    胡云山睡觉时本不喜欢挂帐子，嫌像用被蒙住头一样，感到压抑，又因掀了半天铃没人应，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下帐子，拖着虚弱的身子，自己过来倒水，走到桌边，找了一圈没看到水壶，见一杯里剩了半杯水，随手端起来一饮而尽，喝过水觉得头脑渐清醒些，环视四周，倒像走进谁的洞房一样。

    一转头见窗边立着一个青年，傲然挺拔的背影，似有些相识的感觉，又因刚才鲁莽扯坏帐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忙弯腰道歉道：“昨晚头昏脑沉，竟误入公子的洞房，真是对不住！一会儿我叫人另买一领帐子送过来。”

    韩冰回过头来，见他虽有些憔悴，仍不失俊朗，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道：“你起来了？二少爷正派人去给你请大夫。”

    胡云山见她明颜皓齿，虽静静一笑，直像一缕和煦的阳光洒向他的心头，吹散开缠绕于心头的阴云，他竟怔住了。又听她说‘二少爷’，忍不住问道：“莫非这是靖华的洞房？昨儿还见到他，怎么今儿倒成了亲？”

    “谁成了亲？醒了，云山。”何靖华从匆匆屋外走进来，韩冰看着他额头上浅浅的汗珠，心里暗笑，何靖华真被胡云山支使迷糊了，出来进去，都带着小跑，真是人生有如此一知己足矣。

    何靖华走到桌子边，看到一桌子的菜动都没动一下，抬起眼睛问韩冰：“菜都要凉了，怎么还不吃？”转回头对云山道：“刚刚叫蓝喜去找大夫的功夫，你猜我看到谁了？”他脱下外面的西服，随手扔到靠墙边椅子上，里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的坎肩。

    胡云山刚刚兴起的一点儿兴致，见何靖华只平常一身西装，并不像是新郎一样，顿时无精打采地说道：“除非见到韩玉露，否则都与我无关。”

    何靖华啼笑皆非地坐到桌前，见只放了一双碗筷，正巧清泉提着热水进来，忙从食盒里又抽出两副碗筷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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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听胡云山提韩玉露，心里很不舒服，又不好表露出来。她趁给胡云山盛粥的时候问何靖华：“大夫可请来了？”何靖华抓了一个馒头，边吃边道：“去请了。刚打了电话过来，说因军队封了整条街，一时过不来。”

    胡云山接过韩冰递过来的粥，道了谢，刚喝了一口，抬起头问：“没事儿军队封街做什么？前儿听说一个什么督军要来上海，闹得上海出动了上千名群众，敲锣打鼓大造声势。”何靖华笑道：“刚才我问你猜我遇到谁了，你没心情听，这会儿又问。”胡云山道：“左右你认识那几个人，整日里在眼皮底下晃荡，你又能遇见什么新奇人物？”何靖华道：“那新任督军算不算新奇人物？刚刚到前面去，正巧看见一大群官员簇拥着他进了西洋楼，一身戎装穿在他身上，那气质风度真是鹤立鸡群。”

    韩冰正把一口粥要咽下去，一听何靖华夸新任督军，想着陪同中自然会有何笑伦在内，那所谓的鸡群中自然也少不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怕何靖华尴尬，把头俯得很低。

    胡云山因身子不舒服，勉强喝了半碗粥，就走过去歪到床上。这半天他清醒了许多，已认出这火炭似的屋子，正是他以往一直住的，就问何靖华何时把这里东西换得像洞房一样？何靖华笑道：“你刚刚大喜，再住雪洞一样的屋子也不合你的身份，让你在上海重度第二春岂不正好。”他两人虽说者无心，让坐在旁边的韩冰有些不自在。

    胡云山把身前被他扯坏的帐子向旁边移了移道：“可惜没个韩玉露给我做新娘。”说着竟勿自叹起气来。

    何靖华匆匆忙忙咽下最后一口菜道：“我虽不大懂诗词，有句形容你却最合适不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从我记事起，你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哪像这些天，总是病恹恹的，你难受，我心里也跟着堵得慌。”

    他见韩冰早放下筷子，坐在旁边淡淡的，把目光看向窗外，便也悻悻然地放下筷子对韩冰道：“你昨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我和云山回我那边，你好好睡一觉。”

    韩冰笑道：“刻儿第一天上学老师就偷懒，让孩子怎么想？已为人师却虚有其表，我真怕会误人子弟。”

    胡云山把目光转过来，越看韩冰越觉得眼熟，心里好奇如此醒目的形容举止，怎么竟会忘了？搜肠刮肚地想着，只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韩冰打量。

    何靖华笑道：“刻儿本就不爱上学，一听我说放一天假，马上乐得玩去了，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不上学才好，何况我们家除了阿玛额娘外，最早起的就是刻儿，他早已习惯于大人们日上三竿还在睡梦里。”

    何靖华因刚才就了咸菜吃馒头，觉得口有些渴，起身要去倒茶，恰巧清泉进来，忙接过茶壶，给每人倒了一碗茶，先递给何靖华一杯，何靖华顺手接过递给韩冰。

    韩冰站起身给胡云山端过去，胡云山边道谢边接过来：“怪不得看你斯文有礼，原来是刻儿的先生。昨晚多蒙照顾，改日等我身子好了，我做东，请你和靖华去御园吃饭，做为答谢之礼。”

    韩冰笑道：“只不过举手之劳，胡少爷何必客气，倒是二少爷对胡少爷一份心，让我感羡何为朋友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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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一面吩咐清泉下去备些水果及点心，一面笑道：“我倒没过多牵挂？想着你不过找个清闲地儿散散心罢了，却把玉宽他们急坏了，我刚刚打电话告诉他少爷在我这儿，他说，要是今儿再找不着，他们就要去报案了。”

    胡云山懒洋洋地笑了一下：“要是上海每家不见了人，都去报案，巡捕房岂不成了寻人房了。”他把长腿往床里撤了撤，半躺半卧着问何靖华：“克文在北京新民大戏院票戏，被他大哥派人抓走，听说前些日子三鑫公司开业，他都没出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靖华笑道：“克文虽吸鸦片，却最讨厌别人贩毒，他手下的弟子，哪个敢沾毒品？他本就不耻黄金荣做这些下三烂的事儿，故意躲回天津也说不定。前两天瑞成请我吃饭，向他打听起克文，他就笑，说克文如今正在家里郁闷呢。”

    胡云山觉得有趣，忍着浑身的疼痛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地问道：“他倒是为什么事儿郁闷？难道是袁克定还耿耿于怀，当年克文不但极力反对袁世凯称帝，还力赞蔡锷是英雄，这次又旧话重提？”

    何靖华笑道：“倒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已过了几年，袁克定虽然和他的关系不好，也不可能总纠集于一件事上。克文在离开上海之前，那个会写书的陶寒翠登门拜访，求他帮着在他新写的一部《民国艳史》上题写封面，克文也不翻书看看，就欣然应允，一挥而就，等此书发表出来，里面竟有大量篇幅责骂袁世凯，又有些人无事生非，把克文题写封面一事，在报纸上炒得沸沸洋洋，惹得袁克定跟他大吵了一架。”

    韩冰听他们两人说来说去，都是克文长克文短，她虽不通世学经济，也知道袁克文其人，并不完全因为他是袁世凯的二公子，而是袁寒云也是和张书景一样，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是他所临摹的《落水兰亭贴》更传出比原贴还要好之说。

    她还读过克文的一首感遇，记得是：“乍着微绵强自胜，阴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西去骄风黯九城。隙驹留身争一瞬，蜇声催梦欲三更。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高层。”袁克文这首诗已明显表现出不赞成袁世凯称帝，而此时又恰是袁世凯兴冲冲在北京试穿龙袍之时，因袁克定告密，袁克文被袁世凯软禁到了上海，拜了青帮张善亭为师。

    胡云山一言不发，想着克文放荡不羁，却因一幅封面而懊悔不已，想他侠风义胆,却出身于盗跖之家是何等可悲之事。心里也跟着暗暗伤悲起来。

    清泉提着食盒进来，从里面拿出瓜果点心等摆了满满一炕桌，何靖华招呼韩冰炕上坐，韩冰不愿意脱鞋，只起身拿了一小块点心衔在口里，仍旧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何靖华又叫胡云山上炕，胡云山仍闷闷地道：“炕太窄了，腿伸不开，我只想歪一会儿，只是这些大红羽被看着刺眼。我这几天不想家去住，你叫人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换了。”

    何靖华见他不肯上炕，就拿了两块点心递给他，一面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前儿打发清泉带人把屋子收拾得喜庆一点,她就把这儿布置得像洞房一样，别说你看着刺眼，我看着也不顺眼，更别说韩冰住了。一会儿我让人把屋子拾掇好。你要住去我那儿西屋，或者给你另收拾出一套院子，这里我已给了韩冰做塾馆。”

    何靖华因过于口渴，端起茶猛喝了一大口，没想到晾了一会儿，仍很烫，水从喉咙咽下去，直到五脏六腑都觉得被烫熟了一般。他随便从盘子里拿了一枚水果咬了一口，竟拿了青杏，入口极酸，酸得他直打寒颤。

    韩冰因点心酸甜适口，又不腻人，站起身过来又取了一块，正见何靖华眉目纠集到一处，想他多稳重的一个人也有莽撞之时，忍不住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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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听何靖华全名全姓地叫韩冰，一听也是姓韩的，立时想起韩玉露来，又见韩冰浅笑盈盈，他猛然忆起何以看她会如此眼熟，原来五官容貌、一笑一颦与韩玉露一模一样。当日因韩玉露一笑刺开他心底那份柔情，以至于他心有所属。而如今韩冰这一笑，却令他他魂不守舍。他一步从床上跨到地上，竟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你姓韩！”

    胡云山仓促一问，何靖华和韩冰都微微怔了怔，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何靖华见胡云山本来苍白带有几分病态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出火一般，直盯着韩冰，忙放下拿在手里还剩半颗的青杏，笑道：“我进来时见你们相谈甚熟，还以为你们已经相互介绍了，原来只韩冰知道你是胡少爷，你却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刻儿的先生,叫韩冰，论起来和你还是同乡，也是苏州人。”

    韩冰本是聪明女子，一见胡云山如此失态，就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她与胡云山曾有过一面之缘，又看见私下赠给慧姗的小像落入胡府丫头之手。开始她心里有些害怕，怕胡云山一旦揭穿自己的身份，闹将起来，难免成为别人笑柄，心吓得咚咚直跳，脸上却装着波澜不惊，笑着问道：“胡少爷是苏州哪里人？”

    胡云山初时有些不能自已，脚步迅速走过去，满脸抑制不住夫妻即将相认的狂喜,被韩冰冷冷地望了一眼，见她脸上笑容渐敛，微露出恼意，脚步才猛然顿了下来，不敢十分造次，心里暗道：“她若是韩玉露，此时乔装改扮，隐姓瞒名，自是不肯认我，我若莽撞和她相认，碰一鼻子灰不说，惹怒了她也不好，何况当初逃婚是我，这会儿又有什么脸和她相认？若她不是韩玉露，我贸然相认，岂不是闹出一段笑话。”

    他悻悻然地向盘子里抓了一把杏仁拿在手里，语气故意装得淡淡的道：“我是苏州胡家庄人，府上是哪的人？若他日回乡也可结伴而行。”

    韩冰偏头笑了一下，胡云山觉得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假惺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惜我祖父已不在苏州为官，如今身居苏州的姑母也不知下落，否则回苏州之时，当可与胡少爷同行。”一面说一面低下头假意摆弄盛果子那只盘子，晶莹剔透，做工十分精细，看上去有些像是玻璃，拿在手里却极轻，忍不住赞了一句：“好精致的盘子。”

    何靖华正在喝茶，因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脸上带着倦意，又加上刚刚喝茶太猛，被烫了一下，口里难受，并没太注意胡云山和韩玉露举动，听韩冰夸赞盘子，抬起头道：“是外祖父欧洲一位朋友送的，这个还不算好，送了一套彩绘的杯子，流光溢彩，那才漂亮。”

    胡云山趁韩冰低头的功夫，见她左耳垂处光光洁洁，竟没有耳眼痕迹，再看她一头短发，只是一剪子把辫子剪下来，再无任何修饰，似有意无意地问道：“韩先生的头发是在哪里剪的？”

    韩冰放下盘子，抬起头笑道：“家里谁有空谁就帮着剪一下。去年跟爹去苏州城办事，本想去理发馆好好理个头发，又赶上张勋复辟，都是去接辫子的，爹顺便让给我也接了一个，剃头匠直夸我的头发长好接，张勋闹腾一阵子就过去了，倒把老百姓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剪辫子还是留辫子，今儿剪，明儿留的，剪短了，倒不好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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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八十四

﻿何靖华喝了一碗茶，眼皮越来越重，听两人有一搭无一搭说着些不相干的话题，侧身向炕里躺下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韩冰见何靖华睡了，胡云山的问话又句句都问到要害之处，不愿在屋里久待推说出去遛遛弯，也走了出去，只留胡云山一个人对着她的背影呆呆发愣，一时百感交集。

    韩冰一个人无事，信步走进草亭，坐到竹椅上，见竹案上除了那几只竹杯外，还有一壶茶，抬手摸了摸壶身，竟微微有些烫手，随便拣了一个杯，用茶水冲了冲，给自己斟了一杯，边喝边向外望着风景。因为正是初春时分，花园内绿树成荫，花团锦簇。看着繁花似锦，她心里却说不出的萧条之感，花园里静寂无声，除了似有似无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连小鸟也闭紧了嘴巴。

    只有西南角的竹林内，有三五个婆子在挖竹笋，时不时传来喁喁交谈声，开始韩冰并没在意，直到一个说了一句胡少爷，她才认真地听起来，听那人话音刚落，另一人接道：“现在的年青人，都讲究爱情至上，哪像我们那时候，父母之命，媒酌之言！我们村有位少爷，听说老太爷曾做过两广总督，那少爷长得一表人物，他爹给他订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官家小姐，腿还稍有些残疾，大少爷不愿意，开始跟着闹了一阵子，后来拗不过，还是娶了那小姐过门，不肯圆房不说，终日酒不离口，如今家也败落了，夫人前年也过世了，好好一个家不成家，倒把个仪表堂堂的少爷成了废人。”

    另一个人道：“照你这么说，胡少爷逃婚还算对了，把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小姐娶过门不要，自个儿跑出来，美其名曰叫反对包办婚姻，听说那小姐性子刚烈，第二日就寻了短见，如今他倒后悔了，可是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韩冰心里暗自冷笑，性子刚烈，就必得寻短见，他日若知道那位小姐并没有死，而是苟且偷生，又该如何看她？

    不知不觉间已喝光了一盏茶，刚要去取茶壶再倒一杯，已有一双玉手伸出，抢了茶壶，替她又倒了一杯，倒吓了她一跳，抬头见一个清秀的小丫头俏丽地站在她面前，她穿着一件鸭蛋色的衣裙，外面罩着象牙色的坎肩，此时微笑着露出雪亮的牙齿，韩冰心道：“何府的丫头都生得如此清丽秀美。”

    韩冰笑着谢道：“有劳姑娘了。”见那丫头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都是娇艳欲滴、含苞待放的牡丹，问道：“姑娘摘这些花做什么的？”

    那丫头笑道：“想过来看看茶是否凉了，倒惊了韩先生的雅性。这些是给各房配送的鲜花。”

    韩冰问道：“这一束牡丹是给哪个房的，这一天下来得多少鲜花够送的？”

    那丫头道：“这哪是一房的？每一房又何止一种鲜花，比如像这一束牡丹，太太、姨太太、少奶奶们喜好又不同，有的嫌白色的过于素净，喜欢粉色的，有的又嫌大红的闹腾，为了各房都能称心如愿，只能辛苦我们了，不但头晚上把记录各房第二天所需的花草种类数目的单子取上来，第二日还要赶一大早把花采摘下来，挨门挨户地送过去。”

    韩冰表面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吃惊，看来何府的奢华真是堪比皇宫，这一大家子，单鲜花一项，一日的花费就不在少数，何况吃穿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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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85

﻿韩冰的家也算世代官宦之家，她的曾曾祖父在乾隆朝曾做过一品京官，她的曾祖父也做过两江总督，她的祖父韩子岚在京中碍于脸面，也是丫环、仆妇成群，回到家乡，却兴勤俭之风，家里原有的佣人仆妇，只去不添，短短十年，竟去了三分之二，侍候韩冰的只有一个乳妈、一个随身的丫头。

    一次她外祖母罗老太太来家窜门，看到韩冰自己铺床，就问罗旭儿道：“你家也算大富之家，怎么倒让小姐自己动手做这些粗活，你家老爷子不心疼孙女，我可心疼外孙女，明儿把我家的丫头送过来几个，日常用度皆由我出。”

    罗旭儿笑道：“您老人家也太多心了，凭我们家还用不起几个丫头，是老爷子怕我们太娇惯了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等长大了嫁了人，受婆婆的气。”

    她外祖母笑道：“这个话在你就说不通，她一个大家小姐出身，难道还要让她去种地不成，你从小儿到大就没自己动手做过活，怎不见你受婆婆的气”

    恰好韩太太闲着没事儿，过来想和老姐姐说说话，一听罗老太太说罗旭儿怎不见受婆婆的气，就一面走进来，一面笑道：“这样的好媳妇，我疼还疼不过来，哪还舍得给她气受。”

    夜晚韩太太跟韩子岚提起此事，说：“亲家太太要从家里拨过来几个丫头侍候露儿，没得打我们的脸，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也有两三个丫头，不如再找两个丫头，陪着她读书写字儿，玩玩也是好的。”

    韩子岚冷哼了一声，穿着衣服向炕上一倒道：“别生在福里不知福，秋水比她小几个月，还得侍候她，偶而铺铺床叠叠被就能把她累死了。”

    等韩子岚过世后，韩太太偶然间跟韩秋桐提起想给韩冰增加两个丫头，罗旭儿在旁边阻止道：“爹做事虽然严厉些，到底也是对孩子好，前儿晴妹妹带佳红回来，那孩子只比玉露大一岁，缝补绣花都要赶上绣房的师傅了，陪秋水她们几个丫头去山上采野菜，数她采得最多，而玉露的筐里倒有半筐草。”

    韩冰正怔怔出神，忽然听到亭子下有人争吵，原来一个婆子已挖了满满一筐竹笋，从草亭下经过，韩冰见她穿着一件灰色斜襟半大褂子，黑色的裤子散着腿未打腿带，腰间系着围裙，黑布鞋上沾满了泥巴，竹筐挎到胳膊上，因筐梁长，一走一晃荡，手里还拿着一只笋，边走边往下扒绿叶子。

    后面追着过来一个脑顶梳小抓髻的丫头，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衣裙，脸色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把绿叶子，一面向前急匆匆走着一面叫道：“你老年纪越大怎么倒越不省事，竹笋叶子满地扔，一会儿管事的过来，是怪我们地没扫干净，还是怪你随地乱扔东西？”

    那婆子仍急匆匆走着，一面走一面答道：“早起太太打发人到厨房说六姨太想吃火腿炒竹笋，让多做一些，我们脸还没洗，就急着跑过来挖笋，先挖满一筐送过去，眼看着就到传饭的时候了，哪有工夫四平八稳地扒叶子？偏你们扫扫地就能累死了，罗嗦个没完。要是太太和六姨太太怪罪起来，你能担当得起吗？”

    韩冰见两人如一阵风般一前一后走远了，远远传来那小丫头声音道：“我犯不着担这层罪名，各人干各人的，你不能只想着你的差事，倒让我们挨骂。”

    韩冰一转脸见在竹案的一角放着一枝紫色牡丹，她随手拿起来，牡丹本象征富贵吉祥，紫牡丹又有紫气东来一说，她看到牡丹，方想起刚才那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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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86

﻿韩冰把花背到身后，慢慢踱回院子，隔着玻璃窗见屋里站了五六个人，她悄悄走进屋，正听到何靖华和一个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长长的针筒，对何靖华道：“云山的烧不轻，光吃药不行，我先给他打个退烧针。”

    他安上针头，吩咐一旁另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拿出两只装有药水的小玻璃瓶，安放在他手指间，扬起针筒在瓶口处使劲一敲，把尖尖的瓶颈削下去，针头伸入瓶中，吸了药水，韩冰第一次看到西洋针，正看得有趣，没提妨何靖华对清泉道：“你出去，一会儿有事再叫你。”

    清泉放下茶杯，红了脸低着头，慌忙退了出去。

    韩冰只见胡云山俯身趴到床上，另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把胡云山的裤子往下一扒，韩冰虽没看清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到脸上，急忙转过身去，心里暗道：“怎么倒把针打到那个地方！”

    她想退出去，又怕露出马脚，不退出去，又实在脸红心跳，后悔在外面多待一分钟也好。

    听大夫说一声好了，接着那大夫笑道：“你这次逃婚不要紧，胡伯父病了，就是你这铜筋铁骨也没经起折腾。我前天去看胡伯父，他只是郁结于心，我给他开了几副药，不敢说药到病除，保管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胡云山翻身坐起，边道谢边系裤子。何靖华见他脸然苍白，嘴唇青白，真像个白面书生一样，只系个裤子就累得呼呼直喘粗气。

    那大夫又道：“真是事有凑巧，正赶上你夫人的姑母韩女士生命垂危，倒救了她一命。”

    韩冰正闭紧双眼，一听说韩晴生命垂危，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正见到胡云山惊噩地抬起脸，又听大夫说救了她一命，韩冰才稍稍放下心来，心内却着急，命是救下了，可是病还有几分！

    已不知不觉走到床边，何靖华一偏头看到她，笑着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韩冰一怔，缓下心神，笑着说道：“刚去园子里走走，遇到一个姑娘采花，顺便送了我一枝。”说着把牡丹花拿给何靖华看。

    胡云山向韩冰瞟了一眼，见她笑脸盈盈，似出乎意料，蹙起双眉问那大夫：“她身子虽一直不大好，却没听说有什么大病，怎么就生命垂危了？”

    蓝喜端了一盆干净水，大夫洗了手，何靖华递给他一条毛巾，又把茶水递给他。

    那大夫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边喝茶边道：“只是气结于心，痰迷了心窍，请的大夫又没经验，若是再晚一刻，痰在喉咙堵死了，有可能把人憋死。”

    他喝了半杯茶，随手放下茶杯，站起身，对云山道：“你不用担心，我已帮她通了心窍，也不用吃什么药，吃点儿补品就行，否则我也不会放心回来。”边说边打开药箱子，从箱子里取出一瓶药，随手在纸上写着几个字，连着瓶子一起递到何靖华的手里：“这是一瓶退烧药，隔四小时给云山吃一片，若到晚上烧还不退，再给我打电话。”

    大夫已收拾好药箱，把它递给那个跟班的，让他出去外面的车上等着。

    何靖华边接过药边道：“早上给你打了几通电话，一直没人接，还以为你家里的电话坏了。”

    大夫脱下白大褂，擎在手里笑道：“老妈子早起出去买菜去了，你嫂子带着孩子也没听见电话响。”

    送走了大夫，何靖华见韩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想着心事，而胡云山则一动不动地望着顶棚发呆。蓝喜捧着两大捧鲜花笑着走进来，对胡云山道：“太太听说胡少爷病了，忙着打发人送了一堆东西进来，叫胡少爷在这儿安心养病。”

    胡云山转脸对蓝喜道：“一会儿你给玉宽打个电话，叫他把家里未签的文件打发人送过来，另外再给我带几套衣服过来。”说着眼睛瞟了一眼韩冰。

    蓝喜把花放到案子上，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大景泰蓝的花瓶，对胡云山说道：“梁官家说一会儿就派人把东西送过来。”他把大花瓶抱到胸前，拿起花束走了出去。

    何靖华问胡云山：“中午想吃什么？早晨只吃了半碗粥，一定饿了。刚听清泉说六姨要吃火腿炒竹笋，厨房做了许多，你素常嫌新鲜竹笋苦，我就没要。”

    胡云山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吃饭，还有你和韩冰，何况现在我的心比黄莲还苦，倒想吃点苦的，抵顶抵顶。”

    何靖华笑道：“你这话说得就有毛病，哪有苦上加苦还能抵顶的。”说着回身叫在门外木椅上边晒日阳边插花的蓝喜，“去告诉清泉，把那炒竹笋装一大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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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 87 章

﻿吃过午饭后，何靖华让韩冰休息，然后带着胡云山一起回了他的住处。

    西屋的屏风已经撤去，胡云山要强不肯让蓝喜搀扶，走至床前时，已累得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虚汗，何靖华替他放下被子，他一头趴倒在床上，闭起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散了架一样，意识在逐渐模糊。只隐隐听到何靖华问他用不用住院，他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无力地摇了摇头。

    何靖华摸了摸被子有些薄，问蓝喜：“怎么这么早就给胡少爷换了薄被？”

    蓝喜把花放到桌子上道：“胡少爷久没在这儿住，被子有些潮，早上拿去晒，这会儿还没收回来，昨儿去库房领东西时，顺道把薄被也拿出来，想着过不了两天，厚被就盖不住了。”

    何靖华道：“一会儿你叫人去库房另取些帐帘，把韩先生的屋子重新布置一下。”

    蓝喜应了一声。

    躺了片刻，胡云山觉得已不那么难受，可能跟刚才走路太急有关吧，他坐起来，接过蓝喜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示意何靖华坐近些，强撑着问道：“那位韩先生看起来很面善，你是在哪儿遇见他的？”

    何靖华笑道：“你看着她面善，我也觉得看起来眼熟，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他把胡云山脱下来的外衣挂好，又顺手从果盘里拣了个桔子，边扒边把与韩冰相识经过和胡云山说了一遍。

    胡云山一直静静听着，心里暗忖：“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否则以韩玉露大家闺秀出身又怎会不扎耳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些道理她不会不懂，男子尚不敢贸然剪发，何况女子？又觉得韩冰的声音有些磁性，不似韩玉露清利悦耳。

    胡云山本想把韩冰就是韩玉露的猜疑告诉何靖华，又有许多疑团解不开，怕万一认错人，何靖华声张出去，以后如何与韩冰坦然相处。话到嘴边只得忍住，推开何靖华手里的桔瓣，苦笑着说道：“看来你真把我当成病人了，还不至于虚弱到，要你给我扒桔子？”

    他盘膝坐好，何靖华把桔子瓣放嘴里咬了一口，有些酸，正好清泉走进来，他回手递给她，清泉怔了一下，抿嘴笑了笑，走过去放到果盘里。

    她把手里一个箱子放到床边，对胡云山道：“梁管家让人把东西送进来，让少爷点点看缺什么短什么，捎个话回去。”

    何靖华帮忙打开箱子，胡云山身子向里侧了侧，何靖华把箱子摆到床上，掀开盖，胡云山逐一看了看，一个纸袋里装着他要的文件，因胡云山生活讲究，所以换洗衣服装了满满一箱子，另外还有一个手提袋，里面放着皮鞋盒子。

    清泉因里面有内衣，不好意思看，向后退了退，有意避开。胡云山检索完毕拿了两套衣服放到床上，然后关上箱子，对清泉道：“东西差不多了。你让来人告诉玉宽，说最近几天我就在这儿住了，如果家里有什么事，他能处理让他处理，不能处理再找我，不用总打发人过来，也不用事事都打电话。”

    何靖华笑道：“玉宽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我们家又不是吃人的地方，还能有谁把他吃了不成，每次都派别人来，话传来传去也不嫌絮叨。是不是嫌我们家没有打赏，明儿告诉他，别人来没有，他来我给双倍。”

    胡云山静坐了一会儿，又喝了半杯水，精神已好了许多，听何靖华笑玉宽，他也笑道：“玉宽可和你我不同，嘴上不爱说话，心里却有数，他要想做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你的，我也不回驳你，我照做我的，你以为我没打发过他上你们家来，每次他都应了，回头就打发别人过来，你一问他，他就说，‘反正谁来不是一样来，何府的排场大，我又不太识路，乱闯乱撞的不好。’这样几次，他又没有别的错误，家里外头都离不了他，单因为此，我也不好太怪他，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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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88

﻿何靖华见胡云山腿一会儿伸开，一会儿又绻回去，十分难受的样子，就让他先躺一会儿，自己走出来，见蓝喜在院子里边刷鞋边晒日阳，看到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何靖华道：“大夫只一句晒晒太阳对身体有益，只要太阳一出来，你就不想进屋，其实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有专家说太阳里也有对人体有害的光线，容易得皮肤病。你看你现在晒得像黑小子一样。”

    蓝喜笑道：“我又不是女人，要那么白有什么用，倒是胡少爷原来那么帅的一个人，现在竟成了白面书生一样，走两步路就没力气了。半月前在骑马场一人一马跃过十几个木桩，何等意气风发。”

    何靖华被蓝喜一句何等意气风发给逗笑了，他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怎么强健的人，即吃五谷杂粮，难免不生病。”

    蓝喜刷好鞋，把鞋晾到假山边的石头上，叉着腰站了会儿，回身见何靖华已经不见了。他端着水出大门去倒，正好见何恬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出乎意料的是手里还捧着一个匣子，蓝喜实在奇怪一向喜欢摆谱的三小姐怎么会自己拿东西。他慌忙放下盆，跑过去想接过何恬手里的东西，何恬笑着缩回手：“东西又不沉，不用你拿，胡二哥现在做什么呢？听说他病了，我过来看看。”

    蓝喜见何恬有些异常，竟怔住了，看着何恬从他身边轻快地走过去，他迟疑着慢慢跟在她的身后，就是把盆拣起来，拎在手里，他也参不透为什么这些天总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胡云山的体弱多病，何恬的平易近人，他感觉好像瞬间天翻了个一样。

    何恬性情狠辣，全府的下人对何笑伦是惧怕，对她却是噤若寒蝉，何恬自小就刁蛮成性，在她骨子里认为丫环婆子是奴才，没有思想没有观念，只有唯唯诺诺，不管教不能正其身，渐渐养成了张口就骂，举手就打的习惯，大家小姐的优雅风度只是展现在与她身份同等的人面前。胡慧姗只在何府住了几个月，就被何恬影响了许多，可见何恬之刁蛮程度。

    何恬对胡云山的痴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以为嫁胡云山只是迟早的事情，可是总不见胡云山有什么表示，胡老爷对此也始终保持冷漠态度，何笑伦又死要面子也不肯先提起，以为聘他的女儿是胡家胡攀。事情一拖再拖，何恬心里虽有些急，却总以为，我不嫁他，谁又能嫁他，除了我以外，又有谁能配上他，俨然以胡家妇自居，偏胡云山对垂青于他的女士，态度总是不明朗，不亲近也不反对她们接近他，惹得何恬芳心寸断，总是发无明之火。

    陈其美之后有个上海督军，上任之初只带了小女儿随行，这个小女儿生得如花似玉，眼高于顶，性格泼辣，喜欢军人打扮，腰里有事儿没事儿别只□□，也是姻缘巧合，有次在舞会一眼看上胡云山，仗着她爹有权，一副霸王的嘴脸，势将胡云山弄到手不可，胡云山虽然很反感她的鲁莽，碍于她爹的权势，只一笑置之。并不当面拒绝，对她也不热络。

    三番两次，见胡云山始终冷冷淡淡，心里窝着火，有个与何恬争锋落败的女人，故意接近她，告诉她，她和胡云山之间的障碍并不是胡云山，而是何恬，有何恬在场看着胡云山，胡云山当然不敢造次，那女人暗暗记下了此事，派人去打探何恬行踪，正赶上何恬去参加个晚会，她随后跟到，故意跟何恬找茬，何恬知道她纠缠胡云山，但觉得她一副土匪架式，胡云山根本不可能看上她，并没把她列于威胁自己地位的名单之中，没想到这女子竟打上门来，平日她也说上句惯了，两人几句话不合，吵了起来，三说两说那女人拔出了枪，对着何恬就放了一枪，也不知道是她枪法不准，还是没真心想杀何恬，第一枪没打中，倒把主人家的一个名贵花瓶给打碎了，吓得舞会上跳舞没跳舞的人一哄而散，屋里只剩下她和何恬两人。何恬没想到她会霸道如此，也恼了，仗着自己身手不错，三脚两脚，把她手里的枪踢飞了，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拾起枪，指向了那女子，要不是外面保护她的卫队，冲了进来，以何恬的冲动性子，没准儿给她一枪。

    好在那女孩虽性格泼辣，对自己手里握着枪，却对付不了赤手空拳的何恬，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并没有责难何恬，从何恬手里抢下枪，带着人怒气冲冲走了。

    何笑伦听到舞会主人战战兢兢打来的电话后，当时也吓呆了，因为当时正是军阀混战之时，得罪了军阀说不定就有灭门之灾。

    何笑伦立即派人把何恬接回来，何恬当时看到护卫队冲进来也吓坏了，她回到何府的时候，瘫软在车上，还是何靖华把她从车上抱下来的。何笑伦因事情紧急，没功夫过于责骂她，倒是何夫人说了她几句：“我们家虽有钱，可人家却有势，你这么鲁莽行事，如何收场？听说那小姐被你的枪指着之时，差点儿给你跪下，如此之辱，如何能忍？”

    胡云山听到消息，也急忙赶了过来，觉得事情虽与他无关，但是却因他而起，为了何府的平安，免不了放下架子，给督军小姐写了封信，再三靠罪，说舍妹年幼无知，得罪了小姐，写了很多，那女人虽不是通情达理之人，因此得到胡云山数字之言，立即沾沾自喜起来，觉得因祸得福，立即给胡云山回了一封信，自此后，两人书信往来半载之久，胡云山从初时一页信纸，渐渐只言片句，后来因为那督军被撤了职，这场风波才得以了结，可是何恬与督军小姐争风吃醋的丑闻，几乎传遍半个中国。

    何恬因此在家深居浅出半年之久，但是她的刁蛮性子却一丝一毫也没改，而今对蓝喜能心平气和地说话，难怪蓝喜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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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捧着匣子兴冲冲地推开了胡云山的房门，见胡云山头向里躺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匣子放到桌子上，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望着胡云山的背影，她心发酸，这么多年她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有朝一日，她能以妻子的身份陪在他身侧，可是却总不能如愿。她对他刻意压制自己的小姐脾气，百般巴结，可是胡云山却始终冷静地唤她为三妹，从没有越过雷池半步，每当她向他有所表白之时，总被他巧妙地转了话题，让她恼无从所恼，恨无从所恨，爱得不敢理直气壮。

    他恼火胡云山并不让她彻底死心，利用自己克制别的仰慕者，她爱他爱得太辛苦，可是他的冷静与无情，有时真恨得她咬牙切齿，并不是她喜欢打骂下人，她讨厌自己那发泄后的疲惫，她觉得自己被压制的火气再不爆发的话，她整个人要疯了，她把心中的怒气都发泄在侍候她的人身上，为了就是找到心底的那个平衡，。

    她抚平他衣襟上的皱纹，自言自语地说道：“若是你不再折磨我，我的心有了依靠，我的性格何至于如此偏激。”

    胡云山翻了个身，她赶紧拭干眼泪，以为是她说话吵醒了他，刚要叫二哥，见胡云山仍紧闭着双目，棱角分明的嘴唇紧抿着，就是睡梦之中，他也是那么冷若冰霜。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的眼角边有干涸的泪迹，她伸手向他枕头上一摸，湿漉漉的，她顿时大吃一惊，到底是什么威力，能憾动他那无情的心让他流泪？她原本平和的心又异常燥动不安起来，胡云山哼哼了两声，想是有些难受，接着又咳嗽了两声，手一抬差点儿打到何恬的脸上，她向后一躲，险些带翻了椅子，恍惚间见他手中握着一张纸掉落到他身上。

    她拾起一看，竟是一张水彩人物画像，画中的人物飘逸灵动，竟像是真人一样，她从左到右看着逐一看了一遍，觉得那个紫衫女子有些眼熟，细一看方想起今天去胡府见胡云山的画室中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像，那五官与这紫衫女子一模一样，当时她并未往心里去。再看落款是韩玉露，她好象被蜂子蜇了一样，一下子把画像扔到地上，她觉得浑身上下，好像被冰锁住了，她的身子在一点一点冷掉。

    原来他是为了她而哭，他那冰封尘久的心还是被别人开启了，她原以为他逃婚了，她就有希望得回他，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空想，她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匣子，觉得特别刺目，那里面装着胡云山最喜欢的一个古董瓶子，他曾无意说过，他宁愿用古董行所有的古董，换这个玉瓶，她千方百计完成他的心愿，她视它如珍宝是因为他喜欢它，怕下人们失手打碎它，她不得不亲自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她强忍着心痛，慢慢地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把画像重新拾起放到他的手里。

    外面传来何靖华的声音：“蓝喜，胡少爷醒了没有？天要黑了，赶紧把被子收回来，别被露水打湿了。”

    何靖华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他本想回屋，见胡云山的门开着，就转了过来，见何恬站在床前，忙走了进去问道：“你几时过来的？”

    何恬冷冰冰地转回身，看着何靖华冷笑着说道：“还好意思问我？早上看见我，竟没说云二哥在你这儿，害得我空跑了一趟。”

    何靖华笑道：“你忽匆匆地出去，我想跟你说句话，你还跳脚说晚上回来再谈，就没影了。这会儿还怨我，你就是刁蛮也得分人，难道对你二哥也使起小姐性子来了？”

    他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匣子，忙走过去问道：“这里面装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何恬本想走，见何靖华回来，强忍住心酸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说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何靖华打开匣子，拿出一个羊脂玉瓶，她忍不住鼻子一酸，为自己的多情而感到不值，可是如果这颗孤寂的心不托付给胡云山，她又有何幸福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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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一副天下人皆负她似的冷冰冰的嘴脸，垂着头摆弄着帐子上的流苏。何靖华翻来覆去看着那玉瓶，看了半晌，也没觉得什么地方好，小心翼翼地仍放到匣子里，他一面关上匣子盖一面问何恬：“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云山店里当初收了一个赝品，他还拿着宝贝似的。有人出到三千块大洋，他还不肯卖。”

    何恬抬起头，何靖华看出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他却装着视而不见，因在众兄妹中，何靖华嫌何恬除了胡云山外，对谁都薄情寡义，和她的关系较四妹雯蓝疏远得多，觉得她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何恬冷哼一声：“从哪儿弄来又能如何？枉我求爷爷告奶奶，拿出大部分积蓄想让他开心，到头来徒增一肚子气罢了？还不如个乡下人能搅动他的心。”她咬着牙看着匣子发怔，何靖华知道她一生气就爱摔东西，怕真把这异世奇珍给摔坏了，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把匣子收起来，赶紧冲进来的清泉使了个眼色，清泉放下手里端着的一盘瓜果，笑着对何恬道：“三小姐晚上在这儿吃饭吧，厨房特为胡二少爷做了他最爱吃的天下第一菜。”

    何恬收回目光，瞪了清泉一眼：“几时轮到你来送人情，我爱在哪儿吃饭，还用得着你让。天下第一菜又如何，左不过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烩成一锅罢了，你们当它是个宝儿，我可是不屑一顾。”她懒散地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夹了一眼咬紧嘴唇眼泪在眼圈直转的清泉，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我就说了这两句就值得你哭，看来你们二少爷真是把你惯坏了。丫头奴才的命，倒生了个主子似的薄脸皮。”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蓝喜一头撞进来，手里端着一大锅菜，一看见何恬竟以为她还是初来时好心情，笑着道：“三小姐快让开些，小心烫了。”

    何恬沉着脸道：“蓝喜你是不是皮紧了，和谁这么说话，让我让开些，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的？”

    蓝喜本来十三四岁的年纪，有些爱上脸，还以为何恬改了心性，想着如果三小姐能对他心平气和地说话，势必让别的仆人高看一等，就有些随随便便，没想到被何恬当头骂了一顿，顿时收起笑脸，讪讪地跑进屋，一面叫清泉赶紧拿着垫子垫到桌子上，放下锅回头从窗口望出去，见何恬气冲冲地出了院子而去。

    何恬因清泉和蓝喜两人，又惹了半肚子气。正心里有气，迎面见一个小丫头，后面跟着韩冰一起走过来，她渐渐慢下来，那小丫头正边走边和韩冰说话，一抬头看到何恬，赶紧住了口，战兢兢地向何恬弯了一下腰：“三小姐好。”

    何恬鼻子都没哼一下，眼睛却看着韩冰，见韩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件普通的长袍马褂穿在他身上与众不同，说不出的飘逸潇洒。胡云山穿长袍也很帅气，却不如韩冰气度超凡。

    韩冰看见她，微微点了下头，微笑着道：“三小姐好。”

    何恬盛气凌人地问道：“韩先生这是去哪儿？听说先生来了两天，如今一堂课还没上，昨儿是大哥让二哥带你去各房走走，开开眼界。今儿听下人们说早上刻儿来上课时，先生还没起床？我想着必是身子不适，正想去问个安。”

    虽说韩冰昨晚是因为照顾胡云山早上起晚了，她心里却一直过意不去，为人师当知孰轻孰重，被何恬一问，自觉羞愧，她脸不禁微微一红，忙躬下身回道：“三小姐教训极是，我也正觉得愧为人师。”

    何恬笑道：“我哪敢教训韩先生，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顺便问一句罢了。先生是有学问之人，比我懂得多，我是不懂便问，韩先生千万不要多心。”

    韩冰莫名其妙地看着何恬，刚才还冷若冰霜，转眼间竟笑逐颜开，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冷不热地回道：“实在不敢当，教导幼儿尚力不从心，即使三小姐有不耻下问之美德，也要选当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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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有个习惯，站着的时候，爱用脚后跟划地，尖尖的鞋跟划到地上，一条白印，韩冰见她不走又不说话，自己也不好马上就走。

    何恬又站了一会儿，似有话说，又有些为难的样子，半晌才抬起头对韩冰道：“韩先生有事请先忙。”说着慢吞吞走了。

    那小丫头见何恬走了，才长吁了一口气，韩冰心道：“她似有话要对我说，犹豫再三又不说，到底什么事儿，能令她这么为难？”

    进了何靖华的院子，胡云山正从他的屋里出来，看到韩冰笑着问道：“这半天可休息好了？”

    韩冰道：“我素日里觉就少，白天更不敢多睡，否则晚上又要失眠了。胡少爷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

    胡云山道：“吃了药又睡了个好觉，醒来头清爽了许多。”两人一起进了东屋，何靖华正跪到炕上，手里拿着个玉瓶，专注地看着，韩冰侧身让胡云山先进了屋，她随后跟进来，胡云山眼睛看着瓶子，快步走到何靖华面前，吃惊地问道：“这瓶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何靖华抬起头，轻轻把瓶子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是何恬送过来的，你刚才睡得倒沉，我叫你好几声，你也不醒。我就拿过来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值得你如此沉迷。”

    胡云山脸色阴沉着拿起瓶子，端祥了半晌，把它放进匣子里，回头问已坐到桌前的何靖华：“三妹在哪儿买的，我跟她说过，我喜欢这瓶子不在瓶子的价值，而是它对我有一段特殊的意义。这只玉瓶比我收藏那个玉质好多了，但也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一会儿问她多少钱买的，若能原价退回去更好，若退不回去，她赔多少，我给她补上。”

    何靖华示意韩冰坐下，韩冰瞟了一眼玉瓶，见瓶身细腻光滑，雕功精美，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心道：“何恬倒真肯为胡云山下本钱，看来她真是爱他极深。”

    她祖父及父亲都有收藏古董的爱好，她也学到些皮毛，她坐到何靖华的对座，蓝喜把一碗饭放到她面前，她微微欠了欠身，何靖华道：“以后这样的日子多了，你都要这么客气，你不方便，他也不方便。”

    韩冰道：“我正想跟二少爷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过来吃饭了，随便在屋里吃一口，或者跟蓝喜，清泉姐她们一处吃也好。”

    何靖华问：“怎么了？有谁说什么了？”

    韩冰急忙摇头笑道：“府里的人哪个见了我都先生长先生短的，哪会有人说三道四？是我觉得不自在。”

    何靖华正色道：“自古连帝王都懂得尊师，太子太傅，太子还得执弟子之礼，何况我们平常百姓之家。你饱读诗书，不用我解释，也知何为西宾吧。”

    韩冰沉默了一下，胡云山落座到她身侧，端起碗见桌子中央摆着一个锅，笑着道：“怎么想起吃这道菜了，即吃这道菜，就该在厨房里吃最好，听油浇到锅巴上那清脆之声。端了大老远的路，又晾了大半天，味道定差了许多。”他转过头问韩冰：“韩先生在家里时也一定常吃这道菜吧。”

    韩冰刚把饭夹到口边，听胡云山问她，忙把饭放回碗里道：“不常吃，这道菜虽不是名贵食材，也不是我落魄之家常吃得起的。”

    胡云山被她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倒怔住了。何靖华在旁边抿嘴笑了一下，觉得韩冰的口材非一般人可比。胡云山素日只有他说上句的，何尝被人顶撞过，而韩冰心里有气，你即以此试探我又如何，难道你能抹去我之前所受抛弃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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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从韩冰身边慢慢走过去，又走出几步，转回身凝望着韩冰，见她虽刻意放缓步伐，但是举腿投足间步履轻盈，实有几分女子态度。

    何恬一眼看出韩冰与胡云山手里的那张画像同是一人，何靖华虽也看过那张画像，也觉得韩冰眼熟，却没想过韩冰是女的。而何恬不同，因为这关系到她的终身所托。

    如果两天前她还兴灾乐祸，觉得韩玉露被抛弃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而今她对她的惧怕却变成深深的恨。刚才她本想问问韩冰的身世，看看有没有破绽可寻，又一想事情不公开尚好，若公开，以胡云山此时之心，又怎能放弃她，倒不如自己寻个机会打发她去了。

    她没回自己的院子，转道来看何夫人，进了屋见夫人正在吃饭，她让人给她添了一双碗筷，何夫人平日有吃素的习惯，因这两天心情好，也叫人盛一碗炖菜，何恬刚端起碗，何笑伦从外面走进来，何恬笑着站起身：“妈今儿一不吃素，倒招来我们父女两个大馋人。”

    何笑伦洗了手，坐到何夫人的右侧，何夫人把菜往他面前移了移道：“我素来不爱吃南方菜，自从吃过这道菜觉得苏州菜自成一系也有它的妙处，可能跟当年初到上海时吃厌了旅馆里的东西，胡大哥给我们做了这道菜有关吧。”

    何笑伦一想起当年入胡府之事，他心里就不自在，见夫人提起往事，又不好怪她，只能敷衍道：“乾隆爷下江南之时，亲自为此菜命名为天下第一菜。他老人家吃尽天下奇珍尚且如此，何况你我！不过今儿厨房怎么想起做这道菜来了？”

    何夫人道：“云山这两天不舒服，在我们家养病，想给他做道家乡菜，我们家的厨子南方菜就会做这一样，我因身子有些虚弱，大夫不让总吃素，我也叫人盛了一碗。”

    何笑伦问道：“云山好端端的，怎会无缘无故生起病来？今儿听了一个笑话，好几个姑娘因云山成亲，竟吵着要出家，他不成亲倒好，否则一群富家千金都成了姑子，岂不便宜了那庵里的主持师太，白白多了很多布施。”

    何夫人叹道：“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没事干，整天想着非分之想，我怎没见过穷人家的孩子整日把情爱挂在嘴边上。”她转脸问何恬：“你刚才去后院，云山可好些了？”

    何恬道：“我不知道，他正睡觉，我和二哥说两句话就出来了，妈，早上二哥来给那位韩先生请假，说她身子不舒服，我刚刚遇到她，倒不像有病的样子，不但神采奕奕，而且谈笑风生。他即不爱教课，就把他辞了算了，别耽误了刻儿。”

    何夫人道：“他是昨晚上照顾云山一宿没睡，早上睡过头了，醒来后自责不已，还要亲自过来接课儿去上课，是你二哥阻住了。“

    何笑伦道：“我也听说给刻儿请了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招回家，误了刻儿不说，倒引狼入室。”

    何恬觉得她爹这句话说得不错，让胡云山与她朝夕相处，难保不是引狼入室。她刚想再诋毁韩冰两句。

    方祝儿一脚迈进来，看到他们父女愣了一下，原本还带着三分笑容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何夫人笑道：“叫你过来吃饭，偏推来阻四的，我都要吃完了，你这会儿才过来。”一面忙叫柳枝给祝儿盛饭。

    祝儿在靠墙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对何夫人道：“我是吃过饭过来的。你打发人去叫我的时候，我的菜已经摆好了，都是我平日爱吃的，我又不爱吃下顿菜，撤下去送人又不和别人的口味。要知道这么多人在，我就不用过来了。”

    柳枝给她端杯茶，她笑着接过来拿到手里，却对何笑伦、何恬招呼也不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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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来何夫人处吃饭，就是借机想添油加醋一番，好借何夫人之口打发走韩冰，又凑巧何笑伦在旁边。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方祝儿在旁边诸多不便，强忍着闭口不提韩冰，只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说了两句。心不在焉地吃过饭，又喝了半盏茶，起身告辞。

    何恬前脚刚走，方祝儿因何笑伦在，不想打扰他们夫妻二人说话，也起身告辞。

    看着何笑伦目不转睛地望着方祝儿走远，何夫人咳嗽了两声，何笑伦收回目光，佯装着喝茶，脸微微红了红，何夫人漱了口，向后面背靠着引枕，接过柳枝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到炕桌上。

    何笑伦也吃过茶。

    柳枝带着几个丫头，把残席撤下，关上门，去另个屋吃饭，只留一个丫头站在门口当差。

    何笑伦也向炕里挪了挪身子。

    何夫人道：“没见你这么大年纪，还是没个定性，祝儿进来你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让孩子及下人们如何看？”

    何笑伦笑道：“你明知道我的心情如何，这会儿倒拿话呕我，我知道你俩是一条心，把我当成外人。”

    何夫人坐直了身子，冷笑着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合起伙来对付你一样。别说你还有一大群姨太太，就是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也没有对付你的道理。”

    何笑伦见何夫人有些生气，忙道：“我是羡慕你俩个名为姐妹，实胜过母女，骆梅总说你偏心，对祝儿倒胜过她这个亲生女儿。”（何恬原名叫何骆梅，她嫌土，给自己取了甜字，何夫人觉得她性格粗暴，想让她事事看开些，就给她改了个恬字。）

    何夫人道：“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那时候性格文静有礼，我们上下哪个不喜欢她，如今变得孤芳自赏，嘴巴尖刻，都是因你而起。”

    何笑伦想起了往事，脸色沉了下来，他把茶杯重重地扔到桌子上，茶溅出来，把炕上铺着炕被湿了一大片，也淋到何夫人的腿上，何夫人一怔，眼睛瞪着何笑伦，原本温和的脸，变得恼怒起来。

    何笑伦道：“你以为我好过，如今我只是担个虚名儿，她却不许我碰她。”

    何夫人拭了拭泪，扭过头看着窗外，太阳已渐渐西斜，一缕夕阳包裹着夜幕，让她觉得喘不上气来。

    何笑伦见她不理睬他，沉闷地站起身，气冲冲地走了。

    屋里重又陷入寂静之中，何夫人喜欢这种寂静，她的心虽无所依托，却让她可以平静、安逸。

    何笑伦怒气冲冲从何夫人处出来，看着府内各处都已开了电灯，灯光明晃晃从一处处房内透出来，每个房内都有一房他的女人，可是他却不知何处才是他的栖身之所，他虽有众多女人，平生最爱却只有两人，夫人及六姨太，夫人因多年吃斋念佛，厌倦了男欢女爱，而何笑伦正处虎狼之身，如何禁得了欲，因此将二姨太迎娶进门，他不喜欢二姨太并不是二姨太不好，而长久相处，他讨厌她是胡泰裕的表妹，而渐渐疏远她。

    三姨太乃水性女子，朝三暮四，虽表面与他甜言蜜语，只是碍着他的身份地位，不敢越雷池罢了。

    四姨太对他倒是知疼知热，只是太过木讷，对他百依百顺，倒让他空落落的感觉。

    五姨太柔美大方，是老好人一个，整天把精力投注在人□□故之上，让他觉得她太过圆滑，反倒没交下人，弄得人人都觉得她虚假，即使真话，也被人当成假话听。

    他爱六姨太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或许因为她从小在何夫人身边长大，举手投足间有何夫人当年的影子，他在不合时宜之时，以不合时宜的手段占了她的身子，让她从心底痛恨他，事后，她大闹了一场，吵着要以死捍卫清白之身，要不是何夫人出面相求，她不会相安同意答应做他的六姨太，但是条件是只有夫妻之名，却不许再行夫妻之实。

    若不是一次无端惹怒了六姨太，被她大骂了一顿，他绝不会再纳妾。

    七姨太、八姨太是表姐妹，整天只是知道玩，和他行房的时候，也好像玩新鲜刺激的游戏一样，特别是八姨太，事后还和丫头们讲，臊得那些渐懂风情的丫头们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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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祝儿回了屋，觉得身子热得难受，让荷香出去给她打洗澡水。天刚一暖和，祝儿就愿意到院子里洗澡，荷香让小丫头把木桶搬到紫藤架下，把烧好的洗澡水倒进木桶里，拿出手巾及洋胰子放到木桶盖上，出去关大门的功夫，见何笑伦在门外徘徊，她从没见过老爷如此形单影只，她轻轻带上门，轻手轻脚回到院里，对已坐进木桶内的祝儿指了指门外，轻声说道：“老爷在外面了，看着好像生气的样子，你若是不想让他进来，就小声些，别一会儿敲大门，我们不让进来，又骂我们不懂规矩。”

    祝儿头也没抬说道：“他这会儿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儿康女健，哪一样不遂他的心意。别理他，他站一会儿就会走了。”

    服侍祝儿洗了澡，换好睡衣，荷香偷偷走出来，打开大门，见何笑伦的背影进了五姨太的院子，她心里暗想：“素日里总觉得老爷太过严厉，背后的心酸又有谁知？心里爱慕着我们那位，却总是被拒之门外，表面上风光，内心的苦痛岂能轻易掩盖的住的。”

    回了屋，祝儿正坐在床上挽头发，荷香急忙接过她手里的梳子，问小丫头们去哪儿了？

    祝儿笑道：“我打发她们去睡了，两个人竟困得左摇右摆的，左右我也没事，何必让她们站着立规矩，你刚才出去，老爷可走了。”

    荷香把梳子放到嘴里，不方便说话，把祝儿头发挽在手里，随便在脑顶处盘了个髻，然后把梳子放到梳妆台上，回过头道：“去五姨太那儿了？”

    祝儿把挽起的裤腿放下，拉过羽被盖到身上，身子缩进被窝里，荷香替她放下帐子道：“天不热非要到外头洗澡，这屋里不冷，却盖着厚被，也不知道你是怕冷还是怕热？”

    祝儿把被蒙住嘴，听荷香说话的语气重，她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怎么今天是你吃枪药了，还是觉得我这个主子好欺负。你看着老爷可怜，大可以对他嘘寒问暖，若哄他高兴了，扶你做九姨太说不定。”

    荷香刚放下一侧帐子，去放另一侧帐子，听祝儿如此说，漂亮的脸立即沉了下来，带着怒容，她冷笑着说道：“是说我呢？老九老十我倒不敢当，我这辈子就是奴才命了，倒是你别让我操心就好了，如今担着虚名儿，老爷年岁一天天大了，不趁早生个一男半女为自己打算一下，日后老爷夫人百年之后，何处又是你安身之处？”

    祝儿把身子一拧，头转到床里：“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若不是舍不得夫人，我早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了。我如今已心如槁木，别说你一张嘴，就是十张伶牙俐齿，也休想说动我，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都是枉然。”

    荷香叹了一口气，把帐子往一处拉了拉道：“生活就像穿鞋一样，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我服侍你十年，对你的心，你应该知道？”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掩着嘴匆匆跑回自己的屋里，关上门，一头扑到床上，大声哭起来，为祝儿不理解而心酸。

    祝儿看着飘动的帐子，眼圈一热，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曲起食指按到鼻子上，心里道：“你对我好，我何尝不知，可是你对我再好，也不能左右我的生活，如今我年岁一天天大了，让我伴着一个满脑子里只有铜臭的俗人，我实在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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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儿哭了半晌，心渐渐静下来，想着这些年在何府的往事历历在目，她原本性格开朗，自从被何笑伦强纳为妾后，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偏激，每当看着何笑伦已爬上皱纹的脸，对她展露笑容，她就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祝儿最厌恶的是他已不再清澈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呆，她就觉得有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心里没来由窜上一股无名之火，总想发一顿脾气。

    想到这儿她长叹了一口气，门轻轻被推开，荷香披着衣服走进来，问了一句：“还没睡吗？”

    祝儿没理她，荷香走过去，把灯闭了，轻轻带上门，祝儿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又叹了一口气。

    韩冰至晚间洗澡之时，先把门窗插好，把窗帘拉好，她才发现窗帘与床帐等物已换成湖绿色的，她抿嘴笑了笑，从箱子里取了一套男式肥大的真丝睡衣，进到浴室里，把浴室的门也插上。

    她解开缠在胸部的束布，慢慢踏进浴缸里，只有在此刻，她才觉得她是个女子。

    洗过澡出来，她轻步走进睡房，顺手扯灭灯，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身上，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香气，又稍带些消毒水的味道，她想可能是胡云山身上留下的气息，脑中立刻现出胡云山的影子，她微微皱了皱眉，心道：“何靖华既然派人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新的，何至于被子却没有换。”她把被子向下拉了拉，盖到腰部，仍阻不住那淡淡的气息直入她的鼻孔，她拉开帐子下了床，打开窗户，见一个人影在她的院外矮墙下徘徊，她扯过长袍披到身上，拉开门走出去，问了一声谁，那人停住脚步，回过身，借着淡淡的月光看，韩冰见是胡云山。

    胡云山笑道：“白天觉睡过头，晚上睡不着，怕吵着靖华，出来散散步，没吵到他，倒吵到你了。”

    韩冰站在院子里，胡云山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英俊帅气，他已换下白天那件漂亮的风衣，换了一件米色的长袍，韩冰第一次看到他穿长袍，儒雅之风尽显，一脸恬然，已隐去白天的病容。

    她笑了笑道：“倒不是你吵了我，是我嫌屋里太憋闷打开窗户通通气，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她打开院门，请胡云山进来坐，她虽然从心里排斥他，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胡云山一面问会不会打扰她，一面走进院子，韩冰让着他坐到院里摆着一把藤椅上，自己则坐到另一侧的木椅上，问胡云山想喝什么茶，胡云山笑道：“本来就不困，再喝上一杯浓茶，我想我一夜都不用睡了，我倒没什么，别你明儿再起晚了，靖华倒不会说什么，难保明人不说你。”

    韩冰身子向后靠了靠，她淡淡笑了笑。

    胡云山因为大病初愈，坐一会儿就有些乏累，他翘起腿，把手肘压到腿上，支撑着半个身子。

    他问韩冰：“你以前可教过私塾？”韩冰回道：“没有，二少爷有何指教？”

    胡云山道：“指教不敢，我小时候倒上过私塾，那时候和现在又不同，虽现在何伯父不放心刻儿去学校，怕被别人欺负，但现今时代，刻儿迟早要上学，如果和学校的教学理念相违饽，对刻儿的将来定会有影响，八股文章，四书五经，不该是教学的全部，听说有的学校还开始教授英语。”

    韩冰沉吟着，听胡云山说完，她方接到：“我也正为此事担心，我没入过正式学校，不知道学校都该讲些什么，从小跟着哥哥姐姐们倒是念过几天私塾，总不过是些之乎者也罢了。”

    胡云山见韩冰微蹙起双眉，忙安慰道：“你别担心，若你不嫌弃我倒有个法子，等你空闲之时，我介绍你去学校旁听两节课，看看学校里的老师是怎样讲课的，另外你如果想按照学校的课业进度，我也可以帮你借几本书，到时候既轻松，又可以不误人子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韩冰听她说完，连忙道谢，胡云山又和她闲说了几句，起身告辞。

    送走胡云山韩冰心里对他的反感情绪抵消了不少，睡在他躺过的被下，已不像先时那么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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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韩冰早早起床，收拾床铺的时候，见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看了上面的字，方想起是胡云山那篇诔文，坐下又细细浏览了一遍，正好清泉给她送早饭来，她起身笑道：“总是劳烦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清泉已不像初时见她那么爱脸红，大方地笑道：“二少爷跟我们说过，尊师重教，古来有之，他尚且敬先生三分，何况我们这些下人，韩先生再客气，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处之。”

    吃过饭，清泉拿着食盒退下去的时候，韩冰问她：“二少爷和胡少爷可起床了？”

    清泉道：“二少爷陪胡少爷去医院了，因昨晚上受了凉，早起又发烧了，打电话请医生过来，说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韩冰愣了一下，心道：“昨晚看着还好，莫不是因在院里坐久了，受了凉。”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又不好问的太多，只应了一声。

    她们正说着话，刻儿由柳枝陪着蹦蹦跳跳地走进来，看到韩冰，笑着行了个礼：“先生好。”

    韩冰看到柳枝，知她是何夫人的贴身丫头，她一边搂过刻儿，一边笑着让座，柳枝微微躬了躬身后，把刻儿的书包放到桌子上，清泉已端过一杯茶，柳枝摇了摇手笑道：“早饭还没吃，喝了茶入肺腑会冷脾胃。”略站了站，告辞走了。

    韩冰上课的时候，怕刻儿久未上学，心还没收回来，故没有讲太多的东西，只拿出三字经中的两段，让他背，没想到刻儿竟把从前到后，一千余字，一字不落地完整地背出来。

    韩冰看着刻儿摇头晃脑，清秀俊俏，红扑扑的脸蛋着实可爱，心里说不出的喜欢，待刻儿背完了，韩冰笑着点点头：“刻儿如此聪明，老师若不尽心竭力，怕要误了刻儿。”

    刻儿笑道：“老师体恤学生，才由简入难，只是刻儿之前虽不喜欢那些老师，但是他们所教之课，却都是认真完成。”

    因刻儿一般皆在何夫人及林驰处用餐，上了学，不好把他带回去，厨房等挑刻儿平日爱吃的，做了几样送过来。韩冰见都是一些甜食，望了一眼刻儿有些发圆的小肚，笑了笑，叫刻儿张开嘴，已有两颗虫牙，她把一盘炒笋片端到刻儿面前，问道：“刻儿可知多食甜食之害处？”

    刻儿伸向糖醋鱼的手顿了一下道：“我妈总说吃甜的爱胖，可我就是板不住，东西香美，就在入嘴那刻享受与否，就说这笋片吧，吃起来苦巴巴的有什么好？”

    韩冰把一片笋放到他的碗内，鼓励他尝尝看，刻儿微皱着眉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看上去并不十分爱吃，边吃边看韩冰的脸色，勉强咽了下去。

    韩冰笑着点点头，问道：“你细嚼之下可觉得有一股清香味道？”

    刻儿摇了摇头：“清香倒不觉得，倒觉得有些苦。”

    韩冰道：“或许你爱吃甜食，故而觉得清淡之物皆有苦味。刻儿，吃甜食有很多危害，我从医书上看过，不但对眼睛不好，而且对牙不好，身体中的每个部位，最怕被糖所腐蚀，而影响健康。”

    刻儿虽嘴里应着，脸上却带着不耐烦，索性放下筷子低着头，韩冰一想自己造次了，吃饭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说教，让孩子心里闷着气，吃不下饭，更影响健康，忙住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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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虽暗暗告诫自己不许关心胡云山的病情，直到晚饭后，仍心神不宁，从清泉的口里只探听说已烧成轻度肺炎，留院观察两天。

    她信步去花园里散心，听两个丫头正在谈论胡云山的病情，脚步跟着慢下来，一个说道：“昨儿听说胡少爷晚饭时还好，怎么晚上又病重了？我们夫人着急，让我过来探听探听，找二少爷身边的人，又都跟着去了。听说姐姐这两天被借去当差，特过来问问。”

    另一个听着声音有些似清泉的道：“你也知道他们的性格，我在跟前多待一会儿就烦了，我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早起听蓝喜说，晚饭后，嫌屋子里热，出来散散心，可能受了点凉，半夜里又热了，其实谁都知道他是三分病，七分心病，只不说破罢了。但素日里我们比怕二少爷更怕他。明知道他是心病，也没人敢开导他。”

    先前那个道：“我们又算什么？别说我们做下人的，就是太太、小姐、姨太太也没有敢对他乱说话的。除了新进府时，仗着有三分姿色的，敢跟他搭讪，过了一年半载，哪个不怕他。”说着话两个人竟吃吃笑起来。

    又说了些胡云山的闲话，韩冰听着竟呆住了，接着两人又羡慕起胡云山的妻子来，说能让他得病，即使真死了，也值了。

    韩冰听了莞尔一笑，怕被她们发现，悄悄地走开了。

    胡云山虽只是个小病，医生怕他大意，所以强留着住院观察几天，可却因此惊动了上涨名流贵小姐争相前来探病，别说胡云山，就是何靖华头都要大了。

    送水果的还罢了，除了拿回何府及胡府外，医院里差不多每个病人都吃过他们转送的水果。鲜花把病房里堆满后，现在走廊里已堆了半个走廊。

    胡云山本就是冷心冷面的人，这会儿在病中对探病的更是冷若冰霜，好在那些名流淑女见惯了他的冷淡，不敢特别讨忧他，虽盼着多在他床头站一刻，见他厌倦了，都见机行事，不敢多停留。

    何靖华因昨晚上回家时太晚，早上十点多钟才过来，推开门，见胡云山披着衣服站在窗前，听到门声连头也不回，他赶紧走过去，关了窗户：“刚有一点儿起色，又起来吹冷风，难道你想在这儿住个一月半载，别人倒罢了，只是要把小姐们忙坏了。”

    见胡云山的脸色已非原来那么苍白，觉得不怪说西药药效快。胡云山站久了，也觉得累了，走几步坐到床上，正好跟前放着芒果，让何靖华递他一个。

    何靖华帮他削了皮，递给他，边说边笑：“你这一生病，我们家的丫头们也跟着沾光，有几个第一次吃芒果，竟连着皮一起吃了，还跟别人说，看着倒挺好看，就是皮太难吃了。”

    胡云山听了也不觉笑起来，咬了一口，何靖华见他嘴边沾了不少芒果汁，递给他一张外国人的面巾纸，让他擦了嘴。胡云山问：“韩先生第一天教课，没有什么不适应吧？”

    何靖华笑道：“先不说知识教授多少，单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晚上吃饭的时候，竟吃起苦瓜片来了，他还说，吃肉吃甜的，怕先生不高兴，我妈竟直叫了一个晚上的阿弥托佛，说终于有人能降服住他了，就是以往大哥让他吃青菜，他也不肯，说多了，竟放下筷子，不吃了。”

    胡云山笑道：“别看他表面似文弱书生一样，有时也坚强得很，我看他那天拿着一朵牡丹花，很开心的样子，昨晚上那些花，他可喜欢。还有水果他爱吃什么，一会儿你回去再多带些给他。”

    何靖华道：“倒没见他吃什么，只略微询问了一下病情，花也不太喜欢。”

    胡云山愣了一下，把剩下的芒果放到床头柜上，就着何靖华端过来的脸盆，洗了一下手，又抹了一把嘴道：“他对我们两个虽客气些，到底不如对那些下人们有关照。原来我还以为他美色于前殷勤些，后来一看，竟是年老的仆妇，她也十分尊重。”

    何靖华笑道：“你倒观察仔细入微，这些我倒没发现，对了，今儿病房里怎么有些反常，这半会儿竟没人探病？”

    胡云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在走廊里没见到锦屏？我让她帮着我挡架。”

    何靖华笑道：“锦屏刚才看见我，连个反应也没有，冷着脸，我知道你素常总惯着她们，她不理我，我也没跟她说话。我们家丫头们见你个个像避猫鼠一样，而你们家的丫头，说不待见我有些过了，就是有些让人不自在。”

    胡云山笑道：“她们怎么和你家的丫头们比，你们家那些丫头训练有素，而我们家的，不是我远房的姑妈的孙女，就是三叔二大爷的表侄女，都是沾亲带故的，哪个面子上不好，回乡下，我爹那关，我就过不去，这些年也多亏有玉宽照应着，否则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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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笑道：“我听慧姗说你们家上海的下人还好些，乡下的更是了不得，跟胡伯父说话都没上没下的。慧姗当初跃跃欲试说回家去一定要重整家风，不知整顿得如何？”

    胡云山道：“她倒是整了，回家前三日见人非打即骂，越闹越不像话，被爹骂一顿，也老实了。”

    何靖华想起慧姗当初一副天我翻不过来，但是人我必整之的豪迈气势，忍俊不住哈哈笑起来，他边笑边说道：“好在胡伯父对生意不似对家一样，否则生意上也这种裙带之风盛行，怕不会发展如今天。”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锦屏的声音道：“三小姐，少爷吩咐下来谁也不让进，你硬闯进去，一会儿少爷骂我怎么办？”

    紧接着何恬的声音：“少爷那边自有我担待。”说话间嘭的一声门被推开了，何恬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何靖华笑得正擦眼睛，她笑着问：“有什么事儿这么开心？我在外面都听到你们的笑声，想是胡二哥的病好了。”

    胡云山虽吩咐锦屏挡驾的时候，并没把何恬排除在外，但见面之时终与旁人不同，耐着性子打招呼道：“总劳动三妹大驾，昨儿不是说今儿不用过来了。”

    何恬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食盒放到桌子上：“让厨房做了点儿粥，趁着热乎，一会儿让锦屏服侍你喝点儿。怎么你病了，只锦屏一个人守着，玉宽他们做什么去了？”她环顾四周，走到何靖华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胡云山道：“家里家外都离不开他，要不是锦屏非要在这儿陪着，我也早把她打发走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弄得如临大敌似的。”

    何恬道：“你身份尊贵，别说小病小灾，就是走路摔一跤，都该满府皆惊。这会儿只一个丫头跟出来又不在跟前，想要喝个水都没人递。那你家养这些人做什么，白白给他们月钱？而且还个个气焰嚣张，要是我们家的敢这样早都撵出去了。”

    胡云山一抬头见锦屏正低着头委屈地站在门口，胡云山虽御下不强硬，家里人对他倒尊重，也没见谁在他跟前有什么过分举动，今天不但何恬，就连一向忠厚的何靖华也说他家人被他惯坏了。他虽想责怪锦屏两句，让何靖华、何恬面子上过得去，想她又不是犯了大错，终没忍心，示意她退下去。

    锦屏拭了拭眼泪，慢慢转过身，忽然有人在她身后问了一句：“你好，请问这可是胡少爷的病房？”

    锦屏正没好气：“少爷吩咐下来什么客也不见。”她冷着脸慢慢转过身，向身后站着一个男子，虽穿着一身灰色丝质长袍，却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她愣了愣，少爷只让她挡女人的驾，并没有说男人，这人到底让不让进去？

    那人顿了一下，刚说了一句：“连我也不让进吗？”

    锦屏正迟疑，少爷的朋友她都认识，虽看着面熟，想他不是什么正经朋友，一听他问连他也让进吗，更加没好气地说道：“不论是谁，少爷都让我一律挡驾，难道你有少爷的特别通行证吗？”

    忽然屋里何恬的声音大了起来，笑着也大起来，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冷笑着说了一句：“打扰了。”回身快步走了。

    锦屏忽听身后门咣铛一声，吓了她一跳，回过头见胡云山满脸喜色地靠在门上，叫了声：“韩冰。”

    那人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胡云山几步追上来，一把拉住他：“既然来了，何必又走了。”

    那人停住脚步，慢慢转回身，眼睛看着胡云山，见他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心里暗道：“这会儿平白吃什么干醋，既要做韩冰，就要做的干净，没来由让人怀疑。”

    她微微笑了笑：“你既让她们挡驾，又何必追出来，我因趁刻儿休息的时候，告了假出来，不敢耽搁太久。”说着把手里一本书递到他手里：“你礼物收得够多的，我一时不知道买什么，正好看到这本书，想你闷的时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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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脸上虽挂着笑容，心里却说不出的苦楚，心里道：“你既然肯来看我，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他真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地大哭一场，那样他的病才算彻底地好了。

    自从躺到病床上，他一个人的时候，总在端祥韩玉露画的那副画像，和韩冰暗暗做比较，越看越觉得两人就是一人。

    看着看着，忽然他发现画像上的韩玉露也没有带耳环，而当初慧姗跟他要的那副红宝石耳环却戴在佳红的耳朵上。

    这次慧姗回去给佳红带的礼物是一副玉镯，胡云山曾问她：“既有耳环，何必又要买镯子送人？”慧姗曾说道，“耳环小巴巴的，送佳红之物一定要送个大的。”其实她却不知道，那副耳环远比镯子贵得多。

    以胡云山对慧姗的了解，她即买了礼物送佳红、韩晴，与韩玉露初次会面，必定不会空手而去，那所赠之物，应该就是那副耳环，因韩玉露没有耳眼，才就近转赠于佳红。

    有了这个推测后，想到韩玉露或许还活在人间，他顿时心花怒放起来，病也跟着好了许多。

    对韩玉露的思念，渐渐转到了韩冰的身上，晚上何靖华回去时，他让何靖华给韩冰带了许多礼物回去。每一朵花，每一样水果都是他精挑细拣的。

    何靖华走后不久，云山让玉宽给慧姗打个电话，问她要那副红宝石耳环，说客人要赎回来。

    玉宽依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回来，告诉云山说慧姗说那副耳环已送人了，本来要送韩玉露，因她戴不了，而转送了佳红，如今佳红全家去了韩府，她一时要不回来。

    他把慧姗剩下的半句给省略了：“别说佳红不在家，就是在家我也没脸去要，二少爷若想要，让他自己回来。”

    玉宽原想着胡云山定然愁眉不展，没想到他竟喜笑笑颜开，拿起傍晚送来的饭菜，高兴地吃起来，惊得他直往下抢，说打发人回去另做热的送过来。

    玉宽还以为他受了刺激，想着一副耳环也不至于如此，胡云山笑着催了几次让他回去，他直到半夜，见他睡熟了，方放心回去。

    次日，玉宽不放心，早早赶过来，见胡云山已梳洗完毕，正神采奕奕地吩咐锦屏出去把所有探病的小姐都挡到外面。

    原来胡云山所以对垂青于他的小姐们，态度暧昧不明，就是想以这些美女相互制约，让自己闹中求静一点，否则以他出色的外貌，家财万贯，想身边清静谈何容易，要让他独对一人，又怕真对他死心塌地，想甩也不容易。

    而今既已对韩玉露倾心，自然就该只对她一人，若再让那些莺莺燕燕围在身边，只会让韩玉露误会他风流成性。

    而今与她面对面站着，百般思念，万语千言，竟不知如何开口。

    正好玉宽送午饭过来，何靖华也从屋里跟出来，韩冰略镇静了一下，跟着大家走进屋里，见何恬坐在椅子上，正扭回头看着她冷笑，她微微躬了躬身子问了声好。

    何恬从椅子上懒散地站起身问道：“刻儿放学了？”

    韩冰笑道：“趁刻儿午休的时候，跟夫人请了假出来。”

    胡云山见玉宽带的饭菜不多，只够两个人吃的，忙打发他出去再多买一些，先叫他去上海饭店，韩冰推辞说她马上又回去，他又急忙改口让玉宽去翠锦楼。

    胡云山招呼韩冰殷切备至，一会儿递水果，一会儿递茶，韩冰十分不自在不说，倒把一边的何靖华看得莫名其妙，何恬倚着墙壁站着，面上冷冷的，恨得紧咬着牙。

    锦屏心里也暗暗吃惊，何尝见过少爷如此对人赔小心，想是比何少爷更重要的，她收起怒容，想过来帮忙，被胡云山止住了，冷淡地说道：“不敢劳你大驾，一会儿玉宽回去把你的工钱结了，明儿你就家去吧。”

    他平生最恨挟天子以令诸侯，锦屏只因不高兴何恬闯进来，迁怒于韩冰，却胆大到不分男女一律挡驾，若不是何恬忽然大声说笑，引起他的注意，他岂不是白白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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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屏一下子惊呆了，万料不到胡云山会赶她走，想哭又不敢哭，站在一旁垂泪。她拿眼睛狠狠瞪了几眼韩冰，忽然想起她就是那天要去清雅斋应聘那个人，看当时的样子，她还不认识少爷，怎么短短才几天的功夫，少爷竟如此巴结他？

    玉宽带着一个伙计，捧着一个大食盒进来，何靖华笑道：“一会儿赶紧把你家少爷的出院手续办了，平常好的时候，也没见他精神头这么足！”

    胡云山因自己欣喜若狂，处事没拿捏好分寸，听何靖华如此说，倒有些不好意思。

    何恬一步三扭地走过来帮忙，她站在韩冰的对面，接过伙计端出的一碗热汤，故意装着没拿住，手一抖间，热汤向韩冰的身上泼去，胡云山正好站在韩冰的身后，见韩冰低着头，眼看着热汤要泼到她身上，急忙拿了一个空碗，向热汤一截，把汤尽数收到碗里，另一只手则将韩冰拉到了自己身后。

    韩冰本冰肌玉骨，早看出何恬没安好心，发现何恬用热汤泼她，她正想借低头之机巧妙躲开，不想胡云山出手，竟把她搂到了身后，一阵杯盘相撞之音。何恬一边像是被烫了手，往手上呵着气，一边抱歉道：“真是越帮越忙，差点儿打碎碗，让二哥破费。”

    胡云山虽心里恼怒，淡淡笑了一下：“打碎碗倒没什么，只要不伤到人就好。”

    何恬笑着说道：“有二哥做护花使者，又怎会伤到人？”

    何靖华一直站在一边，胡云山之喜，韩冰之窘，何恬之怒，无一不看在他的眼里，眼看着饭菜摆好了，他缓步走过来，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

    玉宽见锦屏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就唤了她一声，叫她盛饭，锦屏抬起头，拿眼睛看着胡云山，见他冷着脸没敢动弹。

    韩冰拿起跟前的一个空碗，向锦屏递过来，锦屏面上一喜，急忙笑着跑过去接了碗，满满地给韩冰盛了一碗，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韩冰微笑着向她道了谢，接过来。

    以胡云山之心，断不想再留锦屏，此时见韩冰虽不是求情，却胜似求情，又一想，虽她可恶至极，到底没酿成后果，可是不给她一个教训，难免她不重蹈覆辙，他回身对玉宽道：“一会儿你带锦屏回去，随便给她安排个事儿做。”

    锦屏赶紧道谢，又给韩冰见礼，韩冰微笑道：“我又没说什么，谢我什么？”

    玉宽正奇怪锦屏本有事做，又如何安排事做？见锦屏道谢，方知道中间还有一段他不知道的。遂点头答应。

    众人吃过饭后，云山因怕韩冰着急，起身边穿衣服边跟玉宽要车钥匙，要亲自送韩冰回何府，一边吩咐玉宽去把出院手续办了。

    何靖华笑道：“说你急，你就急得什么似的，昨儿差点儿被抬进来，你就是真好了，也是大病初愈，而且平常你都不喜欢开车，放着我这个现成的车夫不用，这会儿又何必逞强。”他转头问何恬是怎么来的，用不用搭他的车回去。

    何恬擦了擦手道：“你不用管我，我有车。”说着站起身，拿起她的手袋，先走了。

    上次给胡云山看病的那个大夫听说他要出院，午饭没来得及吃，匆忙赶过来，看到胡云山的气色，笑着对他和何靖华说道：“现在看他，哪像有病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惦着你们那两个住院费，别说他要出院，就是不想走，我也要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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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何府，韩冰急着回去上课。何靖华和胡云山先回了房间，进了屋，何靖华笑着问胡云山：“你今儿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别说以往的盛气凌人一点儿都不见，看着还多了份奴态。”

    胡云山满面笑容地坐到椅子上，脱下外衣，回手远远地抛到床上，他身子向后仰靠到椅背上问道：“什么叫奴态？你倒说说看。难道给她端杯水，递两枚水果，就是奴态了。她是客，难道我不该好生招待？”

    何靖华笑道：“他是客！每日来得客多了，身份比他尊贵者，也没见你如此献殷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难道连我也不信了。”

    胡云山抬起身子，笑道：“我原以为你是最精明的，现在看来你竟不如何恬。她与韩冰一无仇二无怨，难道你看不出她今天泼热汤是有所指。”

    何靖华道：“除了额娘与你以外，再没人说我精明，有什么话你就直说，甭在我面前卖关子。”

    胡云山把一张纸递到何靖华面前，何靖华接过来一看正是当初看到慧姗遗落的那张画像，他疑惑地看着胡云山，胡云山微微一笑，正好案子上放着笔墨，他拿起笔，在一张一米见方的宣纸上，饱蘸墨汁写了一句话，‘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何靖华看了一眼他写的字，笑道：“都说你的字写得好，我倒觉得这几个字还不错。一会儿让蓝喜拿出去裱了，挂到你屋里时刻提醒着你也不是冷血之人。”他边端祥着边问：“你只凭画像就断定是她？韩玉露乃名门闺秀，难道她连身体发肤这个道理也不懂？”

    胡云山放下笔，重新坐到椅子上，听何靖华问他，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是我，自然感觉不出，我病重那晚，她在我床边一站，我就感觉出是她，当时我还以为是梦里。靖华，就像刚才在医院里，他那声‘打扰了’，能有多大声，但我竟听得真真切切。”

    何靖华点了点头，把画像放到桌子上，胡云山赶紧拿起来收好，何靖华说道：“我当时还奇怪，你怎么忽然跑出去，跟着追出来，看你看韩冰的目光，我还以为你被烧糊涂了，眼睛里也跟着冒出火来了。”

    胡云山脸微微红了红，笑道：“你这会儿别笑我了，还是帮我想个法子，怎么和她相认，若是能和她重归于好，我定当重礼相谢。”

    何靖华道：“此事宜缓，不宜急，即使真是她，你也不能操之过急，何况又只是猜测。等你病大好了，给慧姗写一封信，让她来趟上海，如果真是她，有慧姗在旁边劝劝，你再向她表白也不晚。若不是她，你冒然相认，传扬出去，于你面子上也不好看。”

    胡云山叹道：“那要到何年何月，慧姗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和韩玉露一条心，怎会轻易帮我？而且我现在就想跟她相认，她一个少奶奶般尊贵的人，如今却要整日围着个孩子转，还要看你们家人的脸色。”

    何靖华笑道：“我们家谁又给她什么脸色了？当初你逃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心疼她，若不是我在大街上遇到她，她还在兴隆旅馆里住着，那乃是龙蛇混杂之地。她答应我半年之内不离开刻儿，而且难得她和刻儿投缘，即使她真是你太太，也要履完半年之约，否则就是我也不答应。”

    胡云山索性躺到床上去，把刚扔到床上的衣服，随便一卷放到枕头上，何靖华以为他嫌枕头矮，忙回屋又给他取了个枕头，把他的衣服拿起来，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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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又坐好了，方说道：“这一说你就把我们拆散了半年之久，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难道你就忍心为了你的侄儿，而阻止我们夫妻团聚。”

    何靖华笑道：“我哪儿拆散你们了，如今你朝也见，夕也见，你不是最向往洋人自由恋爱，让你们日久生情岂不正好，难道你现在就想洞房不成？以她所作所为，非常人可比，你还是端着点儿，别再吓跑她，想找可就不容易了。”

    胡云山翻了个身，用手支着头，脸向着何靖华问道：“靖华，你觉得韩玉露和方祝儿谁长得更好？”

    何靖华微愕了愕，笑道：“如果韩冰真是韩玉露，她的乔装之术可谓是高明之至，举手投足间十足一个俊朗少年，即使看过画像，到现在我还想不出她女装的模样。祝儿是我的姨娘，她好看与否，岂能是我这个晚辈所能评论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何靖华刚想回头看，胡云山已从床上坐起，传来何夫人的声音道：“你别起猛了头晕，早就想过来看你，先是都军大人拜访，前面闹腾了一阵子，等闲下来，夜又深了，昨儿早上又说你去医院了，怎么样，好点了吗？”

    胡云山已站起身，三步两步走过来，挽住何夫人的胳膊道：“伯母看我可好了？”边说边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柳枝带着一个小丫头，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放到桌子上，何夫人笑道：“听人说你病很重，吓了我一跳，看你现在的样子，定是她们见我没事闲着，故意吓唬我，让我白担了两日的心罢了。不过你的脸色较往日苍白了些，我让厨房给你熬了点儿燕窝粥，又给你炖了碗肉汤，补一补身子。”

    胡云山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医生告诉我宜吃些清淡的，伯母心疼我反倒送了这些大补之物，我若不吃白辜负了伯母一番心意，若是吃，又怕心火太盛，有损身体。”

    何夫人道：“多吃当然不好，少吃些没关系，一个大男人整天病怏怏的，虽说心病还得心药医，但是略微补一补，我想也不会有害。”

    何靖华一直站在何夫人的对面，默默听着两人一问一答，听何夫人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就看着胡云山直笑，何夫人正好一抬头看到他笑，随口问道：“从我进来，你声也不吱一声，这会儿笑什么，难道你娘说错什么话了？”

    何靖华忍着笑道：“额娘从进屋开始，就当我不存在一般，想打招呼也插不上嘴。我笑并不为别的，只是觉得额娘话一说就到了点子上，云山是否心病只有他知道，只是心药方对症才能有效，何至于他只一夜功夫就痊愈了。”说着对胡云山又笑起来。

    胡云山此时方领会到朋友是用来陷害的，竟有些后悔不该把韩玉露就是韩冰之事对他说明。何靖华看出胡云山有些要恼了，何夫人也没听出他话中之意，反倒替胡云山解释起来，“我原来觉得洋鬼子那些药，不是水就是面的，是他们拿来骗我们这些中国人的，现在看来倒挺管用的。”忙岔开话题，亲自打开食盒，为胡云山盛粥，见竟是满满一大碗粥，问道：“额娘做了这么多，云山一个人怎么吃得了。”

    何夫人道：“我也给你带了一份，省得你又说我偏心。”

    何靖华笑道：“别说云山心火过盛，吃不得这些大补之物，就是我也不能总吃，额娘即使不给我带份，我也绝不会在此处挑额娘偏心。“

    何夫人笑着骂了他一句：“这屋里通共就你们两人，都说宁落一群不落一人，难道就差你吃那一口。云山刚刚说谁跟祝儿比谁更好看，难道世上还有跟祝儿可比之人？”

    胡云山笑道：“一个人一个眼光，有人觉得这个人像仙女似的，却有人觉得长得丑，我知道在伯母的眼中，世上再也没有比祝儿更好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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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笑道：“这话你就说错了，我是觉得祝儿长得好，但要说她是天下第一，我可没说过，我小时候，看过一幅女子的画像，那才真算是天下第一美女。”

    何靖华笑道：“妈的眼光，我们可不敢恭维，前年去北京看到安贝子的女儿，回家来都把她夸上天了，等转年安贝子带她来窜门，别的不说，单那个大龅牙，一笑起来，没把我们吓死。”

    何夫人笑着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骂道：“就你爱抬杠，你妈几十年来不知见过多少名门千金，几时看走过眼？她当时跟你几个表妹坐在一处，见到我，随着你表妹们一起盈盈下拜，真是端庄俊秀的没法说，笑起来以帕掩口，我怎会看到她的牙齿，都是到我们家来，遇到雯蓝，像个疯丫头一样，逗得她直笑，你们几个倒把我损上了天。”

    胡云山也笑道：“当时那丫头我也见到了，长得的确不错，伯母刚刚说了个天下第一美女，到底如何美，难道真是倾国倾城。”在胡云山的心中，只觉得韩玉露才算得上天下第一美女，要是何夫人真有那女子画像，他倒想拿来比一比。

    何夫人说了半天话，有些口渴，叫何靖华给她倒杯水，何靖华出去吩咐蓝喜去打水沏茶，何夫人道：“我不爱喝茶，只想喝杯淡水解解渴。”

    何靖华只得给她倒了半杯凉开水。

    何夫人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道：“那时候我还小，正赶上同治爷选妃，东西两宫太后拿了一堆画像，让我帮着拣个最好的，我一眼看中一个穿绿衣服的少女，即使到现在也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两宫太后直夸我眼光好。她们也都选中了她，可是懿旨一到罗府，让她入宫觐见，说小姐得了风疹，无法入宫，白白错过了，若是当时这位小姐没有出风疹，也不会有后来的选后风波，同治爷也不会私入烟花柳巷，脏了身子。”何夫人叹了一口气，她到底是满清皇族中人，对大清灭亡，始终心里存着芥蒂。

    胡云山听她说那画像来自宫里，想着送入宫里那些画像，只要给画师行贿，丑女也能变成美女，又怎能当真，顿时没了兴趣，他笑道：“当年王昭君因得罪毛延寿，将她画成一个丑女，以至于出塞嫁入番邦，这些宫廷画师最让人信不过的，伯母即没亲见那女子，又怎知她就是天下第一美女。”

    何夫人道：“当初选后风波后，老佛爷还对罗小姐念念不忘，在她身子好后，召见了她，一眼就看好了，只可惜那时候同治爷已身染重病，没过多久就驾崩了。后来听说她嫁的夫君，也是一个极优秀之人，不仅容貌俊朗，才情天下无双，就是为人也堪称当世豪杰，只是没过多久，随父告老还乡，从此离开京师，杳无音信。”

    别说胡云山就是何靖华也听入了迷，想着如此郎才女貌，真是当世无双，只可惜差着几十年，否则就是寻遍天下海角，也当见一见。

    他们正说着话，刻儿从外面跑进来，刻儿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丝质长袍，外面罩着大红的马褂，穿在他小小的身上，说不出的贵气，粉白的脸蛋更加清俊。

    何夫人一把把他搂到怀里，笑着问道：“今儿都学了些什么？”

    刻儿扬着头，红红的小嘴咧着，更加招人喜爱，何夫人低头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刻儿赶紧使出个眼色，一本正经对他祖母说道：“奶奶要亲，等回家了没人再亲，在这儿亲让胡叔叔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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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听了哈哈笑起来，胡云山也跟着笑起来：“你才多大，竟知道害起羞来了。”他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见韩冰身穿一身宝蓝色长袍，慢慢走进院子，与小河边韩玉露真是叛若两人，他心道：“她到底能有几个形象示人，是清丽可人的韩玉露，还是潇洒儒雅的韩冰。”

    何夫人一抬头，见韩冰掀帘走了进来，雪亮的珠子在她的背后哗地散开了，笑靥如花，让何夫人猛的怔住了。

    韩冰笑着过来给何夫人请安，何夫人虽心里有些疑团，脸上却笑着道：“靖华慧眼识英，给刻儿找了一个好老师，我虽没念过几天书，往日里老人们说的话犹在耳边，说孩子就是一张白纸，怎么画怎么是，等画满了，再想改就难了。”

    韩冰笑道：“夫人如此说，倒叫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何夫人道：“俗语说会者不难，担子轻重与否，并不一定在肩上，主要是在心里，用心则事无不成，无心，即使再辛苦也是白搭。我们家虽比不上恭王府、淳王府，也是一大家子人，每年的花销不在少数，原请的帐房主管，每日里忙忙碌碌，到年末帐还是算得乱七八糟，后来别人给阿玛又介绍了一个，年岁不大，祖母先时还不同意，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阿玛开始也怀疑，因他每次去帐房，都看那主管或者闲聊，或者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帐，可是到了年末一看，不但笔笔帐都记得明明白白，还给来年的帐目做了个分析，多少收入，多少支出，果真来年到了年底，竟上下差不了许多，祖母竟笑着问他，是不是有神机妙算，他笑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只不过把帐务做一下分析罢了，年年的收入有据可查，花销上没有特别大事，自是上下不会相差多少。”

    刻儿闻到一股饭香，见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好奇地走过去问道：“这是什么粥？比往常喝的瘦肉粥还要香？”

    何夫人边揉着他的头发边笑道：“给你胡叔叔熬了点燕窝粥，你平常不爱喝，这会儿怎么倒闻着香了。”

    刻儿笑道：“可能是中午饭没有老师陪着，没太吃饱，饿了的缘故。”

    胡云山给他盛了一碗，又给他夹一些小菜放到盘子里，何靖华见另一个食盒里一大碗肉汤，问道：“这是什么肉？”

    柳枝正好一脚踏进来，赶紧过来把热汤端出来，轻轻放到桌垫上，笑道：“这是海参炖鸽子肉，厨房师傅共用了五十只鸽子，只取胸脯上的肉，另取上好的海参熬制而成，只炖了一小锅，除了老爷及五小姐外，连小少爷都没给带份。”

    刻儿正埋头喝粥，听柳枝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那肉汤，眉头微皱了一下，又低下头，冷着脸继续喝粥，何靖华笑着给他盛了一小碗，刻儿头也不抬地说道：“即没我的份，我也犯不着捡便宜，祖母现在心目中，五姑姑倒比我还重要。”

    柳枝因刚从外面进来，并没看到刻儿，等见刻儿不高兴，她才知道自己多嘴了，赶紧往刻儿的碗里捡了两块鸽子肉笑道：“夫人就是知道小少爷能到二少爷这儿用晚饭，所以前面才没给小少爷带份。”

