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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昨夜西风凋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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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城郊请后

﻿朝祈都城近郊的绿竹轩，是个自饮自酌的好去处。绿竹清幽，江景如画。无丝竹管弦，一觞一咏，畅叙幽情。时下虽已经进入初冬，但还是残留着一丝秋风的清凉味道。玉湘江上水波荡漾，拢起淡淡的晨曦。冬阳水暖，化开了城郊清晨的寂寥。

    宋书生拢了拢外衣的领子，避开清晨略显冷洌的风，脚步声阵阵敲落在竹林里的青石板道上。楼阁一角渐渐出现在一片青翠之中，朝阳横扫江面，顺着竹间的缝隙点点投射在林间的青石路上。精致楼阁隐蔽在晨雾之中，衬着郁郁青山，幽幽青竹，如若刚降落的飞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气，氤氲如画。

    “阿祥，阿祥，”宋书生迈入绿竹轩宽敞的院内，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内，朗声喊道。

    “宋先生，你今儿个可真赶早啊！这太阳还没跳出江面呢，你就到了？”绿竹轩里走出一个圆脸胖身的中年男子，肩上挂着白色的长巾，一副小二模样的打扮。

    “说到早，这绿竹轩不更早？”宋书生迈入轩内，伸手轻拂下衣上在林中沾染的轻尘，“一大早就开了大门，莫不是新皇登基，跟着要求店铺早开吗？”

    阿祥憨憨地笑，摆手道：“这可没有。这皇帝登基是在宫里，关咱们这小店小生意的啥事啊？要说比早啊，这楼上雅间里那还有更早的呢！这天边才露鱼肚白，就来敲了门。”

    “哦？”宋书生抬眼望了望二楼突出的窗台，眉梢稍动，转而笑道，“这一大早来喝酒吃饭的，我倒还没见过。”

    阿祥步回柜台后，笑道：“先来壶暖酒如何？您这么早儿就到，这初冬的早晨人可不禁得多少的啊！”

    “好嘞！”宋书生轻甩儒衫，平声落座。

    阿祥从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宋先生啊，你这在城里的时间长，听说朝祈最近儿可发生了许多事，我们这小偏远小地的，这几日天气凉了，大伙儿又嫌这远了，都没常来，这消息也越发少了。”

    “最近的事儿？”这宋书生轻饮下桌上清茶，啧了一声，挠头道，“也没多少消息，最大的该是今日新帝登基的事儿了，也不过是说这老皇帝病了，退居暮后，让居天下而以。”

    “听说那老皇帝也不过五十来岁，怎会突然就中风了呢？”阿祥从柜台后钻出来，端上一壶刚在火上热过的酒，在丝丝凉风中散发着阵阵热气。

    “这皇宫里的事儿，又有多少人清楚？”宋书生接过酒壶，暖了暖冰凉的手。

    阿祥疑惑半响：“这北疆之战刚胜，这大军还没回朝，怎么就登基了？”

    “楚家军是常胜之军，从未有过败仗，胜是早晚的事。”宋书生饮下洒，呼了一口气，再道：“不过倒听说那太子战死北疆，估计楚家军回来也不好交待。”

    “怎么？这新帝不是太子？”阿祥大骇。

    宋书生一惊：“你不知道？这城里都传遍了，太子随军出征，战死北疆，这宣王才代兄继承大统。还听说这新皇后——”宋书生见四下无人，示意阿祥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阿祥的脸色一白：“什么！？真的？”

    “千真万确！”

    阿祥一阵错愣，谈话乍断之时，绿竹轩院前传来一阵马蹄声，宋书生和阿祥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外雕鸟纹，红木车门的奢华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缓缓停在院前，与这绿竹轩淡雅的气息颇为不符。车刚停稳，便有哒哒的马蹄声跟了上来，几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腰间均横系着一把长剑，一脸严肃地静坐马鞍上。为首的一个身形一转利落地下了马，大步流星迈入绿竹轩，劈头就问：“今早来的客人呢？”

    宋书生和阿祥都被这气势吓得有些不行，眼看那人的眼神逐渐拢上一抹不悦，宋书生匆匆反应过来撞了一下身边的阿祥，阿祥一愣，支支吾吾道：“在……在楼上。”

    那人哼了一声，一甩长袍飞身上楼，留下错愣的宋书生和阿祥。

    这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绿竹轩二楼的雅间窗口边，此刻正静坐着一个黄衣女子，一身素雅的裙衫掩不住她身上那淡淡却高贵的气息，青丝挽上，吊一支白色步摇，简单宜人。她独倚长椅，容色如玉，仪静体闲，手执一杯洒盏，酒波轻漾，却没有饮入口中。

    立在楼中望着这清冷素净的玉湘竹林，她记得在院中原本还掺种了一株梧桐，现在早已枝残叶败，只留下枯萎的干枝映上翠绿的竹枝，远远的伸向烟蓝色的天空。四周安静的凄寂，仿佛一点儿生机都没有。有答答的马蹄声映上林道上，格外让人心神不安

    “姑娘，时候快到了。”她身边已经静默许久的纤细女子，淡声开口，将黄衣女子沉浸在料峭清风的眼眸唤回室内。

    “星火，”黄衣女子淡淡开口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事情办好了吗？”

    同样一直静立一旁的黑衣男子向前一步，平声回道，“两位公主已经安然回到邰州。楚娘娘身在瑶楚宫内，有五皇子的人在，目前安好。”

    黄衣女子不置一言，抬手轻放下酒盏，眼眸稍垂，清冷开口：“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男子稍默：“……没有。楚家，非原堂，天山那边都派出了人，只是还是一无所获。”

    闻言微顿，黄衣女子挑高视线，转向远处的不黛而丽的青山，有氤氲的气息浮上眼睫，恍若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晨雾。雅间再度陷入一片寂静无声中。

    急促上楼的脚步停在门口，薄薄的素色布帘挡不住一道谦恭的叫唤：“皇后娘娘——”

    “大胆，”纤细女子秀眉高扬，打断帘外人的话，娇声怒叱，“你乱叫什么！？”

    “冷暖，”黄衣女子细臂扬起，示意纤细女子禁声，视线不动，声音提高到足以让帘外人听见，“尹侍卫，给本宫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吗？”

    帘外人迟疑半响，恭敬道：“娘娘请便，马车在楼下恭候凤驾。”

    帘外人迅速离去，静寂重新重罩住雅间内的三人。良久，冷暖焦躁的声音响起：“夫人，你真的要回宫？”

    “回，为什么不回？”夏宜家眉目一转，默然起身，莲步轻到突出的廊台上，凉风不解风情，拂起她额前云鬓，眉心一朵眩目银兰乍现，给她清丽的脸上平添妩媚。如眉远山定立在她的视野中，沉静也恍若定格脸上，有一丝纠结而复杂的情绪自她眼底浮起。雅间内的两人霎时了然，知趣地顿了声音。

    对啊，为什么不回？怎么可以不回？那么多人在那里等着她去救，她怎么可以不回去？

    遥远天山一隅，如羽霜雪迎风飘洒，满天满地落下的是岁寒冰花，银装素裹如纷飞的玉鸟，素寒一片。有如霜男子静立庭中，手心承上一丝玉雪，手腕轻转，雪化作纷飞的雨露落至脚际，他静声不语，四周寂然无人，只有天边一丝明光穿过薄云映在雪影中。他另一纤长五指上，是一封加急长信，信纸乍开，墨色四合。

    太和二十六年十二月，太子战死，广穆帝病卧床榻，宣王代兄承袭大统，立太子正妻夏氏宜家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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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闹地府

﻿原来传说中的彼岸花是如此绚丽。我神智模糊地走在笔直的黄泉路上，层层叠叠的彼岸花在脚下争相盛放，如同是被无数人的鲜血浸染过，红得动人心魄，辉映着眼前被一片黑色浓雾笼罩的地府，更显震惊骇人，不，是骇鬼。

    黄泉路长，天空中显出惊人的阴郁，遥映阎王殿上幽深黑光，格外添了些恐怖。

    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清明，我讶然抬头望望四周，各种各样的鬼魂，外表不同，产地不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笑，有的哭，淡定无言，呼闹满天。我旁边的那一个老鬼一直在嘤嘤地哭泣，说什么人生还没享受完，还没抱到孙子，不想早死之类的，一边哭一边往我身上蹭，眼泪鼻涕抹我一身。我暗暗地白了他一眼，哼，我连婚都没结，儿子都没抱呢，要比惨谁比我更惨。原来人真的是有命数的，我不过是借得假期到山里放松一下，却落个了摔落悬崖的命运。

    四面空寂，极似此时心境，浓愁愁，空荡荡。我的脚步还在无知觉地向前踏着，旁边的几个看起来像鬼差的人开始躁动不安，我好奇地四处张望，猛见一道绿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便感觉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样冰凉似雪的东西，我疑惑地摊开手掌，发现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圆润光滑，玉面还雕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有点类似侦探小说里的罗斯密码。

    我身边的躁动却在这时停止了，地府原本便阴郁万分的气氛霎时冻结，更沉了十分。我的视线一转，便恰好映向正在这边走来一个气势骇人的男人身上。我下意识地将手掌合上，悄悄地放在身后，低下头，装出一幅很害怕的样子。

    “奇怪，明明感应到在这里，”男人嘀咕道，视线扫向我身边的那些鬼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姑娘?”绿色衣服的小姑娘？我想到那道绿影，难道是她？

    鬼差们忙说：“我们刚刚只看到一道绿影，往地府方向去了。”络腮大胡子听到这话，立即抬起步子，带着他身后那一大票人，急冲冲地往地府走去。

    我身边的鬼差看到他们走了，大大松了口气。几个鬼差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知道刚刚过去的影子是谁吗？那是天帝的十九女，听说顽劣捣蛋，前几天刚把大上老君的丹炉给掀了，没想到今天更恐怖，玩到地府来了。”“是啊是啊，”另一个鬼差咐和道，“我有个姑姑在天界伺候天后，她说十九女那是天帝最小的女儿，深受宠爱，天帝也拿她没辙。”我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真是个大牌！都把太上老君的丹炉掀了，难道是孙悟空转世？

    阎王殿上，面无表情的阎王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宣读前世的功德祸事，依此判定下一世的人生命运。在我们这一群鬼魂中，那个衣衫褴褛的，身上背了几十条人命，那个老身颤巍的，一心向善，积了好几世的功德。我听着这些人的前生前世，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只是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一生真正接触人性复杂的地方，竟然是在这黄泉尽头的地府中。

    “夏宜家……”高台上沉沉飘下我的名字。

    我低首步出队伍，耐心听着阎王的宣读判定。

    大殿里气氛依旧压抑，没有任何的呼息声，我静心等待，可是，却没了下文。

    我好奇抬头只见那个高高在上的阎王，眼睛疑惑地定在手上摆的那道黑色纸簿上，好似看到了什么很难以解释的东西。怎么了吗？我记得我的前世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啊，不过是上上课，吃吃饭，睡睡觉而以，有那么难说明吗？

    立在阎王一旁的鬼差也觉到了不对，凑身上去道：“阎王……”却在督到纸簿的时候变了脸色。一时间，大殿里所有的人的视线均齐刷刷地对准我，我心里也泛起了不安，只能垂下头静心等待。

    阎王阴深的声音终于又传了过来：“夏宜家，你……”

    一道绿色的影子突然从我身边飘过，一把钳住我，我只觉自己的身子猛然被一股力量拉飞，身旁的物品飞速闪过我的眼前。然后，然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感觉有人用力地拍我的脸，还听到有一个声音嘀咕道：“不会吧，我不过是跑得快了一点，就晕了？”甚至伸手拧了一下我的右脸。

    “啊，”我痛呼一声，捂着被拧疼的小脸，皱着眉头，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怎么是一个两头怪？我甩了甩头，定睛一看，那两颗脑袋渐渐合成了一个，我惊得忘记了疼痛。

    高考时背过一句话，花为貌，鸟为声，月为神，玉为骨，冰雪为肤，秋水为姿，诗词为心。

    这些恐怕都不及眼前玉颜的十分之一。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岂是这样便可以形容。

    女孩看向了来时的方向，眼里略浮上一阵担忧的神色：“那块玉还在你身上吧？”

    我抽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绿色的玉，疑惑道：“为什么要把它丢给我？”

    女孩盯着那块玉，也不伸手来拿，轻声道：“我是天帝的十九女，这是我的神仙玉，我母后说，没有了它，神仙在仙界就会失去仙气，若是到了凡界，便会成为凡人，没有一点法力。刚刚那个混蛋追我追得紧，我才把它扔给你，好让他感觉不到我的仙气。”那个混蛋明显指的就是刚刚那个男人。

    原来真是天界的公主，天界之人自是集了万般灵气。女孩子轻声又开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还来不及开回答，另一头传来了许多脚步声，女孩脸色一震，拉着我狂奔起来。这神仙的速度果然是无可比拟的，天旋地转中，我只好紧紧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可不能就这样晕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啸突然静了下来，睁开眼才发现眼前是一个敞开的大门，我伸出脑袋瞄着黑漆漆的门洞，奇怪，洞外一片明亮，门里却是一团黑，好像地狱似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回身问女孩：“这是什么地方？”

    “还阳门。”

    “真的？”我眼眸大亮。

    女孩瞪了一下我恐惧的表情，无比渺视地说：“我可是天帝的十九女，说是就是！我刚刚已经打听过了，这里就是还阳门，过了这里就能到达凡间。”

    话还未完，我已经跳进了那团黑雾里。

    “等等，”模糊不清中有人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你还不能走。”

    我也仿佛惊觉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晚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十九天女蕴满惊惧的尖叫。

    “好痛，”身体传来骨头被震碎般的痛楚，我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幽幽地睁开了双眼。刺眼的光亮投了过来，我下意识伸手挡住眼前的光，良久才用手撑住地面勉强半坐了起来，头顶是一轮圆月，高高挂在树梢，左手边是一方绿池，荷叶层层叠叠铺了满池。月光下的世界世界一片静谧。

    月光？我猛地抬起头来，没错，是月亮，我真的离开地府还阳了。不过，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好像压了点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对了，十九天女的玉还在我这。玉呢？我在自己身上搜寻起来。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全身上下除了手上的一个类似玉镯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等等，玉镯？我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冒出来的圆环状不明物体，碧绿的色泽，上去雕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和符号，很是熟悉，难道这就是那块玉？我伸手想要把它摘下，却发现不管我怎么扯弄，它都还牢牢套在我的手臂上。那女孩说过什么关于这个那块玉的？我狠命地敲着自己的脑瓜，使劲地回忆。

    “我是天帝的十九女，这是我的神仙玉，我母后说，没有了它，神仙在仙界就会失去仙气，若是到了凡界，便会成为凡人……”十九天女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好像只有这些耶？我无奈地叹口气。等等，没有它，到了凡界，变成凡人？还阳路上的记忆支离破碎，我只记得好像有听到她的叫声……难道，难道……我有点欲哭无泪了。十九天女难道跟我一起来到了凡间，我真的要哭了，她可是传说中天帝最宠爱的女儿，丢了这块玉，她就会变成凡人，变成凡人会怎样？一个在丢了神力的神仙，在凡界会怎样？