    何夫人笑着对韩冰说道：“我就喜欢这孩子懂事，不像别的孩子，一听没有自己的，立刻摔碗不吃了，去一边赌气。

    清泉提着食盒走进来，看到屋里一大堆人，倒怔了一下，先给何夫人见了礼，然后走过去把食盒放到桌子上，柳枝问她都拿了什么菜，清泉笑道：“不知道夫人来了，我今儿倒比往常多拿了一些，夫人和小少爷全在这儿吃也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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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看了一眼清泉端出的菜，有一盘香辣蹄花，一盘酱肉丝，一盘松子鸭颈，最后一盘则是茄汁鲈鱼片，何夫人问道：“怎么没一样清淡点的菜，倒全弄的是大鱼大肉，这些我可不爱吃，倒不如吃糖拌萝卜丝爽口。你们吃你们的，我估计刻儿见这几道菜也挪不动步了，等他吃完我带他一起回去，省得还得打发人来接。”

    清泉端过来一盘煎蒸胡萝卜饼笑道：“这个夫人一定爱吃。”

    何夫人笑道：“给我掰半个尝尝。”她见胡云山，韩冰都站着，忙道：“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你们要是在我面前立规矩，我就只能先走了。一会儿劳驾谁把刻儿送前面去。”

    说得胡云山和韩冰不得不坐下，柳枝拿起碗给每人盛了碗粥，韩冰见是燕窝粥推辞不想要，夹了一个胡萝卜饼道：“不用给我盛粥，我吃这个就好了。”

    胡云山把碗接过来，放到她面前：“吃饼吃粥才好，否则干巴巴的，一会儿口渴可没地方找水去。”

    他们正边吃饭边说话，何夫人的丫头甜儿举着一封信进来，看到一大屋子人吃饭，何夫人虽没坐到饭桌前，也在吃饼，知道她饭量小，这半个饼，晚饭就够了，柳枝给夫人盛了一碗粥，何夫人笑着舀了一口。

    甜儿笑道：“看来夫人的晚饭不用备了。”

    何夫人笑道：“多亏都是自家人，否则让人笑话，老了老了，还跑到孩子们地儿抢嘴吃。”一眼看到甜儿手里的信，问道：“你手里拿着谁的信？”

    甜儿笑着把信放到她面前小桌儿上：“四小姐托人捎来的，老爷知道夫人惦记着小姐，让我先拿过来给夫人看。”

    柳枝见夫人放下只咬两口的饼，急忙端水让她净了手，何夫人擦干手，拿起信，因没带花镜，只能把信举远些看，何靖华站起身，凑过来笑着问道：“雯蓝都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何夫人笑道：“你四妹妹说再过几天她就毕业了，回程的票都订好了。四丫头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飘泊，虽说吃穿不愁，到底离家太远，没个照应，这会儿可好了，终于回来了，也了却我一块心病。”何夫人放下信，可能因为刚才看信眼睛眯着难受，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何靖华关心问道：“怎么头又疼了？”

    何夫人拿起饼道：“没有，可能刚才看字累的，你快吃饭去吧，省得一会儿凉了，我也把我跟前这些吃了，晚饭就够了。”她问甜儿：“你来的时候，老爷说没说在哪儿吃饭？”

    甜儿道：“老爷本来想在夫人处吃，见夫人没在，就去四姨太那儿，厨房正好把老爷和五小姐的鸽子肉一并端去了。”

    何夫人吃罢了饭，不用甜儿给她端水，自己过去净了手，接过柳枝递过的茶，嗽了嗽口。见刻儿刚好放下筷子，刻儿笑道：“还是二叔叔处的菜好，明儿我也在这儿吃。”

    何靖华道：“你哪是因为我这儿菜好，是因为我这儿人多热闹才是真的，妈，你一个人吃怪孤单的，明儿也跟我们一起吃算了，家里总共没几个人，倒分了十几处吃饭。”

    何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想再喝第二口，一见没了，笑着把杯递给柳枝：“你倒真会省，知道我饭后一口茶，倒真给我倒了一口。我不在你们这儿吃，难道让我天天走一两里的路，只为了吃口饭，就是你们都去我那儿，也犯不上，何况我清静惯了，就是一个人吃也不觉得孤单寂寞，倒像你们天天挤到一起，我还嫌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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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因想给胡云山韩冰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假借送何夫人，跟着去了前院，韩冰跟着送出来，也想顺道回自己的屋子，被胡云山叫住了，说：“韩冰，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韩冰只得又和他转了回去，胡云山拿出一叠厚厚的教案递给韩冰：“我前儿跟你说帮你借教案，可巧他去探我的病，顺便给我带了过来，你看看可有用否，我也跟他提让你去旁听的事儿，他也同意了。说只要你有空，就让我带你过去。”

    韩冰边道谢边接过来，顺手翻了两页，见是极工整的毛笔楷字，字迹小巧，却极有力度，她笑道：“好一手小楷字，不用看内容，光看字就觉得很舒服，只是现在时兴用西洋的蘸水笔写字，这位老师还用毛笔？不怕人笑他古板。”

    胡云山笑道：“你猜的倒准，他就是老古董一个，每日之乎者也罢了，还不许别人把新生的东西带到他面前，否则就跟人吹胡子瞪眼睛，骂人忘本。三十不到的年纪，竟有比他岁数大的人唤他老先生。”

    韩冰笑道：“也别怪他古板，这手字写得倒好，虽都是楷书，写大字与小字又不同，苏东坡论书有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有余的精语，而这位先生所写小字虽不宽绰，难得却一点也看不出拘束之感，小字运笔要圆润，而他则挺拔而雄壮。”

    胡云山听韩冰点评，觉得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笑道：“你于书法还深有研究，你最喜欢哪一派的？”

    韩冰道：“若论哪一派，也不好说，小楷字贴，我倒喜欢王羲之的《乐毅论》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也不错，还有钟绍京的《灵飞经》。现代的则喜欢袁寒云的《落水兰亭贴》和张书景的《滕王阁序》，特别是张书景的《滕王阁序》，运笔灵活多变，起笔瘦而收笔肥，点欲尖而圆，挑欲尖而锐，弯欲内方而外圆，笔笔不同，难得又协调一致，一行字写出来，错落有致，望之如串串珍珠，神采飞扬，说不出的流畅。”

    胡云山一直默默听着，韩冰的点评，真是字字珠玑，他越发认定，韩冰就是韩玉露，因为《滕王阁序》他只写过一篇，裱糊之后，拿回胡家庄，放到自己的书房里，上次回家的时候，他见翻动过，问翠婶，翠婶说慧姗曾拿过，问慧姗，慧姗正因为他拒婚而跟他呕气，没好气地说道：“让我送人了，可惜你朋友这篇字太烂，韩玉露不肯收，所以我又拿回来了。”强压住心底的痛楚，“是她又如何，可惜不能相认。”他见绑教案的线有些松，伸出手去绑。

    韩冰见他修长白净的手，灵活地翻转着，粉红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虽纤瘦，却光滑细腻，她有种想摸摸的冲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已渐渐黑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高大的树影投射到地上，蜿蜿转转，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万簌寂静，连天边升起的月亮都悄悄的，不忍打扰这一刻宁静。

    胡云山慢慢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韩冰顿觉一种压抑之感，浑身有些不自在，她还第一次和胡云山并肩而立，胡云山身材高大，身材高挑的她站在他身边，刚过他的肩头。

    她知道他怀疑她的身份，却始终淡然相处，她想保持这份和谐，既然他不敢拆破，她也就不必草木皆兵。

    胡云山想起何靖华所说最好慢慢和她日久生情。只是她如此妆扮，又云淡风轻，自己如何和她生情？何况眼看着她大家小姐出身，却在此半奴半仆地挣钱度日，就心疼。

    一缕轻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直响，树影斑驳陆离，胡云山见韩冰一动不动忽然问道：“你博学多才，可知相思为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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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心好像被针猛戳了一下，又好似被胡云山灼人的目光烫了一下，顿觉得焦燥不安起来，她淡淡笑道：“别说我不是博学多材，就是博学多材，不切身体会，又焉会知道，相思为何？想是胡少爷已有相思之人，故有此一问，胡少爷人材出众，家世显赫，哪家的小姐有如此大的魅力，能令胡少爷饱尝相思之苦？必是她不知晓胡少爷喜欢她，胡少爷若想表白，我倒可以将古来的相思之诗词抄录一些，以供胡少爷参考。”

    胡云山见她故左右而言他，不肯正面回答他的提问，心更痛起来，苦笑着道：“那就有劳了。只是她明明已知我心，却总是逃避，让我如何开口？我知道她痛恨我逃婚，当日我不知道是她而矣，初逢之时，已对她一见倾心，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狠心逃婚，已心有所属，何必再害她人，等到知道此她是彼她时，一切都晚了，悔之晚矣，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我心知。”

    胡云山语带凄凉，悲悯之情笼进他的眼里，韩冰如雷轰掣电，竟呆住了，心道，‘你一见倾心，我又何尝不是一见钟情，成亲之前每日里患得患失，洞房夜饱受煎熬，已被片片扯碎的心，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够愈合的。’忍不住鼻子一酸，她强忍着眼泪落下来，展颜微微笑了一下，“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既然她不领情，胡少爷大可另觅佳偶，又何必为不该牵挂之人，而伤心难过。”语似轻快，笑容里隐藏着只有她才知道的无奈与心酸。

    胡云山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淡定自如的她，心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觉得她的心肠比铁石还硬。莫说事情关己，就是别人的事情，她也不该如此无动于衷。她即如此说，就是明着拒绝他，让他舍了她，而另寻旁人。

    心里不由气恼起来，胡云山心高气傲，因他深爱韩冰，又是自己逃婚而错在先，所以才对韩冰低声下气，想杀人不过头点地，韩冰就该借着台阶原谅他，从此夫唱妇随，家里上下都皆大欢喜岂不正好。他冷笑一声：“不管她爱我与否，我今生都非她莫娶。她即是我妻，休想弃我而去。”

    回身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放下茶壶的手有些重，壶盖被震得叮当直响，韩冰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笑。

    韩冰也想，自古痴情女子负心汉，你此时想认我，无非觉得失去可惜，可是一旦夫妻相认，你又会用几分心对我，我心已碎过一次，再碎就不是心，而是我的命了。

    屋里重又陷入沉寂，韩冰见胡云山赌气不理她，略站了一会儿，向他告辞，一听说她要走，胡云山又舍不得，笑着站起身相送，两人徐徐而行，微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特别舒服。

    胡云山原本以为向韩冰表白，韩冰就会接受她，现在看来她是铁了心不认他，每日面对着她，只能会令他的心更痛，倒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为好，走到小书斋门口，胡云山停下脚步，尽量语气放得平缓些道：“这些天连着生病，家里又出了点儿事，公司里夹七夹八的事儿已攒了一堆，明儿我就搬回家去住，不论如何，我们终相识一场，你若在这儿做得不开心，就跟靖华说一声，我给你安排个事儿做，背井离乡，别太委屈自己了。”

    韩冰一听他要家去住，心猛地一沉，顿觉得空落落的，她故意装着淡定从容些，还是有些凄楚地问道：“不是说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胡云山道：“不能不走，如若再不走，恐怕会伤及我所不愿伤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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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走了很久，韩冰仍慢慢咀嚼他那句，‘恐怕会伤及不愿伤及之人。’倒觉得比说很多花言巧语更让她心动。

    顶头见何靖华走过来，臂弯里提着一件大衣，她笑着迎过去：“怎么取衣服去了？”

    何靖华见她有些无精打采，远远看见胡云山的背影，刚拐进自己的院子，知是胡云山送她出来，笑道：“去妈那儿坐一会儿，说夜里冷，非让我穿一件大衣出来，这天气要穿这个，还不把我热出病来，不拿又过不了妈那关，只能提着了，这会儿臂弯还又酸又麻。你怎么不多坐一会儿，这么早回去睡觉？”

    韩冰举着手里胡云山借她的教案笑着道：“胡少爷帮我借了本教案正好回去看看，夜里闷，我觉又轻，不敢早睡。”

    何靖华道：“那也不要太晚了，否则别上课时犯困，小心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往你脸上点点儿。”见韩冰笑了，他告辞走了。

    回到院子，见胡云山的屋子灯光大亮，他正低着头整理东西往柳条箱子里装，好奇地走进去，顺手把衣服扔到椅子上，问道：“收拾东西做什么，难道要搬回去住？”

    胡云山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只差把话挑明了直说，韩玉露你就认了我吧。她如此聪明之人，怎会不懂我的心意，却丝毫不为所动，我看我还是走吧，再留下来，也没意思，别再把她惹恼了，赌气走了，万一落入歹人之手，倒不如适时放手？靖华，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她所用开销，都由我出，事事顺着她高兴就好。”

    何靖华听他开始那段话，竟忍不住笑起来，见胡云山坐到椅子上，瞪眼看他，方止住笑道：“你我还提什么钱？难道你素日送我的东西，我都要按价还你钱不成，别说是我，就是妈知道了也会如对大嫂一般对她，可是即使对她好也得有个分寸，府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别谁嘴松，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待下去，我们又不好强留，到时候都被动。”

    何靖华站起身从大衣兜里掏出个盒子，胡云山见是银锡的盒子，外面雕着花鸟鱼虫，见他宝贝似的，何府名贵宝物甚多，任意拿出一件也不知要比这个强多少，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倒像得了宝贝一样？”

    何靖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十几支烟卷，胡云山被气乐了：“你平日又不抽烟，拿这个做什么？我还以为里面躺着秦王要的那个和氏璧，弄坏了，怕不能完璧归赵了。”

    何靖华拿起一根在鼻子下闻了闻，递到胡云山的鼻子前，胡云山一闻竟出奇的香，香得他直想打喷嚏，赶紧掩了鼻子，把头微往旁边侧了侧问：“这里什么烟，这么刺鼻子？”

    何靖华笑道：“是爹带回来的，说是一位名医送他的，里面混了十几种名贵药材，要是哪儿痛了，只要抽上一口，就没事了，而且还能强身健体，爹共带回来三盒，给我一盒，让我分你几支。”

    胡云山接过一支看了看，里面的烟丝与正常烟没什么区别，只那种怪异香味，闻着倒觉得有些醒脑，他把烟放盒里对靖华说道：“这些江湖郎中的话伯父也信？靖华，这些东西千万不能乱用，当年烟土被外国人运入中国时，不是也打着能治百病的旗号，一旦抽上瘾了，家破人亡的又有多少？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千万不能沾染，否则毒坏了身体，后悔晚了。”

    何靖华半信半疑，把烟重装入盒子里，拿出去小心放好，觉得要是真有个头疼脑热，抽一口，总比吃苦巴巴的药好受，刚走到门口，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兰喜从耳房里出来开门，见韩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

    他迎出去，韩冰笑道：“胡少爷的衣服落到我房里，我给他送过来。”

    胡云山赶紧迎出来，接过大衣，笑道：“几时落到你那儿了，这几天天热，我倒忘了。”

    韩冰没说话，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香气，她微微皱皱眉问道：“胡少爷身上熏的什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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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平时连香水都很少掸，更何况熏香了，抬起袖子闻了闻，正是靖华刚才给他闻那个烟卷的味道，他笑道：“哪是什么香？是靖华拿回烟卷，刚刚拿着玩，香气可能飘到衣服上了。”

    何靖华笑道：“爹给了我一盒，原打算给云山几支，再送你两支，烟丝里混了十几种名贵中药，说吸了能强身健体，还能止痛活血。”

    韩冰冷笑一声：“怕只怕没那么简单，何况只有些许功效，也不能算什么奇异之物。你把烟拿来我看看。”何靖华果然进屋拿出烟盒子出来，递给韩冰一支，韩冰走到灯下拿着烟丝细看起来，又闻了闻，把烟递给何靖华道：“这支烟里的确混了很多名贵药材，这种特别香的叫散玉石，我小时候去京里，曾闻过这种香，听婶婶说，这种药是宫里用来打胎用的，若是皇上不想让哪个娘娘怀孕，就给她服这种汤药，更加不能用火点，这在宫中是个禁忌，传说宋朝时有个宫女觉得此香好闻，把它淋到香片上点燃，满室生香，当时正怀孕的娘娘还夸她聪明，可不到一天，把个七个月的皇子生生打了下来，连那个前来探病皇上也遭了殃，从此不能生育。这宫女被打死不说，还祸灭九族。何老爷是宣统的表兄，何夫人是格格怎么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何靖华听了一惊，他拿着烟半信半疑地左看右看，胡云山道：“靖华，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还是赶紧跟伯父、伯母说一声，别他们抽烟，殃及无辜，何况刻儿还小。”

    何靖华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向外跑去，何笑伦一共拿回三盒，给了他一盒，何琴华一盒，自己留了一盒，他边走边叫兰喜去何琴华处告诉何琴华千万不要抽烟，让他立刻把烟拿着去何夫人的屋子，自己慌慌张张一口气跑到何夫人的住处，柳枝打开院门，见他顾不得招呼一声一步迈了进去。

    何靖华从打开的窗户望进去，见何笑伦已脱了外衣，正靠在床上跟何夫人说话，他隔着窗户问有没有抽那种烟，何夫人笑道：“平常没事儿抽那个做什么？一盒烟几十块大洋，就是再有钱也不能乱花，你这么急着跑来，出什么事了？”

    何靖华方放下心来，走进屋时觉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新买的紫色真皮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直到何琴华莫名其妙地拿了烟盒进来，他才张口问道：“大哥你抽了烟没有？”

    何琴华道：“我不爱闻这个味，倒是你大嫂刚要抽，被兰喜说你不让抽，就也没抽，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何靖华说把韩冰说的话说了一遍，何琴华把烟盒扔到桌子上，不以为然地说道：“他只一个乡下孩子能见过什么世面？只不过多读了几天书罢了，宫里之物，连阿玛、额娘都不知道，她怎么又知道了，不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传闻，当成真事了。”

    何夫人道：“我也听过散玉石是打胎之用的，那时候还小，对这个也不上心，也没闻过，竟是这种香味？韩冰那孩子平时不多话，即如此说，必是急了。琴华，我和你阿玛就算了，一大把年纪，有你们几个也够了，可是你和靖华都还小，还有刻儿，若真像韩冰所说，连在旁边闻都不行，关系到生养大事，就不能悼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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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本来不屑于听韩冰的话，听何夫人说完，冷着脸把烟连着烟盒一起递给何琴华说道：“不论真假都拿去悄悄处理吧，别让一些没修养的拿去说事儿。”

    何琴华接过来道：“几十块大洋的东西，怎能说扔就扔。连段祺瑞都夸肖运海是名医，和我们家又是世交，他的东西岂会是假的？”

    何笑伦笑道：“你平日一掷千金，眉头也不皱一下，这会儿百十块大洋倒心疼起来，就因是肖运海，我才让你去悄悄处理了，否则换个旁人，我岂会这么简单处理，定要查个水落实出，看看孰对孰错。”

    何琴华懒洋洋地从何靖华的身旁站起身。

    何靖华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叮嘱道：“大哥，别说几十块钱的东西，就是几万块，几十万，若如韩冰所说，都不能留着，我们尚能分辩好坏，刻儿小，若是闻到这种奇香，觉得好玩，偷偷拿出来抽一口那你真是悔之晚矣。何况又不是长生不老的灵药，孰轻孰重，千万不能冒这个险。”

    何琴华笑道：“老二真是越来越谨慎了，我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明知它是□□又怎会留它。”

    何笑伦目送兄弟俩并肩走出去，何夫人送到门口，回转身见沙发稍有些歪斜，想往里推推，没想到一推竟没推动，柳枝在旁边帮着推了一下，何夫人笑道：“西洋的东西比我们的椅子就是累赘，非弄这么长，几个人挤一起也不嫌热得慌。”

    何笑伦道：“西洋的东西没一样我看上眼的，但是这个我倒觉得不错，比我们的椅子软乎，溥仪三岁登基，回后宫时，我问他，皇上，龙座坐着舒服否？他答道：就是有些硌屁股。”

    说得何夫人也跟着笑起来，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如今他虽退位了，在皇宫里倒也是吃尽穿绝，不用我们担心，只是现在乱世为王，他又能好过几天？”见柳枝把一碗燕窝粥放到桌子上晾着，就问她道：“我让你给六姨太的送去没有，她感冒如何了？”

    柳枝道：“粥热好了，顺道先把她的送过去了，我看着比上半晌我们去看她时好了许多，说鼻子也能通气了，出来时荷香告诉我，说她是晚上在外面洗澡受了凉。并不是如她所说，夜里蹬了被。”

    何笑伦一听祝儿病了，有些坐立不安起来，问道：“大冷天的哪儿不能洗澡，非要跑到外面去洗，可找大夫没有？她从小体质就弱，又是得过且过的性子，别耽误了。”

    何夫人笑道：“一早就找过了，大夫更会说，说她是大鱼大肉吃多了，清清淡淡地饿她两天，就什么病都好了。我们祝儿那么文静秀美的人，见到鱼肉就是斯文扫地，全然不顾，今天被大夫一说，她竟不好意思起来。”

    何笑伦想起每次家宴，只要鱼肉往祝儿跟前一放，她眼睛亮得竟如天上的星星一样，把整个五官都衬得更加娇美动人起来，有时候他竟看痴了，不相信如此美人，会是他何笑伦之妾，等缓过神来心里又酸又苦，再如何都只是个挂名之妻罢了。如今听她病了，也只能担着一层心，连安慰都不能。

    柳枝把燕窝端过来递给他，他喝了两口，竟食之无味，又勉强喝了两口，递给柳枝，何夫人问道：“还没凉？”

    何笑伦起身净了把手道：“晚上鸽子肉吃多了，这会儿不饿，倒是有些渴，一会儿把那冰凉的茶给我倒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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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拿起茶杯，何夫人走过去止住她，先对何笑伦道：“喝茶最忌冷茶，寒滞、聚痰，何况你还是饭后饮茶。”又对柳枝道：“你去把那用冰糖、银耳、熬的绿豆汤给老爷倒半盏。”

    去不一会儿，柳枝端了半盏绿豆汤进来，何笑伦喝了一口，入口舒爽极了，不一会儿把小半碗都喝了。他一抬头见何夫人把炕桌向旁移了移，躺到炕上，问道：“炕凉，小心冰出病来，跟我挤个床嫌热，我去书房睡。”

    何夫人道：“早上都拿出去晾了，这会儿暄腾腾的，我不爱睡床，不软不硬的，你就是不来我也很久没去床上睡了。”

    柳枝见何笑伦熄灭烟，知道他也要睡了，就关了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听何笑伦说道：“这些年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儿，也是我一时糊涂，那时候岁数小，要是现在我只守着你一个人。”

    何夫人没吱声，柳枝渐行渐远，只隐隐听到何笑伦长长的一声叹息声。

    闲时光阴易过，转眼韩冰在何府平静地度过一个月，一个月来，他从未踏出何府后院半步，每天带着刻儿在花园的小书房里读书，，闲暇时到花园里散散步，吸些新鲜空气，过着恬静与世无争的日子。何靖华因为最近公司事儿忙，很少在家，胡云山自从那次搬走后，也绝没再踏入何府半步，韩冰偶而也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我心知！

    这一天，韩冰靠正坐在院子里紫藤树下批改作业，刻儿则蹲在一旁看蚂蚁打架，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屁股撅得老高，看到哪一方战败，马上拿起小棍把战胜者拨开，一会儿另一方战胜，他亦如此，小脸憋得通红。韩冰批好了作业，托着腮看着刻儿比两只蚂蚁还忙，忍不住笑着问道：“刻儿，你到底向着哪一方？”刻儿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哪一方也不向着，谁败了我就帮谁？这样它们才能打得长久，否则战斗早早地结束又有什么意思？”

    韩冰不觉一怔，想起现今的军阀混战，把个国家弄得乱七八糟，换总统比换衣服都勤，是不是就如刻儿所讲，太早结束就没意思了，那谁又是那个始作俑者？

    她一抬头，见柳枝满脸含笑地走了进来，她忙站起身，柳枝笑道：“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小少爷下了课没有，四小姐回来了，一进门就找小少爷。”

    韩冰一听何雯蓝回来了，心里亦喜亦忧，喜则是慧姗没少夸霁蓝，说她心性豁达、直爽，当时看着韩冰替她们画的画像，竟惋惜地说道：“要是雯蓝在上海就好了，知道我和你们一处玩，早坐船跑来了。”

    忧则是以雯蓝与慧姗的关系，慧姗知道她回上海，难免要来看她，只是不知道慧姗去北京没有，若是去了还好，否则两人在此时见面，纸是否还能包得住火？

    刻儿拍拍手上的土，柳枝先带他去一旁把手洗干净。刻儿转眼见韩冰枕着作业本，脸色淡淡的，走过来问道：“老师不一起去吗？”

    韩冰望着他秀气的小脸，鼻子上拈着一点儿灰尘，拿起手巾替他擦了擦，又帮他擦干手，笑道：“老师不过去，你快去吧，别一会儿等急了。”

    刻儿拉住她的手道：“上次老师不是说要是四姑姑在就好了？既然想见她，又何必不好意思。”

    韩冰虽是女子，但因易装而卉，在自己的言谈举止上十分注重，甚至丫环仆妇们，他皆是以礼相待，绝不逾矩，使得全府上下皆敬重她，即使有些胆大想亲近她，也都规规矩矩，不敢十分造次。此时听刻儿说他想四小姐，虽是童言无忌，让柳枝听着，怕以为她有攀龙附凤之心，传将出去，难免误会。她不觉红了脸，忙问道：“我几时说过要是四小姐在就好了？”

    刻儿一本正经地答道：“就是老师教我英语单词时有个音节叫不准那次。”韩冰一听，方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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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一旁笑道：“怪我话没说清，二少爷叫韩先生也一块儿过去，今儿家里给四小姐接风，来了很多客人，胡少爷也来了。”

    韩冰一听胡云山来了，就更不想去，好像自己想见他一样，刚想推辞，柳枝又道：“胡少爷说了，先生若嫌吵，他一会儿过来见先生，他倒喜欢跟先生单独一块儿聊天。”

    韩冰第一次踏入何府的西洋楼，丫环拉开包着黄铜的玻璃大门，入眼的是一个足有五间房大小的客厅，天蓝色的天花板，正中央吊着足有半间房大小的玻璃吊灯，米色带折枝花纹皮纸糊的墙，踩在绣有大红牡丹的地毯上，闻着四季花卉的清香，不禁想起初到上海时听到那首词，‘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飘零在外头。’

    何笑伦第一次看到韩冰，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见他携着刻儿缓步走进大厅，一袭棕色长衫穿在他身上，竟是难以形容的俊逸、洒脱。何笑伦竟呆住了，心道：“他雍容华贵风度，连王公贵族也不极他半分，怎会甘心伦为五斗米而折腰？”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瞟了一眼报纸的头条，‘为骗财，皇室女甘心为奴’

    韩冰虽表面上装着气定神闲，见大厅里宾客如云，心里也有些紧张，她目不斜视，一眼看见胡云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袭白衣，蓝色的领结，面容有些清减，正侧着头看何靖华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何恬坐在他身侧，也伸过头去看。

    韩冰在胡云山面上一划，转眼见另一侧沙发上坐着何琴华，手里拿着一只金表一边给表上劲，一边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子低声聊着天，他夫人林驰拿着一张电影画报，一手拿了剪子正在往下剪上面的明星头像。每人都在忙着各的，根本看不出远方亲人归来那种融洽的嘘寒问暖。

    韩冰正慢吞吞地向前走着，忽然觉得右手一空，紧接着传来一个少女清丽的声音：“坏刻儿，姑姑想你，你却不想姑姑，这半天才过来。”

    她转过头，见刻儿已被一个身穿银色洋装的少女搂在怀里，正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刻儿半眯着眼睛，半晌那少女才放开他，笑着告诉刻儿这是外面人的见面礼，刻儿赶紧向后退了半步，笑着道：“姑姑亲外国人时千万不要像亲刻儿这样用力，听奶奶说外国人的脸皮太薄，万一咬出血了怎么办？”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何雯蓝抬起头来和韩冰目光一撞，她大方地站起身，对韩冰行了屈膝礼：“小侄玩劣，得先生教导有方，雯蓝感激不尽。”

    韩冰怔了怔，她不熟悉外国人的礼节，不知道该怎么还礼，刚要还礼，何夫人笑着走过来止住她，递给刻儿一个剥开火龙果，刻儿转手递给韩冰，道：“还是老师先用。”

    何夫人笑道：“那边还有的是，这个是给你扒的。”早有丫头上来，拿了一条干净的湿手巾，何夫人接过来给刻儿擦雯蓝留下的口红印。

    雯蓝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看着刻儿满是疼爱的眼神：“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前年放寒假回来，正赶上李先生辞馆，满脸被刻儿抓伤，垂头丧气的样子，想当年对我们可不是这样，有次上课我刚说了句笑话，李先生冷着脸走过来，抓过手，一戒尺下去，就是一道红凛子，疼得我差点儿没晕过去。”

    何夫人叹了一口气：“这一年多来真把我愁坏了，老师换得比走马灯还勤，最快的一位是上午来，下午就走了。我本想把他送去上学，你爹不同意，怕去学校挨欺负，我说只有他欺负人的，还能有人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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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雯蓝趁何夫人说话之机，悄悄打量了韩冰一眼，见他眉目清朗隽秀，五官非端正两字可形容，雯蓝脑子中闪出‘精雕细琢’四字，她想起小时候问何夫人，为什么有的人生得美，而有的人却生得丑，何夫人开始还很耐心，说因为遗传所至，雯蓝又问：“那遗传至谁？那遗传之人为何又美丑不同。”

    何夫人被她缠不过，笑着说道：“女娲娘娘造人之时，先时用手捏造出人形，用树枝将眼耳口鼻，小心画到脸上，再巧夺天工的摆放好，就成了美人，后来女娲娘娘嫌如此太慢，就拿了鞭子，在泥浆中抽打，打出来的人，不是眉高眼低，就是嘴大如盆，脸这面高了一块，那面低了一块，一鞭子下去，所用泥多，则身材臃肿，泥用得过少，则太过瘦弱。”

    雯蓝现在虽知道何夫人当初是骗她，看到韩冰时还是忍不住想，要是个个如他一般俊美，女娲娘娘怕是真要累坏了。

    韩冰转目间见雯蓝正在一旁浅笑着，见她细眉大眼，面容白皙，一头卷曲的长发，有脑顶随意挽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枚珍珠钗，串串珍珠直垂到鬓角，穿着银白色西式长裙，在裙子的领口、袖口都缀着银片，身子一动，褶褶生辉，本来高挑身材，更显得细腰盈盈一握，笑容甜美而纯净，更增添几分灵气秀美。

    韩冰本想把刻儿送来，与雯蓝打过招呼后即走，在何雯蓝与何夫人的再三邀请下，只得勉为其难地随着她们走进大厅。

    何雯蓝正招呼韩冰随便坐，忽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回过头，见进来三五个年青女孩，急忙跑过去，与她们相拥到一起。

    刻儿见林驰正在剪画报，好奇地凑过去，也要跟着剪，林驰把剪刀递给他，一转眼看到韩冰，她竟如少女般羞赧地低下头。

    柳枝去接刻儿时，胡云山怕韩冰不肯来，故意教了柳枝两句话，又可试试韩冰是否喜欢与自己独处，见丫环打开门，韩冰牵着刻儿的手走进来，虽有些失望，心胸却开阔起来，目光一直紧随着她，见她抬起头四下一望，他急忙转过头，假意看何靖华写字，因转急了，脖筋拧得生疼，一面又留心韩冰那边的动静，直到看韩冰在何雯蓝在四邀请下，淡然地走进屋，向一旁的椅子上坐去，他慌忙踢了何靖华一脚。

    何靖华正在抄写骆宾王那篇讨武曌檄文，因何笑伦无意间看了此文，觉得直抒胸臆，竟让何靖华帮着抄下来，拿去给张书景，回去好裱糊了，挂到自己书房里。

    何靖华因月末公司结帐忙，竟忘了，直到何笑伦问他可写好了，方想起来，急忙命人去书房里取来书，在客厅里写起来，因文字较多，写得有些乱扒扒的，被胡云山踢一脚，纸向旁一扭，就写到桌子上，他抬起头，见云山正对他努嘴示意，方看到韩冰，赶紧直起腰，笑着招呼让韩冰过来坐。

    韩冰默然地坐着，本有些拘束不自在，见何靖华叫她，笑着站起身走过来问道：“二少爷写什么呢？”一面向胡云山问道：“胡少爷身子可好了？”

    何靖华放下笔，拿起自己写的字递给韩冰，胡云山身子向旁移了移，笑道：“早好了。”给韩冰腾出仅够一个人的位置，韩冰看了一眼，却仍站着看起来。

    何靖华看了一眼胡云山，站起身，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让韩冰坐到胡云山身侧，韩冰迟疑了一下，向着沙发边上坐下，与胡云山之间保持一大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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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问韩冰：“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我对这些文言文，总看不大懂。”

    韩冰把纸放到茶几上笑道：“陈隋之时文章，往往皆是堆花丽叶、拖泥带水之文，难得这篇檄文才华艳发，词采富丽之中，又有一种俊逸清新之气，神采飞扬之外，竟带着挥洒自如的豪放。”

    胡云山问道：“古代文人倒有一种孤勇，以为写一篇文章，武则天就能乖乖退位？”

    韩冰道：“这倒不是，古人征讨敌人之前，都要写一篇这样的檄文，把起兵原因诏告天下，否则就是兴无名之师，而使生灵涂炭。当年武则天读这篇檄文之时，开始并没在意，直读到‘一抔之土未平，六尺之孤安在’竟大吃一惊，一面问身边之人，这文章是何人所写，一面竟不绝口的赞叹，“这么好的人才，没有得到重用，实是宰相之过错。”

    何靖华见还差两句没写完，就弯下腰，把最后两句补上，‘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

    韩冰看他写完，顺手拿起仔细读了一遍，有几句何靖华落笔有误，她提笔帮着改过来，然后把文章折起，放到桌上，道：“初唐四杰中我最喜欢骆宾王《讨武曌檄文》与王勃的《滕王阁序》，此篇檄文，若得张书景先生亲手书写，定是难得之珍品。”

    何靖华把书收起来，递给兰喜让他送回书房，一面把纸递到胡云山手里，道：“此次我手抄此檄文，就是拿去让张书景亲自书写，你若是喜欢，让他给你写一幅又有何难？”

    韩冰笑道：“若是能借来临摹，已有幸至极，不敢奢望真迹。”

    胡云山把纸猜进兜里，笑道：“书景与我是好朋友，别说你要一幅字，就是要十幅八幅也没问题，明儿我叫人把这两篇给你送过来。”

    何恬挽着一个身穿亮红色西裙的少女从侧门走进来，看到胡云山三人谈笑风生，笑着走过来问道：“有什么好字，也送我一幅，我虽不懂风雅，挂在屋里充充门面也是好的？”

    何靖华看到那女子，起身打招呼：“冯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那女子笑着瞟了一眼胡云山：“何府大门大户，来的客人身份尊贵者比比皆是，哪轮到我是贵客，多亏三小姐接出来，否则我还不敢冒昧进来。胡少爷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了？”

    胡云山微微欠了欠身，淡淡答道：“早好了，冯小姐当日送的花与水果，我在此多谢了。”

    冯小姐转头看到韩冰，见她默然而坐，比胡云山多了些儒雅洒脱，胡云山之帅是冷傲中带着俊朗，何靖华之帅是温润中带着和善。三个人坐在一起，相得益彰，她心道：“不知谁又有福，能嫁得其中一人？”

    胡云山被冯小姐看得有些恼意，见她站了很久，目光从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淡淡对何恬说道：“冯小姐远道而来，三妹放着贵宾之位空着，不带冯小姐过去，岂不是怠慢了。”

    何恬冷傲地望了一眼韩冰，笑道：“笑莲是我的挚交，她不会挑我的，笑莲，二哥与胡少爷你都认识，这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刻儿的老师，韩先生。”她用手直直指着韩冰的鼻子，无理挑衅之极。

    胡云山伸手荡开何恬指向韩冰的手，笑道：“贵客众多，三妹不介绍冯小姐认识，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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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刻儿要出去解手，他爹正与汪氏少总裁说话，刻儿又不许他妈及丫环们相陪，只得过来拉住何靖华的手，何靖华强忍着笑，边向冯小姐告辞出来。

    冯小姐轻佻地瞟了一眼韩冰，眼角爬上笑容：“贵客虽多，却难得投缘，我倒不觉得在此是浪费时间，胡少爷多心了。何况韩先生看上去，并非寻常人，腹有诗书气自华。”

    韩冰本就洁身自好，对何恬直指其鼻，颇有些微词，其实大凡女子再大度，也不似男人般宠辱不惊，听冯笑莲似夸非夸之语，她冷冷一笑：“冯小姐言之过矣，韩冰实不敢当。”

    何恬一直冷眼旁观，见胡云山眼睛瞬间没离开过韩冰，随她笑而笑，随她怒而怒，她忍不住心底泛酸，她正为刚才众目睽睽下，用手指着韩冰，觉得自己虽有苦衷，但确有失大家小姐身份，暗自后悔，再看胡云山毫不掩饰的脉脉含情，头脑一热，早把刚才的冷静抛之脑后。其实韩冰得遇何恬这样的对手，实是她之幸，否则遇到一个心机深重，明是一团火，暗是一把刀之人，才是最难防犯。

    何恬咬了咬牙，笑道：“二哥，你这么盯着韩先生看，小心客人们误会你偏爱相公，这些年，你在女人堆中始终冷若冰霜，大家都在猜你是否好男风，别让人落了口实。”

    韩冰脸色攸地变得煞白，她自女扮男装以来，一直循规蹈矩，不论男女，因自己容貌出众，一直冷然避之，即使胡云山与她有夫妻之名，她都时刻提防他越矩，近来一些外国的开放风气渐渐传入中国，她却不为所动，并不是被五千年来的封建意识所束缚，她以女子之身，敢不扎耳眼，敢不裹脚，但是却不能不自重。而今何恬当着众人面，将她比做男妓，如何让她泰然处之。‘曲巷趋香车，隐约雏伶貌似花，应怕路人争看杀，垂帘一幅子儿纱。’她觉得她此时真如招摇过世的相公，被人品头论足不说，还一味的羞辱。

    韩冰在何府数日，听下人们不断传出，不论胡云山现在对三小姐如何，他的妻子都非三小姐莫属，韩冰初时并不以为然，后来想着两人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难免无情，对胡云山多次对自己坦言，都觉得他只是在试探自己是否是韩玉露而矣。

    而今被何恬嘲笑，倒觉得她有意污辱自己这个下堂之妻，她终是年轻气盛，忍不住反唇相讥一句：“三小姐真是见多识广，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相公，听三小姐一解释，方才茅塞顿开。”她故意在见与识两字上加重了语气，见何恬面色沉了下来，她拂袖而起，冷眼望着何恬。

    何恬本想羞辱韩冰，没想到倒被她反击回来，若以她堂堂名门千金，竟见识过相公，那她又是什么人？虽恨得咬牙切齿，仍旧屏心静气地笑道：“见多识广不敢当，不过倒是听说相公胡同里都是才子，二哥与你萍水相逢，岂会知你出身何处？如今你身居何府绮罗锦缎之中，吃穿用度，皆与主子一样，你不心存感激之情罢了，倒讽刺我，不论我行事如何，终是名门之后，而你却是来路不明之人！”

    何靖华正好带着刻儿回来，一听何恬奚落韩冰，顿时放开刻儿的手，冷着脸走过来，训责道：“不许胡说，韩冰才气过人，为人正直，肯屈尊到我们家，是给我面子。要说感激，倒是我们应该感激他。”

    何恬转过头，冷冷地瞪了一眼何靖华：“受雇于何府，我们却要感激他？二哥真要把主仆之位倒置了。英雄才子上海滩何时缺过？二哥何必单单挑上他？”她满腑的苦水，不能直言，若不是二哥把她带回府，她不会与胡云山重逢，自己又何必会陷入这场纷争之中。

    何靖华觉得她是无理取闹？以他对胡云山了解，即使没有韩玉露，胡云山也不会娶何恬，争风吃醋，只会自取其辱罢了，他只想快快结束这场争执，痛心地问道：“三年来，为刻儿请了十几位老师，刻儿又听过谁的话？又有哪个肯留下来，难道你忍心为一己之争，让刻儿耽误终生？”

    胡云山初时本想插口，又想让韩冰受些苦反倒好，否则事事如意，自己几时方能将她接回，何况将她比做相公又如何，她终是女子异钗而卉。

    客厅里的人，开始各据一角，相熟三两个喁喁而谈，可是何恬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容他们不停下话，而转向他们聚过来。何恬被何靖华和韩冰气得失了理智，只想什么解气说什么，她冷笑着说道：“别说刻儿禁不起□□，言听计从，就是你与云山又有哪个能置身事外，就是狐猸托生，也没有她之妖，灵蛇转世也没有她之野，丽娟呵气如兰，绎仙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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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见何恬盛怒之下口不择言，原本羞恶之心顿时冷静下来，见胡云山一副置身世外的闲适，她心头涌上悲哀，有种想逃避的冲动，她不想在这大堂之上与何恬针锋相对，狐媚托生也好，灵蛇转世也罢，由他人去说，与自己何干？争风吃醋？良好的家教，她还不屑于此！

    她怜悯地看了何恬一眼，不发一言，转身向外走去。何靖华忙追过去道：“韩冰，三妹今儿心情不好，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你回后院歇歇也好，一会儿吃饭时我再叫你。”

    韩冰淡淡笑道：“我本想回去收拾东西再过来向二少爷辞行，韩冰虽为五斗米折腰，只为生计而矣，为师者不能正其身，何以教人？刻儿聪明伶俐，我不忍误他前程。”她微躬了躬身子，看也不看胡云山一眼，转身就走。

    刚转过身，被何雯蓝挡住了去路，她满脸含笑道：“韩老师，我不回来，你在何府做得很好，怎么我一回来你倒要走了？”

    韩冰被她问怔了，虽满腑苦水，却不知如何应辩？

    刻儿正聚精会神地玩一艘大船，指着船上坐的几个人对他妈道：“这个有胡子的是祖父，这个是祖母，这个是爹，这个是妈，还有这个是二叔，这个是胡二叔，这个最漂亮的是韩先生，还有这个小的，是我。”

    林驰虽坐在沙发上，听何恬与韩冰斗嘴，心里却暗暗希望韩冰能胜过何恬，把何恬的气焰压下去，整个何府都是她乱世为王。正咬着牙替韩冰使劲，一听刻儿说最漂亮的是韩先生，没好气地说道：“你老师被你三姑骂跑了，哪有功夫随你坐船出海，只怕日后想见她都难了。”

    刻儿一怔，抬起头来，正看到韩冰向外走去，他慌忙丢下船，追过去，跑到韩冰面前，拦腰抱住她：“老师别走，老师是刻儿的老师，不是三姑的老师，她无权赶你走。”说着过来推了何恬一把。

    何恬正在盛怒下，见刻儿推她，回手给了刻儿一巴掌，把刻儿打了个趑趄，被何雯蓝一把抱住，刻儿趁机搂住何雯蓝的脖子，伏在她身上哭起来。

    韩冰咫身来上海之时，已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在人前落泪，可是看到刻儿乖巧可人、哀哀而求，心里本就难受，又见他被何恬打了一掌，心里更疼，忍不住咧着嘴哭起来。

    胡云山几次冲动想把韩冰带走，又怕何靖华怪他落井下石，勉强忍住，这会儿见韩冰哭起来，顿觉心如刀绞，一步从沙发上站起身，冲到她身边，也不管众人误会他有龙阳之癖，一把把韩冰拉入怀里。

    何恬见胡云山抱住韩冰，一腔热血直冲到头顶，她恶毒地瞪着韩冰，气得浑身直哆嗦。

    韩冰虽委屈，却不愿与胡云山有肌肤之亲，她伸手推开他，见胡云山满脸的关切之情，她转开目光，正看到何恬瞪视着她，冷笑着道：“今日方知我是孤军奋战，兄弟姐妹倒成了莫不相甘之人，不帮我倒罢了，倒和你是同心。”笑容未失，化做两弯清泪，落满两腮。

    何雯蓝看到刻儿的脸，被何恬扇得通红，正心疼，听何恬语中带刺，忍不住回了她一句：“三姐，说话别夹枪带棒好不好，我与二哥是向理不向亲，若都跟你一样，那岂不被别人说成我们是横行霸道。”

    何恬咬着牙笑道：“我横行霸道？我横了谁的行，霸了谁的道，这里是我家，对一个奴才，我竟一句说不得。”

    胡云山一听何恬说到奴才两个字，他身子一震，猛地转过头，冷着脸问何恬：“谁是奴才？”

    何靖华见胡云山恼了，知他性格孤傲，有时把何笑伦都不放到眼里，万一因韩冰真起事端，只怕日后如仇人般，不好收场，忙拉住胡云山笑道：“云山，这会儿你又何必跟她叫起真来。”又在他耳边悄声道：“别把事情挑得太明，让别人笑话。何况何恬又不知道她是谁？”

    何夫人本以为是小孩子争两句嘴罢了，谁说上句，闹一闹也就完了，没想到越吵越烈，何恬更是不顾主人身份，把个刁蛮嘴脸尽显无疑，韩冰一再退让，她竟咄咄逼人，忍不住走过来，又见刻儿半边脸被打得通红，一边把刻儿搂过来，一边冷着脸对何恬道：“你争风也得捡个时候，这会儿也不怕别人笑话，我们家没家教就罢了，连你爹妈的老脸你也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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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何尝想在这种场合大闹，只是当着众人面，骑虎难下罢了，何靖华与何雯蓝说她时，她觉得委屈，纵使自己再不对，终究兄妹、姐妹情深，到头来没一个向着自己的。

    连一向不爱开金口的额娘，也指责她的不是，她顿觉心灰意冷起来，所有的专横跋扈，又因胡云山刚才那句：“谁是奴才？”而不得不偃旗息鼓，无力地坐回沙发上哭起来，那边韩冰也不管一身男装女装，也埋下头哭。

    本该结束的一场纷争，却因何笑伦一摔报纸而再次挑起来。

    七姨太、八姨太见何笑伦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好几盘茶果，因素日何笑伦对她们倒和善，两人相携过来，七姨太伸手拣了一个芒果，也递给八姨太一个，八姨太见还有一个黄澄澄的木瓜，向七姨太努了努嘴，七姨太正哈腰去拿，还没等直起腰，就听啪的一声，吓得手一松，把木瓜直掉到盘子里，因那木瓜个大，把一个好好的青花盘子给砸裂了，正对上何笑伦一张铁青的脸，吓得七姨太扑通跪到地上，八姨太也腿一软，跪到她身边，七姨太把手里咬了一口的芒果也一并放到盘子里，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老爷，下次再也不敢了。”

    何夫人被她们气乐了，对柳枝道：“嫌我们家的脸丢的还不够，她们又跟着起什么哄？让丫环把那盘水果给她们送屋去。”

    何笑伦站起身，对何府的管客何绅说道：“把客人们都带到餐厅去，另外把我们家酒窖里珍藏的八十年女儿红，拿出来两坛。夫人、小姐们不爱喝酒的，给她们拿点儿汽水。”

    何绅答应了一声，吩咐身边的丫环、婆子，带了客人们出去。

    屋里除了胡云山与韩冰以外，都是何府的人，二姨太过来，想拉胡云山出去，被胡云山躲开了，默默地站到韩冰身侧，二姨太叹了口气，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见胡云山满脸关切地看着韩冰，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去。

    胡云山见韩冰的眼睛哭得像桃一样，后悔不该纵容何恬欺负她。

    何笑伦有些不满地看了胡云山一眼，对门口道：“关门。”

    话音刚落，两扇门已合到了一起。何笑伦冷着脸对何恬道：“你一个尊贵的小姐身份，到底是什么大事？竟跟个下人吵起来，也不怕人笑话？”

    何笑伦从韩冰进屋，没过来给他请安，心里就不痛快，因今天给何雯蓝接风，请来的都是至交亲朋、何笑伦认为，能坐在这屋里的都是主子，除了方祝儿坐在何夫人身边，其余的姨太太们也只能坐在角落里，而唯有韩冰一个奴才竟堂而皇之与胡云山、何靖华谈笑风生，本就不顺眼。又见跟何恬顶起嘴来，这半天，他强忍着气看能闹到什么时候，何靖华、何雯蓝向着韩冰，他还能勉强忍受，可胡云山到底是客，竟敢也来趟浑水，心里也气何恬，他何笑伦的女儿，竟看上一个乡下暴发户的儿子，还忍气吞声，连嘴也不敢还。

    何笑伦问何靖华：“你当初请他来，一个月几块大洋？”

    何靖华道：“十块大洋。”

    何笑伦冷哼一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十块大洋，一个学校的老师一个月能有多少薪水？”

    何夫人见何笑伦故意找茬，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靖华给的，是我给的，我原本想给十五块大洋，韩老师嫌多，我就给了十块，难道这点儿主我也做不了了。”平日何夫人心里再不高兴，也从来不在儿女面前，顶撞何笑伦，今天实在有些看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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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一听是何夫人给的，就没再说什么，他扬起头对何恬道：“你出去，让四姐去帐房支二十块大洋过来。”

    何恬见她爹只数落她两句，就把矛头指向韩冰，想是要给她做主，心里的不痛快顿时减消了许多，忙答应着，站起身走出去，等她转回来，刚坐到沙发上。听何靖华问道：“韩老师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赶他走？”

    她方知道原来她爹让四姐去支大洋，想打发韩冰走。她心里得意，转头看向韩冰，见她脸色冷淡，并没什么反应。而胡云山也是一副置身世外的表情。

    何笑伦冷笑一声：“良禽择木而栖。尊卑礼仪都不懂之人，如何成为良师？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跟府里的小姐顶嘴，师无德，学生又岂会有德？我何府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韩冰听何笑伦赶她走，一直漠然置之，连解释都懒得为之，走也好，何必为了十块大洋，而在这儿受辱？

    可是当听到何笑伦说她不懂尊卑礼仪之时，她觉得比挨一鞭子还疼，她是奴也好，是婢而罢，可是这声不懂礼仪，却是生生敲到她的心上，她原本石破不惊的脸，立刻罩上一层寒霜，羞忿交加地问道：“何老爷，何为不懂尊卑礼仪？韩冰自入府以来，始终洁身自好，稍逾礼者而不为之。”

    何笑伦没想到韩冰语锋如此激利，一张俊脸冷若冰霜，私毫没把他这个何府当家人放到眼里，何况是何恬，不觉得动起怒来，在何府除了方祝儿，还没人敢老虎头上捋须，又一想到底要走了的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冷哼了一声：“年纪青青嘴尖牙利。”

    韩冰嗤笑了一声，何笑伦脸色又一沉，她笑道：“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何老爷出身皇亲国戚之家，又是新兴的进步商人，难道不知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竟将我比于下人，又是谁不分尊卑，不懂礼仪？如今宣统皇帝虽在紫禁城中享受荣华富贵，却也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心中的尊卑理念，都是过眼云烟罢了。三小姐身为名门千金，竟将我比做相公，难道生得好些，就该做那下流之事？我虽无权无势，但我却有一颗同样平等不受羞辱之心。”

    何夫人、何雯蓝被韩冰一席话，说得泪流满面。林驰也搂着刻儿眼中含泪。刻儿年纪小，对韩冰这些话并不太懂，见大人们哭，也跟着掉泪。

    何琴华在韩冰初进府时，见她生得好，怕难免生出丑事，这一段时间对她的所作所为也略有耳闻，今天见他话如碎玉掷地有声，心中也不禁钦佩起来。

    胡云山初时只盼着能快些带韩冰走，听着她侃侃而谈，心里对她的爱慕之心又深了一层，又觉得自己只一个身上沾满铜臭之商人，何德何能拥有如此贤妻。

    何靖华见何恬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难受，如此头脑简单之人，胡云山岂会看上她，竟不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四姐推门进来，何笑伦冷着脸道：“四姐，把钱给韩老师，另外你带他回去，把他的东西规整好，别落了，短了，我们家小难留贵客，请她好自为之。”

    韩冰只接过十块钱，刻儿忽然挣脱她妈的手，快步走过来，无声地扑进韩冰的怀里，韩冰强忍住泪：“刻儿，老师唯对你放心不下，你出身豪门，稍有不慎，极易成为纨绔子弟，你要记住老师今日之话，老师走后，不论谁成为你的老师，你都要虚心求教，少年光阴易过，如若蹉跎，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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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儿忽然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道：“老师要走就走好了，何必罗嗦！想何家家大业大，我没有本事又能如何？我是嫡孙，即使什么不做，家里的钱也足够我花一生一世，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韩冰初时一愣，等见到刻儿满脸是泪，以哽咽之声背着那首罗隐的《自遣》诗时，方才懂了一个心性纯真的孩子，胸中的丘壑。

    何琴华万没料到，短短数日，一个只知道贪玩的少儿口中竟能说出如此大人尚难懂的道理，知道以退求进，即使未必有成效，亦可见他的聪明智慧。在一片啜泣声中，他竟露出欣慰的笑容。

    何笑伦嘴角微扬，竟被刻儿逗笑了，他见四姐手里另捏着十块钱，不知道该给出去，还是送回去，就对四姐说道：“四姐，拿出来的钱再收回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家吝啬。自命清高也好，身份尊贵也罢，又能有几人将金钱视为粪土。”

    韩冰冷蔑地望了一眼四姐递过来的大洋，留恋地望了刻儿一眼，对何夫人、何雯蓝、何靖华揖了一揖，转身向外走去，胡云山呆看着她走时的坚定目光，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失落，当初她离开胡府之时，是否也如此般冷漠绝然。他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追过去，和韩冰并肩向前走去。

    四姐见两人走远了，方想起老爷让自己监督着，怕韩冰多拿了何府的东西，也慌忙追出去。

    何恬见胡云山追过去，忙问何靖华：“胡二哥怎么走了？”

    何靖华笑道：“他岂会甘心让韩冰这样的人材为他人所用。”说着也跟出去。

    何恬一听胡云山要请韩冰，顿时变得六神无主，回过身无助地看向何笑伦，何笑伦笑道：“恬儿，这回可遂了你的心意？爹说过，你是主子，即使你做得再错，也只有让别人向你低头的份儿。”

    何夫人拭了拭泪，站起身冷笑一声：“低头？见了谁向谁低头了。”何笑伦一怔，抬起头，正见胡云山与韩冰并肩禹禹而行，韩冰身姿傲然，哪有一丝颓丧之气。

    何夫人拉着何雯蓝道：“你陪我去送送他，这孩子怪可怜见的，每日里本份小心，到头来，竟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又回头对何琴华道：“过些日子，你随便找所宅子搬出去吧，别连给刻儿请个老师都做不了主。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亏他倒想出这句诗来。”

    何琴华恭敬地说道：“是。”一把抱起刻儿，刻儿无精打采地靠在何琴华的肩头上，何琴华回头对何恬说道：“给刻儿请老师的事儿，就请三妹多费心了。”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和林驰也走了。

    诺大个客厅，顿时只剩下何笑伦与何恬两人，何恬此时缩进沙发里，愁眉不展，心想这场争斗中，谁又是赢家，反正她觉得不是她。

    何绅进来请问何时开饭，何笑伦才想起餐厅里还有许多客人，问道：“坐了几桌？”何绅回道：“原坐了两桌，见迟迟不开饭，都走得差不多了。”何笑伦冷笑一声：“时间真是太久了，他们连等着看笑话的耐性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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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站起身，见何恬愁眉不展，有些心疼地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大哥口气里的不满已溢于言表，刻儿若再跟你记了仇，只怕你这个做姑姑的日后难做；你额娘又是慈悲心怀；雯蓝初归家门，遇到这档不顺心的事，难免心存芥蒂。靖华又最是心里有数之人；趁现在还有转寰余地，你就把这个人情做了吧，别到覆水难收之时后悔。等时机成熟之时，再慢慢收拾他不迟。”

    何笑伦自十七岁荣禄给他谋了个三等侍卫以来，从没像今天这样，连想赶走一个教书先生都牵绊受制，心里有些愤愤不平。

    何恬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相送，春妹迎过来，先给何笑伦见了礼，见何恬满脸泪水，回身叫人取脸盆打水，何恬道：“不用管我，冯小姐在哪儿了？”

    春妹道：“冯小姐早走了，她临走之时，让我告诉小姐，今儿都是她的错，过两天再过来负荆请罪。”

    何恬冷笑着点点头：“她倒走得快，她说得没错儿，今儿要不是她，这出戏还唱不起来，她这个打前锋的倒先撤了，留我这个□□脸的收拾残局。你去取个拜垫过来，随我一起去后院。”

    何恬命人开了侧门，顺着夹道向后院走来，春妹知道小姐素日即使在家里，也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的，何尝满脸憔悴过，正迎头遇见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给何恬行礼，见何恬低着头理也不理，正犹豫着是否该起身，春妹回身叫她去找四桃给三小姐取顶帽子过来。她脆生生答应一声，抬腿就跑。

    眼看着后园门，何恬眼尖，见林驰的丫环玉屏背着刻儿刚走进去，何恬急忙加快脚追过去，玉屏听到脚步声，本想侧身让人先过去，看到何恬，急忙躬了躬腰：“三小姐，好？”

    何恬没理她，笑着过来要抱刻儿，刻儿淡淡看了她一眼，把头转到另一侧，抓住玉屏肩的手抱得更紧了。

    何恬笑道：“刻儿若不理我，我也不用过去挽留韩老师了，反正我这宗罪也落下了。”

    刻儿一听，急忙转过头来，仍淡淡地看着何恬，何恬笑道：“你爷爷已准了刻儿的情，不用韩老师走了。”

    刻儿半信半疑，何恬道：“我这就是奉你爷爷之命，去给韩老师赔礼的。”何恬表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恨得牙根痒痒，其实她对于家里人的反应，根本不在乎，再如何，也是一家骨肉，一断时间的生分罢了，可是胡云山却不同，如果让他们朝夕相处，无异将韩冰推入了胡云山的怀抱，她爹为了家人着想，而她低头却是为了胡云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刻儿终究是孩子，心里一高兴，早将恨何恬的心思抛开了，一心只想她能留下韩冰就好，一把抱住何恬的脖子，从玉屏身上，爬到何恬的怀里，脸上带着笑问：“爷爷怎么想通的？连奶奶都不敢开口求情。三姑又是怎么回心转意的？”

    何恬抱着刻儿道：“再不回心转意，三姑怕刻儿从此不理我了？三姑也不想刻儿今朝有酒今朝醉。”

    刻儿呵了笑了一声，猛地抱住何恬的脸，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何恬温柔地一笑，把刻儿抱紧了。

    小丫头呵呵气喘，拿着一顶帽子跑过来时，眼见着何恬抱着刻儿进了韩冰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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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一进韩冰的院子，见四姐迎面出来，何恬忙问道：“收拾好了？”

    四姐笑道：“不是，夫人打发我回去回老爷，说有她看着还信不过？”

    何恬表面上微微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看来娘为了这个教书先生，是不惜得罪爹了。

    韩冰与胡云山并肩往回走之时，有几个打扮入时的小姐正站在外面，看到胡云山纷纷打招呼，胡云山满腔的心思都在韩冰身上，哪有功夫理睬她们，只匆匆点了点头，就快步走过去。

    韩冰走了几步，一回头，见何靖华又被围住了，她心道：“偏这些大家闺秀，一点儿自尊心也不要，死缠烂打，还美其名曰是追求爱情，真是可悲，可叹。”

    正走着，韩冰忽觉得脚下一空，她身子向前一抢，被胡云山拦腰搂住，她尴尬地抬起头，四目相对，见胡云山眼神中注满深情。多亏附近有一堵墙挡住了众人视线，韩冰急忙站直身子，向后退去。身子重重靠到墙上，她才长出了一口气。眼光再次落到胡云山脸上，有些羞怯地说道：“胡少爷且莫如此，否则坏了胡少爷之名，韩冰无以担当。”

    胡云山笑道：“难道让我眼看着你摔倒，而置之不理？你怕人误会我有龙阳之癖，断袖之风，别人如何无所谓，只是你怎么看？”

    韩冰温言地笑了一下：“我该如何看？相公堂子里的相公，可不是我能当得起的！”她看了一眼天，蔚蓝的天空，朵朵白云镶嵌其中，让她心里觉得安闲，可是此时被辞于何府的她，该有这份安闲么？

    胡云山冷笑一声：“你当不起，我也要不起！你是谁我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只是这层纸谁也不愿捅破罢了，你若留在何府，我不勉强你，你若离开何府，就必须得跟我走。”

    韩冰一怔，没想到胡云山已将话挑得如此明朗，她笑道：“不怪人说上海滩的胡少爷最是专横人物，原来见你为人和善，谈吐文雅，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我离了何府，凭什么就得必须跟你走？你又是我的什么人？”她冷笑了一声，抬腿快步向前走去。

    胡云山初时见她笑容满面，随即翻了脸，等回过神来，见她已走出了百米之外，急忙快步追过去。

    四姐一直在身后跟着二人，见二人在一堵墙后站住身子，说着什么，不便上前打扰，等见韩冰匆匆走出，急忙也快步走过去，胡云山几步抢到她前面，两人虽看似闲庭信步，却眨眼已落了她二百余米。眼看着追不上，她急忙拐进了一条小路。等到了韩冰门口，恰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韩冰进了里屋，随手关上门，把胡云山挡到了外面，胡云山在门口笑道：“你这么慌张进去做什么，没有四姐监督你收拾东西，难道你不怕何老爷搜你的箱子，到时里面东西自然大白于天下，你是谁，也不怕不被人知道了？”

    韩冰在里面答道：“他凭什么搜检我的东西，他家的东西，一几一案，甚至一个盘子都登记在册，这屋里的东西，在我走之前，大可清点，短了缺了我们再对质，否则我的私物，也不容别人染手。”

    说着已将自己的随身之物收拾到箱子里，拎着箱子走出来，走到椅子上坐好，随手倒了杯茶，给胡云山也倒了一杯，笑道：“或许这是我给你斟的最后一杯茶，你若是不喝，想再喝可就没了。”

    胡云山坐到她身侧，接过她递来的茶，见她面似含笑，眼中却饱含着凄婉之情，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刚叫了声：“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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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刚触极到韩冰指尖上，韩冰猛地站起身，紧走几步拎起箱子：“时候不走了，我该走了，否则赶不上回河北的火车了。”边说边匆忙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顶头四姐走了进来，她一身青色斜襟小褂，显得十分干练，脸色微红，额头顶着汗珠，显是刚刚走得太急了。

    四姐看了一眼韩冰手中拎着的箱子，有些为难地笑了笑，露出满口青白的牙齿。

    韩冰会意，回身把箱子放到桌子上，对四姐笑道：“四姐，你受命行事，我不为难你，我的东西都在这儿，你自己打开看吧。”说着走到一边静静地坐下，心想越藏着掖着，越让人怀疑，倒不如挑明了也好。

    四姐犹豫了半晌方走过去，迟疑着打开箱子周围的拉链，刚想掀开箱子，胡云山一步走过来，一把按下箱子，冷着脸道：“四姐，你可以找人清点屋里的物品，不管缺什么，短什么，都由我承担，但是她的东西你不能动。”

    胡云山眼神灼灼地望着韩冰，见她脸上一副淡然超脱的笑容，最后一刻他忽然胆怯了，把想看看韩冰箱子里是否有女人之物的心思硬生生地收回，即使是她又如何？既然她不愿承认，又何必强人所难，若真相大白时，把话说绝了，倒不如现在彼此还有个念想。而且他也不想让她的东西被人染指。

    “四姐，你去告诉老爷，说韩冰的东西自有我看着，如果他信不过，大可把我屋里的东西也找人牢牢地看起来。”

    四姐回过头，见何夫人由何雯蓝搀着，慢慢走进来，满脸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笑容，让她忍不住心底一寒，忙笑道：“夫人此话太重了，老爷的话我听，难道夫人的话我就不听了，我这就走。”边说边把箱子的拉链拉上，对夫人弯了弯腰，笑着走出去。

    四姐正走着，见前面一丛花树后，她的男人正佝偻着身子往下剪花枝，花树斑驳陆离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暖意，她笑着走过去，他男人拿着一树花枝，上面有一朵小牡丹花，随手折下来递给她：“听说前面来了客人，你怎么竟跑到这儿来了？”

    四姐把花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如少女般温馨地笑了笑问道：“你吃过饭没有，我把饭焐到锅里了，不知道凉没凉？”

    她男人道：“没凉，我见院里闹哄哄的，像出了事儿？怕你吃不上饭，还给你留了一碗，你若饿了，先家去将就一口，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四姐嗔笑地望了她一眼：“我都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偏你就总能给我做出我最爱吃的东西。”说笑着离开花丛往家里走去。

    在何府的仆人中，四姐的身份最高，甚至高过管家何绅，介于半主半仆之间，除了何笑伦所说她是他奶母的女儿，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她曾是何笑伦的第一个女人，当初何笑伦为了迎娶身份高贵的何夫人，匆忙间把她嫁给何府最老实的花匠，本想着给她找个老实人，给自己留条后路。

    四姐当初一心一意爱着何笑伦，一旦嫁了人，就把心思渐渐地转到了她男人身上，何笑伦几次找她，都被她以夫人有事为由拒绝了。或许越是得不到，越想得到，一次何笑伦竟把她堵到了家里，冷笑着问道：“夫人刚刚去了王府，这回你还以何借口？这些年枉我对你一片心，你怎么转瞬就忘了一干二净。”

    四姐正给她的孩子叠衣服，一听何笑伦问她，淡淡地答道：“你对我如何，我心里有数！可是今非昔比，你有一位天下最好的夫人，而我也有一位对我最好的男人，想当初的海誓山萌，不过是我们苟合的借口罢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我不会再跟你了，怕寒了那个对我好的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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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不甘心就此放手，温言温语见四姐无动于衷，竟想用强，四姐护着身子跟他撕扯了一阵子，见实在不是对手，一头向墙上撞去。要不是何笑伦眼急手快，她宁死也要悍卫自己的清白，何笑伦抱着她放到炕上，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含着泪道：“我原以为把你嫁个老实人，与你在一起时，不会惹出是非，没想到你却被这个老实人收伏了心。你即不肯，我不会再逼你了。”

    远远见二姨太、三姨太结伴着向湖边走来，每人一身艳丽的半袖锦缎旗袍，二姨太容长脸面，肤色白皙，长着一副笑面，与三姨太都是细高挑儿，后面跟着几个丫环仆妇手里捧着巾帕等物，她笑着迎过去，二姨太笑着问道：“四姐差使可办好了？”四姐笑道：“办好了。我这就回去覆命。”三姨太眼尖看到四姐手里拿着的牡丹花笑道：“怎么手里倒拿着一朵花？”

    四姐脸一红，笑道：“英子她爸剪下来的，我正好路过，见扔了怪可惜了，就顺手拿着。”

    三姨太笑了笑：“我真羡慕四姐命好，都这年纪了，与四姐夫倒像新结婚的小两口一样。英子兄妹又极孝顺。”

    四姐脸微微红了红，说急着赶回去覆命就走了。

    三姨太目送着四姐走远，方回过身，见二姨太已经走上桥，也忙跟过去，二姨太问道：“听说新任都督也姓谭，是不是你那个当官的哥哥？”

    三姨太身子靠到桥扶手上，看着远山层叠，隐着一团青雾，她笑道：“我哥哥可没那么大能耐，听嫂子说也刚升了官，是部队里管伙食的头儿，说那个官名我也没记住。”

    二姨太笑道：“你嫂子上次来，穿金裹银的，还坐着洋车过来，又听说你哥哥升了官，想着若是你哥哥做了督军，我们家也能跟着沾些光。”

    三姨太冷笑一声：“做了屁大的官，就跑我这儿显摆来了，要是真当了督军，还能认识我是谁？我外甥也在他那个部队里当兵，原指望能借舅舅点光，谁知一见面就把我外甥数落了一顿，还告诉他别在人前提他，免得让人以为是仗势欺人，你瞧瞧，就是想仗势也得有势可仗。”说着竟笑起来。

    两人循着路又走了几步，没什么兴致就转了回来，走到七姨太的院子，见里面传出七姨太、八姨太的笑声，两人想凑个热闹，就进去转了一圈，丫环们打起帘子，三姨太摆了摆手，两人走进去，见七姨太、八姨太趴在炕上看电影画报，旁边的留声机里放着音乐，桌子被推到一边，上面铺着红格桌布，垂到炕上，隐约里面放着一个纸盒子，七姨太、八姨太见两人进来，急忙从炕上爬起来，笑着往炕上让，一边让丫环们倒茶，七姨太笑着问：“你们俩这是去哪儿了，一块儿过来？”

    三姨太拿起画报瞟了一眼，见都是些外国人，就随手放下问道：“老六生病了，你们俩可去了？”

    八姨太道：“昨儿刚去了，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夜里吹了风。就坐一会儿回来了。”

    二姨太道：“老六这身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别人生病时，她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大伙儿都好了，她倒来病了。”

    七姨太把水果端过来，二姨太看了一眼果盘，正是刚刚被砸裂那个，就笑着拿了一个香蕉，她抬头打量了一眼七姨太，见她和八姨太都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裙，八姨太手腕上多了一副红悲雕花的镯子，二姨太伸手摸了摸：“这副镯子从哪儿买的？红得真艳。”

    八姨太面一红，把手缩回来道：“六姐送的，说她的腕子细，戴着不合适。”

    三姨太也看了一眼笑道：“现在我们好东西通共加起来，也不如老六一个多，谁叫我们模样儿没人家好，老七、老八还仗着年青，我和二姐都是烧糊了的卷子，没人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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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管碗碟的小丫环过来收盘子，七姨太忙叫丫环另取了一个大盘子，把青花盘子换下来，那小丫环看到盘底裂了一个小纹，就问七姨太的丫环：“怎么裂缝了？”

    那丫环笑道：“在客厅里就打了，我原以为不要了，就顺便连盘子也收了回来。”

    小丫环道：“怎么能不要，否则我们没记录，就要自己陪，那这个我拿回去写上谁打的？”

    七姨太笑道：“从我屋里出去的东西，自然是我打的，要扣钱就扣我的好了，对了，我怎么不认识你，你们管事的怎么不派个相熟的过来，想是故意要找茬儿。”

    那小丫环刚才还是一副要公事公办的嘴脸，一听七姨太不高兴了，连忙笑道：“想是七姨太多心了，管事儿的如今正在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夫人刚刚打发人来说要在后院设个小宴，单点要两桌酒菜，特嘱咐宴会上的菜一样不要，刚好青菜都用完了，又要出去买，又要做，因宴会上的盘子还没收拾，就让我们赶紧去各房把盘子都收回来，省得再去动用库里的。”

    八姨太问道：“韩先生不是被老爷辞退了？自古只听说有接风的，倒没见过赶走人还要饯行的！今儿真让我们开眼了，平日里见他文文弱弱的，倒似个小姐一样，今儿说起话来，真是字字咬理儿，你们还没看到她顶老爷说那几句……。”她还想往下说，被七姨太使了个眼色制止住了，其实二姨太出来时，看到她们偷偷藏到沙发后面。也就没在往下问。

    二姨太的丫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花样子，七姨太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丫环把花样子递过来：“跟荷香借的。”

    二姨太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多坐一会儿，给六姨太送去的菜都吃了？”

    丫环笑道：“我们去晚了，早有几拨去了，不但我们的没动，就是别人的也没动，刚刚夫人又打发人来，让她去后院吃，她说怕传染给别人，也没去。”

    三姨太见二姨太有些不高兴，就岔开话题，问道：“胡少爷跟那先生很熟的样子？今儿为了他连老爷也不怕得罪。”

    二姨太叹了口气道：“云山胆子真是越来越大，前儿刚刚逃婚出来，气得表哥跟他断了关系，这会儿又传出个龙阳之癖，要是表哥知道还不得被气死。”

    八姨太笑着问七姨太：“姐姐，相公是什么样的？”

    七姨太笑着瞪了她一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见过？”

    三姨太抿嘴笑了笑：“别说，我还真见过，不过人长得清秀些，也一样的男人妆扮，没见有什么特殊，并不像传言所说穿得花枝招展，描眉打鬓的。”

    丫环们端上茶，三姨太看了一眼，见茶碗上有个口红印，想是丫环们没洗净，就推脱说不渴，七姨太笑道：“就是不渴也得喝一口，这个可是好茶，要不是你们俩来，我还舍不得沏呢？就是老八也只喝过一次，是老爷上月得的，说夫人那儿也只给了二两，六姨太一两，还剩二两，因在我这儿想喝茶，就让人顺便给我带过来一两，我原想着留点儿，等年下收了梅树上的雪，用那水沏沏尝尝。”

    三姨太笑着挑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见二姨太边喝边点头，就又喝了一口，觉得即是好茶，自己确有些口渴，就都喝了，把茶杯放到茶盘里道：“我喝茶就爱用自家里的水，见各房收雨水、雪水留着泡茶，我也好奇，叫丫环们用白瓷碗，去花树上舀了一碗，等雪化了，雪水只盖了杯底不到，再看里面黑沉沉的一层，别说喝看着都恶心，叫人连着杯子一起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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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笑道：“就是你太干净了，左右那些东西也不过是空气里的浮尘罢了，哪就能药死人，再看你屋里，连屋顶的柁每天都让人擦两遍，我看你明儿个还是找人把柁都用皮纸包起来，否则还不把丫头们累死，玻璃镜子隔两天一擦，要是夫人那么大的屋子，一年不用做别的，光收拾屋子就够人折腾的了。”

    三姨太怕七姨太心惊，以为她刚才不喝茶，嫌脏，顺手拣了一块点心，见洁白的酥饼上，竟沾着几个黑屑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放下不吃，更怕多心，勉强放在嘴里嚼了两口，借擦嘴的功夫，吐到帕子上，连着剩下的一块笼在袖子里，趁人没注意，悄悄传给了她的丫环雪蓝。

    七姨太和八姨太向来不拘小节，也没在意两人说什么，见三姨太吃点心，笑着道：“点心还是昨儿我跟老八去逛先施百货，在街上买的。说是北京皇宫里出来的御厨亲手做的。”

    二姨太把手里喝完的茶杯也放到茶盘里，一眼看到背面有个口红印，也感到胃里一翻腾，听三姨太笑道：“你还信这个？宫里的御厨多了，给慈禧做饭是御厨，难道给粗使宫女做饭的就不是御厨了？”说着笑起来，眼睛瞟了一眼窗外，八姨太见她那单凤眼，真是美极了。不怪人都说三姨太长着一双桃花眼。

    韩冰独自坐在小书房内，院子里三两只灰喜鹊在低空中盘旋，听到外面丫环仆妇们来往仍络绎不绝，把个素日原本冷清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这个说，这儿没扫净，那个笑，你脸上沾上灰了。

    韩冰把身子深深地绻进椅子里，对外面的嘻闹声，却充耳不闻，她至今还惊由未尽，何恬进屋之时，放下刻儿一句话也不说，拿过拜垫，直挺挺地跪到她面前，她当下被惊骇住了，顾不得男女之嫌，慌忙扶起她，她此时方懂，何为真心之爱，不顾膝下之辱，只为心中一人。

    何夫人一声笑，打破了屋内沉寂与尴尬，她走过来，一手拉着何恬，一手拉着韩冰，坐到炕上，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含着泪道：“难得三丫头肯放下脸，家和万事兴，我知道韩冰有满肚子的委屈，但是看在我们上下老小的份上，就别往心里去了，今日之事，谁也不用再提了？”她站起身，打发柳枝去厨房弄两桌酒菜过来，说把帐算在何恬头上，当是给韩冰赔罪的。

    韩冰忙着制止。何夫人笑道：“我们这一大帮人，如今都还饿着肚子，你也别多心，帐算在她头上，钱却是由我这个当妈的出。”惹得屋里的人都笑起来，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吃罢饭后，何夫人有些累了，带着何恬姐妹，及刻儿走了，只留下何靖华与胡云山，何靖华知道胡云山有话要跟韩冰说，就也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胡云山本有满腹的话要跟韩冰说，可一旦众人都走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反倒满肚子是气，见韩冰也是一副沉默的表情，心里更气，就冷着脸地走到她面前，从身上拿出一摞纸，顺手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只冷冷说了一句：“只看到别人，却看不到自己。”起身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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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原本的喧嚣，随着胡云山离去而顿时静了下来，韩冰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外面的吵闹声渐渐歇了，她才稍稍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来，手指触到那摞纸上，见用一把大红丝线拧成绳，把一摞纸钉到一起，封面是一张厚厚的空白纸，她手指摆弄着丝线，细腻修长的手指，来回转着，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第一页，正在犹豫之间，忽听外面‘咕咚’一声响，她急忙站起身走到窗前，见一个小姑娘倒在水泊里，面前还剩半桶水，仍往外面汩汩流着，一个比大略大些的女孩在旁边叉着腰站着，不但不去扶反倒骂道：“走路也不小心些，把东西打破了，你别赔不起，又要牵连别人。”

    ??那个小姑娘边抬起身蹲到地上，用手挤着裙子上的水，边抬起头顶嘴道：“姐姐不扶我就算了，何必反过来骂人，水洒了，我大不了再去提一桶也就是了。”说着站起身，扭扭拐拐地要去拎水，韩冰急忙快步走出去，帮着她把水提起来，一面问道：“摔坏没有？”一面提起桶要去把水倒进缸里。

    ??那小姑娘提起眼睛，眼角边勿自滚动着泪珠，看到韩冰慌忙抢过桶笑道：“没事儿，都提习惯了，十几斤又不沉。”

    ??韩冰见她正是上次跟采笋婆子斗嘴的丫头，脸面生得十分俊俏，只是右眼皮下有颗浅粉色的肉痣，遮挡住她的美貌。

    ??旁边那略大些的女孩见韩冰出来帮忙，忍不住脸一红，跟那女孩一起提了水倒进缸里，低着头先走了，那小女孩向韩冰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后面跑了。

    ??何府有自来水，但是因嫌水费高，平日除了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姨太太等其余的都用井水。因韩冰住在原来胡云山的房里，屋里也有自来水，她平日除了上厕所及洗漱外，也都用大缸里的水。

    ??韩冰回到屋时，见刚刚由于出去匆忙，竟将那摞纸拂到了椅子上，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她怔了一下，急忙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一翻动见竟全都是画，便一蹲身坐到椅子上，随手翻了几页，见都是自己的画像，她又折回来看第一页，画中的自己一袭白衫，浅笑盈盈，别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看呆住了，旁边还缀着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韩冰又翻开第二页，却是自己以草束给马刷身子，恬静中透着俏皮，典雅中带着娴慧，旁边也是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韩冰依次翻下去，渐渐地以男装着身，有顾盼生辉，有临窗独立，有手擎牡丹，每一幅都惟妙惟肖，旁边的诗，虽然有些配得差强人意，却觉得是满嘴酸苦。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了下来，只觉得滴进脖领子湿腻腻的难受。她站起身拿起巾帕，拭干了泪水，从第一页又看下去，共是三十四幅，算起来，正是胡云山病愈搬回何府后，每日画一幅，想他又要操心公司之事，还要闲下心来为她画像，一番苦心，自己倘若无动于衷，真是铁石心肠了。把初时为何恬感动的心肠，慢慢移到了胡云山身上。心道：“我即知你一片苦心，你也应知我苦心，此时我若认你，难免要伤一个人的心？我此时对你之心，绝对不如何恬对你半分，倘若他日你若回心转意，我又当何为？”

    ??她拿起笔，在画像的封面上写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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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阅着胡云山的画稿，见上面配的诗虽是草书，看着颇眼熟，急忙去书房把当日胡云山遗落的那篇诔文取来，把字迹一对照，虽字形不同，但从起笔与落笔，竟是出自一人之手，她慢慢落坐到椅子上，把诔文叠到画稿上，心道：“难道胡云山就是张书景？”她本以为张书景该是个性格温雅的老先生，否则怎会有如此沉稳平和大气之笔，没想到会是胡云山。

    ??她觉得身心俱疲，当日对张书景的敬慕，转而变得有些失望，人品似字品，可是胡云山看上去那么凌厉、浮燥的性情。

    ??听到外面有敲院门的声音，她方想起院门没关，急忙站起身，把桌上的诔文与画稿一并塞到枕下，然后放下帐子，出去开门，见何靖华长身玉立地站到门口，看到她打开院门，何靖华迈步走了进来，因他已知韩玉露的身世，故不便进到她的寝室里，走进书房，随便找了个座位坐好，韩冰笑道：“没有茶水，倒有两瓶汽水，二少爷可喜欢喝？”

    ??何靖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掩饰不去的疲惫，忙笑了笑道：“我不渴，你先坐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韩冰见他面色严肃，还以为他有什么正经事要说，也就没再多让，缓缓坐了下来，何靖华道：“今儿家里发生的事，实在出乎意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开口道歉？”

    ??韩冰还以为他如此郑重前来，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原来却是向自己道歉的，她淡淡笑道：“夫人已说了，从此谁也不要再记着这件事了，二少爷即是明白人又何必要旧话重提？”

    ??何靖华道：“我就是要告诉你，不论何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她如今闹着，只是有些不甘心，我倒希望她能极早看开，否则她这一世也要毁于这份执著之中了。”

    ??韩冰何等聪明，早听出何靖华话中之意是让韩冰明白，何恬对胡云山只是一厢情愿罢了！看来不只是胡云山知道了她的身世，连这个一向惜话如金的二少爷也知道了。

    ??她温言一笑道：“有些事情我身为外人不便说，情非得已，否则谁又想看不开？”何靖华忽然问道：“你当日在苏州之时，可听说苏州出了一件大事？”韩冰听他忽然转了话题，一时不知道从何答起，只能淡淡问道：“苏州城大，每日发生的事何止成百上千，何为大事，何为小事？二少爷你把我问糊涂了。”何靖华笑道：“你可听说一位新婚少奶奶投苏州河自尽之事？”韩冰摇了摇头道：“这个倒没听说，我去苏州只住了一两天就来了上海。”何靖华笑道：“你可知云山娶妻之事？“

    ??韩冰点了点头道：“月前听胡少爷提过一言，听话中之意倒像是他对夫人念念不忘，我因与他不大熟，就没深问。”

    ??韩冰心里一直有个症结，当日胡云山即为她写了诔文，就是认定了她不在人世，否则也不会写诔文祭拜她，这生死岂能是开玩笑的。今听何靖华所问之少奶奶投河之事，方想起当日离开苏州之时，曾将喜服随手扔于河中，想让它顺流漂走，把自己的不甘与屈辱也随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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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见何靖华没吱声，问道：“二少爷没事问我这些做什么？我只想把书教好就够了，别人的家事，不是我能管起的。”

    何靖华本想来做说客来的，见韩冰目光冷冷的，就把想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因靖华给慧姗打电话，告诉她雯蓝回来了，慧姗初时挺兴奋，后来郁郁不乐地说道：“爹的身子一直没好利落，我现在出不来，你替我向雯蓝问声好，说等过些日子爹好了，我就过去。”

    靖华知道胡老爷之病跟胡云山逃婚有关，本想着云山若能和韩冰相携回乡，老人的病自然也就不治而愈了，他知道自己拙嘴笨腮，别话没说好，倒把事办砸了，胡云山自己惹的祸还是自己去圆吧。想到这儿他笑了笑，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以为朋友一场，你会对云山的家事感兴趣，既然你不爱听我也就不多嘴了，听清泉说你的衣服总是自己洗，你在这儿不用客气，若是丫头们有什么言三语四的，你就跟我说。”见韩冰送了出来，脚步略慢了慢。

    韩冰笑道：“我的衣服又不脏，随便搓两把就干净了，何必还巴巴送过去，府里上下每日的衣服，够她们忙的，我又何必跟着添乱。”

    何靖华道：“又不用你送，只要衣服脏了，收拾屋子的丫头自然会把你的衣服收走。”

    韩冰忽然想起那个拎水的小丫头，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做了粗使丫头，不小心摔倒了，跟前连个扶的人都没有，富也是命，贱也是命，心里油然生出怜惜之意，何靖华见韩冰手扶着大门，若有所思，就没打扰她，起身走了。

    等韩冰回过神来，见何靖华已走远了，就回手关了大门。

    进了屋，先去书房屋里关灯，一眼扫见椅子上一片嫣红，他急忙撩起衣服一看，原来自从新婚后，心里一直郁郁寡欢，经期竟迟了一个多月，多亏她事事细心，从苏州出来时，唯将这些备了许多带在身上，怕用时买不方便。

    回到卧室，从箱子里取了一条卫生带，另换了衣裤，又将椅子上的血水擦净，她方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心里后怕不已，要不是刚才何靖华先走出去，否则一切掩饰都将成为泡影。

    把衣服洗净晾好，已过了半夜。韩冰还有痛经的毛病，坐到床上心虚气闷，而且小腹坠坠的疼，腰像是要断了一样，她强撑着身子，去倒了一碗水，喝了口热水方觉得好了许多，又因经量大，一夜起了好几次，又是换又是洗，又不敢把东西晾到明面上。

    等第二天，清泉给她送饭时，见她萎靡不振，还以为她生病了，忙问用不用去请大夫，韩冰笑着摇了摇头道：“可能昨晚上没吃好，肚子有些痛，一会儿就没事了，千万不要声张。”

    吃过饭，去院子里打水时，见刻儿被一群丫头簇拥着走进来，韩冰笑着把盆放到石阶上，接过去，问道：“今儿怎么带了这许多人过来，常时不是总缠着让柳枝接送吗？”

    刻儿笑道：“早起四姑姑说，我是大家贵公子，身边没个三五人陪读，倒不如生在小门小户，我说让柳枝陪读，四姑姑说，柳枝姑姑年岁大了，记性不好。”

    韩冰一听他说柳枝年岁大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旁边一个小丫头把书包放好，又把刻儿的茶杯摆好，走过来，刻儿三步两步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小丫头低声笑道：“四小姐早起找柳枝有事，偏小少爷非让柳枝姐陪着上学，被四小姐说了几句，非要带我们来陪读，今儿韩先生就勉为其难，连我们也一起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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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见小丫头穿着一件嫩衫白裙，银色的坎肩，长得虽不如那些大丫环出色，声音却出奇的动听，想着要是让她念文章，定会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韩冰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们可念过书没有？”那小丫头道：“原陪着四小姐读过几天，因当时我们小，也没大听懂，只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

    韩冰听说她认得字，又赶上自己身子难受，就指了一篇文章让她读，那小丫头拿过书，果然读得如珠落玉盘，连刻儿都听痴了，

    小丫头刚念玩，韩冰微笑着点了点头，刻儿也鼓起掌来：“小桃念得真好，明儿你就是我的陪读了。”

    另两个丫头，也跟着念了另一篇文章，也都是声情并茂，惟妙惟肖，刻儿都笑着称留下了。

    韩冰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因几个小丫头素日不爱干活，又兼情窦初开，想留在韩冰跟前，日久生情，或者他看上自己也说不定。俱都是欢天喜地的，卖力地学起来。

    韩冰以为雯蓝找柳枝有事，借故打发她们几个过来陪刻儿读书，没想到接连几天，她们真如上学班，甚至连笔记都记得十分工整，方知道真是刻儿的陪读，按理说，刻儿的陪读都应该跟他志趣相同的同龄伴读更好些。而且见几个小姑娘，虽看上去仔细听讲，俱都有些心不正焉，眼波随着她而动，韩冰竟有些哭笑不得。

    何靖华敲门进来，韩冰正低着头，刻儿和三个伴读都急忙站起身，靖华问道：“怎么还没放学？”

    韩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笑道：“因是自习课，都看迷了，忘了钟点。”说着把桌子上的书本收拾过去，小丫头们也把刻儿的书本收好，大家各拿了自己的东西，拜别的何靖华和韩冰走了。

    何靖华笑道：“有些事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罢了。”他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递到韩冰手里：“四妹给你带了一本书，让我转交，我竟忘了，今儿收拾东西看到方想起来。”

    韩冰边道谢边接过来，见是一本英文版的小说。修长的手指触在书页上，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她很喜欢看外国名著，语言虽不如中国的词藻华美，但是拿捏到位的针贬时弊，而不似正史只一味歌功颂德，而野史却是妄加推测，胡言乱语。更不喜欢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初见面甚至尚不知对方名姓，就于东厢西厢内相会。别说三从四德下，就是如现在的开放男女，也没有初见面就上床的道理。

    何靖华见她穿了一件银色的绸衫，袖子挽到腕口，修长白皙的手抚在书上，手指真如玉葱一般，何靖华心里暗道：“如这般不染凡尘女子，世间又有几人？”

    他不想多坐，见韩冰看书看得专心，悄悄走出来，迎面走过来几个小丫头，看见何靖华忙着施礼打招呼，何靖华微微笑了笑，在何府最不缺的就是丫头仆妇们，多数他都叫不出名字，而且每次见了，都要行礼问候，不知道他家里还把这种规矩，维持到几时，在外面整天嚷嚷着平等，回到家，就又都做起尊贵的老爷、少爷身份。

    走过草亭，见上面的草有些变黄。方想起自入夏以来，天一直阴晴不定，却一场雨也没下，若如此下去，恐怕草亭上的草都枯死也说不定，他回身见翠儿拿着花走过来，问道：“这晚摘花做什么？”翠儿边施礼边道：“三小姐嫌屋里的花味太大，让我摘了些清淡的换下。二少爷吃过晚饭没有，听说老爷买回一条大鲸鱼，家里人正在前面研究宰杀呢。”

    何靖华微微皱了皱眉：“年年都要买回一两条，一条就要百来块大洋，海里又有多少，经得起这么捕杀？你给三小姐送花，顺便帮我叫兰喜及庆喜谁过来，让他们带了盆过来，说我要给草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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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应了一声，蹲了蹲身，捧着花去了。不一会儿，只见庆喜与兰喜两个人，每人手里端着盆，拎着桶，庆喜还在肩上扛了架梯子过来。

    何靖华笑道：“拿这么多桶和盆过来做什么？就是整个后花园都浇水，也用不着这么多东西。”

    庆喜把梯子倚到亭子上，笑道：“东西多了，干起活来才顺手，否则一会儿少了这个，一会儿少了那个，再来来回回取，只能瞎耽误功夫。”一面说一面用手试了试梯子，确定放结实了，才把长衫提起，掖到了腰间，三步两步爬了上去，来个金勾倒卷帘，让兰喜把水递上去，兰喜已去旁边的缸里提了一桶水过来。

    何靖华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笑道：“你们这一盆水、一桶水地浇下去，还不把亭子压塌了，再说也没那么多草让你们糟蹋。”说着从桌子下取出一把喷壶，让兰喜往里面倒满水，要上梯子递给庆喜，兰喜笑着把壶接过来：“二爷，这样的活，还是我来做吧。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兰喜自小侍候何靖华，那时候虽然何府已搬到上海，何笑伦还是老派头，让丫头小子们称少爷为大爷，二爷，就像何靖华要称呼何笑伦与何夫人阿玛、额娘一样，这些年渐渐的大了，怕被外人们笑话，在外面改叫爹娘，在家里也有时改不了口。

    韩冰看了一会儿书，因英文字太小，灯的光线暗，屋里又热，就出来散散心，听到花园里一阵嘻笑声，韩冰本不喜欢热闹，刚想往回走，只听到‘哎哟’一声，紧接着见一个小丫头匆忙跑过来，见到韩冰叫了一声：“韩先生。”韩冰问道：“谁怎么了？”那小丫头脚步不停地说道：“兰喜从梯子上掉下来，扭伤了脚，二少爷让我去找大夫给他瞧瞧。”

    何府本有两个大夫，因这些年西方文化渐渐侵蚀中国，对西医已到了膜拜的地步，不论大病小病，觉得西医是药到病除，而中医却用一些破树皮、草根子能有什么效应，甚至一些西化的学者更把骂中医做为一种时尚，所以何府的这两个大夫，渐渐只为仆人们看些小病，没事的时候，只配些药膳，给主子们调理调理身子。

    韩冰快步走上草亭，见兰喜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虽咬着牙强忍着，已看出疼得厉害，何靖华蹲在他旁边，一手扶了他的肩，只哀声叹气，庆喜正捧着脚，想给兰喜把鞋脱下来，韩冰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叫道：“不要脱鞋。”说着已到了兰喜面前，何靖华看到韩冰，站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韩冰道：“屋里太热，出来透透气。”她蹲下身，手指在兰喜肿起来的脚面上搭了搭，见兰喜皱了皱眉，她渐渐移着手指，稍触即松，忽听兰喜哼了一声，知道已触到他的痛处，手指稍用了些劲一摸，知道是脱了臼，一面笑道：“不碍事。”一面冷不防在他脚脖子使劲一扭，只听兰喜大叫了一声‘妈呀’，紧接着格噔一声，脱臼处复了位，韩冰让兰喜坐好，扶住他的脉搏，确定没有其他病状，才笑笑道：“没什么大碍，只把脚固定好，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一会儿等大夫来看看是否用上药，到时候再包扎。”

    兰喜虽疼得满头大汗，还不忘低头道谢，何靖华笑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竟连这个也会。”

    韩冰笑道：“乡下人可不如你们城里人精贵，上山下地，万一小心摔伤了，到哪儿请大夫去？往返几十里，什么病都做成了。我这样还不算厉害的，最厉害的是自己能给自己复位，一边又要忍住剧，一边又要拿捏到位。”

    兰喜擦了擦头上的汗，人也较刚才精神了许多，他小声说道：“就是先生给我复位，我都吓得浑身发抖，要是让我自己复位，我还不得把脚给弄折了。”

    小丫头带着大夫过来，看了看兰喜的伤势道：“不碍事儿，看来韩先生在此，我和黄大夫也该让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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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淡淡笑了笑，借口有事儿，转身离开了，何靖华也跟着一块儿走下草亭，对韩冰道：“今儿晚上家里吃鲸鱼肉，你喜欢红烧的还是青蒸的。”

    因前面一截花枝挡住了韩冰的去路，她顺手推开，笑道：“我没吃过鲸鱼肉，不知道怎么做更好？”她向来对吃的并无喜好，只觉得喜欢吃多吃一口，不喜欢少吃一口，总归是添饱肚子，有时秋水看她不论吃什么都一副筷子落下去，夹一两根菜，在嘴里嚼两下，再夹两粒饭，吃得虽然优雅，却私毫感觉不出香甜，颇不能理解，问道：“我看小姐除了书，再也没什么感兴趣的。”韩冰却笑道：“总归添饱子罢了，狼吞虎咽也是吃，细嚼慢咽也是吃，像你那样，哪是吃食物，而是在咬食物了。”

    何靖华又道：“原本打电话叫云山过来吃，说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一会儿你若没事，陪我给他送点肉过去，让客人尝尝鲜也好。”

    韩冰想到秋水，进而又想到父母是否知道自己在上海做家庭教师之事，上次借胡云山探病之机，先去给家里发个电报，因苏州那边电报网坏了，转而发到杭州的姨母家，求姨母代向父母报了平安。

    韩冰淡淡道：“二少爷还是自己去吧，我还要备课。”也不等何靖华回答，率先走了。

    何靖华望着韩冰远去的背影，觉得自从何恬与韩冰闹了纷争后，韩冰对云山和他越发地冷淡了，甚至有时候自己在家，想和她一起用饭，她都不肯，只在自己的屋里将就一口。

    何靖华回到屋，边换衣服边打发庆喜去厨房要块儿生肉，又嘱咐一会儿让厨房将嫩肉精肉挑烂烂的，只给韩冰多送过去些，他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庆喜去了不一会儿，喜滋滋地回来，手里拿了一大块生鱼肉，又包了一大块熟的，何靖华笑道：“怎么拿了这么多？”

    庆喜笑道：“好歹少爷疼顾我们些，这大块生的少爷拿走，熟的，给我和兰喜切下一小块，让我们也尝尝，往年到我们这儿不是筋就是皮了。”

    何靖华笑道：“即是你要的，就都留下吧，一会儿园子里的丫头们小子们都给两块尝尝。”

    庆喜忙鞠躬行礼：“哪是我要的，是我打着少爷的旗号，一会儿何总管问起，少爷可千万要为我打些掩护，否则又得挨板子说不定。”

    何靖华换好了衣服，命庆喜把肉先用干净的纸包好，再另拿了块油布包了，给他送到车上去，然后他开了车径直往胡府而来。

    下了车，见胡云山正在书房里写字，他笑道：“给我那幅字早都写好了，也裱好了，偏给她这幅竟写了十来天，我看你越怕写不好，反倒越写不好。”

    胡云山放下笔，又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才笑道：“心里有情份外重，怕只怕我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何靖华见他桌案上放了一壶热汤，拿起来倒了半碗，问道：“这是什么汤？”一面喝了一口，放下汤道：“谁叫你当初没担当，把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独自撇到洞房里，如今就不许人家发发小姐脾气，看她的性子也够倔的，怕你真是要多吃些苦头了，今晚上本打算让她陪我过来，给你个惊喜，不过我面子薄，没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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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因字写得还算满意，脸上不自禁露出喜色，正想让靖华帮忙看看，比送何笑伦那幅如何？一听靖华说起韩冰，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无力地坐到椅子上。

    何靖华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心情反倒好起来，一口气把汤喝完，笑道：“你们厨子做的汤真是越来越合我的口味了，我知你不爱吃我家厨子做的菜，特拿了一大块生肉过来，对了，你说家里来了客人，到底是谁来了？”

    胡云山看了一眼何靖华拎在手里的油布包，站起身接过来，对着门外叫了声：“小妹。”因锦屏被玉宽安排到后面厨房后，由小妹代替了锦屏的位置，小妹笑着走进来，接过来油布包，摸了一把软乎乎，她本来胆子就小，先叫了一声：“妈呀。”接着脸上带着惶恐神色问道：“二少爷这里是什么？”

    胡云山因心情不好，冷冷地说道：“你去厨房给张妈，她自然认识。”

    小妹见胡云山不说愈发地害怕了，把袋子举得远远的，撒腿向外跑去，何靖华见小妹疑神疑鬼的，忍不住笑了笑，回头见胡云山一副弃妇的嘴脸，更笑起来，胡云山身子仰靠到椅子上叹了一口气：“我都要愁死了，你还有心情笑。”

    何靖华笑道：“我不说你你还说我，难道我被你连累的还不轻，慧姗跟你生气时，迁怒于我，这会儿她也迁怒于我，否则我又何必受这些冤枉气，为了你还不敢发脾气，只能忍气吞声。”

    胡云山嘴角微翘了翘道：“平时跟我借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何靖华想起小时候，跟云山一起总能吃到小姐们送的东西，一次一个从外国回来的小姐，竟送了云山一块面包，里面夹着鸡肉还有火腿，靖华当时觉得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直到渐渐大了，去了西餐店，才知道原来是外国人最常吃的食物--汉堡包，吃多了不但不觉得好吃，反而觉得很难吃。

    其实有些事情就如这汉堡包一样，初时觉得香美可口，可是一旦总吃，就会腻烦的很。

    云山是不是也一样，觉得被人追捧得烦了，想找个冷冰冰的刺激一下感官，否则韩玉露即使再美，也终是一块璞玉，哪比得上那些留洋归来的交际花，风情万种、光彩照人。

    他站起身走到大落地窗前面，他很喜欢云山这个洋楼，觉得雅气，不似何府的只注重豪华，更喜欢这块大落地窗，也多亏云山独出心裁，打掉半个墙壁，安了这块玻璃，当初云山从琉璃厂订做这块玻璃，往胡府运的时候，竟出动了一百余人，浩浩荡荡几乎惊动了半个上海，真是劳师动众。

    胡府虽不如何府大，方圆也足有一二里，却是少栽树而多重花，如今更是花团锦簇，把一座高楼映在一片花海之中，真是美不胜收。何靖华最喜欢两棵大茶树，满树茶花，红得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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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见在茶树后闪出一位少女，身材高桃，穿着一件蓝布花旗袍，一条油黑的辫子直垂到腰际，她走到花树旁，忽然站住不动了，因树影斑驳何靖华没看清她的脸。

    身后传来小妹清亮的一声：“二少爷，饭菜好了，小翠让我请二少爷示下，把桌子摆在哪个厅里？”

    胡云山道：“今儿有客人把饭菜摆到中厅。给小姐送的汤，她可喝了？”

    小妹把汤壶连着汤碗一起放到托盘上道：“我刚刚去收碗，见一口没动，她去花园散步去了，告诉晚饭也不用叫她了，她不饿。”

    何靖华一听说小姐，还以为是慧姗，忙回头问道：“慧姗来了？”

    云山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大小姐如今连我打电话，她都不肯接，还告诉佣人，你们以后千万别再叫他少爷了，只叫胡先生就是了。”他也走到落地窗前，看到花园里静立的少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只见小妹三步两步跑过去，走到她面前说道：“少爷叫我请小姐吃饭。说何府少爷特为小姐带了鲸鱼肉来。”

    那少女抬起头来，胡云山感觉何靖华身子一震，他满脸的烦恼，顿时化做一片笑意，把脸靠向何靖华，故意问道：“靖华，你怎么了？”

    何靖华没理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胡云山伸手拂开他的手：“不用揉了，你眼睛没花。”

    何靖华转回身，深深盯了一眼胡云山道：“你说的客人就是她？她不是病了吗？怎么竟到你家来了？”

    胡云山含笑不语，见小妹引着那少女走进屋，经过客厅，她脚步略停了停，胡云山赶紧迎过去满脸含笑道：“专为你熬的汤怎么不喝？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晚上再不吃还不饿坏了。”

    那少女只淡淡说道：“我不饿。”眼睛向何靖华身上扫了一眼，就向楼梯走去。

    何靖华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见‘方祝儿’扫了他一眼，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 “六姨几时来的？妈前两天就跟我唠叨着，说‘你六姨最爱吃鲸肉，你爹正张罗着捕一只，保管她吃了病就好了。’”

    胡云山见何靖华一张苦瓜脸，还从嘴里蹦出这么多话，真是难为他了。

    那少女虽不认识何靖华，听语气像是跟她说话，忙转回身，微微福了福身道：“先生想是认错人了？我娘只生我一个女儿，我几时有你这么大一个外甥？”

    胡云山哈哈大笑起来，臊得何靖华满脸通红，他就是反应再慢，也知道自己认错人了。胡云山笑道：“表姐，别怪他认错人，就是慧姗都把六姨太错认成你了，你若不信，等去他家看看就知道了。”

    慧姗在对佳红、玉露说起何府中人和事时，唯一把佳红和祝儿相像一事儿舍去，一说她知道佳红性子小，又自命清高，若知道自己和何府的姨太太相像，定然要生气，所以就没敢说。

    佳红疑惑地看了一眼胡云山与何靖华，她刚刚听小妹说何府少爷送鲸肉过来，想他就是慧姗所说的何府二少爷，不禁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穿一件紫色绸衣，白色长裤，眉目清朗，竟也是十分英俊，心道：“原以为胡云山之外再也不会有极得上他半分的，没想到这位何府的少爷竟不比他逊色，还有那位梁管家，慧姗话里话外对他十分仰慕，竟也是十分人物，看来我在乡下，真是坐井观天，鼠目寸光罢了。原以为我这样的形容，虽比不上玉露，也算好的，在何府一个姨太太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那些太太小姐又岂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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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佳红盈盈上前，蹲了蹲身道：“何少爷，失礼了？”

    何靖华见胡佳红行的仍是清朝老礼儿，竟不知道该如何还礼，只微微躬了躬身，笑道：“胡小姐太客气了。”

    胡云山见二人不用他介绍，已经知道了各自身份，因心里挂念着送韩玉露的字，让小妹去书房把字拿出去让伙计赶紧裱好。

    回过身，见两人分坐到两旁的沙发上，何靖华问起胡府的近况，胡佳红淡淡地答道：“表妹离开后，受家母之命出来寻她，家里如何，并不知道。”

    原来那日佳红离开苏州，坐船第二日就到了玉露杭州的姨母家，她姨母见到佳红就抱头痛哭起来，原来她姨母只有两个儿子，一直把玉露当成女儿般看待，这次听说玉露仓促出嫁，本就有些埋怨姐姐、姐夫过于草率，又听说成亲当日新郎不辞而别，而韩玉露也不知所踪，依她的性子，早就打到胡府去，把他家闹个底朝天。更生气她姐姐、姐夫只派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四处找找，竟像没事儿人一样。

    胡佳红见韩玉露不在程府本想告辞，罗真儿揩干眼泪笑道：“这会儿刚到，饭还没吃一口，就让你走了，以后我如何向你妈交待？就是再着急也不差这一天两日。”她叫人去厨房备一席上好的酒菜，又让丫头带佳红去洗澡换衣服，把素日给韩玉露预备的衣服拿出几套出来，给佳红换洗。

    佳红拿出给姨妈买的点心果子，罗真儿笑着摸着她的手道：“我就喜欢你的爽利劲儿，玉露性子好是好，就是一针扎不出血来。你嫂子们也都是软性子，和我不对路。要不是你三哥性子太野，又不准我包办婚姻，我早就把你娶过门来了。”

    佳红不止一次听罗真儿说让她做她的三儿媳妇，想着包办婚姻害得玉露还不够，这又要多出一个。恰好丫头们过来问在哪儿吃饭，罗真儿方带她去吃饭。吃过饭，几位少夫人过来看她，把她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又是送东又是送西，直到晚上十点，才渐渐散去，佳红送走客人，衣服也没来得及脱，就累得趴到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日，罗真儿让儿媳妇陪同她去游西湖，直到傍晚方才回去，刚下车，就见一个丫环在门口候着，笑着对后面的丫环道：“快去告诉夫人一声，就说胡小姐回来了。”

    等大家进了夫人的屋子，罗真儿正在看一封电报，看到佳红回来，笑着招呼道：“佳红，快过来，玉露来电报了，她如今在上海一个富户家里做家庭教师，让我转告你舅父、舅母一声。要不是正好今天有个伙计去苏州办事，我就再拖两天，反正他们也不着急。你可有话要带给你娘？”

    佳红接过电报道：“只说我一切尚好，就可以了。”她看着电报上写道：“露在沪富户家为师。望姨母代转告父母心安。”止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夫人急忙站起身，边替她擦眼泪边道：“知道下落就好了，你不要跟着难过了，这孩子放着大家小姐不当，去给人当什么教师？”

    佳红即知玉露的下落，本想连夜就走，罗真儿再三挽留，决定第二天，派一个伙计并一个丫头，送佳红去上海，佳红说想自己走，罗真儿笑道：“你也是我外甥女，我都丢一个了，不能再把你丢了。等到上海把你安顿好了，再让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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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含着泪，百般不舍地辞别了罗真儿，带着两个仆从，坐上火车往上海而来，没想到刚下车，却遇到几个流氓，因见佳红容貌俊美，光天化日之下就过来纠缠，佳红在乡下时，虽家里穷，因有胡府照应，也是如小姐一般，而且民风淳朴，几时见过如此无赖之人，身子边往后退，边厉声喝斥，可是不但没吓退那几个人，却越发地嚣张起来。

    那个年青的仆从仗着在程府曾跟老爷、少爷跑过码头，硬着头皮刚叫了一句：“大爷。”就被其中一个年岁稍大的给了一拳，把他打到一边，那丫环见如此，更不敢吱声。

    望着沿扇面形渐渐围近的几个人，佳红咬了咬牙，心道：“就是拼了命，也不能把清白葬送到几个混帐身上。”她横了一条心，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眼神冷冰冰地瞪着他们。

    那几个流氓是青帮弟子，岂能被佳红吓住，那个年岁大的笑道：“臭丫头，别拿死吓唬大爷们，大爷们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阵仗没见过？”说着伸出爪子，来抓佳红的剪刀。

    佳红眼一闭，硬着胆子把剪子向咽喉处穿下，忽然听到有人大喝了一声：“住手。”

    佳红已感觉到咽喉处凉气森人，剪刀被人一把夺了下去，她慌乱地睁开眼睛，见刚才那几个盛气凌人的流氓，如今却直挺挺地跪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公子面前，那人含笑对地上的流氓们道：“张啸林真是越来越放纵你们，一会儿我去问问他，青帮的帮规是不是他所能改的？”原本清朗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利起来，吓得那几个流氓，连连说不敢，眨眼间磕了十几个头。

    那人冷哼一声，抬起头瞟了一眼佳红，佳红急忙收起惊慌失措之心，向他福了一福：“多谢搭救之恩。”

    那人笑道：“救你的不是我，是梁玉宽，你要谢就谢他吧。”他抬起头，没见到梁玉宽，问身边一个伙计：“玉宽哪去了，不会是拿着剪刀，想不开自禁去了？”

    那伙计笑道：“袁公子又开玩笑了，梁管家不是在那儿么。”

    佳红也随着袁公子转过头去，见一个相貌清俊的年青人笑着走过来，对佳红弓了弓身：“何太太受惊了，我已打发人给何府打电话，太太是等他们一会儿过来接，还是我亲自送太太回去？”

    佳红一时没听明白。

    正说着话，只听后面有人叫道：“玉宽，人在哪儿呢？”佳红转过头，只见胡云山只穿了一身家居服，快步跑过来。

    玉宽问道：“怎么是你来了？”

    袁公子笑道：“不会是来接我的吧。”

    胡云山也笑道：“你身边狗腿子一帮，何劳用我来接你。”他一眼看到胡佳红，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原来玉宽送一个朋友刚从车站里出来，听到身边一个伙计道：“那不是何府的六姨太吗？”

    玉宽抬起头见佳红穿着朴素，并不像贵太太，因那伙计素日见过方祝儿，一口咬定是她。玉宽忙吩咐他去一旁电话亭给何府打个电话问问，自己则带着人去救佳红。

    正巧遇到寒云走出来，寒云叫了他一声，玉宽道：“你们青帮人在上海真是越来越猖獗，还让不让我们老百姓活了？”他一面说一面叫了一声，先推开面前的两人，伸手抢下佳红手中的剪刀。

    那几个流氓刚想发做，一眼看到一旁含笑而立的袁寒云，哪敢再废话。

    因那个去打电话的伙计，忘了问何府电话，想回来问，又怕耽搁时间，没办法打回胡府，正好云山刚换了衣服，坐着喝茶，一听说是方祝儿在车站被人调戏，云山心道，以祝儿的身份怎会去车站，而且还孤身一人，急忙给何府打了电话，问六姨太可在，何府那边丫环道：“六姨太正与夫人一处说话呢？”

    云山匆忙放下电话，外套都顾不得穿，三步两步跑到外面，也不叫汽车夫，自己开了汽车直奔车站，等到了车站，正看到那伙计刚从电话局出来，忙问了地点，撒腿向里面跑去。那伙计心里暗自吃惊：“我们少爷不会是长了翅膀了吧，倒比飞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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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寒云原本想跟云山一起去上海饭店，顺便给佳红压压惊，云山拒绝了，直接带佳红回了家，等佳红进了家门，方想起程府的两个仆人还在车站。

    玉宽笑道：“那两个人已经回杭州了，让我转告小姐，他们没脸向小姐辞行。”

    胡云山问佳红，为何会来上海，佳红淡淡地说道：“我是来找表妹的，你们不把她当人，我们可不会。”说完站起身，推说累了，要去休息。

    云山已习惯佳红的冷言冷语，就让小妹带她去客房休息，自己则去书房写字。

    他写了几幅，都不满意，随手丢开。起身离了书房，来到花园里，正走着，后面小妹赶过来：“少爷，何少爷让少爷去吃鲸肉。”

    云山道：“你告诉他说家里有客人走不开。”说着便躺到躺椅子上，独自望着天空出神。

    他正躺着无聊，小妹给他端来茶杯，云山问道：“小姐睡了没有？”

    小妹道：“没有，小姐刚刚问我，‘你家少爷交结甚广，可知近日上海哪个富户家里新聘了家庭教师？’”

    小妹话还没说完，胡云山攸地从躺椅上站起身，原来愁云不展的脸，顿时变成了心花怒放，他笑着问道：“你又是怎么说的？”

    小妹惊异地望了一眼胡云山，把茶杯放到桌子上道：“我倒听锦屏姐说过何府前两日新来了一位家庭教师，就告诉了小姐，小姐问我，是哪个何府，可是家里有格格那个何府？我说，就是那家，她就没再往下问，只是坐在桌前发呆。”

    胡云山笑着点点头，拿起小妹新沏好的茶，一口气把一杯茶喝光，然后把茶杯放到小妹手端的茶盘里，笑簇颜开地抬腿往回走。

    小妹狐疑地拿起茶盘，慢慢地跟在后面，心里道：“少爷怎么像是吃错药了一般。”

    胡云山从花园到屋子短短这段路，已想出了一个逼韩冰现形的法子，他快步回到书房，拿起笔，由于胸中有成竹，一篇长长的《讨武曌檄文》竟一挥而就。听到门口有人道：“何少爷来了。”

    胡云山心里道：“来得真是时候。”原来云山已料定靖华必定会拿了肉过来，因为每当何府有什么好吃的，胡云山人未到，何靖华每次都会亲自送过来。

    他的满腔欣喜，因何靖华一句韩冰不肯来，又让他愁肠百转。如今见何靖华问起佳红家里近况，佳红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靖华又不会没话找话，两人都沉静下来，云山走过去道：“饭菜好了，我们快去吃饭吧，一会儿去给韩先生送字，佳红跟不跟我去何府看看？何府可比我们家大多了，还有两位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姐。”

    胡云山故意把‘韩先生’三个字咬得很清晰，见佳红本来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随即看了一眼何靖华笑道：“早听慧姗说起何府如花园一般，我倒是想开开眼界，只是不知方便否？”

    何靖华忙说道：“当然方便了，舍妹最喜欢家里人多热闹，恨不得把天下所有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姐，都请到家里才好，这几天一直抱怨，说抬头那几个人，低头也是那几个人。”

    胡佳红笑道：“听慧姗说你家里的丫环仆妇就有数百人，怎会抬头那几个人，低头也是那几个人。”

    靖华见佳红笑起来，比祝儿美多了，是那种端庄之笑，不似祝儿哈哈大笑，她娘说最喜欢听祝儿的笑声，让人舒解胸怀，何雯蓝一旁听了笑道：“要是我和三姐这么笑，妈准会说我们全没有小姐仪态，祝儿什么都好，就是头上长根白头发，妈也会说头发换换色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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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先生，吃饭了。”韩冰正低着头一边参照从胡云山处借来的教案，一边融合少年时所学，写了满满一篇笔记。听清泉在对面的屋里叫她，忙应了一声，放下笔，站起身，先净了手，见已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就问道：“二少爷不是不在家吃饭吗？”

    清泉把几个微碟往旁边挪了挪，又端出一碗肉来，笑道：“因不知道韩先生喜欢什么口味的，就把各房的菜，每样盛了一点儿，单鲸肉就有清蒸的，有水煮的，还有红烧的……，又怕韩先生嫌太腻，又备了两样小菜。”

    韩冰虽觉得有些浪费，想着她也是一番好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韩冰幼时在外祖母家吃过鲸肉，觉得和寻常的牛肉味道差不多，没想到今天一吃，一种做法就有一种味道，觉得又非牛肉可比。

    正吃着饭，见何雯蓝带着丫头走进来，她今天换下了洋装，穿了一身家常穿的衣服，又多了一分雅致。韩冰忙放下筷子站起身，雯蓝笑道：“我来的不巧了，倒像是要抢饭碗一样。”

    韩冰笑道：“都是今晚上的菜好吃，不知不觉竟吃多了，若是胃里积了食，晚上又要睡不好觉了。”

    何雯蓝的丫头上前，帮着清泉一起收拾杯碗，韩冰则带着雯蓝去了书房，问雯蓝喝什么茶，雯蓝看了一眼她桌子上的茶壶，问道：“这里面是什么茶？给我半杯就行了，在国外喝惯了咖啡，倒觉得家里的茶特别甜。”

    韩冰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雯蓝拿起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她笑道：“我昨儿个得了个好东西，上面嵌着一首小诗，有些字我不认识，想请先生帮我看看。”说着从兜里取出一块玉珮递过来。

    韩冰看到玉珮初时一怔，她把玉摊在手心里，见玉珮通体洁白、晶莹润泽，想起与云山订婚时，胡府也曾送了一块玉珮给她，当时聘礼无数，她独独喜爱这块美玉，喜欢上面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雯蓝见她把玉紧紧攥在手心里，忍不住问道：“你看正面的字是纂字还是草字？这背面的一句话，看起来极像是一首诗，却又有些不通，我不大懂诗，不敢妄下评断。”

    韩冰心神恍惚之际，听雯蓝问她，急忙收回心神，张开手掌，见玉的正面是三个纂字，仔细一看竟是韩玉露三个字，她手一颤，握在手心里的玉险些失手掉到地上。

    雯蓝一直关注着她，见她失态，心里忽然一喜，心道：“看来慧姗所料不差，她真是韩玉露。”她含笑问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这句话可有出处？”

    韩冰把玉调转背面，却是楷书的一句话，她抬眼见雯蓝满脸带着笑意，清亮的眼中闪动着欣喜，她心里道：“你即是来试探我的，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试出我。”她笑道：“前半句我倒知道出处，后半句想是后人杜撰的，从何而来，我就不可而知了？”

    何雯蓝笑道：“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后半句，我却知道，是为了一段姻缘而来，只可惜原本一对神仙美眷，历经好事多磨，韩先生若想听前因后果，等我朋友这三两天就会来，到时候我带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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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知道雯蓝所说的朋友是慧姗，伸手把玉还给她，笑道：“恐怕要令四小姐失望了，只可惜我对旁人的事情，向来没兴趣关注。”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阳，把整个大地都染成一片红色。真是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柳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何雯蓝顺手把玉放到桌子上，笑道：“还是上海好，天黑得晚？我还要各处走走，不打扰了。”她站起身，招呼了一声丫头落荷，快步向外走去，韩冰急忙拿了玉追出去，雯蓝回过头笑道：“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是你也要好生收着，说不定还是什么信物呢？”

    胡云山、何靖华、胡佳红三人安静的吃过饭后，云山嫌开车麻烦，和佳红同坐了何靖华的车，向何府而来，到了西洋楼前，何靖华把车停下，云山先下了车，打开车门，胡佳红抬头望了望眼前的高楼，跟胡府的洋楼样式有些相似，她只是奇怪何以黑洞洞的却不见一点灯火，见何靖华关上车门，并没有进楼，而是向前走去，她也默默跟在他后面。

    胡云山走在最后，见佳红对何府的奢华私毫没有好奇，反倒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态，想起慧姗初进何府时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问这是什么花，这又是什么草，直到云山不耐烦地告诉她是狗尾巴草时，慧姗嘴角微撇了撇：“原来何府还种草，连我们家栽种的都是名花异卉。”再看什么花，也不再问了，只是用手指点在花枝上，让它向她点头，渐渐地脸上又露出笑容。佳红的过于清高，让胡云山隐隐的有些心酸，她与慧姗同样由韩晴一手养大，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佳红此时无心留连何府的景致，实是因她心里过于牵挂韩玉露,只盼着能立时见到她。刚才在车上何靖华将如何遇到韩冰，如何将她带到何府，简单地说了一遍，使她越发认定韩冰就是韩玉露。

    一路上遇到几个丫环，还以为佳红是祝儿，连着问好，二少爷好，六姨太好，胡少爷好。佳红只淡淡地笑着，已无心解释。

    等进了后花园的门，胡云山让何靖华先带佳红回屋，他则去找韩冰，何靖华看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幅新写好的字，笑着点点头，带佳红先走了。

    胡云山正走着，迎头见雯蓝带着丫头，两人谈笑着走过来，胡云山笑着问道：“有什么好事，让我也听听。”

    雯蓝看到胡云山，停住身，翻兜找出一张玉器店里买东西的票据，递给胡云山：“这个是慧姗让我买的，说找你报销就行了，不过东西可不在我这儿，在你家二嫂那儿了。”说着向韩冰的院子努了努嘴。

    云山低头一看，单据上注明着玉石，五千块大洋，胡云山微皱了皱眉头：“从哪儿买的，这么贵？竟要五千块大洋。”

    雯蓝探头看了看，原来五十块后面是小数点，小数点不清晰，胡云山竟看成了五千块，她按耐住要溢出胸口的笑：“一会儿你看到东西就知道值不值了，何况是慧姗吩咐的，上面的梅花纂字，只有他店里的人才刻得出来。”

    胡云山把票据随手放到兜里道：“我身上没这么多现钱，明儿叫人给你送到支票过来。”

    云山听着雯蓝渐行渐远的轻笑声，知道自己又上当了，这会儿准是跑回去，给慧姗打电话，向她报喜，两人商议着怎么瓜分从他这儿得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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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顺着半开的窗子望进去，见韩冰正立于灯下，手里握着一块玉牌凝神发呆，她清秀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更似透明一般，越发地超逸脱俗。

    韩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胡云山慌忙把玉笼到手心里，向前迎了几步道：“不是说家里有客人不过来了吗？”

    云山见她脸色绯红，竟有些小女儿的羞态，从心底涌起一丝柔柔的笑容道：“原想让靖华带你去我那儿坐坐，散散心，你又不肯，只能我过来看你了，顺道把书景的字画带过来。”说着字轴放到桌子上。

    韩冰微微笑了笑道：“那日胡少爷的画稿我看了，我觉得上面几句诗不错，可是胡少爷亲笔所写？”

    胡云山道：“我哪会写什么诗？只是挑一些浅显易懂的，抄下来，略表心曲罢了。”

    韩冰微笑着点点头道：“我问‘可是胡少爷亲笔所写，’并没问诗是否胡少爷所做，我看那字画上配的诗起笔落笔与张书景同是一人，胡少爷即承认是你亲手所写，也就承认张书景是你本人了。”

    胡云山微微一愕，随即笑道：“你的眼睛真够毒的，字体不同，你却能看出来。”

    玉露笑道：“只许你的字灵活多变，就不许我的眼睛多辨？”说着拿起字轴，解开丝线，字轴刷地一声泻开，顿觉得如珠帘般字字珠玑跃然纸上，比那幅《滕王阁序》，何止胜强十倍。她看了半晌，恋恋不舍地将字轴重新卷起，赞道：“大师就是大师，原来的字我还能说出好处，现在我却连如何好都说不出了，觉得不论如何字斟句酌，都不足以表达万分。”

    胡云山抿着嘴看着她笑，原本的冷峻化成了柔情似水。

    韩冰抬起眼神，望了他一眼，被他看得有些手足无措，端起茶壶给他倒了盏茶。

    胡云山一手接过茶方想起来，胡佳红还等着带韩玉露过去，只想跟她单独多坐一会儿，倒把正事忘了。

    他放下茶杯道：“我们去靖华那儿坐坐吧，那里有好茶、好果子，大伙坐着一处乘凉，强似一个人怪闷的。”

    韩玉露不急不徐地放下茶壶道：“你们觉得一个人闷，而我却觉得一个人安心？这茶也是靖华少爷送过来的，说是他那儿最好的茶，本想着收了胡少爷的字，以茶谢之，难道还不赏脸？”

    胡云山拿起茶一饮而尽，品了品最后口里的余香笑道：“对靖华来说，只要是乌龙茶就是好茶。我来这儿是为你、为靖华，你不去他那儿，他那边有客又过不来，叫我如何处之？”

    韩冰被他软硬兼施，只能随他走出来，在后面慢慢跟着，见胡云山走起路来背部挺得笔直，像他这种高大身材，极少有不驼背的，自从知道他是张书景以来，觉得他帅气、英俊外貌下，又多了几分儒雅，原本把张书景的崇拜，渐渐转成对他的爱慕。

    胡云山慢下脚步等她，等她跟上来，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佳红焦急地等在窗前向外望着，被窗下的暗影遮住的眼中满是期盼，真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何靖华见她满脸的烦躁不安，笑着递过一杯茶，让她定定心神，笑道：“先喝杯茶，静静心神，别自乱了阵角。”

    佳红回过身接过茶，头和身子同时向下弯了弯，何靖华微笑着道：“你不用太外道了，我与云山比亲兄弟还亲，慧姗来时，我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你若不嫌弃，也把我当成哥哥。”

    佳红淡淡道：“不敢当。”

    她抬起头，靖华见她眉目如画，皮肤光滑柔腻，真是粉面含羞，心道：“不怪胡伯父一生痴恋韩晴，她的女儿气度从容，也非一般女子可比。”

    忽听佳红轻叫了一声。

    何靖华也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胡云山与韩冰并肩走入院中，太阳的余晖裹着光晕，笼罩着二人徐徐而来，觉得院中的美景，在他们面前都黯然失色。

    何靖华忽觉得小腹热乎乎的，低下头一看，顿觉脸色通红，原来胡佳红手里的一杯茶，倾倒出来，把他的裤子打湿了一片。

    这会儿又不好回去换裤子，见椅子上搭着一件衬衫，顺手拿过来系到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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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屋门太窄，云山礼貌地侧了侧身，打起帘子让韩冰先进屋，韩冰微笑着轻抿起嘴唇，对他柔柔地笑了一下，躲在暗影中的佳红，嘴角也不自禁地弯了起来。

    韩冰看到何靖华腰间围了件衣服，笑道：“什么时候跑到花果山了，也学着系起虎皮裙了。”

    何靖华低头看了看，见衬衫是驼色带黑条，真如虎皮差不多，笑道：“光有虎皮裙，可惜没有金箍棒，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韩冰迈步走进屋，四下环顾了一眼，见屏风旁的暗影下隐约站着一个婷婷玉立的身影。那身影随着她的移进，也一步步向她迎过来。

    韩冰忽然慢下了脚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身影，因屋内没开灯，有些昏暗，可是那熟悉的身影却将她的心弦一点点地绷紧。

    不知何靖华还是胡云山拧亮了灯，那一袭黄衫下裹着的丽影，也骤然清朗起来，那一脸明丽的笑容，竟让她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韩冰刹那间觉得全身的血液凝固了，她一眼认出是佳红，见佳红清瘦了许多，此时屋内一片沉寂，寂静的让人有些窒息的感觉，她强忍住镇静，向佳红微躬了躬身子：“六姨太好。”

    佳红何等聪明之人，一见玉露不肯认自己，想是她有自己的苦衷，还了还礼：“先生认错人了。”说着把头转向了窗外。

    韩冰看着佳红转头之时，脸上的笑容饱含凄凉，她心一恸，佳红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定是来寻自己，而自己纵有万般苦衷，也不该不认她，让佳红的心何以安？

    她正踌躇不决之时，胡佳红转回头，看着韩冰怔怔地站着，她绕过她走到胡云山身侧，见胡云山的脸色清冷，佳红道：“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何靖华道：“一会儿叫人带去四妹那儿，你今晚上在这儿将就一宿，明儿再送你回去。”

    佳红苦笑道：“我回去收拾一下衣服，明儿动身回苏州，妈在舅舅家里，我不放心。”说着蹲下身，头枕着膝盖，轻轻地啜泣起来。

    胡云山伸手拉起佳红，佳红抬起泪眼：“原以为能找到表妹，到头来却空欢喜一场。”

    韩冰慢慢转回身，听了佳红的话，有如万箭穿心，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胡云山道：“都是我连累了你，想是我寒了她的心，她不想跟我有纠葛，才不肯认你。”

    佳红冷冷地看着胡云山：“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是对是错皆与我无关。”一面说一面拿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向韩冰与何靖华分别福了一福，淡淡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屋外挪去。迈出门槛，她脚下一个踉跄，韩冰忍不住：“哎呀！”叫了一声，佳红回身笑道：“没看清路，看来城里的灯比乡下的油灯也亮不了多少。”

    韩冰心更是一酸，她抬眼正看到胡云山皱着眉头，她苦着脸对他笑道：“万事皆是命数，看来我真是逃不过你的一劫。”她快步向外走去，三步两步追上佳红，口里叫了声：“表姐。”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头紧紧贴到她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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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佳红心酸地拿起帕子拭了泪，慢慢转回身，捧着玉露的脸，哭一回，又笑一回：“你只顾着一走了之，却不想娘因你差点儿没了命。舅舅舅母深明大义，派人把娘接了过去，我得以抽身出来找你，这一路上风霜尚小，只是你不认我，让我有多寒心。”说着眼泪扑嗽嗽又落了下来。

    玉露听说韩晴被接到了韩府，一颗牵挂的心方放了下来，拉着佳红进了屋，胡云山赶紧给两人打了一盆水，亲自端着让二人净了面，佳红见他一副小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要知今日何必当初。”

    云山偷眼看了眼韩玉露，见她冷着脸，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靖华趁空换了条裤子过来，见三人都低着头不说话，笑道：“怎么都不说话？难道二嫂的气还没有消，二哥商场上如鱼得水，竟不知道该下跪赔罪。”

    胡云山大男子主义极重，虽说喜欢韩玉露，让他大庭广众之下，跪地向妻子赔罪，终究心里不愿意，忙使眼色制止靖华不要往下说了。

    佳红笑道：“你所犯得错，即使下跪也不值表妹所受委屈十之一二，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要是跪妻传出去也不好听。既然表妹肯在你们面前认我，你就该知道她的一片心。”

    玉露抬起眼睛，看着胡云山深情的目光，她脸色微红了红：“这会儿认不认又能如何？我即是我，又何必把事情都挑明了，我就是要走，也得等刻儿找到老师，总不能让他的学业半途而废。我想这段时间，只有你们两个知道我的身份就够了。至于我跟你的事儿，等以后再说吧。”她见外面已经黑了下来，问佳红晚上住哪儿？

    靖华笑道：“看你刚才认了表姐，就命人把你的西院收拾出来，你们表姐妹一处住着也有些照应。”

    云山道：“佳红不愿意住我那儿，嫌闷得慌，住在这儿也好，只是别让胡伯父看到她，别把她错当了祝儿。”

    靖华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玛，从建了后园，只在建成之日来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过来过。你的行李这些日子搬来搬去，一会儿把我没上身的衣服给你找几套，也别巴巴地派人回去取了。”

    正说着话，只见清泉过来告诉西院收拾好了，三个人站起身，带了佳红向西院而去。靖华指着韩玉露的院子对佳红说：“这是二嫂的院子，若不是二嫂不肯表明身份，你们两个倒可住在一处。”

    西院是三间大房子，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曲径通幽，道两旁是高大的芭蕉树，韩玉露还是第一次来，觉得比自己住那个院子更大气。房子三间大屋子，床铺器皿一应物件俱全，以绿色为主，玉露尤其喜欢糊在窗户上的纱窗，绿雾腾腾。

    云山见床上只放了一条薄毯子，问玉露：“我看你床上也只放了一床薄毯子。”

    玉露笑道：“夏天盖被反倒热，放在床上怪挤的，我就收起来了。”

    云山道：“你不晓得，现在天虽热，可是这里晚上却很冷，何伯父不知道从外国进口来一台什么机器，一到这个季节就开开，晚上特别冷，我去年夏天也住在这儿上，晚上没盖被子，半夜把我冻醒了。现找丫头要了一条被子盖。”

    正说着话，只见清泉捧了被子过来，放到床上，看到佳红怔了一下，忙弯了弯腰道：“六姨太也在？”

    佳红原来一直牵挂玉露，无心理论与方祝儿像的事情，这会儿不止一次见有人把她认错了，想是一定很像，心里忽然乱糟糟的，若不是天黑一定让何靖华带她过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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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又吩咐清泉给佳红备些茶水及点心水果。见夜深了，就和胡云山、韩玉露告辞出来。玉露本想再陪佳红坐会儿，怕丫头们看见误会，只得嘱咐佳红晚上把门窗关好。何靖华笑道：“这大屋子空荡荡的，是得个丫头陪在身边才好，清泉虽粗手笨脚下的，也还过得去，就叫她过来侍候你。”

    佳红笑道：“我在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我自己动手，怎么到了这儿身子倒精贵了。”

    何靖华道：“你是二嫂的表姐，凭云山的关系，我们也该多照应些，二嫂那边不想公开身份，我们不好做得过分，难道你这个亲戚我们还做不了主。别说清泉一个丫头，就是两个三个，我们家也雇得起。”

    正好清泉端了茶果进来，何靖华道：“清泉，一会儿你把你的行李搬到西屋，晚上陪佳红小姐一起睡，睡觉时精神些，小姐若是要个水喝，别让小姐自己动手。”

    清泉答应一声，笑着把茶果放好，帮佳红把被铺好：“佳红小姐和六姨太倒像是鸾生姐妹一样，要不是小姐的打扮与六姨太不一样，就是站在一起我们也分不出来，请恕清泉刚才冒昧了。”

    佳红微微笑了一下，她见清泉生得体态匀称，举止端庄，想如此丫头侍候自己，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三人往回走时，胡云山经过韩玉露的院子，想进去坐坐，韩玉露笑道：“不是我撵你，我真困了，何况明儿还有课。”

    何靖华笑道：“他是去是走，你们俩自己商量，我先走了，否则我在，你们也不方便。”说完笑着先走了。

    韩玉露回身望了一眼云山，对他扬了扬手，进了院子，回手也关了大门。

    洗过澡，韩玉露站在镜前，望着出浴后红润的面庞，一边梳着已披至肩头的短发，一边想着胡云山满眼的深情，忍不住脸更红起来。低着头一副娇羞的女儿态。若是胡云山此时看见她，定免不了心猿意马。

    她坐到床边，望着纱窗出起神来，想着佳红就住在隔壁，在这异地他乡姐妹可以同吃同住，何等幸事，云山对自己又是一片深情，原本藏在心底的愁闷顿时都化开了。

    次日，韩玉露刚洗过脸，正坐在石凳上看佳红洗头。一抬头见何靖华和胡云山含笑走过来，何靖华笑道：“本想叫你一起过来，我们倒来晚了。“

    胡云山见韩玉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关心地问道：“昨晚上没睡好？”

    韩玉露脸微微一红，淡淡笑了笑：“ 可能因为表姐来了，心里高兴，睡得迟些。你们平时日不上三竿不起来，今儿怎么倒起了个大早。”

    何靖华笑道：“他只看到你的黑眼圈，却没看到我们的，他昨晚上自己不睡，还不让我睡，就连他是不是做梦，就问了我七八遍。”

    清泉出来帮佳红倒了洗头水，又帮她擦干头发，让佳红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要帮她梳头，佳红道：“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梳好了。”

    胡云山走过来，挨着玉露身边坐下，石凳本就不大，云山硬挤上去，玉露正看佳红梳头，没提防，险些被挤掉地上，胡云山一把揽住她，玉露伸手推了推，走到另一侧凳子上坐了下来。

    何靖华命清泉把早饭摆到佳红西跨院的亭子里，亭子比草亭略小些，冬于时糊着窗户，因夏天把窗户取了下来，风凉凉的。

    吃过饭，四人正坐在一起聊天，刻儿伴读的丫头过来给刻儿请假，说他外祖家有事，少奶奶带她去北京了，得过两天才能回来。

    云山问玉露，昨晚上手里拿的是什么？看到他还急忙藏到身后。玉露笑道：“四小姐受慧姗所托，拿了一块玉过来试探我。”说着把玉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三个人一看，都笑了起来，玉露笑道：“真是难为她，倒找人刻了个梅花纂字。”

    胡云山拿起玉托在掌心里，左看右看，也觉得不值五千块钱：“我欠雯蓝五千块钱，一会儿怕是要来追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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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何雯蓝穿着一件水红色真丝双绉半袖旗袍，前胸绣着一圈同色的大朵牡丹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高跟皮鞋，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你们怎么都跑这院来吃饭了？”

    胡云山笑道：“这么一大早就讨债来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把钱送去。”

    佳红因为头发湿把衣服打潮了，回屋换衣服去了。雯蓝坐到佳红的位置上，倒了一杯茶道：“知道二哥豪爽，别说这点钱，就是再多个五千，也不会赖帐，刚给慧姗打电话，她说明儿过来，我过来报信来了。顺便请韩先生帮忙画几个花样子，我妈这两天心血来潮，想绣花。”

    何靖华道：“妈近来眼睛不大好，怎么忽然想起绣花来了？” 雯蓝笑道：“我原怪祝儿是她拉妈下水，祝儿反倒责怪我，说妈见我的衣服都是洋装，在家里穿不方便，原来的衣服不是小，就是旧的，非要亲手给我绣几件，嫌家里的花样子少，见韩先生的画儿画的好，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适合花样子的。”

    韩冰回了自己的院子，找了些她素日闲着没事儿画的画，拿过来，对雯蓝道：“这里有几张，都是我平日画的，有牡丹的、玫瑰的、梅花的……。夫人若嫌少，说出样儿，我再画。”

    何雯蓝接过画，：“我看看，既然是给我绣的，花样儿还是我选好了。”她打开一张，见是水彩画，不但花鸟鱼虫栩栩如生，就是树叶也如迎风摆动一般。何雯蓝笑道：“如果不是画在纸上，我还以为是我们家花园里开的呢。不用再看了，如果现在看了，妈绣的不好，她又要不好意思了。”

    何靖华嗔怪她道：“妈在王府时就跟苏州绣娘学绣花，只是近年来眼睛不好，才绣得少些，小时候我们的衣服，哪一件不是妈亲手绣的？你这会儿倒瞧不起妈绣的花来了。”

    何雯蓝道：“家里人哪个敢说妈绣得不好？一味地逢迎说好罢了。去年妈给我绣了一个手帕，被同学看到了，上面明明是个苹果，可是那个同学却问我，密斯何，你怎么把屁股绣到手巾上了。”这句话一出口，把余下三人都笑了起来。

    韩冰看了看雯蓝身上的衣服笑道：“我觉得你身上的花绣得就很好，其实这种鲜艳的衣服，最忌讳大花，偏这件线配得正好，倒更是锦上添花了。”

    何雯蓝笑着拿起茶喝了一口：“这是祝儿给我绣的。”

    众人都笑道：“你敢直呼六姨的名字，小心她听到又不高兴了。”

    何雯蓝真是渴了，一杯茶刚喝完，又倒了一杯，她笑道：“祝儿哪能起来这么早？前儿我去她那儿，都下午了，看见我还问我，你吃早饭了吗？若没吃，就跟我将就一口。我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在吃晚饭呢。”恰好佳红从屋里换了一件浅绿色纯棉印花细布的旗袍出来，何雯蓝与她四目相对吓了一跳，忙站起身赔笑道：“你怎么大起早，跑这儿来了？”

    胡云山笑道：“你以为背后骂皇上没事儿，今儿让皇上碰上了。六姨的手段你知道，如果她去伯母那儿说你一句什么，怕你这月的零花钱，就要减半了。”

    何雯蓝扑到佳红的怀里，抱着佳红的胳膊撒娇道：“好六姨，我可没说你坏话，你千万别听云山二哥胡说八道去我妈那儿告我。”

    佳红虽没见过雯蓝，从语气及称呼知道她就是何雯蓝，笑道：“四小姐放心，我又不认识夫人，怎会告你？”

    何雯蓝依旧是一脸的笑容：“六姨真是起早起猛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这会儿连我妈都不认识，明儿岂不是连我也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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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道：“凭你是鸾生姐妹也该有个差别，竟然连二少爷、四小姐都能认错，看来我与六姨太真是太像了，两位若有空，麻烦代为引见一下。”

    何靖华道：“我们先带你去见我娘，让她心里高兴高兴，素日里她最喜欢六姨，今儿让她见个一模一样的，看她喜欢谁？”

    说着众人起身往何夫人住处而去。

    何雯蓝这才知道眼前女子的确不是祝儿，她边走边上下打量着佳红：“我看见你倒信了别人说过，此处有个你，他处必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只是没缘份见到罢了，而今看来是真的，此处有个祝儿，他处就有个你，而你们恰好因缘巧合，竟有缘相见。细看起来，你俩的确有些差别，你的脸色比六姨要白一些，我正想问是在哪儿买了好的胭脂水粉，原来却是丽质天成。”

    胡云山笑道：“亏她还出过国，这些话也信，都是拿来骗人的。”

    何雯蓝对他做了个鬼脸：“偏你喜欢鸡蛋里挑骨头，那你说说祝儿和佳红为什么长得一样。你能解释通，我就服你。”

    云山一时倒被她问住了，因韩晴是慧姗的奶娘，当时韩晴只生了佳红一个女儿，按理说她们不该有血缘关系，为何却如此相像？难道世上真有此一彼一之说。

    当众人走进何夫人的屋里给她请安时，何夫人真以为佳红是祝儿，笑着问道：“你怎么跟他们搅到一起了？”

    胡佳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何雯蓝笑道：“你先什么也别说，我去去就来。”说着跑出去，不一会儿，只见祝儿一身大红衣裳，由佳红推着走进来，祝儿边走边挽头发：“你一大起早，发什么神经，我头发还没梳好，就把我拽出来了，问什么事儿，也不说。”

    韩冰见她今天穿的衣裳，与前次看到又不同，一样的大红，样式也没多大区别，只是一个袖口镶着银边，一个镶着金边。

    祝儿进屋扫了一眼众人，与佳红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惊呆了，何夫人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何雯蓝笑着把两人推到何夫人面前问道：“妈，你能分出哪个是祝儿？”

    何夫人笑着说道：“这会儿有什么分不清的，一看穿着打扮，和举止风度就能分出来，只是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我以为祝儿这样的容貌，天下有一个已足够了，没想到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她一手拉着祝儿，一手拉过佳红，问佳红：“你叫什么名字？”

    佳红脸一红，笑道：“我叫胡佳红。”祝儿定定地看着佳红，见她粉面含羞，竟如自己当年一样，虽然现在自己跟她年龄差不多，但所经历的不同，心已如花甲之年，只盼着花开花谢，早点儿解脱。心里顿时百转千肠，愁容满面，竟落下几滴眼泪来。

    何靖华笑道：“妈，她是韩晴之女，云山的表姐。”

    佳红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本来昨晚上就该来给夫人请安，只是来时太晚了，怕打扰到夫人休息，故今早起过来。失礼之处，望夫人原谅。”

    何夫人见祝儿伤心，心也跟着一沉，见胡佳红虽一身粗布衣裳，却知书达礼，她笑着拉起佳红：“都是一家人，说失礼倒外道了，云山那边人少，没这里热闹。我们家地方大，搬这儿住吧？你要嫌前边闹，就住到后面，那里有几处房子，你与云山又是亲戚，也不用太拘于男女之别了。你平时闲时，若不嫌我烦，常过来看看我，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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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佳红道：“夫人若不嫌我粗手笨脚，我倒想侍候夫人。”

    何夫人笑道：“你是云山的表姐，就是我们家的亲戚，何况你这花一般的人物，侍候人未免太可惜了。”何夫人问何靖华：“佳红日常起居，可有人侍候？”

    何靖华笑道：“我打发清泉过去了，一说给她做个伴。”

    何夫人点点头：“那丫头倒也省事，只是她又要侍候你们的饭菜，有时未必忙过来，从粗使丫头里挑个好的，从旁协助清泉，别让佳红受委屈。我现在不大管事，屋里缺什么短什么找祝儿去领。这孩子穿得太素了，祝儿，你和她身材差不多，把你新做的衣服先给她拿两套，让冷师傅现做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下来。”

    祝儿笑道：“我这就去取，对了昨天冷师傅来问少爷小姐们，这个月做几套衣服，我只给四小姐和韩先生报了两套，一会儿让荷香给胡姑娘再报两套，虽然我的衣服都是新的，到底不如照身子量的合身。”

    何夫人笑着点点头：“那正好，让佳红自己选料子，别挑太素的。”祝儿答应一声，也不吩咐荷香，自己下去给佳红取衣服。

    何雯蓝问道：“妈，为什么单给我和韩先生做新衣服，却没有三姐、姨娘和嫂子们的？”

    何夫人道：“她们现在嫌冷师傅做的衣服都是老式样，都去百货商店买现成的洋装。倒是你这个假洋人，对我们旗袍念念不忘。”

    何雯蓝笑道：“妈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受听了，我几时成了假洋人了？”

    何夫人笑道：“别的倒还好些，偏把头发弄得像卷毛狮子狗一样儿。”

    正说话，只见祝儿手里捧着几套衣服走进来，她把衣服递给荷香：“我拣了几件薄料子的，正适合这个季节穿。”

    佳红忙推辞道：“我那儿带了好几套夏衣，穿不惯绫罗绸缎，所以家常时爱穿这种布的，夫人若嫌素，一会儿我回去换一件新鲜的。”

    祝儿笑道：“别人年青时都愿意穿颜色素净点的衣服，偏我就是红衣服穿不够，这些衣服都是别人送的，不好意思推辞，只能收下，这些即使你不要，我也会给别人，白白便宜了别人，还不如给你。”

    正巧何恬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满屋子人，笑道：“嗳哟！怎么都来了，就是下贴子请也不能来得这么齐性。”

    何夫人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一天总爱往外面跑，明儿小心把商场踩平了。”

    何恬笑道：“昨儿冯小姐在先施买了一块表，能戴在手脖上的，我也去看看。想问妈可要什么不要，上来劈头盖脸一顿？”

    雯蓝在旁边凑趣：“我妈对我们姊妹向来不待见，我刚回家那两天还好些，妈跟二哥说话也一样，看来我们都是掉到后妈手里了。”

    何夫人笑道：“你们兄妹三个都掉后妈手里了，就你大哥一个是我亲生的。你大嫂去北京，他又没人管了。靖华没事劝劝你大哥，两个小老婆还嫌不够，整日放着锅里看着盆里。”

    何恬脸微微红了红：“妈，这会儿满屋子的人，别揭我们兄妹的短了。大哥的脾气执拗，别说二哥，就是爹妈的话，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何夫人道：“你们几个大了，倒不如小时候了，那时候整日粘着我，现在是没事儿都抓不着你们的影儿，也多亏有祝儿。”

    柳枝赶紧递过手帕去，祝儿劝道：“这会儿哭什么？让客人心里不受用。”

    何恬早看到屋里有个和祝儿十分相像的女子，虽一身布衣，气质超俗。佳红也听慧姗说过何恬，见何恬穿了件银红色的真丝半袖衫，在前胸绘着一只彩色凤凰，前胸袖口都打着花边，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真丝百褶裙，脚上穿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头发在右鬓边挽了个髻，擦着一支银色凤钗。细眉斜飞入鬓，七分美貌，三分妖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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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与祝儿素日里不和，见了佳红以为是她的亲戚，并未理睬。大伙儿又说了会话，告辞出来。

    何恬见佳红也跟着出来，胡云山正跟她说什么，她恼怒地冷哼一声。何恬悄悄问雯蓝：“她是谁？我还以为是祝儿的姐妹找来了。”

    雯蓝笑道：“幼时总与六姨一起玩，因爹的缘故，与我们日渐生分了，这会儿佳红小姐来了，似又寻到了幼时的影子。”

    何恬见胡云山满面春风，与韩冰、佳红并肩而行，俊逸超凡让人窒息，只可惜伴在身旁的不是她，顿时没好气起来：“六姨？我妈只有姐四个，又哪来的六姨？那些人配我们叫姨吗？好听的叫一声姨太太，不好的不过是小老婆罢了。”

    恰好祝儿给雯蓝送她落在旧衣服里的荷包，听了个满耳，祝儿冷笑着说道：“只要你爹疼就行了，你叫不叫我倒不在乎，我耳朵里也不少你这一声。大老婆好，小老婆也罢，总之没脸的不是我们。”她把荷包递给雯蓝，转身快步走了。

    雯蓝见祝儿脸色更加苍白，埋怨何恬：“三姐，你素日刻薄不容人，祝儿到底与别人不同，她进府时八岁，我七岁你十岁，我们姐妹一样相处了九年，这两年的苦你不是不知道，连妈都顺着她，你倒总跟她针锋相对。小时候你欺负她，她何尝跟你顶过嘴。”

    何恬看了一眼靖华，见他走在云山身后，刻意保持距离，脸色肃然。她轻声跟雯蓝笑道：“那时候是她一心想做二少奶奶，自然肯让着我，这会儿连爹都敢骂，何必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祝儿强撑着一口气跑进院子，坐到抄手游廊的石凳子上，已是眼前发黑，小丫头连胜急忙跑出来，看她眼色白的像纸一样，脸上都是冷汗，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难受了，我去找大夫。”边回身叫小月，边要走。

    祝儿摆了摆手，勉强笑道：“刚才出去灌肚里风了，你去给我倒一杯热水，我喝一口就好了。”另一个小丫端了一杯热水跑出来，连胜接过来喂祝儿喝了一口，祝儿觉得心不那么慌慌了，方让她们扶了她回屋，把两个丫头打发出去。一个人坐在床上垂泪。想自己生性好强，这会儿倒让人抢白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心里又气又恨。

    想起十岁时，那时候几个孩子都在何夫人处吃饭，她与雯蓝进来时，何笑伦坐在炕里，何靖华坐在炕边，她走过去坐到何靖华身侧，何笑伦逗她：“祝儿长大了给我做儿媳妇可好，你看靖华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你若嫁了她，一嫁一娶，伯父可省了一份聘礼。”

    她当时微微笑了笑：“就不知道二哥肯不肯娶我。”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此后雯蓝一直追着她叫二嫂。

    她渐渐大了，何夫人开始给她置办嫁妆，她笑道：“三姐你不着急，这会儿急我做什么？我到底比三姐小两岁，怎么也越不过她去。”

    何夫人笑道：“你比她小两岁，靖华还比她大两岁，你越不过她，难道她就能越过靖华？”

    她原以为和二哥没有山盟海誓，却心照不宣，这一生非卿莫娶，非君莫嫁，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荷香在外面问道：“六姨太回来了？”

    连胜小声道：“你这会儿才回来，素日我们陪六姨太出去，你总不放心，这回轮到你了，刚刚回来时脸色煞白，坐都坐不住，刚扶进屋去，把我们打发出来，你快去看看。”

    荷香掀帘进来，祝儿此时已平心静气，脸色也缓过来，见荷香手里拿着一个盒子问道：“里面是什么？”

    荷香笑道：“刚刚夫人见胡小姐手腕上空空的，也没个象样首饰，让柳枝把她的首饰盒子打开，看到这个让我给你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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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儿接过来，打开，竟是一枚玉如意，她从盒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嘴角沉了一沉：“亏了她一片心，难道有了这个我就如意了。”说着眼泪流下来，把盒子递给荷香叫她收起来，随手把身边刚画了花样子，还没动针的绣布拿了起来。

    荷香一面拿了钥匙打开大柜，把盒子放进去，一面问道：“昨儿不是刚绣完一件，怎么又绣了？这个也是四小姐的。”

    祝儿道：“可不就是她的，冷师傅那手绣活儿，夫人看不上，她要绣，我怕她伤了眼睛，左右没什么事做，多绣点花还能养养心性。”

    荷香笑道：“你前两日还嚷脖子疼，刚好没两日就忘了。我绣吧，你只在旁边帮我配配线。”她咦了一声。祝儿问道：“你怎么也一惊一乍的，莫非踩到老虎尾巴了？”

    荷香拿出一个绸布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金镯子：“上次翻天地动地找没找着，今儿不经意倒翻着了。”说着把镯子递给祝儿，祝儿接过来戴到手腕上：“前儿三小姐跟夫人要，夫人不给，跟夫人呕气，我想把这个给她，没找着，看来这个就不是她的。”

    荷香道：“这会儿戴她做什么？让三小姐看到又生气了，说你显摆。”

    祝儿冷笑着道：“我有才显摆。我偏不给她，还以为跟韩先生闹了一场，能刹刹性子。没想到嘴越发地刻薄了。你跟我一起这么多年，你看佳红小姐跟我像吗？”

    荷香把柜关上，锁好，坐到祝儿身侧，接过她绣的花绣起来：“要是跟你穿了一样的衣服，连我也认不出来，鸾生姐妹我也见过，都不如你们像，特别她眉间也有一颗痣，只不过你的在左边，她的在右边。”

    何靖华默默地跟在云山身后，见佳红粉面含着笑，开始云山跟佳红说这回你可安心在这待着了，佳红冷笑一声：“妈的病一日不好，我如何安得了心。”云山道：“等杭州的姨母把信儿带给岳父岳母，姑母自然就好了。”

    韩玉露听她岳父岳母叫得顺口，两腮顿时爬上一抹嫣红，佳红见她羞怯的样子笑道：“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们又成亲了，酒菜摆的比上次还丰盛，真如书上说的酒山肉林，刚拿了筷子要吃，天就亮了，害的我什么也没吃到。”

    胡云山笑道：“说得像个馋嘴猫似的，想吃什么，这阵子忙，她又没空，正好趁着刻儿不在家，我带你们出去吃。”

    佳红道：“她是谁？昨儿还叫先生长先生短，今儿就叫她了。上海的东西贵得吓人，一顿饭就要十几块大洋。我可没长那么精贵的嘴。”

    云山回头叫靖华，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奇怪问道：“怎么了？”靖华笑道：“可能早饭吃急了，胃有点儿难受，没事儿一会儿回去让蓝喜给我扎一针就好了。”云山笑道：“蓝喜江湖骗子，你也信，听说他的脚崴了，可好了？”靖华道：“临时抱佛脚，将就他了。他的脚面上有点儿肿，庆喜上房顶都没事儿，他只是往上递个东西，就摔了，我骂他是饭桶，他还笑，说庆喜一顿饭吃五个馒头，他才吃三个，到底谁是饭桶。两个人又打起来了。一日不斗嘴就难受，庆喜干在先，蓝喜是说在先，整天把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挂到嘴边。”

    云山道：“我想趁着我们几个都有空，不如出去走走。她和佳红还没好好逛过上海。”

    靖华笑道：“也好，顺便给嫂子买些东西，听慧姗说韩府把聘礼都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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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回头，见何雯蓝与何恬正在树下说话，何雯蓝板着面孔似在教训何恬，何恬大声笑起来，恍惚听到什么二少奶奶，他知道何恬又在讥笑祝儿，心里生气，都这些年了，何必不嘴下留德。他招手叫雯蓝，本想不理何恬，又想一样的妹妹，不能厚此薄彼，只能一并把她也叫过来。

    何雯蓝见何靖华叫她，怕他听到何恬疯言疯语，虽她妈总说何靖华是二木头，不懂风情，祝儿这么好的人，他不知道珍惜，可她知道不管二哥喜不喜欢祝儿，但是对祝儿比对自己和三姐还疼爱。

    她走过来问道：“什么事儿？莫不是想请我吃饭，先讲好，四川那个辣馆子我可不去，上次去差点儿没把我辣死，寒云二哥还笑话我不如他女儿，她女儿话还不会说，只是舔了一口，就转过去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何靖华笑道：“你说的是他小女儿，他大女儿才能吃辣的，我和你二哥都吃不过她，小嘴辣得通红，还嫌不过瘾，克文当时还笑，说赶明儿让松坡在四川给她定门亲。”

    云山眼神黯然下来，靖华方想起失言了。松坡去日本看病时云山去送他，他曾笑着对云山说，等他病愈回国时他也一定要来接他，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他的灵柩。云山平日最重仪表，待灵柩上岸，他竟抚棺痛哭，蔡锷副官递给他一封书信，说是将军临终遗言，这封信云山谁也没给看，只见他拿起笔写了一副挽联，

    魂兮归来，海上蓬莱湘上麓

    天平命也，战时血泪病时书

    云山紧皱着双眉，仰头看向天空，眼泪竟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

    何恬从怀里掏出一块红格的亚麻手帕递给云山，云山摆了摆手。佳红看了一眼韩玉露，见玉露低着头眼泪在眼圈里直转。

    何靖华知道云山与蔡将军相交莫逆，怕他伤心，很少在他面前提将军名号，见过了半年，胡云山还是不能坦然面对松坡之死，也跟着难过起来。

    何雯蓝笑道：“嗳哟，怪我，一句辣馆子，把大伙儿都辣哭了。”

    雯蓝一句插科打诨，胡云山方想起要带他们出去，忍住泪水，叫大家各自回房，换了出门的衣裳，带大伙儿去玩，何恬本打算去逛商店，见云山相约，也露出笑容来。

    何恬是最后一个到西洋楼的，佳红见她又换了一身衣服，比刚才那套还惹眼。何恬见佳红穿了一件肉粉色的真丝旗袍，柔美动人，一旁韩玉露则穿了一件天蓝色长袍，她感叹，难怪云山迷恋她，佳红之美人间尚可寻，而韩玉露之美，竟美若天仙。

    佳红看她看她，笑着走过来福了一福：“三小姐好。”何恬不还礼，笑着问道：“你是哪一房的亲戚，刚刚问雯蓝，没想到被方祝儿打断了。”

    佳红直起身淡然一笑：“我是胡少爷夫人的表姐。”佳红故意将夫人两字咬得极重。

    何恬本来满脸笑容，顿时僵住了，她抬眼看了韩玉露一眼，嘴角抬了抬。

    胡云山的车没开过来，院里只停了何靖华一辆车，算算人，一辆车坐不下，何恬道：“坐我的吧。”把钥匙交给车夫把她的车开出来，玉露一见比何靖华的车小巧些。

    何恬示意云山开她的车，云山笑道：“你这个车太小了，我坐着直不起腰，还是靖华开你的车，我开他的车，佳红、韩老师坐我的车，你们兄妹三人坐那辆车。”

    何靖华笑道：“你分明笑话我比你矮，难道你坐着直不起腰，我就能直起腰了？”说着把钥匙扔给云山打开车门，坐到何恬的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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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摇下车窗玻璃问云山去哪儿，他好打发人去准备，云山说先去京华戏院。

    韩玉露因初遇何靖华时曾被车剐了一下，现在手腕处还有淡淡的疤痕，上次探病时，听何靖华说云山不爱开车，不知道他的技术如何？胡云山帮她打开车门，扶着她上了车，俯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没事儿，靖华开车技术还是跟我学的，不用害怕。”

    从大门出来，便是一条正街，街的两旁都是买卖铺户，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决。红男绿女五彩嫔纷，真是花枝招展。佳红回身叫玉露，“你看那个门，还能转。”玉露转过头，果然见一扇门正在转着，胡云山笑道：“那门叫转门，外国洋行都爱用这种门，门停着的时候，顾客不认识还以为没开业。”

    佳红问云山京华戏院在哪儿？边笑边说道：“别去太远的地方，我和你们俩坐一辆车总觉得不方便，要不是我在车上，你们尽可以说些体己话。”

    胡云山从后视镜见玉露羞红了脸，原本的清秀之容，这会儿却艳若牡丹。

    玉露道：“我想给刻儿买点儿玩的，留他下课时候玩，省得总拿木棍赶蚂蚁。”

    云山笑道：“刻儿的吃穿用度都由专门人去指定的地方采办，不许市面上采买，往年也曾有人给刻儿送一些高级玩具，都被琴华或婉拒，或者送人。刻儿想玩什么，你可以写一张单子，交给祝儿，现在何伯母不大管事，家里的事儿暂托祝儿代管。”

    韩玉露道：“昔日的的王公贵族，只怕此时也没谱可摆了。素富贵，行乎富贵，孔子之言也未必是真理。”

    胡云山嘴角微扬了扬：“历来人都是只顾眼前，哪还会想到身后。你在何府待的时候短，不知道他们家讲究多着呢，米饭都是从宁夏运来的珍珠米，青菜只要菜心，嫩嫩的就要摘下，光给他们家供菜的农民就有几十户，吃饺子只吃馅，好好的皮儿都扔了……，我爹最看不上他们家，总教训我，什么都可以糟蹋，唯有粮食不能。还有琴华穿衣服从不穿下过水的，都是只穿一次就送人。”

    韩冰一抬头，看到后视镜胡云山黑亮的眼睛正望着她，哪有开车不瞅路的，身子急忙向旁边移了移，见云山的眼睛一弯，她嗔视了他一眼。

    何靖华的车渐渐停了下来，他从车上下来，倚着车门，云山顺着靖华的目光望去，从一家高级时装店走出的一群人，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紫红色半袖旗袍的女人。

    云山说了一声：“是霍思兰。”也把车停到了路边。

    霍思兰走到一辆豪华的轿车前停住身子，回头对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道：“后天的日子是有些急，就麻烦谭老板多费心了。家里倒是有两套法国时装还没上身，可是这种场合，我更喜欢穿旗袍。”

    老板娘笑着替她打开车门，笑道：“我知道兰姑娘的脾性，别说两天时间，就是姑娘想明儿穿，我也得连夜赶出来。”

    霍思兰抬腿刚要上车，听到有人叫她，一抬头，见何靖华笑着走了出来，接着胡云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她放开扶车门的手，爽朗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走过来：“你们怎么在这儿，今儿不用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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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和佳红见何恬和何雯蓝也都下了车，两人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何雯蓝抱住霍思兰的脖子，吊在她身上，霍思兰搂着她笑道：“也不知道是跟我亲热，还是跟我摔跤，你是将门之后，我可摔不过你。”两人又抱了一会儿，雯蓝才放开她：“姐姐总说想我，我回来都好几天，也没过来看我。一打听才知道出国了。”

    霍思兰眼角眉梢带着笑，玉露见她长着一又丹凤眼，眼睛亮如繁星，眼角微微上挑，头发漆黑如墨，直直的直披到腰部，她还第一次看到人披头散发，还能这么艳光四射。

    霍思兰扫了一眼众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问何恬：“听舅舅说你要出国留学，手续可办好了？”

    何恬微笑着道：“只是有这个想法，想出去，又怕舍不得家，要知现在，当初与雯蓝一同出去就好了，两个人还有个伴。”

    胡云山在一旁笑，霍思兰招手叫他，云山笑道：“端午节和靖华去府上拜会思兰姐，听老周说去法国了，也不知会我们一声，让我们白走了一趟。”

    思兰笑道：“我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说你回乡下成亲去了，这会儿倒怨我没告诉你。”

    胡云山见霍思兰眯着眼睛看他笑，有些不自在，赶紧岔开话题：“靖华前儿还跟我说，姑父的生日宴思兰姐不在家，一定不如往年热闹，不想思兰姐就回来了。”

    霍思兰笑道：“要不是妈急着催我回来，我还想再玩半年。请贴已着给给你们送过去了，后儿别忘了早点过来，对了云山，把你的小媳妇也一起带来，当时走得急，没给你送贺礼，赶明儿补给你，只是你这一成亲不打紧，可要哭坏多少姐姐妹妹了。”说着灿然一笑，又对靖华道：“你别笑，到时候你也得给我带个人来，否则不让你进门，云山媳妇都娶了，你的还没影儿，难道你想云山儿女成群，你出家去做和尚？”说着抬腕看了看表：“我今儿实在没空，否则跟你们一起，我得走了。”说着向他们挥了挥手，快步上了车，司机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何恬叹了一口气：“她还是这么霍达，可惜心高命不强。”众人兀自望着车尾发呆，心里涌起淡淡的愁畅。再上车时，玉露和佳红换了位置，免得云山开车时只看她，不看路。云山知道她的意思，笑着调了调镜子，她一看，云山的整个脸都映到镜子里，见她脸色沉了下来，云山爽朗一笑，露出白得发亮的牙，更加俊美逼人，玉露垂下眼睛，等再抬起头，云山已启动车，把后视镜调高了许多。

    佳红好奇霍思兰的身世，云山笑道：“她是靖华的表姐，小的时候因父亲在西北为官，把她寄养到何伯父家，待我和靖华像亲姐姐一样，后来父亲调回上海任职，她才搬回家，前年嫁了人，因袁世凯称帝，姑父提了反对意见而被免了职，那男人就携款和一个戏子私奔了，姐姐一直郁郁寡欢。”

    将至戏院前，何恬、雯蓝已经进去了，何靖华在门口等着，远远地看何靖华一件紫色真丝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处，一条白色的西裤，在门口闲闲一站，竟仿若鹤立鸡群一般。

    云山去泊车，玉露走过去问道：“三小姐、四小姐怎么不在？”何靖华笑道：“她们嫌外面热，早跑里面喝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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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喜迎着把他们带到二楼包厢，云山问道：“什么戏？”靖华笑道：“今儿好，是小金玉的《八大锤》，雯蓝最喜看这样的武戏，直夸你会选时间。”

    韩玉露笑道：“听说小金玉一曲《黛玉葬花》曾轰动上海滩，连梅先生都夸她唱得好，怎么又改唱武戏了？”

    靖华道：“小金玉师承很杂，文武双全，悟性又高，难得的是学谁的戏像谁的。何况这大热天，这戏园里又有几个是专为所戏而来的，只不过是图个热闹罢了。”

    四人步入包厢，见雯蓝与何恬正坐着喝茶，桌子上放着瓜籽及满满两盘子水果点心。

    何雯蓝看到他们笑着道：“你们再晚来一会儿，戏都要开场了，胡二哥平常最爽快的人，今儿倒也磨蹭起来。”丫环给每人倒了一杯茶，递过一个手巾把子，玉露把手巾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佳红道：“我不喝茶，这里本来就热，再喝了热茶更热了。”

    雯蓝笑道：“这是金银花茶，最解暑降温的，你尝尝这西瓜，是从家里拿过来的，用棉被包了冰块一处放着，吃一块儿直凉到心里。”

    佳红含笑接过，浅浅地咬了一口。

    何恬看到胡云山给韩冰也拿了一块西瓜，顺势坐到韩冰身侧，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亲腻，何恬心里象被针扎了一下，又听雯蓝叽叽喳喳的，没好气地说道：“平日在家里没个小姐样儿也就罢了，这会儿这么多人不能把你声音放低了。”

    雯蓝笑道：“我倒想小声说话，大声说话怪累的，可是这里乱糟糟的，不大声说话别人怎么听得到？”

    她转过头，见隔壁包厢里空无一人，笑道：“戏都要开演了，那个包厢里还没人，我们这里又是大伙儿挤到一处，即是胡二哥请客，就不差那几个钱，分出几个人去那个包厢坐，省得三姐嫌我吵。”

    胡云山嘱咐庆喜去问问那个包厢可有人，庆喜笑道：“我来订票时，头等包厢都满了，只这两个特包空着，我想订一间，伙计说早有人订下了，这半个月天天有人订，只是一直不见人来看戏，我叫伙计试着打电话问问，看看能不能腾出一间，那边开始还不同意，听说是两位少爷，方同意。只说腾出一间，也不用给钱。”

    云山问道：“到底谁这么大场面，订了半个月特包，却不来看戏。这会儿倒要我们领他的情，终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他见玉露拿着手巾当扇子，就把自己一把折扇递给她，雯蓝笑道：“二哥，你眼里只有韩先生，难道我们就不热了。”

    云山笑道：“我只一把扇子，她穿得又多，几个人中就你最磨牙，等回家我把扇匣子打开，你要多少没有，这会儿难道让我回去给你取不成。这儿卖的你又嫌脏。”

    玉露笑着把扇子递过来。雯蓝本想逗逗胡云山，没想到玉露竟把扇子递过来，她慌忙摇手：“我逗二哥呢，你不用往心里去，二哥家里的好东西多，这会儿我不要扇子，等回去挑些别的。”

    正说着话，台上一阵锣鼓响了起来，原来似蚊子一样的吵闹声，渐渐静了下来，紧接着是锣鼓惊天动地响起来，其实这些锣鼓也是用来静场的。敲了一阵，正式戏才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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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玉扮演的陆云龙一登场，立刻博得个满堂彩，俊秀的扮相，潇洒利落的动作，姿势优美，从容不迫，双枪更是舞得如行云流水，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连平时不大爱看戏的何恬，也全神贯注地看起来。

    趁陆云龙追岳飞等下去的功夫，何雯蓝笑道：“俗语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才多大？竟有这样的功夫，一会儿戏散了，我去后台拜会她，就是不知道她收不收徒弟？”

    何靖华笑着问道：“你想拜她为师？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已够妈操心的，再学这些功夫，还不天下大乱？你以为你在国外的事儿家里不知道。”

    何雯蓝道：“谁叫那些外国鬼子瞧不起我们中国人？总叫我东亚病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二哥，别看那些洋鬼子人高马大的，最不禁摔，我一个扫堂腿过去，他们就两天起不了床。”

    胡云山‘卟噗’笑了，低声道：“你知道小金玉的师傅是谁？这会儿嚷着拜师没什么，可千万别在你寒云二哥面前说。”

    雯蓝见何靖华也笑，眼中腾腾卷起的火苗顿时熄灭了，她拿起茶喝了一口，佳红问她：“怎么了？”

    雯蓝叹了一口气：“她是寒云二哥的徒弟。”

    佳红没明白是寒云二哥的徒弟，她有什么不开心的。雯蓝悄声在她耳边说道：“寒云二哥要是知道我想拜他徒弟为师，说不定会把大牙笑掉了。”

    正在这时，戏园子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十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将官走进来，那人满身戎服，肩章的穗子足有半尺长，胸前佩戴着大小勋章，金晃晃的，皮靴踩地的声音，仿佛鼓点一样，比舞台上的锣鼓之音更震人的耳膜。

    戏园老板引着他们来到那个空着的特包内，走近了雯蓝瞟了一眼，见那将官虽生得斯文模样，眼中却精光四射，让人望之生畏。

    何靖华悄悄对云山说道：“他就是上海都军谭庆生。”

    茶房送上茶水，伙计们则端来瓜果梨桃，满脸赔笑地围前围后招呼着。

    直到众军官们坐下安心看戏，众人才把目光转回台上。

    又看了两场，谭庆生招呼身前一个军官，向胡云山他们所在的包厢指了指，那军官含笑起身，端着两盘瓜果过来，放在桌上，看着胡云山道：“哪位是何府的二少爷？”

    何靖华赶紧站起身：“在下何靖华，长官何事吩咐？”

    军官笑道：“请何二少借步说话，大帅有话要问。”

    看何靖华有些迟疑，那军官笑道：“二少爷不必多心，大帅久仰二少爷大名，无缘结识，今儿听说二少爷在此看戏，特放下军务过来相见。”

    谭庆生看着何靖华趋步走进来，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挂上笑容：“久仰何少爷大名，今日有缘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他口里客气，终究坐着未动，军官引着何靖华，让他坐到大帅身边的座位上，何靖华再三不肯，大帅笑道：“你是客，若不坐着，我也只好起身相陪了。”

    说着伸手与何靖华握了一下，拉着何靖华坐下方松开手，何靖华笑道：“不知道大帅今儿来看戏，许多人挤到一处不方便，我立刻回去把包厢给大帅腾出来。”说着起身要走。

    谭庆生忙笑着让他坐下，道：“二少爷这会儿急着走，倒象是我来抢包厢一样，我公务繁忙，实在没时间看戏，都是舍妹爱排场，虽不爱看戏，却非要包了两个特包，听说两位少爷在此，特过来见一见，见包厢内有女眷，怕不方便，冒昧请二少爷过来一叙。临就职前，有朋友告诉我，去上海滩别人可以不见，一位胡二少爷，一位何二少爷却一定要见一见，都是人中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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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站起身道：“大帅厚赞，靖华实不敢当。”

    谭庆生笑道：“你不用太拘束，许是看我穿这身衣服不舒服，来得急，没时间换衣服。”他略停顿了一下：“这儿太吵，说话不方便，我在御园办了几桌酒席，很想请各位到场说说话，另外把小金玉请去堂会，不知二少爷肯赏脸否。”

    何靖华慌忙站起身：“大帅初任，本应我们尽地主之谊，倒叫大帅破费实不敢当。何况大帅请的必是身份尊贵之人，我们几个年轻，没见过世面，还是避开为好，省得给大帅丢脸。”

    谭庆生笑道：“我不请他们，只你们几个人，和他们在一起都是官场上的话，自从弃笔从戎这几年，没遇到几个可心的人能够促膝谈心，今儿遇到你们就是缘份，我这个人一向民主，不敢说命令，实在想聚一聚，至于你要回请我，过两天再安排。”

    何靖华道：“内中几位女眷，虽说现在男女平等，也不好抛头露面。”

    谭庆生笑道：“舍妹也想结识几位名门淑媛，她这些年随我南征北战，疏于管教，别笑话她就好。”

    谭庆生话说到如此，何靖华只得勉强先应下。谭庆生命来时那个军官将何靖华送回去。何靖华笑着说：“才几步路不用送了。”向他躬了躬身，回了自己包厢。

    众人已无心看戏，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态，两个包厢虽一扇屏风挡着，台下锣鼓喧天，听不到一言半语，直到何靖华回来，方放下心来。

    何靖华把大帅相邀之意和众人一说，云山低声道：“你既然答应了，我们还说什么！只是他们作威作福惯了，我们又都是没心没肺的主儿，万一说错话，触了他们的肺管子，惹来无妄之灾。”

    何靖华道：“我也推辞了，实在推辞不掉，他就是知道我没主见，才叫了我过去。”

    何恬悄声道：“上次谭大帅过府来拜，我听爹和娘说亏得他初到上海，就登门造访，连商会会长都高看三分。”

    何雯蓝笑道：“我以为当兵的，都该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没想到也有斯文的。”

    戏尚未散场，谭庆生提前离座，只留下先前那个军官在戏园外候着，何雯蓝伸着脖子看他们走远，笑道：“总听说军阀头子，今儿个见到真的了。”

    路两旁荷枪实弹的士兵林立，看到他们车经过，齐刷刷地举枪敬礼，韩玉露悠闲地笑着，胡佳红则目不斜视，胡云山笑道：“一朝权在手，但把令来行。”

    副官引着众人走进御园，云山平日只在前面的酒楼用餐，从来没踏入后园，见后园修得与王府花园差不多，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来到一处院子里，整整齐齐一个四合小院，副官道：“大帅在上房恭候。”

    进了上房，见谭庆生已换了便装，斜倚在一张沙发上，旁边立着两个丫环，给她打扇子，副官进来时，他正慢阖双目，听到副官报：“大帅，他们到了。”

    谭庆生睁开眼睛，摆了摆手，示意丫环们退出去，扯了扯衣襟站起来：“我这里太挤了，公馆没装修好，只能暂在此栖身。”又回头叫副官：“小姐们都去哪儿了？告诉她们出来见贵客。”

    雯蓝见他刚才还是一副慵懒的睡态，转瞬变得英挺伟岸，就是一身便装，也是那么干净利落、气势逼人。

    何靖华一一给谭庆生介绍，谭庆生伸手握住胡云山的手：“胡少爷威名远扬，庆生真是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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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韩冰之时，谭庆生也是伸手一握，赞道：“好个浊世翩翩佳公子。”佳红瞟了一眼胡云山，见他皱紧眉头，多亏只是一瞬间，两人各自松开手，否则胡云山的眉头还不得拧成个疙瘩，她掩口偷偷地笑了一下。

    女眷与谭庆生见礼之时，他只是微笑着抱拳还礼，见过后示意大家坐下，上茶、上点心，雯蓝见屋内古色古香，只是几件常用器俱，墙上连幅字画也没有。

    谭庆生见她打量着空空如也的墙壁笑道：“原来倒有几幅字画，都是君子如之何，我这个人做不了君子，所以叫人都摘了下来。”

    雯蓝问道：“何不请寒云公子写一幅？”

    谭庆生笑道：“我可没有一千块大洋去买一幅字附庸风雅。”他转头问胡云山：“昨儿读《晶报》，克文登了一则门人题名启事，写着‘不年三十，略无学问，正求师之年，岂敢妄言为师。’还逐一列出十六位门人的名字。”

    胡云山笑道：“克文虽风流潇洒，却不喜高调，也不想惹事是生非。因他在青帮中辈份高，以为做了他的门人，能和桂月笙等平起平坐，想拜师者不计其数，因此他才登了这则启事。同时列出门人的名字，也是为了警示那些打着他门人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的。”

    “谁在我背后嚼我舌根子？除了云山再没别人。”一声懒散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

    谭庆生忙起身迎出去，胡云山和何靖华也忙跟出来，谭庆生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个你可别冤枉云山，是我向他问起你。”

    云山笑道：“听他的意思，好像我总爱背后嚼舌头一样，他再如此，我以后只要听到谁提他名字，我只能转身就走了。”等看清与他挎臂而来的一位身穿紫色旗袍的端庄少妇，笑道：“嫂子也来了。”

    那妇人笑道：“接了庆生的电话，说这儿有女眷，非拉着我过来，我说以往有女的怎么没见拉我，早一溜烟去了，他说是何府的几位妹妹。”

    何恬等虽没接到门口，也都起身候着，听妇人说何府几位妹妹，忙上前问好，那妇人扫了一眼众人，松开袁寒云的手臂笑道：“你素日里总说我见过世面，怎么今天倒像进了仙女堆里，真是一个赛着一个儿。”

    袁克文笑道：“你们几个不认识吧，这是你嫂子志君？特把一个稍懂文墨的带出来，怕给我丢脸，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这么没分寸的，多亏是自家人，否则还不被人笑掉牙，雯蓝，你嫂子粗俗，你别笑话她。”

    雯蓝笑道：“嫂子的画儿画的好，前儿看到一幅红梅图的扇面真是爱不释手，只是看到背面的字儿，觉得白瞎了这幅画了。”唐志君笑得花枝乱颤起来，“四小姐就是会说话。”说得众人也都笑起来，雯蓝回身见寒云咧着嘴不知道嘴角该是上扬还是下沉，她一本正经地揖了一揖：“对不起了，不知道字是寒云二哥所写。”众人更加笑了起来。

    克文无奈叹了一口气：“遇到这丫头，我就算是栽到家了。”

    胡佳红见过唐志君，回身谢过袁克文救命之恩，袁克文笑道：“姑娘性子刚烈，袁某佩服，都怪袁某束下无方，让姑娘受惊了，救命之恩愧不敢当。”

    寒云早就看到一位俊逸的少年悄然而立，韩玉露见寒云望向她，忙上前见礼。寒云因不拘小节惯了，笑着要过去寒喧，被云山一把拉住袖子，何靖华想笑也不敢笑，云山拉着他问道：“你这几天可收购什么好古董，我那店里目前正缺货，可有转让的？”

    袁克文向谭庆生笑道：“你瞧瞧，我好不容易淘弄点好东西，他又惦上了。这些年他是怎么发的家？都是从我这儿低买进高卖出，整个一个奸商，家里人都怪我挥金如土，我把金子给了他能赚什么好？一不能摸手，二不能……。”被唐志君拉了一下袖子，方想起有小姐们在，这一打岔，倒忘了韩玉露。

    副官进来告诉谭庆生，小姐们去跑马场赛马，打电话回来，说不用等她们吃饭了。宴习已经备好，小金玉他们也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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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庆生被袁克文说得正笑着，一听副官报告，他直了直身子道：“来了，就让他们过来，正好她师父也在？”

    小金玉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紫色花布长袍，一根大辫子垂到膝盖下，没化妆，相貌清俊，面上带着忧郁之色，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与台上英姿飒爽，叛若两人。

    她后面跟着琴师，穿着灰色半旧的大褂，微驼着背，脸上带着病容之色，一把长琴竖着抱在胸前，低着头趋步而进。

    小金玉跨进门槛，对着众人屈了屈膝。雯蓝隔了张桌子低声问袁克文，“真是二哥徒弟？怎么跟你一点儿也不像。”

    袁克文笑道：“她又不是我女儿，跟我像不像与什么关系？”

    谭庆生凛然说道：“你们不必拘束，等吃过饭，把你们拿手的好段子，唱两段我们听听。”他把小金玉唤到近前道：“我知道你出淤泥不染，不出堂会，今儿请你来，实不为看戏，只想交个朋友。”

    小金玉一听朋友二字，背心微微一耸。袁克文道：“小金玉，你平常的爽利劲儿哪去了，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

    小金玉抬起头看见袁克文，原本黯淡的目光，立刻亮丽起来，喜出望外地叫道：“师父、三师娘，什么时候从天津回来的？”

    唐志君在袁克文的门人中最喜欢小金玉，觉得她单纯，不追逐名利，一个心眼地尊敬师父，她笑道：“回来几天了？一回来就听说你红遍上海滩，你师父一直夸你有出息。”

    袁克文手指拈着一杯茶，笑着对小金玉道：“一会儿咱们爷俩来一出游园惊梦。”回头对谭庆生道：“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费用就免了。”

    谭庆生笑道：“票友唱戏向来自备费用，你每次不是三五千大洋扔出去，这会儿倒来慷慨了。”

    众人因与谭庆生不熟，初见面时略有些尴尬，袁克文一到立时把气氛带了起来，谈笑风声，直到饭菜摆好了，大伙儿才依依不舍去用膳。

    小金玉和琴师初时不肯入座，再三推辞，后来小金玉勉强告了座，琴师被带到外面与军官们一桌。

    室内共摆两桌，男士一桌，女眷一桌。每桌正好五人，韩玉露因女扮男装，只能与男士一桌，坐到胡云山与何靖华之间。女眷们不爱喝酒，只喝汽水，男士这桌则上了一坛茅台五年陈酿。

    何雯蓝抢着坐到小金玉身侧问道：“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把腿举到头顶那招。”

    小金玉笑道：“只是一些花拳绣腿，让小姐见笑了。”

    唐志君笑道：“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得来的，那压腿的滋味可不好受，也不管疼不疼，使劲往下压。你要是真能受得了，再跟她学，否则有你哭的。”

    正说着话，听那桌袁克文笑道：“韩先生好酒量，袁某再敬你一杯。”

    胡云山帮着推辞道：“她不会喝酒，袁二哥想喝，我陪你。”

    袁克文笑道：“你怎么跟个娘儿们一样，平时连灌靖华酒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若不是太了解你，还以为他是你相好的。”

    韩玉露一直以为袁克文是风流才子，没想到儒雅中竟带着七分豪气，想是因他与草莽为伍之故。

    袁克文又给韩玉露满了一杯酒笑着对胡云山道：“你放心，我虽风流，但不好男风，倘若我好男风，第一个把你弄到手，想世间男子，又有哪个极上你的。”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韩玉露原本红润的脸，顿时如新染了的红布般，袁寒云真以为她不能喝酒，也就不再让了，胡云山俯身在她耳边道：“多吃些菜。”韩玉露羞赧地点点头。

    袁克云三杯酒下肚，就有点儿见醉：“我连演场戏都受人擎肘，我在新民大戏院，只票了两场戏，大哥就叫薛松坪来抓我。还有那个陶寒翠更不是东西，他满书里骂我爹，还叫我题封面，我再混，也是我爹养的，他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不是给我往死里整吗？”说着竟呜呜哭起来。

    云山和靖华知他平日酒品好，这会儿一定是郁闷于心，就此发泄发泄也好。克文赋性质直，疏于防小人，一语投契，便信之不疑，往往受人捉弄。

    谭庆生笑道：“刚刚还说要给我票戏，喝成这样儿，话都说不全，难道想上台给我练醉拳不成。”

    寒云笑道：“你放心，只要行头一穿，锣鼓一响我就什么烦恼都没了，喝多少酒，也立马就醒，今儿和你们投缘，怎么说怎么闹没人笑话，这些天真要把我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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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志君扯了扯雯蓝的袖子，悄声道：“你去劝劝你二哥，这里就你能说他。”

    雯蓝道：“二哥平日那么开朗的人，当着众人面却能哭出来，想是内心苦得很，这会儿哭出来也好，免得压抑在心里憋出病来。”

    唐志君冷笑一声：“要憋出病早就出病了，原本多斯文潇洒的一个人，现在说出话来哪像个大家公子，青红晕素样样能来，说他挥金似土，老爷子留下那点钱都握在大太太手里，素日里好面子，五湖四海朋友不计其数，宁愿卖字疗饥，也不肯向人张口。偏又生了一副菩萨心肠，看哪儿招个灾，政府还不见动弹，他竟坐不住了，不论多稀罕的东西，也舍得捐出，这会儿听南方招灾了，竟筹备着要义演一场，原以为跟他一场，能扬眉吐气，没想到比谁都憋屈。”说着拿起帕子擦眼睛。

    这边唐志君哭了，大伙儿忙劝她：“想开些。”

    那桌袁克文竟笑了起来，指着胡云山笑起来：“偏你这个奸商，能在临危之际挺身而出。”

    胡云山笑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早，捐多少，看了你在上海新舞台那场《红拂记》义演再说，若是你演得好，我就多捐几件，演得不好，我也许一件也不捐。”

    袁克文笑道：“你什么都不捐，我去把你古董行砸了。我一直想问你那个羊脂玉瓶宝贝似的，出多高价也不肯卖，到底什么稀罕物儿？听说还是个赝品。”

    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笑道：“那个瓶子不是我的，是松坡放到我这儿代卖的，当日他离京回云南途经上海，我给了他一笔军饷，过后他托人把这个玉瓶捎给我，我原不肯收，说松坡让带话于我，此瓶并不是真品，让我代为卖出，所售钱款，谢我赠饷之恩。当初不肯卖是打算等松坡回四川之时完璧归赵，现在不肯卖却是想留个念想，没想到这只玉瓶在上海水涨船高，连靖华我也没说，你问了，我若不说，怕你多心。”

    克文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是你那几个军饷，让我爹退台的。云山你也太多心了，我与蔡将军虽无深交，但对他的为人，我也是敬佩有加，政治上的事儿我不懂，只要为国家有利，就不是我的仇人。国仇家恨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要这么论，我与庆生、靖华都有仇了，又岂敢安心与你们一起喝茶。”

    谭庆生一直屏神而听，他本来不喜多言，听克文说到此，他微微一笑：“政治立场可以选，可是出身却选不了。”

    吃罢饭，克文与小金玉清唱了一段昆曲《游园惊梦》，克文客串杜丽娘，小金玉则饰演春香，克文锣鼓声一起，顿时换了个人一样，唱腔清丽婉转，把听不懂昆曲的佳红，都听迷了。

    小金玉更是把刚才似民家女子的形态一扫而光，俏丽中透着机灵，何雯蓝托颈细思道：“她仿佛就是为戏而生，登台之时全身都笼罩在一片光茫之中。”

    清唱一曲，袁克文匆匆告辞走了，边走边笑道：“等有功夫我穿上行头，唱个全戏给你们看。我得走了，晶报那个余大雄天天上我那儿去催稿。今儿我还一个字儿没写，再不写非住我们家不走了。”

    何靖华、胡云山也要告辞，谭庆生忙挽留道：“你们再多坐一会儿。”他命人把外国的咖啡沏一壶，每人倒了一杯，副官要加方糖，雯蓝笑道：“我那杯不加糖，大帅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不早些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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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庆生拿起镊子又夹了一颗方糖放入自己的杯内，放下镊子道：“克文不爱喝咖啡，嫌颜色没茶清雅，还苦巴巴的，倒不如泡一杯黄莲还能祛火。咖啡虽有提神醒脑作用，但也不能多喝，免得晚上睡不着。我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功课太多，多喝了两杯，竟一夜没睡着觉。”