    我慌得跳了起来：“十九天女，十九，你在哪？”暖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淡默如风，翠柳细叶初展，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茫然四顾，别说十九天女，更是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无意的一低头，瞥见身旁池中倒映出一个人的影子，纤细娇小。

    不对，我记得，我没那么矮。我又向前迈了一步，俯身向水中看去，那影子随着我接近水面，越发扩大清晰，瞬时间我的双眼陡然睁圆，倒抽一口冷气，不，这不是我！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的看着水中的自己，我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肯定，那不是印象中的我，不是，绝对不是。

    我愣在池边，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池子里的小女孩，我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好像就是这幅模样。

    眼前的处境已经开始渐渐清晰，我，一缕名叫宜家的幽魂，在地府很不小心地带了天帝十九女还阳，自己缩小到十二岁的模样。十九天女的神仙玉认我为主，化为我手上的玉镯，而她自己，死生未明。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十九天女若真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啊？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我翻过身摁在她的怀里。我只觉得自己小小的身子被硬塞在一个女人的怀抱里，脸被捂在她胸前，逐渐呼吸困难。耳边响起一个女子温柔却又焦急的声音：“心儿，心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玩了？快跟娘回去。”

    心儿？Who？等等，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天啊，谁来救救我，我快要窒息死了。我使劲挣扎，想挣开她的怀抱，可是她力气太大，我的挣扎在她面前只是徒劳。我绝望地做着再到地府一游的打算。不知过了多久，在我逐渐喘不上气时，对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赶紧使出吃奶的力气，从女人腋下探出自己一只细细的小手臂，对着脚步声的方向猛摇，“救命……”我挣扎着叫唤道。

    “娘，天色已经晚了，心儿应该休息了，”一个好听的淡淡的声音飘过我的耳边。

    抱着我的女人身体忽地一愣，当即放开了手中的钳制物。一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我赶紧大口大口地喘气，伸出可怜的小手指指向对面的女人：“你想害死我啊。”对面的女人置若罔闻，双手捧起我的脸，声音轻柔地说：“心儿，跟娘回去睡觉啊，乖。”

    我收回手拍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起头，刚想开口不客气地告诉她我不是她的什么心儿，那道好听的淡淡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娘，你先回去帮心儿暖被子吧。”

    面前的女人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对对，我先帮心儿暧被子……”说着说着头慢慢低了下去，神情变得木然，话也变成了自言自语，重复着那句话缓缓向另一边踱去。

    一大堆光亮向这边集聚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对上一双冷淡清秀的眸子。那双眸子的主人细细端详着我，薄唇轻启，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声音：“你是谁？”

    湖光掩了月色，我抬眸静静地看向那双冷淡清秀的眸子，那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很美，很柔和，很无害，很亲切，却又很疏离。我的视线顺着少年白皙如雪的面孔，缓缓下滑……长袍，玉靴……那是……我眼里一片空洞，无力地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请问，现在是哪年，哪月？”

    我目前的境遇已经很是清晰了。我，一缕名叫宜家的18岁少女幽魂，在地府很不小心地带了天帝十九女还阳，不，是穿越时空，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朝代，自己缩小到8岁的模样。十九天女的神仙玉认我为主，化为我手上的玉镯，而她自己，死生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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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书房惊遇

﻿夜很深，熏香很淡，房内燃着的几支明烛维持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光亮，比烛火更耀眼的，是眼前少年淡笑如春风般的脸。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吞下嘴里的食物，视线从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上移起，眼光疑惑射向面前的清冷少年：“你是谁？”

    少年弯唇一笑，专注地望着我道：“刚刚在湖边的时候我便问了你这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对哦，的确是我应该先回答，我耸耸肩，伸出手指在桌上划下自己名字的写法，无害地笑了起来，声音脆如珠玉：“夏——宜——家，十……十二岁，来自……”来自哪里？我头微偏了一点，良久却还是想不出应该要如何回答。

    对面少年眼眸含笑，线条柔和的侧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眼睫毛，他的眼眸在烛光下透出光圈，唇际微扬，淡淡如云的声音缓缓敲过：“安羿。”

    “呃？”我愣了愣，好久才好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他自己的名字，“安羿？”

    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含了亲切和煦：“是。”

    我歪歪头，轻声笑道，“很像你。”

    安羿的笑容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眨了眨眼，望了窗外静了会儿，为什么？我移回目光轻声开口：“感觉。”

    他整了整白衣雪衫上微皱的袖子，柔和的视线划过我的脸下移至我置在桌上的腕上：“镯子很漂亮。”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突地有些错愣：“谢谢。”

    “你从哪来？”

    我俏皮一笑，伸出手指指向天空：“你信不信？”

    安羿循着我手指向上望了一眼，再低头时脸上依旧是笑容满满：“信。”

    我的动作滞了下，朝他笑了笑之后便埋下头继续吃饭。

    安羿微笑的脸微低了下来，视线顿在我手边那一小碟被我从菜中挑出的胡萝卜上，“你不吃萝卜？”

    “不是不吃，”我稍稍抬起脸看他，“只是不喜欢而以。”我拿出勺子，把萝卜拨了满勺，一口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嚼几下就立即咽下。

    安羿略略有些诧异，“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萝卜有营养，不能不吃，”我灿烂笑笑，筷子在菜里拨了拨，“我宁愿一口就把最不喜欢吃的东西给吃完，也不愿每一口都吃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秒钟的不舒服总比一分钟的不舒服要好。

    他笑了笑点头：“很特别的想法。”

    我耸了耸肩，“没什么，习惯而以。”

    耳边有安羿清冷淡悦的声音响起：“你想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吃饭。”

    “然后呢？”

    然后呢？对啊，然后呢？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垂下地面，是啊，然后呢？我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悠悠道了一句：“回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由苦笑起来，我这幅样子，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还说回家？

    安羿温朗如月地对我露出一抹笑，好似看到了我心里所想，他的眼亮如星辰，蓦地点亮了我迷糊不清的心智：“你可愿意跟我走？”

    惊愕，好奇，不明……各种各样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我盯住眼前这张清冷的容颜，望着她俊雅如月的面容，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异样的感觉，无法控制。眼前的人笑颜如风，他一这字一顿道：“若你是无家可归的人，你可愿意跟我走？”

    我所在的地方叫邰州，邰州城中有个安府，安羿是安府的主人。差点将我憋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姓安名凤嫣，患有疯癫病，常常神智不清乱跑。据说是因为自己的小女儿安心突然失踪，精神大受打击所致。安羿六岁时创立了凤萧声，凤萧声是朝祈国最大的商家，掌握着朝祈的商业命脉。

    我很惊奇，有那样一双眼眸的人，真会是创立起这么一个大商家的人吗？

    月色清丽如丝，偌大的安宅，沉寂得如同可以滴出浓墨来。我偷偷摸摸穿过回廊，向东北方向溜去。白天已经打探过了，安家的书房在院子的东北，沿着芳草直绕的小石子路向前，我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门，月落天窗，清朗的月色打在身上，却让我周身一阵战栗。定了定神，我轻轻踱到书架旁，就着淡淡的月色开始寻找目标。

    月下是一尘不染的书架，排放整齐，桌上还燃有防虫蛀的熏香。经过一番艰辛的搜寻，我终于找到一本《朝祈地理人物》，赶紧爬上窗台，趁着月光开始翻看。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其中最强大的是我身处的朝祈国，地处东方，国姓为祈，东临海国，北临一个名叫北易的国家，西临乾海国，南靠遥国，与乾海国隔海相望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国家，名唤极傲。国力仅次于朝祈的是比邻而居的北易，它是朝祈最大的威胁。总之，这是个与我所知的历史毫不相关的架空世界。

    一条河贯通了几个国家，朝祈人把国境内的这条河称为玉湘江。朝祈尚文亦重武，发展颇为全面。当今天下文有宰相钟冉斯，武有镇国将军楚湛，皆是人人皆知的护国大臣。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惊觉地爬下窗台，躲在书架后。火烛骤闪，书房顿时一片明亮，映照出两抹修长的影子。我不禁缩了缩身子，不管是谁，被发现了总是个麻烦。

    “你真的打算这样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

    “是，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得着手，”声音清冷而淡定，眼前浮现那双柔和的眼眸。我蓦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说什么得着手？这凤萧声果真和什么重要的人有关联吗？

    “连秦先生也说没有办法了吗？”陌生的男声再度响起，语气有些急促。

    书房里一片寂然，纵然我身在暗处，也觉察到了空气中泛起的一丝冷寂的气息。半响没有声音。

    “安羿，”陌生的声音里爆出一股怒气，“你不放心我是吗？”

    安羿的语气夹杂了此许无奈：“楚桐，你知道的，这事能交给谁，都不能交给你，我……不愿害你。”

    楚桐？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我手忙脚乱翻开手里的书，找到人物一栏，“镇国将军楚湛，妻早逝，余有一子名为楚桐。”我心中一惊，安羿跟楚桐有关系？

    室内又是一片默然，我偷偷爬起身想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看怎么回事。突然脖子一紧，我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揪了起来。那个陌生的男声在头上响起：“安羿，你这里什么时候养了一只小老鼠？”声音里带着一阵戏谑。

    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脚反抗。揪着我后领的男人“哼”了一声，直直把我往前丢去。我看着眼前离我越来越近的墙，惊慌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到。一条手臂将我勾住，下一秒我的身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反射性地死死地抱住那人的脖颈，生怕刚逃脱了摔墙的命运，又难逃砸地的命运。

    十二岁的我，身子远不及安羿高，我细细的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脸与他距不过半几厘米，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向有着的柔和淡然，拢着烛光的，是一派清晰的温暖。我的脸“刷”地一红，虽然外表只是十二岁，但是我的真实年纪却是和安羿相仿。十八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同龄男人贴得如此相近。我灿灿地想放开手，那个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家小老鼠好像很害怕啊。”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缩紧了双手，直觉此时呆在身边的这个少年身边便是最安全。

    “楚桐，别太过份了，”安羿清冷地呵斥道，“她还是个孩子。”

    那个叫楚桐的人看我背对着他抱着安羿不肯放手，不耐烦地走到安羿背后，平视着我，唇角轻勾道：“你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十二岁小丫头？”

    我的眼瞳猛地睁圆，这世上竟有如此……如此漂亮的男人。面前的这个人半垂着眼，睫毛长长的，翘翘的，面容白皙，五官细致地像一幅画，乌黑的长发被紫冠挽起，三分疏狂，六分散漫，无涛的面孔上那一道无人能及的霸气，不同于安羿的优雅气质，云淡风轻，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都显露出张扬却又不讨人厌的贵气。

    “安羿，这小丫头来历不明，你就这样留她在安府，你……”

    “楚桐，”安羿淡笑抬眸，眼里还是一派春风般的柔和，“看人，我比你清楚。”

    楚桐一愣，眼里幽光暗闪，随即狐疑看我：“安羿，你难道……”

    “是，”安羿语气虽轻，却是斩钉截铁，不容质疑。

    我的思绪顿在这眼前这段模糊不清的对话上，待回过神来时，身边的景象已经变成了一间淡雅的卧房，没有任何豪华的装饰，仅是简单的几幅字画默默立在墙角。我疑惑地转眸看向安羿，清雅的身影一转，指着那张床道：“这是我的房间，你今晚就跟我睡在这里。”

    呃~我惊愣地抬眸，和他？

    “公子……这……”我手足无措起来。

    “不在这里的话，你今晚就会被楚桐吊起来拷问。”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听话地爬到木床上躺下，反正现在不过也是个十二岁小孩子。安羿把淡淡笑着把烛光一熄，房间里霎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我瞪大眼睛，好久才适应了窗外投进的月色，有千万疑惑压在心头，我却还是咽下，没有问出口。在这个未知的时代，我知道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是安羿。

    我睁大眼静静地审视着身旁安静的睡颜，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男人。月下他清冷却含笑的眼睛轻阖，长长的眼睫如扇，乌黑的长发，散在耳边，仿佛淡淡发出幽蓝的光芒，周身围绕着一股亲切怡人的气息。我不禁在心中低吟：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突然，衣服袖子里隐隐透出一丝绿色的光亮，一个的玉镯子露了出来。它全身发出朦胧的绿光，映衬得上面的图符文字更加清晰。奇怪，几天来这镯子都没什么异常，怎么今天会开始发光？我诧异地抬眼看向面前的安羿，心里泛起一阵难平的涟漪，难道，安羿跟这镯子，还有十九，有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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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故人

﻿邰州城与朝祈都城相距千里，我现在身处的邰州安府并不是主宅，安家产业凤萧声总部在都城，在都城的安府才是安羿常居之地，只是因为邰州城地处江南，景色宜人，创立凤萧声之后，安羿便将自己的母亲安置在这里养病。这次是第一次来看望她，估计会呆一两年才会离开。

    时值初春，邰州城一片春意盎然。我撩起马车的窗帘，望着窗外的景色，果然是江南的初春。想起我在现代的家乡，也是江南水乡，城市却到处是喧嚣，从没有邰州这般清丽宜人，街道上是小贩的叫卖声和路人的讨价还价，不像现代社会街道上到处是车鸣。我微阖双眼，感受着习习凉风，阵阵拂过我的脸庞，荡起心中阵阵涟漪。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十九，我的年纪倒退了十年，照理说她现在应该也就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又从来没有在尘世生活的经历，她该怎么办？

    “丫头，”安羿清冷的声音漂进我的耳朵里，衬得姗姗而过的春风更淡了几分，“现在街上的人们已经开始穿上薄衫了吧？”

    “嗯，”我看向安羿清俊的脸庞，这张脸，每次都让我有恍若惊艳的感觉，“时值初春，天气也到了适合穿薄衫的时候了。”

    “吩咐衣莫，我们去锦绣衣坊。”衣莫是安羿身旁的小厮，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一副稚气的脸庞。安羿喜静，身边的人掐指算算加上我也不过只有三人，另外两人叫“衣莫”“若故”。

    锦绣衣坊的老板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安羿，那张胖脸笑得眼睛都挤在了一团：“传闻中凤萧声的主人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人，原来我还不相信，今日得见，果然如此，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安羿淡淡一笑，长身而立，客气地道：“张老板过奖了，今日在下来到邰州，还是想借此机会跟张老板谈一笔生意。”

    张老板那颗脑袋上的皱纹几乎可以把苍蝇夹死：“好说好说，能跟安公子合作，那可是锦绣衣坊的荣幸。”抬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老板，不知你要跟安公子谈什么生意？你那份生意可是承诺过要给我洛家了哟，”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走进来一个华服锦衣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相平凡，脸上却堆满了傲气。

    人的傲气也有分不同种类的，安羿脸上从来是浅浅的笑，却自有一股仿佛寒梅的清傲，对这锦衣华服的男人吧，多年的电视剧经验告诉我，这家伙用一个词形容最贴切：纨绔子弟！

    那锦衣男人略过旁人直直走到安羿面前，伸手抬起安羿的下额，嗳昧地笑道：“几年不见，越长越标致了嘛！不知道凤萧声是你卖了几次笑，多少个夜晚得来的？”