    何雯蓝正把咖啡放到嘴角，轻轻啜了一小口，觉得浓度正好，刚要夸一句，听谭庆生说他在英国时候，问道：“大帅也是留英的学生，是哪一年去的？”

    谭庆生笑着告诉她年份，何雯蓝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去晚了，否则此时也可认一门官亲了。”

    谭庆生正让大伙儿喝咖啡，听雯蓝如此说，大笑起来：“你若不嫌我这个官亲丢人，现在认也不迟。”他俯身向前低声道：“当着我的面叫我大帅，背后可都管我叫军阀头子。”

    何靖华暗暗给何雯蓝使眼色，怕她胡说，谭庆生一眼看到，问何靖华：“咖啡味道如何？”

    何靖华忙欠了欠身：“很好喝。”其实他根本没喝出味道，只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只盼着快些结束为好。

    副官走进来在谭庆生的耳边耳语了几句，谭庆生点点头，问道：“备好了。”副官答道：“是。”

    谭庆生笑着对胡云山道：“听说你的枪法不错，我也正手痒痒，我们去射两枪试试。不用担心女眷诸多不便，我已叫人清场了。”说完也不待众人回答，对副官道：“带他们过去，我随后就来。”

    胡云山听谭庆生的口气分明是主意已定，根本不是与他们商量，副官一声：“请。”胡云山似听到外面一声枪上膛的声音，看何靖华脸色有些煞白，胡云山低声道：“虽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却已是势如骑虎，由不得我们了。”

    何靖华道：“若单我一人，我什么也不怕，只是这一群人……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交待？”他回头看了一下众人，韩冰仍是一副石破不惊的淡定，何恬也是面无表情，唯有何雯蓝脸上带着喜色，拉着小金玉叫道：“你也去看看，很有趣的。”

    帅府的小校场只是一个演武厅，在御园的后墙外开一个小门，直通进去，中间一个大约一米多高的看台，高搭着凉棚，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看台上放了几把椅子，都是红绒面椅搭，一溜桌子上也是铺着红绒布，直垂到地上，点心茶果等俱已备好。

    谭庆生已换了一身白色短靠出来，看到众人站着，笑着示意找位置坐好，自己几步走到中间的位置上坐下。

    谭庆生一团和气，叫副官把两位副帅请过来，去不大一刻，跟着两位军官进来，副帅吴志朋，长得粗眉大眼，一副忠厚相，另一副帅路挺则生得面白似玉，也是一副笑菩萨样儿。谭庆生待吴志朋、路挺坐好，从身上解下一支□□，放到桌子上。

    谭庆生叫人抬上一只耙子过来，胡云山见共有十个红圈，中间是一个红点儿，跟古代射箭的箭耙差不多，谭庆生指着耙子道：“这共是十个圈，若未打在圈上，以低分数为准，打中红心者为最高分，十点九分。”他笑道：“别看我们三个是行伍出身，我与两位副帅都是银样辣枪头，枪法都不行。你们那边也选出三人，我这枪共有六个弹道，每人六发子弹，以分数多者胜，今儿虽只是玩玩，但没有赌注也没意思，我们胜了，条件是我们日后有所求，你们不许推辞。你们胜了，除此条件外，还得加一条，送比试者每人一支□□，其余每人一只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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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与何靖华的枪法都不错，只是另外选谁？其实赌多少银两或者多少宝物，有个价儿都不怕，只怕这没影儿的条件，让人心里没底，他笑着问道：“有赌则可能输，有求何所求，应如何应，我虽是草民，只是伤天害理之事，绝不敢染手。”

    谭庆生哈哈笑道：“伤天害理之事，谭某也做不来，诸位放心，今日是小赌贻情。”笑声停下，眼角带出一抹杀气，笑着问道：“你们另外选谁出场？”略扬些的单凤眼带着寒意，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命人把协议书拿出来，他一方他签字，另一方则叫胡云山、何靖华都把字签上。见胡云山、何靖华迟疑着，谭庆生笑道：“你们怕什么？又有什么怕输的。”谈笑间逼着二人把字签了。

    连何雯蓝也觉得这场比赛，不是只玩玩那么简单，原本的笑脸，也冷了下来。

    胡云山与何靖华一商量，何恬的枪法他们见过，顶到脑袋上敢开枪，但是离得远，别说耙心，连耙也未必打得着，何雯蓝大话敢说，拿起枪手就抖，连扳击都不敢扣。剩下韩玉露与佳红，乡下小姐，生于深闺，别说开枪，见也未必见过。

    正为难之际，谭庆生一杯茶喝完，放下茶杯笑道：“那就选韩先生吧，他到底是男人。”

    胡云山一怔，眼睛看着玉露，见她波澜不惊，仿佛与自己无关一般，他暗自担心，不知她是无所谓，还是胸有成足。

    第一个出场的是路挺，从射第一枪，到第六枪，装子弹，射击一气呵成，脸上笑容丝毫未变，气定神闲，由副官及何雯蓝验枪。书记官记数，何恬监记，每一枪副官高叫出分数，书记官记下，路挺一枪中红心，其余三枪十环，一九、一八环，共得分五十七点九。

    接下来是何靖华，何靖华不如路挺淡定，也得了三中十环，三中九环的高分共计五十七分，略逊于路挺，放下枪，何靖华看了一眼胡云山，接过胡佳红递过来的毛巾微微笑了笑。

    第二局出场则是谭庆生，谭庆生别看投军晚，枪法十分准，凛然而立，一中红心，五中十环，一算下来，得了六十点九的高分。

    胡云山在前三人比试的时候，把规则大致跟韩玉露说了一遍，嘱咐她千万不要惊慌，本想让玉露第四个出场，玉露摇了摇头，笑道：“你枪法准，前有谭帅，我若得了低分，不战自败，还是你先来，也鼓舞一下士气。”

    胡云山苦笑了一下，心道输赢不战而定，到底是鼓舞谁的士气？他含笑起身拿起那支□□，想是谭庆生用惯手的，他得高分也不奇怪。举枪瞄准，一中十环，又射出五枪都是十环，得了六十分，但是现在已比对方低了一点八分。除非吴志朋全部脱耙还有赢的希望，否则必败无疑。

    见谭庆生虽屏神喝茶，脸上已现出得意之色，胡云山心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口口声声说与我们结交，就是想骗我们跟他比试。他有权有势，有什么条件尽可提出，何必饶一个大弯子出来。在上海最有钱者不是我，也不是何靖华，更谈不上势。”

    他正纠结之际，吴志朋的分数也已出来，比路挺仅差一分，五十六点九分，也一中红心。见何靖华不停也手巾揩汗，胜负已定，云山心竟安定下来，怕又有何用，倒想着早些揭开谜底，看他们耍什么花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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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目光齐射向韩玉露，见她低着头摆弄着修长的手指，雯蓝跑过来低声道：“你若害怕，我替你上场。”

    胡云山道：“别害怕，什么事儿有我呢？”韩玉露抬眸看向他，见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睛，正满含深情地望着她，她慢慢站起身，边走边低头挽袖子，露出一段雪腕，走到桌案前，抬手拿枪，装子弹，直到举枪，只用几秒时间，谭庆生原本靠在椅子上，‘咦’了一声，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把目光注到韩玉露扣动扳机的手上，第一枪射出，忽听何雯蓝一阵欢呼，人跟着雀跃了起来，副官报出十点九分，谭庆生一怔，他与路挺、吴志朋都有枪中红心，都是在三发之后，没想到韩玉露第一枪就中了红心。第二枪、第三枪每枪都像射到他心上一样，连中三枪都是红心，接下来的一枪为十环，更叫众人奇怪的是，韩玉露并不如何瞄准，都是甩手就打，第五枪则为九环。

    何靖华擦汗的手，渐渐停了下来，脸上不经意间现出笑容，而胡云山心里却是深深的担心，没想到玉露的枪法如此高操，何必把她推出去做挡箭牌。

    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韩玉露射出最后一枪，只要玉露射出八环就胜了，而玉露一扬手，副官报出的是七环，何雯蓝跺了一下脚，暗叫可惜，而胡云山却微微笑了，赞许地看了一眼玉露，见玉露悠闲地放下枪，身子微躬了躬，仍面无表情地退回到座位上。

    书记官把双方的总数加起来，都是一百七十五点七分，谭庆生俊脸冷若冰霜，嘴角渐渐向下沉去，两位副帅与副官书记官等原本长吁出一口气，见他如此又跟着担心起来。

    谭庆生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茶杯，仿佛是他心爱之物，随着他手指的转动，忽见他冷哼一声，把茶杯猛地掷出去，只听一声脆响，摔到看台外砖地上，眼见着变成一堆碎屑，就见两廊之下立即冲出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举着枪对准了看台。

    胡云山心里暗自冷笑：“也来了摔杯为号。”嘴角边不禁带出冷笑。转头见韩玉露仍是淡淡地低着头，一只手已将佳红的手牢牢抓到手里，他轻轻拿起玉露的另一只手握到手心里。

    何雯蓝忽然笑出声来，转头对谭庆生冷笑道：“大帅何等身份，竟对我们几个手无寸铁之人兵戎相见，不怕人耻笑吗？”

    谭庆生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瞪着她，脸上似涂了一层铁青色，何雯蓝不屑地看着他，丝毫未有畏惧之色，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外面突然有人笑道：“到底谁来了？急着催我们回来。”紧接着角门被推开，走出来三位小姐，年纪都在十□□岁之间，都是一身骑马装，脚上蹬着高桶皮靴，头上戴着西式的宽沿帽子，其中一个粉红色衣服的走在最前面，直到看到一队举枪的士兵，怔了一下，几步跑到谭庆生对面问道：“大哥，到底来了什么朋友要介绍给我？”身子背对着士兵。

    谭庆生怔了瞬间，见她妹妹一副冷冷的笑脸，抬头看了看对面仍高举□□的士兵，脸色渐渐缓了下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摆手一众士兵都退了出去，他站起身走到胡云山等面前，深深地躬下身子：“庆生早听说两位少爷胆识过人，今日一试果然是名不虚传，连几位妹妹也是女中豪杰。刚才开了一个玩笑，庆生在此赔罪了。”边笑边命人赶紧备酒席，说给众人压惊谢罪。

    胡云山有些寒心，哪有如此试人胆子的？分明是有意而为之。他站起身道：“已讨忧大帅半日，实不敢再多耽搁，否则家里要担心了。”

    谭庆生笑道：“若此时走，就是怪庆生刚才鲁莽从事，庆生如何心安？”叫人直接把酒菜摆到小校场，笑道：“这里风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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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庆生走到雯蓝面前笑着道：“妹妹临危不惧真是好胆量，不知是否还肯认我这个官亲？”

    何雯蓝淡淡道：“不敢高攀，俗语云伴君如伴虎，我那个退位的皇上表哥，怕也没有大帅这般喜怒无常。”

    何恬轻轻拉了拉雯蓝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端起茶杯对谭庆生举了举：“大帅，我妹妹不会说话，我这个做姐姐的以茶代酒，敬大帅一杯，请大帅大人大量，原谅我妹妹鲁莽。”

    谭庆生笑道：“三小姐多心了，四妹行事霍达，敢说敢为，实为巾帼英雄。”他点手把她妹妹叫过来，笑道：“这是我妹妹谭芷，这位是志朋的妹妹诗颖，小挺的妹妹皓文，因迁军上海非要跟着出来见见世面，都是小家碧玉，没见过大场面，几位不要见笑。”说着把众人依次介绍给三人。

    谭芷笑道：“刚才林副官打电话，我原说左右不过是一些酒肉朋友，再不就是官场上的人，有什么意思？没想到却是你们，要知如此何必在马场上拖到一身汗回来。”

    谭庆生低声对他妹妹笑道：“这会儿四小姐还在生大哥的气，妹妹若把四小姐哄笑了，大哥买辆汽车做为谢礼。”虽是低声，但是大家都听了个满耳。

    谭芷冷笑一声：“这会儿好像我与四小姐交好，倒是为了汽车一样。那样我宁愿不要，我下去换衣服去了。”说完带着诗颖和皓文走了。不一会儿，换了一身蓝色旗袍出来，坐到雯蓝身侧。

    这次没有分开两桌坐，而是坐到一个大桌子前，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让两个丫头在旁边步菜，每人面前放一个盘子，吃什么远处够不到的，丫环帮着夹到盘子里，谭庆生等谭芷落座问她：“诗颖、皓文怎么不见？”

    谭芷笑道：“她们累得起不了炕了，正叫丫头们帮着捶腰捶腿呢？”

    谭庆生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端起酒杯笑道：“能与诸位畅饮谈欢，庆生欣喜若狂，这些年在国外早把人□□故忘了一干二净，回国来眼里也只有功名利禄，今日之事，我再向众位道歉。”

    胡云山等见他一再道歉，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忙笑着道：“大帅不必自责，我们知道大帅并无恶意，否则哪还敢在此谈笑风声，大帅切莫再提此事了。”

    谭庆生把第一杯酒敬给韩玉露：“自古英雄惜英雄，我虽不配为英雄，但是先生枪法精准，实在令我与志朋、路挺愧为戎马为生。”

    韩玉露笑道：“大帅得了六十点九分，我只得了五十八点七分，差得远。大帅却如此夸我，我才是愧不敢当。”

    谭庆生一口把酒干了，笑道：“难道我连你手下留情都看不出，你高就高在每枪都在自己掌握之内，特别是最后一枪，更是算得恰到好处，竟全了我们的面子，你们也没有损失，靖华、云山，我谭庆生认赌服输，若他日有求必应。”这话一出口，让胡云山等出乎意料，笑道：“大帅说过小赌贻情，又何必较真儿。”

    谭庆生笑道：“这个话我敢对你们说，若别人我实不敢答应，否则就是把命系到了别人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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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之际，因各释心怀，把先前的不愉快一扫而光，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好了起来，谭芷转头侧头见佳红三杯酒，粉面含春，更显得肤若凝脂，笑道：“不怪江南出美女，姐姐这似水皮肤，我们北方的女孩就没有。”

    佳红笑道：“江南的阴湿空气养颜，你住日子久了，皮肤自然也好起来，我倒羡慕北方女孩长得帅气。”

    谭芷看了一眼韩冰，皮肤更是细致得不见一点瑕疵，笑着对路挺道：“路大哥，吴大哥天生皮肤黑倒没什么，你可得小心，别待了一年半载回去，侄女认不出你赶着叫姑姑。”众人一想路挺与思颖的确有几分相像，都笑起来。

    谭芷一眼看到沉默不语的小金玉，小金玉因刚才的变故，此时竟如坐针毡般，几次想走，又不敢提出来。谭芷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放到她碗里，小金玉浅浅笑了一下：“多谢。”头垂得更低了。

    谭芷笑道：“听说你今儿演得是《八大锤》本想去捧场，大哥说包厢被人借出去了，上次你在蓝华戏院的《闹天宫》不错，跟头翻得似脚不沾地一样，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谭庆生笑道：“怪不得你回来就缠着诗颖、皓文架着你翻跟头。”

    小金玉头略抬了抬，仍低眉顺眼道：“那些跟头不是我翻的，是我们班里的武行做的替身。”

    何雯蓝看出小金玉怕得很，举起杯对谭芷道：“我敬谭小姐一杯。”

    谭芷拿起杯，爽快地跟何雯蓝碰了一下，头微向前探着说道：“四小姐千万不要叫我谭小姐，不如我叫你雯蓝，你叫谭芷岂不正好。”

    何雯蓝微笑着点点头：“只是，你为什么取了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难道是因为你家坛子多？”

    谭芷刚把酒喝到嘴里，听何雯蓝一问，笑得一口酒喷出，喷了吴志朋满脸，慌忙笑着放下杯，拿出帕子要给吴志朋擦脸，吴志朋早笑得跑一边洗脸去了。

    谭庆生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乎笑岔了气，慌忙拿茶杯喝了一口茶，喝茶的功夫，还哼哼笑着。路挺更是受不了，满脸眼泪跑出去了。

    连一直闷闷不乐的何靖华也展颜笑了起来，胡佳红以帕遮嘴，吃吃而笑，韩玉露则把脸埋在袖子里笑，每个人笑得都直不起腰，一塌糊涂。

    唯有何雯蓝绷着脸，莫名其妙看着大伙，谭芷则将眉头皱着，冷静地看着大家笑。

    笑了半晌，谭庆生才止住笑，勉强支撑着道：“谭芷之‘芷’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停止的止，药书上有一种药叫白芷，就是这个芷，我们家坛子并不多，不算厨房里的，只有这一个。”说完又呵呵笑起来。

    何雯蓝不好意思地对谭芷道：“中国字精深奥妙，我始终弄不太懂，刚才问得有些冒昧，谭芷你不要怪我。”她故意将芷字咬得极重，不过听起来仍像坛子。

    谭芷笑道：“不是你一个人好奇，只是你敢问出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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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傍晚时分，众人告辞出来，因何靖华、胡云山稍喝了些酒，谭庆生另派了两个将官开车送他们回府，谭芷与何雯蓝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说个没完，谁也舍不得谁，何雯蓝见何靖华脸上有些不耐烦，不得不松开手，笑道：“天不早了，我得走了，哪天你若有空，我派人过来接你去我们家玩几天。”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谭芷黯然点点头，忽然笑着把头凑到雯蓝耳边道：“若你有心，倒有个办法，我们能朝夕相处，你不如做我大嫂好了。”

    见雯蓝红了脸，咬着牙道：“再胡说，我就连你也不理了。”撇下谭芷急匆匆上了车，走到谭庆生身畔，觉得谭庆生看她的眼光热哄哄的，脸越发热起来，佳红问道：“很热吗？”胡佳红换到她的车里，何靖华则跟云山、韩玉露同车。

    何恬坐在前面笑道：“怕是心热吧。”

    到了何府门外，两位军官下车，从后面跟过来的车上，取了几个大小盒子放到车座上，不等推辞，告辞走了。

    胡云山、何靖华将车开进大门，何府的管家何深在西洋楼等他们，何深中等身材，平时养尊处优，保养得白白胖胖，因他与乾隆年间蜡头何绅同名，背地里大伙儿都管他叫蜡头。

    何深一看到何靖华，胖得发亮的脸立刻挤出笑容：“我的二少爷，你们可回来了，我在这儿都等了半个时辰了，老爷在大书房等你，你快去吧。”

    何靖华这半天有些心力交瘁，原打算回屋歇一会儿，没想到他爹叫他，急匆匆走进大书房，何笑伦正坐在椅子上抽烟，他脸色很难看，何靖华刚进屋，劈头问道：“听说你们跟谭庆生混到一起了？我早跟你们说，少跟军队上的人来往，现在天下不太平，今儿个直系，明儿个皖系，关外还有个奉系，你交了这个，恼了那个，我们谁也得罪不起，你少给我惹麻烦。”

    何靖华道：“我们去看戏，借了他们的包厢，非拉着我们去御园吃饭，他再三说只是交个朋友，别无他意，我们若不去，他势必恼了，推辞不过，才不得不前往。”

    何笑伦冷笑道：“推辞不过？你们若不是何府少爷小姐，他岂会屈尊大驾，兴师动众去戏院请你们？谭庆生此番来上海，大家都知道他有所图，都暗自戒备着，他不点破，大家也不自行捅破这层窗户纸，他知道我在商界的地位，想从我这儿打开缺口下手，所以初到上海就来拜会我，见我这边没动静，改对你们出手罢了。”

    他扔过一个拜贴过来：“青帮派人送来一张拜贴，说他们手下得罪了我们府里的少爷、小姐，向我们道歉，怎么刚刚是军界，这会儿跟黑道上人又扯上关系了？特别是袁克文，整个一个败家子，你少与他来往，他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老袁在世的时候，何等的风光。”何靖华方知道各人眼里的好恶真不同，在他心目中克文虽行事乖张，为人正直，岂是袁世凯能比的。

    何靖华道：“没听说谁和青帮的人有过过节，是不是他们弄错了，既然他们送了拜贴向我们道歉，就说明梁子揭过去了，爹不必太在意。”

    何笑伦没好气地哼一声：“我累了，你回去吧。”

    与雯蓝、何恬分手后，胡云山也跟着韩玉露拐进了小书房，佳红回身看到他笑道：“你若去，我就不去了，免得嫌我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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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拉着她的胳膊笑道：“这会儿忙着避什么嫌，你先不用走，好姐姐，有了你，我们倒方便些。”

    佳红微笑着：“等什么时候，你把女装换回来，再拿我当挡箭牌好了。”三人走进西屋，玉露拿了水瓶要出去打水，正好清泉端了茶进来，笑道：“想着快回来了。”说完放下茶杯，每人倒了一盏茶后退了出去。

    胡佳红坐下，端起一盏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笑着对玉露道：“表妹，你跪下。”

    云山把一盏茶递给玉露，玉露接过来，坐到佳红身边，听佳红如此说笑道：“表姐，不过年不过节的，让我跪下做什么？”

    佳红冷笑道：“枉我跟你姐妹一场，你到底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好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你倒说说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玉露放下茶杯，婷婷玉立地站起身，果真走到佳红面前跪下：“此事原不该瞒表姐，只是事关一个人的安危，别说表姐，就是父母亲也是近年来才知道此事。”

    云山笑着端起佳红刚喝过的茶递给佳红：“表姐教训表妹，原是无可厚非，只是到底是她救了我们，表姐若出不了气，我愿代她受罚。”

    玉露没想到云山平白冒出这句话，脸上立即如掠上飞霞般直红到脖子根儿。

    佳红笑着接过茶杯：“我原想绝不饶她，既然你求情就算了，到底你们是一家人。”

    说着开门要走，正巧何靖华捧着几个盒子进来，佳红身子向旁边闪了闪：“哪儿拿来这么多盒子？”云山和玉露认识是谭庆生送的。

    几个人打开，见三个盒子里装着□□，还有几十发子弹，另外六个盒子里则是腕表，两块大的，四块小的，佳红拿起一块，在手腕上比了比：“这戴在腕子上倒小巧方便。”说完放回去，靖华笑道：“有你一块。”佳红笑道：“难道我还不知道有我一块，只是三小姐、四小姐不在，别疑心是我挑剩的再送她们。”

    云山拿起那块大表笑道：“怎么两块大的，三块才对，难道看出玉露是女扮男装。”

    靖华把□□放到玉露手上：“你枪法比我们谁都高明，明儿我可要拜师了。”又问道：“我拿笔拿纸尚没算出最后一局多少方能平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玉露笑道：“分数出来时，我默记着我该打多少分，才是平手，刚开始不知道枪的后坐力如何，不敢十分托大，等中了三个红心就放心了。”她把枪握在手心里对佳红道：“你可知是谁教得我枪法？我想你定猜不出来。”

    佳红笑了笑：“你不是说关系到一个人的安危，这会儿不怕了。”玉露道：“事过境迁，今非昔比。”佳红想了想，猜了几个人，见玉露都摇头，她笑道：“莫非是舅母所教？”

    玉露笑道：“是秋大叔。”“秋大叔？”佳红想了想，忽然想起那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头，“秋水她爹？”

    见韩玉露含笑点点头：“可不就是他。”

    韩玉露笑道：“一次秋水翻东西，翻出了一把枪，我们正拿着玩儿，被秋叔看到吓得背立刻就挺直了，秋水还笑，要知如此，早去市面上买把枪，省得他爹驼了这些年的背。在我与秋水的软磨硬泡下，秋叔答应教我们枪法。秋叔的枪法真是出神入化，夜晚打香头，百发百中。”

    云山问道：“夜晚打枪，不怕邻居们听到？”玉露把枪放回盒内，拿起子弹握在手心里，凉凉的，笑道：“秋叔的枪上了□□。”

    佳红好奇地问道：“即然秋水同时与你学枪，上次她带我们上山打猎，为何连个兔子都打不着？”

    玉露笑道：“秋水枪法不好，自己总能找出原因，打兔子则说兔子是活的；而我枪中红心，而她连铁锅也打不中，秋水则说她眼神不好，秋叔恺叹，说菜锅里的肉，手指盖那么大，她也能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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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把盒子装好，堆放到一边，坐下，端起一杯茶道：“阿玛对我们和谭庆生交往很是恼火，我没敢说拿刀动枪那一节，否则更得被阿玛骂。这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岂是他的对手。”

    胡云山道：“都说咬人的狗不露齿，谭庆生身为政界要员，怎会如此沉不住气？看当时的气势，不似只是下马威那么简单。”

    何靖华沉思道：“可是在我们面前施下马威又能如何？”他忽然笑起来：“莫非摔杯只是被二嫂气的。那些士兵出来时，步伐凌乱，不像是事先埋伏好的。而且我还看到吴志朋面上带出惊愕之色。

    胡云山一想这个推断有些道理，想谭庆生、吴志朋等出身戎武，本以为稳操胜券，竟被一个教书先生算计了去，如何不恼？而且玉露最后一枪在谭庆生看来，分别有戏耍之意。他对玉露笑道：“你当时倒能沉得住气，也不事先给我们漏个底，让我们白担了半日的心。”

    佳红坐在玉露身侧，见她轻摇折扇，儒雅潇洒，笑道：“真不知道哪个她是真，哪个她是假！女妆俏丽，如今男装时，又看不出女人的姿态，文静时书卷气甚浓，举枪时面色庄凝，比你们几个还从容大度。”

    玉露回眸含笑望了一眼佳红：“表姐是夸我，还是笑我，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才最淘气，你看见秋水的泼辣，我小时候更甚于她。离了祖父的眼，我就无法无天了，只是大些，妈说不了我，便去教训秋水，秋水为我挨了不少骂，怕她们受牵累，才渐渐多看些书。”

    何靖华见云山含笑望着韩玉露，一副专注的表情，觉得云山最是把情绪写在脸上，满目柔情，对玉露之情一望而知。他刚想打趣他几句，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二少爷在吗？”

    何靖华慌忙站起身道：“在。”他打开门，见柳枝站在外面，问道：“有事吗？”

    柳枝道：“夫人前几日头疼时，二少爷带回来几片西药，吃着挺好，今晚上夫人头又有些疼，拔了两罐子，也不见效，想吃药，偏又找不着了，叫我过来问问二少爷这里还有没有？”

    何靖华道：“拿来的几片都给妈了，四妹那儿可能有，怎么好好的头又疼了，是不是早上起向早，吹着风了？”说着和柳枝一起走出去，走几步，他又转回来，对云山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看看妈，要是回来晚，你就先睡吧。”

    胡云山道：“你去四妹那儿看看有没有，天晚了，我去不方便，要是四妹那儿没有，我给小妹打个电话，我们家还有一瓶。”

    何靖华知道云山是因为那些姨太太们，微笑了一下，匆匆走了。

    玉露把门关上，佳红笑道：“先别关，我也要走了，今儿连提心再吊胆，有些累了，明早上再见吧。”说着冲玉露笑了笑，摇摇摆摆走出去，玉露送她到大门外，见她进了院子，方转回来。

    玉露走至书房，见云山正拿她看了一半的英文版的《红与黑》翻看着，玉露走过去把椅子向前推了推，“请坐。”一面说一面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是四小姐带回来的，没事时翻看两页，只是有些字句还看不太懂，做了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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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山随手翻了两页：“读中学的时候，我们老师因为翻译这本书，书没收了不说，还差点儿被抓起来，心里一直牵挂着，而不敢看。”

    韩玉露笑道：“几百年的文字狱，红楼梦连个年代都不敢写，还被定为□□，何况司汤达还是批叛现实作家。”

    云山放下书，清亮的眼睛注视着她：“爹总说我眼高于顶，这些年，阿谀奉承听得太多了，被高高的捧上了天，都不知道哪才是自己的位置。自从与你订亲以来，事事都受制于擎肘，玉露，如今我倒觉得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论家世、学识、相貌都胜我太多，每日里患得患失，生怕失去你。”

    玉露垂首沉思，慢慢咀嚼云山话中之意，看似平常，听在她耳中，却仿佛如醍醐灌顶一般，让她心绪难宁，鼻子一酸道：“你才貌学识虽胜我，却不是我所敬重的，我最敬重的是你胸襟磊落。”

    屋里异常闷热，韩玉露打开房门，踱到院中，热风中夹着细细的雨丝打到她的脸上，她抬头看了看天，墨黑墨黑的。

    胡云山跟出来，韩玉露回头笑道：“入夏以来，始终没有下雨，今年的梅雨季节，倒变成了没雨季节。”

    云山看着她摊开手掌，不一会儿手掌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隐隐感觉到一股潮气，云山把手盖到她的手上，韩玉露一愣，抬起脸，胡云山也正低头望着她，好看的五官异常地清晰明朗。

    韩玉露差赫地垂下头，眼睛望着云山胸前玛瑙镶银的纽扣，在灯光的映照下，闪动着淡红色的光，似梦似幻，就像她与云山的关系一样扑朔迷离，拜了堂，入了洞房，又退了彩礼，似夫妻又非夫妻，听云山又道：“天不早了，你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韩玉露正心头鹿撞，不知道若云山有亲溺举动，她是该迎合，还是该拒绝，不想云山却出言告辞，她忽有种如释重负。

    云山松开她的手，快步向外走去，玉露原地站着未动，胡云山走到大门口，停住身子，回头望了一眼韩冰，漆黑的夜晚，玉露仍能感觉出他目若朗星。依依惜别之情，顿时涌上心头，鼻子跟着一酸，觉得胸口被重物重重地压住，胸口是闷闷的痛。

    头顶传来胡云山清亮的声音：“露儿，陪我走走好吗？”不知何时胡云山走回她的面前。

    玉露微微点点头，云山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雨渐渐大了起来，云山拉着玉露向草亭跑去，因雨天路滑，玉露一脚踩到一棵浮草上，身子一个趑趄，云山拦腰抱住她，玉露‘咦’了一声，见草丛中有一枚亮晶晶的东西，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枚金钗。

    两人无暇看金钗，三步两步跑上草亭，刚坐下，雨哗地下大了，云山帮玉露拉开椅子，扶着她坐下，玉露举起金钗，见是一枚凤钗，钗骨是黄金所制，凤身则由红绿宝石等镶嵌而成，云山笑道：“我叫你陪我出来，你倒发了笔小财。也不知谁这么不小心，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都掉的。”

    玉露笑道：“就是市井上拾到此钗，还怕失主着急，何况在何府内，我若藏匿起来，与偷又有何异。”正说着话，见一个小丫头，打着伞走过来，边走边向草地里找着什么，云山认识是林驰的丫头俏儿，笑着对韩冰道：“找来的。”他叫了声：“俏儿，你找什么？”

    俏儿抬起脸，韩冰见她生得和林驰有两分相像，薄薄的两片嘴唇，看到云山上扬起来，转眼看到韩冰，脸微微红了红，给云山与玉露见了礼，道：“少奶奶丢了一支钗，不知道掉到哪儿了？早起说，我若寻不着，要揭我的皮，找了一天也没找到，来后花园碰碰运气。”

    韩玉露见她着急，把钗递过去：“可是这支。”

    俏儿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笑道：“可不就是它，先生在哪儿找到的？可救了我的命了。”嘴里不停地道着谢，笑着接过来。

    云山问道：“少奶奶怎么会来后花园？别是你弄错了吧。”

    俏儿笑道：“不会弄错，我成天给少奶奶梳头，她又最喜欢这支钗，说是隆裕皇后赏的，凡有重大场合都要戴着，偏赶上今早上要戴，一时找不到，才知道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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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儿得了钗，喜出望外，千恩万谢走了。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草亭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亭子四周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现出道道花纹，风大挂在亭子正中的纱灯吹得四处摇晃。

    云山笑道：“人不留人，天留人。”正说着话，庆喜打着伞过来接胡云山，一面走一面笑道：“二少爷，你们真是好兴致，这大雨天倒跑到亭子里来赏景。我们少爷说夜深了，让我来接你们。”

    庆喜带了两把伞过来，云山不放心玉露一个人走，亲自送玉露回房，两人并肩而行，云山见玉露一侧身子湿了，忙把伞移向她，他竟大半个身子露到外面，玉露不忍心，身子向云山靠了靠，云山但闻一股奇香扑鼻，沁入肺腑，软玉温香，心神一荡，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极至玉露，嗳哟叫了一声，浇了个满身满脸湿透，他慌得一步跨过去，把伞遮过去，一面脱下自己的外衫，想给玉露披上，一看西服左半个身子也几乎湿透了，玉露也早红透了脸，见云山尴尬地笑着，她也笑了起来。

    玉露见已到了院门口，一面迈步进了大门，一面回身对云山笑道：“左右都浇湿了，你也不用往前送了。”说完关上大门，噼噼啪啪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砰的关上。

    雨越下越大，风把伞吹得掀了过去，云山回屋时衣服裤子全湿了，忙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衣，要去洗澡，见靖华脚蹬着门槛，笑着问道：“庆喜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云山打开浴室的门，回头笑着问道：“伯母的病可好了？”

    靖华道：“拔了两罐子，吃片药好多了，可能是白天受了风。”

    云山笑道：“伯母的病主要是心病，虽然她心里不说，难道你我不知道，药方在伯父那儿，你没事儿劝劝伯母，凡事想开些，药不能多吃，别吃坏了。”

    次日早起，玉露梳洗完毕，推开窗户，雨已停了，微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着，原本有些发黄的叶子，一下子又变得油绿起来，焕发出勃勃生机。

    佳红捧着一个盒子走进来，玉露急忙迎出去笑着问道：“昨晚睡着可好？”

    佳红道：“昨晚的雨下得太大了，打到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开始我还以为下雹子了，特出去看看，怕真下了雹子，我家的粮食又要瞎了。担心了半宿，下半夜倒睡得好。”

    她迈步进屋，见玉露的被没叠，放下盒子，帮她把被叠好，边回身笑道：“还是这个毛病，不爱叠被。昨儿见你把被铺床上了。”

    玉露在她身后笑道：“我如今是男子身份，你倒似持家的主妇似的，喋喋不休，别一会儿被丫头们撞见，还以为你对我有意。你小姐的名声坏了，我可不管。”边说边笑着打开盒子，见里面是几样点心，外型有的似三仙、银锭、桂花……

    佳红叠好了被走过来，拿起一块山楂馅的递给玉露：“刚才夫人的丫头过来，说夫人叫我过去陪她说说话，另外送了我两盒点心，我拿了一块尝尝挺好吃，就给你送过来一盒。”

    韩冰笑着接了：“也不知道夫人是看在你是亲戚的份儿上和我的待遇不同？还是她另有什么心思。”

    佳红冷笑一声：“我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不领情倒罢了，却在这儿胡说八道，看以后再有什么好东西，我看都不让你看到。”

    韩冰笑道：“我胡说什么了？说不定夫人真是跟你投缘，我又没说她想让你给她做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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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两腮飞起红霞，有些恼怒地看着玉露冷笑：“你这会儿顺心顺意了，倒拿我打牙儿。”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

    玉露见她恼了，忙着追过去，笑道：“我只说一句玩笑话，你倒恼了，这会儿走就是我也要多心了。好表姐，不要生气，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佳红站住身，回头审视地看着玉露：“我们姐妹虽说聚少离多，但是除了妈以外，你是我最亲近的人，这些话就是没人处也最好不要说，玩笑也不是乱开的，你这些话，别说旁人，就是我也要误会了。”说完绕过玉露，快步走了。

    她回屋换了一件水绿色旗袍，滚着深绿色边，波浪小斜襟，十粒蝶形盘扣，越发显得桃腮粉面。清泉走进来，帮她把领子翻了翻：“小姐皮肤白，最适合穿这种带色的衣服。”

    佳红笑笑，站起身端起茶杯漱了一口道：“我去夫人那儿坐坐，你有什么事儿尽管忙。”

    清泉忙跟出来：“小姐只去过一趟前院儿，还是和二少爷他们一起去的，这会儿难免不迷路，兜兜转转耽误功夫，倒不如我送你过去。”

    胡佳红和清泉走进何夫人的院子，廊下一个大丫头正在喂八哥，回身看到佳红笑道：“可来了，都问了三四次，再不来就得下贴子请去了。”一面说一面帮佳红打起帘子，佳红笑道：“要不是清泉送过来，说不定还得转多久呢。”

    清泉走过来那丫头仍打着帘子，让清泉进去，清泉笑道：“怎么竟把我也当成客了？”一面笑一面逗弄八哥着叫姐姐。

    那丫头放下帘子笑道：“你如今是胡姑娘的人，于我们也是客了，你叫它管你叫姐姐，那你岂不是也变成跟它同类了？”

    清泉笑道：“你不进去倒茶，倒站在这儿跟我磨牙。”

    那丫头笑道：“这会儿不用我倒茶，夫人有体己话要说。”说着凑过来低声道：“怨不得我们看胡姑娘举止不凡，原来她娘与夫人竟是旧交。”

    佳红走进屋，坐在何夫人身侧的祝儿看到她，笑着接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端祥了几眼，问何夫人：“我们真得很像吗？”

    何夫人笑道：“比双棒儿还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祝儿拉着佳红坐到炕上，从旁边壶里倒了一杯茶递给佳红，回身坐到夫人身侧笑道：“我要出家，夫人不肯，现在有佳红妹妹陪着，夫人也不用舍不得我了。

    何夫人正看佳红喝茶，见她举止娴雅，比何恬、雯蓝更从容大度，心里正喜欢，一听祝儿的话，眼圈忍不住一红，拿起帕子擦了擦眼睛：“你是你她是她，两个我都喜欢，等我不在了，你出家也好，出国也罢，我都不管你。”

    祝儿冷笑一声：“难道你还要像我这样，困她一辈子不成？”

    何夫人叹了一口气：“前车之鉴，我岂会让佳红重蹈你的覆辙。”

    祝儿苦笑了一下：“也怨不得你，只怪我命苦罢了。”

    佳红没想到自己喜滋滋来，竟惹得夫人、祝儿两个伤心哭泣起来，心里很是不安，她见两个相对流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身要告辞。祝儿拭了拭泪，笑着拉住她：“我们经常如此，你若多心，以后就不能见我们了。”

    夫人也笑道：“你坐下吧，别多心，你刚来，慢慢你就习惯了，外面的人看着我们深宅大院的女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丫环仆妇成群，以为再没什么烦恼之事，其实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苦，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却比不得那些寒门田舍，夫唱妇随，日出而做，日落而归，粗茶淡饭，却是香甜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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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性子清冷惯了，不屑于奉承迎合，虽对何夫人从心里感激，想说两句安慰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夫人拉起她的袖子道：“可怜见的，连个镯子也不戴，虽说小姐淡雅些端庄，也不要太素了。”说着命柳枝把她昨儿给佳红挑的那个首饰包拿过来，祝儿端着茶闲闲地站着，见柳枝递过一个小红绸包，她听荷香说起夫人给佳红找首饰，也忍不住凑过来。

    何夫人递给佳红，佳红婉拒道：“家里首饰也有一些，因孤身出门怕戴着不安全，就都放家里了，素日我也不太爱戴这些，叮叮铛铛的也累赘。在府上住着吃穿用度平添了不少麻烦，夫人再客气，佳红就不好再讨扰了。”

    祝儿替她接过来，顺手打开，里面项链、耳环戒指、镯子各两套，一套是珍珠，另一套则是宝石镶金的时下流行的式样，祝儿问道：“这些都是哪儿弄的？你的那些都是老样式。”

    何夫人笑道：“骆梅素喜外国那些亮晶晶的石头，这些她白放着也没用，我就要来了。”

    身旁的柳枝见夫人伸手端茶，忙接过去，另倒了一杯热的，笑道：“是用那只宝石镯子，另添了两个金锞子换的。”

    夫人边接茶，边骂了一句：“你这会儿没事，去厨房看看炖的粥好了没有，偏爱搭茬。”

    祝儿撸起袖子，腕上现出一只金灿灿的镯子，中间是一圈亮晶晶的五色宝石问道：“可是和这个一样的那只？”

    何夫人放下茶杯：“这是当年缅甸王送的，原是一对，给了你一只，剩下的一只原想给林驰，骆梅说她大嫂有，是隆裕赐的，宝石比这个还大。骆梅向我讨了几回，我知道她心思，原是给她大嫂，她从中挑唆，她大嫂我不给，要是给了她，倒让林驰多心，我这个作老的，没得让她们姑嫂生嫌隙，就谁也没给。”

    祝儿把镯子撸下来：“我知道因为给了我一只，大少奶奶和三小姐那儿都有微辞，这个东西好是好，就是戴着太重。”她把镯子放到绸布包中，拿了送佳红那个金镯子戴上，“这个好，这个轻便，又是太太送的。”说着把绸布包卷起塞到佳红手里：“你在这儿是客，明儿霍府有宴会，何府即使是丫头，也都有几件首饰，你的身份不带这些要被人瞧不起，知道的是你不要，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何府薄待亲戚，丫头仆妇们最会看人下菜碟，没的受闲气。”

    佳红笑道：“霍府的舞会下了请柬的，岂是谁都能去的，即使去，借用一两件首饰，应一下景也就是了，何必收如此贵重之礼？至于丫环仆妇，这两日待我极好，再没有比府上的丫环有礼的了。”

    何夫人道：“难得我跟你投缘，权当是见面礼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每日过来陪我说说话就好。这些年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应酬，连早晚请安都免了，难得祝儿时时陪着我，我再不适时对她放手，怕也是要烦我了。”

    祝儿脸上虽笑着，泪水却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拿起帕子按到脸上，半晌笑道：“我才止住泪，又提那些陈年往事了，你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能舍得你，真是那样，我早就超脱了。何必在这里受罪。”她站起身，荷香从外面进来，给她打了水，她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笑着往外走：“我要回去吃饭了，一会儿再过来。”

    何夫人眼睛也红了，听祝儿要走，忙着起身，追到窗户边道：“我早上也没吃饭，一起吃吧。“

    祝儿头也不回笑道：“可饶了我吧，我已经陪你吃了两天斋，我也该回去见点儿肉了，否则老肠老肚还不和我开战。”

    夫人转回身看着佳红低眉顺眼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水笑道：“素常吵着要出家，晕食连一天也不肯忌，真出了家，哪个庙敢收她？”说着吩咐柳枝摆饭，让另放了一张桌子，去别的厨房给佳红拿些肉菜过来。

    佳红笑道：“我还奇怪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按理说这样的人家不会营养不良。”她抿着嘴轻笑，见柳枝向外走，忙叫住她：“姐姐不用劳驾单给我准备饭菜，这两天冷不丁的大鱼大肉吃着不消化，和夫人一块儿吃吃斋也好。”又劝何夫人道：“隔三差五地吃点素食也好，夫人年纪大了，别总吃，免得吃坏了身子。”

    夫人笑道：“别的肉还好，就吃不了猪肉，觉得腥膻，偏老爷爱吃猪油，如今专给我设一个小厨房，我也不愿在大屋吃饭，我们家现在吃饭是各顾各的，谁爱吃什么点什么，倒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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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饭，端上茶，何夫人问起佳红母女的近况，佳红一一说了。何夫人叹了一口气：“都说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胡大哥对你母亲念念不忘之痴情，实是令人敬佩。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母亲虽美貌无双，胡夫人也是闺中佳丽。”

    听何夫人叹气，佳红眼圈红了，她道：“想是他得之不甚惜，失之可惜罢了。若真喜欢家母，又何至于另娶，害家母半生郁郁寡欢。”她擦了擦眼睛，见何夫人也擦眼睛，忙笑着问道：“夫人怎么认识家母？家母半生落魄，已过不惑之年，实谈不上美貌了。”

    何夫人道：“现在看着我家里风风光光的，刚到上海时却寄居在胡府，胡大哥那时总是愁眉不展，原以为他是思念过世的妻子，后来才知道她对妻子的愧疚外，对另一位红颜知己却是深深的爱恋，他手里至今还珍藏着你母亲的一幅半身小像，怪不得胡大哥喜欢她，真是个美人。只可惜有缘无份，落得半世蹉跎。她对胡大哥的误会太深了。”

    胡佳红站起身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七八，可是对家母来说又何止七八，从我记事起很少见她笑过，若不是无意听到外祖母与舅母谈话，原以为她的性子如此。胡老爷以为他有钱，对家母就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太高估自己了，家母若真爱钱，也不会舍弃荣华富贵，落得个遇人不淑，饱受三十余年的痛苦。”顺着窗户望出去，见清泉与柳枝正坐在树下聊天，一人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谈笑风声。

    听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转回身见夫人拭了拭眼泪道：“若论辜负，他倒是辜负了胡夫人。你母亲，却不能怨他。他为了不让你母亲受苦，单身独闯上海，拼命赚钱，本想着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娶你母亲过门，没想到去你外祖父府上提亲时，却被告之你母亲于月初已经出嫁了，嫁了当地一个富户的二公子，胡大哥不死心，他不信你母亲会变心，亲自去富户府上一访，果真他于月初娶了一个韩姓小姐为妻，那仆妇还夸他家夫人花容月貌、天下无双，事情实是凑巧，当年就是因为你外祖父答应把你母亲嫁给这位公子为妻，你母亲才公开和胡大哥的恋情，不容胡大哥不信，心灰意冷回到上海，几乎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整日借酒浇愁，挥霍度日，若不是胡夫人悉人照顾，胡大哥只怕天人永隔了。”

    胡佳红如堕五里雾中，她实在不敢相信，妈与胡老爷之间的误会是外祖父一手操纵的，她慢慢坐回炕沿上，炕沿边放着垫子，她顺手搂到怀里。

    何夫人又道：“胡夫人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因遭奸臣所害，全家被抄，她本来被官卖为妓，不堪受屈辱私逃出来，被胡大哥所救，我见过大嫂的照片，慧姗有些像她，却没有她温雅娴静。即使再美貌，再俊雅，在胡大哥的眼中，终不如你母亲在他心中的位置高贵，若不是酒后失了分寸，误把她当成你母亲，有了夫妻之实，怕也不会娶她。胡大哥遇到两个真心爱他的女人，而他又被这两个女人的爱折磨了一生。如果他们没有回胡家庄，没有在胡家庄遇到你母亲，他们的家庭也许会很美满，无风无浪，无爱无怨，可是当胡大哥看到你母亲美目中饱含幽怨，令他再度消沉，他到韩家庄找你外祖父，你外祖父冷笑着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说他恨他们使他蒙羞，不希望他们有好日子过，这就是背叛他的结果。胡大哥为了你母亲，为了你舅父，他只能忍气吞声。胡夫人真是娴慧，她曾找过你母亲，希望她能帮着劝劝胡大哥，还说若你母亲肯进门，她宁愿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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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佳红冷冷地笑了一下：“胡夫人又怎会知晓家母之心，真是有病乱投医。”她有些生气，那时父亲健在，何以说此糊涂话，胡泰裕对她们母女的关心备致，佳红原本是不屑一顾，现在想起，心却隐隐有些痛，她抬起清亮的眼晴道：“原本不屑于舅父肯与胡府结亲，想是舅父知晓当日实情，有愧于心，连表妹离家出走，也不肯对胡府怨怼，即如此，当初何不周全他们，也不至于十二载光阴虚过。”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哭起来，哭韩晴命苦，一生追求爱情，却被爱压抑着几乎成了行尸走肉。

    何夫人也跟着垂泪。柳枝掀帘子走进来，竟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巾投了，边给何夫人揩脸，边埋怨道：“眼睛本就不好，还一个劲儿地哭，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吵起来，正闹着呢，本不想回你，倒不如出去转转，省得想一些烦心事儿。”

    何夫人皱着眉头问道：“几年不闹了，这又怎么了？难道隆裕又活过来了。”柳枝笑道：“我也不大清楚，夫人还是自个儿去看看吧。”

    何夫人把手巾递给柳枝问道：“琴华也是个糊涂坯子，没事儿惹她做什么，天下太平没两天，谁来送的信儿，告诉她由着他们闹去。”

    柳枝把手巾另投了一遍，递给佳红，佳红已抬起头，看柳枝对她笑，脸不禁红了红，道了谢接过手巾，擦了两下，柳枝道：“玉含来的，说大少爷生气走了，少奶奶寻死觅活，正吵着要上吊。”

    何夫人冷哼了一声，柳枝出去把手巾晾到外面的树枝上，何夫人站起身，对佳红道：“正说到兴头上，偏他们又闹了起来，孩子大了，却越发地不给我省心。”

    佳红也忙站起身：“夫人有事，我也该回去了。”

    何夫人道：“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她要是真心想上吊，我一个人还怕弄不住她。”

    佳红笑道：“不是有丫头仆妇？难道她们由着主子寻死不管不顾。”

    何夫人也笑道：“这些年没少闹，丫头仆妇没少跟着吃亏，早都学乖了，她一闹就都没影了，我没把你当外人，否则也不敢让家丑外扬。”说着伸手挽着佳红走出院子。

    佳红想起玉露刚才调侃她，夫人又说没把她当成外人，脸越发地红起来。

    佳红扶着夫人走过廊桥，远远听到一阵女人的叫声和喊声，何夫人皱起眉头。走进院子，见廊下站着一群丫环，看到何夫人忙接过来，帮着打起帘子，何夫人一脚刚踏进屋里，里面飞出一样东西，向着何夫人当头砸来，多亏何夫人有些功夫，伸手把那东西接住，一看，原来是个景泰蓝的花瓶，佳红吓了一跳，心道：“要是真砸到夫人头上，林驰有几个脑袋赔的。”何夫人随手把花瓶交给俏儿：“既然这么不爱惜，拿出去扔了算了。”

    林驰听到何夫人的声音，赶紧住了声，何夫人气得脸色铁青，问道：“这到底又怎么了？虽说花瓶不值钱，到底是花钱来的，怎么说扔就扔，何况要是砸了人，怎么办？”

    林驰走过来跪到何夫人面前：“太太，你可得给我做主，要是你再不管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何夫人屏了屏心中的怒气问道：“到底什么事寻死觅活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让他怎么想？”

    林驰冷笑道：“他都不在乎孩子，我又在乎什么？都是你们何家的根，他好不好是他的造化，关我什么事儿？”

    何夫人被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你这像当妈的该说的话，他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不在乎，谁又在乎他。你不是和刻儿进京了，怎么你回来，竟没看到刻儿。”

    林驰道：“他有表妹做伴儿，在京城里玩两天，我因牵挂琴华，提早一天回来，没想到不回来倒好，回来倒惹了一肚子气。”她一把将何琴华的两个小老婆拉过来：“当初要不是我，她们能堂堂正正地进来，都是贱坯子，过不得好日子，如今这个光景，不知道感激我，却在背后使坏，撺掇着琴华把我休了，扶老二做正房。太太，我在何家虽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这些年来，上对公婆，下对小叔小姑，哪一个不是尽心侍候，如今却换来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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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佳红还是第一次见到何琴华的三位太太，见大太太中等偏瘦的身材，面色白皙，五官清细，眉梢上挑，穿着粉红色的洋装，下身一条银白色的百褶裙，一脸的忿忿不平，使她看上去更加寡情薄命。二太太身材偏胖，五官俊美，此时虽然如梨花带寸，却掩饰不住端庄气质。三太太则体态匀称，脸长得也很秀美，十□□岁的年纪，此时由于受到惊吓，脸色煞白，站在一旁，双肩一耸一耸的低声啜泣着。佳红心道：“若论出身则林驰最高贵，举止形容倒像是出身风尘。倒不如二太太的通身气派。”

    何夫人问道：“她们这些话，你是怎么听到的？”

    林驰冷笑道：“我回屋换了衣裳，听说都在老二的屋里，也想着去凑凑热闹，刚走到门口，恰好被我听到，更可气的是琴华不但不痛斥她们，倒顺着她们的话，说一旦有机会了，就把老二、老三都扶上来，让她们也过过大夫人的瘾，都怪我养虎为患，把两个白眼狼当成好姐妹。”

    何夫人斥责两个姨太太：“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怎么无缘无故编排起大少奶奶来了，别说她在，她就是不在了，也轮不到你们兴风做浪。”

    两个姨太太赶紧哭倒：“奶奶实在是冤枉我们了，我们两个正说闲话，是大少爷进来，我们劝大少爷不要混闹，要是被大奶奶看到，又要不高兴了，大少爷说你们奶奶这些日子不大理我，心里倒像是装了别人，我看她八层是对那个教书先生动了心，要是让我抓住把柄，我就休了她，扶你们两个做正。我们几时撺掇大少爷了，别说大少奶奶对我们有恩，即使平常打骂，我们也不敢有这个想法。”

    林驰道：“大少爷说的什么混帐话，我几时看上谁了，我是去找他了，还是他来找我了，他朝秦暮楚，倒有脸说我，你们若看我不顺眼，尽可早说，我给你们倒地方，何必把我说得这么不堪，我几时不让大少爷理你们了，如果不是我，你们今儿能站在这儿，跟大少爷睡觉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生气，你们不是挑唆又是什么？”

    胡佳红忽然想起昨儿遇见林驰的丫头去后院找头钗的事儿，心道：“空穴来风，必有原因。”

    何夫人因佳红未出阁，见她说话越发地没有个度，心里叹气，嘴上不得不劝道：“琴华越来越不像样子，他在外面不检点，倒先疑心起屋里人，等他回来了，我骂他一顿，不过你们可不要闹了，如今家里有客人，可不要让人家笑话。”

    林驰以为佳红是祝儿，并未把何夫人的话放在心上。送夫人到门口，见何琴华远远走过来，她赌气回了自己屋，命丫环把门插好。

    何夫人听林驰吩咐丫环，冷淡地笑了笑，何琴华笑着给她行礼：“妈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到儿子这儿来了？”

    何夫人没好气地说道：“托你的福。你回家不许再惹她，再闹出什么事儿，可别怪我把你们都撵出去，落得个耳跟清净。”说着绕过他，气冲冲地走了。

    何琴华在身后笑道：“送太太，六姨太。”一回身看到清泉，清泉忙向他蹲了蹲身，何琴华问道：“可是四姐的女儿清泉。”清泉含笑道：“大少爷好。”

    直到清泉追上何夫人，何琴华仍呆呆望着，二姨太太冷笑着道：“这会儿倒有闲心，快回去哄哄奶奶，没的让我们跟着窝心。”说着和三姨太各回各的屋，都顺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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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回了屋，坐下，早有丫头摆上点心，何夫人给佳红挑了两块，另递给佳红一瓶汽水：“你尝尝这个，比我们的蜂蜜水还甜。年纪越大，倒为着劝驾疲于奔命，我风闻府里的丫头都喜欢上了韩冰，连这边的老七老八，也都为她害单相思呢。”

    胡佳红笑道：“丫头们倒罢了，怎么姨太太也喜欢她了？”

    何夫人冷笑道：“姨太太们又算什么，她们只不过恋着老爷手里那几个钱罢了，韩冰容貌俊雅，又比老爷年青，她们动心倒情有可原，怎么连我们的大少奶奶，也会有这个糊涂想法？”

    佳红笑道：“想是夫人误会了，大少奶奶不是不承认么。”何夫人道：“依她那个性子，要是真没那个心思，别人说了，她还不撕烂人家的嘴，现在她发做借着别的缘由，自是她心里有鬼。”何夫人看了一眼佳红，“你在后园里住方便么，如果不便，就搬到雯蓝那儿。”何夫人把佳红安排在后园，实在因没地方安置她，若放到自己这里，遇到何笑伦，何笑伦对祝儿倾心一片，若遇见个一模一样的，难免不会以李代桃。而何雯蓝又跟何琴华一个院子，何琴华她也不放心。

    佳红笑道：“我虽出身平民之家，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知道廉耻。夫人即如此担心，我也不敢瞒夫人，我之所以住在后园，并非贪恋什么，皆因韩冰就是表妹韩玉露。因姐妹一处相伴有个照应，才不顾礼俗住进了后园。”

    何夫人大吃一惊：“韩冰是云山的妻子，不是跳河了吗？”佳红笑道：“并没有跳河，只是将新婚礼服扔进河里。”何夫人道：“难怪胡大哥做主，韩玉露的确才貌超群，与云山倒真是天生一对。这下好了，胡大哥倒可免了一桩心怨，听靖华说云山对玉露也是一往情深，这些日子又是病，又是住院，都是因为思念韩玉露所至。”

    佳红笑道：“云山又是风又是雨的性格谁也摸不清，他那么高傲一个人，如今倒对表妹低声下气，我也没想到云山会如此痴情。”

    何夫人道：“骆梅喜欢云山，我却不希望他们在一起，我想胡大哥也是这个心思，否则凭我们两家的交情，这层窗户纸只怕早就捅破了，云山性骄气傲，心思根本不在骆梅身上，骆梅又刁蛮成性，成婚后难免受委屈，只是骆梅看不开。”她端起茶杯，想喝口茶，佳红忙拦过去，“茶凉了，我给夫人重倒一杯。”

    等佳红把茶倒进痰盂里，洗了杯，又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到何夫人手里，何夫人端祥着她道，“你表妹跟你不像，那孩子虽生得伶俐，性格倒刚烈，小小年纪就敢把头发剪了，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本来夫妻琴瑟和鸣，恩恩爱爱，却流落异乡，甘心做个平庸之人。”她走到窗前，打发柳枝去后园把韩冰叫来。

    不一时，柳枝回来，回道：“因小少爷不上课，韩先生向二少爷告了假，跟胡少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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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柳枝在跟前，何夫人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佳红也笑了。

    柳枝听到外面有人叫她，走到窗前，见甜儿冲她招手，她笑着走出去问道：“做什么鬼鬼粜粜的。”

    何夫人问谁在外面，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她回的，甜儿走进来笑道：“回夫人，外面有个谭大帅麾下的马弁求见，还带了许多礼物来，说送给府上的少爷小姐，门房因少爷们不在，不敢让他私见小姐，特请夫人示下定夺。”

    何夫人问道：“和他素昧平生，平白送什么礼物。老爷在没在家？若在家让带到大书房。”

    甜儿道：“老爷早上坐车出去，吩咐说晚饭不回来吃了。”

    佳红将与谭庆生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

    何夫人道：“既然认识，把他带到我这儿，记住让带进来的人小心些，别让他乱闯，走错了小姐、少奶奶与姨奶奶们的院子。”对柳枝道：“骆梅早上出去了，悄悄让雯蓝过来，这些当兵的都是粗人，别落了话柄。”

    柳枝出来，自己亲自去请四小姐，走到门口见甜儿领着一个马弁进来，马弁身穿一套灰色军装，头上戴着大沿军帽，长及膝盖的马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柳枝身子侧了侧，那马弁从她身边神气十足地走过去，竟带着风。

    何夫人让佳红去里屋避避，回身正见甜儿领着马弁进院，威武的军姿，俊美的外貌，何夫人看着倒愣了一下，心道：“好俊的少年。”

    马弁一进屋向何夫人敬了个军礼。何夫人很少跟军人打交道，不知道该如何回礼，笑着让座，命甜儿上茶，那马弁环视了一眼四周，屋里空荡荡的，竟没有几样摆设家俱，见夫人让座，忙摘下帽子行礼道：“冒昧登门，还请夫人见谅。”说着把谭庆生的名刺递过去。

    何夫人接过来，看不太清上面的字，随手收到袖子里，笑着问道：“还未请教小将军尊姓大名，在谭大帅军中任何官职？”

    马弁一面微笑着答道：“并无官职，”一面往里屋的方向挪去，站在门帘边，闲闲地一把掀开帘子，佳红乍一见帘子掀起，脸上不禁带上恼色，那马弁笑道：“果然是佳红姐姐，这会儿不接我倒罢了，还避开我。”

    佳红方才抬起头仔细打量她，觉得眼熟，正巧屋外雯蓝的声音：“谁来了？”见何夫人眼望着里屋方向，脸色阴沉着。

    她迈步进屋，正巧马弁微笑着转回头：“四小姐。”

    何雯蓝和佳红同时认出她，异口同声地叫道：“谭小姐”。

    何雯蓝笑着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正想派人去接你，你就来了。”说着把谭芷拉到何夫人面前，对何夫人道：“妈，她是谭大帅的妹妹，名叫谭芷，因昨夜回来晚了，还没来得及向妈禀告。”

    何夫人初见谭芷毫无规矩地乱闯本有些恼了，此时听是谭大帅的妹子，气顿时消了许多。谭芷笑道：“大哥有礼物要送过来，又怕士兵没见过世面，惊了太太小姐们的驾，就打发我过来，刚刚吓到佳红姐了，请恕小妹鲁莽。”说着深深地揖了下去。

    何夫人见谭芷谦躬有礼，不似官家小姐目中无人，渐渐喜欢起来，忙端过点心，让谭芷吃，谭芷边道谢边笑道：“进屋前听丫环说夫人有请，进了屋，我还以为走错屋了，没想到夫人如此年青，直到看夫人的气质风度非平常小姐可比，才相信。”

    何夫人虽不喜欢恭唯，听谭芷一席话，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孩子嘴倒像抹了蜜一样，你这么高的身份，还讨我欢心，也难为你了。”

    谭芷笑道：“我说得都是真心话，私毫也没有恭唯夫人的意思。我与雯蓝，佳红姐姐是朋友，夫人把我当晚辈就好，千万不要以为我身份高贵，现在是乱世为王，大哥今日是大帅，明日是什么谁又知道？”

    何夫人竟吃了一惊，心道：“这丫头年岁不大，看事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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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芷出去命人把礼物抬进来，雯蓝见抬东西进来的是两个婆子，暗暗感叹谭庆生做事周到，忙给了赏钱，打发两个婆子去了。

    并无礼单，雯蓝打开箱子一看却是些珍珠宝石、金银等物，另外一个箱子里则放着几桶咖啡，还有一小袋法国进口的白松露，三瓶鲟鱼卵制的鱼子酱。

    雯蓝道：“太贵重了。”

    何夫人道：“现在时局混乱，军费紧张，我们家也不缺这些，大帅送这些东西我们可不能要。”

    谭芷笑道：“知道不缺这些，却是大哥一点儿心意，我大哥说他们当兵的都是粗人，从北京来，本当带些家乡物产，因走得急，这次就这样，等下次回京，采买些好的，再送来。”

    何雯蓝命柳枝把箱子收拾好，重新捆了，另叫了家里的两个婆子把东西重新抬出去，她道：“你即说我们是朋友，送礼就见外了。”

    谭芷笑道：“我也觉得送一些金银珠宝倒像是下聘礼一样，即俗气又没有诚意，这一箱送回去倒罢了，不过那一箱吃的就留下吧，我还要在这儿住两天，难道我吃穿用度不用花钱，你若见外，也就连我也一块儿让她们送走吧。”

    何雯蓝迟疑起来道：“你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这些却比那一箱还值钱。”

    谭芷不理她，走到何夫人身边坐下，手挽着何夫人的胳膊，笑着问道：“夫人，我在你家住两天可好？”

    夫人笑道：“求之不得，只要你不嫌弃，愿意住多久就住久。”

    谭芷笑着回头对雯蓝道：“没准儿我会住到你出嫁才搬走，如果你明儿出嫁，我拿了这些东西抵顶饭费是我吃亏了，若你三年五载不出嫁，就说不定是谁吃亏了，你可知道我很能吃的。”

    雯蓝见她如此说，不好再推辞，命婆子把那箱子金银送出门去，另叫两个仆人把东西送回大帅府，何夫人跟出来，正好祝儿走进院子，夫人笑道：“正要找你呢。”就把谭大帅送礼之事说了，叫祝儿斟酌着还礼。祝儿最后把冰库里剩下的鲸鱼肉及两棵上好的山参，两盒梅花鹿茸，一块紫貂皮穿进那只空的箱子里。

    仆人问大帅府的方位，其实雯蓝只要说在御园附近就好了，可是她东指西点，那两个家人虽在上海住了几十年，被雯蓝一能乱指，走了很多冤枉路，才找到大帅府。雯蓝送走家人，忙带谭芷回去换衣裳。

    云山因佳红被何夫人叫走，他又想回趟家，就劝玉露一起跟他回去，韩玉露初时不肯，云山再三央求，韩玉露见胡云山满脸赔笑，哪似人前冷俊高傲，忍不住笑道：“真是磨不过你，让我去也行，不过事先说好，只说我是刻儿的老师。”

    云山忙笑着答应，带她去向靖华请假，靖华正好要出去，因云山没开车过来，拐了一段路把他们送到胡府外，开车走了。

    胡云山去敲大门，敲了半晌，没人应声，使劲一推，门竟开了，云山回头对玉露笑道：“靖华总说我持家无方，等你做了当家主母，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免得让别人笑话。”

    玉露笑道：“你会做人，却把这得罪人的事儿让我做。”

    和云山并肩迈入大门，院子里也是悄悄的，玉露悄声问道：“不是你们家的佣人集体罢工了吧。”

    云山也好奇，转到正门，见门也关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才两天不在家，他们就要造反了。”说着推开屋门，见大厅里齐刷刷地站了两排人，见到云山玉露进来，一齐鞠躬：“二少爷好、二少奶奶好。”

    云山被气乐了，对玉宽道：“我说外面怎么一个人也没有，都跑到这儿站着来了。”他忽然想起刚才他们说：“二少奶奶好。”问道：“谁告诉你们二少奶奶要来。”

    玉宽笑道：“刚刚何少爷打电话来，说我们家要来一位贵客，要我们迎候，再三问了，他才告诉是二少奶奶。原本打算在大门口迎候，何少爷说怕把二少奶奶吓跑了，我们才选择在大厅里。”说着命人上茶，给二少奶奶看座，给二少奶奶沐浴更衣。

    韩玉露原本嘱咐胡云山不许声张，没想到何靖华事先打了招呼，心里暗自叫苦不迭，脸上却带着僵硬的笑容，等她被丫头们带进云山的卧房，小妹指着衣柜里的衣裳，问玉露是穿珍品居的衣服，还是穿从先施百货买的。玉露见衣柜里挂了满满的衣裳，问道：“这些都是三小姐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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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笑道：“不是，这些日子少爷有空上街，都要买一些衣服回来，原本以为给三小姐买的，还奇怪给三小姐买的衣服为什么不挂到三小姐的房里，现在才知道是给二少奶奶买的。”

    玉露的脸微微红了红，随便拣了一件白底黑点的旗袍换上，小妹由衷地赞道：“二少奶奶真漂亮，挂衣服的时候，我觉得二少爷不是没有眼光的人，怎么会买这样老气横秋的衣服。”

    换好了衣服，玉露随意打量了一下云山的卧房，见是里外两间套房，外间整面墙都打着白色的柜子，她的衣服在东边的柜子里，另一排柜子则紧闭着柜门，想是挂着云山的衣服，一排小巧的白色沙发，与楼下的大而庄重的真皮沙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茶几也是小巧的白色，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一块干净的真丝帕子盖在上面，正中绣着并蒂莲，四角垂着流苏，十分雅致。

    锦屏敲门进来，看到换了装的玉露，微怔了一下，走进来，蹲了一个福：“二少奶奶好，少爷在楼下大书房里。请二少奶奶下楼。”

    玉露微笑着站起身，锦屏又道：“多谢二少奶奶不计前嫌，也是锦屏有眼无珠，少爷刚刚跟我说，肯让我回来侍候他，都是看在少奶奶的面子上。”

    玉露见锦屏泪流满面，安慰了她几句，见她小心的样子，不免有些心酸，饶是如此，何靖华还说胡府的规矩少，自从韩子岚过世后，她家把所有的家规都取缔了，待仆人如自家人一般，秋水有时候和玉露抢嘴吃，秋婶打她，她妈还斥责秋婶，小孩子知道什么，何必让她们过小承受主仆之分。

    走下楼，顺着半开的大书房门，见云山闲适地靠在大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山只一眼就被玉露惊住了，先施老板向他推荐这款衣服时，告诉他这是先施的从法国进口的，是法国著名设计师专为东方女性设计的一款旗袍，当时他还想法国的设计师，设计他们的服装倒可以，可是中国人的旗袍却未必在手，没想到如此一款普通服装，穿在玉露的身上，却出众的美。

    锦屏把玉露送到门口，知趣地退了出去，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仿佛掉落一根针，都能让人震耳欲聋。玉露走进书房，云山另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道：“一会儿叫人把佳红接过来，给她也预备的舞会礼服，明儿下午外国的造型师给你们设计发型，妆容。”

    玉露笑道：“我们又没收到请柬，冒昧前去，要是让挡到外面，真是无动自容了。”

    云山道：“没听说霍姐姐让我把小新娘带过去，让靖华也带个伴去，靖华想带表姐去，又怕她不同意，让我跟着透个话儿。”

    玉露未置可否，佳红生性保守，她与云山有名有分，对这种洋人的舞会尚有些芥蒂，何况佳红，一切都等佳红自己做主。

    她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放着一本杜甫诗集，旁边铺着一张宣纸，纸上画着一只鹰，画中之鹰凶猛如挟风霜之杀气，下方草地上一只雪白的玉兔，正在惊慌失措地逃窜，玉露笑道：“飞鸟之中我最不喜欢鹰，觉得太狠绝了。”

    云山道：“无意间翻到这篇杜甫《画鹰》，想也跟着画一幅，看看鹰有没有诗中那种肃杀之气。你不喜欢我不画了。”说着拿过画纸随便一卷要丢出去，玉露赶紧阻止道：“画都画好了，何必扔了，留着送人也是一份人情。”说着走过去，向旁边的砚台里倒了些茶水，拿起墨研了起来，“有画无诗岂不是缺憾，还请二少爷把诗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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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看她一手扯着袖子，另一只手慢慢地研着墨，真如古画走下的仕女一般，不由得看呆了，玉露抬起眼睛，对他微微一笑，云山道：“我的字太过棱角分明，你的那手簪花小楷圆润柔媚，若你题诗在旁，倒可将雄鹰之凶猛，减抵不少。我来替你研墨。”

    玉露笑道：“由你题诗，这幅画值钱，而由我题诗，怕是白送也没人肯要了。”

    云山抢过玉露手里的砚台：“又不是拿来卖的，你又何必在意。”边说边研起墨，把笔递给玉露，玉露接过笔饱蘸墨汁，在砚台边荡了荡，也不看诗文，提笔写道：“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竦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写道毛血洒平芜时，一滴眼泪恰好落到鹰爪子上。

    云山一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顺手握住她的手：“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又何必为这些伤感。”说着递给她一块手绢，玉露一手掩着脸一手接过来，拭了拭眼泪，捏着手绢，害羞地低着手。

    看得云山忍不住心神一荡，他急忙端起茶喝了一口，头顶汗水湿腻腻的，他叫玉露稍等一会儿，要去洗个澡，边叫小妹把冰窖里的水果端出来给二少奶奶吃，又吩咐厨房多买些好菜。

    云山匆匆向外走去，边走边擦汗，转过门口时，玉露见他脸色有些红，上了打量了一眼自己，并没有不妥之处，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本杜甫诗集看起来。

    小妹端上水果，玉露见有枇杷、香蕉、桃子，还有几颗荔枝，她拿起一枚荔枝笑道：“怎么有这个，难道也是从岭南八百里快马运来的。”边说边递了小妹，“我们这儿吃这个不容易你也尝尝。”

    小妹摇了摇手：“平常有好东西，少爷总是分我们一些，只是这个总共才几颗，客人来都不给这个，就是少爷也舍不得吃。”

    玉露笑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何况荔枝放不久，若坏了，倒不如吃了好。”

    小妹再三推辞，方接过来，见玉露把荔枝扒了皮，轻咬了一口，也学着咬了一口，到了嘴里，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玉露刚好把胡吐到纸上，以为她噎着了，忙笑着让她吃慢点，小妹笑道：“不是噎着了，是汁液崩到眼睛里了。”

    玉露把皮连着胡用纸卷了，扔到一个木头抠的垃圾桶里，起身要帮着看看，小妹边擦眼睛边笑道：“没事儿了，平常以为荔枝贵，定好吃得不得了，原来这么难吃，倒没有我们水蜜桃好吃。”

    玉露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去花园里转转。”玉露顺着石子铺成的小道向花园里走去，见花园里百花奇放，与何府的花园不同，何府的花园以树为多，而胡府的花园全是花，微风吹过，阵阵花香吹入肺腑，让人心旷神怡，她越走越远，渐渐走到花园的尽头，竟是一块菜地，满目绿油油，两侧编着竹篱，葫芦藤蔓趴在上面，挂着几个嫩嫩的葫芦，竟似回到了乡下一样，她蹲下身，将刚刚冒出来的草剌儿一颗颗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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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到身后有人说道：“爹刚买下这个院子的时候，到处都种满了瓜果蔬菜，每当菜吃不完的时候，挑到集市上去卖，后来建了楼房，再做菜园不好看，就种了花。”

    玉露闻见一股肥皂的香味，走到她身后停下。玉露低着头，从头顶向下梳着一条辫子，虽然很短，此时歪到一侧，露出旗袍高领外一小截脖颈，越发地白皙，云山顿觉得脸热烘烘，抬腿走到另一边去给葫芦掐尖，玉露听他走开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竟将架子上的一棵黄瓜碰到地上，顺手拣起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甜香直冲入鼻端。

    云山问道：“你生吃过黄瓜没有？”玉露摸着黄瓜上的小刺儿，扎在手上痒痒的，听云山问她，好奇地问道：“黄瓜能生吃吗？”

    云山笑着直起腰走过来：“因太姥爷家在东北，爹沾染了很多东北习气，喜欢生吃蔬菜，每当黄瓜下来时，爹把嫩嫩的黄瓜从架子上摘下来，也不洗，用手搓搓，直接咬着吃了，开始我们看着也不习惯，见爹吃得香甜，也跟着吃，又脆又甜，竟比上等的水果还好吃。”说着把黄瓜搓了搓，把刺儿搓掉了，放到嘴边要咬，玉露赶紧叫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绢，把黄瓜接过来，细细地从上到下擦拭一遍，方递给云山，抬眼见云山看着她笑，脸一红，嗔怪道：“堂堂的胡府二少爷竟生吃东西，也不怕脏。”

    胡云山笑着接过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二少爷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有喜怒哀乐，是他们把我神话罢了，我本就出身于平常百姓之家，爹没念过多少书，只要你不嫌我人前道貌岸然，人后粗鲁不堪就好了。”

    云山吃了一小根，没吃够，见旁边还有一个更嫩的，顺手摘下来：“小时候每当黄瓜下来时，就每天来溜黄瓜架，现在想吃却没时间，连在家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整日应酬，觥筹交措，出入大小饭店，想吃一点儿喜欢的东西，都是奢侈。”说着把黄瓜递给玉露，他很喜欢看玉露专注地擦拭黄瓜，小心翼翼，好像擦一个高级古董瓶一样，玉露擦拭好，并不急着递给云山，先掰了一小段放到嘴里，顿觉满口清甜，入口脆脆的，慢慢咬着，真比水果好吃，她笑着把剩下的半根递过去：“你哪是人后粗鲁不堪，这么好吃的东西，连我也欲罢不能，你再摘些，回去当水果吃。”

    云山把剩下的黄瓜吃了，笑道：“好吃也不能多吃，否则吃伤了身子，何况……”他笑着俯下身，在玉露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的手绢没擦过鼻涕吧。”

    玉露脸一红，抬起眼睛见云山满眼都是笑，她羞愧地说道：“这是新的，连眼泪都没擦过，哪来的鼻涕，你这会儿说，刚才擦的时候怎么不说，就是有，你也吃到肚子里了。”

    云山哈哈笑道：“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玉露只说了句：“你好坏。”甩了甩短短的辫子，起步跑了。后面传来云山清脆的笑声。她紧咬着嘴唇，却被一股甜甜的东西漾满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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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正低头快步走着，忽听前面有人招呼道：“二少奶奶。”

    她抬起头，见一个身穿翠色衣服的丫头，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扶着花枝，把花剪下来，地下竹筐里整齐地码着刚刚剪下的花，玉露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丫头笑道：“花店那边来电话，说店里的花不够卖，去花窖现调又耽误时间，若家里有让送过去一些。”

    玉露好奇地蹲下身，见筐里红白黄绿各色花都有，拿起一支绿玫瑰放在鼻边闻了一下：“这一枝花能卖多少钱。”

    小丫头把新剪的花放进筐里道：“能卖好几分钱，有的能卖到一角，这院子里的花一季下来，就能卖几十块钱，家里一年四季购置新鲜果蔬，基本不用搭钱。”

    玉露点了点头，心道何府的院子比这儿大几倍，每日鲜花供应竟要一笔费用，而胡府小小的院子竟能赚钱，看来胡云山真是个商业奇材。

    小丫头将花装满，抓起绳子背到背上，玉露道：“这么大的筐你一个人怎么背得动，我帮你抬。”

    那小丫头回头笑道：“再有一筐也背得动，二少奶奶，我要先走了，否则一会儿断了货，花店那边又要告状了。”说完一溜烟走了。

    玉露转回头，见云山慢慢腾腾走过来，走到玉露身边笑道：“做丫头也是一份工作，个人有个人的本份，君子素其位而行，不行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

    玉露冷笑道：“我小时候每逢看书，爷爷总说有功夫读那些闲书，倒不如把论语一字不落背下来，而我却最不爱看四书五经，就向刚才那句话，本就是骗人的，世间又有哪个人真素其位而行，若真是如此，从古至今岂不是富贵总是富贵，贫贱总是贫贱，谁又肯思进取。尧舜禹至今改过多少朝代，若没有那些不素其位而行开国之君，天下为一家一姓之天下，岂不要更加大乱了。”

    云山笑道：“那现在军阀混战，为名利争得你死我活，就不乱了？天下大事我们管不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二少奶奶还是选个日子，跟我圆房吧。” 玉露没想到他忽然把话题转了，让她没法子接口，羞得粉面通红，云山又问了一遍，玉露方说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聘礼退了，嫁妆也送走了。”

    云山笑道：“我只要你同意选日子，其余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委委屈屈进门。”

    他们正说着话，锦屏跑了过来，看到云山和玉露笑着道：“快回去吧，家里来客人了。”

    云山问她是谁，她笑着比了一个三，一边笑道：“快去吧，正闹着呢。”云山一手拉了玉露快速向前跑去，还没进大楼，听到里面有人说道：“我不在这儿住，我只是过来取两件衣服，我去何府住。”

    小妹央求道：“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正在花园里，马上就回来，三小姐等他们回来再走，否则二少爷埋怨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听那人冷笑道：“我不管什么二少奶奶八少奶奶，那些人我眼不见不烦。”

    韩玉露渐渐停下脚步，云山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一会儿见到你，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玉露想起上次雯蓝拿玉试探她，曾言慧姗要来，难道雯蓝并没有告诉她试探的结果。

    她停住身拢了拢头发，慢慢随着云山身后走进屋，听慧姗叫道：“梁大哥。” 云山笑道：“这里没有梁大哥，只有你亲二哥，到了家里不想着见见二哥，倒把外三路的哥哥挂在嘴边上。”

    慧姗脸一红，回过头来瞪了胡云山一眼：“爹已登报跟你断了父子关系，我们又哪来的兄妹之情？外三路也好，内三路也罢，总比你私定终身要好。”她虽然不想见什么二少奶奶，终是年纪小，忍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向胡云山身后望去，胡云山故意逗她，挪动着身子挡着她，不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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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当日雯蓝用玉试探韩玉露之时，并没有将实情告诉慧姗，怕万一认错了，胡老爷平白高兴一场，年纪大的人，最忌讳大喜大悲，慧姗却想左了，还以为不是。

    昨天何雯蓝给她打电话，说霍府后儿有个舞会，给她也下了请柬，又说佳红也在府上，还说要介绍一位朋友给她认识，胡泰裕这两天身子渐有起色，听雯蓝让慧姗过去，见她这些日子困在家里，闷闷不乐，怕憋出病来，就派人将她送到码头，下了船，慧姗直接坐了黄包车到胡府，想看看二哥和玉宽。刚进府，说玉宽刚有事儿出去了，说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在花园里，慧姗一想到玉露生死未卜，二哥另结新欢，心里有气，马上打包要走。

    慧姗没好气地一拧身，拎了行李，向外走去，因为胡府大楼是两个门，玉露进来的是直通花园的小门，而慧姗走出去的却是大门，眼看着两个人要错过了，玉露急忙从侧门跑出去，云山挡着慧姗不让慧姗出去，慧姗冷笑了一声：“这会儿留我做什么？我要去看看佳红。”

    云山道：“一会儿佳红也过来。”

    慧姗不理他，推开他向外走去，淡淡地说道：“等见了佳红再说。”

    慧姗气冲冲推开大门，迎面低着头站着一位少女，一身素色的旗袍，她怔了一下，待那少女满脸泪水抬起头来，慧姗手里的行李脱手落到地上，她一步跑过去，一把抱住玉露：“原来她们说的二少奶奶是你。”

    慧姗对玉露又打又捶，一边哭诉道：“你好狠的心，也不说给家里去个信儿，平白将结婚礼服扔到河里做什么？害得我这些日子茶饭不思，愧疚不已。”

    云山在背后轻轻扳开慧姗的身子，笑道：“别打你嫂嫂。”

    慧姗被气乐了，一拳打到云山的胸前，云山疼得皱了皱眉，慧姗笑道：“她是我二嫂，怎么倒成了嫂嫂了。”

    云山一边揉搓着胸口一边道：“我又不知道她是你几嫂，又是二少奶奶，又是八少奶奶的。”

    慧姗最是喜怒于形色的人，抱着玉露的胳膊一蹦三跳地拉着她进了屋，一面拉着玉露问长问短，一面催促云山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告诉玉露找到了，让爹跟着高兴高兴。

    云山道：“这会子我不敢直接跟爹说话，怕惹爹生气，等过了这两天，我带玉露回去，向爹负荆请罪。”

    慧姗不屑地说道：“当初你逃跑的时候，怎么不怕爹生气，爹只看你一个人自然会生气，有了她，再大的气也没了。”

    小妹把书房的水果端出来，放到茶几上，慧姗对小妹笑道：“给我和二少奶奶扒个荔枝，一会儿姑娘有赏。”

    小妹一面拿起荔枝扒一面笑道：“二少奶奶都是自己扒的，三小姐平常总不支使人，这会儿怎么学坏了？”

    慧姗指了指锦屏拿进来的行李：“那里面有给你们的好东西，让你做点儿事儿，就推三阻四的，是不是不想要好东西了？”

    小妹撇了撇嘴：“三小姐骗谁呢？刚刚不是拿了东西要走，要给有刚才就给了。”

    慧姗笑道：“不信拉倒，一会儿没你的份儿，你可别哭。”

    云山笑着对锦屏道：“去厨房说一声，谁爱吃什么点什么，就说是三小姐、二少奶奶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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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姗给佳红打电话，说要派车过去接她，雯蓝抢着接过电话，说家里来了客人，佳红一时走不开，还让慧姗也马上过去，说昨晚上要介绍她认识的朋友，现在正在她家。

    放下电话，慧姗问玉露可认识谭芷，玉露说是谭大帅的妹妹，问慧姗怎么认识她，慧姗说她如今在何府上，雯蓝催她过去，还说晚饭都让在何府吃，何夫人要开个家宴。

    锦屏传话，饭厅里已摆好饭，慧姗拉着玉露说快走，一会儿吃过饭，要去何府看佳红、雯蓝和谭芷。

    小妹把扒好的荔枝先递给慧姗，慧姗摆了摆手：“这半天才扒了一个，你自己吃了吧，我这会儿没功夫。”

    云山笑道：“不怪家里人都叫你无事忙，早晚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刚说要给大家礼物，快拿出来吧，你看小妹都急了。”

    慧姗回头看了小妹一眼，小妹羞红了脸道：“二少爷又说人，我几时着急了，左右三小姐带的东西，不过是些哄小孩的玩意儿。”

    慧姗让锦屏把行李拎过来，见锦屏咬着牙勉强拎起来，她笑道：“亏你整天说我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这点东西你就拎不动了。”

    云山接过来，放到慧姗跟前，问道：“什么东西这么沉，怎么来时不打个电话，让你梁大哥去接你。”

    慧姗笑道：“原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没想到倒让我吃了一惊。”说着打开行李，从里面拿出一大纸包茶叶，对锦屏道：“你上次说让我来时，带些家里新摘的碧螺春茶，我拿了一大包子。”说着递给锦屏，又拿出一袋卤汁豆腐干对小妹道，“你们嫌这些卤的不地道，我也给你们带了一些，这里还有卤汁牛肉、羊肉，这一袋里装着太湖银鱼还有苏州蜜饯……”

    慧姗又拿出一份儿让锦屏另找了袋子装好，说一会儿给何府带过去些。

    玉露初见慧姗拿出家乡的东西，有些伤怀，看着慧姗欢天喜地，心也渐渐跟着快活起来。蹲下身帮着慧姗收拾，云山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两人兴致勃勃，也凑过来帮忙。

    小妹在旁边捅了捅锦屏，低声道：“自从二少奶奶进门，二少爷的嘴就没合上过。”

    锦屏微微笑了笑，未置可否，原本的轻狂性子，因这半个多月的磨练，早就磨光了，她知道这些主子爷喜怒无常，自己泛不着老虎头上捋须。

    慧姗将行李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到沙发上，让小妹等一会儿一块拿到楼上去，云山和玉露见她收拾衣服，只坐在旁边看着，云山眼尖看到衣服间夹着一根细绳，拎起来一看，却是一块玉珮，慧姗怔了一下笑道：“怎么夹到这里了？从上海家去，想二嫂，就去你们屋子坐坐，堆着大小箱子，全是聘礼和嫁妆，桌子上放着这块玉珮，正巧爹叫我，顺手放到哪儿就忘了。玉露刚走这块玉丢了，没想到今日重逢它又出来了，跟她真是有缘。”说着对玉露笑道：“物归原主了，看来这块玉真能锁住你们的姻缘。”

    玉露笑着接过来，翻过背面是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她拿出兜里另一块玉珮，递给慧姗：“一会儿遇到雯蓝，把这个还给她。”

    慧姗拿着玉方想起上次让雯蓝以玉试探玉露之事，笑道：“我问她，你见到此玉可有反应，她告诉我说并无反应，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以为世间相像人本来就多，佳红与祝儿，何况我没想到你敢不裹脚，敢不扎耳眼，如今连头发也敢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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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笑道：“开宗明义章第一，孔子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竟被人曲解了，以为不敢毁伤，就是不能剪发，若人从生到死，头发都不做修剪，甭说洗头，就是梳头，也要生生把人累死了，何况如今男人的辫子都剪了，女子为何不能剪发，难道只有女子身体发肤才受之父母？”

    慧姗笑道：“你书读多了，懂得道理也多。说什么都可以引经据典。”

    二人正说着话，锦屏进来请吃饭，说饭菜都要凉了，云山笑着对慧姗道：“你刚才像急屁猴似的，这会儿又不急了。”

    慧姗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对锦屏道：“一会儿你帮我收拾吧，衣服还像原来那样放，省得我找不到。”一手拉了玉露，对云山冷笑道：“二嫂就不是外人，终有丫环们在场，你也不怕影响你二少爷形象。”

    云山嘴角微微扬了扬笑道：“对了，你不是说你要去北京读书，怎么没去？”

    慧姗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顿时黯了下来，她无意间扫了一眼窗外，淡淡地说道：“北京这段时间太乱了，不是这个下野，就是那个上台，爹说无一个稳定的政府，难免大乱，让我过一段日子再说。”

    从大饭厅门口经过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慧姗她们三人从门口经过，都站起身，慧姗扫了一眼，笑道：“平日也没见我们家人多。梁大哥出去办什么事儿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云山边给玉露及慧姗拉开椅子边道：“他只说出去会个朋友，并没说什么事？”回身对安放碗碟杯箸的锦屏和小妹道：“你们也下去吃饭吧。”

    小妹笑道：“我们早给自己留了好东西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慧姗笑道：“这会儿人多热闹，别说你们，就是我也想过去一块儿吃，左右饭菜都摆好了，难道让你们喂我们吃。”

    小妹还想再说什么，锦屏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她使了个眼色，两人把饭给三人添好，退了出去。

    小厅离大厅隔得不远，隐隐约约听到那面传来一阵阵笑声。忽然门推开了，几个年青的丫头拿着洒杯笑着走进来，走到玉露面前蹲了蹲身：“今儿托了二少奶奶、三小姐、二少爷的福有幸热闹一回，大伙儿派我们几个过来敬杯酒。”

    一个身量高，微胖的丫环叫如意，她先倒了一杯酒，敬玉露，玉露站起身笑着说道：“不敢当。”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如意又倒了第二杯酒敬慧姗，慧姗平日跟她们皮惯了，又喝不惯米酒，笑道：“好姐姐，那酒酸得人牙疼，就饶了我吧。”

    如意冷笑道：“平日里跟我们称姐道妹的，这会儿竟拿起主子款来了，你不喝，我们可要灌了。”说着按着慧姗就要灌。

    慧姗慌忙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锦屏在旁边笑着夹了一口菜喂到她嘴里，慧姗拉着锦屏的手道：“还是锦屏好，如意，等下次回乡下，你再求我给你带东西，门都没有。”

    如意笑着倒了第三杯酒，递给云山，云山笑着接过来，一饮而尽，对如意等笑道：“今天只是一顿便饭不算，等二少奶奶正式过门了，我去上海饭店订几桌请你们。”如意等赶紧道谢，欢天喜地地去了。

    慧姗因刚刚人多没好意思问，这会儿就只剩他们三人，好奇地问道：“二哥，什么叫等二少奶奶正式过门？”

    云山道：“我想等这两天事过了，回乡下让爹选个日子，再补办一次婚礼。”

    慧姗见玉露放下筷子，低着粉颈，脸色绯红，越发地娇美，她笑着问道：“那二哥和二嫂是初婚还是二婚？”见玉露脸更红起来，拿出帕子遮挡着脸。

    云山在桌子下踹了她一脚，笑骂道：“偏你嘴没个把门儿的。”

    吃罢饭，见大厅里还闹着，三个人悄悄走出来，锦屏看到他们出来，忙跟出来，云山嘱咐她道：“别让大家闹得太晚了，玉宽回来告诉他，说我们去何府晚上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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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和慧姗刚下车，就见佳红在西洋楼边的水池边坐着，看到他们忙迎过来，慧姗三步两步扑过去，抱住佳红叫道：“你出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三天两头去你家找你，你也不在家，妈也不在家，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一面说一面泪如雨下，趴在佳红肩头哭起来。

    佳红也是鼻子一酸，忍着眼泪问道：“那时你还没回去，托小晚帮着照看家，你没看到她？”

    慧姗边抽泣边抬起头，端祥着佳红：“你瘦了。我刚到家就去找你，她说你刚走，你要再多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出来，彼此也有个伴儿。”

    佳红原本强忍着泪，终是没忍住，流了满脸泪水，听慧姗说她瘦了，见拧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住笑了起来，推开慧姗，过来挽住玉露的胳膊，问道：“我瘦了，她可瘦了没有？”

    慧姗舒展开眉头，玉露已换回男装，一路上只顾跟她说话，并没太注意，此时竟发现玉露穿男装竟一点儿没有女儿态，潇洒大方。笑道：“她倒没瘦，只是眉眼更俊秀了。”

    云山从车里拿出一个大袋子，一手提着，四人向院子里走去，迎面两个婆子看到云山他们，边打招呼，见云山自己提着袋子，连呼罪过，忙接过来，也不问送哪儿，径直送到靖华的院子里。何靖华还没回来，兰喜正坐在院子里树下，把脚搭到一只矮凳上，见到两位婆子一个是侍候二姨太的，一个四姨太的，忙欠了欠身：“两位婶子这是从哪儿来，二少爷不在家。”

    两个婆子说帮云山少爷送东西，兰喜忙叫放到厅里就行了。两个婆子依言而行，悄悄走了出来，见四下没人，一个低声问道：“那个挽着教书先生胳膊的，是不是六姨奶奶？”

    另一个点点头：“可不就是她，平日张狂惯了，这会儿夫人又把家里的大小事都交了她打理，更不把我们这些人放眼里了，你看她平日装得倒正经，刚才身子倒像没骨头一样，直往那小子身上粘。”

    先前说话那个道：“她胆子也太大了，在胡家少爷小姐跟前胆子也这么大？若是老爷知道了还不扒了她的皮。”

    另一个笑道：“老爷跟前她几时有过好言语，像我们奶奶还有你们奶奶，哪个见了老爷不是笑脸相迎，偏不得待见，放着热脸不要，专爱往那冷屁股上贴。”因她们是亲姐俩，说话没有顾忌，渐渐声音大了起来，忽听身后有人冷笑道：“你们两个不想活了，也得挑个地儿，没得在这儿嚼舌根子。看我不告诉夫人去把你们的皮扒了。”两人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见后面也是一个跟她们年岁相仿的婆子，正是侍候五姨太的，是她们的娘家嫂子，因姑嫂平日处得好，忙放下心笑道：“你这会儿打哪儿来，没头没脑一句话，想吓死人不成。”

    她嫂子走近了，低声道：“我老远就能听到你们说话，保不了不隔墙有耳，如今她正吃香，哪个不想讨好她，你们倒在这儿胡说。就是她不好，自有别人惩治她，何必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倒惹了一身祸事。”

    她二小姑子笑道：“你们主子是老好人一个，这会儿她也变老好人了。平日跟我们的威风都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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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嫂子冷笑道：“你哥在这儿做管家，你们才谋了这份职，如今连家里的丫头、小子们也都在这府上当差，若因你们出言不善，牵累的可就是一大家子。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别放着消停日子不过，满嘴胡言乱语，倒惹得你哥哥跟你们吃挂络儿。”那婆子离了她们，独自一人先走了。

    她二小姑子低声对她姐姐笑道：“瞧她能的，训我们一愣一愣的，在主子面前低声下气倒像没吃饱的狗一样。我大哥有能耐，我们跟着吃香儿，倒把她尾巴翘上了天。”

    她姐姐道：“你小声些，她也是为我们好，换成别人只有看笑声的份，碍着大哥的体面，我们在府里比别人略风光些，人前尊我们一声大娘，又知道哪个会在背后使绊子。”

    那婆子一抬头看见祝儿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纱巾，荷香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见祝儿身穿红衫，与刚才的绿衫截然的两种样式，长衫坠地，说不出的飘逸，她赶紧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给祝儿行礼请安，因刚才正讲究她，脸上有些讪讪的，祝儿抬眼看见她，笑了一下：“两位大娘这是从哪儿来，你们主子正满院子找你们呢？”说着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手里摇动着帕子，两个婆子不敢停留，急忙回了屋。

    祝儿则和荷香进了何夫人的院子，隔着玻璃窗望进去，见何夫人屋里很多人，影影呼呼听见胡云山的声音，想是何靖华也必在屋，她慢下步子，在院子里的一张春凳上坐下来，让荷香帮她摘葡萄架上的青葡萄，荷香笑道：“这会儿倒爱吃那口，别一会儿吃饭时牙酸倒了。”

    祝儿笑道：“狐狸吃不到葡萄总说葡萄酸，我能吃到怎么会酸？”说笑着接过来荷香递过来一把，拿起一个擦了擦上面的灰，咬了一口，酸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荷香则跑到一边，祝儿让她吃，她笑道：“别说吃，看你吃，我都受不了。”说笑着进了屋，见丫头们都在西屋里坐着，就走了进去，问道：“都谁来了，怪热闹的。”

    柳枝笑道：“就差你们主子了，若不是夫人说你们主子有睡中觉的习惯，早就下贴子去请了。”

    雯蓝从屋里听到荷香的声音，忙走出来，对荷香道：“六姨做什么呢？起来没有，若起来，麻烦帮我们请过来。”

    荷香笑道：“在院里吃葡萄呢，你去叫吧，再不叫，把一架葡萄都要吃光了。”

    雯蓝笑着走出来，见祝儿正站在葡萄架下，挑架上的葡萄吃，雯蓝笑道：“可抓到人了。”

    祝儿回过头，雯蓝笑道：“怪不得妈这两天说，‘我怎么瞧着葡萄渐少，没事儿谁摘青葡萄做什么，又不能吃。’我还以为妈眼花了，故意逗她说，不会是有狐狸精吧。没想到真被你这只俊俏狐狸偷吃的。”

    祝儿冷笑道：“瞧瞧摘你家点儿葡萄，就把我比做狐狸精了，明儿个连饭也不敢吃了。”

    雯蓝笑着抱住她的胳膊：“说得好像你不是我们家人一样，快进去吧，没你个当家主事的在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说笑着把祝儿推进了屋，祝儿一进屋，见炕上、沙发上、椅子上坐满了人，看见她进屋都站了起来，佳红过来拉着祝儿坐到她刚刚坐的位置上，祝儿笑道：“你是客，不用跟我客气。”柳枝又搬了一张椅子进来笑道：“坐这个，这个只有你配坐得。”祝儿一看正是正屋当中放的那把椅子，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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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儿刚坐下，慧姗先过来跟她相见。祝儿笑着问道：“你几时来的，来了也不过去看看我，我那儿给你备了好东西了。”

    何夫人笑道：“客人还没见，你倒先坐下了。”祝儿早看到在座的男女之中，有一个身穿黄衣服的少女她不认识，忙站起身，那少女也站起来，何夫人道：“这是谭大帅的妹子，这是我们家六姨太。”

    那少女笑着蹲了蹲身：“六姨太好。”祝儿也忙还了礼，走过来，一边扶着谭芷坐下，谭芷笑着问道：“六姨太是佳红小姐的姐姐还是妹妹？”

    祝儿怔了一下，抬眼看着佳红，笑道：“这些日子只说我们像，倒忘了论年齿了，我今年十九岁，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六生。”

    韩冰见何夫人桌子上放着一本《脂砚斋重评红楼梦》，随手翻了两页，正看到一首诗，‘浮生着甚若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谩言□□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正好方祝儿进来，大家一阵说笑，韩冰看着满屋的红男绿女，正是盛席华筵之时，想到终散场，心里不免有些悲伤，恰好祝儿说她是三月初六生日，记得佳红也是三月生日，抬眼望向佳红，见佳红脸上变了颜色，慧姗抢先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巧的事儿了，佳红也是三月初六生，以往我也给六姨过过生日，怎么没想起你俩是一日生的。”

    何夫人若有所思起来。云山见祝儿与佳红竟走到一起，面面相望，比初次见面时更加吃惊，他笑道：“胡家庄的事儿，我大部分都忘了，唯一记得佳红满月酒那次，真是热闹，还有烟花，漫天散开，落下的花雨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生慧姗时，我闹着让爹也放花炮，爹却只让放了几挂鞭。”又顿了顿，他问慧姗：“慧姗你和谁是一奶同胞？”

    慧姗爽利地答道：“佳红。”众人都笑起来，连佳红也笑了，她走到慧姗面前，拉着她的手笑道：“为此她没少挨胡二哥欺负。”

    何夫人听云山故意把‘一奶同胞’咬得很重，她知道云山的意思，满月酒或许有假，可是若没有亲生孩子，怎么能奶了慧姗？她问祝儿道：“明儿给霍老爷的礼都备好了？”

    祝儿走到椅子上坐下来道：“都备好了，就想等夫人一会儿过目，再装箱封起来。”

    何夫人道：“礼单是老爷写的，让他看吧。”

    雯蓝道：“刚刚妈睡觉的时候，爹打过来电话，说他晚上不回来了，霍府今晚上有坐堂客儿，还叫妈若有空也过去。”

    何夫人笑道：“我可不去，他家那些亲戚，一个比一个能喝酒，就连小姐太太们都能喝一斤白酒，我若跟着一样喝身体受不了，不喝倒以为我瞧不起他们。”又嘱咐祝儿晚上的家宴不怕花钱，什么值钱做什么，一说给谭芷、慧姗接风，另一原因则是难得聚得齐，又问靖华与何恬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打发众人出去，独留下云山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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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都走出去，何夫人走到韩玉露面前，拉着她的手坐到床边，对云山道：“刚听了佳红说玉露是你媳妇，仓促之间没备什么礼物，只能拿些粗俗东西，略表些心意了。”

    说着从身后拿出个红布包打开，玉露一看是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上面有钱数，有印着五十块大洋，有印着八十块的，还有一张是三百块的……。

    何夫人把票子一一拣起来，对玉露道：“原该送你们些现成的东西，又怕你们看不上，这些是先施公司及各大商行的货票，你自己去选选看，挑些称心的，也算是伯母一点心意，云山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跟亲儿子一样，他成亲，我却没赶上，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说着眼睛一红，把票子往玉露手里一塞，回身拿了手绢捂到眼睛上。

    云山原本笑容满面，见何夫人哭了，眼圈也红了，他站起身走到玉露身边，随便拣了两张面值小的，剩下的递还给何夫人：“就是琴华大哥成亲时，伯母的聘礼也只是几千块大洋。难道我还能超过琴华大哥？”

    何夫人推开云山的手，把票子又塞给玉露，嗔怪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家里生意刚刚起步，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现在不同了，就是我手里也有几十万块闲钱！这些是我送的，何府的礼，我不管。琴华成亲时，若不是你爹送的那块地，如今怎么有这么大的院子？你就别跟我推脱了，否则我真要生气了。”

    慧姗跟祝儿身后走出来，祝儿回身对她笑道：“我刚才说有好东西要送你，你要不要？”

    雯蓝拉着谭芷道：“六姨真偏心，一大堆人，单送她好东西。”

    祝儿笑道：“只怕你们看不上眼呢？若要，就跟我来吧。”

    佳红道：“我刚才不小心把茶水泼到衣服上了，我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祝儿道：“我那儿有衣服。”

    佳红笑道：“难道连内衣也要穿你的。”说笑着回身走了。

    祝儿望着佳红的背影愣了一会儿，雯蓝在旁边催促道：“快走吧，想看回去拿镜了一照，就看到了，何必这会儿看着背影发呆。”

    祝儿带着她们进了自己的院子，见荷香正坐在院子里绣花，看到她们忙站起来，祝儿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

    荷香道：“柳枝她们起哄要晚上喝酒，单点着要喝上等的女儿红，我推说回来看看有没有，就走出来了，刚刚去酒窖走了一圈，见里面有几箱红色的酒，上面还写着外国字，想是四小姐爱喝，就拿出两瓶。”

    祝儿笑道：“你倒会做人，偏我就能忘了。”

    雯蓝一听说拿了红酒出来，笑着拍了拍荷香的肩头对荷香道：“红酒你不会开，一会儿去我那儿把开瓶器和醒酒器取来，把酒醒个一两个小时再喝，否则那股腥味，甭说你们，就是我也不爱喝。”荷香笑着答应一声，回身叫连胜去取。雯蓝怕连胜不认识，特意画了个图，叫她拿着图去找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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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蓝交待完毕，回身见祝儿拉着谭芷、慧姗已进了屋，她急忙追进去，见谭芷站在沙发前看祝儿墙上挂着一幅《秋风纨扇图》，雯蓝虽来过几次，因是一幅水墨画太过素淡，并没细看，此时也向画上看去，见画中一仕女立于石竹之侧，眉目间微露幽怨怅惘神色，上面题着一首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她虽不懂诗，却觉得‘请把世情详细看’，倒把人间世情冷暖都包含了其中。

    素琴端着茶果走进来，先给谭芷倒了杯茶，谭芷边道谢边接过来，看雯蓝看画竟呆住了，笑道：“难道这个屋子你也是第一次进？”

    祝儿带着慧姗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匣子，对谭芷笑道：“一回头倒把你丢了？”一面让座，一面示意素琴倒好茶退出去。

    雯蓝拉着谭芷、慧姗依次坐下，祝儿也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匣子放到茶几上，打开，三人一起向里面望去，见匣子里放着几本书，还以为是什么绝版书，祝儿伸手拿出来一本，递给慧姗，慧姗翻开第一页，原来雪白的本子上贴着一些透明的花纸，上面绘着五彩的花鸟鱼虫图案，十分精美，慧姗笑着问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也是素琴的姐夫给的。”

    祝儿笑道：“他只是一个小职员，哪能弄到这些，是我让他们厂长送来的。”祝儿把匣子递到雯蓝手里笑道：“你们拿去分吧，只要不打仗就好。”

    慧姗道：“君子不夺人之美，我只要几张就够了。”祝儿笑道：“我不喜欢这些，是哄你们小孩儿玩的。”

    雯蓝笑道：“她只比我们大了不到一岁，就装起老来了。你不要正好，我们三个人分去。”捧着匣子，笑眯眯地道了谢，三个人起身走了。

    祝儿送到大门外，见连胜提着一个竹篮走过来，把篮子里东西给雯蓝看，雯蓝点了点头，让她把东西送到餐厅，一会儿让何靖华帮忙开瓶。

    何靖华手里拎着帽子走进院，见庆喜坐在躺椅上打瞌睡，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倒真会拣地方，兰喜受伤了，你把他的地儿给占了，胡少爷回来没有？”庆喜道：“早就回来了，只命人把东西送进屋，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庆喜刚跟进屋，听外面有人叫他，急忙接出去，见两个伙计抬着一顶轿子进来，笑着道：“久不用这个东西了，把它抬出来做什么？”

    轿前的伙计笑道：“你不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我们就是五只手也拿不过来，正好何总管让把库里的轿子抬出来晾晾，我们就把它抬来了。”说着放下轿子，庆喜钻里面一看，堆了满座都是盒子，有衣服、鞋子、帽子，他笑着一样样搬出来放到旁边的石凳上：“怎么要把百货公司开院里来了？”

    何靖华走出来，对庆喜道：“轻点儿，别弄坏了。”一面说一面出了院子，走过玉露门前，见她的大门紧闭，就向佳红的院子走来，佳红大门半开着，屋门也敞开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大树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他走到门前，叫了声：“佳红小姐。”

    清泉从里面迎出来，笑道：“刚才看到一顶轿子进了你的院里，想是有贵客来了？”边说边往屋里让去，替他打开帘子，靖华笑道：“哪有什么贵客，伙计们嫌东西沉，把东西放到轿里抬进来了。”

    他一脚迈进屋，见佳红正在绣花，粉颈低垂，手里拈着绣花针，觉得她绣花的姿态优美极了，见过丫头们绣花，叽叽喳喳的边说笑边绣，没想到绣花竟能如此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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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见靖华走进了屋，佳红仍专心地绣花，忙唤了她一声，佳红转过头看到靖华，温婉地笑了一下，何靖华初次看到佳红时觉得她冷傲、刚烈，拒人于千里之外，而现在看她却是柔情似水，温婉清秀。

    佳红放下针站起身，笑着让座：“怎么有空过来？”

    靖华走到绣花案前，见佳红绣的是一幅富贵牡丹，一朵紫牡丹绣到一半，已栩栩如生。清泉端上茶，靖华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清泉笑道：“在这屋里你就是客人。”

    靖华并没有接茶，和佳红两人都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半晌靖华想起问佳红云山和玉露去哪儿了，佳红告诉他夫人找他与韩玉露有事，靖华在屋里略站了站，告辞出来。

    佳红送出来，走到门口，见云山和玉露相伴着走过来，并不见说话，靖华笑道：“做什么这么闷闷的？”他走过去低声问云山，他想请佳红做舞伴的事儿，可跟佳红说了。

    云山笑道：“你不是不知道佳红的性子，我也有些怕她，一会儿让玉露去问，她们姐妹好说话。”

    玉露笑道：“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去问，不敢担保能成功，想也没多大问题。”

    佳红看到玉露向她走来，向前迎了几步，笑着问道：“夫人有什么体己话问你们，连我们都赶出来了？”

    玉露笑道：“都是你把我的身份暴露了，这会儿倒问我？”

    佳红笑道：“你还怪我，谁叫你把府里的奶奶、太太们迷得七晕八素的，我再不说出来，让人误会你是色中之王事小，要是误会云山有断袖之僻，岂不成了笑话。”

    玉露笑了笑，两姐妹一同走进屋，桌上放着靖华刚刚没喝的茶，佳红端着递给玉露，玉露接过来，喝了一口笑道：“好清香的茶汤。”

    佳红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昨晚夫人命人送来的，我不爱喝茶，今儿有客人才叫沏了一壶，你若爱喝一会儿你拿走，省得放坏了。”回身把柜上的茶盒拿过来，放到玉露面前，见云山和靖华站在门外，清泉搬了椅子过去，她笑着问玉露：“你们家二少爷是不是找你有事？若有事，你们尽管去办，我找慧姗去。”

    玉露笑着拉住她的手腕：“哪是有事等我，是何二少爷等你回信儿。明儿霍府舞会，思兰小姐非让靖华带舞伴过去，他思量再三，想请你做他的舞伴，又怕你不同意，请我过来探探口风。”

    佳红看了一眼何靖华，见他虽和云山说话，眼睛却向屋里瞟着，她脸微微红了红：“我不会跳舞，又没收到请柬，怎好贸然前去。” 玉露笑道：“又不是真让你跳舞。我也没收到请柬，正好借明儿日子，把和云山的关系挑明了，省得别人误会。原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家寂寞，若是能一同前去，岂不正好。”

    佳红听了，沉思一会儿，抬起头笑道：“我出身贫寒，没见过世面，只怕给二少爷丢脸。”

    玉露笑道：“丢脸倒不会，你只是别打扮得太出众了，省得惊艳全场，二少爷吃醋。”

    佳红红胀着脸啐了玉露一口：“当日亏得总夸你是名门闺秀，怎么也学坏了？”

    玉露怕她真恼了，忙拉着她的手臂，笑道：“是妹妹不会说话，姐姐别生气了，我们出去试试明儿穿的衣服。”说着拉着佳红走出来。

    靖华和云山见玉露满脸含笑，佳红娇羞着低着头，知道佳红答应了，脸上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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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见柳枝带着荷香、连胜走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丫头，每人手里都捧着一色的玻璃盒子，何靖华笑着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柳枝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道：“夫人说这些日子对韩先生怠慢了，特命我们把先生的屋子重新收拾一下，还说先生屋里缺什么短什么，不要客气，把这里当成家里就好。”

    玉露觉得自己屋里的东西都是新换的，本想推辞，云山碰了她一下，她笑着道了谢。

    靖华笑道：“收拾屋子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的，倒把玻璃盒子都搬出来了，不小心弄碎了，你们这个月的月钱又得白扔了。”

    柳枝笑道：“是夫人说这些盒子不用拿回去了，就是碎了，也是韩先生的东西，不用我们的月钱顶的，何况我们难道连几个盒子也拿不住，怎么那么容易就打碎了。”

    连胜见何靖华要走，忙追过来一步道：“四小姐晚上要喝红酒，请二少爷有空时帮着把酒瓶起开。”

    何靖华问连胜：“四小姐做什么呢？”

    荷香笑道：“刚刚拿了六姨太送的印花纸，三个回去分了，一个四小姐就够人头疼的，又来了慧姗小姐、谭芷小姐，都一样的性子，这下要热闹了。”

    正说着话，只见何雯蓝的丫环诚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焦急地对何靖华道：“二少爷快去吧，我们小姐、慧姗小姐、谭芷小姐在夫人的厨房里支起了炉子，要烧盘子呢！”

    云山笑道：“荷香刚说了有热闹，果真就有热闹了，我们快去看看吧，别一会儿把厨房给烧了。”

    他们四人还未走到夫人门前，就见半空中烟雾升腾，何靖华叫了声不好，快步向院里跑去，等跑进后院见院里支着一个大炉子，慧姗正蹲着烧火，谭芷蹲在一边往盘子上粘着什么，雯蓝拿着一个大火剪子夹着盘子正往火上烤着，靖华刚想走近几步，看看她们做什么，就听到哗啦一声，一看雯蓝手里的盘子已掉到火堆里摔碎了。

    谭芷放下盘子问道：“怎么了？”

    雯蓝笑道：“盘子碎了，不过，不用担心，我看看花印没印上。”说着拿着火剪向火堆里夹出一个盘子的碎屑，慧姗和谭芷都凑过来，靖华也凑过来，谭芷回头看到靖华笑道：“正要请你帮着醒酒，你就来了，刚刚用开瓶器我们没打开酒瓶，还差点儿把瓶子弄打了。”

    靖华笑着问道：“酒瓶在哪儿了，我一会儿去开。”虽说着话，仍伸着脖子，见雯蓝手里拿着小刀，往盘子上刮了两下，盘子上黑糊糊的花，被刮了下来，她无力地坐到地上叹了一口气：“没印上，我们算是白忙活了。不但打了盘子，把好好一张纸也弄坏了。”

    谭芷问道：“是不是火号不够，慧姗也不会烧火，烧了半天，连个像样的火苗也没有。”

    慧姗把手里的扇子随手扔到地上：“我把浑身的劲儿都使上了，还怪我，都是木头太潮了，火势不大，烟倒大。”

    云山和玉露、佳红走了进来，云山笑道：“若是你们能把花印到盘子上，你们家又何必从意大利进口机器，就随便支两个炉子岂不省事儿。”

    正说着话，只听身后有人问道：“庆春，夫人问了厨房里烧什么这么大烟？”

    庆春忙着从厨房里跑出来，看了满院子的烟，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姑奶奶们，不是说只拢点火，怎么一会儿不见，竟放起火来了，这些盘子都有数的，盘点时我们怎么赔。”

    慧姗因鼻子痒，边擦鼻子边笑道：“盘子是你们四小姐打的，自然由她结算，不要你们赔一文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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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见慧姗满鼻子是灰，忍不住笑，拿了手帕帮她把灰揩净，边笑边道：“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连烧火这样活也能做。”

    庆春回头对凤水道：“凤水姑娘，你只回夫人说刚刚在烤东西，我们马上把火灭了就是了。”

    凤水笑道：“这些话不用你教，我自有道理。”走到雯蓝身边笑道：“夫人正派人去请你们，说马上要开饭了。”

    雯蓝方想起酒瓶还没开开，忙拉了靖华去帮她开酒瓶，慧姗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往火上一浇，火未浇灭，烟更大了，庆春赶紧拿了一个铁铲子把木棒铲到一边散开，边道：“慧姗小姐，别再浇水了，好不容易把柴禾才晾干。”

    云山笑道：“我们慧姗做事有始有终，不像雯蓝能请神不能送神，这会儿没影了。”

    何府的晚宴摆在何夫人的正厅里，因有云山和靖华，韩玉露又是男子妆扮，姨太太到场不方便，只叫了二姨太太、六姨太太，其余姨太太们的酒菜摆在五姨太的院里。

    林驰因和何琴华拌嘴，两个姨太太她也不理。坐在屋里生闷气，只把她的丫环玉秋留下，跪在她腿旁帮她捶腿。

    方祝儿派素琴过来请她赴席，她听说韩玉露在场，心道：“刚刚琴华说我钟情于他，我若是前去，倒真应了他的话了。没的日后落下话柄。”就推辞了不过去。恰好何琴华肩头搭着西装走进来，素琴告辞出来。林驰站起身相送。

    何琴华望着素琴的背影问林驰：“这个丫头看着面善，她是谁房里的丫头。近来不大去东院，好多人都不认识了。”

    林驰冷眼睨视了他一眼：“刚刚还说我牵三搭四，怎么一日功夫，你就动了几场歪心思了，你不认识她，她是何管家的大女儿，她妈是五姨太的老妈子，她如今侍候六姨太，已到了聘嫁的年纪了，你若看好了，我向太太给你讨来，还有清泉也一并给你讨过来，省得说我容不下人，她们心胸大，难道我的心胸就是小的。”越说声音越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起桌子上的扇子猛扇起来，额前的刘海被扇的一起一落的，她唇边冷笑越来越深。

    何琴华本来回来换衣服，因刚刚去霍府，要跟府上的少爷们一处去吃花酒，见林驰没好气，就笑了笑，坐到沙发上，拉起玉秋命给他把那伯米色真丝衬衫找出来，当着玉秋的面儿把衣服脱下来，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到沙发上，拿了领带边系边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身靠到门框上，对林驰笑道：“你要是真有此心，也未尝不是好事，现在在外面包舞女，包戏子多得是，家里太太不同意，在外面或买或租一套宅子。只是那样两头跑累不说，想看你也就难了。”

    林驰瞪了瞪眼睛，见落日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在何琴华的脸上投上了一抹橙红色，微挑的单凤眼冷冷地看着她，好似在告诫她，他喜欢的未必非得她同意，如果她敢阻拦，吃亏的只能是她。

    林驰轻轻放下扇子，盈盈站起身，慢慢走到何琴华面前，帮着他把领带系好，何琴华低垂着头望着她笑，觉得泼妇变淑女也不过如此，林驰回头对玉秋冷笑道：“一点也没眼色，还不把大少爷的脏衣服拿出去洗了。”

    玉秋正在整理衣柜，听林驰叫她，忙应了一声，拿了衣服，退出去，听何琴华在她耳边哼笑了一声，慌乱地低了头跑了。

    玉秋的姐姐玉含是林驰娘家陪嫁过来的，后来把月蕊给了何琴华做了三房姨太太，林驰又不肯用何府的丫头，就把玉秋从娘家要了过来。

    玉秋心里有气，何琴华没人的时候，对她不冷不淡的，偏在林驰面前，喜欢动手动脚，让林驰总是旁敲侧击地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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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秋刚出了院子，见前面走来几个人，走在前面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身材瘦削的男人，旁边一个身穿银灰真丝旗袍的女人，一个丫环在她身后撑着洋伞，玉秋抬头看了看要落下山的太阳，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迎过去，一本正经地先行了礼：“大少爷、大少奶奶来了？”

    林驰好面子，她大哥大嫂去年搬来上海，她在效外给他们买了一套宅子，雇了老妈子、丫环，每逢过去，总说去北京，去了又嫌那里乱糟，不肯多住，何琴华一次讽刺她，从北京到上海往返最快也得两天，你就是撒谎也应该撒得圆乎些。

    林跃朗看了看玉秋，眼皮微抬了抬，冷冷地问了一声：“你们小姐在吗？”

    玉秋笑道：“小姐和姑爷都在。小小姐也来了。”玉秋不喜欢林家的人，家败了，还装腔做势，唯一喜欢小小姐林淑娜，淑娜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更把脸衬得粉雕玉琢，她正低着头看手里一本小人书，听玉秋叫她，抬起头笑了笑道：“玉秋姐姐好。”

    玉秋笑着向她手里看了一眼，见她看的是《西游记》笑着问道：“你爱看这个？我们这儿有许多，一会儿我给你找出一些。”

    淑娜收起书，对玉秋蹲了蹲身：“刻儿哥哥说他有许多都在祖母那儿，一会儿我去拜见祖母，他给我找出来。”

    林驰一看到她大哥大嫂进院儿，微微皱了皱眉，不得不假装笑脸接出来，何琴华回过身看到他们，忙整了整衣服，林跃朗刚刚一副冷脸，看到何琴华立刻热络起来：“妹夫没出去呀？”

    玉秋知道林跃朗爱挑理，把他们送进屋，方转身去送衣服。

    迎面四五个婆子过来，手里捧着五彩食盒，知道是给林驰送吃的来的。打过招呼后，见素琴去而复返，想起何琴华、林驰刚为她起了纠纷，忙迎着过去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素琴笑道：“夫人听说林舅爷、林舅奶奶来了，让我过来相请。”

    玉秋笑道：“夫人刚送了酒菜过来，也尽了礼数了，何况我们小姐不去，他们又怎会过去？你这会儿最好别过去，舅爷那人是最多心的。”

    素琴见她如此说，就停住了脚步，两人略站了站，玉秋因何琴华对素琴有心，想探探素琴的口风，笑着问道：“素琴姐姐有婆家没有？”

    素琴怔了一下，因素日两人并没有多少往来，见面时连招呼都很少打，怎会冒昧问到此话，她淡淡笑了笑：“这些话你问我问错人了，你当去问问我爸妈，婚事自该由他们做主，有无婆家也由他们定夺。”

    玉秋怔住了，心道：“若是由她父母做主，这个婚事只怕一提就要成了，若她真做了四姨太，就是半个主子了。”

    素琴见她发呆，轻轻向她告辞，等玉秋回过神来，素琴已走上了小桥。

    素琴回到何夫人的上房，见酒席已经撤下了，正在吃饭后点心，荷香看到她笑道：“怎么请人倒去了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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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刚想说话，见何恬冷着脸从屋里走出来，忙对荷香使了个眼色，荷香觉得后面一阵香风，急忙向旁边让了一步，何恬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后面红云追出来。

    何恬快步走出院子，随手把头上的钗环扯下来，扔到地上。红云一路拣着，跟着进了院儿。

    何恬走进屋，气呼呼躺到床上，眼睛却盯着帐子上的一对鸳鸯，帐子是银白色的，鸳鸯是红蓝两色丝线绣成的，正面的是红身子蓝脑袋，反面的是蓝身子红脑袋，那对鸳鸯的眼睛绣得栩栩如生，她侧躺着、正躺着，无论什么姿势，其中一只鸳鸯都看她，而且怎么看怎么觉得那鸳鸯的眼中带着鄙视，她越看越生气，忽地坐起身一把将帐子扯落，对着外头嚷道：“这个帐子是谁挂的？”

    红云跑进来，把手里的钗环放到桌子上，走到床前，低着头回道：“是夫人下半晌命人送过来的，说三小姐看好了，要的，我们就给挂上了。”何恬才想起，她从外面回来后去看何夫人，何夫人正和柳枝找东西，屋里摆了一堆东西，她看好了这个帐子，可夫人说：“这是皇上赐的，我们一直都没舍得挂。都二十多年了，只是想留个念想。你的帐子旧了，去库房挑挑，那儿的好东西多着呢？”何恬一听就来气了：“我的东西就该去库房选，妈这时又给谁找东西？好东西外面不沾边的亲戚妈都舍得，到了我这儿就推三堵四的。”说完赌气回了房。没想到夫人给送来了，她赶紧坐起来，低头一看，帐子的顶部被扯坏了，她命红云拣起来：“你拿到外边找个能工巧匠把它补好，给夫人还回去，就说是皇上赐的，我们挂着怕糟蹋了。再让春妹给我另找一个挂上。”红云答应一声走了。

    她又重新躺下，心里想：“要是妈知道帐子被我扯坏了，又得骂我心情不好，就混拿东西出气。”

    何恬原以为心里已渐渐放下胡云山，原来都留不住他，何况他现在已心有所属，可是当她看到胡云山在席间对韩玉露殷勤备至，心仿佛被浸到了冰里，把整个身子都冷透了，每一口饭咽下去，却好像一把尖刀在她的心口走下去，她强忍着吃完了饭，听慧姗说韩玉露的跳舞服都是云山亲手挑的，明天在舞会上一定会艳压全场，她实在控制不了情绪，眼前轰隆隆的，心想要是有个地缝就好了。

    她紧咬着牙，端茶杯的手突突直跳。韩玉露明儿个艳压全场，那何恬又该如何？从小和胡云山青梅竹马，长大了，虽然胡云山一直不肯接纳她，但是在人前她已是胡云山的准夫人，因为在今时今世，又有谁敢跟她何三小姐争？明儿韩玉露以胡夫人的身份一亮相，以后她还如何在社交场合混下去。这些年争来斗去，到头来却为她人做嫁衣裳。

    一想起韩玉露，她恨得咬牙切齿，手里捏着羽被的一角，狠狠地被她扯开。春妹走进来，见床上光秃秃的就问：“帐子哪去了？”何恬没理她，她就去柜里另取了一个桃红的挂上，边挂边说：“林舅奶奶来了，她想见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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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恬冷哼一声：“她见我做什么？你没见我烦，不论什么猫呀、狗的想见我，我都要见，一天还不累死我？”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春妹边整理帐角边道：“她是大少奶奶的嫂子，您要是不见，大少奶奶那边不好交待！”

    何恬翻身起来，伸手给了她一巴掌：“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看大少奶奶那边好，你可以过去。整日界的大少奶奶挂在嘴边，你也不嫌烦。我说这大半天怎么没看见你，原来你另拣高枝去了。”说完又躺回去。

    春妹道：“刚才不是小姐让我给她送昨个孙家送的那个瓶子，正好碰到她嫂子，说想见您。我也是见您平时和大少奶奶最好，才过来找您的，要是别人，我也就推了。”

    何恬冷笑一声：“她现在心中除了想怎么往她娘家搬东西，又和谁好了？当初是有那么几样还看得过去的嫁妆，就以为了不起，在我们家作威作福，张牙舞爪。如今我们家放到她娘家的东西，又岂是她那些嫁妆所能比的，单说去年因为张勋复辟那件案子，我们家上下打点几万两不算，就是别的没有个万八千两也下不来。你也别提她嫂子，她嫂子是瘦死的马还装骆驼，家里已经过不上流了，还整日的丫环仆妇成群，靠什么？还不靠我们家供着。如今听说先生也请不起了，诞着脸把孩子送到这儿念书了。”说完瞪了一眼春妹。

    春妹哭着回到自己的屋里，何恬的奶娘四婶正坐在炕上抽烟，见春妹哭啼啼的就问：“又挨打了？”春妹叹了一口气：“都是我命苦，分到这里，别房的丫头，又有哪个挨主子打？”四婶叹了一口气：“别房的丫头，你就知道她们都好？表面上看你不也是风风光光的。三小姐的很多好东西都给了你。我们做下人的，天生就是受气的命。亏你还算机灵，否则遇到个蠢的，一天不打个七遍八遍才怪呢？”

    春妹冷哼一声：“风风光光的？那都是拿命换的，我看我早晚都得死在这上头。”四婶说：“但凡有三分活路，谁又忍心把孩子往这地方送？”她们正说着话，何恬的小丫头田喜跑进来：“春妹姐，三小姐到处找你，她在大少奶奶那儿，让你过去。”

    春妹赶紧拭去泪水：“到处找我？我刚刚进来，凳子还没有坐热，就找我！何况我除了这儿，又能去哪儿？”她急匆匆地跑出来，走到林驰院外，正游廊下亭子里灯火通明，何恬正和林驰的嫂子说话，看到春妹咬着牙说：“我只不过打了你一巴掌，就跟我使性子，是不是欠捶了？林嫂子找我，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春妹说：“都是你昨个和大少奶奶坐得时间太长，回家晚了，只睡了两个更天，我看您当时睡得正香，叫您几声没醒，我也没敢再叫。另外我想您平时和舅奶奶就好，她也不会怪您，就先回屋取了点东西，想这就过来告诉舅奶奶一声。”

    何恬对她的回答还挺满意，冷笑着说：“睡得香，也得分谁来！嫂子来了，不论如何也该叫醒我。我说我怎么半天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又去哪儿偷懒了。要是你再不来的话，我可要揭你的皮了。算了，既然你叫过了，就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春妹刚走出没几步，何恬叫住她：“我去年从香港买回那件紫纱衣，你给我放哪儿了？刚才出来时，我觉得有点凉，叫田喜找，她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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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妹问道：“是不是那件紫地白花长袖的？您不是送给四姨太了。才一会儿的功夫，您就忘了。”何恬冷笑一声：“是不是给点脸了。怎么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又是谁给你撑腰了？”看春妹眼泪围着眼圈直转，她冷笑道：“说你两句就知道哭，那件没有了，找件别的给我送来，这些还要我吩咐你，也不知道这几天你怎么了？”春妹忙答应着下去，她心里道：“其实是你自己心里不顺，倒怨起我来了。”

    林驰的嫂子一把搂过何恬，笑道：“三妹，你是怎么把丫头□□得这么服服帖帖的？教我两招。如今我们家不比从前，丫头们都要翻天了，有时候连娜儿都不放眼里。”

    何恬笑着说：“虽然你们家不如从前那么风光，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们始终是丫头，挑好的、听话的管管，不好的，干脆撵出去算了。要姿色没姿色，要能为没能为，只能是讨饭的份。杀一儆百，谁还敢再犯？”

    林驰的嫂子叹了一口气：“她们都巴不得我放她们走，我都半年没给她们月钱了，哎，我们家现在只是硬撑着门面。”

    何恬问道：“嫂子不是时时接济你们吗？我听说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还不够吗？”

    林驰的嫂子道：“都是你们家好，才容她这样。可是我们家得数十口人吃饭，还有一些算不到的开支，每月都得几百块的开销。有时真想把她们都放了，按理说就家里那点活，我也能应付得来，可是你大哥不让，他还是放不下他那个面子。”

    何恬环视了一下院子，见林驰正坐在躺椅上看星星，二姨太坐在一旁削苹果，三姨太则手里拿着扇子自己扇两下，再给林驰扇两下。她问道：“大哥哥怎么不见？”

    林舅奶奶笑道：“刚刚和姑爷出去了，说市长的公子请他们喝酒，明儿是市长的生日，他今晚上倒先去了，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竟还穿了姑爷的西装去，可是他那个身材，姑爷的衣服如何能撑得起来。”

    何恬最讨厌林跃朗，溥仪宣布退位不久，林跃朗每次看到她都皮笑肉不笑地拍着她的头道：“什么是大家小姐？这才是大家小姐，有我们满洲人尊贵的血统，别看这些穷棒子现在蹦得欢，皇上在宫里一日，我们总有重掌河山的那一天。”如今已经七八年过去了，溥仪--她那个表叔虽还在皇宫里养尊处优，天下却已经乱套了。那个口口声声拥有满洲人最尊贵血统的林跃朗，却为了一个民国的市长生日能请他，而雀跃不已，又该是怎样的悲哀。

    林驰在旁边默默听着何恬与她嫂子对话，听到说她周济娘家，心里有些不高兴，怕她大嫂胡言乱语，忙站起身，从三姨太手里接过扇子，边扇边走过来，问何恬：“三妹，明儿去霍府的衣服可备好了？”

    何恬道：“如今上海的舞会真是越来越频繁，若不是亲戚，我早就推了，跳舞服的式样没多大变化，随便挑一件应个场也就是了。”她笑着站起身：“天不早了，我去东院看看妈那里还有什么话要吩咐，明儿回来再陪嫂子吧。”

    林驰的嫂子本想留，林驰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忙笑着起身相送，送走何恬，见林驰扭着腰进了屋，两个姨太太也都回了屋，她忙跟进屋，笑着问林驰：“刚才姑娘怎么了，我只不过想应个景，虚留一下，倒惹姑娘不高兴了。” 林驰冷哼一声：“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们家的三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灯，明是一盆火，暗里一把刀，你哪里有那些话，偏每次来都找她，我知道你那点心思，前几次来，她送了你几件衣服，你就惦上了，哪里几件旧衣服，你就得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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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晚饭，胡云山一杯茶尚未吃完，连胜走进来，俯身到他耳边上说了一句，就见云山脸色微微变了变，慌忙站起身，只对何夫人说了声有事，又看了一眼玉露，见她正与佳红低声说话，对连胜小声嘱咐了一句，匆匆走了。

    何夫人见靖华没在屋，问连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连胜道：“二少爷只叫我叫胡少爷出去，说有要紧事，别的并未说什么。”又走到韩玉露身边道：“胡少爷让我转达先生一声，说明儿早上过来接先生。”

    韩玉露点了点头，又略坐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说话，就和佳红告辞出来，佳红问慧姗晚上在哪儿睡，慧姗道：“晚上我住雯蓝那儿。”

    直到晚上九点钟，仍没有信儿回来，何夫人着急，叫人往胡府打了几次电话，都说人没回来。

    慧姗见夫人愁眉不展，笑着劝道：“二哥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有什么大事？”

    何夫人叹了一口气，叫柳枝给她拿了两片止痛药吃下，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道：“可是我这眼皮跳个不停，心也乱哄哄的。想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又叫人去找何琴华，让问问相熟的人，可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去的人回来说：“大少爷与林舅爷去赴市长家宴会，并没有回来。”

    谭芷见夫人着急，笑着道：“刚刚两位少爷都在，即使出事，左右是生意上的事儿，俗语说破财消灾，夫人若不放心，我给大哥打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帮忙查查什么事？”一面说一面拉着雯蓝、慧姗出去何夫人住的上房给谭庆生打电话，电话经了几个人的手，方转到谭庆生手里，谭庆生接过电话，语气中有些不耐烦问道：“小芷，到底什么事儿？非要亲自找我。”谭芷听出他语带疲惫，平常说话时都是清亮悦耳。问道：“大哥，上海今晚上可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胡二哥和何二哥出去这么晚还没回来？”

    谭芷听谭庆生清了清嗓子，笑道：“这大半夜给大哥打电话，就是查询他们的行踪，告诉大哥找他们做什么？若说得有理，大哥马上调动军队帮你找他们，否则就赶紧回去睡觉。”

    雯蓝、慧姗紧贴着话筒听谭庆生说话，听谭庆生如此说慧姗忍不住笑了一声，雯蓝抬头瞪了她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走到一边，慧姗悄悄笑道：“我不是没忍住吗？”

    雯蓝瞪着眼睛，示意她别说话，听谭芷没好气说道：“我能有什么道理？是夫人着急，雯蓝担心，我才想请大哥帮忙？”雯蓝见谭芷忽然笑起来，点了点头，转回头对雯蓝笑道：“大哥叫你接电话。”边说边摇着话筒，对慧姗吐了吐舌头。

    雯蓝脸微微红了红，问道：“有什么事吗？”

    谭芷笑道：“他有什么事，你问他，我怎么知道？”

    雯蓝过去接了电话，怯生生地说了声：“你好？大帅。”

    慧姗疑惑地走过去，看了一眼雯蓝，低声对谭芷笑道：“若知如此，刚刚去雯蓝屋里就好了，用她那个钢丝录音机把她这句话录下来，给别人听听，谁说我们家四小姐不温柔？”

    雯蓝的脸愈发地红了，转了个身不看她们，听谭庆生问道：“四妹可好？”

    雯蓝低声道：“还好。大帅有事吗？”

    听谭庆生清亮地笑了一声：“没什么事儿，只是听谭芷说你在身边，想跟你说说话，明儿市长家的宴会，你去吗？”

    雯蓝低声应了一声，慧姗叹道：“也不知道，她低声说话是故做温柔，还是怕我们听到。”出去见素琴在门外站着，笑着道：“好姐姐，给我倒杯茶吧，刚刚吃咸了，有些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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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从桌子上拿了茶壶，给她倒了一盏，慧姗喝了茶，回身问谭芷喝不喝茶，听谭芷道：“我不渴，不过还是先备一杯，一会儿有人话说多了，自然要渴了。”走出来接过素琴递过的茶，边道谢，边对慧姗笑道：“我一会儿问问大哥，我给他打电话，他嫌我烦，怎么倒跟别人说起个没完。”

    雯蓝本对谭庆生有些畏惧，又听慧姗、谭芷打趣她，有些着急放电话，刚说了一句：“没什么事儿，电话挂了。”

    听谭庆生在那边急急地叫她，忙又拿起电话，问什么事，听谭庆生道：“你转告夫人不用担心，说胡少爷、何少爷都没事儿，只是胡府的一个家丁涉案被捕，他们正寻门子，想往外救。这话我只跟你说，最好叫他们别趟这摊浑水。”

    不等雯蓝说话，谭庆生又叮嘱她几句，要她小心身体，说过两天亲自过来接谭芷。雯蓝虽嘴里应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到底是谁被捕了，听谭庆生的口气，好像罪名挺大，否则也不会不让云山他们救人。

    雯蓝放下电话，见谭芷笑盈盈地捧着茶，请她喝茶，她心里乱蓬蓬的，已无心跟她们逗趣，她愁眉不展地看了一眼慧姗，不知道胡府这个家丁是谁，怕慧姗知道着急，只随便编了一句搪塞开了，说道：“大帅说两位哥哥没事，是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和人口角几句，动手打了人，被巡捕房抓起来，他们正筹划着救人。”慧姗一听是谁和人打仗被抓起来，二哥他们出面，想不用费力就能救出人，并没在意。

    回去路上，雯蓝求谭芷亲口告诉何夫人，谭芷知道她的意思，笑着答应了，果然，何夫人听了，一颗心放下来，三个人告辞出来，回去休息不提。

    却说韩玉露和佳红回了后院，佳红推说累了，先回屋去了。韩玉露因为挂念云山，披着衣服坐在院中的长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听到远处传来梆子声，老更夫边走边敲，小心火烛，玉露每天晚上听惯梆子声，并没在意，夜深独坐时听来，竟有抑扬顿挫之音，她记着东屋墙上像是挂着一把古琴，回屋从墙下取下琴套，抽出琴，见琴体黑漆，通身小蛇腹断纹，想是百年珍品，圆形池沼，池上刻着草书“春雷”二字，玉露一怔，心道：“难道是雷琴，如此贵重之物，何以会随便挂于此处。”她手指轻挑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音质清丽悦耳，虽不知是否雷琴，听音色实是一把好琴。因夜深人静，怕打扰别人休息，只得将琴收起来，拿了笔坐在窗下备课，听到外面有人叫她，她推开窗户从纱窗向外看去，见佳红推开大门，走了进来，走进屋问道：“怎么大热天倒把窗户关上了。”

    韩玉露笑道：“因开着灯，总有小虫子飞进来，虽不咬人，在灯下飞来飞去，看着不舒服。”

    佳红看了看她窗屉上糊着细纱，有一处露了个窟窿，她随手从身上取下针线，走过去随便绣了几针，绣出一朵花，玉露一看倒比原来的花色亮艳了许多，笑道：“刚刚糊的窗纱，因窗户没支稳，破了个洞，又不好意思叫人再糊，想着将就些。还是表姐手巧。”

    佳红坐到玉露身旁的椅子上，见桌子上摊开玉露的教案本，问道：“刚刚吃饭时听小少爷说他表妹也要在这儿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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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合上笔记，站起身，先洗了笔，又向盆里洗了洗手，边擦手边道：“刻儿说他舅舅家道中落，表妹与他一处读书，即可有个伴儿，也可给舅舅家减去些负担。”玉露知道佳红不喜欢喝茶，拿了一瓶汽水递给她。

    ??佳红想起刻儿初见她时，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扭身跑出去，问正吩咐素琴去请林舅爷、林舅奶奶的祝儿：“六奶奶，怎么你也有影子了？为什么你的影子不和你穿同样的衣服？”祝儿莫名其妙地被刻儿拉进屋，看他指着佳红，竟笑了起来，何夫人一听也笑起来，原来有次刻儿上待看到一对鸾生姐妹，梳着同样的发式，穿着同样的衣服，好奇问怎么一个人竟变成两个人，当时何恬在车上，缠不过他问，没好气地说道：“那是人的影子，你眼看花了。”

    佳红起开汽水喝了一口，由于刚打开汽太足，一口噎到嗓子眼觉得闷闷的，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她移身坐到玉露身侧，见玉露低垂着头，微蹙着眉头看着纱窗上那朵小花发呆，佳红问她：“怎么了？”

    ??玉露笑了笑问道：“佳红，你多大了姑姑才不抱你？”佳红抬起头怔了一下，玉露道：“我看雯蓝把刻儿紧紧抱在怀里，那满心眼的喜欢，姑姑却从来没抱过我。第一次见到我时，只是摸摸我的头问我多大了？”

    ??佳红笑道：“可我却连妈摸我头的记忆也没有，就是对我笑，一年也难得见只次，妈虽没抱过我，却抱过慧姗。有时我倒觉得慧姗才像是妈的女儿。每次妈不论多心烦，看到慧姗都会笑一下，摸摸她的脸蛋问她饿不饿，吃饭的时候，总嘱咐她慢点吃，省得噎着了。”

    ??玉露递给佳红一个杯子，笑道：“或许因为姑父过世早，姑姑心灰意冷之故吧。”

    ??佳红把汽水倒进杯里，用手摇动着杯子，看着汽泡一点点儿升起，待汽泡渐渐小了，又摇动几下，眼里裹着深深的迷茫。半晌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轻声说道：“你或许不知道，其实妈心里至始至终喜欢的那个人却是胡老爷。”

    ??玉露一怔，难道姑母所爱之人不是姑父？祖母也弄错了？

    ??听佳红又道：“何夫人说胡老爷至今对妈一片痴心，玉露，我真得很迷茫，静坐下来时，想着妈这些年受的苦，心里就觉得痛。现在我有些理解妈，对越爱的东西，越冷淡，也许是怕付出感情。”

    ??姐妹俩秉灯夜话，渐渐移坐到床上，越说越伤心，玉露方想起云山逃婚之时，隐隐听到他说过：“但愿你不像你姑母那么命苦，可以找个如意郎君。”当时玉露心里奇怪，姑母命苦与她何关。现在想来恍然大悟，原来云山对姑母一直心存芥蒂，索性连她这个侄女也嫌弃了，可现在为什么又屏弃前嫌？对她恩爱有加。他对我之心又有几分是真心？

    ??佳红已困得睁不开眼睛，嘴却仍说着：“玉露，我外公，你祖父心真狠，连亲生的女儿也不放过，我妈的一生就悔在他手里，皆因他的顽固，亲手葬送了女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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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见佳红一夜未归，天刚亮就寻出来，又不敢一处处问，先去了何夫人处，见大门紧闭着，在外面徘徊了一会儿，大门方渐渐打开，她急忙走过去，见出来的是丫环锦莲，看到清泉笑着问道：“怎么一大早跑这儿来了？”

    清泉笑道：“我寻我们小姐，久不见她回去洗脸，怕她走丢了。”

    锦莲笑道：“我们这儿刚开门，没见你们小姐来，还是别处去找吧。”

    清泉慢慢往回走，心道：“不在这儿，那昨晚又去哪儿了，两位少爷整晚上没回来，难道在韩先生那儿？”她心头突的跳了一下，因佳红性子清冷，她一向敬而远之，所以并不知道韩玉露女扮男装之事，她匆匆往回走，走到韩玉露的门外，见大门有个小缝，并没有关严，她轻轻叫了声门，没听到有人应，她慢慢打开大门，走进院儿，见房门也大开着，珠帘迎着晨风微微摆动，她掀开帘子走进屋，叫了声：“韩先生。”仍没人应，她迈步走进屋，她有些迟疑，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若看到什么猥琐之事，心里终究有些不愿，又怕佳红出什么事儿，何夫人怪罪下来，失了脸面，强撑着一口气，向玉露的卧房望去，见房门敞开着，帷帐高挑，玉露和佳红和衣而卧，中间横着一条长被，她心渐渐放下来，可终究男女有别同宿一床，让人看了有失颜面。

    她刚想转身向外走，听到外面有人叫门，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把佳红一把从床上拉起来，随手带上卧房门，佳红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拉着走出东屋，过门槛的时候，一个趑趄，她睁开眼睛，见是清泉，一边抹着眼睛，一边问道：“清泉，你拉我去哪儿？”

    清泉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她拉到西屋往里面一推，刚关上门，听到院子里有人走进来，她赶紧掀帘迎出去，见是三小姐的丫环春妹，在门外，她笑着迎过去，春妹看见她怔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清泉笑道：“二少爷临出门时吩咐，早饭听韩先生的示下，我过来见大门未关，以为起来了，就冒昧进来，叫了门也没人应，又不敢惊动，只能在这儿等着，姐姐怎么也这么早过来？”

    春妹笑了一下：“我们那位，早起忽然心血来潮，说今儿市长家宴会，想邀请韩先生一同前去，让我过来问问先生穿什么衣服，她好有衣服搭配。”

    清泉进屋来拉佳红的时候，玉露已经醒了，她望着清泉的背影，心里暗笑：“好个丫头，临危时能挺身而出。”她慢慢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听春妹说何恬邀请她一起去舞会，心里奇怪，清泉不知道她是女人，春妹不知道，可何恬却知道她的身份，晚饭前，何夫人把丫头们撵出去，叫玉露与大家相见，何恬当时也在场，何雯蓝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二哥面前连嫂子都叫过了，二哥还给了我五千块钱的赏，正想着怎么花呢？”

    慧姗道：“你好意思说，瞒得我好苦，还以为不是，今儿差点儿闹了误会。”

    雯蓝笑道：“他们做皇帝的不急，我们做太监的又何必跟着着急，水到自然渠成。”

    谭芷也笑道：“我初见到韩姐姐时，心里还不平，在座的一群女子，哪个又极得上他倾国倾城貌。如今心里平衡了，男人再俊雅飘逸，最美的那个还是我们女人。”

    在座的七嘴八舌，直到柳枝送刻儿进来，才停住嘴，自始至终，何恬一直沉默无言，连吃饭时也闷闷的，怎么一夜功夫，竟派人来邀她一同赴宴。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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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从床上下来，轻轻打开门，与转回头的清泉目光撞个正着，玉露微微笑了笑，清泉眼中闪过一抹惊疑，随即俯身行了礼，向旁边退了一步。春妹打量了玉露两眼，也行了礼，玉露边跟她说话，边慢慢踱出屋，见墙边人影一闪，佳红从外面走了进来，玉露回身看了看西屋未关严的窗户，兀自上下晃动着，促狭地向佳红眨了眨眼睛。

    佳红因为爬窗户，又弓着身顺着墙跟绕出院子，又转回来，闹腾了一圈，有些热了，鼻尖上泛着汗，见玉露笑她，想着真像怕偷情被抓住一样，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出去时听到春妹说话，虽不知道她是哪房的丫头，走进院子，第一句话就说道：“你怎么还在磨蹭，再不吃饭，真要晚了。”见清泉从屋里走出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饭摆在哪儿了？”

    玉露看着佳红故意装出焦急的样子，咧嘴笑了笑，春妹随后走出来，看到佳红愣了一下，佳红转眼看到她，故意没理她，春妹走上前笑道：“六姨太怎么一大早有空过来？”

    佳红的身份，何府中只有一小半人知道，见这丫头不认识她，并没觉得奇怪，只是冷冷地望了她一眼，清泉笑道：“你竟不认识她？”

    对佳红道：“这是三小姐的丫环春妹，这是胡小姐，云山少爷的妻表姐。”

    春妹倒听说府里来了几位小姐，因为何恬生性多疑，不许她的丫头背后议论府里的事儿，所以她很少往人多处去。

    佳红只对春妹微微笑了笑，转回身仍跟玉露说话，春妹略站了站，见玉露与佳红都不理她，抬头清泉已走到大门口，忙叫了清泉一声，也不跟身后的两人道别，匆匆追了出去。

    清泉等着她跟上来，两人一同走到草亭，方分开而行。

    春妹心下吃惊，心道：“看那位胡姑娘与韩先生倒是十分相熟的模样，早听人说后院现在已经乱得不像样子，看来确有其事。”想着自己本就明哲保身，以后后院真得少来，又奇怪何恬，何以又对这个教书先生暗通款曲。

    听到有人叫她，她忙抬起头，见祝儿站在她面前，她打量了她几眼，确定是方祝儿，忙笑着行礼：“得看仔细了，别认错人了。”

    祝儿虽不大理睬何恬，却喜欢春妹，笑着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走路也不看着道儿。别大起早的失足掉进河里，还得派人去打捞。”

    春妹笑道：“失足掉到水里是小，要是撞到姨奶奶就该死了。”

    祝儿瞪了她一眼：“红口白牙一大早晨什么话都敢说，你若死了，让我去哪里找一个像你这样能说会道，知冷知热，又有眼力见的去服侍你们小姐去。”

    春妹笑了笑：“六姨太这比骂我还让我心慌，到底有什么事儿让我办，尽管吩咐就是了。”

    祝儿笑道：“到底你是玲珑心做的，我找你们四小姐有点儿事，可是你们那边我不愿意过去。一会儿若得闲，看到四小姐告诉她一声，麻烦她有空过来一趟。”

    春妹冷笑一声：“你手底下丫头一大群，不舍得指使，却来指使我们这些没人疼的。”

    祝儿骂了她一句：“哪像你们这么消停，我们屋里昨晚儿跟着我忙了多半夜，那几个现在还没见影儿呢。”

    正说着话，见柳枝急匆匆走过来，看到她们侧着身子要走过去：“你们要说话哪儿不能说，竟跑到路当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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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妹向旁边移了一步，挡住她道：“哪能转个弯就把你的事儿耽误了。”

    柳枝道：“我正急着呢？好姨奶奶、好妹妹一会儿回来再跟你们说话。”

    春妹道：“你除了死不急，什么时候不急过，今儿偏不放你过去，到底什么事儿快说，我好给我们姨奶奶当跑腿的去。”

    柳枝见两人笑着挡住她，因确有急事，只得边央求边道：“老爷起早回来，进屋跟夫人吵了起来，还吩咐叫人把二少爷找回来。夫人被气吐了，我正去找大夫去。”

    祝儿一听何夫人吐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慌忙绕过柳枝招呼也不打一声走了。

    柳枝对春妹道：“昨晚上出了点事儿，今天市长家的宴会取消了，你告诉你们主子，不用着急出门了。”

    祝儿离得老远就听到屋里传出何夫人的咳嗽声，紧接着听何笑伦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连那个外三路的胡大哥，胡二哥都比我亲，今儿索性连个胡府的家丁，你们都能舍出命去救。”

    祝儿穿过游廊，见丫环们都站在檐下，看到祝儿进来，连胜急忙迎过来，摇了摇头，祝儿看了她一眼，并没说话，玉溪打开帘子，她快步走了进去，见屋里何笑伦气呼呼站在炕沿边，何夫人躺在炕上，把被盖到了脖子，闭着眼睛并不理睬他。

    何笑伦听到声音，怒冲冲地说道：“我叫你们都滚出去，谁敢进来，我就打折谁的腿。”他转回头，与祝儿四目相对，祝儿冷冷地看着她，嘴角边带着冷笑：“是不是连我的腿也打折了。”说着迈步走进去，走到炕边，见夫人脸色苍白，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摸了摸，出奇的凉，她绕过何笑伦给夫人盛了碗热粥，边用口吹着粥，边走到炕边，扶起何夫人，何夫人无力地说道：“你不用管我，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喝，只想着好好躺一会儿。”

    祝儿一手环住夫人的脖子，一手把粥碗递到她的嘴边：“喝口粥，柳枝去叫大夫去了。”

    何夫人皱着眉头，推开粥碗：“别让他们进来，别被打折了腿。”

    何笑伦见祝儿瞪着他，冷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你不用瞪我，等我哪一日死了，你们再好好过日子吧。”

    祝儿冷笑一声：“民国的枪声响起，你这个清廷的走狗仍旧能逍遥度日，我们还指望什么？”

    “不许胡说。”听何夫人呵斥她，她手一抖，手里的粥差点儿溢出来，抬眼生气地看着何笑伦，见他初时脸色阴沉，似要发怒，听何夫人说她，脸色缓了下来，竟露出笑容道：“我是清廷走狗，也只能算个小狗，你们夫人可是堂堂的大清格格，身份可比我尊贵得多了。你时刻跟她好，怎么今儿倒连她也一起骂了。”

    祝儿见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冷笑着说：“你不用挑拨离间。”

    夫人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何笑伦，何笑伦被她看得隐去脸上的笑容，夫人叹了一口气：“上次云山帮蔡将军，你把靖华打发到东北去，这会儿你要把靖华打发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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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200

﻿何夫人坐起来，祝儿拿了两个大枕头倚到夫人身后，站起身取了匙，喂夫人喝粥。

    何笑伦搬了把椅子坐到何夫人对面，扬手拂了拂何夫人额前的碎发，何夫人偏了偏头，何笑伦忽然笑起来：“这像你当娘的该说的话吗？我打发走靖华就是想让他远离是非，现在天下不太平，我们又是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就像祝儿所说我们是清廷走狗。”

    祝儿又舀了一口粥，轻轻吹了吹，边喂夫人边道：“清廷走狗不算夫人，夫人胸怀天下，不像你只想着自己。”

    何笑伦初时看祝儿喂夫人吃饭，满脸的小心，竟看呆住了，听祝儿说他，冷哼了一声：“我只想着我自己？这一大家子吃穿用度，哪一样不得我操心？若是我也和你们一样养尊处优，我也会胸怀天下，高调儿谁不会唱，云山不安分，还没吃上三天饱饭，就想着忧国忧天下了，靖华又是一个没主见的，整天跟他混一起，难道任他胡作非为，你这一提醒倒对了，明儿让他上京，把去年的没收够的租子收回来。”

    何笑伦正说着，听见有人轻轻敲门，祝儿刚说了声：“进来。”何夫人笑了：“这会儿轮不到你说话，别一会儿人真进来，打折腿，你拿什么去包人家。晚上出去吃喝玩乐，早晨回家话还没说上三句，就喊打喊杀来了，看来我屋里的人，我是没权利再管了。” 何笑伦见何夫人的气色好多了，也跟着笑起来：“你们俩一唱一和说我，我都没生气，我只说了一句，就成了罪证了，罢了，我去大书房等着靖华。他来了，马上让他去找我，如果你们再由着他胡闹，别怪我就行家法了。”

    他走出门，见柳枝带着家里的黄大夫站在门外，黄大夫曾在太医院任过职，前些日子刚回了老家，原以为在何府不得重用，没想到回家住了一阵子，吃用没一样极得上在何府，就又悄悄地回了来。

    黄大夫给何夫人诊了诊脉，并无大碍，开了一副补药退了出来。见何笑伦站在门外等他，慌忙过来见礼，何笑伦见他比往日更加恭顺，笑着道：“怎么回趟家倒把胆子变小了？夫人的病可有大碍。”

    黄大夫原本以为有可退之地儿，所以有些拿架子，可走了一遭，再无可退之路，不敢再托大，他笑道：“夫人的病是老毛病了，最受不得气，一气就要发病，只要好生养着，无碍。”何笑伦一听说无碍方放下心来，不再和黄大夫罗嗦，走了。

    韩玉露和佳红吃过饭后，正坐在一起喝茶，见何靖华推门走了进来。玉露见他一个人进来，向身后望了望，靖华苦笑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今儿市长家的宴会取消了，爹找我回来，打发我去趟北京，你们想要什么，列个单子。”

    玉露见他风尘仆仆，问他吃了饭没有，给他倒了杯茶，靖华接过来，一口喝下，走过去又倒了一杯，又喝了，放下茶杯，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催促她们快列单子，看着像十分着急的样子。

    玉露本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儿，见何靖华着急，笑道：“你着急就快走吧，要买把那儿驴打滚买回几个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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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201

﻿何靖华笑了笑，玉露见他笑得很恍惚，走到书案前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交到玉露手里：“等云山过来把这个交给他，是我在北京的地址，有什么事儿给我发电报。告诉他，父命难违，我得马上去火车站，看来这次我又要当逃兵了。”说完又看了佳红一眼，见佳红低垂着眼帘，他叹了一口气，快步走了。

    何靖华只随身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庆喜随行，他让庆喜提着箱子去车上等他，去向何夫人辞行，因祝儿在屋里，母子并没说几句话，只嘱咐他一路小心。

    何靖华坐在车里闷闷不乐，车拐出大门，他方将前倾的身子，向后靠了靠，他知道云山不是革命党，云山当初之所以资助蔡锷，只因为他知道蔡锷是好人，是个胸怀天下，不计个人得失之人。

    玉宽是蔡锷的副手，助蔡锷离开北京时被追杀，逃到了上海，云山收留了他，在胡府一住就是三年，云山只把他当成管家，其余的事儿，一概不问，给他更大的空间，让他得以施展，有事儿外出时，只请个假即可，这个原本也瞒着何靖华，一次靖华听见云山与玉宽争吵，他方知道玉宽的真实身份，他也不闻不问，那次吵得很厉害，云山责怪玉宽，他既然选择收留他，就会坦然面对一切。

    上海的夏天连空气都是热哄哄的，近日来虽说少雨天气，算算日子也快要到梅雨季节了，顺着开着的车窗，向外望了望天空，觉得浮云似要压到心头上了，也是闷闷的。

    他心里道：“云山，这一次我不会选择逃开，不论如何，我都会帮你。”他转头问庆喜：“东西都带齐了。”庆喜点头道：“都带齐了。”

    靖华点了点头，抬头似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司机，见他也从后视镜看他，靖华眼睛微眯了眯，司机赶紧转开目光。

    到了车站，靖华跟庆喜一同上了车，坐在车上望着远峰近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透过车窗玻璃，见司机站在不远处抽烟，他故意站起身在车窗前绕了两圈，直到火车开动时，他方坐到座位上，拿出笔记本，交待着庆喜每一件该做的事儿，告诉他去北京都要找谁。

    玉宽他不能不救，因为抛除开云山的关系，还有一层重要的关系，家里除了他谁也不知道。交待完庆喜后，趁庆喜去解手的功夫，他转头望着窗外，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沥小雨，树旁的树木慢吞吞地向后闪着，庆喜回来也看到了下雨，笑着道：“正好行李箱里有伞。”说着从行李架上取下靖华的箱子，放到脚下。

    火车到达南京，靖华下了车，先买了回上海的车票，火车票是第二天上午九点的，他在离火车站近找了家旅馆，踩着木板嘎吱嘎吱声，他回到了他的房间，房间内的大木板床，棚底吊扇黑压压的，仿佛时刻会掉下来一样，他避开吊扇把箱子放到床上，被褥都是簇新的，他虽然不爱讲排场，却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略休息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钟，已指向下午四点，他站起身，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按照云山给的电话号码，给胡云青打了个电话，和云青约在附近一家西餐厅见面，靖华虽然不喜欢西餐，但他喜欢餐厅内的安静，不像中餐馆，即使是包厢，也能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他走进去，西崽迎过来，带着他走到一个安静的座位，能够一抬头就能看到门口。

    他要了杯咖啡，边喝边等着。云青走进门的刹那，他还以为是云山进来了，云青比云山略白静些，文雅些，穿着一件雪白的真丝衬衫，蓝色笔挺长裤，因西崽开门带着风，衣衫下摆飘动起来，更显得云青玉树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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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202

﻿云青看到他，嘴角边立刻浮上笑容，三步两步走过来，靖华刚站起身，他已经抱住了靖华，在靖华后背猛拍了两下，放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云青坐到座位上，因这家是一家法式餐厅，侍者递过餐牌，知道靖华不爱吃半生不熟的东西，就点了份马赛鱼羹，又要了两客八分熟的牛排，看到靖华喝咖啡，又要了两杯香槟，等打发走西崽，云青方笑道：“好久不见了，年底去上海，只在车站跟云山见一面就分开了，伯父、伯母都好吧。因你嫂子身体不适，一直抽不开身回去，云山到底怎么回事？爹也忒糊涂了，云山成亲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们。”

    靖华笑道：“伯父是怕夜长梦多，没想到夜不长梦也多，云山洞房夜逃婚，把家里都差点儿掀了个儿。”

    西崽端菜上来，拿过盘子，各舀了些羹菜浇在面包上，分放到两人面前，菜齐了，看西崽走了，云青端过酒杯先喝了些酒，他与靖华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也不深让，只说些家里的事儿，直到吃完饭，找靖华的行李，靖华笑道：“在旅馆里。”

    云青皱了皱眉头：“怎么到家了，竟要去住旅馆，是不是不把我当哥哥了。”

    靖华笑道：“因我坐明早的火车回去，起太早怕吵着嫂子及侄子们，等下次过来，一定在你家住个十天半月，直到你和嫂子烦了，我再走。”说着拿出随身几个盒子，其中一个里面放着几本连环画册，靖华道：“这是几本伢伢书，上次侄子说喜欢看，因来得匆忙，只在书店买了几本，等下次过来，我再多买些。这是给侄女带的娃娃，这是给嫂子带的香水。”靖华握着香水，原是他买来送给佳红的。想参加舞会时能用得着，没想到舞会的正日子，他竟跑到几百里之外。

    云青因他太太怀孕，不好意思见外人，见靖华不想过去，也没有勉强，汇了帐，两人顺着街道慢慢往回走，云青的汽车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两人边走边聊，到了靖华旅馆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南京下午也下了场小雨，屋外的空气更觉沉闷，比上海还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其实每逢夏天，何夫人就想念北京，总说上海不好，夏天太热，虽说冬天不冷，空气却是湿冷的，像他这种大家庭，有取暖的，还好。一些平民家庭，只能干冻着。

    云青看着靖华进了旅馆，站在车门边，抽了根烟，方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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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琴华因市长家的宴会取消了，怕大舅子多心，邀着市长两位公子去了百老汇，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台上歌女们浓妆艳抹，衣饰华丽，扭着腰，咿咿呀呀唱着歌，曼妙的舞肢，醉人的歌声，听在他耳中异常的尖锐，他点起一颗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圈在眼前幻化开，仿佛清泉轻俊的笑容，他狠狠甩了甩头，转眼看了一眼他的大舅子，见他脸上带着笑容，一手托着腮，一手端着红酒杯，专注地看着舞台，拇指上的大扳指，返着幽暗的光芒。

    何琴华不喜欢大家闺秀，不喜欢林驰那种拿捏作态，从落地他就有个毛病，喜欢府里的丫头，小时候追着拉她们长长的辫子，看着她们无奈地叫着小少爷，他觉得特别开心。

    每当丫头出嫁，别人都乐呵呵的，唯有他躲在一边哭。渐渐大了，有几个嘱意的丫头，他想收房，何笑伦却不允许，告诉他，外面的人随便收，唯有家里的不行。甚至扬言，哪个敢勾引主子少爷，轻则撵出去，重则送官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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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 203

﻿何府长媳必须得大家闺秀，与林驰定亲时，何笑伦十分高兴，仿佛隆裕太后这个远亲--林家，比他这个皇帝表哥身份更尊贵。

    一杯酒尚未喝完，霍府的听差匆匆走了进来，在大少爷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就见他慌忙着了起来，说道：“他胆子也太大了，我爹大小也是一方父母官，他才来几天就想太岁头上动土。”说完站起身，把手里还剩的一口酒匆匆喝掉了，回头对琴华道：“你们先玩，家里有点事儿，不用你汇帐，记到我帐上。”

    琴华微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随便，等两位少爷走远了，林跃朗方缓过神来，问道：“怎么都走了？”

    何琴华优雅地笑了笑：“他们走他们的，大哥若有兴致，我们今晚上不回去了。”

    林跃朗叹了一口气，扬头把酒喝干了。晃晃悠悠站起身，撞翻了身前的椅子，何琴华一把扶住他，知道他两杯酒下肚，不管醉没醉都要撒一痛酒疯，林舅爷笑着拉住何琴华的胳膊：“琴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比我亲妹妹还亲，小驰看不起我，不像她未出阁那会儿，整天哥哥长，哥哥短，现在她哥没能为，她看不起了。”

    这通话，何琴华耳朵能要磨出茧子来了，嘴角微扬了扬，他喜欢看林跃朗撒酒疯，特别是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看着林跃朗头在他臂弯里滚动着，他全身上下都透着兴奋。

    跟班李茂、何增见惯不怪，过来把林跃朗架出去，周围的人见有撒酒疯的，一哄间让出一条路，何琴华施施然走出去，直到上了车，他的心才沉了下来。

    林跃朗已经安静下来，半靠到座椅上，嘴角一鼓一鼓的，他在心底冷笑：“什么大家公子风度？有钱时哪个不会装装样子，倘若成了穷光蛋，也不过是个市井之徒。”他点燃一颗烟，猛吸一口，低下头喷到林跃朗的脸上，见他扭动着身子，咳嗽了两声，他方笑着转过头，望着街上商铺林立，一两家油房还亮着灯，雕花十格窗户上映出忙碌的身影。

    林跃朗哼哼着说道：“琴华，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没出息，连一家老小也养活不起，我没有你命好，若有你这份家当，我能把上海滩掀过来。”

    何琴华没理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掀过来？连我爹也未必敢有这么大的口气。”

    林跃朗被扶着从车上下来，早有人叫了一顶小轿过来。他知道林驰这两天跟何琴华呕气，本想跟林驰说几句话，劝劝她，可下了轿，他见林驰的屋门紧闭，黑着灯，他叹了一口气，由何增扶着回了自己住的院子。见也黑着灯，一脚去踹房门，还没等踹第二脚丫环们已把房门打开，边系着纽绊，边冷冷地瞪着他，等系好了，才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屋子。

    何增叹着气往回走，走回院子见何琴华正坐在树下抽烟，他走上前去，问道：“少爷，今晚上住哪儿？我去替少爷叫门。”何琴华熄灭烟，冷冷地道：“我睡书房，不用吵醒她们。”

    何增陪着他走进书房，见他关了门，方转身往外走，走出院子回过身，见少爷的屋里灯仍暗着，知道何琴华一定又在哪儿发呆了。他跟了何琴华十几年，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知道琴华并不像外面说的那样是个纨裤子弟，事事有因就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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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204

﻿玉秋带着刻儿、淑娜过来向何夫人请安，何夫人见淑娜穿了一件粉色的真丝半袖长裙，胸口处堆着一个小小的牡丹花，白色的长统袜，黑色的小羊皮鞋，瓜子脸，尖下巴，嘴唇红的似擦了胭脂，真是粉堆玉砌一般。何夫人看着喜欢，命人抱过来，问她吃过饭没有，淑娜笑着道：“刚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块点心。”

    何夫人笑道：“即吃过了，也就算了，我这儿没有你姑姑那儿吃得好。”让玉溪把牛奶杯端过来，给两人每人倒了一杯牛奶，刻儿看了一眼淑娜道：“妹妹长得瘦，多喝些奶，我不用喝。”

    何夫人道：“你更应当多喝些，喝牛奶长大个儿，你现在比你妹妹高不了多少，再不喝牛奶，等你大了，还没有你妹妹高，看你羞不羞。”刻儿皱了皱鼻子，端起杯，两口喝光了。放下杯，拉了她表妹要走。

    何夫人放下淑娜，让玉溪送他们去上学，吩咐陪读的两个小丫头不用跟着去了。

    何夫人问玉秋：“大少爷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跟你们大少奶奶可好了？”

    玉秋道：“回来都下半夜了，没睡在上房，自己在书房里睡的。”

    何夫人笑了笑：“他那个书房，怕是几年没进去过几趟，若不是天天有人打扫，屋里的灰尘都能栽花种树了。一会儿回去告诉你们大少奶奶一声，就说他大哥大嫂在这儿，别总使性子，让亲戚们为难，有什么委屈等他们走了，再随他们闹去。”

    由于林淑娜初次上学，玉露怕她坐久了嫌烦，只上了半天课，就放学了。

    云山自那日匆匆离开后，一直杳无音讯，玉露又不好意思私下打探，只能心里着急。

    因佳红和清泉一起洗衣服，正巧祝儿走来，叫清泉把衣服送到浆洗衣去洗，拉了佳红走了。

    玉露一个人坐在窗下写字打发时间，何雯蓝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吓了玉露一跳，雯蓝笑道：“亏你千里走单骑，独闯上海滩，胆子竟这么小？”

    玉露边笑着让座，边道：“你怎么走路连点声响都没有，平日里三里外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雯蓝笑着抬起脚，她脚上穿了一双缎面的绣花拖鞋，玉露道：“刚刚下了雨路滑，穿了这个来，万一摔跟头，把门牙摔掉了，看你怎么找婆家？”说笑着将一杯茶递到雯蓝手里。

    雯蓝放下脚，坐到韩冰身边的椅子上，翻着眼睛瞪玉露：“哪有你这样当嫂子的，才几天的功夫，就学得不正经了。”她见桌子上放着玉露刚刚写的大字，随手拿过来，见是一首诗：秀色谁家子，云车珠箔开。金鞭遥指点，玉勒近迟回。夹毂相借问，疑从天上来。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锦衾与罗帏，缠绵会有时。春风正澹荡，暮雨来何迟。愿因三青鸟，更报长相思。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当年失行乐，老去徒伤悲。持此道密意，毋令旷佳期。

    雯蓝虽不十分懂诗，李白的这首《相逢行》她倒读过，她抬眼见玉露的脸色有绯红，她故意念出声来，边念边笑道：“二嫂子真是女中李杜，这首诗写得真好。有几处我不明白，想请嫂子帮我解释解释。”

    玉露一把抢过来：“我练字，恰好想起这首词，随便写着玩的。又不是我做的诗，我怎么知道它的意思。”

    雯蓝笑道：“在外国时，总向同学夸口，说中国的诗词最美，他们非让我读来听听，我念了几首，他们听不懂，让我翻译过来，可是没了平仄对障，不伦不类的，他们竟笑话说，中国的诗词，也不过如此。我说，若你们把中国话说明白了，再来议论诗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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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 205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雯蓝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问玉露：“听说二哥临走时，给胡二哥留了张字条，上面有他在北京的地址。”玉露点点头，随手把字条拿出来递给雯蓝，雯蓝握到手里道：“二哥两天前动身，到今儿伙计还没见到他，听说这两天北京又闹起来了，妈不放心，让我问问他在北京的住址，以便打发人去看看。去年总统、总理闹不和，今年也不知闹些什么？胡二哥可有信来？”

    ??玉露摇了摇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雯蓝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说道：“胡二哥倒没什么事儿，正忙着托门子迎救梁玉宽，玉宽是革命党，爹怕连累何家，把二哥给打发走了。”

    ??玉露怔了一下：“怎么民国了，还抓革命党？”

    ??雯蓝道：“我也不太懂，听说是护法军成员。”

    ??玉露冷笑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护法运动一直在西南各省。梁先生好好的待在上海，怎么会是护法军成员？”

    ??何雯蓝道：“玉宽就是为了掩护孙先生离开上海被捕的。别看胡二哥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却是最重情义的，如今玉宽涉险，他一定不会等闲视之，只怕人未救出来，倒把他搭上了。”想想谭庆生那句衷告之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韩玉露道：“段祺瑞的卖国罪行，磬竹难书。孙先生兴有名之师，却因为唐继尧等阳奉阴违，而不得不以失败告终，实在可悲。何老爷德高望重，又是商会中重要成员，若是何老爷出面，想是救人能有转机。”

    ??雯蓝道：“听说是段祺瑞钦点抓人，谁又敢冒大不韪，而涉险。何况我爹最看重身份地位，不会为一个家丁自降身份？”

    ??雯蓝又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临走时笑着道：“二哥不在，还有妹妹们，不要总把自己困在这一隅之地。”

    ??胡云山回来时已经深夜了，玉露正坐在湖边的大青石上，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云山看到她怔了一下，走过来问道：“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借着淡淡的月光，玉露见云山面色有些憔悴，问道：“吃了晚饭没有？”

    ??云山笑道：“这两天到处找人求人，都忘了吃饭了。”等着玉露从湖边走过来，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草亭边，见亮着一盏灯，昏暗的灯光下，猛虫子黑压压地盘旋在灯下，玉露道：“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做？”

    ??云山笑道：“太晚了，等你把这边的工作辞了，我们回家时，你再给我做饭也不迟。按理说这么晚不应该回这儿，可是觉得即便看不到你，想着跟你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心里也安稳些。”

    ??云山不善于甜言蜜语，只一两句话，让玉露心里暖洋洋的，她笑道：“二少爷去北京了，他临走时给我留了他在北京的地址，让你有事往那儿发电报。”

    ??云山向前走了两步，停住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低声道：“靖华并没去北京，他一直在上海，何伯父原以为把他打发走，就能置身事外，没想到靖华半路偷偷折了回来。”

    ??前面是一个小水坑，云山伸手扶着她的胳膊跨过去，玉露问：“梁先生怎么样了？”

    ??云山叹了一口气：“忙了两天，连见他一面也见不到，巡捕房的朋友告诉我，他是重要犯人，没有督军手谕，谁也不能见他？我去找谭庆生，他却闭门不见，前几日还口口声声，说有求必应，现在却连求都不许求。事出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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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 206

﻿玉露笑道：“亏你还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就是为官之道，若你求他办事儿不当面应承，也不当面拒绝，只是拖着不办，这些还是能办的事儿，拖着无非是让你送钱。而若是干脆闭门不见，则说明事有麻烦，不好当面拒绝，只能让碰个软钉子罢了。”

    两人走进玉露的院子，云山放开她的手臂，坐到木头椅子上，边伸着腿边道：“有些事儿，也并不如你所想，像我这两天没少花钱，却连玉宽的面儿也没见着，还有一种人是收钱也不办事儿的。”他笑着看了玉露一眼：“本想请市长大人出面，市长却当面回绝了，思兰姐说市长办大寿，谭庆生颇有微辞，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市长只得取消了宴会。玉宽是松坡的朋友，为了松坡，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太晚了，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坐会儿透透气。”

    胡云山焦灼的目光，对着天上的月亮长吁短叹，脸色变得越来越清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玉露看着他，心里忽然萌发出一种云山并不是真心喜欢她的感觉，觉得云山虽对她呵护有加，却敷衍多过有感而发，皆是为了取悦她，而刻意为之。

    她心里忽然变得怅怅然，说了声：“你也要早点休息。”转身慢慢向屋里走去，每走一步，觉得两人离得越来越远。仿佛进了屋，两人缘份就断了一样，她扶住门框，站着一动不动，身后寂然无声，连知了也停住了它那聒噪的叫声。

    站了半晌，听到云山站起身，拉开大门出去，随手关上大门，嘭了一声，敲在玉露的心头，她鼻子一酸顺势坐到门槛上，心也跟着酸起来。

    次日佳红过来叫玉露吃饭，见玉露的眼睛发红，她围着她转了两圈，笑着问道：“哪里跑出一只小白兔来，怎么眼睛倒红了？云山两天没回来，就想出病来了。”

    玉露起身擦了一把脸笑道：“昨晚上熬夜写教案，睡晚了，眼睛有些红，怎么今天是你过来叫我吃饭，你们家清泉去哪儿了？”

    佳红道：“早起清泉被她妈叫走了，说家里有点事儿。”她边说着顺势坐到床沿上，见玉露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披到身上，佳红笑道：“你几时能把这身衣服脱了，别说旁人，就是我有时都分不清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别明儿当男人当惯了，不知道怎么做女人，云山就是再爱你，也不会甘心娶个男人婆。”

    玉露边系纽绊，边冷笑一声：“他不甘心，也没人拿枪逼他，现在做个了断岂不正好，反正亲早就退了。”

    佳红笑道：“你就省了这个心吧，就是真想了断，我也不依，我还想让我妈和胡老爷能够破镜重圆。”她以为玉露开玩笑，边用手磨搓着丝滑的锦缎被面，边看着玉露笑。

    玉露道：“只要回去时把姑母对胡老爷的误会说开，姑母自会冰释前嫌？我与胡云山只是一场包办婚姻，媒妁之言罢了，怎可与他们相知相爱，刻骨铭心之情相提并论。”

    佳红见玉露脸色冷淡，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对着玉露的脸看了看：“怎么了，昨晚与云山吵架了？”

    玉露拢了拢头发，故做轻松地笑道：“没有。表姐放心，我与胡云山如何，并不会影响他们，当年他们生死相恋之时，还没有我呢？”

    胡佳红气得瞪她一眼：“我真不知道你的书是怎么念的，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没读过书尚且知道，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他们走个碰面，尚且相互避开，何况有了你们这段心结？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一厢情愿也好，相情相悦也罢，我只知道你与云山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还是珍惜些好。”说着一扭身出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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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207

﻿玉露笑道：“亏你还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就是为官之道，若你求他办事儿不当面应承，也不当面拒绝，只是拖着不办，这些还是能办的事儿，拖着无非是让你送钱。而若是干脆闭门不见，则说明事有麻烦，不好当面拒绝，只能让碰个软钉子罢了。”

    两人走进玉露的院子，云山放开她的手臂，坐到木头椅子上，边伸着腿边道：“有些事儿，也并不如你所想，像我这两天没少花钱，却连玉宽的面儿也没见着，还有一种人是收钱也不办事儿的。”他笑着看了玉露一眼：“本想请市长大人出面，市长却当面回绝了，思兰姐说市长办大寿，谭庆生颇有微辞，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市长只得取消了宴会。玉宽是松坡的朋友，为了松坡，我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太晚了，你去睡吧，我在这儿坐会儿透透气。”

    胡云山焦灼的目光，对着天上的月亮长吁短叹，脸色变得越来越清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玉露看着他，心里忽然萌发出一种云山并不是真心喜欢她的感觉，觉得云山虽对她呵护有加，却敷衍多过有感而发，皆是为了取悦她，而刻意为之。

    她心里忽然变得怅怅然，说了声：“你也要早点休息。”转身慢慢向屋里走去，每走一步，觉得两人离得越来越远。仿佛进了屋，两人缘份就断了一样，她扶住门框，站着一动不动，身后寂然无声，连知了也停住了它那聒噪的叫声。

    站了半晌，听到云山站起身，拉开大门出去，随手关上大门，嘭了一声，敲在玉露的心头，她鼻子一酸顺势坐到门槛上，心也跟着酸起来。

    次日佳红过来叫玉露吃饭，见玉露的眼睛发红，她围着她转了两圈，笑着问道：“哪里跑出一只小白兔来，怎么眼睛倒红了？云山两天没回来，就想出病来了。”

    玉露起身擦了一把脸笑道：“昨晚上熬夜写教案，睡晚了，眼睛有些红，怎么今天是你过来叫我吃饭，你们家清泉去哪儿了？”

    佳红道：“早起清泉被她妈叫走了，说家里有点事儿。”她边说着顺势坐到床沿上，见玉露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披到身上，佳红笑道：“你几时能把这身衣服脱了，别说旁人，就是我有时都分不清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别明儿当男人当惯了，不知道怎么做女人，云山就是再爱你，也不会甘心娶个男人婆。”

    玉露边系纽绊，边冷笑一声：“他不甘心，也没人拿枪逼他，现在做个了断岂不正好，反正亲早就退了。”

    佳红笑道：“你就省了这个心吧，就是真想了断，我也不依，我还想让我妈和胡老爷能够破镜重圆。”她以为玉露开玩笑，边用手磨搓着丝滑的锦缎被面，边看着玉露笑。

    玉露道：“只要回去时把姑母对胡老爷的误会说开，姑母自会冰释前嫌？我与胡云山只是一场包办婚姻，媒妁之言罢了，怎可与他们相知相爱，刻骨铭心之情相提并论。”

    佳红见玉露脸色冷淡，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对着玉露的脸看了看：“怎么了，昨晚与云山吵架了？”

    玉露拢了拢头发，故做轻松地笑道：“没有。表姐放心，我与胡云山如何，并不会影响他们，当年他们生死相恋之时，还没有我呢？”

    胡佳红气得瞪她一眼：“我真不知道你的书是怎么念的，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没读过书尚且知道，什么因得什么果，当初他们走个碰面，尚且相互避开，何况有了你们这段心结？我虽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一厢情愿也好，相情相悦也罢，我只知道你与云山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还是珍惜些好。”说着一扭身出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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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 208

﻿玉露原本懒懒的，一听他说玉宽被救出去了，也跟着高兴起来，笑着问道：“是谁救的？”

    云山拿出一张字条，递到玉露面前，玉露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宽已平安离沪，望二少爷珍重，切，切。”

    玉露问道：“这是哪来的？”

    云山笑道：“早起换衣服时，在衣兜里发现的，我竟不知道何时放进来的。若不是玉宽的字我认识，我还以为是谁恶作剧。总算一颗心放下来了。”

    玉露轻轻咳了一声，云山忙把她刚刚放下的杯子端起来，放到唇边触了一下，茶水冰凉，他皱了皱眉：“怎么大起早的喝冷茶，一点儿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若这儿使唤人不方便，一会儿我让锦屏过来。”云山觉得住在这儿越来越不方便，何笑伦对他又有成见，认为他不学好，总跟一些激进分子来往，怕惹祸上身，可是若不是玉露固执己见，不肯离开，他又何尝放着家里的大房子不住，挤到这儿。

    玉露笑道：“难道烧壶茶我就能累着，只是早起嗓子有些干，想喝杯凉水。”说着拿了茶吊子要去烧水，被云山一把抢了过来，云山的手正巧握到玉露的手上，手心热烘烘的，而玉露的手却凉润润的。

    两人都怔了一下，玉露见云山目不转惊地看着他，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顺手抽出手。

    云山见她扭头向外走去，左手提了壶，伸右手拉住她，把她往跟前拉了拉：“你刚才唱那首歌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了似有满腑的委屈似的，你若有什么话尽可对我说，千万不要暗地里生气。”

    玉露听她如此说，忽然从心底真有委屈似的，眼泪漱漱地流了下来，她抽回手回了东屋，坐到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琴弦发呆，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知道胡云山跟了进来，云山走到桌子旁，手扶在琴上道：“这两天因为玉宽的关系，或许冷落了你，你不要往心里去，其实我比你更想陪在你身边。”

    玉露回头啐了他一口：“玉宽生死攸关，我就是再不明白事理，也知道孰轻孰重？”

    云山见她嗔怒的样子，比清冷的样子看了更让人心动，他脸上也渐渐露出笑意，蹲到玉露膝前笑道：“那是说你不是因为我而伤心，难道是想家了？”

    玉露拂开他放在她膝盖上的手，被他反手握住，他满脸含笑地偎在她面前：“你若不说清楚，我就不放开你。”

    玉露望了他半晌，扑闪闪着长睫毛，云山觉得玉露哪儿都美，特别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仿佛一抹深遂的幽潭。

    与他过份亲近，令玉露心跳过速，血液直冲到她的头顶，她见他眼中闪动着光泽，似要把的眼睛吸进去似的，她垂下眼帘，冷着脸问道：“你即问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只是想问你，你如今对我好，是因为当真喜欢我还是另有原因？”

    云山笑道：“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对你好当然是喜欢你，难道还会另有什么原因？”

    玉露冷笑道：“若我不是姑母侄女，恐怕连你家大门也进不去吧。”

    云山原本满脸笑容，慢慢冷了下来，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与玉露保持一段距离，玉露手一空，抬起清冷的眼睛望着胡云山，见云山的嘴角隐隐掠过一丝讥笑，玉露觉得心也空起来，眼泪围着眼圈直打转，听云山问道：“你这又是打哪儿道听途说，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难道我胡云山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说完气冲冲地向外走去。

    玉露头伏在琴弦上，压得琴弦嗡嗡跳动着，她不管不顾地任眼泪流下来，半晌她抬起头，抹了一下眼睛，见琴弦上的泪水，凝结成一个水珠，落到琴身上，慢慢滚动着。她轻轻拨动着琴弦，泪珠随着琴身的振动一点一点地扩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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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209

﻿祝儿眼见着云山进屋，想着玉露刚才那首歌悲凉之声犹在耳旁，想如此高雅之人，尚有不如意，何况自己，跟着伤感起来，等听到门声一响，胡云山脸色不善地从屋里走出来，她方惊醒，自己竟站得脚都酸了，等云山走远，她方从树后走出来，也不去找佳红，一个人往前院走来。

    路旁的花红柳绿，掩不住她心乱如麻，想前途渺茫，虽总吵着要出家，到底何去何从，始终狠不下这份心，看来红尘短暂，多少欢声笑语，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胡云山走出花园，等冷风一吹，他竟不知道自己因何生气，迎面见佳红走过来，佳红看到他笑道：“终于露面了，这两天我还以为你进京赶考去了。”见胡云山木然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了下来，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云山叹了一口气，愈发不知道刚才自己因何生气，以往玉露对他冷若冰霜，他还小心赔笑，何以她说出心中一个疑问，他竟拂袖而去。想回去，又有些舍不下脸，只能道：“回家换身衣服。”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对佳红说道：“一会儿在玉露面前替我说美言两句，表姐的大恩定没齿难忘。”云山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佳红虽不是知道事出为何，想必两人闹了别扭，因早上玉露所言，已认定是表妹之错，并没有疑心胡云山先翻了脸，点了点头。

    没走两步，见祝儿低着头走过来，直到看到她的脚，才抬起头来，看到她，落寞的脸上，顿时挂上笑：“要知道你从前面来，我何必舍近求远，跑你这儿来了？”

    佳红笑道：“你有事，让丫头们知会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何必大老远的跑过来，你感冒刚好，大毒日头下，如何禁受得住？”

    祝儿道：“前儿让冷师傅给你做的衣服，做好了，夏天容易出汗，没个三五套衣服换洗怎么行？本来让荷香给你送过来，可是她刚包了衣服，她家里就来人找她，难得她家里人走了二十几里的路来一回，我不好意思再打发她过来，就让她去了，别人又都去吃饭了，反正闲着没事，就送了来，虽说今儿日头足了些，我又不是冰做的，还怕晒化了！”

    佳红笑道：“以往进城时，见高门大户走出来的仆人个个都趾高气扬，想主人又该是如何的眼空四海，没想到进了何府，你和夫人却对我这么好，不是衣服就是首饰，我都有些怕我无福消受了。”

    祝儿望着她纤尘不染的脸，白净的仿佛细骨瓷一样，自己也是一样的脸容，却面色发黄，她笑了笑道：“我疼你是因为你像我，我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我自己一样，若你好了，就跟我好一样。”

    佳红笑道：“夫人说今晚上为谭大帅的妹子接风，另外大少奶奶的哥哥来了，让他也一块儿乐乐，在前楼的客厅里摆了几桌酒菜，还去请了一戏班子，让府里的人都换上新衣服，前儿你给我的衣服还没上身，这两套你还是留着今晚上穿。”

    祝儿冷笑一声：“大少奶奶的哥哥还没走？去年张勋复辟的时候，他比谁闹得都欢，若不是何府上下打点把他赎出来，他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待着？他却不领情，把大少奶奶骂了一句，说她忘本，忘了祖宗，还说隆裕皇后是他们家的荣耀，如今都什么年月了，还留恋他们家作威作福的时候。即那么有脸，又何必赖在这儿不走，撑着他们家的光环过日子得了。”祝儿越说越气，祝儿从来不爱说别人的是非，可是这个林跃朗是她最讨厌的人，以往他来，祝儿因为当家的原因，在他夫妻临走时，总会送些东西，让林驰面子上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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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210

﻿昨晚上祝儿从夫人处回来，只带着素琴，因二姨太的丫环素香找素琴有事，她一个人借着夜色往回走，就见林跃朗晃着身子走过来，看到她笑着揖了一揖，满嘴的酒气冲鼻，祝儿微微皱了皱眉，还了一礼：“舅爷深夜过来，有事吗？”

    林跃朗笑道：“倒没什么事儿，只是听妹妹说姨奶奶派人送东西来，想道个谢。”

    祝儿笑道：“我当什么大事，舅爷是少奶奶的哥哥，我们岂敢怠慢了。”祝儿脚步不停地想绕过他走过去，他忽然把手搭到祝儿的手臂上：“姨奶奶，我知道你的心，这些日子你送的每样东西，我都舍不得用，一直小心放着，就是吃的，霉了烂了，我也舍不得扔。”

    祝儿怔了一下，心道：“这个没天理的东西，竟把主意打到亲戚头上来了。”她身子向后退了一步，见林跃朗晃着身子向前迈了一步，手仍放在她手臂上，虽天色暗也看出满眼的血丝，一阵烦恶直冲心头，她狠狠着推了他一把：“林跃朗，我念在你醉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好自为之，否则大少爷、大少奶奶那里你也没脸。”