    安羿笑胜春风，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刚刚被冷嘲热讽的不过是一个旁人。他拿出折扇轻轻推开了那锦衣男人不安分的手，抬手作了一个揖：“洛公子，别来无恙。”

    原来他们俩认识。我看着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安羿眼神淡淡的，嘴角含笑，眼眸清澈，看不出什么真实的情绪，而那洛公子看着安羿的眼神，充满了挑衅，甚至还有几分占有欲。这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想到古代有些富家子弟喜欢找一些未及弱冠的小男孩亵玩，我望着安羿那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脸，心里咯噔一跳，卖笑？再想到凤萧声的富可敌国，难道……不，不会的……安羿虽是这样一个温和无害的男子，但是他也绝不可能是任人宰割的人！

    “安羿，”洛公子的语气突地严肃起来，“要想做生意，滚回你的都城去，邰州现在是我洛家的地盘。我洛家现在势头直逼你的凤萧声，过不了多久，这天下第一的位置，八成就要易主了。哈哈哈……”说完，又伸手向安羿，语气嗳昧：“我洛超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到时候，我可是等着你来求我……”

    我踮高脚尖，抬高手臂推开那家伙的脏手，拿出一个自认为无害的笑容，抬头望向他：“这位公子，虽然我小孩子不懂什么道理，但是也听说过‘强中自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这句话，莫说现在您还没凌驾于凤萧声之上，就算已经夺到天下第一又如何，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您也不应该以如此鄙视的语气去和我家公子说话。”就凭你这气质，还想做天下第一，我呸！

    那洛公子料是没想到我一个小孩子竟会这样跟他说话，愣了好半响，才弯腰望向我，眼神里是满满的鄙夷，把我从头到脚巡视了好几遍：“安羿，没想到你也开始有这癖好了啊。”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利刺。

    心里骤得冒起一团火，趁他的腰还没直起来，我伸手用力给了他一个大爆栗。那洛公子一吃痛，抬起大手就向我挥来：“这小妮子……”

    毫厘未动，一只白玉般的手闪电般伸出截住他，手腕一翻，“咔嚓”一声，那洛公子一声哀号，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得恐怖至极，我看着他那被钳住的手，心里充满了同情，啧啧，手断了啊。“洛超，”安羿淡淡地开口，眼里却露出一抹寒光，“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你不觉得太丢脸了吗？”说完手腕再一用力，洛生又是一声哀号。

    安羿丢开洛超，从袖口拿出帕子认真地擦拭起自己的白玉般的手。边擦边对着已经瞠目结舌的张老板补上一句：“张老板，商家最重在言必信，行必果，这宗生意，你还是给洛公子吧。”说完径直拉起我，唇角轻勾，眼里的厉意褪去，化作一股安定人心的亲和：“宜家，我们回去吧。”

    我瞬间呆滞，只觉得他的笑淡若春风，亮如繁星，无意识地任由他牵着，走向门外的马车。这瞬间冷若寒冰，瞬间淡若春水的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公子，”我瞄了瞄衣坊里仍在痛苦哀号的男人，好奇地开口，“那个洛公子是谁？”

    安羿的视线仍盯着前方，嘴角含笑：“一个故人。”

    衣莫却在这时候疾步上来，站在安羿面前，谦卑地低下头说：“公子，府里来人，说夫人又发病了。”

    安羿牵着我的手紧了紧，脸上还是一贯从容而淡漠却亲和的笑，转眸看我，眼里划出一抹浅浅的愧意：“丫头，本来还想带你去城外转转的，看来现在只能等下次了。”

    安府的角落里有一个安静的小院子，便唤“念心阁”，是安凤嫣长年休养的地方。平日里安府正堂从不见一丝人影，便是因为安府上下许多人，都在这里，安凤嫣从来没有发病的固定时间。正常的时候一切都好，住在前院里，偶而月上柳梢时，还能听到从念心阁传去的琴声，幽怨缠绵，絮絮叨叨仿佛在阐述着自己深切的思念。但发病的时候又会毫无意识地乱跑，掉落这个时空的那晚，便刚巧撞到她病发的日子。

    晨光熹微，念心阁里却是一片混乱。在院外便依稀能听到里面频频发出的乍呼声。丫环，护卫们忙得一团乱。人群之中，我眼尖地瞄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紫衫长袍，玉树临风，不是楚桐还有谁。我偷偷用眼睛瞪了他一下，他的视线却在这时恰好射过来，劈里啪啦劈里啪啦，我们俩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不甘示弱地互瞪。

    “夫人，你先把刀放下吧，”一个陌生的女音响起，声音哆哆嗦嗦。

    我放开与楚桐对立的视线，扫向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吓得一愣，想起那晚她差点把我憋死的惨状，下意识地就往门外爬去。妈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那个疯女人手上拿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刀啊！

    正在我很努力地向光明的门外攀爬时，人群里的叽叽喳喳突然消失了，一瞬间，好像有许多视线射向我的身子。一抹不祥的预感爬上我的心头，愣了一下，我颤抖着回过头。

    “心儿，乖，别出去玩了，到娘身边来。”

    那红衣夫人站在我身后不不足两米的地方，手上还拿着那把明晃晃的刀，脸上是看似亲切无比的笑容，我心头一凉，颤抖着看向她身后那一大群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扰。我的视线□□几圈后定在安羿身上，他的脸色仍是清清冷冷的，视线紧盯着我，黑眸里隐隐透出一抹关切，和鼓励。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拿出我现代人的勇气与头脑与古人作战。算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迎风抬头，看向面前的红衣疯子，眨眨眼睛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她：“娘，你手上的东西，心儿怕怕……”这是我那两岁的小侄子常常对他奶奶用的一招，屡试不爽。

    “不行，把这个丢掉，你又会跑出去玩的，”没想到这疯妇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明明还是一脸的亲切，转眼就换上一个恐怖的表情。

    我顿时猛翻白眼，满头黑线地看向她，在心里惨叫：为什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在现代屡试屡灵的招数，到了我这里就百试不灵？红衣女人哪管我头上多少黑线，不耐烦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抬步往屋里走去。我皱着脸回头望向安羿：天使，快来救救我啊。

    天使也举步跟了进来，没说任何话，只是用表情向我传递了一个讯息。

    我很确定我看出来了，他说，随机应变，我相信你。

    我欲哭无泪，只得跟着红衣女人走到了一间大屋子里。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几幅字画，特别的是，屋子中央摆着一台看起来像古筝一样的东西。我愣愣地看着红衣女人，她径直把我拉到那台东西前，强迫我坐下，抬眼扫向面前的一大群人：“公子呢？叫他来。”

    安羿迈步走上前，低头对红衣女人见了个礼：“娘，我在这。”

    红衣女人抬头看向他，亲切地一笑，她本来便是个很漂亮的妇人，岁月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清晰地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绝代：“羿儿，过来看你妹妹弹琴，我亲手教的呢。你爹看到了，一定会很欢喜的，他最喜欢琴弹得好的姑娘了，”转头看到楚桐站在一旁，“楚桐也在啊，过来一起看看吧。”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我。

    安羿和楚桐得了首肯，走到了琴旁的椅子前，撩袍坐下。

    我满脸黑线。只好低头看向面前的这一台琴，伸手摸摸，这琴的线数，样式，看起来都很像古筝。“快弹啊，”疯妇在旁边催着，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斜眼瞄了一下她手上的凶器，在心里哀叹一声，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摆好架势，手轻抚在琴弦上，定了定神，手指动作，悠扬的曲调潺潺流出。没想到这东西看起来怪模怪样，声音却比古筝还要多上几分细腻委婉，甚是悦耳动听，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要为我遮风霜雨露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喔-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一曲《梦里》寄相思，我的脑海中晃过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一脸幸福看我弹琴的爸爸，一脸慈爱听我唱歌的妈妈，这两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真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最后一个音符告终，我下意识地站起身对着观众鞠了个躬，抬起头来才记起自己不是在舞台上。下面的观众们个个瞠目结舌，一脸的不可思议。而端坐在椅子里的安羿手里正端着一杯茶，茶盏在细长指尖轻转了个弧度，面上一派从容与淡定。楚桐则是闭着眼，轻点桌面，一幅享受至极的表情。我心里一喜，看来没出什么大问题嘛，我得意地看向身旁的红衣疯妇。

    不会吧？我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这疯妇看起来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她的额上青筋爆起，唇角抽动，拿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我眼皮跳个不停，紧盯着她拿着刀的手。啊，举起来了，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愣愣地盯着她。安羿和楚桐同时站了起来，打算出手。

    “不对，不是这个，”疯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秋菊，我的棍子呢？”

    一个小丫头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迅速地跑向屋子的角落，不出5秒就跑回到红衣疯妇的身边，颤抖着把手里的木棍递给她：“夫人……”

    我看着那根长长的，被剥了皮的，精心修饰过的木棍，又是欲哭无泪，不知应该为逃脱了刀光剑影而开心，还是应该为难逃皮肉之苦而难过。

    “为什么不弹你爹最爱的《湖光秋月》，教过你多少遍了，要弹你爹最喜欢的《湖光秋月》，”红衣夫人声音里蕴含着怒气，瞬间反应，一棍子挥了过来。

    “咝，疼，”我皱起眉头，坐在床沿上，伸出细细的手臂上药。安凤嫣虽然疯是疯，动作倒是很快，在安羿和楚桐把我从她的魔掌底下救出之前，她眼疾手快地已经在我的胳膊上挥了一棍子。

    安羿抬起清俊的脸，一向淡淡的脸上露出一抹歉疚。“宜家，”他一面低着头为我擦药，一面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我从小与我母亲相依为命，十年前我母亲刚得了个女儿，很是疼爱，有一天却突然失踪了，我母亲就是在那一刻发疯了。你年纪与我妹妹安心相差不多，我母亲才会一直把你当成她。”

    我脑中浮现了安凤嫣年华仍在的脸，那个女儿到底是有了多大的份量，才能让一个母亲相思成疾？我疑惑地看向安羿：“公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到你提过你父亲？”安羿为我擦药的手一愣，继而淡淡地说道：“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我一愣道：“你没爹，那你妹妹是怎么来的？”

    安羿唇角轻勾，抬眸看向我，忽而绽进一抹明媚的笑：“和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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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探入青楼

﻿古代人的夜生活真是少得可怜，这天黑才不到多久，大街上除了几声猫叫，就只还有树叶飘飘，我不由得怀念起以前带领大众朋友们在K吧K通宵的日子了，想起那生活要多畅快有多畅快，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票笨蛋来夜探妓院。我手上抱着一篮子花，躲在妓院门口的大树上偷偷往里瞄去，真是热闹啊，与大街上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人来人往的，个个人模人样，到处是男人的调笑声，姑娘的招呼声，一阵阵脂粉味扑鼻而来，我一下子抑制不住，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人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遍布天下，数量众多的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了，只不过好像在这个时代还没发展起来。在邰州的这些日子，我迅速地在乞丐队伍中组建了一个情报小分队，将十九的画像分发下去，让他们在视线范围内帮忙打探十九的消息。于是，今晚我就带着小队伍过来夜探不夜城了。

    旁边的一个家伙看我瞄了半天没啥表示，伸出一只爪子拍拍我的肩膀：“夏姑娘，你放心，我们的消息这次一定准。怡春院今天刚到了几个小姑娘，我打探过了，其中有个姑娘，和你给我们的画像上的仙女长得那简直叫一模一样。”我回头给了那家伙一个自认为迷死人的微笑。

    古代的妓院可真大啊，我抱着一篮子花小心翼翼地走在宽敞的回廊上，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这妓院的头子把那些女孩抓到了什么地方。一对男女嘻笑着往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低下头。“哟，花挺漂亮的嘛！”一只把指甲涂成大红色的手伸到我手上的花篮里。“你喜欢啊，喜欢我买给你。小姑娘，我全要啦！”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我赶紧配合地抬起明媚的笑脸，将花篮递过去：“谢谢这位大爷，姐姐真漂亮，最配这花啦！”

    两秒钟后，我笑不出来了。那男人盯着我的脸色迷迷地笑：“哪里来的小姑娘，挺漂亮的嘛！”说着手向我的脸伸了过来。我胃里一阵恶心。

    “李公子，你好狠的心，就不要奴家了，”旁边的女人娇笑着，“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天仙般的小姑娘，就在对面厢房关着。公子你要是喜欢这种货色，改天，我让妈妈带您去挑。”一边笑一面拉着那个色狼向另一边走去。

    对面厢房！真是天助我也，我赶紧向对面厢房飞奔而去。古代的房间真麻烦，每一间都长得一模一样，我气闷地一路搜寻过去，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咦，有声音。我凑上一间的房间的门，耳朵贴在门上。好像是哭声，悄悄推开门，没人。我大喜过望，整个人溜进房间里，向内室望去……

    只见两具光裸的身躯交缠在粉红色的床榻上，一个肥肥胖胖的男人将女人白皙的身体钳制在身下，双手压住她的大腿，一下一下正在用力攻击她的身体，一声一声的□□和嘶吼交织着穿过我的耳膜。我愣然，原来哭声是来自这个……虽然我有受过许多言情小说H情节的熏陶，虽然我也有过观赏□□电影的经验，甚至我还有过评价网络自拍□□录像的心得，但是我保证，见到这么活色生香的真人秀还是第一次！

    我脚底抹油，落荒而逃。

    月黑风高的日子总是最合适翻墙。几分钟前，我才从怡春院狼狈地逃出来，现在就不得不面对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我趴在安府高高的围墙上，欲哭无泪，都怪怡春院那两个发情的动物，搞得我一紧张竟然爬错了地方。我审视着四周，这里好像很眼熟。我愣愣地看着墙边的一间大房子，越发欲哭无泪，这里明明就是安羿的睡房嘛！我用力地挪动屁股，想要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神啊，我宁愿被“念心阁”那疯婆子抓住，我也不要被他抓住啊。

    “你还想去哪里？”一个清冷的声音让我逃离的动作瞬间停止，我抬头望月，硬是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如此良辰美景，当然是来赏月啦。”

    一阵风起来，一秒钟后，我就被某人抱回了地面。安羿清冷的视线瞄向我，勾唇浅笑：“上次被抓时，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身子一瑟缩，可怜兮兮地回道：“我马上收拾东西，明天就去‘念心阁’。”

    在邰州已经三年，我除了时不时要去念心阁慰问那个疯婆子外，一直都是呆在安羿身边，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他也知道我在安府最大的软肋就是“念心阁”。自从我在外发展了情报小分队，便有过数次翻墙的经历。上次被他抓住时，我承诺过如果还有下次，就自动搬到“念心阁”去住一个月的。没想到，我干笑着，来得真快啊。

    安羿看着我心虚的脸，突地凑近我，吸了吸气，语气严厉起来：“一身的脂粉味，你去了妓院？”我再次干笑，当默认。“安羿，三年不见，你家这只小老鼠，更是麻烦了啊！”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渐渐靠近，楚桐那张邪气的脸露了出来。自从上次弹琴事件之后，这家伙就失踪了，现在再见，他比三年前更多了几分成熟。没想到，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老在姑娘我做坏事的时候现身。我对着他猛翻了几个白眼。