    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被林跃朗碰过的地方让人恶心，特别是那晚上，她没走出多远，看到何琴华插腰靠在树上，看着她笑，她更有气，走到何琴华身侧，何琴华笑道：“怎么姨奶奶生气了？我哥哥虽长得不俊到底年青些。”

    祝儿冷笑着道：“若都恋着年青，老爷又怎会妻妾成群？不过，你却是青出于蓝，想你如你爹年纪时，怕是西院里莺声燕语了。”她真想狠狠扇何琴华一个耳光，祝儿想笑又想哭，她恨何笑伦，这几天却在何琴华、何恬面前屡次拿他做挡箭牌。

    何琴华身子略站直些：“你若真有此想法，怎会把我爹拒之门外？”

    祝儿冷笑着道：“我和你爹如何，还不是你这小辈儿该管的。听说你那边打发人去向清泉提亲，这边又跟我们素琴献殷勤，你到底看上谁了？”

    何琴华笑道：“我两个都想要，只是家规不许娶家里的丫头，我想走六姨的门子，在我爹面前美言两句，把这条家规改了。”

    祝儿笑道：“改家规又有何难，家规都是人定的，你是何府大少爷，将来自有你改的日子，清泉那里我不管，素琴是我的丫头，我不许你糟蹋她，娶两个，你倒想得出。”

    祝儿以为林跃朗酒醒了，定然没面目再在何府待下去，没想到他却没事人一样，仍旧赖着不走。

    佳红见祝儿心事重重，两人又略站了一会儿，就分开了，她去找玉露，见玉露的院门半开着，走进去，听到里面传出来朗朗读书声，她停住脚步，似回到小时候，跟慧姗坐在简陋的学堂里上课，而看屋里，窗明几净，桌子上有茶有点心，贫富何等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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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云山心不在焉，竟上了小桥，顺着小路三转两转进了何恬的院子，正好春妹从屋里出来，看到胡云山笑道：“好久没见二少爷过来，三小姐刚起来。”

    胡云山听她说话方醒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四周，见何恬身影在玻璃窗前一闪，他笑了笑：“我不找你们小姐。”折身往外走。

    何恬从屋里跑出来，笑着道：“二哥，怎么到了门口，连屋都舍不得进了？难道有二嫂，就连妹妹也不肯认了？”

    胡云山转回身，见何恬穿了一件家常的衣服，在头顶随便挽了个髻，比平时浓装艳抹看着顺眼些，笑了笑：“我想回家取些东西，竟迷路了，千万别跟靖华说，否则他又得笑话我是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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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211

﻿何恬看着他面露沧桑，与以往的意气风发叛若两人，有些难过，拉着他进了屋，命春妹倒茶，看着他把茶喝完，问他吃过早饭没有，云山方想起他跟玉露都没吃早饭，玉露白天有课，却因为自己怄她而饿着肚子，心里难受，问何恬有什么吃的？

    何恬笑道：“我这儿能有什么吃的，左右不过一些清粥罢了。你若不嫌弃，在这儿将就一口也好。”

    云山本打算她这儿有好吃的，给玉露送些过去，见她如此说，就没再提。何恬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问道：“玉宽现在怎么样了？”

    云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清香扑鼻，喝到他的口里却苦涩无比，何恬见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不可口吗？”

    云山淡淡道：“不是。”闷闷地喝了一碗粥，菜没动一筷子，站起身走了。

    春妹见何恬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胡云山走出院子，仍一动不动，她走过去轻轻说道：“姑娘，饭要凉了。”

    何恬慢慢转回身，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粥，冷冷地叹了一口气：“粥凉不如我的心凉。去帮我查一下，胡少爷怎么了，吃错药了。”

    春妹去不一会儿，回来说：“没什么事儿，跟韩先生闹了点别扭。”

    何恬冷笑一声：“别人冷脸他倒愿意贴，偏把我一颗热心当成驴肝肺。”她坐在梳妆台前，让春妹把她的头发卷成大浪，边画脸边让春妹给她找衣服，春妹挑了件何恬平日最喜欢的衣服铺到床上，何恬从镜子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只上了一节课，何夫人派人把刻儿和淑娜接走了。玉露闲着没事儿坐在窗前临摹唐伯虎的《春风洒盏图》，听外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她抬起头，见何恬走了进来，一阵刺鼻的香水味随风吹进屋来，玉露放下画笔，站起身相迎，何恬面上带着笑：“我这个俗人来了，打扰你雅性了。”

    玉露笑道：“是三小姐太忙，不肯多来坐坐。”她要去沏茶，何恬笑道：“刚陪胡二哥喝了粥不渴。”她见玉露的背影一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嘴里狠狠咬了咬牙，低头看见玉露画的画儿，问道：“嫂子也喜欢唐伯虎的画儿？”

    玉露折回身，双手握在一起，笑道：“说不上喜欢，闲着没事儿涂鸭罢了。”

    何恬拿起画儿端祥了一会儿：“我现在方知道二哥为什么不喜欢我，有二嫂珠玉在侧，哪还有容我之心。”边说边拿起手帕拭泪。

    玉露虽不喜欢她，碍着面子坐到她身边劝她：“他岂是真心喜欢我，只是父命难违罢了。”

    何恬坐直身子，玉露见她眼圈通红，并不像装的，知道她虽然性格刁钻对胡云山却是真心的，把以往嫌弃她的心减了些。

    何恬道：“这些年爱二哥真得很辛苦，原以为思兰姐结婚了，他能选我，结果还是错过了，现在死了心反倒好。”

    听何恬说云山喜欢霍思兰，玉露脑中闪现那个梳着长发，雍容华贵、俊秀迷人的女子，她虽知道何恬不怀好意，仍忍不住好奇问道：“他喜欢思兰小姐，为什么思兰没有嫁给他。”

    何恬道：“这个我倒说不清，好像姑父做的主，可惜后来还是分开了。听说二哥旧情难忘，还去找思兰姐，可惜思兰姐已远赴法国。”

    玉露直觉得一阵冰凉从头顶直沁于心底，直到把手足都冰住了，她浑浑噩噩地坐着发呆，何恬何时走她都不知道，直到佳红捧着食盒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吓了一跳，在她头顶上一摸，凉得冰手，她忙拉住她的手，手也冰凉，她边帮着揉边问道：“怎么了？”

    又搓了一阵，觉得手渐渐暖了，方放开，站起身，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菜来，笑着对玉露道：“你早上还和云山呕气，他却打发人从桂香楼给你订了饭菜回来，怕你饿坏了，单这份心，你也该和他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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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212

﻿玉露木然地看着佳红一样样把菜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听后面有人笑道：“有好吃的也不叫我们。”佳红转回头，见慧姗、雯蓝、谭芷三人相携着走了进来，佳红笑道：“知道你们鼻子长，不用叫闻着味儿就能过来。”

    谭芷看玉露一动不动，问慧姗：“你嫂子怎么架子这么大，我们进来理也不理，就是吃她家一点饭，也不值得这么跟我们甩脸子。”

    慧姗因着急去解手，直奔卫生间跑去了。

    雯蓝并没太注意玉露的脸色，见桌子上的菜都是桂香楼名菜，正有些饿了，回身叫诚心去厨房取几只碗，多端些饭过来。听谭芷说，转脸细看玉露眼泪汪汪的，笑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们每天都过来两次，你烦了。”

    玉露站起身去洗了把脸笑道：“烦倒是不敢，刚跟佳红说了些闲话，不想眼泪就掉下来了，你们进来，一时没来得及迎接，谭小姐倒恼了，别说吃我们家一点饭，可惜我没个哥哥、兄弟，否则就是吃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谭芷接过佳红递过来的筷子，瞪了玉露一眼：“你平日里端庄秀雅，总以你为学习典范，不想也学坏了，看来明儿谁再说你好，我第一个就要说不了。”

    佳红低头向谭芷脸上看了看，回身对玉露笑道：“小姑娘知道害羞了。”

    谭芷笑道：“我是小姑娘，你是大姑娘！我大哥说我一两年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你岂不是现在就要没人要了。你表妹没个哥哥、兄弟，雯蓝可有哥哥、兄弟尚未娶妻。”

    佳红脸上顿时爬上一片红霞，扭身去盛饭，“你这个丫头嘴太厉害了。”

    慧姗洗了手出来，见佳红脸色绯红笑着问道：“吃什么过敏了。”

    谭芷笑道：“吃了何二哥过敏。”雯蓝看了一眼佳红，她知道何靖华不像他大哥，心眼里有数，不敢乱开玩笑，拿了筷子，夹了一口松鼠鳜鱼，放到谭芷碗里，“尝尝这个怎么样？”

    佳红脸色有些讪讪的，她的性格刚烈，有些想恼，又一想谭芷到底是何府的客人，与雯蓝、慧姗又不同，强忍住拂上心头的烦燥，见玉露脸色虽较平时苍白，已有些血色了，闷闷坐下吃饭。

    吃过饭，清泉、诚心等丫头过来收拾过碗筷，佳红见清泉脸色黯然，低着头，不似平时明颜笑目，想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谭芷望着满室的图书，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进过书房了，我一看到书头就痛，小时候，大哥逼我读书，希望我能成为才女，没想到越逼我，我越不学，气得他把一册册的书都搬到我房里，只给我留床那么大一块儿空地方，每天我去外面玩，玩够了，跳过重重的书堆，爬到床上睡觉，不过字没认几个，以后爬山倒不觉得累了，气得大哥把书都搬出去，再也不管我了。”

    何雯蓝笑道：“大帅倒开通，我们家就不行了，阿玛非要我们文武双全，上午学功课，下午练武功，我们几个还行，二哥好静不好动，阿玛逼他站桩，两条腿都站肿了，好几天都下不了床，原以为经此变故，二哥定然心受其伤，没想到他却比谁都用功，其实什么都随缘，勉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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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姗笑道：“就靖华二哥那两下子还比谁都用功呀，去年我让他帮我够挂在树梢上的风筝，费了九头二虎之力爬到树顶，下来时离地不到三尺跳下来，竟差点儿闪到腰。”

    一抬头见何靖华走进来，忙住了口，何靖华似笑非笑地看着慧姗，问道：“又背后编排我什么了？”

    雯蓝和慧姗都笑着围了上来，何靖华笑道：“答应你们的东西一样也不少，一会儿去我那儿尽管挑也就是了。”

    雯蓝见靖华眉头紧皱，知道他有话要和韩玉露说，就带着谭芷和慧姗说说笑笑地走了。临走前雯蓝悄悄对何靖华说道：“二哥，爹这次真的动气了，一会儿你想想怎么过他那一关，实在不行先跟娘认个错。”

    玉露送她们出去，佳红跟出来，走到靖华身侧，见他穿了件深蓝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处，头发随便地贴在额头，面容憔悴，满脸风霜，回身给他倒了杯茶，靖华边接过边道谢，佳红笑道：“只一杯茶，何必客气。”

    靖华见佳红明颜皓齿，呆了一下，她淡淡看了一眼何靖华，抬腿走了出去。

    谭芷走了几步，转回来对玉露道：“你们家好客，为了给我接风，兴师动众，我都不好意思了，各处走走，让一让，韩姐姐即便再忙也要和佳红姐姐早些过来。”

    何靖华跟着佳红身后走出来道：”你是客，他们怠慢你，已是他们无礼，何况还要你亲自相请。”

    谭芷笑道：“我可没把我当成客人，倒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何靖华勉强笑道：“那你就多住些日子，让雯蓝慧姗陪你各处走走，虽说我们家地方不大，玩的地方也挺多的。”

    谭芷伸了伸舌头：“你们家还不大呀，要不是雯蓝和慧姗带着我，我都要迷路了。”

    望着四人走出院子，前面三个人身轻如燕，唯有佳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何靖华回身问韩玉露：“你们云山不是已经和好了？又闹什么别扭了，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长吁短叹的。问他什么也不肯说。”

    玉露抬眼看着他，嘴角边带着淡淡的冷笑，右手按着左手的脉搏，想让它跳得慢些，怕心跳过速跳出胸腔：“我哪敢跟他闹别扭，只不过说了一句寻常的话，他就恼了，难道跟他说话还得惦量着哪一句该说，哪一句不该说不成。”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一想到胡云山拂袖而去，她的胸口就闷闷的痛，又想到他心中所属之人，却另有他人，更加痛起来，她忙端起茶杯喝了口清水，压了压心头的烦燥，眉头拧成一团，心也仿佛打了个结，如何也舒解不开。她抬起手指重重地按到眉心，来回揉搓着，似将眉结抚平，心结也就解开了。

    何靖华叹了一口气，玉露抬起泪眼，见他也紧皱眉头，她顿了顿揉搓眉心的手指，轻轻放下来道：“你一路风尘辛苦，何必再为我和他的事儿操心，该回去休息一会儿，他与我如何，也不在乎在这一时三刻。”

    何靖华看着玉露越来越苍白的脸容，心里也很难受，对于府里现有的几个女孩，雯蓝、慧姗、谭芷之天真浪漫，佳红之冷若冰霜，韩玉露之云淡风轻，他知道皆是表面文章。雯蓝、慧姗、谭芷像是一朵温室里的小花，却经不住一点儿风霜。胡佳红仿佛是晒干的毛竹，摔到地上啪地碎成几截，易碎也易折。唯有韩玉露温柔娴雅，其实骨头里却有一股子坚韧，不管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可这次韩玉露却有些失态，美丽的面容，虽也故做轻松，，却掩藏不住她内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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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走后不久，佳红手里提着个缎面的包袱走进来，见玉露眼睛空洞无神，无精打彩，走到她身旁问道：“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玉露坐直身子，转过头，见佳红穿了一件月白缎的旗袍，她容颜艳丽，穿素净的衣服，倒比艳色的衣服更加俊美，玉露伸手摸了一下衣服料子，答非所问，笑道：“从哪儿买的衣裳，我表姐穿着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佳红见她强做欢颜开着玩笑，眼眶觉得热热的，她边打开包袱边道：“我这里还有几件，你挑挑看，你若喜欢我身上穿这件，我现在就脱下来。”

    玉露向包袱里面望了一眼，赶紧阻止她：“你穿着好看，却未必适合我，何况我穿男装已经习惯了，冷不丁换了女装，倒觉得像没穿衣服一样。”她把包袱系好推到一旁又道：“表姐，今晚上的晚会我不想去。”

    佳红道：“我虽不知道你有什么委屈，这里到底比不得自己家里，你若不去，别人还以为你使性子呢？”

    玉露看了眼窗外，云层笼罩天色黯沉，仿佛萦绕在她心头上的阴霾，半晌方道：“那你得答应做我的舞伴，自始至终不许离开我。”

    佳红见她像孩子一样，忍不住笑道：“上次霍府舞会，你不是要恢复女装，怎么在这儿，却改了主意。”

    玉露一听霍字，立刻想起了霍思兰，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云山的心中唯一装过的女人，她的心又痛了起来。

    佳红见她忽然收起笑脸，满脸泪水，吓了一跳，赶紧问道：“怎么了？”

    玉露恍然怔了一下，忙恢复过来，笑道：“那儿又没人认识我。”说着站起身，从衣柜里真找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换上，佳红见她有条不紊地系着纽绊，脸上笑容越收越少，也就没强求她，任她换好了衣裳 。

    听外面有人叫她，玉露推开窗户一看，见何雯蓝的两个丫环提着个大篮子走进来，玉露忙转身接到门口，想接过来，诚心笑道：“不沉，不用换手了。”两个人一气走到桌子边，把篮子放到桌子上，看到佳红，蹲了蹲身：“胡小姐好。”佳红忙站起身，回了礼。

    诚心把篮子盖打开，端出两盘油炸得黄澄澄的点心，还些几碟小菜，几盘瓜果，然后收起篮子道：“四小姐说今儿晚上开饭晚，怕小姐们饿，让我送来点儿吃的。”

    诚心走后不久，靖华也打发人过来，送来一些冷盘，玉露笑道：“这儿吃得全有了，我们又何必去前面闹哄哄的。”

    胡佳红也笑了起来。两个人拿起筷子随便挑两样吃了，佳红道：“在这儿，只觉得总是在吃饭，早上的还没消化，中午又要吃饭了，都是家里没吃过的，这个也想尝尝，那个也想尝尝，搞得胃里总不舒服，又不敢跟别人说，怕笑话。”

    玉露道：“吃这么多，怎么不见你胖？难怪祖母说你白糟蹋了粮食，却不涨肉。”

    佳红笑道：“你不知道我晚上跑几次厕所，初来时，我一起夜，清泉就起来陪我，现在我都不好意思叫她。只一个人偷偷起来，外面黑漆麻黑的，现在晚饭前总说，今晚上一定要少吃些。”

    其中一盘像土豆似的黑乎乎的，佳红夹起一个放到嘴里，咬了一口觉得像泥土、又像大蒜还有些像洋葱，说不出一股怪怪的味道，想要吐，她向来在吃食上不肯浪费，勉强咽了下去，忙夹了一块肉丸子，把嘴里的怪味压下去。

    见玉露也夹了一块，微微皱了皱眉，也强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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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抬起头，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放下筷子，站起身，漱了口，玉露倒上茶来。

    天擦黑时，祝儿命素琴过来接佳红和玉露，远远地看见西洋楼前明灯高挑，大号纱灯里面点着百瓦的灯泡，亮得直刺人的眼睛，喷水池里喷出的水柱，在灯光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茫，美仑美奂的。

    佳红感觉很新鲜，笑着对玉露道：“怪不得都爱这西洋玩意儿，钟表不用说了，就是这电灯，这喷水池，乡下人连想都不敢想。”

    玉露淡淡笑了笑，她看着巍峨挺拔的高楼，如一座大山般向她心头压来，这将是她第二次踏入何府会客大厅，想想第一次来这儿曾经受辱的情形，仍有些不寒而栗，她挺了挺腰，虽然知道这次来也未必讨得好回去，但也强打着精神，硬着头皮随着素琴身后进了屋。

    在门口遇到正在招呼客人的谭芷及雯蓝，雯蓝看到她们笑着问道：“诚心给你们送的东西可好吃？”

    佳红笑道：“别的还好，就是那碟土豆跟我们这儿的味道不一样，怪怪的。”

    雯蓝笑道：“好东西你们不会吃，那哪是土豆，是上等的白松露，一块就值十两金子,知道你们是抢不上槽头的马，特给你们送去几块。”

    佳红笑道：“要不是怕糟蹋东西，我差点儿吐了，别说十两黄金，就拿那儿跟我换土豆，我都不换，还剩几块，一会儿给你们送过来，你们长着吃西洋饭的嘴，我们嘴只配吃那些油炸果子。”

    谭芷见玉露不吭声，眼睛向大厅内扫去，笑着道：“我知道你找谁，他早就到了，正陪思兰小姐说话，你快进去吧。”说着轻轻推了她一把。

    玉露向前踉跄一步，差点儿摔倒，谭芷惊叫了一声，后悔自己过于莽撞，她忙跑过去，边扶住她边笑道：“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胡二哥我推了你，否则他还不得跟我拼命。”

    玉露淡淡一笑，“我没事儿。”手指微微握着，向着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走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眼前发黑，她紧咬着牙关，心里却有些恨自己，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洒脱，事到临头时，却方寸大乱，若将来日子长了，不得已离了他，难道还不活了！她强忍住心痛，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杯水一饮而尽，听后面有人笑道：“先生好酒量。”

    听那人说完，她品了品，虽然味道甜浸浸的，却有些酒的辣味，她看了眼红红的液体和上次雯蓝倒的西洋葡萄酒一样，她放下杯子，见一个身穿银红色长裙的时髦少女站在她面前，手里也端着一杯同样的酒，“我敬先生一杯。”

    玉露头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喝酒喝急了，还是这两天没睡好所至，她摆了摆手：“小姐喝酒还是找旁人吧。”她头慢慢枕到手臂上，意识越来越模糊，胃里热哄哄的直往上呕。

    佳红随后要跟过来，被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英俊男人拦住了去路，非要拉着她去跳舞，佳红礼貌地笑笑：“我不会跳舞，请先生原谅。”那男人笑道：“跳舞跟走路差不多，只要小姐会走路，我带着小姐跳也就是了。”

    佳红实在厌恶那男人的纠缠，又不想跟个陌生男人勾肩搭背，她沉下脸，想绕过男人走过去，她向左那男人则向左，她向右那男人则向右，好看的脸上满是笑容，让她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恰好帮别人带位的慧姗走过来，看到那人怔了一下，笑着走过来，拉住佳红道：“姐姐怎么才来？我带你过去。”边说边拉住佳红的手，那男人看到慧姗笑道：“原来是胡三小姐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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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红看也不看他一眼，由慧姗拉着她走过去，慧姗边走边道：“姐姐何苦惹他。”

    佳红道：“我几时惹他了，无缘无故过来拦住我，非要请我跳舞。还说小姐长小姐短的，他即是何府客人，想必认识六姨太，反倒没认错人，还称呼我小姐？”

    慧姗心里暗自惊疑，转回头，见络绎的大厅里，那男人仍直挺挺地站着，落寞的背影，与平日的嚣张大相径庭，她顺着那男人的目光，见何恬隔得远远的，生气地瞪着他。

    她轻声对佳红道：“他是商会会长的三公子，回国后一个心眼地喜欢三姐，绝不可能在三姐眼皮底下对旁人青眼有加，想必是三姐授意的，你一定要小心些。”

    佳红点了点头，放开慧姗的手，急着去看玉露，慧姗扯了扯她的衣襟，向旁边指了指，佳红转过头见胡云山快步走过来，冷凝的目光，满脸的关切，她脚步停了下来，对着慧姗会心地笑了一下。

    慧姗说她还要给客人带位，佳红笑道：“这些有丫头们，何必要你亲劳。”

    慧姗道：“有些小辈的由丫头们带，长辈的，不能怠慢的，就由我带了。”

    玉露昏迷时，那红衫女子俯在她耳边唤了两声，见她不回应，以为她醉了，旁边人来人往，并没人注意她，忙一手环住玉露，一手端起酒杯向玉露的嘴里灌去，望着玉露原本清丽脱俗的两腮现出红霞，更加美艳，她心道：“真是一个尤物，难怪何恬要败在你的手里，就是我看了都心动。”

    冰冷的酒浆顺着玉露的嘴角流进衣领里，玉露渐渐清醒过来，伸手推了那女人一下，身子重重向后仰去，忽然一个温热的手臂环住她的脖颈，耳畔传来略有些沙哑、冰冷的声音：“你做什么？”听到这个声音，玉露的身子一震，眼泪汇着酒水一路流下来，觉得脖子处湿腻腻的。

    那女人抬起脸，见胡云山英俊的面容，此时冷得像一座冰山似的，她浑身上下骤增一股寒冷，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心虚地道：“只是想跟他喝杯酒罢了。”

    胡云山冷哼一声：“这是喝酒吗？”

    玉露睁开眼睛，云山也看着他，两股目光顿时汇到了一处，云山如刀似剑的眼锋渐渐柔和下来，温柔地笑了一下：“不会喝酒，还敢将一大杯酒灌下去。”

    玉露强撑着坐起来，云山拿出手帕，帮她擦脸上的水痕，玉露淡淡地推开她，一边站起身。云山伸手拉住她，玉露见云山欲言又止。

    霍思兰从云山身后探出脸，满脸笑容地打量着韩玉露：“云山，如此贵人怎么不帮姐姐引荐一下？”

    云山探手把玉露拉到自己面前，玉露躬身道：“衣装不整让霍小姐见笑了。”

    霍思兰笑着走到玉露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对云山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是谁？从她进来，就见你魂不守舍，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隔着这么多人，看着她端起酒杯，你竟吼着说不会喝酒还敢喝酒，把椅子带翻了也不理。这可不像你。云山，这回我可知道你的软肋是什么了？你再敢向以往一样目空一切，可有人要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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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思兰把玉露拉到她面前，握着玉露冰冷的手，笑道：“云山和靖华是我一手带大的，比亲姐姐还亲，他的婚事我却不知道，是我这个姐姐失职。”她回身从丫环手里接过一个手提袋，递给玉露，“这是从法国给你带回的，本想上次家里宴会时送给你，偏巧出了点儿事，不得已取消了宴会。正巧趁今儿这个机会拿过来，否则云山又要说我送空人情了。”

    玉露本想推辞，云山替她接了过来，向袋里看了一眼，笑道：“思兰姐向来出手大方，她送的定是好东西。”

    思兰笑道：“比起当初我出嫁时你和靖华送给我那架屏风算什么？”说着灿然一笑，许是想起往事，心头有些不自在，把头转向一旁。

    玉露见霍思兰谈笑风声，私毫看不出与云山一丝男女之情，从思兰落寞之中反倒看出她对前夫余情未了。抬头见门口红影一闪，她顺着窗户看出去，见何恬隐身在一棵树后正恼怒地瞪着刚才灌她喝酒的女人。

    原是自己迷了心窍，以至于何恬从中做梗，让自己吃这无名之醋，转脸见胡云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看她，对她微微一笑，她脸一红，羞愧地低下头。

    何夫人由祝儿等陪伴着走了进来，屋里大多是小辈都站了起来，何夫人一一点头问好，看到他们几个人走了过来，思兰忙起身问好：“多日不见舅妈还是这么年青。”

    何夫人笑道：“前儿送来的礼物我都收下了，你如今没什么收入，何必还送那么贵重的礼？”

    思兰拉住何夫人的胳膊笑道：“我可是舅妈一手带大的，我就没收入也不差送舅妈那点儿。”

    何夫人抬手理了理霍思兰的鬓发，慈爱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这些年你很少过来，舅妈想你，还得打发人去请你。”

    思兰伏在何夫人的肩头叹道：“我是个不祥之人，怕在舅妈身边久了，把晦气带过来。”

    何夫人喝道：“胡说，你父亲官运亨通，你母亲身体康健，只是出了那点儿事情，他又不是死了，你何来的不祥。若你不嫌弃我这儿，明儿还搬回来，如今我年岁大了，你协助祝儿帮我打理这一家子事儿，就是对我报恩了。”

    那红衫女人趁云山转移开注意力，悄悄拉起裙摆，一步步后退着溜了出去。走出门外，顶头正碰见何恬，何恬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这点事儿也做不好，真是废物。”说着转身走了，那女人忙跟了过去。

    何恬斜倚在她房间的软床上，翘着二郎才女貌腿，挂在脚上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腿来回荡着，她换了晚会上的黑礼服，穿着一件桔红色的上衣，下面穿着一条银灰色绣花裤子，即便待在房里，她仍是一身时髦装扮。红衣女人垂首站在她对面，何恬冷冷地瞪着她：“枉我花费那么多钱，把你从六姐那儿借过来，供你吃穿，训练你风度，都是白费，□□到几儿个也是□□，怎么培养也不会出什么名堂，你以为在你们怡春院里接客呢，搂过来就灌酒，今儿来的可都是有身份的，岂能容许你在大庭广众下撒野。”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本想让她羞辱韩玉露一番，让她在人前出丑，没想到倒先把胡云山惹怒了，抬头见她还杵在那儿，冷笑一声：“还待在这儿做什么，赶紧滚吧。”说着一脚甩开高跟鞋，把床头上放的几个小摆设一手扫到地上。那女人第一次看到大家小姐这样撒泼，吓得一溜烟没影了，走到没人处心里冷笑：“什么大家小姐，争风吃醋起来，比□□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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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略坐了一会儿，邀了几个老姐妹，去别的屋喝茶看戏去了。

    霍思兰见何雯蓝在门口站着，走过去问道：“还有客人吗？时辰差不多了，你也该进去喝口水了。”

    雯蓝笑道：“姐姐家里的宴会怎么突然取消了，害我白买了两套衣裳。”

    思兰笑道：“事出突然我也没办法，巡捕房抓革命党，谭大帅怪父亲国难当头，贪图享乐，对父亲办寿宴颇有微辞，父亲只好下令取消了。别的损失倒小，单酒宴一项除了送人的，扔了的就有几百块大洋。”

    雯蓝想起那天她打电话询问玉宽被捕之事，谭庆生曾力邀她参加市长家的舞会，怎么转眼间竟下令取消了？

    问道：“是谭大帅的意思。”

    思兰微笑着点点头。

    雯蓝不喜欢谭庆生，觉得他太醉心于权术，第一次相见，表面上谈笑风声，却波涛暗涌，至今仍令她心有余悸，对于谭庆生的相邀她梗梗于心，当霍府宴会取消时，雯蓝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而今从思兰嘴中得知是谭庆生下令取消的，心里却油然而生失落之感，若真是因为革命党，当日她打电话之时，玉宽已被捕，他又何必惺惺做态。

    思兰见雯蓝脸色有些黯了下来，不似刚才明妍，以为雯蓝心疼那两件衣服，何府兄妹四人都比思兰小，思兰几乎看着他们长大，她知道雯蓝是最节省的一人，每当年节之时，何笑伦给他们派发红包，何恬总是不出三天，就把钱都花光了，而雯蓝却把钱放到一个特制的箱子里，只进不出，每当玩累了，把钱拿出来看看，然后再放回去，乐此不疲，家里人都叫她小财迷。

    思兰笑道：“别心疼那两件衣服的钱，多少钱，姐姐赔你。”

    雯蓝一听笑了：“那衣服不是我出的钱，是妈付的，等日后我自己付，姐姐再赔给我吧。”听身后谭芷焦急的声音叫她：“雯蓝，你快来。”

    她回过头，见谭芷站在门外，对她猛摇着手，她走出去问道：“做什么？别把手摇脱臼了。”

    谭芷向喷水池边指了指，“他来了。”

    雯蓝顺着谭芷的手指方向望过去，见一个身穿紫色西装的男人，闲步走过来，雯蓝稍有些近视眼，更因为外面黑，眯起眼睛问道：“谁？”等那人走近了，雯蓝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那男人大方地走到她面前笑道：“四妹，大哥不请自来，不会是不素之客吧？”

    何雯蓝赶忙笑道：“大帅何等身份，求之不得。”她向他身后望去，有三五个身穿便装的保镖，方放下心来，忙往屋里让，边走边埋怨谭芷：“大帅要来，也不事先知会一声，这里乱糟糟的，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谭庆生竖起手指放到唇边，向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笑道：“既然乱糟糟的，还叫我大帅？跟小芷一样先叫我大哥。”悠闲中一份淡定与潇洒，雯蓝的心一动。

    谭芷笑道：“先叫大哥，至于日后叫什么，再另当别论了。”

    何雯蓝脸一红，假装没听到谭芷调侃她，回身叫一个丫头问道：“二少爷在哪儿了，叫他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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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 219

﻿何靖华正跟何琴华一起，见何琴华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正劝他，何琴华冷笑道：“我知道清泉什么心思，她心性高，跟了我只能做姨太太，若是跟了你可是二少奶奶。”

    何靖华道：“大哥即有了大嫂她们，何必再打清泉的主意，你害了雪玉还不够，难道你想让清泉也跟她姐姐一样，远嫁他乡？”

    一听提到雪玉，何琴华冷哼一声，他拿起酒杯浅饮了一口：“我害了雪玉？若不是爹订那个混帐规矩，说不定我跟雪玉孩子都有了，你不知道爹订那个规矩是什么意思，我可知道，他是给娘和四姐看的。”

    何靖华知道何琴华喝多了，怕他胡说，忙回身叫两个丫环把大少爷送回房去。

    何靖华望着何琴华在丫环们的搀扶下，步履蹒跚走出去，心里很不是滋味，四周扫了一眼，见林驰正跟她大嫂一处说话，没看到何恬，好奇她这么爱热闹的，怎么也躲了。

    何靖华不喜欢家里开舞会，每次都不欢而散，迎面小喜笑嘻嘻跑过来说四小姐有事找他，说着向门口一指，靖华一眼看到谭庆生，他不顾身后小喜话没说完，几步走到门口，对雯蓝道：“你们先带大帅到小会客厅暂坐一会儿，我去叫我爹。”

    谭庆生制止道：“何先生那儿我前几日已经拜会过了，这次来只看看你们，顺道散散心，若何先生知道我来，我就不会这么悠闲了。”

    何靖华点点头，吩咐雯蓝：“这里人多，不能待在这儿，雯蓝，你先带大帅到后花园，那儿清静没人打扰，一会儿让丫头把酒菜搬过去，我们在那儿玩。”

    雯蓝叫了慧姗和佳红，四个人带着谭庆生来到后花园，谭庆生很喜欢草亭，雯蓝命人把酒席摆在草亭上。

    何靖华回身去找胡云山和韩玉露，见霍思兰一个人喝闷酒，他想叫着思兰一起过去，思兰笑道：“我一个半老太太跟你们混什么混？何况谭庆生跟我爹有些矛盾，我不想往他跟前凑。”说着站起身，拿起手提袋，在靖华的肩上拍了一下，带着随从走了。

    她回到家，刚下车，身旁一辆福特车停了下来，袁寒云探出头来，思兰笑着道：“你这是从哪儿来？何府舞会你怎么没去？”

    袁寒云笑着开开车门走下来道：“我刚从剧院回来，明儿我的戏公演，给姐姐送两张票过来。何笑伦不像我爹做总统那阵子，现在不待见我，总怕我把靖华带坏了，现如今我跟靖华见面都偷偷摸摸的。姐姐可看到云山那个小媳妇。”

    霍思兰被他逗得格格笑起来，抚着胸口道：“我就说不能听你说话，每次都逗得我肠子疼。云山的媳妇就是靖华家那个老师，看上去身子有些弱，病恹恹的。不过模样儿倒是没得说，配得上云山。”

    袁寒云笑道：“这就是了，怪不得上次我见到云山觉得怪怪的，像老母鸡护犊子一样，谁也不许碰。我还奇怪他真如传言那样有断袖之癖，若他真有那个毛病，怎么就没对我动心呢。姐姐说她身子不好，倒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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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 220

﻿袁寒云比思兰尚大一岁，因与云山、靖华是朋友，也跟着叫姐姐，平常他又爱开个玩笑，在思兰的心目中也把他当成弟弟一样。两人正说笑着，袁寒云忽然正色道：“姐姐，我昨儿个在庆生那儿看到周凤明了。”

    霍思兰正笑着，听他如此说，猛地收住笑容，冷冷地说道：“我与他已登报声明离婚，他现在如何与我无关。克文，你见着他也就是了，这件事儿千万别声张，免得家里知道了，闹起来，与我与他脸上都不好看。”说着还是忍不住掩面哭起来。

    袁寒云眉头微蹙了起来：“思兰，有些事传言未必是真，你既然没忘记他，调查一下他这些年到底在哪儿了？庆生说他是在漕泾河监狱里发现他的。”

    思兰低着头拭了拭泪，嗓子有些嘶哑地说道：“过去的伤疤刚刚长了痂，我不想再重新去揭开了。”她头有些晕，伸手招呼丫头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慢慢地走回屋去。

    因何琴华、何靖华、何恬、何雯蓝相继出了大厅，贴身的丫环仆妇们也渐渐散去，何府请的只是几个至亲好友，太太们跟着何夫人去二楼说话，少爷小姐们则出去逛园子去了。大厅里唯剩下林驰带着她哥嫂，还有几位姨太太觉得自助餐新鲜，三五成群地闲坐一处，边吃边说笑。

    她们正说着话，七姨太眼尖，见何笑伦走进大厅，后面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很多东西，她笑着道：“老爷又拿好东西回来了。”

    几个人都转过头去，何笑伦先过去招呼林驰的兄嫂，他们赶紧站起身，给何笑伦见礼，何笑伦笑道：“今儿个店里进了很多外国货，拣些好用的拿回来，你们也挑两件。如果没看上眼的，明儿个叫琴华带你们去店里挑挑，如今抵制外货，这些东西市面上不好买。”

    林跃朗向婆子手里看了看，见都是些新奇的东西，想要又不好意思，装着推辞道：“我们也用不着这些，您还是留着卖吧。”

    何笑伦道：“这些都不是卖的，只是摆在店里撑撑门面。”夫妻俩见他如此说，每人拣了两样东西。

    林驰见他大哥大嫂只得了这点东西，像拣到宝一样，有些生气，脸色也变得冷冰冰的，何笑伦看了她一眼道：“你也挑两样，别总说我们这边不挑剩下的，也不送你那边去。”

    林驰向婆子手里的托盘里看了一眼，拣了一个棒氏口红，她嫂子凑过来问道：“这个是什么？”林驰没理她，又挑了一个递给她道：“这可比盒子里装的胭脂膏子，或口红纸方便多了，随身戴着，想擦的时候，也不必用手，或细簪子挑出，只拿着往嘴上真接抹就行了。”

    何笑伦又跟林跃朗寒喧了几句，带着人向姨太太那桌走去。

    她嫂子看着何笑伦的背影，问林驰：“你公公这么审搭你也不生气？”

    林驰笑道：“他是长辈，说惯了，我也听惯了，要是万事计较，我还能活吗？这都是我的命，家里显赫之时，我闹得也太不像话了，这会儿还有什么值得我逞强的，只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只要你跟大哥过得好，我就无牵挂了。”

    她嫂子脸色微微变了变：“都是我和你大哥连累了你。”

    何恬看了她大哥一眼，正低头摆弄个打火机玩，她叹了一口气：“都是自家人，我知道这些年你跟大哥没少受气，他做主子惯了，如今一时改不过来，你又总顺着他。”

    她嫂子苦笑了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如今王公显臣都甘于现状，我们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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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刚走到姨太太这桌，七姨太、八姨太也不等他让，站起身跑到那两个婆子跟前，挑了两样东西又跳回去，二姨太笑道：“要不是你俩手里多了两样东西，我还以为刚才眼花了。”

    七姨太、八姨太笑道：“没事儿，东西多着呢，我们只挑好玩的，不像你们却挑实用的。”

    四姨太最后挑了一块腕表，在手腕上比了比，何笑伦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最有谦让性，就数你最有眼光。”

    八姨太一听赶紧凑过来，见腕表虽小，小得玲珑，想用自己的怀表跟她换，四姨太笑道：“听老爷说好，你们就信了，若想换也行，拿你腕子上那只镯子换。”

    何笑伦向八姨太腕上看去，见正是他送给祝儿那只红悲雕花的镯子，他四下环顾，见祝儿一个人坐到窗边，正托着腮发呆。

    祝儿看着雯蓝、佳红等欢欢笑笑走出去，她却只能独自坐在一隅伤心，担着一个姨太太的虚名，制约着她事事都要谨慎小心。

    听身后有人叫她，她回过头来，见何笑伦满脸笑容地看着她，偷偷塞给她一个盒子，她虽一直注视着窗外，七姨太、八姨太的笑声还是传进她的耳朵里，他冷笑着道：“别人的都送完了，轮到我这儿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不要。”

    何笑伦咬牙切齿地笑道：“你平时对我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倒吃起醋来了，送她们的都是些平常的东西，这个要是放到盘子里，只怕她们抢着要打起来。只有你拿我的东西不当东西，那只红悲花的镯子多少钱，两千块大洋，你就随便送了人。”

    祝儿向何笑伦手里看了一眼，何笑伦忙把盒子打开，见是一枚心形钻石胸针，祝儿冷哼一声，也不接东西，甩手回到自己房里。

    何笑伦尾随着祝儿走进屋，在她身边坐下，祝儿没理他，他把胸针连着盒子递给进来倒茶的荷香，让她帮着收起来。

    荷香接过盒子，去里屋去了，刚把柜子打开，听何笑伦道：“你知道我疼你，不忍心责备你，由着你性子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我个笑脸，让我心里也踏实些。”

    祝儿冷冷地道：“你千万别说疼我，疼我还七呀八呀的都弄进府里。”

    何笑伦道：“若不是你气我，我何至于赌气收了她们，要是你有四姨太对我一半好，我就把她们都打发了。”

    祝儿冷哼一声：“怪不得别人说你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纳妾、嫖妓倒像是被我逼的一样，夫人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不要她一个？”

    何笑伦虽然疼祝儿，他到底是一家之主，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话的口气也跟着冲起来：“夫人对我好？若她真对我好，就不会对你比对恬儿和蓝儿还好。”

    祝儿怔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何笑伦脸孔有些扭曲，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何笑伦又道：“这些年我受的气还少吗？别人以为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格格，她身份尊贵，我处处受制于她，可我外祖是总管内务府大臣，我姨妈是亲王福晋，我表弟是皇帝，我的身份哪儿比她低，皆是因为我爱她，才事事让着她，若她对我好，我怎会纳姨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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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儿笑道：“刚刚还说若我对你好，你就把姨太太都打发了，若是太太对你好，你会不会说连我也打发了？你扪心自问，为什么我和太太都对你寒透了心，一看到你伪善的嘴脸，我就想，为什么民国的枪声响起，你这个清廷走狗，仍能逍遥自在地吃喝玩乐。”

    何笑伦恼羞成怒，一拍桌案站起来，祝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漠地低下头喝茶。

    何笑伦强压了压心头的怒火道：“祝儿，枉我养了你这些年，你竟说出这么狠毒的话来，你恨我我知道，因何恨我也知道，夫人有意撮合你和靖华，你以为是我断了你们的姻缘，今儿我就打开明窗说亮话，靖华从来没对你存过一丝一毫的心思，你是枉费了这颗心了。”

    祝儿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端茶杯的手微微抖动起来，她放下茶杯，哆嗦着嘴唇说道：“我枉费什么心，难道我只有嫁到你家一条路不成？你以为何府好，我被她的肮脏挤压得透不气来，我倒悔恨当初即使流落街头做乞丐，也比留在这儿生不如死好。”

    何笑伦忽然笑起来：“你生不如死，只有这样夫人才知道什么叫切齿之痛，你别以为她有多好心，她之所以对你好，是因为她愧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你爹。我恨她舍你爹跟了我，心里却容不下我，对人施以恩心，而对我却冷若冰霜。”何笑伦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一把扫落祝儿面前的茶盏，冷冰冰地说道：“你要想好好在何府住下去，就把心给我收回来，否则连她也保不了你。”何笑伦冷漠地看了低着头落泪的祝儿，气冲冲拂袖而去。

    祝儿听到门重重地关上，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荷香从里屋走出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祝儿咬了咬牙，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透不气来，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拽出帕子，边往外走边道：“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有人来就说我不舒服，都打发走了。”

    她信步走向后花园，想找佳红说说话，刚走到园门口，听到里面一阵琴声，有人歌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

    清越的琴声，令她烦燥的心安稳许多，她不觉慢下脚步，听到有人笑道：“好一曲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接着谭芷的声音笑道：“我不通音律，更听不了这些之乎者也，还是换一首我们能听懂的。”

    听着众人的笑声，她停下脚步，觉得这种环境不适合自己，又不想回屋，就折身向南，不知道不觉来到何夫人日常颂经的佛堂前，她推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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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何笑伦出了祝儿的屋子，一根翠藤刮了他袖子一下，他一把扯下来，连着一排木头架子东摇西晃，素琴手里捧着个包袱，迎面看到他，忙着请安，何笑伦脚步不停地从她身边走过去，嘭地关上大门，吓了她一跳。

    走回屋见连胜站在窗边叹气，她走过去问道：“怎么了？”连胜向上房努了努嘴：“又吵起来了。”

    素琴走到床边坐下来，打开包袱，一边轻点衣服，一边笑道：“也不是吵一次两次了，明儿个老爷打发人送两件东西也就过去了。”

    连胜叹了一口气：“这次比以往吵得都厉害，怕没那么简单。老爷每次来，我心里都战战兢兢的，说不上三句两句，准能吵起来，弄得不欢而散。”

    四姨太坐在炕沿边摆弄手腕上那块表，一会儿解开，一会儿扣上，丫环兰秋脸色不善地走进来，四姨太看了她一眼问道：“五小姐睡了？”

    兰秋道：“睡了。”兰秋坐到炕边的椅子上，拿起扇子猛扇了两下，四姨太看了她一眼：“去哪儿了，何至于这么热。”

    兰秋放下扇子，气冲冲地说道：“都一样的人，怎么就看人下菜碟，刚刚我和素琴一起去洗衣房取衣服，六姨太今早上刚送去的，就洗完了，也熨平了。偏我们的前两天送去的，却堆在一边。我刚说了两句，洗衣房的大妈就生气了，说只有两三个人，主子们也多，现在又多了几个亲戚，每一房都养着两三个丫头，什么衣服都往这儿送，她们哪能洗得过来。我说，若不是好衣服，怕洗坏了，也不往这儿送，走路的功夫早就洗完了，这半年来我们统共送过几件衣服。”

    四姨太听了笑起来：“就你话多，洗就洗，不洗就不洗，何苦和她们呕气，哪就等着衣服上身了。”

    兰秋道：“若是别的衣服也就算了，偏是三小姐送的，若放在那儿再遇见个不知眉眼高低的给弄花了，谁能担待得起。由不得拿回来自己洗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当地一声开了，四姨太向窗外望了望问道：“你回来没关大门？”兰秋道：“关了，许是风吹的吧。”

    四姨太笑道：“外面连风丝儿也没有，哪来的风？你出去看看。”

    兰秋掀开珠帘，见院里有个黑影走进来，看身影像是何笑伦，乍着胆子叫了一声：“老爷来了？”不见回答，她又叫了一声，黑影已走到近前，借着屋里的灯光，见何笑伦铁青着脸，她忙打起帘子，何笑伦快步走进屋。

    四姨太一听何笑伦来了，怔了一下，赶紧对着镜子整了整妆容，站起身迎到门口，何笑伦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是笑，一边扶住他的手臂，一边道：“老爷过来也不先说一声，给老爷备碗燕窝也是好的，何至于白眉赤眼的什么也没有。”

    她温热的手，隔着薄薄的纱衣，何笑伦觉得心里跟着暖起来，眼窝里酸疼酸疼的。

    四姨太扶着他坐到她刚刚坐过的垫子上，先给他脱了外衣，又给他沏了杯茶，却不递给何笑伦，而是暖在怀里，何笑伦叹了一口气：“她若有你一丁点好，我也不至于这么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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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姨太小心地问道：“老爷说的可是六姨太？”

    何笑伦往炕里挪了挪，伸手拿起四姨太放到桌子上那块腕表，叹了一口气：“除了她，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唐突我，当初只不过不理我罢了，现在却是横眉冷对，恶语相向，我一大把年纪，竟让一个小丫头玩弄于股掌之上，想想都觉得头痛，偏又狠不下心，治她的罪。”

    四姨太笑道：“不该我说，六姨太都是被老爷和夫人给惯坏了，自然性情跟我们不同。老爷……”

    何笑伦叹了一口气：“惯儿不得惯儿计。”见四姨太抬起头欲言又止，听他说惯儿不得惯儿计，低下头掩着口笑起来，说不出的娇羞美艳，何笑伦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怕我生气。”

    四姨太柔声道：“最近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想和老爷说又怕老爷误会我诋毁六姨太，一直没敢说，既然老爷也看出她变了，我也不敢再瞒老爷。听人说六姨太和新来的韩先生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他们经常在一起，六姨太还在韩先生的旁边弄个屋，这几天都住在那儿。”

    何笑伦初时满面春风，听后立即瞪起眼睛，甩开四姨太的手问道：“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祝儿怎会是水性扬花之人，你快说，这是谁说的？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背后编排主子。”

    四姨太支支吾吾地道：“我初时也不信，不是一个人说的，四五个人都这么说，连二姨太、三姨太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不等她说完，何笑伦臂手给了她一拳，打得她向后退去，一屁股坐到地上，暖在怀里的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唐志的手正好按在碎瓷屑上，顿时鲜血淋漓，她顾不得疼，从地上爬起来，匍匐着跪到何笑伦面前道：“别人或许不信，难道三小姐的话还能有假。老爷，我进府七八年了，别人不了解我，老爷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吗！”

    她抬手抹去嘴角边渗出的血渍，后悔不该把真相告诉何笑伦，她这两天一直弄不明白，一向趾高气扬的何恬，何至于屈尊降贵来看她，把祝儿和韩冰大骂一顿，临走时还送了她一件洋服。当时她受宠若惊，只差把衣服供起来，现在想来，何恬突然造访，并不是想和她结交，而是不怀好心。

    何笑伦看也不看她一眼，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冷冷地警告她：“不管真假，等我查出来再说，你刚才说的话，连夫人那儿也不许透出半点口风，否则别怪我连五儿的面子也不给。”他这是第一次从四姨太的屋子怒冲冲走出去。

    四姨太泪眼迷糊地转过头，看着珠帘晃动着，噼啪啪的，她嘴唇抖动着，想哭，却哭不出来。

    何妈从外面走进来，一把抱起她，边岔了声叫兰秋、秋雨，三个人连拖再拽把她拽上炕，见四姨太脸色苍白，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何妈叹了一口气：“都怪我们不该多嘴，让你跟着受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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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有些心力交瘁，走出四姨太的房门时，觉得腿象灌了铅一样。

    他推开祝儿的院门，连胜蹲在院子里，用绳子捆绑被何笑伦刚刚拉散的树藤架子，听到大门声还以为是祝儿回来了，低着头也没看看是谁，就问道：“怎么去这么会儿就回来了？”

    半晌没人应，还以为是风吹的，也没理睬，直到何笑伦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听落步轻重，不像是祝儿，她直起腰，迎出来，边问是谁，等看清是何笑伦去而复返，再看那一脸杀气，吓了她一跳，忙笑着道：“老爷来了？”

    何笑伦问道：“姨太太做什么呢？”连胜笑道：“老爷前脚刚走，姨太太后脚也出去了，想是去夫人那儿了。”何笑伦听说祝儿没在屋，也没进屋，转身走了。

    荷香走出来问连胜：“黑灯瞎火的，你不待在房里跑外面来做什么？刚刚你跟谁说话？”

    连胜道：“我见藤萝架子倒了，趁着有空整理一下。是老爷来找姨太太，我说出去了，他就走了。”

    荷香问道：“老爷怎么又回来了？”

    连胜道：“他没说，只是看着老爷的面色不善，老爷这回是真恼了。”

    荷香心里暗自叫苦，莫非谁说了什么，老爷是来兴师问罪的，若是两人路上遇到了，六姨太嘴冷，跟前没个人，吵起来难免吃亏。

    她忙吩咐连胜和素琴先别睡，一会儿六姨太回来，千万看着她别让她再出去。

    她急步走出去，走到何夫人的院门外，见里面亮着灯，她轻手轻脚敲了敲大门，玉溪走出来开门，见到她笑着道：“太太因今儿多喝了两杯，刚睡下，有什么事儿，明儿再来吧。”

    荷香听她如此说，知道祝儿没在这儿，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迎面见兰秋慌里慌张走过来，她笑着问道：“这么晚了去哪儿？”

    兰秋道：“四姨太被老爷打伤了，我去给她找大夫，偏大夫回家了，只找了一些外伤药回来。”边说边脚步不停地走过去。

    荷香心道：“老爷是从四姨太那儿听了什么，四姨太平常多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也编排起六姨太来了？”她已习惯祝儿受宠的同时，也受排挤，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何笑伦逢人便问可曾看到祝儿，一个小丫头笑着道：“刚刚看到六姨太往后花园去了。”

    何笑伦一听祝儿在后花园，恨得咬牙切齿，“怪不得跟我没好腔调，想早点儿打发我，她好来会情郎。”转道向后花园走来，何府已建了几年，他很少踏入后园，何笑伦年青时花粉过敏，虽年纪大好了，仍见花畏惧，家里大部分地方只种树，又因何夫人喜欢花的清香，每日里必闻花香，才在后园开辟一块花埔，专供各房而用。

    何笑伦沿着甬道快步向前走，心想着一会儿若撞见祝儿做什么苟且之事该如何惩治她？若她能跪地求饶，从此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他或许能饶了她。若是祝儿仍执迷不悟，是把她打一顿赶出去，还是把她关起来。不过韩冰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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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阵笑声传入他的耳中，他顺着空旷的长廊望过去，见草亭里灯火通明，两张大八仙桌合并成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五色菜肴，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紫色西装的少年公子，侧着头，没看清脸，挨着他依次坐着胡云山、韩冰、‘祝儿’、何靖华。

    谭芷、雯蓝与一个身穿水绿色纱衣的少女则在草亭下走着京剧的台步，等水绿色少女转到他正面时，他认出来是时下最火的花旦小金玉，心里恨道：“连戏子也请来了。”

    何笑伦无心看别人，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方祝儿，见她穿了一件白衣服，正是他几个月前亲自从苏州给她买回来的成衣，衣服上的花是姑苏一品绣娘任海修所绣，任海修早已封针，只每年的三月绣一幅衣料，所以千金难买，他只听祝儿和何夫人谈话时说最想要一幅任海修的绣品，第二天他借口杭州有事，亲自去买，银子钱花多少不说，还跟着几个纨裤子弟打了起来，被人骂为老不尊。

    原以为祝儿见了衣服定欢天喜地，没想到她看也不看一眼，只说她不喜欢白衣服，还抢白了他几句。如今他前脚刚走，她就换下一身红，另换了这个来会情郎，他咬着牙：“你不喜欢白的，现在怎么又肯穿了。”

    何笑伦正生着气。见雯蓝跳上亭子端起茶杯一口把一杯茶都喝了，放下茶杯用衣袖抹了抹嘴，若是平时他一定会责备她无大家闺秀风度，可现在却顾不了那么多。

    雯蓝放下茶杯对韩冰道：“这会儿我们干巴巴走着也没意思，你弹几下琴，我们走着也是那个意思。”

    韩冰笑道：“这么晚了，还走不累，原打算把小金玉请来能听她唱两段，倒跟你们走了一晚上台步。”

    雯蓝道：“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我倒爱看她的那个《八大锤》，每走一步都飒爽英姿，只是没有锣鼓走不出那个气质风度。趁着晚上风凉，我们又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儿，你就别推托了。”

    清泉走过来拿了一件披风递给‘祝儿’，‘祝儿’笑道：“天不冷，你拿这个做什么，你看你们韩先生脸上都有汗了。”说着从身上取出手帕，边给韩冰擦汗边对雯蓝笑道：“这会儿夜深人静的，她这边琴声一起，你是不是怕前边听不到？”

    何笑伦见‘祝儿’粉面带笑，满面春风，从没见过她如此柔声细语，实在忍无可忍，发了疯一样，跳起身掠过几丛花树，一纵身上了草亭，隔着桌子一把把佳红抓起来，也不顾杯盘碎裂的声音，狠狠地骂道：“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佳红虽生性泼辣，又不认识何笑伦，见何笑伦的眼神凌乱，言语癫狂，还以为遇到了疯子，吓得她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何笑伦满腔怒火仍不忍心打她，见她冷冷地望着他，竟没有一丝羞耻之心，心里更气，脑袋一热，反手给了‘祝儿’一个耳光，佳红只觉得耳边火烧火燎的，嗡的一声，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虫鸣的声音都听不到，转而耳边一阵剧烈的疼痛，头也跟着一阵阵发晕。

    众人冷不防都被他吓了一跳，韩玉露见佳红捂着耳朵，身子软软地向下，忙走过来叫道：“佳红。”见佳红恍若未闻，仍呆呆地，想是她被打蒙了。她伸手去拉佳红，却忘了何笑伦不知道她和佳红的身份，她一过来，只让何笑伦更动怒，竟抡拳头向她当头打来。

    眼看着拳头已经到了玉露的头顶，云山如梦方醒般一跃起来，托住了何笑伦的拳头：“伯父，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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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摔开胡云山的手，没理他，一脚踢飞了桌子，杯盘落地，菜肴洒了谭庆生一身，谭庆生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角边不自禁现出冷笑。

    何笑伦拽着佳红胳膊向草亭下拖去，何雯蓝本想拦住，何笑伦伸手一拳，等看清是雯蓝，改拳为推，把雯蓝推得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佳红被何笑伦死劲地生拉硬拽，原本有些发晕，在台阶上一脚踩空，身子一软，趴到地上，何笑伦不管不顾，仍拖着她向前，佳红只觉得身上火烧火燎的，伸手按地，试图爬起来，嘭的一声，胸口重重地撞到路牙子上，只觉得眼前一黑，人跟着昏了过去。

    韩玉露几步追过来，一把抱起佳红，何笑伦像疯了一样仍向前奔去，玉露怕伤到佳红，也跟着跑起来，缓了几步追到何笑伦的身后，手指在他手腕虎口上轻轻一弹，何笑伦顿觉手臂一麻，韩玉露已将佳红夺了过去。

    韩玉露抱着佳红原地转了两个圈，方稳下身形，原本冷眼看热闹的谭庆生见韩玉露衣袂飘飘，仿若仙子临凡一样，也忍不住赞叹道：“好俊的身手。”

    何笑伦身子一空，又跑了几步，才稳下身形，他猛地转回头。

    随后追来的胡云山、何靖华看到何笑伦象一头发怒的狮子又冲回来，胡云山急急地向玉露身前一挡，玉露随手将佳红递给何靖华：“快找大夫，快找夫人，快找祝儿。”向前一挡和胡云山并肩拦住了何笑伦。

    何靖华抱住佳红，见佳红头发凌乱，衣服已被磨破，露出里面红色的亵衣，本想脱下外衣，可抱着佳红不方便。

    清泉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件外衣盖到了佳红身上，靖华也没看清她是谁，吩咐道：“快叫雯蓝去找娘和祝儿。你快去找大夫。”

    何笑伦不知道刚才谁把佳红抢走了，还以为是何靖华，他咬着牙，本想骂靖华两句，向他怀里看了一眼，灯光下见祝儿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心一疼，觉得自己过于莽撞了，转而对何靖华道：“靖华，把她给爹。她身上有伤，得快些去找大夫。”

    何靖华被何笑伦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弄怔了，抱着佳红转头去看韩玉露，韩玉露冷冷地看着何笑伦，对靖华道：“靖华，快带佳红回房。”

    何靖华应了一声，果然抱着佳红要回房，何笑伦先被祝儿气了一顿，再被四姨太旁边煽风点火，积怨已深，刚才的了一阵发泄，已将怒火释放出来，又见一众男女都是二十上下，还有外人在场，有些羞愧难当，本想带了祝儿回去，一片乌云也就散了，不想靖华却不听他话。

    他咆哮如雷叫道：“站住。”何靖华一顿，如定身法一样，站住一动不敢再动。

    谭庆生原以为佳红真是何笑伦的姨太太，觉得何府虽表面上风风光光，内里竟如此糜乱，佳红身为姨太太身份，竟与继子一处饮酒，实在有违伦常。又见何笑伦年越半百，大庭广众下为个姨太太如疯似癫，真是丢脸。

    可是看何靖华一副无辜的样子，又觉得好笑，走过来劝道：“靖华，她是你爹的姨太太，打两下骂两句不会真打死她，还是把她给你爹吧。”

    谭芷一直不好插嘴，见谭庆生如此说，她忍不住走上前对谭庆生道：“亏你还见过世面，你虽不知道事情原尾，一看她衣妆，哪里又像是出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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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谭芷如此说，众人才想起应向何笑伦解释一下，只要知道佳红不是祝儿，他也就不会生气了。

    不解释还好，七嘴八舌尚未说完，何笑伦大喝一声打断了：“祝儿八岁入府，难道我连她也不认识？”说着向何靖华走过去。

    韩玉露一纵身，拦到他面前：“何老爷，她不是祝儿，是我表姐，我是看在夫人及二少爷、四小姐的份上，尊您是长辈，可您也不要欺人太甚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知道三言两语说不通何笑伦，眼望着花园入口，盼着夫人与六姨太快些过来。

    何笑伦眼瞪着她，冷笑一声：“我欺人太甚？倒是你空长着一副好相貌，却品性低劣，本想跟你的帐明天再算，即然你活得不耐烦了，也就不用等明天了。”

    韩玉露一怔，见他眼露凶光，心道我虽女扮男装，一直深居简出，何来的我品性低下，只听何笑伦大笑一声：“可惜如花少年，不学无术，枉你爹娘生你一场了。”说着挥拳向韩玉露面门砸来。

    胡云山知道何笑伦曾是满清第一勇士，至今他家的祠堂还供着光绪皇帝当年赐给他的金牌，玉露怎经得起他一拳，他一边惊慌失措叫道：“伯父，手下留情。”一边想冲过去，身后被人猛地拉住了胳膊，他胳膊一抖，想甩开，听何恬道：“二哥，出事儿。”

    胡云山哪有心情听他说话，回身狠命地推开何恬的手：“三妹，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如今你二嫂涉险，有话儿明儿个再说。” 何恬又紧拉住他道：“明儿个就晚了。”

    胡云山越挣何恬拉得越紧，胡云山实在生气，猛地拉开她的手，把她向后一推，等转回头，见韩玉露竟与何笑伦打到了一起。

    何笑伦的拳头虎虎生风，韩玉露却身法飘逸，何笑伦虽步步紧逼，拳脚却沾不到她衣角，方放下心来。何恬见胡云山焦急地看着韩玉露，恨得心疼，她冷笑一声：“你眼里只有她，慧姗出事了。”

    胡云山方想起慧姗刚才被丫环叫出去接了一个电话，这么半天并没回来，怎么在何府里竟出事了。

    何恬看出他不信，冷笑着道：“你看看这个。”说着把一张字条递到胡云山的面前，胡云山见上面只寥寥几个字：“尊妹在我手上，若想救他，带五十万大洋赎人，否则明日午时收尸。”

    韩玉露被何笑伦缠得心浮气燥，听何恬说慧姗出事了，又见胡云山脸色煞白，她顾不得再礼让，手尾在何笑伦的胸口的膻中穴上扫了一下，何笑伦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趁他弯下腰去，韩玉露已脚步不停地绕过他走到胡云山身边，问道：“慧姗出什么事了？”没等云山说话，她已抓过云山手里的信，只看了开头一句话，脸色就变了。看完信，她手指微颤着问道：“绑票？”云山点点头：“上海绑票、撕票的事儿，屡见不鲜，没想到慧姗身居何府里，竟被绑了。”

    玉露虽深居简出，也听过绑匪心狠手辣，有时甚至人财两空。心道：“敌在明，我于暗，如何救人？”看靖华已把佳红放到椅子上，她走过去检视佳红的伤势，除了有些外伤之外，再就是脸被打肿了，佳红晕是一半是伤，一半是气，稍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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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问靖华：“刚才过来叫慧姗接电话的那个丫

    头是谁？”

    ??靖华摇了摇头道：“府里的丫头我也认不全。”一边眼睛瞄着何笑伦，见何笑伦正靠在亭边的柱子上喘着粗气，韩玉露过来检探佳红的伤势，虽眼睛瞪起来，已不似刚才的剑拔弩张。

    ??因他们私下里玩儿，只让丫环们摆上酒菜，就叫她们散去了，谭庆生、谭芷对府里的人不熟，韩玉露后院的倒认识几个，前院的人除了几个大丫环面熟，还叫不出名字。

    ??清泉独自一个人走回来，眼睛里带着泪水，走到

    何靖华身前道：“二少爷，大夫不在。”

    ??何靖华皱了皱眉头，觉得心被拧成一团乱麻似的，他对清泉道：“马上给方医生打电话，另叫两个婆子过来，把佳红小姐抬回房去，找些金创药先给她上上，再让厨房熬些人参汤补补身子。”

    ??清泉叫了两个婆子抬着软床过来，何靖华把佳红抱到床上一边吩咐小心些。

    ??玉露把盖在佳红身上的薄被往里掖了掖。望着佳红脸上的几处划伤，一边抚摸着，一边眼泪掉下来。

    ??清泉刚要走，听身后有人叫她，她回过头，见何夫人带着祝儿、雯蓝走进来，荷香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走到清泉身边道：“我带了外伤药，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何夫人走过来看着佳红面容憔悴，几处伤痕格外刺眼，她叹了一口气，对清泉道：“佳红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人。”

    ??玉露担心佳红的伤势，又担心慧姗的安危，两边都想兼顾，眼看着佳红被抬走了，更是泪如雨下。

    ??祝儿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我知道你两边都挂念着，佳红这儿就交给我吧，我替你照顾她。”

    ??玉露看着祝儿，想佳红因为她无缘无故遭了一顿毒打，心里难受，边道谢，边潸然泪下：“有劳了。”

    ??祝儿走到何笑伦身侧，故意慢下脚步，冷冷地说了一句：“丢人。”何笑伦此时方知道自己果真认错人了，虽心里十分惭愧，脸上却仍旧冷冰冰，听祝儿嘲笑他，冷着脸喝道：“大胆。”

    ??何夫人回身对何深说：“扶老爷回去休息。”竟看都不看何笑伦一眼，走到云山面前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不是讲话之所，有话去靖华屋里说。”

    ??何笑伦见夫人冷若冰霜看都不看他一眼，知道她是真动气了，不肯再十分逞强，由何深扶着回去休息不提。

    ??却说何夫人带着众人刚走过长廊，见清泉顶头走过来对何靖华道：“方太太说方医生医院有个手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谭庆生道：“他没空，我去叫军医官过来。”

    ??何靖华道：“方医生有手术，叫他安排别的医生过来也就是了，何必劳烦军医官跑一趟！”

    ??何夫人这才看到谭庆生，原来天黑没看清还以为是袁寒云，她虽见过谭庆生一面，当时他满身戎装，一时没认出来。她驻足停下身，问胡云山：“这位先生看着面生？”

    ??谭庆生走过来深施一礼道：“小侄谭庆生，给伯母请安了。”

    ??何夫人道：“先生在哪儿高就？何时跟靖华认识的？”

    ??雯蓝拉了拉何夫人的衣角道：“妈，他是谭芷的兄长，沪军都督。”

    ??何夫人方恍然大悟，一边告罪一边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大帅初次登门，让大帅见笑了。”一边心里难过，想何笑伦撒疯，竟让谭庆生撞个正着，日后难保不成笑柄。

    ??谭庆生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若不是今日给舍妹接风，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出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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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道：“是我家防范不严，得叫贼子有机可乘。”说话间，不觉涨红了脸。

    谭庆生对清泉道：“请问哪有电话机，劳烦带我过去打个电话。”

    何雯蓝道：“她要照顾佳红，我二哥屋里有分机，我带谭大哥去。”

    何恬也要跟过去，被谭芷扯了扯胳膊笑道：“让他们去。”

    何夫人看了谭芷一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在游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问云山：“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有什么打算？是报警，还是赎人。”

    云山道：“当务之急是保证慧姗的安全，别说五十万，就是五百万，也要先救人。”

    何夫人问道：“你手里有多少现钱？”

    云山道：“三十万。”

    何夫人道：“我出十万，另外一些大家再凑凑，估计没什么问题。”

    云山道：“伯母帮我垫付一步也好，等明儿叫伙计去收了欠债回来，立时还上。”

    何夫人摇了摇头：“慧姗是在我家被绑的，理应该由我家出一部分。”又对靖华道：“一会儿给克文打个电话，让他着人探探谁这么大胆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靖华点了点头。

    靖华对云山道：“我相信绑匪志在要钱，现在不会对慧姗如何，不报警是对的，说不定在我们身边布了眼线。妈拿十万，我再补五万。”何恬道：“我有两万。”玉露道：“我有一万。”谭芷道：“我也有五千。”

    何夫人笑道：“你是客人，怎好让你也破费。”

    谭芷道：“慧姗遇险，我怎能旁观？”

    已进入初秋，夜晚有些风露，何夫人有些沙眼，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听园门外有脚步声，紧接着走进来几个人，中间一个穿军装的，走到谭芷跟前，正步问好：“小姐好。”

    谭芷笑道：“李医官来得倒快。”

    军医官笑道：“大帅十万紧急，哪敢怠慢。病人在哪儿，我先去看看病人，一会儿再给诸位见礼。”

    何夫人对云山道：“你和玉露带他去吧。”

    云山和玉露带军医官去看佳红。

    何夫人对柳枝道：“派人送谭小姐回去休息。”

    玉溪走过来对谭芷做了个请的姿势，谭芷回过头看着何靖华的住处方向依然寂然无声，并不见谭庆生和雯蓝回来，只得和玉溪走了。

    何夫人望着谭芷走远了，冷着脸对何靖华和何恬道：“跟我回屋去。”

    回到屋，何夫人气乎乎地坐到炕上，一挥手命下人们出去，只留何靖华、何恬，何夫人问何靖华：“雯蓝与谭庆生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避个嫌，有的是丫头，用得她去跑腿。”

    靖华笑道：“或许四妹着急吧。”

    何恬冷笑道：“四妹与谭庆生第一次见面时，我看着两人关系就不清不楚的。”

    何靖华见何恬不但不劝，反倒添油加醋，扯了扯她的胳膊，何恬没理他，仍旧说道：“这些日子家里也闹得够受了，来了个跟祝儿一样的，也不跟爹说一声，闹出了今儿个笑话。”

    何夫人冷哼一声：“笑话是他自己闹得，怨得了旁人，一大把年纪当着孩子们争风吃醋，是谁怕笑话。一大家子，竟没看住慧姗，几时被人带出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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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叹道：“慧姗在何府被绑走的，虽说云山没说什么，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若她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胡府上下交待。”

    何靖华劝道：“这会儿不是讨论孰是孰非，还是想着如何救人！绑匪再穷凶极恶，也不敢对慧姗如何？否则他不是求财而是求灾。”

    何恬道：“因请的都是至亲，并没有下请贴，连谭庆生进来我们都不知道，何况别人了，难免不鱼目混珠。要怪只怪慧姗也忒不小心了。”

    何夫人冷笑道：“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就是没有请贴，谭大帅的片子一亮，谁敢不让进。只是我心里一直一个疑团，若论财势胡府如何极得上何府，为什么绑匪在何府却要绑架胡府小姐？”

    何靖华皱起眉头。

    何恬笑道：“这有什么，或许是把慧姗当成何府的小姐也说不定？她是三小姐，我也是三小姐。”

    何夫人道：“难道我没想过，既然慧姗当了替罪羊，为何绑匪的书信给了云山，却没有给你爹或者我。”

    何夫人冷目看着何恬：“恬儿，你说是不是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何恬马上变了脸：“妈，你如何怪起我来了，我就是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拿慧姗的安危开玩笑。”

    何夫人骂道：“你平日胡做非为的事儿还少了，我刚刚支开众人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若不是你还好，若是你现在马上承认，否则事情闹大了，我和你爹也保不了你。”

    何恬有些恼怒，见何夫人瞪着眼看她，心里虽满腔不服气，不敢顶嘴，只是手指天地，说若是她的主意，不得好死等等，又说夫人偏心，倒把坏事往自己人身上揽。

    听得何夫人心烦意乱，喝了一声：“够了，你不用指天发誓，你的所做所为我不想过多评论，你好自为之也就是了，今儿你在宴会上闹得笑话还少吗？”

    见何恬低下头，何夫人又瞪了她一眼，道：“是你也好不是你也好，反正事儿是在我们家出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如今我手头没有五十万块现钱，等救回慧姗，云山所出的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还的。”

    何靖华笑道：“五十万不是笔小数目，娘不心疼，我自然支持了。”

    若没有韩玉露之前，何恬也会支持，可她一想她娘代出的钱却是韩玉露花，心里终是不愿意。说道：“我们出十几万也算仁义至尽了，娘何必都自己出。”

    何夫人没理她。挥挥手，让他们退出去。

    何恬边走边嘟囔着：“娘现在是越来越向着外人了，别人哪儿都好，胡佳红只一个乡下的野丫头，她也捧在手心里，反倒对自己亲生的冷言冷语。太过分了。”

    何靖华看着她没吱声，何恬冷着脸对何靖华道：“你们都是一条心，只有我一个外人，我要真有那两下子，对付的也不是慧姗，早把韩玉露收拾了。”

    何靖华冷冷地道：“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云山逃婚之时，我曾问过她，对你可有情，他说始终把你当妹妹。云山心里没有你，即使没有韩玉露还有别人，你何必视玉露为仇人。”

    何恬咬着牙道：“凡是在云山身旁的人我就恨，我管他心里有没有我？”何靖华把何恬送到桥上，迎面春妹接过来，何恬看到春妹冷笑道：“我还以为就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探头看看呢？这都几点了，你们还缩在屋里不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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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和云山带着军医官来到佳红的住处，祝儿正坐在榻边垂泪，见军医官走进来，慌忙站起身，避到一边，军医官目不斜视地走到佳红榻前，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佳红，清泉把凳子向前移了移，请军医官坐下，军医官先替佳红把了脉，又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听了听，祝儿也好奇地转过头来，见军医官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病人如何？

    待军医官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云山问道：“病人怎么样？”

    军医官道：“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胸口被东西撞了一下，有些内伤，中医治本，这位小姐的内伤，最好找个中医开些中药才好。”

    正说着话，只见佳红咳嗽了两声，接着吐出一口血来，吓得祝儿叫了一声，军医官笑道：“不碍事，淤血吐出来，比闷在心里要好。”

    军医官先用消毒水给佳红的伤口简直处理一下，又拿出两瓶药，嘱咐清泉一瓶按时给佳红涂在患处，另一瓶药则是消炎药，也把如何吃法对清泉说了，收好药箱刚要走，何雯蓝和谭庆生走了进来。

    雯蓝见玉露和祝儿哭得眼睛通红，慌忙走过来问：“伤很重么。”玉露抬起头哽咽着道：“不是。”

    谭庆生又询问了军医官两句，跟云山打了招呼，说改日再过来，云山要送，被谭庆生阻住了，和军医官一起走了。云山执意送到大门外。

    雯蓝和祝儿帮着玉露和清泉一起给佳红上了药，又服侍她吃了药，两人才告辞，玉露打发清泉下去，自己留下陪佳红。

    玉露擦了擦眼睛，坐到床前，见云山默默地走进来，玉露道：“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明儿还要救慧姗。”

    云山没吱声，站到窗前。佳红翻了个身，可能身上疼，忍不住哼哼了两声，玉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热，帮她揉了揉有些红肿的脸。

    看着佳红睡稳了，她起身走到云山身旁，云山挪了挪身子，从兜里拿出那张绑匪留下的字条，玉露低着头，鼻边闻到了一股似麝如兰的味道，她俯到纸上又闻了闻，却有一股硝石的味道，再看字条上的字，是钢笔，字迹工整。

    云山见玉露问道：“怎么了？”

    玉露道：“我怎么闻到纸上有一股硝石的味道。”

    云山也闻了闻道：“绑匪必然有枪，有这股味道也不奇怪。”

    玉露道：“这种硝与普通硝石不同，叫清硝，秋婶年轻时有头疼的毛病，以硝石之沫喷到鼻子里，头就不疼了，因秋婶闻不惯硝味，秋叔的朋友送了他一块清硝，所以我知道味道，可是清硝无产地，价格昂贵，只有段祺瑞的嫡系部队里方有，难道劫持慧姗的是段祺瑞的人。” 云山又闻了闻，他皱了皱眉：“上海驻兵只有谭庆生，他堂堂上海都军，怎会做这下三滥之事？”

    玉露道：“做下三滥之事，未必是下三滥之人。”

    大门被人轻敲了几下，清泉走出去开门，见何靖华走了进来，清泉刚要关门，背后探出个脑袋笑道：“慢点儿，别夹了我的脑袋。”清泉一看是袁寒云，笑道：“袁二公子来了，袁二公子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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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看到袁寒云，脸上的阴蔼缓了缓，韩玉露忙接出去，袁寒云看到韩玉露，笑着看了一眼胡云山，故意远远地绕过韩玉露走进屋，连心情郁闷的韩玉露也被他逗笑了，袁寒云走进屋，一眼看到床上的胡佳红，吓了一跳：“怎么走进了小姐的闺房？”忙转身往外走。

    云山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你这时倒尊起男女之礼来了，我们都快愁死了，你还有心情穷讲究。” 袁寒云笑道：“你们愁你们的，可是袁某素来名声不怎么好，还是回避点为是，别连累了小姐英名。”

    何靖华道：“你倒有自知之明。”让清泉把西屋收拾出来，几个人走进西屋，袁寒云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对云山道：“遇事儿办事儿，你愁也不能把慧姗愁回来，把那封绑匪的信，给哥哥看看，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云山把信递过去，袁寒云刚瞟了一眼笑道：“这年头什么都是西洋的好，连他妈的绑匪都用钢笔写字了。”他拿着信在鼻边闻了闻，“什么味道，这么怪。”微微皱了皱眉，英俊的脸上带上了怒容，啪地把信扔到了桌子上。

    玉露初见到袁寒云时还奇怪如此笑容可掬之人，怎会是青帮之首，如何能御下，见他转瞬翻脸，方显示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本色。

    云山忙问道：“怎么了？”

    袁寒云冷冷地抬起眼睛，摸出烟卷叼到嘴上，一边摸打火机，云山一把把烟从他嘴上扯下来，扔到一边，袁寒云眼一瞪，见云山的眼睛比他瞪得还大，他忽然笑起来：“别以为你眼睛大我就怕你，云山，慧姗不用找了，不过两天就能回来。”

    云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袁寒云把云山扔到一边的烟卷又捡起来，叼上：“给我把烟点上，我就告诉你为何。”

    云山接过袁寒云手里的打火机，给他把烟点上。寒云抽了一口，喷出一个烟圈，笑道：“这个绑匪就在庆生身边，我虽不知道他是否主使，但是庆生必然知道情况，单这纸笔也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庆生是芝泉的人，芝泉虽然醉心于权术，我想他还不至于对妇孺下手。”

    云山看了一眼韩玉露，心道：“他们所猜倒是不谋而合，看来谭庆生与我们结交，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何靖华道：“以谭庆生身份，不该为了区区五十万而以身犯法。”

    袁寒云忽然笑起来：“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只不过一群身披官皮的流氓罢了，现今社会，哪个身份高？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为他人做嫁衣裳。靖华，不过你猜的没错，他不会为了区区五十万而兴师动众，慧姗只是一块试金石罢了。下一步不知他还有什么猫腻，若不是你们参与其中，我倒想冷眼旁观这个热闹。”

    玉露想起谭庆生温文尔雅，口口声声与他们结交，没想到只一个回合，就背后给了他们一刀。

    袁寒云连夜走了，临走之时嘱咐云山，稍安勿燥，他回去调集人马，暗中查访真凶，或许能把慧姗救出来。

    送走寒云，靖华问云山该如何做，云山道：“不管是谭庆生还是普通的流氓地痞，他不想让慧姗涉险，先用钱赎人，把人救出来再说。”

    临回去之前去看了看佳红，见她已经睡稳了，靖华吩咐清泉晚上精神些，佳红有什么情况，马上过来禀报。

    清泉答应着，在佳红的床边临时安了睡榻。云山三人也各自回了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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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云山与靖华刚梳洗已毕，寒云打来电话，说已查明劫持慧姗的真凶，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等他过来再说。

    等寒云过来，见云山与靖华正围坐在桌前，查点手里的银票，寒云随手拿起一张，见是十万的面值，笑道：“你怎么把这个都带到身上，小心坏人盯上你，只一搜身，就十几万、二十几万到手。”

    云山道：“原想着拿这笔钱给玉露做聘礼。否则手里哪会留这些现钱。”

    寒云笑道：“你出手真是大方，娶个媳妇竟拿出这么多钱，看起来我娶的那几个真是便宜，伸手一招，夹个包就过来了。”

    靖华命清泉摆上早饭，寒云问云山：“你媳妇怎么没过来？”

    云山道：“她陪她表姐用饭，也快过来了。”正说着，玉露走进屋，看到寒云，过来见礼，寒云摆了摆手笑道：“你不用太客气，否则我手脚都没地方放了。”

    用罢了早饭，靖华命人撤去杯盘，起身把门关了，叫兰喜在门外盯着，若来人不论谁赶紧报一声。

    寒云收起笑脸，四人团团围坐到桌子前，寒云低声道：“昨晚上回去，把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都打发出去，果然不出所料，真在谭庆生那儿，不过主使却不是庆生，是庆生的副手路挺，只是我的弟子们却查不出关押慧姗的地方。”

    靖华问道：“那如何断定是路挺所为。”

    寒云笑道：“若不是庆生回去就跟路挺翻脸了，两人差点儿打起来，还真查不出来。路挺责怪庆生因私忘公，把总理的使命都忘了。昨晚上我觉没睡好，一直寻思段芝泉的使命是什么，难道想在皖军里培养几个绑匪，等着日后下野了，有门手艺。”

    玉露见袁克文俊逸的外表下总有一副不合身份的吊儿郎当。云山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事已至此，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袁克文道：“虽说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有一点却是真的，段芝泉的使命绝不会是派人绑架慧姗，区区五十万块的赎金，堂堂的总理岂会看在眼里，定是另有阴谋。论资产何府胜于胡府，绑慧姗不如绑刻儿。我怕他明对胡府，而暗对何府。”

    一句话提醒众人，何靖华一步跨出屋，对兰喜道：“速去看看小少爷在哪儿？”

    兰喜去了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小少爷正在夫人的房里与表小姐玩呢？”

    众人方放下心来，靖华嘱咐兰喜叫他告诉何夫人看住刻儿，不论府里的谁都不许带刻儿出去。

    袁克文正色道：“段芝泉是我爹的弟子，我对他很了解，不仅甘于清贫，而且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不贪、不占，此次怂恿下属出此下策募集资金，定与从日本人手里购买军械武器有关。绑人是假，换人情才是真的，到时候何府与胡府想还这个人情，恐怕要出些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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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将水杯往桌子上一顿，“妖魔当道，天下岂能不乱。”杯里的水溅出水花，溅到了克文前襟上，云山方想起妖魔之首就当是克文之父袁世凯，见克文脸色不红不白，显是已经习惯了，他冰冷的脸上难得爬上笑容，边道歉边拿出帕子帮他擦身上的水，克文呵呵地笑起来：“能得胡二少爷亲手以帕拭水，我看我这件衣服回家得供起来了。”

    正说着话，何夫人的丫环来请何靖华，何靖华对寒云道：“你不要走，我去去就回来。”说着跟着那丫头身后走了。

    云山笑道：“你若能帮我把慧姗救出来，你下辈子的衣服我帮你洗都行。”

    克文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衣服倒不敢劳烦你，否则你那几个嫂子闲来无事又要生事了，你若真有这份心，倒可以帮弟妹洗，做个贤夫良父岂不正好。”说笑着看向韩玉露，云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韩玉露正低着头安静地摆弄着何靖华放在桌子上的□□。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韩玉露抬起头，见两人都看着她，脸色微微红了红，问道：“怎么了？”

    克文笑道：“云山答应此次若能将慧姗平安救出，弟妹日后的衣服都由他来洗。”

    玉露抬眼看着胡云山，见云山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她羞赧笑道：“袁先生之情心领了，只是不知救慧姗，可有什么良策？”

    克文道：“唯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青帮弟子正在查探慧姗的下落，只要找到慧姗，我们再从长计议。”

    云山道：“绑匪只给一上午时间筹钱，关系到慧姗安危，岂能容我们从长计议。”

    克文笑道：“你挂心慧姗，我又岂敢拿慧姗生命当儿戏，否则我不是帮你，反是害了慧姗。”

    玉露沉思了半晌道：“谭庆生与我们比试枪法时曾说过，倘若谁输了，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当时他所布之局是否与筹款有关，我们侥幸未输，谭庆生怒不可遏，竟兵戎相见。多亏谭芷出现，方转危为安，谭庆生肯拱手认输。”

    袁克文道：“庆生为人磊落，可惜如今也身不由己，否则手下人也不敢先斩后奏。”

    桌上电话忽然响起铃声，袁克文吓得一蹦，跳起来去接电话，看他滑稽样子，玉露忍不住笑起来，偷偷把□□，塞到绑腿里，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克文一听是他弟子金淑君的声音，直接问道：“淑君可有什么消息？”

    金淑君道：“已查到慧姗小姐下落，在她的同学方羽秋家里，绑匪以探病为由，将慧姗骗出去，如今软禁在方公馆里。”

    克文刚说了一句：“方公馆？”

    金淑君道：“霞飞路天羽纱厂经理方志明，他的儿子是上海军第七连连长。”

    克文笑着打了个响指道：“好。可有军队布防。”

    金淑君道：“昨晚上周边有便衣，今儿早上都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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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文笑道：“撤了好，否则我们去接人还要费些周折。”

    放下电话，克文对云山道：“找个人摹仿慧姗的笔迹写个留言，就说她去霞飞路方公馆探方羽秋病，让家里人次早过来接。”

    云山道：“慧姗的两笔扒拉字看着都头痛，我是写不上来。”

    玉露笑道：“她的字我会写。”说着从桌子上随便拿了一张纸，用钢笔写了两句话：“二哥，羽秋病重，我去方公馆探病，明早派车去霞飞路接，妹慧姗草。”

    云山拿起字条看了一遍笑道：“真和慧姗写的一模一样，就是我也分不出来，可惜你那手漂亮工整的簪花小楷了。”他收起字条，顺手从衣服架上取下西服，对克文道：“我去接慧姗，大恩不言谢，过两天你义演我一定捧场。”说着向外走去。

    袁克文懒洋洋地叫住他：“你不用急，你这会儿去这场戏就没意思了。”

    正说着话，靖华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盒子，递到云山手里道：“额娘说破财免灾，让我们马上去银行兑了钱赎慧姗出来。”

    云山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打开盒子一看，有银票、盖了章的支票、还有些金银手饰，虽东西未必用得上，心里仍是很感动，鼻子酸酸的，他把自己的银票也放到盒子里，递给玉露：“你先帮我收着。”

    克文笑道：“弟妹尚未过门，云山就把一份家当托负给你了。”玉露手里捧着盒子瞬间脸色通红，她低下头。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克文一把接起来，原本笑逐颜开，脸色立时冷了下来，看到克文的表情变化，在屋的三人心跟着提起来，袁克文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庆生也软禁起来。”

    他怒冲冲放下电话，顾不得再嘻嘻哈哈，对云山道：“事有变化，庆生受制，路挺是要铤而走险了。云山，你和我去接慧姗，靖华你马上联络何先生，何府要全面戒备。”

    玉露想跟云山一起去，云山摇了摇头：“不用担心，一会儿我就回来。”

    玉露递给云山一把枪，另有十几发子弹，低声道：“有备无患。”

    云山点了点头，把枪掖到袜子里。

    待云山与克文走后，韩玉露把装银票的盒子递给靖华：“你先收着，我去见夫人。”

    靖华把盒子放到柜子里，亲自拿着钥匙，回身见玉露已经走出院子，平日走路都是慢吞吞的，现在却健步如飞。

    玉露走进何夫人的院子，何夫人坐在炕上，刻儿偎在他祖母怀里，一边喝奶一边看小人书，看到韩玉露进来，赶紧放下书，从炕上站起来：“不是我逃学，祖母说这两天不用上课。”

    玉露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刻儿的头：“等过两天老师多讲点，自会把落下的课补回来，刻儿不用担心。”又问：“你表妹呢？刻儿不是嫌奶膻么。”

    何夫人笑道：“早起他舅舅两口子带着孩子走了，说等上课时再送孩子过来。刻儿听说喝奶长个，原来一口不喝，现在一天两顿，隔一会儿量一下，看看长没长高。”刻儿被说得伏在他祖母的怀里，害起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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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心不在焉地笑着，眼睛却焦急看上墙壁上的钟，钟摆咯铛咯铛摆着，玉露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夫人问道：“云山去接慧姗了？”

    玉露点了点头：“袁先生稳操胜券，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何夫人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我刚刚去看佳红，看着伤势倒无碍，祝儿留下陪她，你不用太挂念。”

    玉露苦笑了一下，因心里牵挂胡云山，竟把佳红的伤忘了。想着佳红千里寻她，却在何府身受重伤，都是自己害了她，忍不住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何夫人道：“听琴华说上海新来一位老中医，医术很高，我已打发人去请，本打算送她去西医院检查一下，她却不肯。”

    玉露道：“我也曾劝她，她说西医院里男女同住一个楼里，实在不方便，甚至茅厕都挨着。”

    何夫人笑道：“这孩子也特小心了，只是她几时去过那里。”

    玉露道：“听慧姗说的。”

    钟铛铛敲了十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玉露急忙站起身，向窗外望去，见柳枝满脸汗水地跑进来，边跑边道：“夫人不好了，府里来了很多当兵的，老爷与一个当官的吵起来了。” 玉露心一抖，心道：“看来寒云先生所料不错，果然是对何府来的？”

    何夫人顿时变了脸色，她出身于王候之家，如何不知道民不与官斗，何况现在乱世为王，连北洋政府都是今日上台、明日下野。

    她将刻儿递到玉溪怀里，吩咐玉溪小心看着刻儿，不许他离开房门一步。她急忙下了地，柳枝帮她穿好鞋，何夫人小跑着向外面跑去，玉露忙跟出去，见何夫人腿直抖，柳枝扶着也如风摆荷叶般，玉露赶忙过去扶住何夫人另一只手臂。

    一行人匆匆走上台阶，西洋楼前士兵林立，看到她们几个过来，其中一个士兵端着枪走过来喝道：“什么人？”

    何夫人虽吓得面容失色，终究出身高贵，转瞬间冷下脸来道：“怪了，这是我家里，难道在自家里出入还限制自由不成？”边说边走过去，从林立的枪林中稳步走进屋。

    何笑伦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身穿军服的将官，何琴华、何靖华一左一右立在何笑伦身后，何笑伦手里夹着烟，脸色铁青瞪着面前的官员，抬头看到何夫人进来，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何夫人因何笑伦动手打佳红，对他始终没有好言语，连早上何笑伦亲自送来五万元的支票，何夫人也不肯谅解他。

    如今见他虽盛怒下，却强逞着惧怕，心里很难受，怔怔地站着，何笑伦厉声道：“琴华、靖华陪你额娘回房，这家里还是我说了算，不劳你们插嘴。”

    何夫人心一酸，患难始见真情，何笑伦把他们赶出去，就是怕他们涉险。

    那军官笑道：“夫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早就想过来拜见夫人，今日真是幸会。”

    何夫人微笑着走到沙发上坐下，边说不敢当，边对柳枝道：“还不给将军奉茶。”

    柳枝应了一声，手里端着茶杯，战战兢兢放到军官面前，差点儿打翻了杯盘，那军官冷眼一笑，柳枝急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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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见何夫人坐下了，微微皱了皱眉对何夫人道：“我与路副帅有正事要谈，夫人还是先回房歇着。”

    何夫人递给何笑伦一杯茶笑道：“你们有事尽管谈，我只坐着喝茶不打扰你们也就是了。”

    路挺看了一眼韩玉露，韩玉露穿了一件紫红色的粗布长衫，黑色裤子，打了高高的绑腿，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在脑后挽了个髻，长长的流海遮住了眉眼，以为是府里的下人，只瞟了一眼，就转开目光。韩玉露悄悄走到何夫人身后站好。

    何夫人举了举茶杯笑道：“路副帅少年得志，年青有为，我以茶代酒敬副帅一杯。”

    路挺原本冷傲的神色，稍微敛了敛，身子微微前倾举了举杯：“多谢夫人。”

    路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子向后笔直地靠坐到沙发上：“少年得志、年青有为不敢当，家境贫寒，不得已身入行伍，刀尖枪口混碗饭吃罢了，哪敢跟二位少爷相比。先生、夫人是爽快之人，路某也不拐弯抹角，今日前来奉总理及大帅之命，来向何先生借笔饷银。”

    何笑伦笑道：“我虽家境一般，也知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别说总理及大帅之命，就是副帅开口，何某岂会袖手旁观，只是近来上海生意难做，何某手里的现钱不多，先凑十万元，等过两天再筹些送过去。”说着回身从何琴华手里接过一张银票，推过去放到路挺的面前。

    路挺冷笑着看了一眼银票，起身向前探了探身子，何笑伦还以为他是去拿银票，没想到他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故意手一抖，把水泼到了银票上，衣袖一拂把银票拂到地上，茶杯也跟着脱手落到地上。因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茶杯并没摔碎。

    路挺呵呵笑起来：“何先生家财万贯，拿区区十万元就想打发我，让我如何有脸去见总理及大帅。”说完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丹凤眼满是杀气，原本的笑菩萨，转瞬变成了笑阎王。他看着何笑伦冷冰冰地说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你若再不识时务，可别怪本帅无情。”

    韩玉露看了一眼何靖华，见何靖华一向温文尔雅，此时脸色阴沉，手指握着沙发背，何琴华头上的青筋也是一蹦一蹦的。

    何笑伦脸色气得煞白，拿烟的手指被气得直哆嗦。烟灰掉到他的衣服上，何夫人伸手拿下他手里的烟，帮他把烟灰拂到地上。

    何笑伦神情冰冷地道：“虽是区区十万块，也是何某父子们辛苦所得。副帅若是看不上眼，何某也无能为力。” 路挺被气乐了，他抬步上前，靴子踩到茶杯上，咯吱一声碎裂了：“没钱没事儿，可以拿这个大宅子顶。还有何氏旗下的企业，不会只是这区区十万块吧。”

    何笑伦一顿，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慢慢站起身问道：“副帅是来操家了，何某身犯何罪？”

    路挺又恢复了笑菩萨面容：“身犯何罪，这还用我说，你是满洲正黄旗，而北洋政府起兵之初是驱除鞑掳，恢复中华。”