    安羿看也不看楚桐，径直抓起我，说了一句：“楚桐，你自便吧。”说完便向睡房的方向走去。留下楚桐一个人在原地哇哇大叫：“安羿，三年没见你就这样对老朋友啊……”

    我整个人瑟缩在椅子上，不时要小心地抬起眼看向安羿阴沉的脸，不敢说话。

    “夏宜家，”安羿突然冒出一句话。“到，”我小声应了一声，瑟缩得更厉害了。“你在外面找什么人，组建什么东西我不关心，只是你竟然敢玩到妓院去！！！”安羿本来清冷的声音夹杂着怒气。我咯噔一下：找什么人？组建什么东西？我呆呆地看向他，原来他都知道。“早说你知道嘛，我就不用瞒得那么辛苦，还翻墙呢！”我小声地抱怨。

    安羿的黑眸更深，钳住我的手，径直把我扔上床：“从今天起，你任何时候都得跟在我身边。”

    “啥？”我骤然僵硬，脑子瞬间空白，那不就是说要跟他睡在一起？看着他隐约透着怒气却依然俊朗的脸，我脑海里闪过刚刚在妓院里看到的那一幕，霎时脸颊一片滚烫。我下意识地大喊：“男女授受不亲！”说完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安羿前移的动作滞了一下，眸中有瞬间的闪神，他很快微转过头收敛情绪。我不敢再看他，愤愤地抱着被子滚到床里背对着不理他，微眯的眼角依稀看到安羿被烛光映在玉丝床帐上的端直侧影。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如雕像一般杵着。脑中的睡意渐渐袭上，我意识逐渐混沌起来，眼帘开了又合开了又合终于沉沉闭上。

    床边依稀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我真的忘了呢……三年……你竟然长大了。”

    “你已经决定让她担下这个责任。”

    “三年前我便告诉过你，是。”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可以。”

    邰州安府的早晨还是一片明丽，我走出安羿的睡房，深吸一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一晃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庞凑在我眼前，剑眉星目，笑似春风。我露出一个微笑，微微福了福身：“楚公子，早上好啊！”

    “听说你昨晚去了妓院？”楚大公子问。

    “是，”我大方承认。

    “今天还想不想去？”楚大公子再问。

    “想，”我眼前一亮。

    “换上男装，我们出发，”楚大公子下令。

    我大喜，转念又想起昨天晚上我的人身自由已经被某人限制了。我挫败一声，向身后努了努嘴，表示担扰。

    楚大公子轻点折扇，“嫣然”一笑：“放心，他今天一大早出门去了，看你睡着没叫你，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咚咚咚赶紧跑去换衣服。

    一大早，刚停止午夜喧嚣的怡春院就热闹了起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扯着嗓子大叫：“姑娘们，起床啰，贵客上门了。”楚桐一身锦衣华服，无限优雅地坐在怡春院大厅的椅子上，一手拿着茶杯，嘴角含笑，轻轻地啜饮着手中的茶，嘴里还喃喃道：“茶叶不错，就是煮得还不够火侯。”我则兴致勃勃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珠滴溜溜地在面前那堆红红绿绿穿着暴露的雌性动物上转来转去，寻找着下手的目标。那群红红绿绿看到楚桐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再一看他的华丽衣着，啧啧，眼睛频频发亮，冒着红心。

    寻定目标，我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红红绿绿们微一颔首，无限纯真地说：“我爹说了，今天到这里来是来为我找一个后娘的，只要他看中了谁，就会帮谁赎身，还会让她做我们家的正夫人！”

    “你爹？”红红绿绿们原本色迷迷的目光瞬间转为了疑惑，齐刷刷地射向此时正端坐着，风流倜傥的，看似不过二十出头来岁的楚桐。楚桐一愣，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整他。我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其实是我们家有钱啦，我爹每天服用高级药材，才会永葆青春，延年益寿。其实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我得意洋洋，看向脸色正渐渐发紫的楚桐，哼，有仇不报非女子也，谁叫你上次差点把我砸死！

    红红绿绿们按捺不住地向楚桐冲过去。楚桐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你们把我儿子哄好，他说要谁就要谁。”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楚桐，你够绝！

    我盯住正以光速往我这边进军的红色娘子军们，一抬手整个人已经站到了椅子上，锐利的目光一扫，居高临下喊道：“我在我爹身上放了一个东西，你们谁要能把它找到谁就是我后娘！”脂粉堆迅速转移目标。我心里哼哼，楚桐，看谁更绝。楚桐高大的身子瞬间消失在一片红红绿绿里，我同情地丢过去一个“你保重”的表情。

    瞅紧机会，我拉过一个跑得比较慢的女人，凑在她耳边，神秘地说：“姐姐，其实我是骗她们的，我一眼就看中你了。”我一脸纯真，看着面前这个欣喜若狂的女人，又摆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其实啦，我的女朋友被抓到了你们怡春院这里，她大概……呃……跟我差不多大，如果你肯告诉我她被关在哪了，我就跟我爹说让你做我后娘！”我边说边摆出一个失去最爱的痛苦状。

    那女人一愣，大概还在消化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会有女朋友之类的问题，不过她还是听懂了我话里的重点：“那些小女孩被关在三楼一个叫意秋的房间里……”我颠倒众生地笑，拍拍她细嫩的小手：“后娘，谢谢了。”女人爆喜。

    我把脸贴在意秋的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嗯？好像没声音。我大着胆子推开门，四道冷冷的视线向我投来。我看着守在房里的飚形大汉，脸上流出一滴冷汗：“嗯……我爹在二楼帮我挑后娘，听说这里有几个小丫头，他让我上来看看有没有适合做我未来的媳妇的。”说着还往那两个大汉的手里塞了点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永远是真理。两个大汉退开一步，大概也是觉得一个11岁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威胁。我笑盈盈的，强迫自己放慢步子走到内室。果然内室有几个女孩子瑟缩在墙脚，我心里一急，迅速冲过去。那些女孩子听到有人来了，齐齐抬起头看向我，眼里有着深深的恐惧。我大叫一声：“十九！”冲过去凑近她们的脸一个一个看，不是，我推开一个，还不是，我再推开一个……怎么都不是，我审视着她们那几张陌生的脸，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三年了，我坚持不懈地找，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我心里哀叹：十九啊十九，你到底在哪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二楼的房间，刚想踏进房门，突然觉得不对！我心里一惊，怎么那么安静？借着房门的掩饰，我偷偷伸出脑袋向里瞄去，咦，怎么没人？我心里泛出一丝不安，蹑手蹑脚踏进房间的门。

    “胡闹完了？”清冷熟悉的声音从内室飘出来。我头皮发麻，走向坐在内室正把玩着一把折扇的安羿，低着头小声起说：“公子，我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夏宜家……”一个满是怒气的问候从旁边传来，我本能地抬头。不看还好，一看立即乐从心中来，我隐忍不住，“扑嘶”一声开始大笑。楚桐一边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一边任由旁边的小厮帮他擦净脸上红色的唇印，还不忘狠狠地拿仇恨的视线瞪我，一副恨不得拿我大卸八块的模样。

    我艰难地收回笑，捂着肚子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无辜地说：“楚公子，宜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宜家只是看那些姐姐好像都很喜欢你，才想让您更好地享受齐人之福……”

    一个轻笑突兀地响起，我和楚桐同时一愣，诧异的视线齐齐落在端坐在椅子上的安羿身上。

    安羿察觉到我和楚桐惊奇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一伸手将我捞起来，嘴里哼道：“后娘？亏你想得出来！”

    我无奈地赔出一个灿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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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习湘酒城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夜空中繁星点点，璀璨夺目。安府很静，静得不像话。安府的书房内却是孤灯长映，绵绵长长了一个夜晚。

    安羿在灯光下审阅帐本，眉目中微有疲惫，他一页一页地翻看，时而拿起笔在文件上作些标注。我坐在他身旁，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手上的笔写了又停，停了又写，一个时辰过去肘下的纸上竟还是只有星点字迹。安羿突然停下笔，视线从帐本上移开到我眼下的白色宣纸，“抄完了？”

    “公子，”我在他亮如星辰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我错了。”

    安羿深深望着我，面上严肃，眼里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这话你昨晚便跟我说过。”

    “……那……”我苦笑着把手边的帐本把他那边一推，“那也不用把我些帐本抄一百遍吧……”

    笑容再度泛上安羿清俊的脸庞：“那便收拾东西去念心阁。”

    “呵呵，”我干笑了两声，把推到他面前的帐本收了回来：“公子，我还是继续抄帐本吧……”

    安羿笑容未变，淡声开口问了一句：“一个月前，凤萧声给习湘城酒坊下了多少单子？”

    “丰玉酿四千五百桶。”

    “丰玉酿又有何特点？”

    “丰玉酿因其味重，宜庆节日，不宜常喝，不宜于超过四十之人。”

    安羿置笔下桌，抱胸坐定，直直望着我，眼里逐渐隐上更深的一抹笑意：“还没忘啊……看来你还没有只顾着胡闹？”

    我笑得颠三倒四：“当然没有。”我扳着手指一根根数下去，“朝祈国策，易商经论，扶国栋梁，我可都有听话地去看。”

    “真的？”安羿面上笑着，眼里却有一丝脉动。

    我把头点了又点，斩钉截铁地道：“当然。”

    安羿轻勾出一个笑容，微一扬手，我眼前的一盏油灯随之即灭，他再执起笔，视线回到了眼前的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休息之前先去厨房吧。”

    我没有多问，径直起身离开座位，轻轻迈出书房的门。黑漆漆的三更天空，星光点点。回头望回书房内，安羿被拉长的影子淡淡映上窗台，烛火摇曳，他的身影也跟着晃动，就像风中飘零的柳絮。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第几个孤灯深夜了。这三年来，我便是常常看安羿的书房几乎夜夜秉烛到几近天明，而早晨却又是早早没有身影。

    我边打着哈欠边向前走去，脚步轻轻叩在安府的青石地板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地清晰。我高仰起头，凝视向天上一轮明月，我记得刚来的这个世界的那晚，便是这样的月，这样的夜。时间从来不会等人，一转身三年就这样过去，而十九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脑中想着十九的事，微有些恍神地向前一步一步地踱着。眼角余光一撇，突然扫到屋顶上迅速移过的一抹黑影，那人动作极快，瞬间便消失在屋顶。我惊愕的眼神循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身子已经在下一秒转了方向向书房奔去。

    我的脚步声响在安府没有一丝余音的夜里，奔过雕彻的凉亭，圆弧的苏占湖桥，远远地便望见书房里依旧晃着的烛光，但却不见了安羿映在窗上的影子。我急急跑到门边，刚要推门，腰上陡然一紧被一双手拽向门旁的柱影里，我下意识地张嘴要喊，嘴却在同时被紧紧捂住，惊呼被压在手掌下，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楚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喊。”

    我斜眼瞪着他：笨蛋，你捂着我的嘴我还怎么喊？你先放手啊你。

    楚桐把我示意的眼神丢过一旁，手上没有任何动作：“安静点，好好听着。”

    我伸脚向后想要狠狠给他一脚，楚桐却不疾不缓地避了开来，空出的一只手指先指了指书房，再缩至唇边做了一个要我噤声的姿势。他的视线定在书房的门上，眼神埋在柱影里，一片阴沉，黑瞳如墨，深不可测。

    书房里传来几阵细微的响动，烛火熄了，书房陷入黑暗之中。不好，安羿还在里面，我挣扎着要楚桐放开，门却突然开了，安羿白衣修长的身影迈出了门槛。清丽月色映照下，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未灭的笑容，眸中的月色一转便定在我和楚桐身上，唇际的弧度慢慢扩大：“楚桐，你还真是挺闲的啊。你父亲不是限你这两日便要赶去习湘城吗？”

    楚桐拿开了捂住我嘴的手，直起身走出阴影，高大的身影步到月光明媚下。他静静地望着安羿，语调平和，出口的话却是阴沉得没有余地：“安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羿回了楚桐一个淡淡的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书房门前的阶梯：“没有。”

    楚桐有些难过地皱眉，急步跟上：“是不是……你的身体？”

    安羿走在前方的脚步滞了滞，脸色有瞬间的变化，敛起笑容，语调却没有变化，好似不以为意地开口：“你想多了。”

    “安羿……”楚桐疾走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看我，，面孔蕴了些许怒色，嘴里一字一顿道：“你这丫头又给我坏事。”

    “坏事？”我惊得眨了两下眼，“你说谁坏事？我还没说你是借机报仇……”

    “要不是你，刚刚在门上便可以听到。”

    我嘴边掠过一丝讥笑，嘲笑道：“堂堂将军少爷，竟然会做这种偷听的事？”

    楚桐“哼”了一声，没有多理我一秒便又转身向安羿，坚毅的脸庞上隐隐泛上一股担忧：“我到邰州，一是为了去习湘城，二便是奉了我爹的命令，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向前几步走至安羿面前，手掌拍在安羿的肩上，一字一顿里，有着沉沉的迫力：“我明日便要动身去习湘城，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再来。这安羿，我不希望你瞒着我。”

    安羿眼神一顿，缓缓抬起头来，清冷容颜在一身白衣下更显得风华无双，如立云端。他笑了笑，缓声问道：“你明日就要走？”

    楚桐没有多想，只回了一字：“是。”

    “那好，”安羿脸上的笑容扩大开来，如一颗石子落至湖面敲出的一阵涟漪，圈圈划开水纹跃上岸边，跃上我的眼。安羿含笑的眸子轻轻转到我身上：“走的时候，替我带上她。”

    天上的云飘过来一朵，带点淡色的纯白。阳光明亮如金的，在眼上洒出点明媚。一会儿，云又飘走了，荡了几圈，缓缓从视线中淡去。我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马肚，手指也跟着一根一根地扳下去，一，二，三，四……唉，真是无聊。

    楚桐扯着缰绳回身，马儿转了个弯往回奔了几步，带起一阵尘土扬上半空，我挥挥手拂开飘到发上的泥土，眼神一沉瞪他：“好端端地你跑什么？”

    楚桐侧眼望着我，脸上尽是不耐：“照你这速度，太阳都下山了都不会赶到习湘城。安羿也真是的，带上你明摆着就是要给我拖个麻烦。”

    “楚大公子可以先走啊，”我无辜地继续扳着手指，脸上是灿烂若阳的笑，“我又没拦你，不是说今天之内一定可以到的吗？也不用急。”

    “是吗？”楚桐阴笑起来。

    我眨了眨眼睛，肯定地开口：“是楚大公子你说的啊——啊——”

    楚桐手上的剑突然猛地击向我身下的马，马儿吃痛地向前撒腿狂奔。“楚桐，你借机报复——”我的声音还没飘到身后便被风声掩了起来，隐约还夹杂着楚桐幸灾乐祸的笑声。

    距日落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习湘城门内便踏进了两个陌生人影。一人紫衣绫衫，长身玉立，面容绝世，唇边时不时还勾着一道似有似无的笑。而另一人……就……呃……比较惨。