    何笑伦也笑起来：“驱除鞑掳，恢复中华，并没有说将满人赶出中国去，何某不问国政，难道北洋政府连我们满人饭也不让吃？”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在质问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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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对何笑伦的印象一向不好，虽心里感激何夫人及何靖华收留之恩，觉得何笑伦刚愎自用吃些苦头也好，见何笑伦语声沧凉，心里也有些不忍。把他欧打佳红的恨，暂时忘了许多。她看了看钟，已经十一点了，马上就到午时了，胡云山还没半点音讯，若是午时还不回来，过了相约之期，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路挺笑道：“当年打满清，你知道革命军死了多少人，换来了今日的天下，你们凭什么仍能够养尊处优？现在总理要打德国，跟你们要点钱，就像割血割肉一样。”

    何笑伦道：“历来国家兴兵，都是动用国库银两，怎么段总理打德国，倒要我们老百姓捐款。”

    路挺被何笑伦一句话问住了，因民国政府的收入不稳定，就连总统及总理有时办事都要自掏腰包，黎元洪在当总统时曾经抱怨，‘总统真不是人当的，这个月我又赔了三万多，这样一算，我每年就要赔上三十六万。长此以往，我实在不能支持了。东也捐款，西也募钱，叫人无法应付。’

    即使现下喜欢敛财的总统冯国璋对于总统之职也抱怨连天，冯国璋在入京任代理大总统之前，知道大总统只是名义好听，一旦经济匮乏，没钱可花。因此向段祺瑞提了一个条件，将崇文门监督一职要到自己名下，每个月二十万商业税供总统府的开销，还有时入不敷出。

    总统府尚且如此，可知当时的国库，哪有打仗的银两？

    他冷哼一声：“国库？每年供应皇宫的银两早把国库掏空了，甭说打仗，就是平时的开销都供应不上。我跟你打开窗户说明话，今儿你不拿出五百万块钱，甭想打发我走。”

    何笑伦一听他狮子大开口，也冷笑道：“五百万块钱，倒不如让我去银行抢。就是把我的骨头榨开了也不值这些钱。路副帅不是难为我吗？”

    路挺见何笑伦一副舍命不舍财，更加生气，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何先生不合作，就别怪我无礼了，来人，把何府的人通通给我赶出去，这个宅子北洋军收了。”

    何夫人一直没说话，果真如她所说在旁边喝茶，听路挺如此说，她笑盈盈放下茶杯：“路帅身为军界要员，是我们老百姓的父母官，就该知道出师有名。今日将何府上下赶出门去，到底意欲何为。”

    路挺对何夫人说话不似何笑伦那么剑拔弩张，他笑了笑：“怎么出师无名，为国义捐，将何府义卖筹措军费。”

    何夫人笑道：“即为捐字，就当得自愿，何府拿出十万块大洋，已见诚意，上海军乃国家军队，难道也干起劫掳的勾当来了。国家兴兵，乃政府所为，与我们百姓何干，兴外师，而残害百姓，兴何师，出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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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挺眉头微挑了挑，似有些不耐，但仍是忍着，笑道：“夫人一界女流，焉知国家大事！若是何府现在由夫人作主，路挺倒想跟夫人解释解释。”

    他回首招呼过一个军官，对他道：“去把谭小姐请过来，他在何府讨扰多日，也该回帅府了。”

    何夫人道：“不必了，谭小姐不在府上，昨晚上她就走了。”

    “什么？”路挺一惊，原本气定神闲，顿时变了脸色。冲口说了句：“大胆。” 何夫人被他气笑了：“何来大胆，谭小姐本是客人，难道客人要回家，我有阻挡的道理不成。”

    路挺冷笑一声：“原本看在谭小姐的份上，对何府礼让三分，既然谭小姐不在，我也就不用再客气。奉大帅之命而来，何府要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路挺一声令下，屋外士兵顿时把枪架到了窗户上，枪尖直指着屋里的众人。

    何笑伦见路挺翻脸了，脸上肌肉顿时抽搐起来，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自有他说上句的，何尝受过如此待遇，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路挺掏出枪笑眯眯直指向何笑伦，何靖华一言不发地向前一步，挡到何笑伦身前。路挺挑了挑眉毛：“二少爷真是孝子，竟甘为父亲以身挡枪，难道二少爷一条命，在何先生眼里，竟不值区区五百万块银元，何先生当年可是满清第一武士，年过半百，竟也贪生怕死起来，家里供着的光绪亲赠的武士牌子只是摆设不成。”

    何靖华冷冷地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路挺调转枪柄狠狠地敲到了何靖华的肩上，抬起一脚踢到他的膝盖上，何靖华身子向后猛地退了一步，路挺咬着牙道：“妈的，别给脸不要脸，这会儿连命都要没了，还装什么狗屁大丈夫。”

    何夫人刚想说话，被何笑伦拉了拉衣袖。又给何琴华使了个眼色不让他轻举妄动。

    韩玉露向前一步伸手在何靖华的后背上托了一下，何靖华才稳住身子，冷傲地瞪着路挺。

    路挺见韩玉露出手相扶，把枪口调转向韩玉露：“你算哪根葱，这屋里数你身份最低贱，几时轮到你上前？”

    韩玉露笑道：“军爷怎么骂起人来了，眼见着主子要摔跟头，难道我这个做下人的连扶也不能扶了？军爷口口声声说奉大帅口谕，何府若有人阻挡，格杀勿论，单听你一面之词，如何知道事情是真是假，当日谭大帅与何二少爷比枪之时，曾允诺若有事相求，有求必应，军爷当时也在场，是你们大帅说话不算数，还是军爷假传大帅口谕？”

    路挺一怔，仔细打量起韩玉露，见她眉眼清秀，十分端庄，似曾相识，他不耐烦地说道：“大帅不在，有求无所求，有应无所应，我只知道遵从大帅口谕，其余一律与我无关。”

    正说着话，一个士兵走进屋道：“回禀将军，何府的人已经全部押到。”

    何笑伦一听猛地站起身，顺着窗户望出去，黑压压楼前都是人。

    路挺收起指向韩玉露的枪道：“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丫环婆子、伙计带到一边，让那些主子们进屋，说不定过了今儿个，就没有机会见面了，让他们在一起也算我一点仁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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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答应一声，走出去，不一会儿把林驰及众姨太太等都带了进来，连佳红也由祝儿搀扶着走进来。

    玉露一看到佳红苍白着脸，心跟着疼起来，走过去扶住佳红，佳红微笑着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把我们都带到这儿？”

    正说着话一阵骚动，见一个士兵拉着刻儿走进来，走进屋把刻儿往前一推，骂道：“妈的，想蒙混过关，把这孩子差点儿裹到下人堆里。”

    刻儿趴到地上，吓得大哭起来，路挺笑道：“这可是何府的千倾地一颗苗，把他带到我面前。”

    刻儿何尝见过这场面，何琴华一步走过去，想抱起刻儿，被士兵上去一枪托子，把他也打倒到地上，顺手拎起刻儿，往路挺面前一扔，路挺抬起刚刚踩过茶杯屑的靴子踏到了刻儿的身上，用枪在刻儿脸上划着，屋里原本闹哄哄的，几个姨太太哼哼叽叽地正小声啜泣着，一看路挺用枪指住刻儿，吓得都止住哭声。

    何夫人厉声喝道：“大人的事，自由大人担当，何苦吓着孩子，你要何府给你，你要何氏也给你。赶快放了孩子。”

    路挺笑道：“何府与何氏给不给不是你说了算，要不要得看我的心情，这孩子长得挺漂亮的，若是在脸上划两下子，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做人？”

    韩玉露道：“路帅是国家军人，也是做父亲之人，倘若你的孩子受人威胁，你又是什么心情？”

    路挺一巴掌扇到刻儿脸上，回过头瞪着韩玉露，玉露见他眼露凶光，好像一头困兽一样，路挺喝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妻儿现在落到什么下场，她们受的苦，我要在你们身上偿还。你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揭我伤口，妈的，我先打死你。”说着把刻儿向旁边一推，身子跳起来，向韩玉露冲来。

    刻儿吓得哇地大哭起来，被林驰跑过来，一把抱到怀里，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回过头惊恐地看着路挺，路挺红着眼睛冲到韩玉露面前，竟忘了开枪，抡起枪柄向韩玉露砸来，韩玉露向旁边一闪身。

    路挺没想到韩玉露的身手竟如此敏捷，骂了一句：“还敢躲，老子今儿个非杀了你不可。”

    屋里顿时乱了起来，路挺举着枪，只追韩玉露，玉露奔到何靖华身侧时低声道：“赶紧带大家上楼，替我照顾佳红。”何笑伦一把抱起刻儿对何琴华道：“上楼。” 何琴华扶着何夫人，何夫人初时不肯，被何琴华强行拉到了楼梯口，往楼上一推，众姨太太都争先恐后地向楼上跑去，何靖华顾不得男女之别，抱起佳红向楼上奔去。

    因为路挺只顾着追韩玉露，不理会旁人，觉得旁人都走了，屋子空起来更容易追，士兵们见主帅不表态也不敢轻举妄动，刚才那个士兵过来想请示路挺是不是该阻止何府人上楼，被路挺推到一边，骂道：“真他妈没眼色，你们都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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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把佳红送到楼上，拜托祝儿替她看着，返身下楼。何笑伦和何琴华也跟着下了楼，命三姨太把楼梯口门锁好。

    再看整个大厅里只有两个人，韩玉露在前面跑，路挺在后面追，路挺就像疯了一样，完全没有了原来的风度，韩玉露越跑越快，有时候追到路挺身后，路挺也不会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追，越追越追不上，越发疯狂起来。

    何琴华没认出韩玉露，问何靖华：“我们家几时请的这么好身手的老妈子？”何靖华道：“她是刻儿的老师。”何笑伦皱起眉头：“她是女人？”何靖华点点头。

    琴华掏出一颗烟，刚放到嘴边，何笑伦没好气地说道：“这会儿你还有闲心抽烟。”

    何琴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仍旧跑的两个人，笑道：“他们一个跑一个追，我不抽烟能做什么？外面有兵，出去死路一条。”

    何笑伦冷笑一声：“那丫头为了何府安危在拼命，你平日没心没肺也就是了，这会儿生死关头，这副死不死活不知的样子给谁看？”

    何靖华心里很不是滋味，韩玉露平时多端庄稳重的一个人，现在竟打扮得像个疯丫头，为了拖延时间和路挺赛跑。本想上前替下玉露，又怕路挺恢复本性，那样屋里的人又将涉险。

    见韩玉露满脸是汗水，路挺也已经气喘吁吁，两个人都现疲态，现在若过去把路挺擒住易如反掌，可是擒住又能如何，何府有何能耐与官军斗，到时候反落得个谋反之罪。

    何靖华正在着急之时，路挺忽然停下身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对韩玉露笑道：“好个臭婆娘，跑得倒快。”

    韩玉露也慢慢停下脚步，站在旁边喘着气，路挺忽然举起枪，对准了韩玉露：“刚才只不过想跟你比试比试耐力，你以为我真蠢得连枪都忘记开了。”说着一扣扳击，子弹向韩玉露胸□□去。路挺笑道：“我枪里共有六发子弹，你若是能都躲过去，我就放过你，放过何府。”

    韩玉露正手扶着墙低着头，听到子弹声，身子向旁边晃了晃，子弹一下子打到墙上。

    何靖华赶紧奔过去，他知道玉露此时精疲力尽，根本不可能躲过剩下的五枪，他要赶在路挺开第二枪之前，把枪夺下来，可是他还没跑到近前，路挺已连开三枪，一枪击向韩玉露的胸口，一枪向她的左肩，一枪向她的右肩。

    正在这时，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了，一道身影快速跑进来，向韩玉露冲去，韩玉露觉得子弹声已到近前了，她实在没力气跳起来，往地下坐去，听着子弹声呼啸着头顶飞过去。

    路挺冷笑着又射出一枪，笑道：“你这回还往哪儿躲。”

    枪刚射出膛，他想把最后一发子弹也射出去，何靖华跑过来推了他一把，路挺回手把剩下的一发子弹射向了何靖华，何靖华一个翻滚躲开了，而另一旁冲进来的人把韩玉露一把拉起来，推到一边，可是他还没得及躲开，子弹在他的后背爆开了，眼见着一股鲜血射出，那人闷哼了一声，跪扑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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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眼见着路挺扣动扳击，她已筋疲力尽，实在没力气再挪动一步，慢慢闭上眼睛，等待着子弹透胸而过。心里却挂念着云山是否能救出慧姗，如果云山知道她为了保护何府而死，又将如何伤心，她也为自己不值，何府不是拿不出五百万，只不过何笑伦舍命不舍财，她不忍心眼看着刻儿娇弱的生命，葬送在路挺的枪下。

    她正闭目等死之时，身子猛地被人向旁推去，身子更像散了架一样，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见胡云山满脸笑容，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看到云山的瞬间，她顿时觉得全身不那么疼了，急忙坐直身子，伸手抱住云山，头伏在他的肩头，笑了起来：“云山你回来了，慧姗可好。”

    胡云山闷哼了一声，只微微笑了笑，就晕了过去，玉露这才发现云山受伤了，她抬起惊愕的眼神，见何靖华与路挺打到了一起。何笑伦、何琴华则堵住大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韩玉露望着满手的鲜血，脑袋一片空白，她顾不得疲累，伸手抱起云山。此时靖华已经把路挺按到身下，见玉露披头散发抱着云山向外跑去，头发上挂着一根树棍。

    玉露跑到门口，看也不看何笑伦及何琴华一眼，眼晴仍盯着胡云山，只冰冷着声音说道：“让开。”

    何笑伦和何琴华就好像听到圣旨一样，急忙打开大门，大门徐徐打开，玉露看着外面站着一队人，其中为首的是谭庆生，他旁边站着何雯蓝、谭芷，袁克文。

    谭庆生看到脸色苍白的韩玉露并没有认出她，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胡云山，见胡云山受伤了，他惊得回身叫道：“快叫军医官过来。”慌忙跑过来叫玉露把云山放到地上。

    原来他们一队人走到府门外，云山看到何府外围着的士兵，就知道出事了，一个人率先向府里跑去，那些士兵本想阻挡，看到他身后的谭庆生，谭庆生只说道：“放行。”回身对身后的副官说道：“把所有到何府的人都给我调回去。回去之前搜身，若敢有私相夹带，一律就地枪决。”

    他刚把守在西洋楼前的士兵换掉，就听到里面传出来枪声，他匆忙冲到大门前，因何笑伦、何琴华堵在门口，他好说歹说也不肯放他进去。就连雯蓝叫门，何笑伦也不肯开门。没想到大门打开之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袁克文认出韩玉露，他安静地看着韩玉露，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冷清清，对谭庆生说话，似闻非闻，仍呆呆地站着，仿佛三魂出窍一样，袁克文走过来，拍了拍玉露的肩头，轻声说道：“弟妹，云山受伤，自有医生相救，你千万不要这样，否则云山要担心了。”

    韩玉露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哭起来，对袁克文道：“袁先生，快救救云山，快救救云山。”

    她冰凉的泪水落到胡云山的脸上，胡云山忽然醒过来，看到面前的人，最后眼光落到韩玉露脸上，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刚说一句：“别哭。”只觉得胸口好似被重锤砸了一样，一口鲜血喷出，喷了玉露一前胸。

    何雯蓝和谭芷惊叫一声，过来想扶住韩玉露，只见韩玉露腿一软，身子向地上坐去，袁克文顾不得男女之嫌，一边拉住她，一边小心地接过云山，抱在怀里。

    路挺已被人五花大绑地押出来，他走过胡云山身侧，微微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本想放你一马，把你引开是非之地，只可惜你不想活，我也没办法。”

    谭庆生冷着脸看着路挺，路挺笑道：“我说屋里都要翻天了，怎么外面的人一个也不进来。原来是你到了。没想到把你关到那么隐蔽的地方，他们还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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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官赶到之时，看到胡云山的伤势，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何靖华、何琴华已从楼上抬下一张铁床，临时搭到客厅里，上面已换上干净的被单，军医官检视了一下云山的伤口,谭庆生问道：“有没有危险？”道：“子弹很深，不知道是否伤及五脏，当务之急必须动手术，只是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也得三十分钟，是马上动手术，还是去医院，得由家属决定。”

    大家齐把目光从云山身上转到韩玉露脸上，见韩玉露木然地站在云山的床边，眼睛盯着胡云山的脸，眨也不眨一下。

    望着云山的脸越发地苍白，韩玉露真想伏在他身上痛哭一场，她身上有枪，所以没有开枪，就是怕牵连太大，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累及别人，没想到云山会舍身为她挡枪，若知如此，她倒宁愿先开枪。

    此时大家让她做决定，她实在为难，去医院有可能挨不到医院，不去，如此简陋的设备，能否救活云山，她一向做事果断，可此时却不敢做主。

    何靖华拉了拉她的袖子：“玉露，现在你必须拿主意，否则错过了时机，云山想救都迟了。”

    玉露抬起脸问军医官：“去医院生算大，还是立即动手术？”

    军医官道：“去医院生算小，可此时动手术，怕临时有变，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看病人的造化了。”

    玉露淡淡道：“那就动手术吧，生与死是由不得人的。”话虽然说得淡然，却是异常凄婉，屋里的人都忍不住哭起来。

    谭庆生实在无法将眼前的韩玉露与那个枪法百发百中的韩先生看做一人，有些于心不忍，忙安慰道：“你不用怕，他这样的手术说不上做过多少，这会儿倒吓唬起人来了。”

    军医官道：“那如何能比，战场上的伤员都是枪林弹雨里爬过来的，哪似胡少爷身份尊贵。”说着脱下外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回身吩咐赶紧准备一锅开水，另准备一些没用过的白色毛巾放到开水锅里煮了。

    何笑伦赶忙命人在楼外支起大锅，烧水。不一会儿，一桶一桶的毛巾冒着热气，拎进大厅，军医官笑道：”用不着这么多。”边说边就着桶里把手洗干净，命人在床边搬过几个高柜子，吩咐另换上几个瓦数高的灯泡，临时搭起一个手术台，把所有的手术器具从医药箱里搬出来，放到台上，又在桶里冲了手，抬起头问道：“你们谁的胆子大，留下来帮我打打下手，其余的人都请出去。”

    谭芷道：“我学过两天西医，我留下。”军医官笑道：“有劳小姐，否则这些刀子、剪子怕是没人认识。”

    玉露最后一个离开大厅的，她慢慢走出去，觉得脚好似踩在棉絮上一样，披散下的头发遮住她的眼睛，雯蓝走过来扶着她走出去，玉露看到何夫人问道：“佳红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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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道：“她在楼上歇着，有柳枝和清泉照看她，你不用担心。露儿，山儿不会有事的。城隍庙的庙祝说云山的命好，说他命有贤妻，还有双子之命。”虽如此说何夫人眼泪仍止不住流了下来，拿出手帕背转过身去偷偷擦去。

    屋外的官兵已尽行撤去，喷水池已经关了，谭庆生倚在池边抽烟，看到玉露走出来，掐灭烟头迎过来，玉露福了一福：“有劳大帅了。” 谭庆生道：“若不是云山和克文相救，我现在也是九死一生？”

    雯蓝把玉露头上的树枝取下来，拿到手里一节一节地折起来，哽咽着说道：“家里没钗了，倒用这个做钗？”玉露因怕被守门的兵丁认出她阻止她，进门，所以临进屋前折了根树枝把头发挽起来。

    何夫人见玉露疲惫不堪，让她回去休息一会儿，等手术完了再找人去接她。玉露看着自己衣衫褴褛，怕云山醒过来，看着伤心，点了点头。何夫人打发雯蓝陪玉露回去。

    步下台阶见袁克文、何靖华站在一边说话，玉露走过去问道：“怎么不见慧姗回来？”

    袁克文道：“她现在霍府上，一会儿思兰小姐会送她回来。”玉露听慧姗已脱险，疲惫的心稍微有些安慰。

    玉露实在太累了，这一路，她几次想坐下休息一会儿，一想到云山，咬着牙强忍着，等进了院子，雯蓝也累得满头是汗。强挨着进了屋，玉露一头栽到床上，虽脑子清醒，人却一动也动不了。

    吓得雯蓝死命地摇晃她，玉露道：“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雯蓝，你去吧。一会儿收拾好了我就过去。”

    雯蓝不放心。正在这时一个小丫头在门外缩头缩脑，看到雯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问道：“四小姐，外面那些兵可撤了没有？”

    雯蓝见是何恬的丫头红云，问道：“怎么了？”

    红云道：“刚才官兵进来搜人的时候，春妹把我和三小姐偷偷藏了起来，这半天府里静悄悄的也没个人影，不知道那些兵走没走，三小姐打发我出来看看，我不敢去前面，只好来后院看看。”

    雯蓝笑道：“阖府上下就你们主仆精，你回去告诉三小姐一声，人早就散了，她可以出来了。”

    见红云欢快地走了，雯蓝微微撇了撇嘴，觉得大难来时何恬只想到自己，而床上躺着这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人，却能舍命相救。

    她去洗漱间拧了个手巾把儿出来，坐到床边帮玉露擦脸上的泪痕。

    玉露慢慢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看到雯蓝，她猛地坐起来，一声不响地从雯蓝手里接过毛巾，几下擦干净脸，把手巾扔到桌子上，起身进了里屋，柜里挂着很多衣服，都是云山新买给她的，她手指挑着衣服，一件一件扫过去，忽然一件桔红色的洋装落入她的眼帘，这件衣服与她初遇云山时穿的那件衣服样式一模一样，她原来并没注意，手抚着衣服，心里感念云山细心，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她把衣服取下来，披在身上，竟和原来那件一样合身。

    她从里屋走出来，雯蓝觉得眼前一亮，没想到韩玉露穿上女装比男装更美，玉露坐到桌子前，对着小镜子照了照，虽然还是那么好看，却没了少女时的天真，她望着镜中苍白的嘴唇，从抽屉里找出云山送的棒式口红，将嘴唇涂红，站在她身边的雯蓝，觉得玉露更加耀目了。心道：“只有她能配上云山。”

    雯蓝将插在头上的金钗取下递给玉露，玉露接过来，将头发挽好，收拾已毕，她慢慢站起身，微笑着回头道：“我们走吧。”雯蓝忽觉得胸口好似被撞了一下，总觉得玉露平静的外表下有着赴死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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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蓝一眼看到墙上挂着那把古琴，想拖一时是一时，眼见着玉露迈出门去，忙叫了她一声，玉露转回头，雯蓝把琴摘下来，递到她面前道：“昨儿我弹钢琴，胡二哥说我弹琴像弹棉花似的，不住嘴地夸二嫂的琴弹得好，二嫂何不给我弹一曲听听，若是真好，在二哥床边弹一曲，说不定他的病就能好了。”

    韩玉露眼睛落到琴上，竟听话地走回来，席地而坐到地毯上，把琴放到膝盖上，双指一挑，琴音破弦而出，雯蓝坐到她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玉露轻声唱道：“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异地重逢，变作离别情绪。况值阑珊秋色暮，对满目珠泪纵横；直恐留君不住，尽随君归去。”

    琴声越来越低沉，雯蓝心也如琴弦般低落，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刚想止住玉露，只听崩的一声，琴弦被韩玉露挑断了一根。韩玉露与雯蓝同时呆住了。

    等雯蓝回过神来，想把玉露拉起来，只见玉露翻身跳起来，拎着残琴，没命地向外面跑去，她赶紧追出去，已不见了玉露的身影。等雯蓝追到西洋楼外，只见每个人都在哭，她觉得腿发软，摇晃间一人伸手揽住她，她抬起头，见是谭庆生，她没敢问出口，只觉得云山凶多吉少，已忘了男女有别，伏到他的肩头，轻声啜泣起来。

    玉露踉跄地奔到大厅门外，见军医官满身鲜血，谭芷身上也溅了很多血，军医官看到韩玉露抱歉地说道：“胡少爷的子弹取出来了，只是他失血过多，如果在医院有血浆能够输血，他或许有救，现在我也无能为力，只能准备后事了。”

    玉露一步步挪到云山的床边，伸手拭去他嘴角边的血渍，边擦边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云山，你不是喜欢听我弹琴吗？你慢走，等这支曲子弹完了，我跟你一起走，不论天上地下，我们都不分开。”

    她盘膝坐到地上，琴音叮叮咚咚响起来，虽然少了一根弦，仍是宫、商、角、徵、羽，私毫没有走音，雯蓝侧耳听着，听玉露唱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她的歌声如泣如诉，比刚才那首更加悲凉。

    韩玉露手指一抬，将余下的琴弦挑断，她扔了断琴，起身从床上抱起来云山，转身向外走去。

    何靖华伸手挡住她：“云山并没有死，他刚动过手术，现在不能动。”

    玉露抬起眼帘，淡淡地说道：“我要和他走，这儿太吵了，我带他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你让开。”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这会儿又开什么宴会了。也不等我一声。”韩玉露听到这个声音，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只见胡慧姗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后面跟着霍思兰，和一个身穿军服的年青男子。

    等慧姗看到韩玉露，以及韩玉露怀里抱着的胡云山，见云山满身鲜血，她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急得直奔过来：“二哥怎么了？”

    韩玉露惊噩地抬起头，也跟着问道：“你二哥怎么了？”她垂下眼帘，好像忽然发现胡云山受伤了一样，抱着他几步走到床前，看到床上满是鲜血，责备地望着何靖华道：“这么脏的地方，怎让云山躺在上面，还不把床单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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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蓝见玉露呆呆怔怔的，问她妈怎么回事，何夫人道：“这孩子原本性子太淡了，一经到事儿反倒比别人更容易受伤，现在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劝她，只能听天由命了。”

    何靖华赶紧命人换了床单，可是因是后背受伤，血虽然止住了，云山刚放上去，绷带上的血水又将雪白的床单染红了，玉露抚摸着云山苍白的脸，自顾自地落泪。

    慧姗扑到床前：“二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快醒醒，你若是死了，我和爹怎么办？”

    悲凉的哭声响彻着整个西洋楼，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袁克文，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他背转过头去，拿出一颗烟，边揉着边对谭庆生道：“生老病死不是没见过，怎么今儿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谭庆生紧抿着薄唇，眼睛看着军医官问道：“没有血浆，不是还有我们这些人吗？验一下血，看看他是什么血型？用人输血。” 军医官摇了摇头道：“我何尝没想过，可是不行，没有输血的管子。”

    雯蓝眼尖，不知何时玉露的手腕被划了一道口子，一道血线顺着她的手腕，流到了云山的脖子里，雯蓝惊叫了一声，急忙抓住玉露的手腕：“你腕子流血了，赶紧先包上，别二哥没救过来，你也倒下了。” 玉露淡泊地瞟了一眼手腕，一条红线似小蛇一样蜿蜒而出，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精光，她跳上床，对靖华道：“扶云山坐起来。” 靖华把慧姗往旁边推了推，抱起胡云山，只见玉露抓住云山的手腕，指甲在云山手腕上一划，立即出了条口子。

    众人都大吃一惊，以为玉露失心疯了，慧姗一把拉过云山的手腕，边拿出手帕给云山包扎，边脸色不善地瞪着玉露：“二哥本就失血过多，你现在又把他的手腕弄伤，难道你怕他不死不成。”

    玉露木然地看着慧姗，伸手在慧姗的手背上一弹，又把云山的手抢回来，她把自己的手腕贴住云山的手腕，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她暗暗推动真气，众人眼见着云山的血管鼓了起来，一条红线顺着血管向手臂上升去。

    时间在一瞬间仿佛凝住不动了，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眼见着云山的脸色渐渐变红润，而韩玉露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玉露仍紧闭着又目，暗运真气，军医官忽然大声道：“快阻止她，否则她就没命了。”

    何靖华如梦方醒，伸手握住两人的手腕一分，玉露没想到手腕会被强行分开，仍推到真气，一股血剑射出喷了云山满脸，军医官赶紧上前，给二人止血，因韩玉露心力交瘁，又失血过多，也昏了过去。

    胡慧姗拿出手帕擦拭云山脸上的血渍，边擦边哭。

    何夫人命人备一些补血食物备用。

    何靖华放下云山，从床上下来，早有人推过来沙发，把玉露安放在上面。

    靖华问军医官：“他们怎么样？”军医官道：“还得再观察看看，不知道胡少爷对这位姑娘的血有没有排斥，若是没有排斥，估计没什么问题。”

    又过了大红一盏茶的功夫，军医官笑道：“这会儿病人没有不良反应，想是没什么问题了！”他看着韩玉露由衷地赞佩道：“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精通这门绝技。”

    谭芷问道：“这种输血有出处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军医官笑道：“我虽然医术不怎么样，医书却看了不少，医书上有记载这种输血的办法，可是几百年却很少有人用，因为这种输血方法很危险，若无第三人相救，输血者不能自行停下来，只能血尽人亡。很少有人舍命救人，多亏二少爷出手快，否则小姑娘的命恐怕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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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姗拿起玉露的手，见包扎处血渍已经甘涸，她紧紧地攥住玉腕的手，又后悔又伤心，也不管屋里有人没人，咧着嘴哭起来。

    何雯蓝和谭芷忙过去劝住她。

    韩玉露苏醒时，已日薄西山。

    军医官疲惫地望着韩玉露与胡云山。这下半晌，一会儿这个问他们怎么还不醒，一会儿那个过来问，就单单几句话，军医官已重复了不下数百遍。

    他们不再问的时候，满室的长吁短叹声此起彼伏。

    旁边两个大圆桌上摆满了上等酒食，却不见有人动筷，眼见着凉了又热，也有几个来回了，等到谭芷再问军医官的时候，军医官苦着脸道：“小姐，再等一会儿就能醒了？”

    谭芷不满地道：“一会儿有长有短，你从中午就一会儿一会儿，这会儿都几会儿了。”

    袁克文眼尖，见玉露扭动了一下身子，他笑道：“一会儿真是有长有短，这个一会儿短，你们家二嫂子醒了。”

    众人初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都转过头看他，等他把话说完，才急忙扭过头看韩玉露，见韩玉露推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边揉眼睛，边慢慢坐起身，慧姗回过头和玉露四目相对，竟吓得一抖。

    袁克文呵呵笑起来：“胡三不是莴瓜胆吗？这一会儿怎么变成耗子胆了。”

    慧姗笑道：“袁二哥，你太高抬我了，耗子胆儿可比我大，要是不小心遇见它，它一动不动，我是撒腿就跑。”转脸看到一动不动的胡云山，眉头又纠结到一起。

    众人见玉露醒了，都舒了一口气，何夫人先叫了一声阿弥托佛，伸手摸了摸玉露的头不热，回手从丫头手里端过来一个玉碗，问道：“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熬了红枣枸杞粥。趁热喝一碗吧。”

    玉露笑了笑道：“我不饿。”扭头看到云山睡到旁边的床上，仍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她强忍着身子虚软站起身，问道：“什么时辰了，云山怎么还没醒！”因起猛了，血液上涌，身子向前一扑，扑到云山身上，手一拐，就听见胡云山“哎哟”一声，这一声虽然轻，听在众人的耳中却如炸雷一样，谭芷第一个跳起来，对军医官笑道：“你这个‘一会儿’的确短，打了半天马虎眼，终究有一回准了。”

    胡慧姗急忙把韩玉露扶起来，推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怕她碰到了云山伤口。

    众人都围过来，见胡云山仍闭着眼睛，嘴里却叫道：“玉露快闪开，小心被门砸着。”

    众人虽听着好笑，心里却不好受，因他后背受伤，一直俯着身子，头微侧着，玉露伸手揉了揉云山的脸道：“云山，你不起来，谁帮我把门推开？”

    玉露的话音刚落，只见胡云山一个挺身跪坐起来，朦胧之间，看到大门，下地就奔大门跑去，袁克文也不敢笑，伸出胳膊把他抱住道：“你媳妇儿在后面呢，你往哪儿跑。快回去躺下，别把伤口挣开了。这舍命救媳妇儿的本性，连梦里也不改。”说着和何琴华一左一右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玉露被袁克文一句话，说得不好意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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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何靖华端来一个方桌，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补血食物，有红糖水，瘦肉炒木耳等等。

    云山被慧姗喂着喝了一碗红糖水，才彻底清醒过来，身子虽然还虚弱，精神看上去已好多了，谭芷坐到胡云山对面，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露吃东西，笑道：“二少爷，你刚才从床上爬起来那速度，哪里像个病人！要不是袁二哥，我看客厅那门怕是要糟殃了。”

    云山见玉露拿筷子的手微顿了顿，笑道：“我恍惚正往前走，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琴声，好似玉露召唤我一样，我就急忙往回赶，走到门外，见玉露在门边站着，我刚想进来，那门就倒了。眼见着那扇门向她身上压去，我一把推开她，那门就砸到了我胳膊上，可是我仍恍惚听她叫我替她把门推开。”

    雯蓝笑道：“我们家的门几时这么不结实，真是该罚，赶明儿一定换着结实一点儿的。”

    众人都笑道：“你这会儿还逗他，哪里是门砸着你，是玉露手压了你的胳膊，好在没压到伤口上，否则迸裂了，又要劳烦军医官了。”

    军医官见胡云山、韩玉露双双清醒，又留了些外敷内服之药，起身告辞。

    何笑伦命人打点了满满一箱子银元，感谢军医官，军医官笑道：“是路将军开的枪，我自当义不容辞，否则大帅心里也过意不去，客气倒叫我于心不安了。”

    谭庆生见天色不早，也起身告辞，何笑伦及何夫人知道他有军务要处理，也不强留。临走前，庆生走到云山面前，满脸愧意地说道：“是我御下无方，害你们夫妻受伤。”

    云山笑道：“受伤是因你御下无方，而军医官救我，我又当如何感谢你？”

    谭庆生道：“军医官救你三分，尊夫人则救你七分，这个功劳我可不敢独当。我活了二十几岁，大部分在学堂和军营中度过，所见所识都是须眉大丈夫，一直以身为男儿为荣，最鄙视女人，觉得女人又谗又懒，没想到有幸让我遇见一个奇女子，集文、武、德、貌于一身，云山，娶她是你之福。”

    谭庆生虽为武夫，说起话来却文绉绉的，而身为文人的袁克文也过来凑热闹，拍了拍云山的肩膀笑道：“云山，是你之福。”

    他手有些重，指尖拂到云山受伤的部位，见云山痛得直抽冷气，方想起落手的地方不对，起身溜了出去。

    众人将谭庆生送出大门外，袁克文也跟着告辞，何夫人道：“你又没什么大事，这会儿着什么急要走。”

    袁克文笑道：“我没急事？我们家现在还有一个站岗的呢，天天等着我给写稿子，我再不回去，他能把我家的地站出坑来。”说着跟着钻进谭庆生的车里。

    往回走的时候，何夫人问何雯蓝：“这半天怎么没看到你三姐？”

    何雯蓝道：“三姐见事儿不好，早藏起来了，不过红云出来探听消息，我已经告诉她官军撤了。”她回头见素云跟在后头，吩咐她去三小姐的院子看看怎么回事儿。

    何夫人未置可否，抬头见何笑伦正跟霍思兰一起进来那个军官说话，看着面熟，回头问思兰：“那位将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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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兰自进屋以来，一直闷声不语，听何夫人问她，冷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军官，那位军官也正好转过脸看她，四目相对，她垂下了头，何雯蓝在何夫人耳边小声笑道：“妈是该戴眼镜了，连表姐夫都不认识了。” 思兰沉声道：“我已登报声明跟他断了夫妻关系，何来的表姐夫？”

    雯蓝笑道：“别在妈面前嘴硬，是谁听说上海军内讧，没命地跑了去，看到表姐夫安然无恙，才放了心，你敢说你去上海军是找我的？”

    思兰被她说得红了脸，低下了头，雯蓝抬起头，见周凤明嘴角边噙着笑容，显然开心的样子，雯蓝伏在思兰耳边小声说道：“这些年表姐夫在狱中也受了不少苦，你就别再折磨他了，何况你那颗心又几时忘过他，巴黎再好，也不及你们俩住在茅草屋里安心。”

    思兰冷哼一声：“谁跟他住茅屋，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出来了，却不肯来看我？”

    雯蓝觉得她生气得有道理，刚想点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他出狱后，去找过你，霍府的下人说‘小姐已登报跟你断了关系，老爷也传下话，不许你再踏入霍府半步。’他还以为是你嫌弃他了。”

    雯蓝看着两人默默无言地看着对方，没想到霍思兰也有柔情的一面，她感慨地随着何夫人身后，把诺大一个院子让给了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两人。

    何夫人并没有先回西洋楼，带着丫环向内院走去，步下台阶，看着满院子月影斑驳，路过的丫环仆妇仍如往日向她请安问好，让她觉得刚刚的那场大祸，只是一场梦，她回头问柳枝：“派人清点过了。”

    柳枝道：“是，家里几乎被洗劫一空。” 何夫人手重重地拍到树干上：“北洋军不是八国联军，何府也不是圆明园，我看谭庆生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正说着话，何深带人左一箱子右一箱子抬过来，看到夫人，急忙止住脚步，过来请安，夫人问道：“这是做什么，想搬家吗？”

    何深道：“这是谭大帅派人把私相夹带出去的东西送回来，我们把这些都抬到了老爷的书房里，想着一会儿让各房认领。”

    何夫人点点头，带着柳枝回了院子，见屋内虽然狼藉，只是少了一些摆设，并没有被砸，才稍稍放了心，嘱咐柳枝带人把正房腾出来，让把东西屋的炕都好好烧一下，免得炕潮，把被褥都换成新的，安顿云山、玉露、佳红都住到这儿，方便照看。

    却说玉露因谭庆生告辞，本想相送，被谭庆生止住了，让她留下照看云山，玉露只送到门口，看着众人离去，方转回身，见云山看她，她脸微微红了红，走到沙发边，云山挽住她的手，见她手臂上一大片血迹，还以为受伤了，玉露告诉他是他的血迹，他才放下心来，问玉露几时抱过他了。

    玉露笑道：“那时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否则平时让我抱你，我是如何也抱不动的。”

    云山一听玉露是打横抱着他，实在无法想像，他如此高大的身材在一个娇弱的女人怀里会是多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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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因云山重伤初愈，怕他劳累，哄着他躺一会儿，云山生来好洁，见床上都是血，说什么也不肯躺上去。将玉露拉着坐到他身边，笑道：“你若真怕我累，把肩头借我，让我靠一会儿。”

    玉露笑着给他披了一件外衣：“不看你身上缠着绷带，哪像受伤的人？”

    正在这时，楼上的门被人嘭地推开了，刻儿第一个跑下来，后面跟着林驰，及众姨太太，刻儿跑到云山面前问道：“二叔可知道先生哪去了？”

    云山见刻儿急赤白脸的样子，显然没认出玉露，边看韩玉露，边笑着问道：“你找先生做什么？”

    刻儿垂下头道：“我要谢谢先生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刻儿怕是被那个坏人杀了。”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满是泪水。

    玉露心一动，伸手抓住刻儿的手，被刻儿强挣出来，抬起眼睛瞪着玉露，问道：“姐姐你是谁，怎么无缘无故拉人家的手。”

    玉露救刻儿之时，虽将头发挽起来，衣服却是早起那一套男装，而此时完全换了女装，刻儿一时没认出来，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气声，他回过头，见祖父站在身后，仍穿着早起那件黑色的西服，皱巴巴的，面容憔悴。

    何笑伦转身对从楼上走下来何府女眷，及外面送客归来的何琴华等人徐徐说道：“你们都过来。”

    大家虽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儿，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不敢怠慢都走过来，听何笑伦道：“都跪下。”

    众人都吃了一惊，以为犯了什么家法，已见何笑伦率先走过去，跪到云山和玉露面前，云山慌忙伸手去拉何笑伦，“伯父，您这是做什么，想要折杀小侄不成。”

    何笑伦摆了摆手，不肯起来，他抬起头道：“云山，以往伯父最看不起你，觉得你为人仗义，却是匹夫之勇，现在方知道错了，今儿若不是你们夫妻，何府恐怕要遭遇一场大劫。”

    云山因仓促间去拉何笑伦，扯动了伤口，不敢再与何笑伦拉扯，只得忍着痛听何笑伦把话说完。

    何笑伦又道：“当初我举家初到上海得胡兄相助，方有个安心之地，而我却毫不领情，以为他有所图，想高攀我这个满清权贵，即便后来大清灭了，也仍旧不肯示好。今儿何府又面临一场浩劫，侄媳妇不计前嫌，舍命相救，今儿我率阖府上下，在此立誓，何府从今以后唯胡府马首是瞻。”

    韩玉露也是如坐针毡，见何笑伦说完话，要磕头，慌忙扶着云山站起身，两人侧身避到一边，云山因哈腰不方便，玉露又不好去扶何笑伦，正好何靖华走进来，云山焦急地叫道：“靖华，快扶起伯父，否则让我日后如何在何府立足。”

    何靖华急忙奔过来，一手扶起何笑伦，顺手拉起何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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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刚动了手术，强忍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哪经得起折腾，见靖华拉起何笑伦，自己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只觉得眼前发黑，头上一阵阵的直冒虚汗，玉露急忙拿出手帕，边帮他擦汗，边问他用不用躺会儿。

    从靖华身后过来两个婆子，抬着软床，何靖华亲自扶着云山趴到上面，边拿了薄垫子盖到他身上，边对玉露道：“妈那儿收拾了两间大屋子，一间给云山，一间给佳红，两个人一处照应着，免得你两处跑。”

    云山道：“伯母神经不好，有一点儿吵声就睡不着觉。你那儿又不是没有地方，何必去伯母那些闹她。”

    靖华道：“我何尝不是这么说，妈说她不在上房住，她仍住下屋，吵不到她。这会儿就别推拖了，等过两天你的伤口好些了，我们再回去不迟。”说着话，他叫着另外两个婆子抬着软床在楼梯口候着，他则上去，不一会儿抱着昏睡的佳红走下楼，也放到软床上，和云山一前一后走出屋。

    一行人进了何夫人的院子，柳枝在门口候着，抬云山的去了东屋，抬佳红的则去了西屋，玉露跟着佳红进了西屋，见屋里摆设一应俱全，玉露帮婆子把佳红抬到床上，奇怪原本佳红尚能由祝儿扶着走路，怎么现在身上的伤倒比原来多了几处。一番折腾，佳红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睛，渐渐看清楚了玉露面容，脸上露出笑容：“你换回女装了？你还是穿女装好看。”

    听身后何夫人道：“难得的是她不论男装、女装穿在身上都一样的俊逸超群，这一头短发披肩，倒比长头发更俏皮些。”

    玉露笑着站起身，边让何夫人坐边笑道：“这些日子像假小子似的，夫人不怪罪就好了。”

    云山嫌趴着喘不上来气，让靖华扶着他过来佳红这边，靖华扶着他坐到炕上，玉露拿了垫子替他倚到腰上。云山笑道：“后背受伤，连躺也不能躺，倒不如一枪打在前面好受些。”

    何夫人一回头见方祝儿一瘸一拐由荷香扶着走进来，何夫人笑道：“你怎么也挂彩了？”

    祝儿强挪着身子走到椅子上坐下来，边揉腿边笑着指着佳红：“还不多亏了她，身子弱得风都能吹走，刚恢复了点儿精神，非要下楼，我去拉她，力气大得把我推个跟头不算，自己也从楼梯上滚下去昏了过去，大伙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抬进屋。这会儿她倒像没事人一样，刚才把我们可吓个半死。”

    清泉端来半杯水，递到佳红嘴边，佳红喝了一口笑道：“都是我不好，赶明儿给你捶腿这个活我包了。”

    祝儿笑道：“我可不敢当，要说出去，我好好一个人让病人推个跟头，别人还不笑掉大牙。”边说边笑，一口气没喘好，竟咳嗽起来，弓着腰直不起来，用手指着清泉手里的水杯，清泉刚想把手里剩的水倒了，另换一杯，祝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道：“不用换了，就那杯好了，快拿过来。”

    何夫人笑道：“别人没怎么地，你倒好，连吃带喝的。”见荷香也不帮她主子捶捶，只站在后面跟着笑，笑着骂了一句：“你怎么也跟她一样，喝了笑粉了，还不替她捶捶。”荷香笑道：“她有个毛病，不捶还好，越捶咳得越凶，夫人上次还说她的肺和正常人长得不一样，这会儿就忘了。”

    佳红原本也跟着抿嘴笑，听荷香如此说，笑容在嘴边瞬间凝住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祝儿，心道：“我与她当真是萍水相逢，容貌像也就罢了，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怎么连咳嗽不能捶后背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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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进来问夫人饭摆在哪儿？正巧谭芷、雯蓝、慧姗从外面走进来，谭芷笑着问道：“刚吃了饭没多久，怎么又要吃饭？”

    何夫人笑道：“刚才那顿饭，哪个有闲情吃，满桌的饭菜只动了一两口，也没重新另做，只将原来的饭菜热热。”吩咐柳枝把饭菜摆在下屋的厅里。

    谭芷和雯蓝相互使了个眼色扑过来将玉露拦腰抱住，亲腻得好似很久没见到娘的孩子似的。慧姗在旁边看着笑，何夫人笑道：“你俩个别不像样子了，她刚给云山输过血，伤了元气，这会儿还没复元，别累着她。”

    谭芷笑道：“可惜没福看到她与路大哥那场较量，倒是跟伯父那场看得让我触目惊心，好姐姐，以往你穿着男装，不敢过分亲腻，这会儿二哥不会吃醋的。”说着向胡云山夹了夹眼睛。

    胡云山笑道：“看来以后不论走到哪儿，我都要把她带在身边，男的不放心，怕是连你们这些女的也要防着点儿。”

    谭芷撇了撇嘴：“谁防谁还不一定呢。”她回头对慧姗笑道：“你被绑架皆拜你二哥所赐。”

    慧姗怔了一下问道：“我几时被绑了，只是同学有病，被邀去看病罢了。”

    谭芷笑道：“你以为只是寻常探病，你同学与他哥哥合起伙来骗你罢了，这中间多少事儿，你们尚不知道。”

    众人原以为是路挺绑架胡慧姗，是为了索财，听谭芷如此说，方知道其中另有原因，谭芷故意卖了关子，走到胡云山面前：“路挺临走时曾说，原想放你一条生路，这其中道理不难而知。他之所以想放你，惜你是英雄尚在其次，最主要原因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为你得了相思病。”

    雯蓝问道：“难道是上次我们在大帅府，她只看了二哥一眼就得病了？既然这么喜欢二哥，为什么那次和你同回时不肯同桌吃饭？”

    谭芷道：“她虽喜欢二哥，性格内向却不肯说出口，直到病发，路大哥才知道病因。路大哥家境贫寒，从小与诗颖相依为命，诗颖跟着吃了不少苦，所以路大哥异常疼她，路大哥军校毕业后，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她所需所要都会尽力帮她弄到手。就连路大嫂有时都看不惯。”她笑着走回到玉露身边：“二嫂好福气，可要看好二哥了，别让别人趁虚而入了。”

    祝儿笑道：“这个不用担心，有缝方可插针，你二哥与二嫂天衣无缝，她们想插也插不进来。”

    柳枝进来告诉饭菜已摆好，何夫人笑道：“我们出去吧，病人要多休息好，你们在这儿太吵了。”说着带着谭芷、雯蓝等人走了。

    祝儿走到床前，见佳红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她，自顾自摸了摸脸，问道：“怎么了，摔糊涂了，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一会儿拿面镜子照照就知道了。”说着由荷香扶着出去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云山、靖华、佳红、玉露，玉露对靖华道：“你也去吃一些。”

    靖华笑道：“一会儿他们能给我们送过来，将就着吃一口也就是了。”说着走到云山旁边坐下问云山：“觉得累了，我扶你回去躺一会儿。”

    门帘一挑，清泉端了饭菜进来，雯蓝、慧姗也各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听靖华如此说，雯蓝笑道：“二哥，你快去吃饭吧，这些事儿不用你操心，二嫂在这屋里坐，二哥怎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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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笑道：“你以为我是那看不开眼的，只是我怕她扶不动云山。”

    雯蓝笑道：“抱都能抱动，何况扶了。”说着放下食盒拉着何靖华走了。走到外面方想起慧姗，站住身叫她，慧姗也忙放下食盒边说等等我，边跑了出去。

    因佳红和清泉在场，玉露不好意思喂云山吃饭，佳红对清泉道：“我只喝碗粥就好了，把饭菜搬到那屋去，否则胡二少爷自己动手吃饭，万一扯裂了伤口怎么办？”

    吃罢饭，何夫人过来略坐了坐，试探玉露晚上住哪屋，玉露说她和佳红一屋，何夫人就让靖华留下陪云山，慧姗则和雯蓝、谭芷仍去雯蓝那儿住。

    云山和佳红折腾得累了，早早都睡了，何靖华趁着功夫回去取了几本书过来，看佳红屋里亮着灯，就转了过来，韩玉露看到他，赶紧起身让座，何靖华笑道：“没什么事儿，我拿了几本书过来，你若想看，借你两本。”

    玉露向靖华的手中看了看，都是一些外国名著，她笑着伸手拿过一本，一看是夏绿蒂的《简爱》，笑道：“这些外国名著中，我最喜欢的是《傲慢与偏见》，接着就是《简爱》了。”

    靖华从手里又拿了一本《飘》递给玉露，向床上看佳红，见她脸上的伤在灯光下，已清淡了许多，玉露见他专注地看着佳红，回身给靖华倒了杯高丽参茶，边递给他边问道：“靖华，自从佳红受伤以来，我觉得你最照顾她，你对我表姐是不是有情分？”

    何靖华抬起眼睛，淡淡笑了笑：“你不要多心，我照顾她是因为爹伤了她，还有她是二嫂的表姐，至于是否喜欢她，我却从未想过。”

    韩玉露笑了笑：“喜欢人用想么？感情上的事岂是说想就能想的，若是佳红喜欢你，你会不会考虑她？”

    何靖华道：“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目前我还不想结婚。”

    玉露似听到胡云山在那屋叫他，怕惊醒佳红，不敢大声答应，慌忙奔了过去。

    何靖华喝了一口参茶，有股淡淡的味道，顺手放到了桌子上，拿起书，坐到了玉露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借着昏弱的灯光，无意间瞟了一眼佳红，见她又黑又密的睫毛微微卷曲着，粉白的脸蛋上纵横交错的细痕，仍遮不住她的丽容，他忽然发现她的眼角边渍留着一滴泪水，他吃了一惊，急忙把书放到床角，低声问道：“佳红，你醒了。”

    叫了两声，佳红一动不动，只是眼角边又流出一滴泪水，何靖华心里忽然一阵钝痛，心道，难道我与玉露说话被她听到了，这两天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实在想不起佳红是否对他有所依恋，若是佳红无心，玉露又岂会提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抿去佳红眼角的泪水，另一只手则握住佳红□□在被外的纤手，温软的手捏在他手心里，心里忽然掠过一股异样的感觉，心头似飘过一丝暖流。

    听身后玉露轻轻走过来，他把佳红的手塞回被下，站起身问道：“云山怎么了？”

    玉露笑道：“没什么，可能做噩梦了，我过去见他已睡稳了，就过来了，夜深了，你也去休息吧。”

    何靖华又望了一眼佳红，见她泪水已擦干，在眼角边尚有一块白渍，他点了点头：“你也不要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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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刚服侍何夫人吃了药，素云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柳枝端着药碗边从她身边走过去，边问道：“这半天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丢了，正想打发人满院子找你去。”

    素云冲她摆了摆手，快步走到夫人榻前，低声道：“夫人，三小姐那里出事了。”

    夫人正躺着出神，听素云说完话，她慢慢转过身问道：“她能出什么事儿？左右又打哪个丫头出气了，一会儿告诉四姐，拿十块钱给挨打的丫头，让她别生气，摊上这样的主子是她命不好。”

    素云道：“不是三小姐打别人，是三小姐被老爷打了，还动了家法，把三小姐打得遍体鳞伤。大少爷、四小姐也劝不住，老爷不许人来请夫人，我看着事不好，趁便偷偷出来，夫人快去看看吧，否则出大事了。”

    夫人不疾不徐地说道：“三小姐又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她亲老子打她，我也犯不着去为她求情。有听说什么事吗？”

    素云道：“只听老爷骂她吃里扒外，并没有说什么事？”

    夫人问道：“吃里扒外？”她急忙坐起身，命素云把衣服拿过来，因素云在场并没有说什么，穿好衣服对素云道：“你悄悄去上屋把靖华叫出来，让他随我过去看看。”

    素云不知道上屋有谁，见西屋亮着灯，轻轻敲了敲门，见韩玉露推开门，素云笑道：“原来是你住在这儿，二少爷在哪儿。”

    韩玉露指了指对面屋，素云转过来敲西屋的门，刚抬手，何靖华已打开房门问道：“什么事？”

    素云道：“三小姐被老爷打了，夫人叫二少爷陪她过去看看。” 韩玉露刚想关门回屋，听说何恬被打了，心一动，她转回身对何靖华道：“虽说不知道三小姐因何事被打，我也一同过去看看可好？”

    若是今天之前出现这种事儿，玉露定会避而远之，可今天她觉得事有蹊跷。

    何靖华了解韩玉露，不是那种爱凑热闹之人，她既然开口说想去，就有想去的道理，遂点了点头。

    玉露嘱咐素云帮着照顾一下云山和佳红，回屋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到身上，跟何靖华身后走出来，见何夫人已站在门口，柳枝手里拎着一盏宫灯，看到玉露，何夫人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起来做什么？”

    玉露笑道：“原来因穿着男装，不敢到处乱走，正想四处去看看。”

    夫人笑道：“想四处看看有什么难，明儿让丫头们带着你各院子走走，想看哪儿不方便，哪有深更半夜逛园子的。”虽如此说，叫了一声走吧，四个人快步向前走去。

    柳枝在前面带路，何靖华扶着何夫人走在中间，玉露随在何夫人身后，刚下了桥，只见通往三小姐院子的小路上挤了很多人，何夫人低声对何靖华道：“做人不能太过分了，你看这会儿，看热闹的倒多。”

    路边的人看到何夫人，急忙都躲了起来，何夫人冷笑了一声，装做没看见，带着人走进院子，刚进院门，院门里站着的下人们纷纷让开路，只见上房屋里亮着灯，断断续续听到何笑伦的骂声及何恬的啜泣声，雯蓝看到何夫人忙接了出来，何夫人笑着问道：“不打了吗？看来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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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走进屋，见何恬跪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何笑伦背靠着窗边坐着，旁边立着何琴华，那条用做家法的藤条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手腕子上几条清晰红凛子。

    何夫人对柳枝道：“告诉何深一声，叫外面的人都散了吧。”

    门边立着林驰，何雯蓝走进屋，站到另一侧门边，玉露见屋里都是何府的人，就立在外面没进屋，何夫人笑道：“进来吧，这会儿还把自己当外人？”玉露道：“我去看看慧姗。”说着转身要走。

    何笑伦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不用走，你若不来还想叫人去请你呢。”对何靖华道：“去把院门关了。”玉露见何笑伦如此说，不好意思再走了，就走到雯蓝身边站住。

    何夫人走到何恬面前，见何恬低着头，穿着一件半袖衬衫，手臂上到处都是血口子，看得她一惊，心道：“下手够狠的。”她从何恬身边脚步不停地走过去，坐到床上，对何笑伦道：“除了受伤走不动的，家里的人都到齐了，老爷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何笑伦抬起眼睛，何夫人见他满眼红丝，兀自喘着粗气，何琴华给他爹倒了杯水，何笑伦推到一边道：“都是我教子无方，养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伙同外人，残害自家人。”

    何夫人看了一眼何恬问道：“我不是问是不是你干的，你指天指地说不是你干的，这会儿怎么又把你扯出来了。”

    何恬抬起泪眼道：“慧姗被绑架之事，的确不是我干的，爹不知道从哪儿空穴来风，不问青红皂白，进屋就打。”

    何笑伦冷笑道：“空穴来风？难道不是你告诉路挺的手下人说我最财迷不过，唯一珍视的就是孙子。”想着如果不是韩玉露出手早，刻儿真有个好歹，他将处于何等被动局面，心里就有气。

    何夫人看着何恬冷笑着道：“只可惜你算错了一步棋，你爹眼看着刻儿头上顶着一把枪，也没放弃何府的财产？原以为云山仗义、玉露仗义，却都不如你仗义，他们为了刻儿，临危挺身而出，而你却把自己的侄儿小命拱手让了出去。这屋子里都是你的亲人，若不是事有转机，今天逃过一劫，将因你贪生怕死，害了全家人的性命。平日里仗着是何府小姐，为非做歹，跟督军的女儿都敢拿刀动枪，这会儿为了自己苟且偷生就不管不顾了。”

    何恬哭道：“那个人说只要我们家几万块大洋义捐，爹都不肯拿出来，我想爹真是舍命不舍财，若真僵住了，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所以才顺嘴说了一句。谁想到他们是狮子大开口。”

    何夫人被气笑了：“你脑袋真聪明得够可以的，你爹就是再爱财，几万块大洋对我们家来说又算什么，就是家里的珍玩摆设，他们随便拿一些走，也不止这些钱。”

    何笑伦道：“你们都生气我爱财，我挣这些家当又是为了谁，你们以为路挺跟我要了几百万就能撤兵，听凤明说，他是有备而来，想抄家，别说几百万，就是几千万，他也未必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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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听何笑伦如此说，眼睛瞟了一眼韩玉露，心道，“怪不得老爷率全家给他们夫妻下跪，我还奇怪老爷何等刚愎自用，若不是切肤之痛，如何肯屈尊降贵？原来这一跪，是何府的全部家当，真是值呀。打女儿用得着这么大举动，几乎把整个何府都要掀翻了，这丫头真是聪明，怪不得非要跟我过来，看来这个求情的面子是留给她的。”

    何夫人问道：“老爷，恬儿打也打了，你想如何处置她？”

    何笑伦道：“她差点儿害了全家，这个家不能再留她了。”边说边站起身，对何琴华道：“一会儿带两个人把她送出府去，任何下人不准带，父女一场，给她一百块大洋，让她自生自灭吧。”

    何恬没想到何笑伦打她一顿还不解气，竟然要把她赶出去，见何笑伦要走，急忙爬起来，追过去跪到何笑伦面前：“爹，女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只顾自己，求爹看在女儿不懂事儿的份上，饶过女儿一回，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何笑伦冷酷地把她踢到一边，冷冰冰地道：“你若是三岁小孩儿犯错误情有可原，你已经是成年人，你心冷酷至此，竟然置亲情不顾，何府哪还敢再容你。”

    何雯蓝不知道她爹的意思，真以为她爹要把三姐赶出去，急忙奔过来，跪到何恬身边道：“爹三姐不对，可是事已至此，胡二哥虽身中枪伤，并没有伤极性命，爹就饶了三姐一回。”

    何琴华、何靖华也都跪下，何琴华见林驰站着不动，伸手拉了她一下，林驰生气何恬为了自己保命把儿子推了出去，心里恨不得把她赶出去才好，抬起头见何夫人看她，忙低下了头走到何琴华身边跪下。

    何笑伦看着满屋的儿女，饶是他心狠也止不住流下眼泪，他叹了一口气：“你们顾及骨肉之情，可她顾及吗？今儿我跟你们说一声，别说是你们，就是你妈，这个情面我也不给。”说着眼睛瞪视着何琴华，“还不去叫人，带她出去。”

    何夫人冷冷地看着何恬，虽恨得牙痒痒的，见她这会儿却体如筛糠，只一个劲儿的磕头，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心疼。

    韩玉露见何笑伦扯开雯蓝的手，已大步向门边走来，她慌忙上前一步跪到何笑伦面前，何笑伦故做吃惊般地向后退了一步，问道：“侄媳妇，你这是做什么？”

    韩玉露见何恬原来何等意气丰发，如今却衣衫不整，只一个劲儿地磕头，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暗想道：“她生在这样的人家也是她的不幸，一家人大难临头时只想着自己，何笑伦此时打孩子只不过为了收买我与云山的人心罢了，父女尚要动心机，该是何等的悲哀。”

    韩玉露道：“求伯父放过三小姐。”韩玉露知道何笑伦上次跪他们，是如何不合情理，正好借此机会还回去。

    何笑伦叹了一口气：“怎么你也来求情了，若不是她云山怎会受伤？”

    玉露道：“何恬是云山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如今妹妹有错，我这个做嫂子的理应代为受过，伯父若还要把妹妹赶出去，我就跪着不起来，直到伯父收回成命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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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听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何笑伦仍旧装着左右为难的样子，何夫人站起身冷笑道：“老爷不给我们面子倒罢了，怎么连云山媳妇的面子也不给了？”

    何笑伦一跺脚，命雯蓝快扶起玉露，回身对何恬道：“今儿看在你二嫂的份上，放过你一回，不过每个月的月钱减一半，丫环仆妇也各减去一半，以后再不可打着何府的旗号招摇了。”说完怒气冲冲走了。

    等何笑伦走远了，众人方松了一口气，何雯蓝笑着扶起韩玉露：“多亏二嫂过来了，否则这个乱摊子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

    韩玉露心里暗自冷笑：“我若不过来还不一定成烂摊子呢？”

    林驰拉着何琴华道：“刻儿一个人害怕，我们也回去吧。”

    何恬抬起眼睛对林驰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现在也恨我自己，别人倒还好，就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刻儿？”

    林驰淡淡地说道：“没人会让刻儿知道的！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

    何夫人见何琴华两口子走了，长叹了一口气：“你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是刻儿不恨你，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愧？”

    何恬抬起头见韩玉露泪迹未干，正拿着手帕擦眼睛，她跪着爬到韩玉露面前：“以往我处处刁难于你，你却不念旧恶，今儿反过来救我。”

    玉露即知何笑伦并非真心赶何恬，所以她这个人情，只不过是个顺水之情罢了，如今见何恬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对与错只是一瞬间，谁又能说得清，她轻轻扶起何恬道：“事过境迁，还提那些旧事做什么？”玉露抚摸着何恬手臂上的伤，边摸边流泪：“一会儿让丫头们上些药，别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何夫人叫柳枝把春妹唤进来，春妹哭得双眼红肿，低着头跪到何夫人面前，何夫人命柳枝把她扶起来：“你们小姐是什么品性我知道，难得你倒真心对她，老爷把她的丫头减了一半，你要多受累了，这两天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做出过格的事儿，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从何恬处出来，何雯蓝把何夫人等人送到了小桥边，看着众人回去了，呆呆地在小桥边站了好一会儿，露水将她的头发打湿了，也没有感觉，直到她的丫头来找她告诉她，谭芷和慧姗在房里等着她呢，她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何恬被打与其说何笑伦这场戏做给韩玉露看，不如说是做给他们兄妹看的，何恬以往比这做出更出格的事儿，何笑伦也只是对她瞪瞪眼睛，相反倒是何夫人骂几句，却无济于事。何琴华这些年把生活当成了游戏，何笑伦一直梗梗于心，想气却无从气起；何靖华与胡云山所做所为，也是何笑伦的心病；就是她与谭府走得近，也遭何笑伦非议，这些尚在其次，若是何笑伦知道谭庆生向她表白心迹，又会怎么想！想到这儿她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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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何笑伦打伤佳红，雯蓝陪着谭庆生去何靖华的屋子打电话，谭庆生一脸笑容地走进何靖华的院子，回过头见何雯蓝冷着脸，他停住脚步笑着问道：“怎么好好的，倒生起气来了？难道是我得罪了你不成。”

    何雯蓝淡淡地道：“大帅何等身份，怎会得罪我？”说着指着桌上的电话机道：“这个是分机，需先拔零才能打出去。”

    谭庆生拿起电话，拔了个号码，命令副官马上把就近最好的军医官派过来。他放下电话，见何雯蓝眼神淡淡地看着窗外，他走到她身边，雯蓝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身子，谭庆生问道：“趁着没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在你面前我还是大帅不成？”

    何雯蓝道：“我没什么话要说的，外面人都等着呢。”说着向外走去，谭庆生伸臂拦住她，非逼着她把话说清，半晌雯蓝方抬起头问道：“你接近我们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谭庆生见她怒容满面，说起话来声音抑制不住有些颤抖，反倒笑起来，望着她问道：“你倒说说我有什么目的？”

    何雯蓝道：“总之你是有目的的，如果你真心和我们相交，不会坐山观虎斗，看着爹伤人而不出言制止，凭你的身份，只要一句话，佳红何至于受伤，韩姐姐也不会跟爹打起来，万一拳脚无眼，谁受伤了怎么办？”

    谭庆生优闲地对视着雯蓝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笑道：“你爹那两下子根本不是韩冰的对手，而韩冰又无意伤人，对于佳红小姐，我袖手旁观是有些过错，可是我以为她是你爹的姨太太，家务事怎好外人插手。”

    雯蓝抬起袖子抹了一下被泪水糊上的眼睛，听他口气似乎对她爹的武功有些渺视，脸上更现出恼意：“我爹那两下子怎么了，他可是满清第一勇士，不信有空我带你去看看那块金牌。”

    谭庆生笑道：“大清朝稍有些年纪的哪个不知道，慈禧怕你娘看不上你爹，特命光绪赐了你爹一块金牌，你以为你爹真是满清第一武士。”

    何雯蓝有些不相信，谭庆生忽然收起笑容，拍了拍雯蓝的肩头，柔声道：“傻丫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有目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忍心伤害何府的。”

    雯蓝觉得谭庆生话里有话，她望着谭庆生，竟发现谭庆生的容貌也是俊朗逼人，谭庆生满脸柔情，俯在她耳边低声道：“芷妹早把你当成嫂子了，他要我非卿莫娶。我向来视芷妹的话如圣旨。”说着拉着雯蓝的手向外走去，见一群人遥遥进了佳红的院子，两个人忙跟过去，雯蓝撤回手对谭庆生道：“大帅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雯蓝的心领了。”说着几步跑进佳红的院子。

    谭庆生的表白令雯蓝一夜未眠，第二天天不亮就被人唤起来，带着她和谭芷悄悄离开了何府，再见谭庆生时，谭庆生对她虽笑容满面，她却感觉出他刻意的冷落，她心道：“他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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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院子见东屋里灯火通明，她快步走进去，见慧姗和谭芷正趴在桌子上画着什么，雯蓝边脱衣服，边问道：“这么晚了不歇着画什么？”

    谭芷抬起头，向雯蓝脸上望了一眼，见她的眼睛有些红，笑道：“你爹打你姐姐，又没打你，好好的哭什么？”

    雯蓝走过来，见慧姗画的是一张地形图，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笑道：“你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倒不如抓一只鸡，爪子上涂些墨放在纸上面，乱扒拉一气。”

    谭芷道：“我和慧姗商量好了，过两天她回乡下，我也跟着去，她正在给我画地形图。” 雯蓝笑道：“你看她画的，路不像路，岭不像岭，就是明知道在哪儿，也一定要迷路了。” 慧姗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去年你带我去逛街，竟连家都找不到了，要不是遇见二哥，差点儿被两个人伢子卖到妓院里。”

    谭芷笑道：“你不说还好，前儿命人把大哥送来的东西退回去，对家人一顿乱指，多亏那个家人是老上海人才不至于走丢，回来还抱怨说，去苏州一个来回都能回来，倒在上海转起圈来了。”

    何雯蓝笑了笑，进里间屋，换了睡衣出来，也过来帮慧姗画。

    第二天一早，佳红醒来时，见雯蓝、谭芷、慧姗都挤到她床前，她身子挺了挺想坐起来，慧姗一把按住她：“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还是躺着吧。”

    谭芷笑道：“这会儿脸上左一道儿右一道的，也不见她丑半分，真让我们这些中人之姿嫉妒了。”

    佳红苦笑着道：“你若是中人之姿，那美人岂不都要羞死了。” 正说着话，何靖华端来一碗粥，胡慧姗抢过来问道：“这是什么粥，味道好香？”

    雯蓝笑道：“这个粥不但好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凤凰粥’，传说是乾隆的一个妃子发明的，当初那妃子并不受宠，一次为皇后做了一碗粥，正好乾隆在那儿，一尝就尝好了。”

    慧姗问道：“都有什么材料，如今别说吃了，就是我闻着都觉得味道特别。”

    雯蓝笑道：“材料倒有限，只不过燕窝、白米、鲩鱼鱼腩制成鱼蓉，慢火熬一个小时，等粥煲好后，再放入备好的鱼蓉，少许的芜菜即可。我们家三嫂子外祖母的外祖母在那位皇妃跟前当过差，所以她会做，我跟着学了几次，总觉得味道不好。除了三嫂子，唯有二哥熬得好吃些，不过这两天三嫂子去乡下看她姐姐一直没回来，也不知这碗粥是谁熬的？前两天，忽然想喝粥，求二哥帮我熬一碗，可二哥说家里的燕窝不多了，昨晚上看见小二子拎了一大包子燕窝进来。”何雯蓝看着何靖华笑，谭芷也笑着过来凑趣道：“那有什么，或许是小二子上树掏个燕窝也说不定，昨天我看见你家梧桐树上有个燕窝。我还说都说梧桐树引来金凤凰，这凤凰没引来，倒把个金丝燕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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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听出她们打趣他，笑道：“云山想喝，我顺便多熬了点儿，只弄了两个人的份儿。前两天你想喝，难道只弄你一个人的？弄多了，燕窝当然就不够了。” 何雯蓝笑道：“胡二哥中了枪伤，忌发性东西，二哥怎么倒给胡二哥熬起鱼粥来了，我去看看胡二哥有没有喝。”

    胡慧姗唯恐天下不乱，急忙把端在手里的粥放到桌子上，赶紧附和着道：“我也去。”

    谭芷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左右只做了两个人的份儿，又没有我们的份，我饿了，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何靖华赶紧道：“在门口遇见了素云，她说妈叫你们过去吃饭。还说有重要话要跟你们说。”

    谭芷、慧姗一听何夫人让去吃饭，赶紧一手一个拉着雯蓝，跑了出去。胡佳红看着桌子上那碗粥，叹了一口气，何靖华急忙问道：“哪里不舒服？”

    胡佳红摇了摇头，将身子躺平，脸冲着里抽泣起来，弄得何靖华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了？是因为她们刚才的玩笑，雯蓝不是有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胡佳红冷笑一声，转过头来：“我是什么身份？梧桐树引不引来金凤凰关我什么事？平白无故被你爹打了一顿，这会儿又拿我开心，难道我穷就是燕子，你们有钱人就该是凤凰了？”

    何靖华赔着笑道：“我爹错把你当成六姨太了，至于雯蓝她们笑的是我，你不要多心了。”

    自佳红进府以来，何靖华在她面前总是端庄稳重，性格深藏不露，几时见过他如此赔小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你不要因为我是你二嫂的表姐，而勉强做什么？你二嫂的亲戚多了，你如果都这么委屈求全，怎么会受得了？”

    何靖华把粥端到她面前，轻声问道：“昨晚我和二嫂说话，你都听到了？”

    佳红淡淡地道：“我什么也没听着。”说完闭上眼睛。

    何靖华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她问得太突然了，我一时没法回答。”佳红轻轻咳嗽两声，何靖华赶紧放下粥帮她捶背，被佳红躲开了。

    何靖华尴尬地坐到了床畔，刚想说什么，清泉走进来：“林舅爷来了，有事要见二少爷。”何靖华回身对佳红道：“我去一会儿就回来。”佳红道：“你有事儿尽管忙，不要为我瞎耽误功夫。”何靖华站起身嘱咐清泉道：“她要什么给她拿，家里没有，叫别人去买，只是你一刻儿也不能离开这儿。”

    清泉笑道：“这些小事儿还用得着二少爷吩咐，今儿二少爷怎么也变得罗嗦起来了。”看着何靖华走远，清泉笑着转回身，扶起佳红，喂她吃粥。

    何靖华从何琴华处回来已经十点多了，昨晚与玉露谈及与佳红的感情时，他心里一直很矛盾，回想佳红进府以来，他对佳红似乎有情，又似乎无情，只是有些奇怪，何以看到佳红流泪时，他的心很痛，他后悔自己过早下了断言，以至于令佳红伤心，佳红虽然出身贫寒，个性刚烈，他担心因此得罪她，一旦真心喜欢她时，而遭拒绝，胡云山前车之鉴，对他不能不算是个警示。他本想回屋，下了桥不知不觉拐进何夫人的院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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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几个丫环在廊下洗头，看见何靖华，其中一个笑道：“二少爷这回不用来了，佳红小姐和云山少爷都回后花园了，老爷、夫人小姐们也都去后花园了。”

    靖华进了后花园，见素云站在小路口，看到靖华笑道：“都在胡少爷房里了，倒把胡姑娘一个人扔到一边。”

    靖华轻轻推开佳红的大门，远远望见佳红从房里出来，拐进树丛里，站在一株梅树下发怔。他轻轻走过去问道：“怎么身子没好，就出来了？你身子弱，小心被风吹着。”

    佳红淡淡应了一声：“我没事！”

    他走到她面前，见她正偷偷地拭泪，问道：“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想哭在屋里哭，何苦跑到这大风口里，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尽心帮你做到。”说着伸手想拉她进屋，被佳红扭身躲开了，边拿了帕子拭泪，边道：“你不用对我假仁假义，你既然不喜欢我，何必总来招惹我，我哭与不哭，与你何甘？你是财主少爷，我是穷人丫头，本不是站在一块儿的命，你还是离我远些，免得连累人受不白的闲气。”

    何靖华再不开窍，也听出佳红的意思，这些年来，他虽不如云山得女人缘，到底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当那些大家小姐扭扭捏捏向他表白爱意之时，他只觉得从头一直麻到脚，一刻也不想再听下去，只想远远避开，而现在佳红不冷不热的两句话，却让他喜从心起，瞬间竟有想欢呼雀跃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佳红的手：“你只以为你有这份心，我何尝不是如你心一样，你的病没好，等好了，我就向妈提亲。”

    佳红望着他忽然扑哧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边笑道：“二少爷，表错情了。”见何靖华疑惑地看着她，她笑道：“她为我被你爹打了一顿，我替她向你表明心迹，算是扯平，我刚刚过来时，她把我误当成你了，混说了几句话，我就知道她已倾心于你。就想着试试你，她心高气傲，你又性格内向，没想到姻缘巧合，巧不巧都在我面前表白，靖华，佳红如珠似宝，只有你配得上她。”说着向屋里努了努嘴：“她刚睡着，我和你刚才的话，千万不要让她知道，否则以她的性子，怕是你要吃些苦头了。”

    靖华望着祝儿全身无一处不像佳红，由衷地说道：“六姨和她真像。”

    祝儿抬起手拢了拢头发笑道：“我知道我脸色不如她好看，好在她在病中，倒不用多费手脚，只是为了哭得像，用了点芥末粉，现在眼睛还辣辣的，我得回去洗把脸。”说完脚步不停地匆匆走了，边走边拿着帕子擦眼睛，走出院子，见素云伸头伸脑的，她笑着在她头上拍了一巴掌，素云小声问道：“怎么样？”祝儿笑道：“混问什么，这事只有你知道就行了，若对别人讲，仔细你的皮。”

    素云笑道：“姨太太真是过河就拆桥，你若这么说我，我偏跟别人说去，看有几张皮够你揭的。”说着两人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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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望着祝儿娇怯的背影，眉头不自禁皱了起来，心道：“她为了成全我和佳红，真是用心良苦，从小青梅竹马的两个人，现在却似陌生人似的。想是她已解开了心底的那颗疙瘩。”他推门走进屋，见佳红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睡梦中脸上仍带着深深的倦容，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清泉给他端上一杯茶，他摇手让她退出去。

    过了半晌，佳红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总在在这儿，让别人看见了误会。”

    何靖华道：“我那边云山和玉露在那儿，我回去三个人都不方便，你这儿没人我又不放心。”说着扯了一床夹被盖到佳红身上：“你身上有伤，别再着凉了。”佳红道：“天热，盖了被子总觉得上不来气。”

    靖华道：“这算什么，小时候在北京，夏天三十多度奶妈怕我冷，非给我盖着厚被子，夜里不知道热醒几回，每次蹬了被，奶妈就给我盖上。”

    佳红想着何靖华大汗淋漓，一旁坐着奶妈给他盖被子，忍不住笑起来：“你夜里睡不了多少觉，难道你奶妈就能睡了，她还得看着给你盖被子。”

    何靖华见佳红笑起来比冷着脸更美三分，病恹恹的却难掩艳丽之颜，他虽不是好色之人，竟也看呆住了。

    清泉端来一碗药，何靖华接过来，一看黑乎乎的药汤子，见是中药，便问道：“大夫请来了？”清泉道：“二少爷进来时，大夫刚走不一会儿。现在可能在胡少爷那边了。”何靖华把药碗递给清泉，让她服侍佳红吃药，自己抬腿走了出来。

    见大门大开着，丫环婆子站了一院子，看到何靖华走进来笑道：“这回可来齐了，快进去吧。”说笑着打起帘子，让他进去。

    屋子本来不觉得小，这会儿挤满了人，倒觉得没处下脚似的，真是到齐了。

    何夫人坐在炕沿边和玉露说话，何恬站在夫人旁边正擦着眼睛，何琴华低着头，林驰坐到何琴华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韩玉露，眼中满是落寞的神情。慧姗端着药一口一口地喂云山喝，雯蓝则和谭芷正对着手里拿着的扇子指指点点。里屋开着门，何笑伦正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穿着一件蓝布的长袍，鼻子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进来时只听那中年人道：“少爷受的是外伤，外敷、内服的药只要跟上就没什么大碍。那位小姐可要小心了，如果不注意，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容易祛了。”

    何笑伦皱了皱眉头问道：“那有什么办法，病人该注意些什么？”中年人道：“看小姐七分伤病，三分心病，若心情好，少生气，病情就能减一分，再吃些补品和降火的食物，病又好了两分。”何笑伦一一点头。

    何靖华过来找大夫，正想问问佳红的病情，此时听了，心里不禁急了起来，多吃些补品和降火的食物还好办，就是不让她生气有些难，佳红是没气尚找三分气的人，何况此时在病中，难免心焦气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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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大夫，何笑伦把刚才大夫说的话告诉了何夫人，问夫人：“去年何熔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老山参还有几棵？”

    何夫人道：“何熔共带回五棵，一棵给了商会会长，一棵给了市长，还有一棵给了英国领事，剩下的两棵，年前琴华拿走一棵，现在就剩一棵了。”

    何笑伦问何琴华：“你年纪青青的拿它做什么？”林驰道：“他二太太小产，说得大补，让我过来要一棵，我说那精贵东西，小产吃了浪费，他还骂我乱泼醋。”

    何靖华见林驰这种场合也给大哥难堪，心里道：“其实大哥最苦，虽有了三个，看着似坐享齐人之福，殊不知竟没一个给他省心的。”

    何笑伦对何夫人道：“把剩下的那棵拿来给云山和胡姑娘熬些参汤。前儿个李二诚送我几盒阿胶，我还没吃，拿两盒过来给胡姑娘一盒、云山一盒。这里太挤了，一会儿叫何深腾出几间上房，让他们搬过去。另外再找个上好的厨子，专给他们几个做饭，一处照应着倒便宜些。”又回头对琴华道：“一会儿你去告诉何熔再去弄几棵山参回来，不论多少钱，只要参好。”

    何夫人道：“人参吃多了上火，一棵足够了，你若是有心，打发人去川中弄些柚子回来，听说那东西祛火。另外也不用巴巴的让何深腾什么上房，哪儿的上房比得了我那儿，他们都不愿意住，嫌吵，还是这里好些，清静。而且不用另找厨子，把前面的挑两个好的拨过来，就在后院儿给他们做饭，倒也方便。何况过两天云山、佳红他们家去了，这儿用不着再开火，刚找来，即刻打发了也不好。”

    何靖华本想去看佳红，听何夫人说佳红她们过两天要家去，就走进来问道：“谁要家去？”

    何夫人笑道：“还能谁要家去，当然是云山、玉露和佳红了，慧姗走不走我不知道。”

    慧姗忙道：“我也走。”

    谭芷忙笑道：“不但她走，我也去。”

    何雯蓝也急忙接道：“我也去，前年圣诞节我回来渡假，妈曾答应带我去看慧姗，可是因为大哥和大嫂闹别扭没去成，那阵子看见大哥我就生气。”

    何琴华笑道：“怪不得那些天和四妹说话，也不理我，后来花四百块钱，给她买了件皮氅子，才见有了笑脸。我还一直奇怪，何时得罪她了，现在知道罪因了。”

    何夫人笑道：“雯蓝不说我倒忘了，一直想找机会去拜会佳红的母亲，几次都错过了，这会儿你们既然都去，我也跟去凑个热闹。”

    众人一听何夫人也要去，都高兴起来，屋里顿时像闹开锅了似的，何夫人回头嘱咐玉露：“佳红那丫头性子冷，刚才人多过去，怕她烦，没敢多待，一会儿我过去看看她。云山这儿你就多费心了。”玉露点头答应着，何夫人拉了何恬一把，两人向外走去，没走出几步，一回头，见何雯蓝、慧姗、谭芷也都跟了出来。

    何夫人边等她们边道：“佳红那儿可不比这儿，别吵翻了天，影响到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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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笑伦对胡云山道：“早上老哥哥给我打来电话，他听慧姗说你媳妇在我府上教书，说了很多的客气话，我没敢把你和胡姑娘受伤的事儿告诉他，怕他担心，都是我老糊涂了，越老越做出没脸的事儿。”

    云山笑道：“有些事可料，有些事却不可料，伯父又不是故意的。我爹还说什么了？”

    何笑伦道：“老哥说话中气十足，精神头像是不错，他说因腿脚不方便，否则就亲自过来接你们，我说这边还有些事儿没处理好，等处理好我让靖华送你们回去。”

    云山想着因他逃婚，父亲原本健壮的身体却一病不起，早该回去向父亲请罪，又因事一再耽搁，真是不孝，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玉露见云山落泪，也跟着垂泪。又怕云山伤心，强忍着站起身去给众人沏茶。

    何笑伦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云山：“前儿恍惚听靖华说你的铺子被巡捕房给封了，到底是哪间铺子，出了什么事儿？”

    云山擦了擦眼睛道：“就是东南里方少爷那间，上个星期刚交的款，现在已经开封了。局长亲自过来向我道歉，说不知道是我的。”

    何笑伦道：“方少爷那间铺子原本利润很丰厚，都是他太死性，所以总被封。老哥把上海一大摊子事交给你，不但原来的铺子生意兴隆，就是后来收购的十几家也都赚钱，我看不用三五年，你的身家就要超过我了。”

    云山道：“伯父就是想夸我，也不能言过其辞。生于这种乱世，有时候只能赚些昧良心钱。方少爷为人正直，我本想把铺子盘过来仍托他照管，他却不肯，带着家小出国谋生去了。”

    何笑伦笑道：“他那间铺子早就想脱手了，一直没盘出去，大伙儿无非是想占个便宜，你给的价钱高，他原本已过意不去，哪还好意思赖着不走。”

    韩玉露端着茶盘过来，先给何笑伦端了一杯，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何笑伦笑着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一股霉味，他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茶，味道怪怪的？”

    何靖华道：“是普洱茶，云山前儿个带回来的，是五十年的老茶，知道爹不爱喝茶，给了妈两个茶饼，我留了一个，妈说茶汤子红艳艳的，喝起来口感也好。”

    何笑伦喝过普洱茶，虽觉得难喝，却比这个好多了，本想放下，一想是玉露沏的，又放不下脸，勉强凑合着又喝了两口。见何琴华、林驰也像不爱喝的样子，也跟着放下杯子。

    他们正喝着茶，说着话，刻儿带着他表妹淑娜跑进来，刻儿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蓝色的缎面马夹，前襟绣着万字不到头，下身白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头发抹得溜光，打着发蜡，有着跟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林淑娜穿着一件杏黄色的缎面衣服，银色的小皮鞋。两人一进来，真如金童玉女一般。

    刻儿先给他爷爷、爹、妈、叔叔见过礼，然后去炕前问候了胡云山，最后走到玉露面前，施了一礼：“总听姑姑说二婶子好，却没想到是先生。”

    韩玉露笑了笑，伸手拉住他搂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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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娜也乖巧地给众人施了礼后，走到林驰身边站住，林驰抱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摸摸她的脸蛋笑道：“原打算她也来念书，这下连刻儿的老师也得重找了。”

    何笑伦道：“过了年让刻儿上学。孩子还得过集体生活，琴华他们那时还好，有云青、云山、靖华，先生虽古板些，下课倒有人陪着玩的，现在不像过去，只要学问好就万事大吉，德、智、体都要好。你侄女也和刻儿一起上学，虽然她小些，先跟班走，学费都由我们出。”

    林驰一听学费由何府时，顿时露了笑脸：“那倒好，要不然刻儿一个人上学，我也不放心，这下让他们做个伴。刻儿这些日子跟着韩先生，好似变得知书达理些，离了先生眼睛淘得简直没有边。”

    玉露摸搓着刻儿的脸笑道：“淘些好，淘气的孩子聪明，这孩子懂得人□□理，我还怕我太安静了，把这孩子也给带傻了。”

    又坐了一会儿，众人告辞出来，韩玉露把众人送到大门外，一回头见何靖华一个人靠着大门发呆，就走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何靖华叹了一口气：“刚才大夫说佳红的病不能生气，可是我却担心她那性格，如何能不让她生气？要是总生气，落下病根，想治就难了。”

    玉露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佳红虽然性子烈些，却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多开导她一些，我想不会有什么事？”说完回了屋，见云山把毯子踢到一边，拿起来替他盖上，云山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佳红，过去看看吧。”

    玉露道：“佳红不喜欢吵，伯母她们现在走没走我也不知道，要是这会儿去了，我怕她烦。”说完拿起扇子轻轻替云山扇着风。

    云山笑道：“佳红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实心肠却好，她怕我想你，每次你去看她超不过十分钟，总被赶回来。”玉露想想也跟着笑起来。

    何靖华听了玉露的话，悬起的心稍稍放下，拿出怀表一看，中午了，起身去看佳红，远远见来了十几个人手里都端着东西，一拨人去了佳红的屋子，一拨人则向这边走来。

    顶头见何夫人从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何恬，却不见慧姗她们。何夫人眼睛红红的，何靖华一看就知道她又哭了，再看何恬也是红着眼圈，何夫人看见他笑道：“以后这屋里我还是少来，一看见她我就心疼得想哭，怄着她也陪我哭了一回，我看我不是来探病的，倒是来给她添病的。”

    何靖华望着她们去远了，转身进了屋，胡佳红已被丫头们扶着坐到炕上，身后靠着厚厚的垫子，身前摆着小炕桌，桌子上放着五六碟菜，一大碗牛肉汤香气扑鼻，见佳红皱了皱眉，小丫头拿碗盛了半碗粥，何靖华走过去接过来，顺势坐到炕沿边，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挟，这些都不爱吃，想什么了，说一声，再让他们去做。”

    佳红道：“这些日子把我跟小姐们一样高待，已是感激不尽，哪还敢挑三拣四的，随便哪样菜，给我挟点儿，放到碗里就行了。我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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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知道佳红素日里就不太喜欢吃肉，挟了几样青菜放到碗里，自己拿了匙喂她，佳红笑道：“我又不是病得不能动手，倒劳动你来喂我，别说别人看着不成样子，就是我也觉得过分了。”

    靖华见她如此说，想想自己与她，与玉露与云山又不同，他笑了笑，把菜各挟了一些放到一个青花碟中，端到佳红面前。

    佳红勉强坚持吃了几口粥，觉得胃肠有些涌动，她胃本就浅，又有牛肉汤刺激着她的鼻子，不敢再多吃，放下筷子。

    何靖华问道：“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佳红笑道：“这个粥没有早上那个好喝，可能是嘴吃娇了。”

    靖华笑道：“别的没有，你爱喝那个，我一会儿去给你做一碗。”边说边从粥盆中舀了些粥倒进佳红刚刚用过的碗中，就着佳红用过的匙吃起来。吃过饭，命丫头们把桌子撤过去。洗过手，回头见佳红头面向炕里坐着，肩头微微抖动着，像是在哭。走过来一看，见她低垂着头正掉眼泪，他吃惊地问道：“又怎么了？”

    佳红边擦眼睛，边抬起头来，漆黑如墨的眼睛裹着一层红雾，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算什么，值得你如此。我从小的剩饭我妈都从来不吃，而你却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而且你什么身份，家里有婆子老妈，煮粥的事儿也要你亲劳吗？”

    何靖华拉住她的手，身子往前移了移笑道：“我当什么事？他们以为这里就你一个人吃饭，只准备了一副碗筷，大老远的又何必麻烦着去取。家里婆子老妈虽多，那个粥却只有张嫂会做，是她祖传的生计，岂肯让外人知晓，就是我和雯蓝爱喝，还有一大家子人，也总不能为了顾及我们两个口味而不顾别人，所以磨着张嫂学了做法。她这会儿不在家，我做一碗粥也不能累着，两件事都不是什么大事，为了一副碗筷一碗粥，倒惹动你哭起来，这才一会儿功夫，你都哭了几场了，别说这些小事，就是天大的事儿也不如你的身子重要。你就不为自己想，也要替别人想想，你被我爹打，再不养好身子，万一落下病根，我们一家人岂不都成了罪人了。”

    佳红冷冷地缩回手，身子向一边扭了扭道：“你也不用愧疚什么，我好自然就好了，不好也赖不着别人。”

    何靖华扳过佳红的身子，让她正视着他的眼睛道：“亏二嫂说你识大体，却说这些糊涂话，你若真是个不相干的人，即使落下病根又如何，大不了多花些银子钱也能打发了，偏我就放不下这颗心。”

    何靖华俊颜正对着她，佳红都觉得快要窒息了，等听何靖华把话说完，见他眼睛里蒙上泪雾，她有些发懵，心道：“昨晚上还说对我好是因为二嫂，难道短短几个时辰，何靖华竟喜欢上了我不成。”又一想大概他如此说是怕自己不好好养病，故意安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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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陪着云山吃过午饭，云山又跟她讲了会儿商场上的趣闻，见云山睡着了，她轻轻掩上门，独自走出来看佳红，走到门口正听到佳红说：“我好自然就好，我不好也赖不了别人。”她顿住脚步，原本愉悦的心情，忽然变得难受起来，心道：“你若是有个好好歹歹，我才是那个罪人。”边想边落下泪来。

    她拭了拭泪，刚想进屋，又听何靖华道：“ 你好了自然好，你若不好了，我就陪你照顾你一辈子，算为我这颗心也好，为何府赔罪也好，随便你怎么想。”

    玉露一怔，没想到何靖华向佳红吐露情衷，都与众不同，满是泪水脸上不觉爬上笑容。

    佳红更是一怔，刚才何靖华的话里含着骨头露着肉，这会儿却说得十分明白，她止住眼泪望着何靖华，何靖华又道：“你这样不爱惜身子，除了在乎你的人，谁会心痛？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不养好身子，怎么报她养育之恩，人不能太自私了，如果你只随着自己的性子，算我白认识你一场，就当我的心被狗吃了。”他说了这句话，佳红和玉露都忍不住哧的笑了，好在屋里的两人只关注着彼此，没听到玉露的笑声，吓得玉露忙掩了口，边笑边走了。

    佳红嗔笑着瞪了靖华一眼：“你骂人都不吐骨头，你把我比成狗了，你又是什么？”

    何靖华见她笑了，也觉得刚才有些太冲动了，也跟着笑起来道：“我都不吐骨头了，我还能是什么？”

    佳红羞红了脸，靖华拿了一个大枕头，倚到她身后，脱了鞋坐到她身边。两人只相视一笑，谁也不说话。

    佳红被何笑伦打伤后，何靖华多次抱她上下，她心里虽觉得不妥，一颗芳心却已暗系，昨晚上似睡非睡之时，听玉露问靖华，佳红方恍然大悟，自己再洁身自好，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个亲戚情份而已？她心高气傲，宁愿黯自神伤，也不愿被人低看，所以一看到何靖华就忍不住想哭。

    却说玉露含笑回了屋，见云山已经醒了，正侧卧着向外望着，见她进来了，笑道：“今儿去的时候稍久些，十二分钟。”

    玉露笑道：“见你睡了，就抽空去看看她，虽比往时时间长，却连正主儿也没见着。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云山笑道：“我本就没睡，见你心不在焉、两头兼顾，就装着睡着。”玉露走到炕边，帮云山正了正身子：“这么靠着你也不嫌累？”

    云山道：“这么坐着才能看见外面，从你一进院子，脸上满是笑容，到底有什么好事？佳红可好些了。”

    玉露挨着她坐下，想着何靖华向佳红说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以往没发现靖华那个二木头说起话来倒能噎人，平常惜话如金，刚才却说了一车的话，连佳红伶牙俐齿也说不过他。”

    云山笑着问道：“我说好一阵子没见到靖华的影子，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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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强忍着笑把靖华对佳红说的话，跟云山学说了一遍，云山听了也很高兴：“没想到靖华的缘份竟应到这上了，何伯母当初就说过，我和靖华注定要晚婚，她说能配得上我们的女子本就少，我们俩又都是狗不理的性格。若不是杨涟叔叔一句谒语，又遇上我们家慧姗一通胡批，怎会有我们这段姻缘。倘若我洞房夜揭下盖头，从此郎情妾意，你又怎会独自离家到上海，你不离家，佳红也不会追随而来？就不会有他们这段姻缘，看来姻缘自有天定。只是何伯父最贪财，佳红与靖华虽是郎才女貌，伯母那关易过，伯父那关却难。”