    我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身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鼻子里也是吓得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骑马我会，但是被马带着骑，我就不会！我一遍遍，坚持不懈，狠狠地用眼瞪着身边的紫衣男人，他瞥了我一眼，温闲笑吟吟地望着我道：“怎么样？本公子说得没错吧？你看这都还没到傍晚呢。”他大言不惭地说得，脸上一阵得意。

    我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那张几乎比女人还漂亮的脸给撕碎洒到玉湘江里去。该死的，楚桐，你等着，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哼！

    “公子，快上来啊……”

    “公子，”温香暖玉移了过来，楚桐被拉下了马，娇滴滴的声音搔得我的耳朵也发起痒，“公子，来嘛……”

    楚桐高身立在马下，折扇一合抬眼往上一看，笑问一句：“丽人阁？”

    “是啊，”温香暖玉再娇滴滴地靠了过来，整个人几乎都已经吊在了楚桐的胳膊上，“公子，我们丽人阁可是楼里最出名的地儿啦。看您面生，第一次来可不能错过哟……”

    楚桐一手揽一个，左拥右抱，嘴角一勾，动作温柔却轻佻，手指挑起身旁一个女子的下巴，低下头，黑色的瞳孔勾魂摄魄，眯着眼稍稍打量了几下：“嗯……虽然比不上都城的花魁，但也是别有一番风趣啊……”

    “公子好坏……”旁边的女人已经彻底挂到了楚桐的身上，水蛇腰几乎要把楚桐整个人霸住。楚桐微抬起头，微敛双眸，风华绝代地长笑一声，把女人拖进自己宽大的怀里，转身朝丽人阁结花挂彩的大厅中走去。

    男人走了，女人走了，湛湛蓝天剔透如水，习湘城大街上长风四袭，我的拳头愈抓愈紧，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

    “楚桐，你这个风色忘友，风流成性的混蛋！”

    走到丽人阁门口的可恶男人朝后摆了摆手，脚步却未停：“宜家姑娘自便了，恕本少爷没空作陪。”

    我听到了自己神经一根根叭啦叭啦断掉的声音。

    长空蓝，浮云白，我很累。

    我倚在习湘酒窑的柱子上，身子恨不得直接趴到地上。这制酒不容易，看酒也不容易啊。

    “丫头，我给你十天时间，你要在习湘酒窑里熟悉丰玉酿的制法，成份。”

    我欲哭无泪，眼看这八天都过去了，莫说这制法，成份，就连那一长串的酒剂，我都还没背齐，天天就窝在这窑里看着那些师傅们倒酒，拿出来，再倒，再拿出来。而楚桐那个混蛋，自从刚到习湘城的第一天便没再出现过，估计已经快把习湘城里的烟花之地给玩遍了。

    这个风流成性的混蛋，真不明白安羿那样淡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跟这个色鬼有如此深的交情？

    “夏姑娘——”青衣小帽的伙计一路长喊着跑来，到我向前时突地刹住了车，“姑……姑娘……第一坛丰玉酿出窑了——”

    “真的？”我一脸兴奋地站了起来，“咚咚咚”地往酒铺跑去。看了八天的酒，终于等到一尝究竟的一天了，本姑娘就要做这第一个尝到的人。

    习湘城千酿楼是城中的第一老字号，跑堂机灵，掌柜和气，九年前凤萧声初建立的时候，千酿楼的老板便火眼金睛，义无反顾地给了凤萧声支持，如今九年下来，凤萧声早已稳居天下第一商家的地位，而千酿楼身居凤萧声元老地位，自然也得了不好好处，如今已经俨然是闻名朝祈的酒城了。虽说地位不凡，但酒楼毕竟是酒楼，借酒发疯或酒后失仪的客人还是时不时地出现，千酿楼为此，也请了几个身宽体胖的伙计压阵，一旦遇到滋事的人，管他是富甲一方还是皇亲贵族，都只是一个字，扔！

    但是今日，却没有人胆敢上前去拦住那位正坐在千酿楼一向只为皇亲贵族安排的一号房里大喝特喝的人。

    最香的女儿红，早已经坛坛见了底。在仓库里珍藏许久的百年味，也已经告罄。但此时最让掌柜肝肠寸断的，无疑正是那正滴滴落入桌前客人口中的丰玉酿。

    我站在千酿楼一号房门前，如同一只被冷水从头浇至脚底的落汤鸡。痛心无比地瞪着那半身俯趴桌上，醉眼迷离，两颊酡红的年轻姑娘，看着她手中那刚刚做好的丰玉酿滴滴落入她的口中，听着她嘴里支吾：“啊，好酒，那老大叔果然没骗本小姐，这习湘城果然是个好地方，本小姐现在有了一点考虑让本小姐的亲亲老娘嫁到这里的心思了。”

    掌柜哭丧着脸看我：“夏姑娘……那酒……”

    我扯着嘴角，恨恨道：“都没人拦着吗？”

    掌柜几乎要捶胸顿足，哀戚怨人的视线转身一旁角落里哀号不停的几个男人，“夏姑娘……那丫头……她会武功啊……”

    “啪”地一声，酒坛子砸到地上碎成了碎片。趴在桌上的女子身子没动，手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径直往后一伸，直往那放在另一旁桌上那坛酒伸去。青纱罗裙一扯，我迅速上前，桌椅巨响一声之后，我已经把那坛酒牢牢抱进了怀里。

    呜，我的酒……我唯一剩下的一坛丰玉酿啊……

    手心触到一阵空落，趴在桌上的年轻女子悠悠转身，睁着迷离醉眼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个遍，俏丽的脸上划上一抹微笑，打了一个酒嗝：“本小姐的娘说，打女人不道义。”

    我没理她，抱着酒就要往后走，女子的手却不知何时伸了过来，我怀里一空，再回过神时酒已经到了那女子怀里。她嫣然一笑，略显稚气的脸上眼神又迷醉起来：“酒……”三下五除二，酒坛封纸已经到了桌底。

    我大急，伸手就要去抢，却被她脚步一挪躲了开来。女子狐疑看我，眼神在我的酒的身上转了几下，突然一笑：“你要喝？刚好，本小姐一个人喝闷了，有人陪陪也不错。掌柜，拿碗来——”

    掌柜惊了惊，再看一眼还在角落哀号的几个男人，脸色更白了些许，不出几刻便有几个大碗奉了上来。

    女子豪迈地将裙摆一甩，完全没有女儿家的娇态。手一倾便有酒水入了碗中，平面而过，没多一滴没少一滴。酒被递到了我面前，我却半响没有动作。女子薄薄樱唇勒出挑弯弧线，眼中纳闷：“怎么？不喝？”

    “喝，谁说不喝？”我伸手夺过酒碗，一饮而尽。笨蛋才会不喝。这可是我盼了八天的鸭子啊。

    掌柜痛哭疾首：“天啊，来了一个小祖宗来不够，还要再来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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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临去乾海

﻿月朗星稀。

    我悠悠抬起头，仰到极致，眼前寥寥星点随着身下人脚步的移动转来又转去，我嘻嘻笑着，伸着手指：“一，二，三……”

    安羿低低一笑，制住我在他背上乱动的身子：“你这丫头，无聊的时候会数数，醉了的还是会数数？”

    我嘴硬着道了一句，“我没醉。”头却在回声的同时又垂了下去，靠在了安羿湿热的背脊上。不过，头真的好晕。

    “好，好……”安羿微笑，声音湿润如水，晕在这夜风中如手掌抚平水中荡起的微微涟漪，“没醉，宜家没醉。”

    我嘻嘻笑出声，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像猴子一样往上爬了些许，脸贴到了安羿白白皙的耳边，挣挣两下又要睡过去。寂静的小径上突然又多了一阵铿锵的脚步声，楚桐带了一丝玩味不正经的声音飘然传来：“安羿，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还真庆幸自己是今天到。”

    楚桐抬头望了趴在安羿背上醉眼迷蒙的我一眼，折扇一摇，带出无限潇洒：“听说这丫头今天下午在千酿楼里跟一个小姑娘齐齐把楼里珍藏多年的好酒喝了个精光，其中还包括那两坛最新制成，打算送到都城上贡的丰玉酿。”

    安羿侧过脸，脸颊触到我的脸转瞬却又避开，嘴角渐渐泛上一丝宠溺的笑：“没关系。就当给她练练酒量。”他顿一顿，又转眸向楚桐，“你呢？你的事办好了吗？”

    楚桐唇角一勾，绝颜上噙起笑徐徐行近：“习湘城姑娘的味道真不错。我这些天可是把习湘城内的花楼都会逛完了，哪里有时间办事？”

    安羿背着我缓缓往前，唇边的微笑却没缓下：“你把这花楼逛完了，事情也该办完了吧。”

    楚桐折扇一甩，抬步跟上安羿，笑笑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什么时候启程？”

    “后日。”

    安羿脚步一滞，面色一紧，眉头皱了皱，笑容便也僵了几分：“那么快？”

    “乾海国战事告紧，我们得赶紧启程。习湘城主已经发令，给楚家军以支援，不多时军响便会备齐。而且……”楚桐转眸，看向稀疏几许的星光，“安羿，你的身体……不能再等，我们得赶快找到秦先生。”

    安羿淡淡出声：“我没事。”

    “安羿，我的事瞒不了你，你以为你就能瞒得了我吗？”楚桐转首，神情阴霾，“我们多年兄弟，彼此之间从未有什么好瞒的？除了此事，你从未主动跟我提……”

    “公子……”我的耳里敏锐地抓到了楚桐话里某些奇怪的信息，我使劲推开脑中的酒意浑浊抬起头来，眼神疑惑在他们身上看来看去，“公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身下人的身形一顿，转首看了过来，声音温闲带着淡淡暖意：“没事，你醉了听错了。”

    清晨的湖水，在晨光下轻轻荡漾。河中水面映着淡淡的云色，船儿随水轻轻摇晃着。风帆放下，一艘客船驶过碧波澄澄的玉湘江，停泊在晨山码头上。

    我倚在船边，静静看着这一片静谧的水光山色，晕开在这淡淡晨雾里，如若一吹便可以轻轻吹散。安羿清冷的声音顺着晨雾从船下传了过来：“丫头，我们要在这里停留许久，你也下来吧，跟我到处转转。”得到特赦，我兴高采烈地跳下船，一阵细雨扑面而来。啊，下雨啦，我这才意识到楚桐和安羿都撑着伞，江南的雨和现代没什么两样，轻轻柔柔的，就像是抚慰一般。安羿走过来，把伞挪到我头顶，低下头微微一笑，恍若仙人。

    他牵起我，迈步向不远处的山中石阶走过去。我抬眼望去，山色翠绿欲滴，白云如烟似雾，一道长长的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远处隐隐可见山尖有一个寺庙，烟雨朦胧中露出寺庙的一角，隐约看到一大片的粉色。安羿领着我一步一步踏着石阶，清冷的说话声徐徐而出：“这是朝祈国最出名的感业寺，依山傍水，香火鼎盛，寺庙里栽满了桃花，现在应该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我想你应该没来过，就带你来看看。”我抬头望向安羿明媚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犹如春风，我的视线挪移到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白皙依旧，握着我小小的手，我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难以言明的幸福感，眼眶有点湿润，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被他牵着该有多好……

    果然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感业寺内仿佛是建在一片桃花林里，到处是落英缤纷，映得安羿的脸越发地清淡与温雅，他一脸平和淡泊，一间间指着这寺里纷繁复杂的建筑：“上京赶考的士子多在这求签保佑高中，生意人们则在那里祈求能够财源广进，官府一级也会常常来这里……”

    不愧是有名的大寺庙，就算是下雨，依旧是人来人往。我好奇地看着这古代的寺庙，烟雾缭绕，却一点都不觉得恼人，偶尔有和尚徐徐走过，眉眼清澈，一看就是六根清净一心向佛之人。我在现代也去过一些有名的山上的寺庙，可是和尚大多都不是真正的，且不说佛是不是真的存在，在现代社会那种环境里，又有几人会是真心向佛。

    安羿微微垂下头看我，眼里如沐春风：“宜家，你先到处看看，我去那边办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安羿淡淡一笑，放开我的手朝大殿方向缓步而去。

    桃花林下，各色各样的人一路持着佛笺，朝着林后而去。我鼻腔中陡然嗅到轻微的桂花香味，眼眸微微一抬，直直落入头顶一丛桃花玫红中。

    “姑娘好面相，不知介不介意让老纳算上一卦。”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路旁，笑脸盈盈地看向我。我左看右看：“说我吗？”

    老和尚微一颔首：“正是姑娘。”我笑了笑，敛袖走上前，在老和尚面前坐下。自从有地府一遇后，我这无神论者的立场也开始动摇了，搞不好这真是什么高人，我还能问她十九到底在哪呢。

    “师父，你倒是说说，我的面相是什么样的，”我好奇开口。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几分好奇。

    老和尚面色依旧，幽幽开口：“姑娘周身萦绕着仙气，若非仙界之人，那想必是身怀仙界之物，和仙界颇有渊源啊！”我下意识地摸摸手臂上的玉镯，这老和尚说的应该就是这块神仙玉吧。

    高人难求，我浅笑着再度开口：“先生必是高人。那依您看，我接下来的路，应该如何？”大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趁现在先问清楚，今后才好有心理准备。

    老和尚笑道：“姑娘若非仙界之人，也必非尘世凡人。姑娘将来必将成为能够影响天下政局的女子……”

    我漾起如波轻笑：“师父的意思是——红颜祸水？”我脑子里浮现了妲己，杨贵妃等一列“前车之鉴”。

    “非也，非也，姑娘心思纯净，又和仙界颇有渊缘，必不会是祸害江山之人，姑娘大可放心。”

    我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想遭万世唾弃，遗臭千古。我福了福身，对老和尚说道：“宜家只是姑娘家，不敢妄想做什么伟人。只是有一事相求——”

    “姑娘所求之事，老纳清楚，只是命数已定，一切还是依缘分……怒老纳不方便透露，但是姑娘放心，姑娘您有神物护体，那姑娘更是神命护体。”

    “丫头，”安羿缓缓走近，先对着老和尚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再低头对我道，“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这位公子，”老和尚抚着长须，清声抬眼，“好像有忧心之事，不如也给老纳算上一卦。”安羿脸色一变，放开牵着我的手，对老和尚拱手行礼：“安羿只是一个俗人，不敢劳烦大师。人各有命，安羿只愿安享天命。”说完径直拖着我朝感业寺大门走去。

    “公子，”我抬眸看安羿清冷的面容，“你真有忧心之事吗？”

    安羿笑了笑，不置一言，依旧拉了我的手向阶梯行去。

    “公子，”才到船边，便见衣莫已经迎了上来，“前方顺风顺水，今夜便可以到业城。楚将军请您到业城时到将军府一叙。”

    安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船帆再起，徐徐离开码头。船厅中，我看着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安羿，犹豫许久，终于憋不下去开口：“公子，你……”我忐忑不安地开口。

    安羿直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本书翻了开来，依然是那个清冷的声音：“丫头，你可知道我们离开邰州是要去哪？”

    我闷声回道：“乾海国。楚公子已经告诉过我。”

    他抬起清俊的脸庞，认真看我，“害怕战场吗？”

    我抬眼看向舱外，天色明开，凉风入境，天边掠过几只飞鸟，细雨绵绵无绝期，我摇了摇头，却没说话。安羿淡淡一笑，手上的书再翻了几页，唇际逸出一句话：“丫头，你还差的最后一课，便是血腥。”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楚家不愧是朝祈的大家族，业城这间将军府用《阿房宫赋》来形容毫不夸大。

    将军府前院的长心榭，今夜点上明灯。身为主人的楚湛，坐在主位上，看到安羿和楚桐走过去，远远地就站起身。安羿跨前一步，拱手见礼：“楚将军，晚辈有礼了。”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仔细一看倒是和楚桐有几分相像。一双眼光射寒星，出入沙场多年，有万夫难敌之威风。我调侃楚大公子：“你跟你爹真不是同一款啊。怎么那么威风一个人，竟有你这么一个不务正业，一天就知道泡花丛的儿子？”

    楚大公子瞪我：“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吐血。

    楚湛走过来扶起安羿，深黑的眸子略有深意地审视着安羿：“好几年不见，你成熟了不少。看到凤萧声今天的形势，我真是庆幸自己当年没有看错人，助你成立凤萧声的确是一个明智之举啊。”

    凤萧声与楚湛？我眉头一皱，心里打起了小鼓，凤萧声和楚家，果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楚将军过奖，”安羿谦虚地见礼。

    “你这三年都是在邰州陪伴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楚湛犹豫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她还好吧？”这回我的脑袋没有办法再平静了，我的视线在安羿和楚湛之间转来转去，心下一片狐疑，楚湛与安凤嫣认识？难道安羿他？我淡淡地想，心中划过千种假设，楚湛帮助安羿建立凤萧声的原因并非那么简单，而这些，我看向安羿淡淡的神情，他知道吗？或者有怀疑过吗？

    楚湛语调骤然放轻：“听楚桐说，乾海国之战你也要去？”

    安羿拱手一抬，认真回道：“是。”

    “那凤萧声……”

    “凤萧声有安广在，我不在都城这几年，他也做得很好。我放心。”

    楚湛深深看他，眼里一片混浊不清，沉默几句突然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不肯呆在一个地方。楚桐是，你也是。老夫也只有一句，”楚湛顿了一顾，眼里泛上一丝不忍：“万事小心。”

    安羿沉声开口：“安羿谨记。”

    楚湛叹了一口气，眼神一转，突然定在我身上，渐渐混进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这位姑娘是……”听到自己被点名，我只好快步上前，做了一个标准的福身：“奴婢夏宜家，见过将军。”

    “夏宜家？”楚湛沉思片刻，突然微笑一下，“楚桐那孩子一直对你的琴赞不绝口。说你弹的曲子不仅闻所未闻，而且你的琴艺也与一般惯见的不同，超凡脱俗啊！”我干笑，什么超凡脱俗，我压根就不是按照你们的指法弹的，当然不一样。看到楚桐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我偷偷挪到他耳边，得意洋洋地说了句：“弄了半天，原来你是仰慕我啊……”然后迅速躲回安羿身后，留下楚大公子在那边干瞪眼。

    “将军，晚饭准备好了。”门外有小丫头踏了进来，低眉顺眼。

    “好了好了，战事先不谈。安羿，你也好久没有吃过业城的脆皮酿了，我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初到业城时，最喜欢吃的便是这个呢！”楚湛挥头示意小丫头下去，眼里笑意连连，勾出了许久之前的记忆。

    安羿淡淡笑道：“那时年少不更，还是安羿冒昧了。”

    楚湛的视线定在安羿身上，眼里闪过一片诧异，又像是一片释然，继而喃道：“长大了便是没有小时候可爱啊……”语气里隐着一抹惋惜又略带一丝愧歉，说完抬步便要转身向大门走去——

    “宜家姑娘，你……”楚湛的视线随着身体一扫，却在略过我时一顿。

    “嗯？”我诧异抬眸，落在楚湛疑惑一片的眼里，楚桐和安羿的视线同时也落到我脸上，我周身泛起一股不自在，一丝紧张漫了上来，怎么了吗？

    楚湛沉默半响，良久才再度开口，疑惑已经淡去几分，却仍是有一丝奇怪：“没事……只是姑娘……有些像……哦，不，是本将看错了。”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一路随着楚湛走出大厅，沿着将军府直通的大道，我不禁有些心里发毛，胸中泛上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怎么好像，扯上了什么不该扯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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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粮仓劫

﻿太和二十一年，位于朝祈东方的海国边关告急，极傲国想要以乾海国为作为进军朝祈的跳板，乾海国国君眼看国之将危，亲笔书向朝祈国君求援。大将军楚湛令亲子楚桐带领一万楚家将士前往乾海国，安羿任军师，陪同前往。

    楚家军整齐军容迅速，赶到乾海国边境，其实在那边早有乾海国的军队驻扎。这一次，楚桐特地集结了一部分楚家军队，在习湘城的帮助下带足粮食储备，加速赶往边关。

    极傲国已经连胜两场，乾海国的兵力大受折损，死伤惨重。楚家军到达后受到当地百姓和士兵的大力欢迎。一时之间，战况颠了个倒，原本居于劣势的乾海国翻了个身，原本的地理优势全表现了出来，一时之间，极傲国便也不敢再多发攻击，相对之下，倒安份了几日。这一场战争变成了持久战。双方的兵力一直在互相纠缠，没有太大的损失，但兵员伤伤残残的却不间断。乾海国拥有地理位置上的优势，但每次交战时，极傲国一旦呈现败势就会后退，一时间，也就僵持不下。

    天沧镇是乾海国沿海的一个小镇，因为临海，拥有很好的地理条件，人民生活较为富裕。海边的冬天不是很寒冷，但是早晨的雾气却还是给天沧镇平添了几分寒意。耸耳药坊的小伙计在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搓搓手，打开了耸耳药坊的大门，往远处看去，太阳还躲在云后没现身，长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薄雾萦绕在城中，到处白蒙蒙的，搅得人视线有点模糊。伙计喃喃着正想往店里走去，眼角却瞄到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女子的头发编成两根长长的辫子，简单的形式，没有任何的首饰装饰，明眸大眼，娇俏小鼻，脸色唇色因为寒气略有些苍白，不过却毫不影响她嘴边明媚的笑。素色纱衣，藕色长裤，一身的淡雅清丽。女子对着伙计微微颔首，迈着更快的步子向耸耳药坊走来。

    “夏姑娘，那么早啊！”伙计愉悦地打招呼。

    我搓着手走进耸耳药坊，跺着脚笑道：“天真有点冷的。伙计，安先生前几天要的药到了吗？安先生让我来问问，如果到了就让我带回去。”

    “到了到了，安先生要的药自然是得急用的，老板早早地就吩咐下来了。”伙计在柜台里找了一会，翻出一包被层层包裹好的东西递给我。

    我微笑：“多谢了，这是安先生让我给你家老板的，麻烦他了。”我从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银子递给伙计。“安先生客气了，”伙计笑脸盈盈地接过。

    安羿虽然是挂名来当军师的，可是到了这边俨然就成了半个军医。刚到的时候，我看着安羿面对着那些伤口腐烂的将士，眉头不皱一下，下药下刀下针如风，我着实愣了好半响，真没想到安羿竟然会医术。我曾好奇地问过他，安羿只淡淡地说是故人所授，我还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个故人会不会就是告诉他玲珑镯的消息的人？更让我吃惊的还有楚桐，那小子之前看着明明就是一个风流败家子，到了战场竟然能如猛虎出山，调兵遣将毫不犹豫，果然有几分楚湛将军的风范。

    “咚——”门口有人跌跌撞撞地摔进来，伙计一见即晃了个神，从柜后冲出来扶住摔在地上的人，急声问道：“老威头，你不是在守着天沧镇粮仓吗？出什么事了？”

    躺在地上的人强撑着抬起身子，一只手扯住伙计的袖子：“……天沧粮仓遇劫。”

    “什么——”我和伙计同时一惊，再过几秒，我的人已经到了天沧城街，疾步奔向的地方，便是天沧粮仓。要打持久战，唯有军响充足才能有胜利的资本。而这天沧镇是离战场最近的城镇，也一向是运送军响的必经之地。极傲国从此下手，一是补给后方，二便是断了乾海军后路，果然高招。

    天沧粮仓已经被洗劫一空，极傲国人还杀死了几个看守的士兵。我赶到时已经空无一人。怎么办？怎么办？我转头便往往城门追去，虽然追不追得上还是未知数，即使追上了也不一定能做什么。但是若是不追，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大批军响成为极傲国的支援吗？不行，即使毁掉也不能留给他们。

    极傲国人离开的方向远离大道，有种野生丛林的味道，一眼望去，野草枯木满眼，我的视线都看不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极傲国人带着粮食和武器，未必会比我快。一路上去，都是穿过杂草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马车碾过的痕迹深深陷在泥土里，生生地指明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远处几个小黑点渐渐清晰，太好了，没丢，我拍拍跳个不停的胸口，稍稍定了定气。我隐在林后，从身上拿出一个烟火竹筒，“呯”几支烟花在天际爆开，楚桐若看到烟火，便一定会朝这边赶来，我只身力薄，无力顽抗，如今唯有一等。

    我半蹲着身子，从草丛里直线穿插而过，迅速移到他们前方，身后不远外，极傲国人的面目已经渐渐清晰，已经能看清带头的是个黑衣冷面的男人。我缩在草丛里等啊等。

    突然没了声音。

    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颈后却突然一凉，冰冷剑气袭上，带出了背脊上的阵阵寒意。

    我转过身，迎上持剑而立的黑衣男人杀意凌人的目光，他定定看我，开口问道：“你是谁？”

    马车移上，在我和这个男人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有士兵的脚步渐渐近了，恭敬声中带了一丝焦急：“段南将军，现在怎么办？乾海守军就要追上来了。”

    段南将军！？我的神经突地紧张了起来，我记得极傲国这次征战的主将，便唤段南。

    “立在这里不动，”段南轻轻一挥手，众人都止住脚步。我依旧蹲在草丛中，透过草丛的缝隙望去，心下陡然一沉，好大的阵势，大概都不会少于两百人。我蹙眉沉思，怎么办？面前便是敌国的大将。颈后的寒气更冷，段南沉沉盯着我：“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垂下眼掩去自己带了一丝担忧惊慌的眼神，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一脸的恐慌畏惧，我一惊慌地甩着头，紧紧咬住唇，半身瘫在地上，手上则一直在重复摆手的动作。当别人问你话时，你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的时候你要怎么办？答案是，装聋作哑。

    段南黑眸幽深，紧紧盯着我，久久不采取动作，半响才道：“你不会说话？”

    我惊慌失措，一幅除了狠狠地点了点头之外再没有任何想法的样子。

    段南的视线划在我身上，渐渐地愈加愈深，他突然冷笑开来，“楚家军带来的除了清萧公子，将才神少，怎么竟没听说还有一个陌生的哑姑娘呢？”他手上一动，眼睛微眯，一伸手把我整个人拎了起来，扔到一旁，再转首对侍卫道：“先把她带走。”

    “谁敢带她走？”

    天蓝蓝，风细细，云淡淡，雾轻轻，如同身前不远处持萧而立男人脸上的表情，淡淡如云，飘飘如风。

    段南抬眼望去，眼里突然泛起一抹疑惑，唇角微勾：“清萧公子？”

    安羿面无表情，长萧一指，淡道：“段南将军好眼神。”

    “六年前，北易朝祈一战，朝祈楚家军的楚桐小将军身边多了一个持萧而立的少年，传闻学富五车，足智多谋，仅那一战便与楚湛之子楚桐一起名扬天下。连带着北易最刁钻的四皇子原寂轩也对他赞誉有加，这件事，可是在北易国境内也传了个遍呢。今日一见，倒是圆了本将多年的夙愿。”

    安羿淡笑一下：“在下在几月之前也听说，北易大将叛国转而投靠极傲国，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段南脸上的微笑彻底僵掉，好半响才扯着嘴角道：“公子孤身一人来此，便不怕这是埋伏？”

    “不是不怕，”安羿长萧一抬，动作迅速击得钳住我的两人踉跄后退，下一秒我已经落入他的羽翼之下。他伸手把我置于他身后，侧身挡在我身前，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逝，再转到段南时已经是面无表情：“是明明知道却不得不来。”

    段南的眉头皱紧了，眼睛瞟到了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视线突然一凛，转到我身后，笑出声来：“楚小将军，你来一次带一次惊喜，第一次是清萧公子，第二次便是这位姑娘吗？”

    楚桐站在身后风中，身上没穿战甲，显然是突然之间收到急报才从营中赶到。楚桐面上轻挑，眼神却冷得杀人：“动天沧镇的主意，你还真是大胆。”

    段南挥手，一旁守着粮车的士兵应声而上，摆阵成形：“段南向来以大胆著称。不过跟小楚将军比起来倒也逊色许多，”他的眼神转向楚桐身后那一群黑压压的人，“楚家军在吴忠带领下征战海西，如今守在这营中的人大概已经寥寥无几，而小楚将军您带来的人……算起来超不过一百吧？”

    我心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望向楚桐身后，野境凌人，风声直上，卷起草木萧条，我心里一沉，果然如此，楚桐带来的人竟真不过几十人。手上一凉，我转头过去，便见安羿按住我的手，手上微一使劲，将我整个人推往后方。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掉进了楚桐怀里。安羿脸上的神情一派肃穆，笑容如沐春风，盯着我的眼，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楚桐，护着她。这阵，我来破。”

    我转头过去，拽着楚桐的衣袖，狠狠摇了摇头。不，不能。

    楚桐面无表情，将我再往后一推。

    “林龙，这个麻烦的总只会惹事的丫头就交给你了。”楚桐脚步上移，大步走至安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安羿转头，脸上惊幻莫测，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楚桐和安羿是不同的。楚桐的风流不羁是表现在人前，眼底却是常常幻出奇怪深沉的情绪，似坚定似不疑，这几个月的监战，我常常会疑惑，究竟在邰州，在习湘，我看到的那一幕幕，是真是假？安羿的淡然沉静，是我一直都看得到的，凤萧声多年的护航者，他的身上，有着久经商场人的狠厉，有着深沉。还有的，便是这样在敌前大潮来临前的淡定沉静。

    楚桐面对着安羿，唇角一勾微笑：“安羿，你把那丫头当个宝，我可不。”

    “楚桐……”安羿语声犹豫，担扰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你明知道，我不能……”

    “放心，我们俩合力，必胜无疑，”楚桐放心一笑，手心一转，剑尖直转了个向，直直指向段南：“听闻段将军在北易国时最出名的便是这百人剑阵，六年前一战是北易四皇子带兵前来，本少爷错过了与将军的正面对峙，现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还请将军不要让本少爷失望才是。”

    段南扬手一挥，立即有百人持剑而上，将楚桐安羿团团围住。林龙把我往后一拖，拉着我走了几步，疾声道：“夏姑娘，快走。”