    玉露道：“何府这样的身家，什么样的媳妇养不起，何必非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云山道：“靖华上学时曾和一个女学生很好，可是何伯父嫌那女孩子家境一般，硬是给拆散了，那女孩子性子也烈，竟然不到一个月就嫁给商会会长做了续弦。伯母怕靖华想不开，整日叮嘱我看着他，怕他做出傻事，没想到靖华倒看得开，他对我说：‘个人有个人的缘份，她既然嫁给别人，就证明跟我无缘，我又何必想她？如果她是贪财，分就分了，若是她为了报复我，拿自己的终身开玩笑，也未免太糊涂了，这样的糊涂人又何必再想。’”

    玉露一听眉头渐渐锁起来：“感□□还是糊涂些好，靖华处事太冷静，反倒让人担心。”

    他们正说得热闹，门帘子哗啦啦一阵响动，慧姗先蹦了进来，紧接着谭芷、雯蓝也一先一后跑了进来。玉露笑着问道：“遇到贼了，这么没命的跑？” 慧姗手抚着胸口，边喘着粗气边道：“还说呢，比遇到贼还吓人，我现在只剩下半条命了。我生平最怕蛇，谭芷什么不敢碰，偏要去招惹它。”

    谭芷笑道：“它像个绿树棍子似的，趴得老老实实的，我想拿着玩会儿，谁想到它突然发起性子，险些咬到我，慧姗没看出你，跑起来倒比兔子还快。雯蓝平常喳喳呼呼的，跑起来倒像个小脚老太太。”

    雯蓝已笑倒在炕上：“还说呢，道那么窄，你俩个张牙舞爪的，哪还有我跑的地方，你们跑我也就跟着跑，等跑了一大段，我回头一看，那蛇根本没理我们，摇摇晃晃爬走了。”

    慧姗道：“二嫂，你看我们的手。”说着将双手举起来，玉露一看，见她手指上包着绿叶子，只有食指没有包。

    云山道：“手破了？找块干净的纱布，用草叶子包小心感染。”

    谭芷笑道：“胡二哥被二嫂迷得竟说傻话，你看我和雯蓝也包了，难道我们的手都破了？”

    玉露笑着道：“她们是在染指甲，她们臭美，竟说别人说傻话。”

    谭芷冷笑一声：“美是人的天性，偏你又带上个臭字，把美字也给糟蹋了。”

    云山笑道：“包个绿叶子怎么就美了？我没看出美，我只看着难受。”

    慧姗道：“是呀，手被裹上了，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痒，想挠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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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露笑道：“小时候我也染过，可是我不喜欢凤仙花的汁和上明矾，那股酸辣的味道。对于染指甲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几首描述染指甲的诗。”

    雯蓝道：“怎么染指甲也有诗吗？你跟我们说说，让我们也感觉一下染指甲的高雅。”

    玉露道：“唐代诗人张祜有一首《觱篥》诗,头两句曰: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明代诗人徐阶的：金凤花开色最鲜,染得佳人指头丹；瞿佑的，金盆夜捣声相应,银甲春生色更宜；严易的，闲摘秋花捣蝉蜕,殷红醮甲玉掺掺，这三首诗好是好，但是我觉得还是清代吕兆鳞的，染指色愈艳,弹琴花自流。更好一些；还有元代女词人陆绣卿的《醉花阴》词，把少女染指甲的过程描写得最好了，‘曲阑凤子花开后,捣入金盆瘦。银甲暂教除,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    绛点轻濡笼翠袖,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画到眉弯,红雨春山逗。”

    谭芷笑着道：“偏就你知道的多，只是染了几个指甲，你就弄出一大堆诗来，要是我们脚上都染了，你不累坏了。”

    慧姗笑着问道：“我们脚上染，她怎么累坏了？”

    谭芷笑着道：“她岂不要搜肠刮肚找染脚趾的诗，古人做了还好，要是没做，她自己现来一首，岂不累坏了。” 玉露笑道：“你手裹着，嘴竟不闲着，倒来编排我，仔细明儿找个厉害的妹夫，整日挟持你，看你嘴还饶人不饶人！”

    谭芷撇了撇嘴道：“怎么我就该找个厉害的，你就找个疼你爱你的。好事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着，好歹也留些给我们。”她们正说笑着，何夫人带人来了，看到她们说笑就笑着问道：“你们又说什么笑话了？小心别让云山太笑了，他伤口还没长好。”说着命人在炕上放上小桌子，把拿来的东西放到炕桌上，何雯蓝过去一看，是一些上等的点心果品。

    何夫人道：“露儿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就叫大师傅做了些开胃点心。你们别看样式一般，原是宫里的，要是放在早先，别说平常百姓，就是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也不能总吃，后来民国了，宫里的御膳房的师傅都流落民间，我们家也请了一个，对宫廷菜我看着一般，但是这些点心我却爱吃，平常闲着没事，就叫师傅做一些，留着饿了垫垫底。还有这些果品也都是干净的。你们没事时吃，即解渴，也解闷。病人心焦，山儿不能多吃。但是少吃一点也没什么大碍。”

    韩玉露笑道：“宫廷菜我倒爱吃，御园的菜做的就不错。我们家也有个厨子他也说是从大内出来的，但是却没那儿做的地道。”

    何夫人道：“宫里的师傅也分三六九等，给老佛爷做饭的是师傅，给宫女太监做饭的也是师傅，御园里有位师傅就是当年老佛爷的掌膳师傅，当然比别处做的要好些，不过我也不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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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姗道：“伯母从小到大都吃那个，自然就不喜欢吃了。”

    何夫人笑道：“那倒不是，其实像我们这种王候之家，倒不如一些富贵之家可比，吃穿用度都有讲究，吃食更是如此，即使再爱吃的东西，也不准动三筷子以上。而我恰恰是犯了此大忌，把胃生生吃坏了，有一次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赏了我一桌子菜，我当时这个尝尝也好，那个尝尝也好，所以百十道菜，我倒尝了大半，等到直不起腰来，才知道撑坏了，回家折腾了两三天，后来再看到那些菜，实在一口也不想吃。这些年又吃素，想吃一些清淡的口味，偏家里请的又都是宫里的厨子，他们在宫里做惯了，每道菜必要过油，吃着更没胃口。”

    韩玉露笑道：“我奶奶也吃素，特从村里请了一个老妈妈给她做素菜，我吃着挺好，明儿我做两道，让夫人尝尝，夫人若觉得好，让厨子照着做做。其实乡下人做事虽土些，但是她们不会使奸藏诈，每做一样菜，材料都斟酌着放，就是一些该扔的东西，也都留着做咸菜。”

    何夫人笑道：“那感情好，倒不用你亲自动手，只要你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了。不瞒你说，自从出事以来，每天惦着佳红云山的病，一直没正经吃过饭，饿是饿，可是一坐到饭桌前就不想动筷子。”

    谭芷忽然问道：“太太，你说慈禧太后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整日里听别人骂她是国贼，可是看您刚才说的，倒不像是坏人。”

    何夫人道：“其实好与坏要分开来看，国家大事我不懂，别人骂她有别人的道理。我觉得她好，是因为她对我好。我小时候进宫，她不论多忙都要抽出空来，陪我玩一会儿，有好东西都想着给我留一份，如果我数日不进宫，再去的时候，宫女太监都说，已经留了好多东西了，格格要是再不来的话，恐怕东西已经没地方放了。我长到十五岁都没看到她对我发脾气，要不是亲眼看见她将珍妃扔进乐寿堂的井中，我今天一定会认为她是个和善的长辈。”

    谭芷问道：“我在北京时听人说，珍妃被人从井里捞出来，还跟生时一样，都说那井水可防人不腐。”

    胡慧姗笑着拉住她的手：“你今儿怎么了？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慈禧与珍妃她们婆婆媳妇的事，我们操什么心？还是说说我们回乡下的事，我打算明儿我们三个先走，等过几天二哥和佳红的伤好了，他们再和何伯母一起过去。虽说你和雯蓝也都是贵客，到底是年青的，一些礼节也不用过于隆重，所以我想我们先回去好好安排一下。自从二哥逃婚，一宗接一宗的打击，我爹的身体一直不好，家里的事他也应付不来。一下子这么多的客人，又要安排客房，又要安排日常琐事，每件事都要仔细斟酌，一件事办不好，别人倒不能挑，我爹又要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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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夫人道：“你们想早走也好，后儿是我的生日，我本不打算大办，可是老爷说是我五十整寿，特地从京城请了戏班子，家里又请了很多客人，你们都是爱热闹的，如果早走了，错过了，又后悔了，不如热闹过后，我派人先送你们回去，等云山和佳红身子养好了，我们再相送他们一起过去。”

    谭芷、慧姗见状，赶紧答应。晚上谭芷回到住处，给谭庆生打了电话，告诉夫人后儿的生日，让他备了重礼送过来。

    谭庆生在云山受伤的第二天，派人送了很多外伤和内伤的药，还送了雯蓝一个音乐盒，里面是一个西洋小人，穿着婚纱，盒盖一开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雯蓝曾在西洋见过，看见后只一笑置之，悄悄收了起来。

    祝儿在佳红的院里着了风，回来就感冒了，吃了药也不管用。荷香去回老爷，何笑伦因将佳红误会成她，而大打出手，正自愧着，听荷香回就说：“什么大毛病，也值得回我，随便找个大夫看看，中药不行，就买点西药。”荷香回去按原话告诉祝儿，祝儿冷笑道：“我不让你去回，偏你嘴欠，我立马就能死了，倒弄得大惊小怪。”

    荷香委屈地说道：“以往别说是感冒就是风呛了咳嗽一声，就左一个医生，右一个大夫，还嫌我不知道照顾主子，回得慢了。现在又嫌我回了。”

    祝儿冷笑道：“别说我死不了，就是真死了，也不用回他，等到断了气，找个地方一扔，也不用埋，什么野狗、野狼叼了去，倒也清静。”

    荷香找了一片西药，倒了水喂她吃了，听她如此说不免心里难受：“何苦这么多，也是因为这两天事多，他忙，忽略了你，就死活的，就是真冷落了你，难道日子就不过了。”

    祝儿冷哼一声：“说你糊涂，要是真冷落我，就是我的造化了。我的心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

    荷香道：“我何尝不知，可是木已成舟，你也就看开些。你待老爷始终冷若冰霜，就是我们看着也觉得过了。”

    祝儿盘腿坐到床上，拿起荷香打了一半的扇套子打了起来：“这样的话，你每天不唠叨着三遍五遍，可能睡不着，我现在恨他的心虽淡了，但是让我喜欢他，就等着黄浦江的水干了。我这里不需要你，你下去吧。”

    荷香苦笑着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祝儿想起来了一事，问道：“前儿我得的那块表，让你给胡小姐送去，送了吗？”荷香道：“你让我送我就去了，可是却见韩先生，不，是胡少奶奶在门口站着，我见她没进屋，想是屋里有事，就返回来了。回来你又病了，忙活了大半晌，竟忘了，我这就送去。”

    方祝儿咳嗽了两声：“既然没送就算了，她现在也不稀罕这些，明儿这样的东西她有是的，我们也不用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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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从怀里取出表，想放回原来的地方，祝儿道：“你不用放回去了，这个虽不值钱，却是现下时兴的，三年五载也不会过时，即使自己不喜欢，留着送人还有个念想，我还有几件首饰要送你，今儿不方便，你先去吧。”

    荷香笑道：“平常送的还不是和你的放一起了，你就是给我了，我也没地方放，我现在衣食无缺也就够了。”说着把表放到原来的地方，又过来把祝儿手里的扇套子拿过去，放到一边，扶着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祝儿望着她的背影，觉得眼睛酸涩异常，心里道：“傻丫头，现在有我给你撑着腰，你才能衣食无缺，要是我不在了，什么又能是你的，自古都是人最势力，别看现在荷香姐前，荷香姐后的捧着你，趁着盛时不为自己多打算些，等我不在了，再想打算就晚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竟睡着了，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响，她勉强睁开眼睛，见自己床前站着一个黑影，吓了一跳，记得临睡前，灯好像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关了。她厉声喝道：“谁？”

    那人没说话，淡淡哼了一声，她才听出是何笑伦的声音，她冷笑一声：“这会儿不好好睡觉，黑灯瞎火的跑我这儿做什么？”她边说边坐起身，把被子向身上拉了拉。

    何笑伦轻声道：“前儿因为你，得罪了所有的人，听说你病了，好不容易腾出点功夫看看你，现在你又来损我。”

    祝儿冷笑道：“我不用你腾什么功夫看我，你若真有那份心，就把我打发了，前年我去五台山曾发过誓，过一两年消停日子就出家，当时我向夫人和你都提过，你们都不肯，我也一直下不了决心放下这三尺红尘，现在想开了，明儿等我病好了，我就收拾东西走。”

    何笑伦叹了一口气：“你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即使我把她们都打发了，也轮不到你。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烦你，所以深夜过来找你，有事儿跟你商量，太太把一大半家都交给你打理，后儿是你太太五十整寿，我想给她大办一下，这些年只顾着生意，竟没正经给她办个生日。”

    祝儿撑起身拉开窗帘，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如水般地洒下来，浮燥的心情稍微收敛些。听何笑伦说完话，她回身笑道：“今儿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怎么一下子竟知道关心起夫人来了。”

    何笑伦回身拉开电灯，走到祝儿跟前的椅了上坐下，笑道：“你倒替她抱起不平来了，自从她过门以来，总是我看她的脸色行事，怎么倒是我不关心她了。”

    祝儿抬起眼睛，见何笑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或许已下定决心离开，看他已不似往时那么讨厌，她淡淡道：“你看她的脸色行事？谁信？若当真惧她，谁还会七个八个的弄进府来，这些年，别人不知道她，我还不知道，原本多开朗的性格，如今却满身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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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笑伦见祝儿并着膝盖，被盖到颈处，低着头，头发散在被面上，他伸手想替她拢一拢，祝儿抬起头，自己把头发挽好，何笑伦伸出的手凝在了半空中，祝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何笑伦撤回手，冷冷淡淡地说道：“你跟了我到底有什么委屈？吃穿用度哪一样不仅着你，我虽比你的年纪略大些，却知道疼你，可你的心却总让人捉摸不透。”

    祝儿淡淡笑了笑：“疼还能如何疼？像云山少爷对玉露小姐那才是真正的疼，临危之际，生死相许。外人或许看着你像疼我，不过似养小猫小狗一样罢了，你以为给些好吃的、好穿的就是喜欢，其实穿不过一件衣衫，吃不过一碗饭！人不能太贪心了，该是你的自然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能强求。”

    何笑伦冷哼一声：“生死相许？谁为情生，谁为情死，少年心性，又怎能当真？”

    祝儿冷哼一声，脸顿时沉了下来：“以你之心度君子之腑，安之君子何心。你去吧，我要休息了，至于夫人的生日，明儿个我跟大少奶奶商量着办也就是了。”

    何笑伦站起身：“林驰从小到大只有她享受的，哪里会做什么事？你身子没好，也不用太费心，外面的不用你操心，家里的可以找四姐商量。”见祝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何笑伦抬腿走了出去。见荷香在门口站着，看着何笑伦出来，原也在意料之中，替他打开门，何笑伦还未走出大门，觉得背后一黑，祝儿屋里的灯已灭了。

    第二天，祝儿醒来时天已大亮，荷香见她醒了，赶紧过来问道：“昨晚感觉怎以样？我看你鼻塞好像轻一些。还是西药见效快。”说完打起帐子，服侍她穿好衣服，将饭菜摆上来。

    吃罢饭，荷香因感冒药没有了，出去找三姨太要两片药，刚走到门口，见柳枝捧着一个盒子进来，荷香笑着问道：“拿了什么好东西，她正床上坐着呢？”

    柳枝笑道：“夫人明儿生日，叫给每人做了套衣裳，偏她和三小姐都不喜欢冷师傅做的，年初老爷给夫人买了几套还没上身，让我拿了来，让她挑挑。”然后低声问道：“听说她病了，可好了么？我们那位昨晚上半宿没睡好，早上刚起来就催着我过来看看。”

    荷香笑道：“好多了，就是精神头不济。”

    祝儿听见柳枝进来，笑着站起身：“我这也有几套衣服没上身的，前儿还给了佳红两套。”柳枝笑道：“你给谁我不管，让你挑你就挑，如果嫌不好，你自己送回去，也没有我们的不是，要是你不挑，又得说我了。”

    祝儿笑着走过来，从柳枝手里接过捧盒笑道：“偏你这个丫头嘴利，要是外人听了，还以为夫人对你很苛刻，不知道背地里多少羡慕你，主子小姐整日挨骂，对你重话也没说过。”

    柳枝笑道：“对别人我不知道，倒是你的事儿，我们就敢怠慢了，也不知道你前生修了什么福，对了夫人的脾气，自己一大群儿女不操心，整日把你挂在心上，听说你病了，昨晚上半宿没睡好，若不是怕打扰你，怕是半夜就过来亲自探病了。”说着把衣服盒子打开，祝儿随便拣了一件葱心绿的，剩下的又放回去，柳枝笑道：“这回怎么不挑大红的？转性了。姨太太既然好了，就去夫人那儿走走，如今我们家左一个病人，右一个病人，她担心还担不过来，你又病了，她又多了一份担心，可是她再急病了，可就要了我们的命了。”说完捧着盒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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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赶紧送出去，边留她，边说一会儿祝儿也过去，老爷让她帮着打理夫人生日之事，柳枝回身走到窗户前隔着窗子对祝儿道：“夫人叫我告诉你，家里的琐事你不用操心，她已安排四姐和何管家了，叫你好好养着身子，等她生日那天看你生龙活虎的比什么都好。”

    柳枝走后，祝儿收起衣服，顺手拿了一件披肩也出了门，连胜在门口晒衣服，看到祝儿要出门，放下铜盆想跟着，祝儿问道：“素云去哪儿了？你不用跟着我，我去夫人那儿坐坐就回来。”

    走在路上，初升的太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心里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夫人越是挂念我，我越不能在她家久待下去。否则何笑伦一日挂念着我，我就愧对她一日。”正闷闷地走着，忽然身后：“啊”的一声大叫，吓了她一跳，她急忙回过身，见何雯蓝在她身后大笑，胡慧姗和谭芷站在稍远的地方笑。

    祝儿笑骂了一句：“你这死丫头，什么不好玩，人吓人吓死人，难怪夫人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把你送去英国，好好一个大家闺秀，竟生生变成了疯丫头。”

    雯蓝笑道：“倒是你这个淑女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从我们身边过去，也不看我们，我叫你一声，你也不应，我若不大喊一声，你脚都要迈进沟里去了。”

    祝儿问道：“你们三个不陪着夫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何雯蓝道：“我们就是从妈那儿过来，明儿才是正日子，今儿就有送礼的，见四姑姑拿了一堆礼单，我们就跑出来了，想去你那儿坐坐，正好见你走过来，叫了你两声，你这么神不守舍地想什么呢？”

    方祝儿笑道：“就是想着明儿给夫人送什么礼好？以往过生日时都是家里几个人聚聚，就是老爷五十大寿时也是请了几个平时合得来的，凑了几桌子，简单地吃了一顿饭，就散了。我想着即是办大寿，我们再送帕子、扇子什么的就拿不出手，要拿钱又觉得太俗。”

    雯蓝笑道：“原来你为这个为难，那大可不必，既然是一家人，还在乎什么礼？如果你当真拿了厚礼送她，她又得心疼钱了。”

    慧姗笑道：“你们自家人还为这个为难，那别人怎么办？你既然提了，我给你出个主意，我住这儿的时候，总听伯母夸你那个回文织锦图，你若舍得把那个送给她，我保证比送什么她都喜欢。”

    祝儿笑道：“那哪是什么回文锦，是夫人在逗你们呢？回文锦历经唐朝后就不知道所踪，我的那个是先母照着的苏若兰的回文璇玑图手绘织的，原是夫人替我收着，前年给了我，虽说不值钱，到底是先母的遗物，想留点念性，夫人若喜欢，倒比我收着有意义了，宝剑当赠英雄，也是物有所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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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芷一听有好东西，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叫回文织锦图？好六姨，给我们看看，让我们也开开眼。”祝儿受不了她们三个软磨硬泡，只好带着她们回到了自己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上面纵横交错全都是字，有黄的、红的、金红色的……

    谭芷摸了摸上面的字笑道：“这乱七八糟的都是字，我真佩服你妈，该多娴静淑雅的一个人，能有此耐心，别说让我织，就是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念我都受不了。”

    慧姗也道：“听何伯母夸这个好，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珍宝，我看也不过如此，不怪你说宝剑当赠英雄，这个白给我我也不要。”

    雯蓝道：“你们懂什么，物以稀为贵，你就看这幅图的工程，又有几个能织出来，甭说苏若兰了，就是她母亲照着织的，我看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也下不来。”

    祝儿道：“璇玑图并不是字多就好，而在于上下左右都是诗，这个你们看不懂，我也看不懂，我说不给你们看，你们非要看，现在又说不好。”说着小心收起来，放回柜里。

    谭芷问道：“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如此才华横溢定也是位名门闺秀了。”

    祝儿淡淡地笑了笑：“从我记事就没见过她，听姨妈说家母生下我三个月就过世了，后来我姨父家被抄，我叔父拼死逃出来，把我送到这儿。我竟不知我父母是谁，姓方也是随着姨父的姓。每想起自己的出身如何都不知道，心里就难受，当初问起姨妈，姨妈说等我成人时告诉我，没想到事出变故，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祝儿原本笑意盈盈，转眼间已潸然泪下。

    何雯蓝三人见祝儿哭了，忙劝了一会儿，荷香进来服侍祝儿吃药，她们才告辞出来，结伴去看云山。

    进了屋，见佳红靠在引枕上和玉露说话，云山坐在西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看，靖华坐在他旁边，也伸着头看着。慧姗先走进去和云山说话：“二哥，你看什么呢？”听云山说：“信。”也没问什么信，径直向佳红走去，也在炕边坐下问道：“你今儿怎么出来了？”

    佳红笑道：“看今儿天气挺好，就出来走走。”慧姗问道：“你现在觉得身子怎么样？看你脸色还有些苍白，应多吃些补血的东西。”

    佳红笑道：“别的还好，就是身子有些虚，也没力气，人参、燕窝、都吃了不少了，病来如山倒，病后如抽丝，就是灵丹妙药也不能一下就好。”

    雯蓝向云山脸上望了一眼，见他满脸泪水，奇怪地问道：“谁的信，倒把你个大男人看哭了？”

    谭芷给谭庆生打电话时，慧姗同时也给胡泰裕打了电话，胡泰裕打发人给何夫人送寿礼之时，顺便给云山带了一封家信，他看着老父字迹，想起短短数月，与父亲险些天人永隔，心里难受，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听雯蓝问他，他抬手抹了一下脸，竟满手是泪水，他强笑道：“兴是许久没看过家书，心里感激涕零。”

    慧姗一听是家信，赶紧从炕上蹦下来问道：“爹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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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笑道：“爹就是把我和大哥都忘了，也忘不了你这个宝贝女儿，爹信上说怕你淘气，让我和你二嫂好好看着你，还说王家庄的王老爷托人向你提亲，爹让你早些回去把亲事订了。”

    慧姗一听就急了：“什么王老爷、张老爷，好二哥，你赶紧给爹回封信，告诉他我还要读书，等毕业了再谈亲事也不迟。”

    云山叹了一口气：“你当初怎么劝我的，爹信上说那个王老爷的儿子可是百里挑一，要是错过了怕你会后悔。”

    慧姗沉着脸道：“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可别让我说出不好的话来，这会儿不念着我的好，倒想着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韩玉露笑着站起身，走到慧姗身侧，从云山手里拿过信递给慧姗：“你二哥逗你呢，这会恼了倒没意思了。”

    雯蓝和谭芷一听都围过来，谭芷笑着问道：“王少爷是做什么的，种地的慧姗可不要。”

    慧姗拿过信大致看了一下，信上只寥寥几句盼他们早日归家之语，并没提到什么婚事，慧姗脸上顿时爬上笑容，忿忿地对胡云山道：“我的好二哥，我记住你今儿的话，但愿你今后都不用求我。”

    佳红笑道：“也亏你在苏州长了十□□年，你听过王家庄这个地方吗？倒是有个黄家庄，可是黄少爷去年刚做的满月，你想嫁他，怕是还要等上十几年，到时候人家未必肯要你呢？”

    慧姗一跺脚：“你们都欺负我。”她把信往云山怀里一摔，走到桌子旁，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云山抬起清亮的眼睛，看了看慧姗的背影，嘴角微微笑了笑，他把信折了折收起来。

    慧姗刚喝一口茶，何靖华忽然道：“云山，前儿我在莫利爱路看到玉宽了。”慧姗手一抖，茶杯一倾，茶水洒了大半出来。

    云山眉头微皱了皱：“他刚离开上海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不是你看错了吧。”

    何靖华道：“绝对是他，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西装，戴着礼帽，和他一起同行的是位漂亮的夫人，我本想跟他打招呼，他却急急忙忙和那位夫人一起上了汽车走了。”

    云山道：“他身份特殊，他不找我们，我们也不方便去见他，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正说着话，庆喜在外面叫了声：“二少爷。”何靖华赶紧迎出去，笑着问道：“回来了，租收得怎么样？”

    庆喜把手里一个大袋子拿着进来放到地上笑道：“都收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北京天天下雨，否则还能提前几天回来。”他指了指袋子里：“这里面除了二少爷让我买的驴打滚、大蜂糕、榆钱糕等还有天津的□□花，方二哥还跟我装了好多的小玩意，我也叫不出名字，二少爷你们自己看吧，还有一些字画，说是二少爷看好的。”

    雯蓝一听有北京的小吃，拉着谭芷、慧姗过来，把大袋子拎到炕上，一样一样挑拣起来。慧姗开始听靖华提起玉宽，脸上有些愁容，这会儿也开心地帮着翻拣着。

    谭芷笑道：“虽离京的日子不久，却想北京的油茶、卤烧丸子，烤鸭。在上海也叫厨子们给我做，却跟北京截然不同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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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露和佳红也走过来，靖华出去拿了一个大盘子，每样点心拣出一两样放到盘子里，玉露笑道：“夫人还没吃，我们倒先吃了，会不会僭越了？”

    何靖华笑道：“这些本来就是给你们买的，妈吃素不吃市面上卖的。”

    何雯蓝从袋子里面翻出几张画，其中一张油画，画上是一个面带微笑的外国贵妇，雯蓝笑着道：“怎么还有这个？”玉露看了一眼，站起身走出来，笑着问道：“这是什么画？”

    谭芷抬起头看着她笑道：“我原以为你是万事通，也终于有你不认识的东西？”

    玉露笑道：“有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走南闯北自然是比我见识多。还得麻烦谭大小姐告诉我这幅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谭芷笑道：“我行万里路过目则忘，这两天跟你在一起倒长了不少见识，单昨晚上那几首染指甲的诗，若不是听你说我还以为染指甲出自于本朝本代，没想到竟远至盛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谁画的我可不知道，看着这画上的女人不像是我们中国人，一定是个洋人画家。”

    慧姗笑道：“区区几首诗就让你胜读十年书了，我看你这十年怕是没看几本书。”

    雯蓝笑道：“这画是达芬奇画的，画的名字叫蒙娜莉莎的微笑。”边说边指了指何靖华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吹箫图》，“达芬奇跟唐伯虎是同一时代的画家，因中西文化不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谭芷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的画笑道：“虽说都是美女图，我看倒不如玉露姐画的好看，你看这幅外国人的微笑，实在看不出她美在哪儿，而且还没有眉毛。唐伯虎画的这个仕女图，眼睛长长的，嘴小小的，脸鼓鼓的，哪有美人长成这样的。”

    韩玉露笑道：“我知道你是夸我，可是这话千万不能让懂画的听到，否则我还不得被人笑话死。我画的只是一幅素描，稍懂绘画的都能画出来，而这两幅画却是传世精品，我照着画尚且不及人家万分之一，何况我自己画的。这幅蒙娜莉莎的微笑，画中女子不但衣服纹理清晰，嘴角之笑，似喜似嗔，如忧似怨，说不出的一种情怀，真是我见犹怜。唐伯虎的仕女图，更是笔笔传神，仕女手抚玉箫，神态忧郁，吹不尽无限忧愁，墨笔流动，挥洒自如的近似白描淡彩的人物刻画，配上线条细致，设色妍丽的工笔重彩，真是相得益彰，这些别说现在，就是再让我练十年，也画不出来。”

    何雯蓝笑道：“不怪是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想若你看到祝儿那幅回文织锦图，一定不会像我和慧姗、谭芷一样觉得倒不如绣朵花好看。”

    何靖华笑道：“祝儿那幅回文织锦图，娘奉若神明，对回文诗我不太懂，但是后面缀着一首诗，却有些荡气回肠。”

    雯蓝刚想问问到底是什么诗，虽说不知道祝儿的出身，觉得她母亲不是泛泛之人。只见兰喜捧着一个礼盒走进来：“二少爷，外面有一位先生听说胡少爷受了伤，特过来探望，这是他送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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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走过去接过盒子,递给云山，云山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块松花石砚，拿起来一看，见其砚温润如玉，绀绿无暇，质坚而细，色嫩而纯，雕着龙凤成祥的图案，想定是宫中之物。

    慧姗听有人给她二哥送礼，遂丢下画，跑过来，笑道：“这是谁送的？二哥又不是风雅之人，送他石砚倒不如送他一件衣服还有用些。”韩玉露听了抿唇笑了笑。

    云山因知他是张书景的没有几人，一时想着竟不知道是何人，抬起头问兰喜：“送礼的现在何处。”

    兰喜道：“是一位留着胡子的先生，因帽沿压得太低，看不清脸面，只叫我把东西交给胡少爷。还说若少爷有空，他就进来一见，若少爷休息了，他改日再来。”

    何靖华不等云山开口忙道：“快请进来。”

    在当时虽然封建社会已经解体，但是屋里的几位女眷，见有陌生客人来访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避进里屋。

    何靖华扶着胡云山先坐到炕上，刚坐好，从外面进来位高个子身穿银白西装的年轻人，戴着同色的礼帽，帽沿压得很低，上唇留着短短的胡须。那人进屋摘下礼帽，向着云山笑了笑，胡云山见是梁玉宽，惊得从炕上站起来，笑道：“怪不得兰喜没认出你，就是我也没看出来。”玉宽紧走几步，按住他：“听说你受伤了，快坐下。”

    何靖华笑了笑，递给他一杯茶：“前儿我在莫利爱路看见你和一位夫人匆匆上了车，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玉宽笑着接过茶，在云山身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你看见我那天，我刚回来。昨晚上有点空，回了一趟公馆，听锦萍说少爷受伤了，本想立刻过来，因太晚了怕打扰少爷休息。”

    云山问：“你现在怎么样？风声过去了吗？”玉宽笑了笑：“前一阵子风声倒挺紧，现在没事了。”说完又转了话题：“我带了一些上好外伤药过来，尤其对枪伤最有效。”说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包药，递给兰喜，告诉哪个是白天涂的，哪个是夜晚涂的，兰喜接过收好。

    云山让他还回他那儿去住。玉宽说这次回来有点儿事，过一阵子还要走。云山知道他是特殊身份的人，没深问他现在住哪？何靖华笑道：“好一阵子没见你了，你还是头一次来我们家，今儿就在这儿吃顿饭。”说着就命兰喜到厨房通知一声，说家里有贵客，要加几个菜。

    玉宽听他说家里有贵客时怔了怔，随即脸上爬上一丝苦笑道：“那我就不客气讨扰了。”他又问：“二少奶奶可好，听说慧姗小姐也来上海了，她不是要去北京念书吗？”

    云山笑道：“她虽然没说，但我想她去不去北京念书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你还是亲自问她吧。”说着冲里屋叫道：“你们快出来吧。慧姗你看看谁来了？是你梁大哥。”

    慧姗被人推着第一个走出来，红着脸走到梁玉宽面前噘着嘴道：”我还以为梁大哥是干大事的人，早把我们这些小人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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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宽温和地笑道：“就是大哥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你。”边说边把握在手中一个粉红色的盒子，递给她。

    慧姗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紫水晶的发饰，冲着阳光一晃，光芒四射，抬起眼时，如水的大眼睛里竟涂上一层雾气。

    玉宽笑道：“大哥看你左数右数手里的钱都不够买这个，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惜大哥当时没带多少钱，等回去取了钱再去，已经卖出去了。恰好在香港时看到这个，赶紧买了下来，原打算让二少爷捎给你，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慧姗微微笑了笑，抬起头看着云山，见云山摇了摇头，她把手伸进兜里，那里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只发夹，是她回家跟二哥说喜欢一只发夹，可惜钱不够了，二哥忙打发人去给她买了回来，回来时还夸慧姗买东西一向没眼光，却没想到也有眼光的时候，若当时知道玉宽想给她买，她又何必跟二哥说！今儿把这个发夹拿出来，原想送给玉露，现在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上海的胡府下人都知道慧姗喜欢玉宽，玉宽对她却很冷淡，每次跟她说话，总一副下人的口吻，恭顺地叫她小姐，即使看出他若即若离，她仍旧喜欢他，甚至过年都舍不得回家，无意间听他说过些日子，要离开上海回北京去，慌忙趁了假期末回苏州求胡泰裕送她去北京上学，可是他却不领情，在知道她去北京读书的目的时，告诉她，他只把她当成妹妹，而且近日他也不会回北京去，叫她过自己的日子，千万不要因为谁，而随便改变自己的生活。

    那段日子她真的很伤心，即伤心玉露之死，又伤心玉宽无情，伤心得几乎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了。这次回上海来一直没看见他，问云山几次云山都告诉她玉宽出去办事了。

    最近和雯蓝仿佛无意间谈起玉宽，才知道他是革命党人，已离开上海了，她很难过，难过她再怎么努力，与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雯蓝劝慰她道，你承不起他的爱，他的爱胸怀天下，而我们只想偏安一隅。真想偏安一隅吗？慧姗一直想，若是真能跟他在一起，哪怕是颠沛流离，她也不愿没有他而偏安一隅。

    见慧姗手捧着盒子，却看不出丝毫喜悦之情，相反眼中却带着淡淡的忧伤，玉宽问道：“不喜欢吗？”

    慧姗笑了笑道：“很喜欢，多谢了。”

    何夫人带着祝儿一前一后走进来，看见玉露、雯蓝等站在里屋的门口笑道：“你们齐刷刷地跑那儿站着做什么？”回头问靖华道：“听说你这边来了贵客，看看是谁来了？”

    何雯蓝笑道：“前院不是来了很多客人？妈怎么有闲心跑后院来看贵客来了。”何夫人道：“都是送礼的下人，家主子们明儿才能过来，赏了钱，打发他们下面吃饭去了。没有坐堂客，我倒落得清闲。”

    玉宽见何夫人进来，身子不自禁抖了一下，赶紧站起身，低下头，靖华看着他拘泥的样子，眉头不自禁皱了皱，心里暗自好笑：“此时你想躲又能躲哪儿去？否则我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说家里来贵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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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见满屋子里只有炕沿边立着的年青人她不认识，想他就是所说的贵客，忙走过来，越往前走，见玉宽头垂得越低，心里好奇问道：“这孩子以前我怎么没看见过，是哪儿交的朋友，低着头做什么，这么大了还怕见人？”

    可玉宽仍仿佛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云山也很奇怪，跟玉宽一起三年，从没见他如此失态过，不论多大的事儿，他办起来都是有条有理从容淡定。见何夫人有些不高兴了，他忙着帮打圆场笑道：“他叫梁玉宽，原是我府上的管家，知道我受伤了，特过来送药，没见过什么世面，伯母千万别见笑。”

    何夫人脸色渐渐变了，冷冷地说道：“没见过什么世面，怕是世面见得太多了吧，梁玉宽，我的好宽儿。”玉宽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夫人在他面前顿住身子问道：“你就是云山、靖华舍命都要救的那个胡府管家，真是个好孩子，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见玉宽仍低着头，何夫人一巴掌重重拍到他的后背上：“好一个梁玉宽，好一个革命党。”

    云山下地想阻住何夫人，何靖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道：“这个你不用管。”

    云山见何夫人泪如雨下，悄悄问靖华：“怎么了？”靖华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何夫人一把抱住玉宽，痛哭起来，边哭边道：“我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你这个冤家，连你姑妈在眼前都不肯相认。这几天我一直好奇胡府这个曾革大清命的管家是何出身，没想到却是我的好侄子，大清的康亲王世子爱新觉罗溥宽。”

    众人听了一怔，虽觉得玉宽温润洒脱、气质脱俗，出身定是不凡，没想到却是何夫人的亲侄子。

    何夫人抚摸着玉宽英俊的脸庞，原本玉雪可爱的少年，如今长成了玉树临风、俊朗帅气的青年，本来想着若有一天能见到他定狠狠打他一顿出口气，见他也是满脸泪水，所有的气在一瞬间都消了，“听你爹说你走失了，我也派人四处找你，你竟跑上海来了，既来了，明知你姑妈在这儿，也不来找我，倒跑云山家去甘愿当个下人。你这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给家人省心，十五岁参加同盟会，造大清的反，有别人反的，还有你反的吗？要不是全家替你瞒着，你犯的就是满门操斩的罪，如今大清没了，你爹你妈也没了。整天嚷嚷着革命革命，现在还不是东躲西藏的，今儿你来了，就甭想走了，趁早打消你革命的念想，明儿给你寻门好亲，娶妻生子过两天安生日子。”

    雯蓝拉着慧姗的手笑道：“妈，你给表哥寻亲，不用往远了去找，眼前就有一个。”

    慧姗甩开手冷笑道：“他是干大事的人，大丈夫志在四方，又是大清的皇亲，哪能瞧上我这庸庸碌碌之人。”

    云山和靖华怕夫人哭坏了眼睛，忙过去把两人扶起来，坐到炕上，云山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玉宽拭了拭眼泪：“并不是不想见姑母，只是怕连累了姑母。”

    282

    何夫人冷笑道：“你怕连累我，难道就不怕连累云山了，你是怕认我我管你，缩手缩脚的做不成你所谓的大事。”

    云山笑着问靖华：“你怎么知道玉宽身份的？”

    见靖华暗暗对他摇手，他笑了笑，听何夫人道：“别摇了，小心把胳膊摇脱臼了，你们哥俩一样的不是东西，他不肯来见我，你是瞧着我难受心里舒服，也瞒着我。”

    何靖华瞪了一眼云山，见云山满脸笑容，一副你挨骂与我无关的无辜表情，反被气笑了道：“怎是我瞒着妈，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他的身份，只是奇怪每次云山打发他过来，他总是借故推搪，还有娘去云山那儿，总不见他在跟前，才加了几分心，一次见他看过的书上有个批注写着溥宽两个字，想他可能是表哥。也想找个机会相认，不想却出了前儿那档事儿，怕妈着急，也就放下了。”

    何夫人抬起头问雯蓝：“我刚才说要给宽儿寻门亲，你说眼前就有一个，是谁。”何夫人边问边在几人脸上扫了一眼，最后停到谭芷脸上，谭芷赶紧摇手：“不是我！是她。”说着走过去拉住慧姗的手笑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也不是非得终身不娶，远的那些古人不说，就是近的，谭嗣同先生和夫人李闰的情份又有几人不敬慕？我虽然不大懂诗，但觉得谭先生的那首绝命诗‘望门投趾思张俭,直谏陈书愧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古来又有几人临刑前能做到如此洒脱从容。而夫人在他死后那首诗……”原本洒脱爱笑的谭芷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慧姗的胳膊上，哭了起来。

    雯蓝催着让她把谭夫人那首诗也念出来，就见谭芷摇了摇手，只耸动着肩膀竟说不出话来。慧姗抱住谭芷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玉宽道：“那首诗我倒记着是‘盱衡禹贡尽荆榛，国难家仇鬼哭新。饮恨长号哀贱妾，高歌短叹谱忠臣。已无壮志酬明主，剩有臾生泣后尘。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慧姗虽不知谭芷因何而哭，想是悯怀忠臣，正安慰她，听玉宽念完那首诗，她抬起泪眼，见玉宽正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徐徐说道：“谭先生若知如此，会不会悔不当初，不该娶了夫人，害她终生。”

    慧姗心一寒，只听啪的一声，祝儿竟将手中的盒子掉到地上，慧姗转头看着祝儿，见祝儿低下头拣起盒子，冷冷地退到一边，她再回头看玉宽，玉宽也垂下了头。

    何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他们都不会后悔，结缡十五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胜庸碌残生。彼此情谊却非我们这些凡夫俗人所能领会的。”说着看了一眼祝儿。

    谭芷已被慧姗扶着坐到椅子上，听夫人说到结缡十五年，她拭了拭眼泪，拿起桌上笔，在一张纸上写下数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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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是除夕之夜,祝亲们新年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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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雯蓝走过去拿起一看，见谭芷的字端庄秀慧，笑道：“你总说你不爱读书，没想到却写得如此好字。”边说边向下看去，看到一半，眼泪竟流了出来，上面写着：闰妻如面：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惟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迎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

    雯蓝看罢，放下信边擦泪边笑道：“罢了，我再不能看这些了。甭说是谭夫人，就是我看了都要肝肠寸断了。”她问谭芷：“你平常并不是一个知书的人，怎么谭先生这么长的信，你竟能记住？”

    谭芷站起身，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我怎能记不住？这封信一字一泣，倾注了我家血海深仇，可恨慈禧误国、奸孽当权，囚禁皇帝，害我叔父，以至于国破家亡。”

    祝儿冷笑道：“国破谁国破，家亡谁家亡？如今大清的皇帝不是仍在紫禁城里养尊处优，小我虽灭，大我常存，岂不知亲者痛，仇者快。”

    众人一一传过谭芷写的那封信后，都在拭泪，听祝儿如此说，不觉都惊噩地看向她，见她苍白着一张脸，无力地靠在佳红的怀里，已泣不成声。

    何夫人见祝儿有些虚脱，忙命荷香把她扶到另一屋的榻上，给她喂一些清水，慢慢才恢复了意识，一个人默默垂泪。

    雯蓝低声问何夫人：“妈，六姨怎么了？”夫人道：“没事儿，难过一会儿就好了。”

    何夫人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半晌舒展开眉头对谭芷道：“我虽生于深闺，也感动于你五叔的壮举。特别感动他在就义前，还为全家想好了退路。你五婶后来怎么样了？”

    谭芷听何夫人问她五婶，怔了怔：“夫人认识五叔、五婶？”

    何夫人摇了摇头，头越发地痛起来，她心里却在问自己，认识吗？若认识何以在他就义前，她跑去找他，求他快走，他竟无动于衷，只是笑着告诉她，就是今后有人把刀压在她脖子上，也不能说认识他。那不认识吗？为何在知道他死讯后，她痛不欲声，私盗荣禄的腰牌把从法场上抢回他的王五送出了京城。每当何夫人想起他笑着说，能有君心这个好妹妹，他一生无憾，她就会心痛多日？如今二十载已过，对她仍是割心割肉。

    谭芷道：“虽五叔提早做了准备，慈禧仍将爷爷罢了官，在回乡的路上，五婶留了一封信，偷偷走了，说要进京替五叔收尸，婶娘当时怀有身孕，爷爷不放心，赶紧派人去找，结果等那人到了京城，才知道叔父等六人被砍头后，慈禧还不放过，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城门示众，当夜叔父的尸身与头都被人盗走了，慈禧大怒，下旨捉拿盗尸之人，京城里已草木皆兵，根本没人敢提叔父的名字，否则被官兵听到轻则暴打，重则当乱党抓起来，那人不敢声张，暗访了半个月音信皆无，只得回乡向爷爷报信，从此婶娘和我们家也断了联系。想她可能不在人世了。”

    忽听得啪得一下桌响，雯蓝瞪着眼睛骂道：“哪个王八蛋这么不开眼，把如此忠臣侠士送上了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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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雯蓝因为自小到国外念书，对本国的事儿反知道甚少，因中国人在外国备受歧视，她有时被气急了，也骂一些脏话出出气，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屋里人都笑起来，连何夫人也抚着太阳穴笑起来。笑了半晌，何夫人拭了拭眼泪，骂道：“这像是个大家闺秀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等何雯蓝骂出口，想被骂是在意料之中，而看着众人笑，她却糊涂起来，偷偷拉了慧姗的手问道：“你们笑什么？”

    慧姗笑道：“我也不知道，我见别人都笑，也跟着笑。”

    何靖华笑道：“你这浑丫头，平日里也不看些书，胡乱说话，有别人骂得，还有你骂的，把谭先生送上断头台的，一个是慈禧，另一个则是荣禄。”

    雯蓝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荣禄是她爹的外祖父，荣禄是王八蛋，自然连带着她们这些后人也一齐骂了，要是被爹听到，还不得赏她一顿家法。

    雯蓝这一句骂虽然粗，但是把屋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变得好多了。何夫人过里屋把祝儿叫出来，拉着她的手道：“你现在别顾着伤心，你的身世如何现在也确认不了，等日子闲了，我帮你查查。”

    祝儿淡淡道：“离恨家仇，如何安于心中？”

    佳红听着祝儿这句话，心里没来由的也跟着痛起来，玉露见她拧着眉头，以为她身子不舒服走过来问道：“坐久了累了。”

    佳红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些心痛，想哭又哭不出来，憋得难受。”

    兰喜带着几个丫环进来摆桌子，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丫环端了菜进来，在何夫人的主位上摆了几碟素菜。

    何夫人拉着祝儿和玉宽一左一右坐到她的身侧，然后招呼着众人坐下，问云山和佳红用不用在炕上另摆一桌，两人笑着摇摇头。雯蓝推着慧姗坐到玉宽的身侧，慧姗刚想欠身过另一边去坐，听玉宽低声叫了声：“姗妹。”她虽有些不自在，只得坐回椅子上。

    席间何夫人问玉宽进胡府之前做什么，玉宽简单地答了两句，何夫人知道他话少，也不多问，挑了他小时候爱吃的菜挟到他碗里，又挟了两样祝儿爱吃的，然后另换了筷子自己吃饭。

    这顿饭虽然人多，但是吃起来并不热闹，祝儿只吃了几口夫人挟的菜就放下了。何夫人看了看她：“你不舒服就下去躺会儿。”祝儿向众人点了点头，荷香刚才也帮着丫环们端菜，见祝儿起身，赶紧替她拿了盒子，扶着她走了。

    吃过饭，撤了下去，何夫人又在炕上歪了一会儿，和玉宽说了一会儿话，嘱咐玉宽不要走了，既然到家了，就不要到外人那儿住了，

    见玉宽答应，心里惦念着祝儿就起身走了。晚上谭庆生也过来了，靖华就给他们各收拾一间屋子。

    祝儿回了屋，从柜里拿出那幅织锦图，见图的后面有一行字，是绣上去的，这行字已看了不下数百遍了，正是刚才玉宽背的谭夫人的诗，祝儿心里道：“妈真的是谭夫人吗？”这些年她想着她的身世，想过她是官宦之后，想过她是平民之女，却从来没想过她会是如此的不凡出身。抚着娟秀的字迹，想着她娘绣这些字时，又该是如何的肝肠寸断，就忍不住伏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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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听到身后荷香焦急地说道：“夫人来了，快别哭了。”祝儿赶紧停住哭声，擦了擦眼睛，起身坐好，恰好何夫人进来，祝儿赶紧起身相迎。

    何夫人看到她眼圈通红，眼睛比刚才出来时更肿得像桃一样，心疼得拉住她的手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迎来迎去的，你身子没好，躺着就是了。”

    祝儿让着夫人坐到床上，打发荷香出去，关了门，夫人道：“刚才人多很多话不好说。这会儿没人，把憋在心里的都说出来，你来的时候只有八岁，转眼你在何府已经十一年了，这些年我一直避免谈论你的身世，因为我知道那是你一个伤疤，我不想揭开它。”

    祝儿淡淡道：“小时候的事儿已经记不住许多，只记得方家被抄那天，爹将我交给叔父，叔父拼死抱我逃出来，眼看着爹和妈，还有两个哥哥被官军抓走，现在想起来还不寒而栗。”

    何夫人道：“方佑天因窝藏乱党而全家被抄，可是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他单单让你叔父救出你，而不救你两个哥哥，按理说，儿子比女儿更该看重些。”

    祝儿道：“我不是爹的女儿，爹是我姨父，姨妈在出事的前两天，将这幅织锦图给我，告诉我这是先母的遗物，还说等我长大些再告诉我我的出身。叔父带我走之前，我听姨妈说‘你为了外人，竟能舍得儿子。’而姨父却说，臾生与方家有救命之恩，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何夫人道：“怪不得，你叔父把你交给我，他只说了句，好友代为托孤，我问他是谁，他说了方佑天的名字，我还奇怪，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何以不远千里让人把你送给我？你当日把织锦图给我，我还以为你娘是方佑天妻子，竟羡慕方佑天粗豪之人，竟有如此婉约之妻。”何夫人边说边眼泪掉下来，哽咽着道：“可惜我没有照顾好你，白白辜负了好友相托。”

    祝儿道：“夫人千万别如此说，当日为了我与老爷反目，我已经羞愧于心，若不是夫人当日收留我，老爷也不会娶了二姨太等人。”

    夫人拭了拭泪，冷笑道：“他自己朝三暮四，把别人都想得跟他一样，他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心里念念不忘你爹。”

    何夫人脑中忽然闪现出谭嗣同潇洒儒雅的身影，手里捧着一本书，温和地看着她笑道：“等心妹长大了，嫁人时，大哥一定送你一份大礼。”她笑着说道：“我不嫁，因为世上再也没有如大哥一般的好男子。”她不止一次对他说：“悔不相逢未娶时。”他则笑着说她是傻丫头。

    她之所以跟何笑伦反目，并不完全因为祝儿，当她拖着两个月的身孕，跑到颐和园去求慈禧放过谭嗣同，慈禧闭门不见，她跪在廊下，直到太监跑到她身边，告诉她谭嗣同等六人已经处斩时，她一下子晕过去了，等她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何府，那一夜，何笑伦先是暴跳如雷，接着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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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王五后，她正独自坐在房里伤心，何笑伦一脚踢开门，原本英俊的脸上满是怒容，醉醺醺地质问她谭嗣同的尸体是不是她盗走的，她先不理他，半晌才说道：“我若有此能为，我早去劫法场了。”何笑伦冷笑道：“你不是主犯，最少也得是个从犯，怪不得这些年你对我不冷不淡的，原来你心里一直藏的人是他。”她轻蔑地瞟了何笑伦一眼，转过头来甚至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这些往事自从来上海后，一直被她尘封在脑子里，今天又如绝堤的水一般涌现出来。

    祝儿叫了夫人几声，才把夫人的思绪拉了回来，祝儿手里端着一碗粥：“刚才都没吃多少饭，荷香给我熬了些粥，趁热夫人也喝一碗。”夫人笑着接过粥，两个人面对面地吃起来。

    夫人忽然问她：“万一你真是嗣同君的女儿，你有什么打算？”

    祝儿道：“这些年苟且偷生，只是不想辜负你，如果我真是他的女儿，却跟仇人结亲，百年以后，我有何面目于九泉之下见父母双亲。”

    何夫人道：“自古只有国仇，没有家恨，嗣同君舍生取义，也是他的意愿，他原有很多次逃生的机会，他都大义凛然，直面生死，这是他的选择，若不是袁世凯临时倒戈，上断头台的说不定就是荣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岂是你我能说得清的。”说完又嘱咐她几句，千万要照顾好身子，别胡思乱想，天塌下来她帮着顶着。

    何夫人一路闷闷地回了屋，柳枝把谭庆生的礼单拿上来，何夫人看了看皱了皱眉：“礼物也太丰厚了，谭大帅现在在哪儿？”柳枝道：“在后院呢。”何夫人又问：“吃了饭没有，别家里没吃，这儿又错过了。”

    柳枝道：“我刚才去后园小厨房要点东西，见那里正炒菜。”

    夫人把礼单放到桌上，让柳枝给她找两片头疼药，吃过后，她问道：“你没事儿往后园小厨房跑什么，这儿的大厨房里还不够你吃的。”

    柳枝笑道：“刚才在后面吃饭，有一碟春卷，我顺手抓了一个，边走边吃，回来时正遇到五小姐过来玩，非吵着要，我又不能把我吃一半的给她，就又过去给她要了一盘。”

    夫人笑道：“爱吃不好好坐着吃，走路吃东西，也不怕灌肚子里风。”

    柳枝过来要帮夫人换衣服，夫人摆了摆手：“谭大帅来了，我要过去看看。”说着起身就走，柳枝要跟着，夫人道：“你帮我把给各屋做的衣服送过去，另外二姨太那件领子上的绊松了，你把它钉好了，别又以为冷师傅手艺不好，明儿都不用他做，都去买现成的，又要嚷着月银不够用了。还有五小姐那两件也别忘了。祝儿病了什么事儿都得我操心。”说着叫了一个小丫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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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先打发小丫头过去，看看谭大帅吃过饭没有，自己则一个人在后面慢慢地走，走到二角门，正看见奶娘抱着五小姐过来，五小姐看见夫人，张臂道：“妈，抱。”夫人笑着接过来，五小姐手里拿着春卷喂到夫人嘴里，夫人咬了一小口，又逗了她一会儿，把她递给奶娘，刚要走，身后一个小丫头跑过来道：“夫人，你的扇子。”

    夫人笑着接过来，见她跑得中气不接下气的，问道：“就为了送这个，你大老远的鬼喊鬼叫的，吓到了五小姐怎么办？”

    小丫头笑道：“夫人一个人走，柳枝姐不放心，打发我过来跟着夫人。”夫人笑道：“我出来怕她罗嗦不是叫了一个丫头。就她眼尖，难道我一个人走能丢了。”

    有一棵青藤伸到路上一段，小丫头一下子蹦过去，回身扶起来，让夫人过去，夫人问道：“你姐姐在四姨太那儿可好。”

    小丫头道：“好什么好？别看四姨太在夫人面前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对待下人却出奇的刻薄，前儿四姨太被老爷打了一拳，老爷前脚刚走，后脚就拿下人们出气，每个人都打了一顿，姐姐还算好的，还被打了个乌眼青，姐姐总跟我说我命好，分到了夫人这边，几时她修了福，能调到夫人这边就好了。”

    夫人凝神听着，想四姨太平常大气都不敢出，最谨小慎微的一个人，怎会平白拿下人出气，想是小孩子家爱拣高枝，没借口，背后损主子罢了，也没放在心上。不知不觉竟走错了路，小丫头问道：“夫人这是去哪儿？”夫人一怔，抬头一看，竟过了桥，进了何琴华的院子，想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否则林驰又要挑理了。

    她走进去，何琴华正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喝茶，面前桌子上摆着茶点，林驰站在另一边的树下吃荔枝，一地的荔枝皮，刻儿则和他的表妹一起跳皮筋，何琴华的两个姨太太帮着扯皮筋，二姨太一手还端着荔枝盘子。

    刻儿眼尖，看到何夫人，笑着跑过来扑到了何夫人的怀里，何夫人搂过他：“你不在那边睡，奶奶心里空落落的，今晚带你表妹一起过去，难道她在这儿住一个月，你就离我一个月？”说着拉过他表妹：“我们家雯蓝小时候好看，也不如她长得水灵。”

    两位姨太太忙放开皮筋过来见礼，何夫人问道：“怎么倒是你俩帮着扯皮筋？丫头们都去哪儿了？”二姨太笑道：“刻儿说我俩身量差不多，皮筋扯得平。”

    何琴华赶紧站起身，推开椅子：“你老人家怎么有空来这儿？”林驰擦了擦手过来给夫人倒了杯茶，夫人道：“你不用倒了，我这会儿不渴。”林驰笑道：“这是今儿刚拿回来的六安瓜片，琴华说想先品品看，若好，就给妈送去一桶。”

    小丫头嘴快：“夫人现在只喝普洱茶。”何琴华道：“普洱茶有什么稀罕，妈若爱喝，明儿谁去云南我让他带回一袋子，反正那东西也不怕放。”

    何夫人笑道：“我那儿有一饼，一时半会儿还喝不了，你就不用为我喝什么操心了。”

    林淑娜满脸汗水，雪白的手心里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荔枝，夫人笑着接过来吃了，边拿出帕子帮淑娜擦手，边问道：“丫头们都去哪儿了？”

    林驰道：“我打发她们去拣黑芝麻去了，昨儿发现琴华有一根白头发，听人说多吃些黑芝麻头发能变黑，就想做些芝麻糊给他喝。”

    何夫人见二姨太嘴微撇了撇，装着没看到，笑了笑道：“是该给他想点法儿，否则我们这些老的头发还没白，他倒顶着一头白发，不是显得我们成了老不死的。” 说着站起身要走，林驰等要送，何夫人道：“你们歇着吧，刚吃完饭，我出来消消食。”

    琴华送出来，何夫人问他：“你今儿怎么这么闲，没出去。”

    琴华笑道：“明儿是妈大寿，我虽帮不上什么忙，在家应个卯也是好的。”

    何夫人道：“帮不上忙去前面转转也好，省得前面忙得昏天黑地的，你倒闲着没事儿做，像老太爷似的喝茶、吃点心。”

    何琴华道：“我何尝不想过前面去，可是她总说我又惦着哪个丫头了，就是我屋里丫头，我在家她也总变着法儿打发出去，听她嘟囔得头都疼，你看我这些日子连你那边都去得少了。”

    何夫人笑道：“你若检点些，她也不至于怀疑你，别当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素云、清泉过来两次，你就惦上了，府里的丫头几十个，哪个不是花容月貌，别看花了眼。你是大少爷，别弄得让人见着你都像见了贼似的躲着走。”

    何琴华冷笑道：“谁叫娘给我选了这样一个大少奶奶，若像云山媳妇那样的，就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何夫人道：“你看云山媳妇好，怎不拿自己跟云山比比，真有那样的，我还怕你配不上人家。驰儿虽说小姐性子重些，能容你那些臭毛病，你就该知足些，别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琴华送过桥，何夫人打发他回去，自己带着小丫头向后花园走去，走到后花园门口，见先打发过的小丫头正张望着，看到何夫人过来笑道：“谭大帅早吃过饭了，正在用茶呢。”

    何夫人点了点头，让她先回去了。走进何靖华的院子，小丫头打起帘子说了声：“夫人来了。”满屋子顿时静了下来，都站起身，夫人迈步走进去，先要给谭庆生见礼，谭庆生倒先行了礼。

    谭芷拉着何夫人坐到主位上，夫人笑着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再三让谭庆生坐到主位上，虽见过几次并没有仔细打量他，见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银白色笔挺的西装，打着红色的领带，容貌俊美，虽没穿军装，举手投足间仍是威风凛凛，扫了屋里的几个年青人，云山虽满脸病容，仍是几人中之冠；梁玉宽面容清贵、英俊儒雅；何靖华帅气潇洒，温润如玉，气质超然；又想想袁克文，就是何琴华也是风度翩翩。

    时光荏苒，眨眼间二十几年过去了，她已步入五旬，往事真是已成烟了。

    韩玉露见夫人不说话，端过一杯茶，夫人笑着接过来，抬头看着谭庆生笑道：“我生日倒叫大帅亲自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谭庆生笑道：“上次本打算住一宿，因军中有事，今儿得闲过来散散心，倒是我该感谢夫人盛情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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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夫人喝了一口茶，说道：“今儿大家无意间谈论起令叔婶，那时候你大概记事了，可还记得贤婶的样貌？”

    谭庆生原本带着笑容，忽然脸色黯了下来：“五婶在世的时候最疼我，即使过了二十年，对她的印象还深，五婶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模样儿跟胡妹妹倒有七八分相像。”

    何夫人扫了胡佳红一眼，手里的茶水倾出，茶杯险些掉到地上，谭庆生急忙扶住了何夫人的手腕子，何夫人脸色微变了变：“老了，手脚也不听话了，没烫到你吧。”又笑道：“佳红的容貌跟我们家祝儿一样，又像你五婶，所以觉得有些吃惊。”

    佳红笑道：“这有什么吃惊的，说明我长得太普通了。”

    谭芷笑道：“你若长得普通，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想给人家提鞋都没人要了，怪不得我第一次看着你觉得眼熟，我虽没见过五婶，却看过她的相片。”

    佳红抿嘴笑了笑，抬头正对上何靖华关切的目光，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靖华看了看佳红，又看了看何夫人，想起祝儿回文锦上那首诗，刚说了句：“妈。”何夫人打断他的话问道：“给大帅安排住的地方没？”

    靖华道：“已命人把上房收拾出来两间，一间给大哥，一间给表弟。”

    何夫人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推说身子累了，起身走了。

    夫人走后，佳红也说累了，让玉露送她回去，玉露扶着她回了屋，清泉正坐在厅里缝着什么，看她们进来急忙迎了出去，玉露笑道：“这会儿都忙着，你怎么倒闲了。”

    清泉笑道：“我妈让我回来帮着缝几个垫子，留着明儿给夫人磕头用的，原来的都旧了。”玉露见地毯上放着几个火红金丝绒面儿的拜垫。

    佳红走进屋对清泉道：“你忙你的，我歪一会儿就好。”

    清泉帮着佳红脱了鞋，扶着她躺到床上，转身出去了，玉露坐在她身前的榻子上，帮她把一条薄毯子盖到身上。

    佳红忽然道：“你说六姨太那么精明的人，今儿怎么会失礼？”

    玉露笑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刚刚听雯蓝说她不姓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个夫人可能知道，否则没事儿问起谭夫人的相貌做什么？而且当她听到和你相像时，险些打翻了茶碗。”

    佳红笑道：“和我相像，自然就和祝儿相像了。若祝儿真有那样的身世，如今屈尊在何府做个妾，也难怪她难过了。”说着叹了一口气。

    玉露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七八。你身子没好，不要再操心了，乏了，先睡一会儿，我陪你。”

    佳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把帐子帮我放下，你就回去吧，你坐在旁边，我怕冷落你，反倒睡不着。”

    玉露笑了笑，起身把帐子放下来：“一会儿吃晚饭，我再过来叫你。”说着带上门走了出去，她本想顺道回自己屋里取点儿东西，见院门紧闭着，刚要推门，听里面雯蓝的声音：“你军务繁忙，打发人送点礼，应一下景也就是了，何必还亲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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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露虽没听到对方说话，想一定是谭庆生，忙向后退了退，转身快步走了。

    谭庆生笑道：“只想多腾点时间能单独跟你待一会儿。”雯蓝的眉头微微挑了挑，笑了笑：“若是想跟我待一会儿，何必把霍家的宴会取消了。谭大哥，我很死心眼，别人拿着棒锤我就能当针，我们不是同一路人，你要耍弄人别找上我，就是看在谭芷的面子上也好。”

    谭庆生原本春风满面，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皱起眉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雯蓝用脚踢着眼前一棵芭蕉树，宽大的叶子沙沙响了起来，她淡淡道：“第一次见面举枪相对，第二次见面慧姗被劫，第三次见面云山被伤，哪一次不是因你而起，这些年虽然外面风声水起，可我们家却一直很安静，我不想因你再起什么风波。”

    谭庆生苦笑道：“原来你是如此想我，我就是怕你误会，才急着过来跟你解释清楚。”他颓然地坐到廊下的椅子上，点了一颗烟，望着缓缓的白烟，他徐徐地说道：“我在英国学的是机械制造，本想把国内落后的手工设备改成机械化，可是我学业未成就归国了，因为有人问我，即使你学成有用吗？你国家的大片土地已沦为殖民地，谁又肯雇一个中国人工程师。为了把外国人从中国赶出去，为了有一天中国人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国家，我弃笔从戎。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留学生，到如今威名赫赫的一方霸主又能如何？外国人仍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段祺瑞说‘只要这次对德宣战，能胜，我们就是战胜国，就可以取消外国在中国的某些特权；取消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收回山东主权。为了这个目的，我才奉命到上海筹款，即使我曾听说，段祺瑞对德宣战，根本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是为了取得日本军械贷款，扩弃皖系势力，饶是如此我还在忠心为他办事儿。若不是那天遇见你们，韩玉露枪法出众，胡云山、何靖华的沉着冷静，胡佳红酷似五婶，你敢做敢为的巾帼风韵，即使谭芷求情我也不会放下枪，更不会在路挺用枪指着我把军队开进你家而无动于衷，雯蓝，我之所以让霍家取消宴会，并不是不想见你，而是另有苦衷，路挺原打算趁着霍家宴会，引开你们而实施行动。”

    雯蓝听得呆了，不知不觉坐到了他的身侧，谭庆生手里拿着烟，长长的烟灰夹着火星，竟烫到了手指上而不知道，雯蓝一把拂下他手上的火星，却被烟头烫到手背上，谭庆生扔到烟头，一把扯过雯蓝的手一面用手不停地搓着，一面放到嘴边哈着气。

    雯蓝目不转睛地看着谭庆生，只觉得他温热的手握着她，有一股温暖的包容，眼中涩涩的，鼻子酸酸的。

    谭庆生抬起眼睛，四目相对，雯蓝脸微微红了红，撤回手笑道：“我们走吧，若是再不回去，别人还好，谭芷那张嘴我就受不了。这些天不把她大哥在我面前说上几遍，她心里就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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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庆生笑了笑：“小芷她最懂大哥的心。”他望着雯蓝的手问道：“还疼不疼了，以后我再也不抽烟了。”说着把兜里的整盒烟都扔到地上，雯蓝急忙哈腰拣起来：“玉露姐一个人住这儿，别院里多盒烟，让下人们误会。”说着袖到袖子里，进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谭庆生忙拿过来拎到手里：“这些怎是你做的。”

    雯蓝笑道：“又岂是你该做的。”说着相人相视一笑，满腑的误会顿时化解开了，雯蓝的脸上笑容越发甜美，谭庆生也跟着笑起来。

    雯蓝回到靖华的屋里，正和要去找佳红的玉露走个迎头，她笑道：“你家里丢东西也不知道。”说着指了指谭庆生手里的椅子。

    玉露笑道：“这会儿知道是谁拿的，再丢什么找你也就是了。”见两人笑逐颜开，心里也跟着高兴。

    吃罢晚饭，女士们玩起了麻将，没想到这些大家小姐们竟没一个精通的，不是这个糊了没看着，就是那个一会儿又炸糊，乱哄哄的，本来正在说话的四个男人也忍不住凑过来，除了云山以外也都不十分通，几圈下来，倒换成了男人们打，也是笑料百出，看牌的人胡乱支招，打牌的人也是稀里糊涂。

    何靖华本给谭庆生和玉宽收拾了上房，可他俩嫌那儿静，非要跟着云山靖华一处挤着。慧姗、雯蓝、谭芷也跑佳红和玉露那儿找宿去了。

    次日天未亮，玉露早早起来，先去看佳红，见大门未关，她走进去，轻手轻脚打开门，探进头去见佳红帐子高挑，睡得正香，就悄悄退出来，带上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慧姗睡眼惺忪地立在门口，慧姗揉了揉眼睛问道：“几时了，你怎么起这么早，雯蓝和谭芷起来了？”

    玉露笑道：”我就是被她们两个吵醒了，她们回去梳洗换衣服去了，说一会儿过来吃饭。”

    慧姗急道：“我的衣服也在那边，也不说叫我一声。”她们说话虽然声音小，屋里的佳红被吵醒了，她问了声谁在外面，玉露笑着打开门，见佳红已经撑起身，头发披散到两侧胸前，越发显得肤如凝脂，发如乌云，佳红问道：“慧姗去哪儿了？”

    慧姗从门外走进来，无精打彩地走到床边坐下，佳红看了看她的脸，问道：“大起早的谁惹三小姐不高兴了。”玉露笑道：“这会儿生什么气，我那儿衣服多，我给你挑一套去，保管比你回去便宜。”说着站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了一套月白缎的衣裙回来，另外一个盒子里装着胸衣、内裤，袜子等物。

    推开门，见佳红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而慧姗竟原模原样地歪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披风，睡得正酣，见玉露莫名其妙地走过去，佳红笑道：“你前脚刚走，她就歪倒在床上睡着了。嘴里还说，‘我哪生气了，别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事，这大喜的日子我也犯不着生气。’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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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露笑着走过去，把慧姗抱起来放平躺好，扯了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转回来帮佳红梳头，佳红笑道：“还是你力气大，我刚才只想把她的腿抬床上去，她抬腿一踢，差点儿踢了我一个趑趄，我这两天身子不好，还得劳动你帮我梳头。”

    玉露一面梳一面笑道：“你抬胳膊不方便，又不是什么力气活？”替佳红梳好头，见佳红素面朝天，有些憔悴，又帮她画了个淡妆。

    出去倒水的功夫，见雯蓝的小丫头诚意捧着慧姗的衣服蹦跳着走进来，看到玉露笑着问道：“慧姗小姐可起来了，四小姐和谭小姐说她们不过来吃了，一会儿让慧姗小姐去前面找她们。”说着推开屋门，见佳红正站在床前，拉着慧姗的手唤她起床，玻璃窗外洒进点点光影，映在佳红脸上艳光四射，倒把小丫头看呆了，玉露倒水回来，见她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也不进也不出，笑着问道：“门槛不高，怎么把你绊住了。”

    诚意转回头，见玉露身上穿了一件灰缎子旗袍，眉目如画，丰姿俊秀，更胜佳红，心里暗道：“难怪胡少爷喜欢她，也只有她这样的人物才配得起胡少爷。”边想边把衣服放到床上，说了声还有事儿，转身跑了。

    慧姗被佳红扯着坐起来，玉露赶紧过来扶住慧姗，笑道：“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扯着她，就是不伤到自己，摔到她也不好。”说着冰凉的手拍在慧姗的脸上，慧姗一个激灵醒过来，等坐正了身子，直嚷脖子痛，佳红笑道：“再不起来，就要等着明年去拜寿了。”

    慧姗见床上放着两套衣服，展开玉露拿过来的那套看了看笑道：“你把彩礼都退回来了，总共二哥给你买了这两套衣服，我再搬回来，你岂不是白送给我们家了。”

    她一面下床，一面问道：“雯蓝和谭芷这会儿在哪了，怎么把衣服送来了，竟不见人。”

    玉露笑道：“她们说一会儿在前面等你，不过来吃饭了。”

    慧姗一听慌忙跳下床，胡乱地洗了脸，用牙粉擦了牙，衣裙往身上一套，向外跑去，玉露道：“鞋还没穿呢？难道你光着脚去赴宴。”慧姗跑回来，把鞋一套，边套鞋边笑道：“她们不肯过来，定是前面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拿不动腿了，我也去看看。”

    佳红笑道：“一听到有吃的、有玩的，她就比谁都快。”

    正说着话，何靖华打发小丫头过来，叫她们去吃饭。佳红站起身向外就走，玉露回身给她拿了个纱巾披到肩上：“小心有露水，别把身上打湿了。”

    她们走进院子，见谭庆生蹲在门口擦鞋，一只脚踩在门槛上，玉露笑问道：“大帅怎么自己擦鞋？”谭庆生站起身，把抹布扔到窗台上，边套上鞋边笑道：“见鞋上有些灰，顺手擦擦，我这还算好的，你们进去看看靖华，今儿成了这儿的大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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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进屋，见云山穿戴整齐，坐在炕里，身后倚着一个垫子，炕中间摆着炕桌，桌子上摆着七八样菜，靖华正往炕上摆垫子，玉露扶着佳红坐到炕上，笑着问靖华：“怎么是你做这些，要知道这边没人，我们该早过来帮忙。”

    何靖华笑道：“前面事儿多，丫头们都过去了，这儿只留一个小丫头，刚刚过去找你们，顺道过去端饭了。”

    玉露问道：“怎么在炕上摆一桌，不怕绻腿。”

    靖华笑道：“大哥说坐在炕上盘着腿儿吃饭，炕热烀烀的坐着也舒服。”

    谭庆生走进来，边擦着手边笑道：“这些年在军中只睡冷板床，吃饭也是冷一口，热一口的，睡着热烀炕，吃着热烀菜，才有家的感觉。”

    云山笑道：“小时候去东北窜门，一铺大炕，炕热得脚都没处放，坐了一天的马车，累的饭都不想吃，睡一宿觉，说不出多解乏。可惜现在睡惯床了，倒觉得炕硬。”

    谭庆生道：“我是湘南人，却习惯了北方的生活，就像这热天，睡着热炕，倒比睡凉床舒服。”他脱鞋上炕，把垫子拿起来盖到脚上，直接坐到炕上。

    玉宽刷完牙走进来，看到玉露和佳红点了点头，正好小丫头端着饭走进来，他过去接过来，给大家盛饭，先给谭庆生盛了一碗燕窝粥，又给云山盛了半碗。

    韩玉露也把剩下的几碗盛好，嫌坐在炕上不方便，另拿了一个大盘子过来，随便拣了几个菜，搬了椅子和佳红坐在一边吃。

    玉宽自己拿着碗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谭庆生问道：“大起早的吃干饭，你也不怕噎着了？”

    玉宽道：“我嫌喝粥不禁饿，今儿客人多，轮到我们吃饭说不定是什么时候。”

    何靖华笑道：“你当你还是在云山家做管家的时候，要等客人都走了，才能吃饭，你在我们家可是客人，要坐上席的。”

    谭庆生听靖华说玉宽在云山家做管家，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了玉宽一眼，见玉宽一条腿跪到炕沿边，一条腿站在地上，只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柳枝拎着食盒走进来，看到大伙儿都吃上了，笑道：“我来晚了。”

    玉露忙放下碗，站起身帮她接过食盒，放到桌上，柳枝走过来打开，拿出几样既精致又高档的菜，众人一看，都是一些中看不中吃的，一碗劈刀翅，一大盘子蟹黄狮子头……。柳枝把菜尽数放到炕桌上，小小的桌子顿时堆集如山，柳枝笑着道：“夫人说大帅在这儿，也没什么好吃的，怠慢了。”

    谭庆生笑道：“我们统共六个人八个菜已经足够了，这会儿又送这么多，如何吃得完，倒白白浪费了。”说着拣了一个大盘子，挑了几样轻淡的菜，递给何靖华，让他给玉露和佳红端过去。

    靖华走过去，见佳红已经放下筷子，笑道：“后后有席，你倒先吃完了。”佳红笑道：“早起本就不爱吃饭，又弄这么一大桌子菜，一样一口就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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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靖华转身回到桌上，见谭庆生一碗粥刚好喝完，顺手接过碗，谭庆生见何靖华拿着大勺子，赶紧说道：“半碗就够了，要不是夫人特意送来菜，饭就不用加了。”

    何靖华一面用勺子在盆子搅了搅，一面笑道：“实在吃不了就剩着，可别跟我们装假，吃不饱。”

    谭庆生道：“我从不剩饭碗，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盛多少吃多少，改不了了。三四岁时与爷爷同桌子吃饭，看我剩饭碗，爷爷强逼着我把饭都吃完，我心里很不服气，五叔在旁边告诉我，碗中一粒饭，农民一身汗。”靖华听他如此说，依言盛了半碗粥，递过去。

    佳红笑道：“我也种过地，知道种地的辛苦，可是也有剩饭碗的时候，以后倒要向大帅学了。”

    吃过饭，柳枝帮探姐把饭菜撤下去。云山累了，歪在炕上，玉露拿了薄毯盖在她身上。

    靖华让佳红去西屋休息一会儿，等开席了再过来接她，然后和谭庆生、玉宽一起去前面给夫人拜寿。

    拾级而上，西洋楼院里都是人，有靖华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招呼一声，或站一会儿，谭庆生见西洋楼跟他上次来时又有些不同，高搭彩带，窗户门都新油了漆，焕然一新，丫环仆妇来往都似带了风一样，脸上带着喜气。

    大厅里也坐满了人，三五相识的一处闲聊，因进大厅前和众人招呼耽误了时间，靖华带着二人，拐进一个侧门，想上二楼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安置二人，刚走上楼梯，何恬从楼上下来，看到何靖华笑道：“妈刚刚还说，你若再不来，她要差人下贴子去请你了。”等看到后面跟着的谭庆生，忙止住笑，低着头行礼。

    谭庆生边还礼边笑道：“我没用下贴子，赶早来了。”

    何恬掩口笑道：“我逗二哥玩呢？哪就真下贴子请他？我们兄妹开惯玩笑，让大帅见笑了。”

    她侧着身子等何靖华和谭庆生走过去，玉宽走过她身边时，她微微怔了怔，见玉宽对着她点了点头，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玉宽停住脚步笑道：”回来已经几天了，过来看看云山少爷，恰好赶上姑妈生日，就留下凑个热闹。”

    何恬眼神黯了黯，笑道：“雯蓝说我见了表哥保管会大吃一惊。我们家这几年也就数今儿最热闹，你们快上楼吧。”她虽如此说，脸上并没有现出惊讶之色，何靖华初还以为何恬是想去找他，见她仍往下走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何恬头也不回地道：“妈叫我去看看玉露和佳红。”

    楼上的客厅里，何夫人坐在正中沙发上，旁边围坐着几个阔太太，都穿着新式旗袍，珠光宝气，何夫人看见谭庆生上楼，急忙停止说笑，站起身让座，那几位太太虽不认识他，想是重要客人，也都纷纷起身，谭庆生紧走几步，正要下拜，夫人赶紧叫何靖华拦住，笑道：“即使在寿堂，您行这么大的礼我也受不起，何况现在。”谭庆生见她如此说，也就没强着拜下去，略揖了揖，站起身，走到靖华身边，并没坐下。

    靖华见谭庆生在这儿，众人都不方便，跟几位太太打过招呼后，带着他和玉宽直接上了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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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太太重新坐下，其中一位穿着象牙白旗袍的太太笑道：“靖华真是越长越出息，难怪纱厂老板刘振海满世界托人想把她侄女介绍给靖华。那丫头我见过，也是百里挑一的人物，眼界也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到靖华，就看好了。”另一位穿淡黄色旗袍太太笑道：“刘振海只一个纱厂的小老板，他的女儿也未必配得了靖华少爷，何况是他侄女儿。”

    先前那位太太道：“别看刘振海身份不高，他大哥可是有身份的，听说在北洋政府里是位高官。”

    何夫人笑道：“老爷昨天跟我提起此事，我说，现在时兴婚姻自主，靖华选媳妇只要他中意就行，好了歹了也不落埋怨。门第高矮无所谓，别说现在这个乱世道，就是当年的官家小姐也没什么让人骄傲的？”

    旁边一个太太一直不出声，听何夫人如此说，忙接过话道：“夫人即便开通也不能太随了孩子的性子，虽口口声声自主择婚，可到底孩子阅历浅，看事情也没有长辈们看得远。我娘家兄弟媳妇的侄儿，两三年前也闹着婚姻自主，和一个女学生恋爱，还没成亲，就怀了孩子，她大哥大嫂拗不过，只好给他们办了喜事，那女学生新潮，非要把婚礼办成西式的，好好的大喜日子，放着红衣红裙不穿，非穿着一身白衣服，那衣服更是看不过眼，上身裹得紧紧的，什么都看得清楚楚的，下面倒像撑起个大灯笼，还得找两个孩子帮着扯着。刚成亲那阵还好，可是还不到一年，就闹着离婚，把个刚满月的孩子甩给了老太太，媳妇没影了。儿子不争气，整天酒不离嘴，当初多俊雅知书达礼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成了废人一样。”说着脸上满是惋惜之情，那太太还要说话，柳枝上楼请夫人下楼，说大厅里已经搭好了寿堂，请太太下楼去。

    何夫人笑着站起身：“刚唠点体己话，这边又催上了。”说着扯了扯旗袍下摆，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胸前绣着牡丹花的丝绸旗袍，四周滚着金边，头上挽着一个髻，鬓边插着一朵红玫瑰，清秀的脸上挂着高贵的微笑。

    何笑伦站在楼梯口，看着夫人浅笑盈盈的从楼上下来，心一动，不禁想起了二十七年前初会何夫人的情景，那天是慈禧五十六岁大寿，荣禄带他进宫去给慈禧拜寿，慈禧一看到他就夸他长得英俊，还指着身边的一群格格道：“这可都是我们大清最尊贵的女人，你看好哪个，我就成全你，给你们指婚。”

    荣禄喜出望外，虽嘴里说高攀不起，却暗暗向何笑伦使了个眼色，何笑伦赶紧磕头谢恩。慈禧笑着道：“你倒知时务、识好歹，虽说她们是金枝玉叶，你到底也是名臣之后，而且相貌堂堂、一表人材，也不至于辱没她们。”

    记得那天，所有的格格都向何笑伦献殷勤，因为荣禄此时的身份，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笑伦看着花枝招展的众格格，觉得哪个都好。这个也想娶，那个也想要，可是当真问他娶哪个，他又有些举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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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从远处姗姗走来一个身穿桃红旗装的少女，眉目如画，举止清纯，一下子将他看呆了，那少女走到慈禧跟着福了一福，慈禧笑道：“你今儿可来迟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老太婆。”

    那少女轻笑道：“本来想早点过来，可是早起起猛了，有些头晕，就多躺了一会儿，可是不论如何，老佛爷的千秋大喜，心儿晚了也自当受罚。”说着从宫女的手中接过一杯酒，顺在嘴边喝了一小口。

    慈禧慈爱地笑道：“又不是什么正经整寿，你身子不舒服，何必硬撑着过来？喝酒本就伤身子，何况你还空着肚子。”说着斥责宫女：“你们个个是死人哪？格格空腹喝酒，不阻止倒罢了，怎么还不去拿些东西给她垫垫底。”吓得那几个宫女争先恐后跑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些点心进来，那少女微笑着拣了两块，慈禧又替她拣了两块。荣禄赶紧过来给少女磕头，那少女看了看荣禄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给慈禧揉肩，慈禧笑着说：“荣禄给你磕头呢？”那少女说：“大学士的礼我可受不起。”

    自从少女进来，何笑伦满心都系在她身上，没想到她会如此对待外公，心里很不舒服，当慈禧说要在格格中给何笑伦选妻，那少女眼皮略抬了抬，瞟了何笑伦一眼，走过一边去和别的姐妹说笑。

    何笑伦回府后，问荣禄那少女是何人？荣禄叹了一口气道：“他是康亲王府的格格，自小老佛爷就喜爱她。所有的主子奴才没有不让着她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我都对我冷嘲热讽的。”他又问何笑伦：“今儿这些格格中，你相中谁了，老佛爷不是要替你指婚吗？”

    何笑伦笑道：“我就相中康亲王的格格。”荣禄瞪了瞪眼睛：“你看中哪个不比她强！偏要去老虎头上捋须。”

    何笑伦道：“既然老佛爷要给我指婚，我注定得娶格格。她们都是金枝玉叶，在宫里即使受气的，到我们家也是尊贵的身份，同样受罪，还不如娶个得宠的，事事多顺着她些，女人的心都是软的，过了三年两载，她自然会转了性。”

    荣禄听了有理，第二天进宫，趁着慈禧高兴，提出求亲的事，慈禧本想给君心择个贵婿，见何笑伦一表人材，也就答应了。虽然君心格格不愿意，但是一是慈禧指婚，她不敢违抗，另一方面来源于她爹的压力，没办法她只好委委屈屈嫁了过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过去的如花少女，如今已成为风韵妇人。

    何笑伦正想着，忽然身边有人拉了他一下，吓了他一跳，那人笑道：“怎么看你媳妇倒看呆了？”何笑伦这才回过神来，见屋里人都看着他笑，他老脸一红，见拉他的是今天司礼官前门烟厂的韩老板，韩老板笑了笑：“该和夫人落座了。”

    何夫人笑着道：“俗语说花甲才为寿，今儿是我五十的生日，还不到拜寿的时候，既然老爷要热闹一下，我们就一切从简，别人也不用拜了，只是我的几个儿女，聚在一起给我磕个头就行了。另外的亲朋好友就请落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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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板点点头：“虽说夫人未到花甲，但也是知命之年，也不能太简了。”

    大厅内摆了五十六桌，都是高等客人及直系亲属，另外一些客人，则请进了餐厅，及小厦中。

    玉露和云山、佳红急匆匆走进大厅，一听说不用拜寿了，三人才松了一口气。谭芷看到他们走进来，离老远就叫他们过第二桌来，谭芷见玉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秀发披肩，端秀美艳比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更亮眼，笑道：“你怎么不换件喜庆点的衣服，你看我和雯蓝。”

    佳红累得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听谭芷让看她和雯蓝，才抬起头，见雯蓝上身穿着一件桃红色滚青边的短袄，下身系着一条玉色的短裙，长发散开，卷着几个大卷，更显得面白如玉，唇艳如朱。而谭芷则穿了一件翠色的短袄，同色的裙子，也把头发卷了几个大卷，却在脑后束了一束，清秀中多了几分俏皮。

    雯蓝笑道：“她穿这件衣服都艳光四射，要是再穿件艳色的衣服，就没人看我们了。”一抬头见一个小丫头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她才停止说话，站起身走过去，原来兄妹几人正在小厅里演练一会儿如何拜寿。

    大厅里从英国人那儿雇的西洋乐团，已想起音乐声，何夫人挽着何笑伦的胳膊，一起走到一张大案旁，何夫人在右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何笑伦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落座后，外面锣鼓鞭炮齐鸣，直响了二十分钟，锣鼓鞭炮声才停止。

    韩老板一声长子携夫人拜寿，何琴华、林驰夫妇相携着走过来，看着缓缓而来的一对璧人，何夫人会心地一笑，夫妻二人先给夫人磕了头，又给夫人上了长寿茶，每人喂了一口长寿糕，又给何笑伦上了茶，喂了长寿糕。

    何琴华之后是何靖华，然后是何恬、何雯蓝，最后是刻儿，姨太太们也要过来拜寿，何夫人阻止道：“即是平辈儿就免了吧，时候不早了，大伙儿也饿了，开饭吧。”

    说着命人撤去桌案，站起身和何笑伦走到空着的一桌坐下。等何笑伦和夫人刚坐下，音乐声停止，外面何深忙张罗着上菜。

    何夫人坐到左手，何笑伦坐右边，何琴华坐到下手，何靖华、林驰依次坐到他的左右边，然后何恬、何雯蓝，拉着刻儿也坐下，夫人命人抱了五小姐坐到她身边，五小姐一上桌，就拿了一块鸡肉啃起来，几位姨太太都在旁边侍候着，唐志见状，赶紧伸手打了五小姐一巴掌，夫人道：“饭本来就是吃的，她小孩子饿了，抓点东西吃也是常理，再说这桌都是自家人，你就不用管了。”说着夫人又给五小姐挟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我就喜欢这孩子憨厚，要是放到别的孩子身上，你刚才那一巴掌还不得打得她吱哇乱叫唤。”

    何夫人面前放着一碗长寿面，祝儿给她挟了一碗，何夫人道：“你坐到五小姐身边，这时候不用你立规矩。”祝儿笑道：“现在我还不饿，不想吃东西，等一会儿戏散了再吃。”何夫人道：“她们几个略站一会儿也都下去吃饭，等到戏散场了，也得下午了，你胃本来就不好，禁不得饿，你要是再不坐下，就得我起来让你了。”祝儿这才笑笑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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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太撇了撇嘴，拉了四姨太一把，恰好何恬抬眼看见了，四目相对，谭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慌忙低下头去，手里拿着扇子狠扇了几下风。何夫人回身对她们说道：“园子里已叫人给你们备了酒席，你们也下去吃吧。”

    三姨太一听，如释重负，第一个跑了出去。何恬余光看到微微笑了笑，从跟前的盘子里抓起一只螃蟹，递给了刻儿，见五小姐正瞪着眼睛看着她，她又递了她一只，五小姐刚开始还没敢接，雯蓝接过来转递给她，她才接过来。何恬又递给祝儿一只，祝儿也笑着谢了。

    吃了半晌，何琴华、何靖华每人手里执着壶，代母亲下桌让席，第二桌的上手坐着谭庆生，依次是袁寒云、胡云山、韩玉露、胡佳红、谭芷、胡慧姗、梁玉宽等，见何琴华、何靖华过来让席，只有谭庆生和梁玉宽陪饮一杯，剩下了都点到为止，云山和佳红只是拿酒杯晃了晃，却没有喝。何靖华笑着给袁寒云斟满酒：“他们病的病，弱的弱，你这会儿装什么？”

    袁寒云皱着眉头看着酒杯一点儿点儿被注满，他扬起脸笑道：“今儿伯母大寿，我特带了一个班子过来给伯母祝寿，一会儿还有我的戏，你让我喝酒，一会儿在台上醉倒了，可不要怪我。”说着端起杯一饮而尽。

    何琴华笑道：“醉了更好，倒可以把那贵妃醉酒唱得真些。”

    袁寒云笑道：“要不一会儿我唱这出戏，你让人给我备一壶茅台端上去，边唱边喝也不错。”

    谭庆生笑道：“那不是唱贵妃醉酒，那是你要耍酒疯。”

    何琴华、何靖华依次又让了两桌，只是敬酒，却没有陪饮。等他们敬了一圈，回桌时，何琴华的脸已经红红的。林驰给他盛了一碗汤问道：“喝了多少酒，脸就这么红了？”

    何琴华道：“只喝了三五盅。”何夫人赶紧把跟前一碗水果羹递过来，“喝两口醒醒酒，不能喝就别来者不拒，靖华怎么脸就不红？”

    琴华笑道：“很久没喝白酒了，冷不丁有点儿上头，靖华比我喝得还多，只是他越喝脸越白罢了。”

    夫人含笑看了一眼靖华：“靖华什么样，我不知道，又得着你急着帮解释。”何靖华知道他妈有意逗他，就笑了笑，把壶放到桌子上，拿了自己的碗，跑胡云山那桌上挤去了。

    何琴华、何靖华让过酒后，何笑伦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依次过来敬酒，因都是长辈，何琴华、林驰等站起身，因有女眷，那些人倒还规矩，只敬了酒就退了下去，各自回桌后，窃窃私语问方祝儿是谁？怎么也坐到主桌上，在座的竟没有认识的。

    何府的规矩还沿续着满人的习惯，姨太太们身份只比丫环们高一点儿，不准许社交，何夫人有时带着祝儿出去会一些太太，只说是亲戚。

    吃罢饭后，众人出去看戏，袁寒云只有一场晚场，并不急着化妆，坐在人群中陪着谭庆生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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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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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年间四大家族的故事】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即使我爱的死去活来,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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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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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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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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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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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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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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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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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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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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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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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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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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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年间四大家族的故事】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即使我爱的死去活来,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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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年间四大家族的故事】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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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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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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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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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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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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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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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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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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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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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如果您对玉锁姻缘全本阅读，版权等方面有质疑的，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的请告诉我们，如果发现《玉锁姻缘》最新章节有错误请点击错误举报告诉我们。请支持作者的玉锁姻缘读者一定要到书店购买正版或者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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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年间四大家族的故事】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即使我爱的死去活来,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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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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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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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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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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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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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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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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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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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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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何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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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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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年间四大家族的故事】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胡府之清冷，何府之豪华，女主不甘于沉寂的性情,男人逃婚,女人原该守着那个孤寂的家,等待男人回心转意,而她不会！

    “即使我爱的死去活来,也绝不容许自己留下来……”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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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个时代是灰色的，但爱情是没有历史的。一段老套的包办婚姻,不一样的是唯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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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立，大清皇帝退位。那些末世的皇室及官宦人等，又该何去何从？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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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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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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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玉露&胡云山】

    韩玉露——书香门第，官宦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腑有诗书气自华，人淡如菊，原本温婉的大家闺秀，却不裹脚，不扎耳眼，她有着古典女子之柔美，又有着新时代女性之刚强。

    胡云山——苏州首富次子，上海滩首席风云人物。英俊潇洒，受新思想薰陶，不满父亲凭‘金风玉露一相逢，云开雾散现青山’而包办婚姻，于新婚夜逃婚。她不甘被弃，也于新婚次日，易名韩冰剪发离家，咫身来到上海，做了何府的西宾。

    他与她有缘亦是无缘，有缘则失之交臂，无缘却又再次重逢，重逢后，是夫妻团聚，还是各寻幸福？

    【胡佳红&何靖华】

    胡佳红是忠良之后，幼时被寄养贫寒之家，何靖华是宦门之子，家财万贯。为寻表妹，佳红来到何府，何靖华不嫌贫爱富，爱上不为富贵折腰的佳红。

    【何雯蓝&谭庆生】

    何雯蓝出身豪门，洁身自爱，谭庆生是上海都军，为筹措军费与雯蓝等相知相交。

    【胡慧珊&溥宽】

    胡慧姗是豪门之女，溥宽是护法军成员，亦是清末皇族，为了心中的理想，顾大家而舍小家，她则云，男儿志在四方。可是在他被击落与滔滔河水中，她缘何抑郁成病，惨淡深闺悲夜永，灯前愁煞未亡人!

    一群大男人与一群小女子的故事，他们顶天立地，为朋友为正义，挥金似土。

    她们柔美动人，却有着男人的所没有的刚柔并济。

    此书中人物众多，性格各异，男性我独爱袁克文，女性我则最爱谭芷。

    主要人物：韩玉露胡云山

    风格：正剧

    结局：开放式

    情节：别后重逢

    男主：阳光健康型

    女主：淑女型，才女型

    背景：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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