    我突地站定，使劲摇头，早已大风吹乱的长发早已经散了开来：“不，不行，”我回头看向刀光剑影纷乱的草林边，时不时有一角白衣落入我的眼，我的心开始跳，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我不走。”

    林龙眼里精光一闪，突然伸手点了的穴道，“夏姑娘，得罪了。”他揽臂一扫，将我扛上肩头。他的步伐很快，草丛急速后退，安羿和楚桐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化作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眼泪在我眼眶中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大，生生在我心里挖了个洞。

    安羿，你不能有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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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白蓝

﻿乾海国边境，军营。

    这里是一支出征的精英部队的暂时驻扎地，军容严整，处处充满严厉肃杀之气，低调简朴。寂静的夜晚，窗外风在呼呼地吹，军旗在帐上投射成影，像云在摇晃颤抖。月光从帐外偷偷溜进来，冰凉寂静中带着诡异。

    这样静谧的夜里，我却只能在帐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营帐外突然有了一丝响动，我急急冲到帐边，却被长剑一扫拦了下来。林龙剑身高扬，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夏姑娘，请不要乱走动。”

    我使劲剁了剁脚，声色俱厉道：“你都不担心你们小将军吗？”

    林龙眼依旧低垂着，沉沉应声：“小将军叫我们走，必是有信心——”

    帐外一阵喧哗，依稀听到有军士高喊的声音：“小将军和安公子回来了——”

    回来了？我眼眸一亮，急急地便往外冲，这次林龙没有拦我。他早已在我出帐前的一瞬，跑得不见了踪影。

    平日入夜之时，军中总有齐整的巡夜士兵，但是今夜，空旷野上，却只有风声，在帐内听到的喧哗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我急急抓住一个路过士兵：“不是说小将军和安公子回来了吗？在哪里？”

    “他们都在医帐那里，听说是受伤了……”

    “受伤了？！”我的呼吸一滞，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喉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医帐中，安羿静静站着，白衣上染了不少灰尘，他的脸色阴沉，目色阴如夜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擦了擦眼角依旧挂着的泪，缓缓走过去，眼神一转，看到了无力躺在床上的楚桐，他的身上，赫然正插着一把长箭。我垂下眼，“公子……怎么办？”

    安羿低下头，帮楚桐检查伤口，嘴唇紧抿着，脸色虽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微颤的双手泄露了一丝他的担扰。楚桐伤口是在腹部，箭直直地插在楚桐肌肉纠结的小腹上。楚桐的脸庞毫无血色，嘴角轻轻抽动，显然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我心一紧，看向正查探伤势的安羿。安羿觉察到我的紧张，突然转过头来对我抚慰一笑，面上淡定依旧：“丫头，把药拿过来。”

    “嗯。”

    “命人把药拿去熬了，你准备一下，我要拔箭。”

    “公子……”我突然伸手压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冰凉，如同刚从寒潭中抽出一般，凉透心骨，“你可以吗？”我知道，他在紧张，他在担心，此时躺在床上的，不是别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兄弟。

    安羿微笑，如沐春风。

    我深吸一口气，将身旁的刀在火上烤了一下，再拿出酒和白纱布，站到安羿身边，拿出手帕为他拭去头上的汗水。安羿看向我，对我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压着伤口旁边的血管，准确利落的用刀子将伤处旁边的肌肉划开一下，楚桐吃痛，一声□□溢出苍白的唇瓣。安羿立即用另一支手握上箭尾，手掌使力，箭被扯出楚桐的身体，鲜血涌了出来，楚桐痛得眉头皱成了一团。我手脚迅速地在伤口上撒上安羿配制的止血药粉，血听话地逐渐停止了汹涌，我再用纱布为楚桐包扎好，突然发现伤口周围有一丝不显眼的青绿，我不动声色地处理好伤口。一旁的小将凑上来一脸担扰地问：“将军怎么样了？”我一笑：“将军福大命大，已经没事了。”小将欣喜地走走出帐外宣布好消息。

    我走到刚净完手的安羿身旁，小声说：“公子，箭上有毒……”安羿看向远处的青山：“是无心草。”我一愣，无心草是有名的剧毒植物。就目前所知，只有一种叫白蓝的花能够解它的毒。白蓝寻之极其不易，通常只长在向阳的悬崖峭壁上。我说：“公子，要不要通知吴将军。”安羿摇了摇头，眉头皱起：“我去找。告诉吴将军只会动摇军心。”

    “公子，你走了这里怎么办？”我急切地问道。

    “刘大夫还在，无心草毒发时间没那么快，”安羿看向我焦急的脸，伸出手拍拍我的头，“这白蓝——”话还没说完，安羿修长的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公子！”我伸手抱住他，却抵不住他的重量被拉着摔落地面。

    安羿昏了过去。

    烛火星点，耳边静静，风声变得格外清晰，与心跳同一频率。我端起药碗递给安羿，然后静静望着他，眼神中掺有一丝难过。

    安羿笑着接过，一饮而尽，如若喝的不是一杯苦药而是一杯清水：“丫头，真是难得见你这幅样子。”

    “我……”我将他递回来的药碗放下，“公子，刘先生说你身体太虚，这些日子又操劳过度。”

    安羿眼里含上笑意：“你是想说不要我去找白蓝？”

    我轻轻点了点头，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凝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丫头，”安羿突然压住我的手，冰凉的触感与我手心里的热度弥漫混杂为一团，“那箭，是楚桐为我挡的。”

    我压下心里的惊愣，再抬眼时已经是灿烂的笑，“好，公子，我陪你去。”

    “……丫头，你不能……”安羿眼神一凛，手上却更抓紧了些，“会有危险。”

    我一字一顿，“我一定要去。”唇角一勾，我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公子，你拦不住我的。到时候啊，我可是……”我将指尖放到下巴上，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安羿无奈笑笑：“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总能笑得出来。好，去的时候不能乱跑。”

    “好。”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步出帐外。

    月亮已经有一半落下山面，月色冷冷泛上，凉得寂人，悲得凝人。铺天盖地的云朵渲染着苍穹，如同被铅墨染过的水墨画色。

    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我一步一步行在楚家军营中，守夜的士兵执着灯，齐整地在营中行走。我在一棵树影里站定，仰头上去，手抚上自己心口。

    安羿，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至少，今日，在天沧镇郊外的野林中，我笑不出来。至少，在刚刚，你晕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笑不出来。

    我能笑，只是因为你在这身边。

    西南群山，绵延缠绵向天际，山野青翠，如同染过染料的布缕，与层层交叠的白云映衬着，成为绝美山水画色。

    绝谷峭壁，崖边上一丛淡蓝色的绿株玉草似是撷取了山川之灵气，临渊怒放，招展多姿。

    我随安羿站在崖边，注视着那高山深谷，安羿衣袂迎风飘展。奔腾的山水割开连绵山色，遥望着天际玉端，一望东流入乾海，再不复返。

    安羿拿出一把小刀，细细划开白蓝根边的泥土，小心翼翼如同手下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万般小心依旧怕伤着它半道根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羿终于抬起头来，缓缓吐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已经泛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走蹲下来，静静看他，笑道：“公子，白蓝很漂亮。”

    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是一抹安然的笑容：“是很漂亮。”他转头过去，看向渐渐暗下的天色，“今日回不去了，这山中一旦入了夜，便会危险四在，我们留一夜的好。明天再回去，还赶得急。”

    西南山脚下有一家农舍，四周是高高的篱笆。我不由得想起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看向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安羿，安羿的眉目本就俊秀十分，黑眸如星，神情淡雅，现在一身白衣跨坐在周身黑色的马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架势。白衣如袂飞扬在风中，长发翻飞不时刮过他的脸，他的眼审视着眼前的农家，眼底露出一抹探究。我傻傻地看着他，直觉这景色真美。

    安羿拿剑柄猝不及防的在我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嘴角上扬：“想什么呢？”

    我无辜地摸摸脑袋，花枝乱颤地笑道：“公子，你跟这山好般配。”

    安羿瞄了我一眼：“小丫头又没正经了，小心我把你扔回都城。”说完策马上前，下马敲了敲农舍的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进来：“谁啊？”院中脚步声起，门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安羿客气地笑笑，拱手作礼：“老人家，打扰了。天色已晚，我们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说着递上一绽碎银。

    那老太婆看看安羿又看看银子，疑惑的视线在扫向我时转为清明，脸上笑道：“原来是小两口来游山玩水啊。如果二位不嫌小地简陋，那就请进吧。”

    小两口？我顿时停下了抚摸马的鬃毛的动作，心里流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我看向安羿，他的脸上轻笼了淡雅的翠色，眼底有一瞬间的呆滞但瞬间又回复平常，看向老太婆：“如此，就恕我们打扰了。”

    老人家很热情，晚餐给我们做了几道农家小菜，虽然清淡，却颇为可口。经过了一天的跋涉，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起来。老太婆笑脸盈盈地看向我，对着一旁正慢慢吞咽的安羿说道：“公子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一个直爽的姑娘家。这位姑娘气质不凡，说话做事却不与当下的一些小姐们一样做作扭捏。”我一惊，一时不小心被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一杯水递了过来，我抓住一口气喝下，一双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好不容易咳嗽总算停止了。我下意识地想扭头道谢，却撞上安羿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他的眼中无波无澜，嘴角却抿起一丝笑意。看着看着，我的脸不由得红了。

    老人家看着我和安羿之间的眼神交流，不由一笑，直起了身子，说道：“这里只有两间房，还有一间原本是儿子住的，他进山打猎去了。你们就睡那一间吧，不用客气。”说罢就走进了左边的一间房间。我愣愣地看着老人家的背景，猛然意识到她刚刚说了什么，霎时觉得脸上红了一片，只好埋头继续吃饭，不看安羿，尽量掩饰自己的尴尬。安羿站了起来，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淡淡地说：“吃完了就自己进来。”我小声地应了一声。

    我呆站在房间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想到老人家刚刚的话，脸又是一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四年，我也已经从当年的十二岁小丫头长到了十六岁，安羿……他有发觉吗？我将手靠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搞不好安羿压根就还当我是个小丫头，想到这，心里突然有一丝不悦。他真的还只当我是个小丫头吗？

    轻轻地推开门，房间里很昏暗，只有一支蜡烛点在台桌上，烛光闪烁不停，房间里东西的影子也不停地摇晃着。安羿就着光正在用什么涂抹自己的剑，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飘忽不定，他的唇紧抿着，眼神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看到我进来，径直就说：“累了就去睡吧，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那你……”我咬着唇，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安羿看了我一眼，淡然一笑：“我待会就睡。”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眼角瞄向一边的床，尴尬着不知要怎么做。

    安羿见我半天没动，收起剑吹灭了蜡烛。我眼前霎时一片漆黑，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的黑暗。突然腰间一紧，一双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放上床。我惊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黑暗中感觉有人在我身边躺下，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僵硬着不敢动，心里满满地紧张。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安羿清冷的声音透过黑暗传了过来：“小丫头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清了面前的安羿，他的眸子在月光下倒映出一片清池，万分明媚。我不满地瞪了他一下，嘟哝一声：“我不是小丫头了。”听了我的抱怨，安羿的眼眉轻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伸手合上我的眼帘，语气中融进了浅浅的笑意：“好好，大姑娘，你得睡觉了。”

    月色浓浓，我静静躺在安羿的身边，不时偷偷瞄他，想起第一次睡在他身边时，我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那时，他也是伸手拍拍我的背对我说：“别信楚桐那小子胡说，我没有娈童癖。”转眼三年多过去，他还是躺在我身边，却还是把我当我小丫头，我悄悄看他，他的脸比之当年，多了许多成熟与沧桑，唇角紧紧地抿着，大概是在为楚桐的毒担扰吧。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跟着药材接触太多，他的身上开始泛起一股淡淡的药香，清新的味道缕缕飘进我的鼻尖。我陶醉地阖上眼帘，渐渐地陷入了梦乡。

    黑暗中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揉揉眼睛，抬眼看到安羿已经坐了起来，手里拿着剑，眼神警戒地看向外面。我直觉地爬起来，安羿眼睛直直望向我：“去隔壁把老人家叫起来，有人来了。”我大惊失色，立即冲到隔壁叫醒还在睡梦中的老人家。转眼看到安羿已经出了房门，对着老人家问：“到离这最近的城镇要往哪走？”老人家刚从睡梦中惊醒，一听到安羿严肃的声音也顿觉不对：“从后面的树林走，三个时辰就能到。”安羿的眼神冷洌起来，吩咐道：“丫头，你扶着老人家。”我猛地点头，扶着老人家在前面带路，安羿跟在后面。

    黑暗中的山林寒风呼啸，我牙齿开始有点哆嗦。山路大概是前几天下过雨的缘故，有点泥泞。我扶着老人在林中穿梭，听着老人的指示左拐右拐。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体力渐渐有点不支。安羿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直视着后方：“来不及了，你带着老人家先走一步，我去引开敌人，你们赶到最近的城镇，那边应该有吴将军的守军。”他从怀中拿出用纸包住的白蓝递给我，“丫头，你拿着它回去，救回楚桐。”我看着这片黑暗的山林，月光被树叶挡住照不进来，到处都是一片诡魅的色彩。我的心一紧，惊恐地抓住安羿的衣袖：“你呢？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我留下来陪你。”安羿眼神一沉，清冷的视线射向我，严肃怒道：“胡闹！你不会武功，留下来只会添乱。你带着老人家快走。”说完不容我反抗，将我推向一边，施展轻功飞身向后方。我心急地想追去，老人却在这时拉着我向前走：“姑娘快走，公子他说得对，我们现在最好是去找救兵。”我无奈地转头紧跟上老人，投入一片黑暗中。

    身后风声鹤厉，林间隐隐响起了刀剑清脆的碰撞声，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回头就控制不了自己。

    我紧紧拉着老人，只感觉到呼呼后吹的风，很刺脸，很刺眼。

    天刚朦朦亮，我和老人家总算赶到了最近的城镇，我掏出怀里的一块腰牌递给老人，那是出来时吴忠给的。“婆婆，你拿着这个，找到吴家守军，告诉他们实情，请他们来帮忙。”老人一把拉住我的手，嘴里焦急地道：“姑娘，你不要回去，会有危险。”我凄然一笑，从老人手中抽出手：“婆婆，我得跟公子在一起。”说完，跨上刚刚借来的马，一扯缰绳，向着来路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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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追袭

﻿白天的树林里没有了晚上的诡异气氛，却多了不少的阴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亮点。我弃马凭着印象沿原路回去，又不敢大声喊引起敌人的注意，只好一步步往前找。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几声鸟鸣。我心里着急得很，胸口的不安越来越多。面前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了几点血迹，我大惊失色，快步奔上前伸手查探，血迹是不久之前留下的。我的心蓦地一重，祈求上天，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安羿。我沿着血迹向前搜寻，最终在一个悬崖边停了下来。

    心脏猛然像被一只手抓住在用力地挤压，我快步奔到悬崖边查探，只见崖底萦绕着浓浓的晨雾，看不清崖底的情形。一方白色的面料挂在崖边的枯草上随风飘动，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我千万年也不可能认错，那是安羿的衣角，是他最喜欢的苏绣！

    不可能！安羿不会有事的！我背脊生起了阵阵寒意，生生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不可能，他一定不会有事。我一边安慰起自己，一边寻找起下崖的路，蓦地发现一根藤蔓，伸手扯了扯，韧度还行，大概是山民们为了方便特别准备的捷径。我顺着藤蔓缓缓而下，刚下了一点距离，崖上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好！我在心里大叫一声，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也会没命的。我眼疾手快地藏匿到崖边的岩石后，屏住呼吸，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这根藤蔓。几个人的说话声从崖上传了下来。

    “你确定那小子掉了下去？”声音有点熟悉，但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确定，兄弟们都亲眼看着他掉了下去。”

    “还有一个姑娘呢？”

    “没看到。我们已经让人去追了……”

    “算了，一个小姑娘罢了，只要没有安羿在就好。只要安羿不在楚桐那小子就活不了，没了楚家军，只靠乾海国那几个小货色，我们就赢定了。快点叫人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碎的脚步声分散开来。我心里一紧，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找到这根藤蔓。想到这里上面有人喊了一声：“老大，这边有一根藤蔓。”我下意识地看向脚下的云雾，一咬牙，拿出随身带的小刀，用力地朝头上的藤蔓一划。身体瞬时成为自由落体状态，耳边的风声如野兽一般呼啸而过。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安然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若是安羿掉下去能活着，我也必不会死。若是安羿不能活，让我跟着他去又有何不可呢？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四年来，他就是我的天下，没有了他，我又怎么在这世界存活？

    “呯”地一声，我的口鼻霎时间被水没过，接着是整个身体。我心里一喜，是水！这崖下是水潭。我下意识地挥动手脚，游出水面。只见头上是一道悬崖，从这个崖底看并不是很高，隐约还可见几道黑影在崖上转来转去，不过从上面的角度应该看不到下面。不行，我得抓紧时间找到安羿。我迅速地游向岸边，大叫：“公子！公子！”却没有人回应。安羿的水性不弱，照理说应该能游到岸边，不过如果他原来受了伤的话……我猛地转头往潭中望去，水面平静无波。我放眼在潭边到处搜寻，在潭的另一边发现一抹异样的白色，是安羿。我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拔腿向他跑过去。

    真的是他！安羿只身躺在潭边，身上的白衣早已湿透，沾有血污，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手心里还紧握着一把剑，剑上沾着大量的血。他受伤了！意识到这点，我手连忙在他身上检查起来，应该没伤到筋骨，那就可以移动。我吃力地扶他起来，低低地呼唤他：“公子……”

    “丫头……”他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眼睛慢慢地睁开，“别不听话……快走……”

    我鼻头猛地一酸，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公子，我要跟你在一起。”

    安羿的嘴唇动了动，眼眸半睁着：“你这丫头，怎么不听话呢……”

    我不说话，扶着他来到潭边的一个山洞里。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里还有一堆燃尽的柴，看来山里的猎人曾在这里休息。我扶安羿躺下，扯开了他身上的白衣。还好，只有几道划伤，看来晕倒是因为体力不支又受潭水侵骨。我从小布包里拿出一瓶创伤药，细细地为他涂抹在伤口上。他的肌肤好冰凉，不行，这样下去会发烧的。我立即跑到洞外，捡了一些干柴，还好经过三年的军营生活，生火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不一会儿，火升了起来，我毫不犹豫地脱掉了安羿身上的衣服。他很瘦却也很结实，肌理分明，明显是多年练武的结果 。我抱着他移到火边，从布包里掏出一些干粮，虽然湿了但是果腹要紧。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一边摸着他的额头，希望他不要发烧。做完了这些，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眼看敌人就要追来了，我眼睛一闭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他的衣服一起放到火边烘烤。我仅着里衣回到安羿身边紧紧抱住他，电视剧里好像都是这样帮别人温暖身体的。火光融融，我与安羿的肌肤紧紧相贴却丝毫不觉得尴尬，我看向安羿虽然苍白却依然清峻的脸庞，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夏宜家，你对他关心，是不是过了头？思及此，我的动作猛地一滞。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丫头……”我欣喜地坐起来，扶上安羿的额头，还好没烧。安羿的眼睛睁开了，挣扎着也坐了起来，我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嘴里喃喃：“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安羿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会在这？”他的手指稍动，在触到我身上冰凉肌肤的时候一僵，脸上闪过了一点尴尬。我这才想起自己此时身上仅着里衣，着火似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顺手把安羿的衣服也扔给了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在身后响起，我脸上一片潮红，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只好装模作样地蹲下收拾起布包里的东西。

    安羿咳了一下，眼底淡漠，看不出一丝情绪：“又不听话？”

    “老婆婆已经送到城里去了，”我咬着唇答道，“公子，我不可能丢下你。”

    安羿眼神一冷，面上沉沉下去，眼中泛上一团火焰：“丫头，我以为我教过你，什么是轻，什么是重，楚桐的命在你手上，你竟然……”

    “我害怕……”我的头低了下去，“我知道在我心里，什么更重要。”

    安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一阵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我猛然意识到我们还身在危险之地中，拉起安羿就向洞外奔去。

    “他们快追来了，我们得快走。”

    安羿闻言也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我的前面，变成他拉着我。我们俩快步地向前走，想要找到一条上崖的路。

    不远处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安羿的面色一沉，抱起我施展轻功向前飞去。好像听到了这边有动静，有人加快了速度向我们奔来，安羿抱着我，速度不可避免地减慢了许多。长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我望向后方的追兵，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有几十条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移动过来。我脸色苍白地抓住安羿，语气急促地说道：“公子，你把我放下吧。你先走，楚桐没有了我可以，但是却不能没有你。”强风把我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写着担扰，还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从眼底闪过。我的手一抖，那是不舍吗？我深深地看入了他的眼，一瞬间什么风声，什么追兵都成了虚幻，深渊崖底，我眼里就只入了他一人。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平地上。安羿长身而立站在前方，手持长剑，背对着我，而他前面所面对的是几十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后方是一个大大的水潭，大概跟刚刚崖底的那个水潭是相通的。

    一个明显是黑衣人首领的男子率先开口：“安先生，别来无恙了。”声音很陌生。

    “是啊，没想到昨晚一别，那么快又见面了，”本来是老朋友间打招呼的话语，从安羿的嘴里出来，却是三分凉意，三分恨意，三分杀气。

    杀气？我呆呆地望着安羿挺直的背影，这么多年来，他对人一直是亲切客气，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如此冷冽的气息。

    黑衣人的目光扫向了我，轻笑道：“那位小姑娘和安先生可真是般配万分，看来，这普天之下，也只有安先生亲自□□出来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安先生这样脱俗的人啊。”黑衣人定定看向我，眼里露出了一抹惋惜：“真遗憾啊，好不容易等姑娘长大了，两人却要到黄泉下再会了。”

    安羿握着剑的手狠狠地紧了一下，我从背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仍感觉到一股直逼人心的气势。清冷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一瞬间，光影大织，剑气袭人。安羿的长剑震开节节逼近的剑气，剑锋互击的声音凌洌如寒风，立即令我的皮肤起了一起鸡皮疙瘩。我的眼一直追随着剑气之中的那个白色的人影，心里上窜下跳。突然一道血飞溅了出来，我的心骤然一冷，直觉地冲过去。一股剑气突如其来，我的心漏了一拍，却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喊：“丫头！”接着是一声闷哼，我眼前的长剑霎时被逼开。下一秒，一股力量把我拖进了水里。

    水霎时浸没了我的身体，我没有心理准备，一口气喘不上来。有柔软的东西印在了唇上，一口气拂进了我的嘴里，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对上了安羿的黑眸，他的眼睛在水中依旧是那么亮如星辰，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送给我最深切的希望。他带着我浮上了水面，我扬头甩开脸上的水，抬眸一看，这潭的另一边竟然别有洞天。大概是多年被水侵蚀造成的，现在水量减少，这里便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洞穴。在这里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我轻头看向扶着我的安羿：“公子，我们……公子——”

    我的手上是丝丝冰凉的寒意，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大惊失色，竟是一把长剑，直直地插在安羿的左胸上，那可是心脏的位置啊！

    我的心蓦地发慌，好似正被黑暗一口口吞噬，我惊慌地扶安羿躺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理智全都消失不见，我的眼里渐渐泛上了浓浓的水气。

    一阵冰凉搭上我不住颤抖的手，我抬眼看到安羿苍白的脸，他的眼眸半眯着，嘴唇轻启——

    “丫头，别怕，准备拔剑，”他的声音里沉静，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气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一股脑地把布包里的瓶瓶罐罐倒了出来，安羿细长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其中的一瓶药：“先用这个压住血管。”“好。”我倒出药粉在手心里，轻轻地涂抹在他的伤口旁。然后起身生火，准备好白纱布，止血药。

    最后，我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我。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了生平仅有的恐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我的脸庞，他温暖的视线停驻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

    “丫头，”他轻轻地开口，“如果我回不去了，你也一定要回去，楚桐绝对不能死，我欠他的太多太多……你要记住……我这些年来教你的所有……你是我亲手带大的人，有的事情，你以后会知道。若真的有什么不测，你就替我到都城去，那边有我给你安排的一切。”

    我凄然一笑。不可能，我不能让安羿有事。

    “拔吧，”安羿缓缓地说道。

    我定了定神，一只手压上安羿的伤口旁的血管，另一只手握住剑柄，一用力，剑应声而出，大量的血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我惊恐地看向安羿，他的脸因为失血正在迅速地变白。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可能，不可能，安羿不会死。我心急地在脚边的的药堆里翻找，却不知道用哪个才能救回他的命。怎么办？怎么办？

    安羿的血多涌一滴，我的心口便被人生生割下一刀。我深吸一口气，扶起安羿，怀里的男人满身鲜血，修长的身躯有些沉重，压得我双腿酸疼。而那张清冷的脸庞青白得吓人，胸膛微弱的起伏，随着鲜血的流失，他的身躯愈来愈冷。

    汗水点点从我额上沁了出来，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他的，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我怎么可以没有他？不可以。

    眼泪奔涌而出。

    一声犬吠回响在洞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突地在眼前一闪，接着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似是凭空出现般钻到安羿身前。我定睛一看，是一个白白的类似球般的东西，混身是长长的毛，还微微地在安羿的怀中颤动。安羿身上的血依旧没止住，深红的颜色染了那只小白球一身。

    火光中冲出两个人，奔在前头的人迅速冲了过来。我的脚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却还是转身过去，以身体挡在安羿前面，目光锐利射向他：“要动他，先杀了我。”

    男人脸色冷冷，长剑指向我：“你是谁？让开！”他的视线转过我，直射向后方，冷冷的面上添了一抹焦色，剑柄一扫将我推至一旁，他在安羿跟前半膝跪下：“公子……”待看清安羿一脸苍白，还有他胸前殷红的血液，第一个动作便是转头向后：“秦先生。公子受伤了。”

    走在后方的男人大步走上，眼眸一眯，指尖伸上在安羿胸前一个穴位上重重一点，面容一冷：“星火，把你家公子背起来送到船上，要快。”

    秦先生？我诧异抬起头看向那人。

    觉察到我的视线，那人回过身来看我，明明是平凡的长相，却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平定慰人。他淡淡一笑，“姑娘若是也不希望他死，便听在下的罢。”

    我咬了咬已经沁了血色的唇，狠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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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初识感情

﻿海风熏醉，海上染了春菲。船微随了风一晃，荡起几丝涟漪，划开一晕平静如玉，远远划去。

    船中，却是另一幅光景。

    安羿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公子……”手触到他的胸口，温热湿润还在，抽出手一看，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手上更红了几分，我骇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他的血还在流？为什么？”我惊慌地看着手上的血，泪水涌了出来，我疯了似地喊，“刚刚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怎么还在流？”

    我紧紧抱住安羿，眼泪一滴滴掉到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语无伦次起来：“公子……你不要有事……”

    “夏姑娘，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被唤作秦先生的男人坐在床边，冷静地检查着安羿的伤势，对安羿身上流出的血熟视无睹，“刚刚我不过是点了他的止血穴，暂时止住了血而已，现在还得另外用药包扎。”

    “包扎……”我喃喃出声，“对，包扎……”我盯着安羿失了血色的脸，头脑还是一片混乱，除了死死拽住安羿的手，再也不会做任何别的动作，我抬头看向秦先生：“请你救救他。”

    “老夫会尽力。”他慎重的说道，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移近烛火。纸包里头有几束银针，他仔细的取出来，将针尖搁在火上烤了一会儿，再按照各处穴道，炙入安羿冰冷的身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羿的血终于流渐渐缓了下去。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唇际有含了腥味的血流了下来，我抬眸望向秦先生：“先生——”

    “在下秦自余。”

    “秦先生，”我咬了咬唇，焦急的眼神落在安羿依旧苍白的脸上，“他……还会不会有事？”

    秦自余没有回答，冷静地从衣襟中取出些许药末，均匀撒在伤口上，再将一层又一层的棉布覆上安羿的胸口，我的眼眶里又含了泪，手拽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安羿微弱的气息便会消失。纱布一层一层裹上，他身上的伤口也隐在了层层纱布下。

    “这一剑刺得极深，所幸偏离了心脏一寸，但是出血甚多，可能危及性命，能不能渡过这一关，还要看今夜。”他顿了一下，转头看我，视线顿在我的唇际，“姑娘，你可有受伤？”

    我把头摇了又摇：“没有。”这是实话，除了心，没有别的地方在痛。

    “那好，夏姑娘，麻烦你把那白蓝交给老夫，在下派人送去给楚小将军。”

    我抬头看他，眼中犹豫。秦自余淡淡一笑，手递到我身前：“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夏宜家姑娘了。”他的脸上再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在下以性命担保，必会准时送到。”

    我默然无声，从怀中掏出白蓝递到他手里。秦自余拱手道了一个谢，再转递给身旁那个把安羿从山洞中背来的男人，他从头至尾一直冷冷站在一旁，而无表情，眼眸深邃，视线却从未从安羿身上移开。

    “星火，”秦自余将白蓝递了过去，“明日清晨回来。”

    叫星火的男人点了点头，看不清意味的眼神落在安羿身上一瞬，转身便步了出去。

    秦自余转身看我，似是轻松又似是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宜家姑娘，这里便交给你了。在下先去煎药。”

    “好，”我微微抬头，唇角扯出一个略含苦意的笑容，“麻烦秦先生了。”

    秦自余淡淡一笑，略一扬头便带出一阵轻风：“不客气。”

    夜很深、很静，我的视线无法从安羿惨白的脸庞上移开。

    激战之后，安羿还能带着我，从水路求取逃生之路。我还以为，他已经在刀光剑影下全身而退，却未料那一剑竟是直直命中在他胸上。

    偏偏这个男人，受伤也一声不吭，竟还逞强对我露出若无其事的笑，竟还硬撑着对我说“别怕”。倘若不是那把长剑还直直插在他胸上，他是不是真想就此瞒住我，牺牲让我脱险。

    想到这里，我胸口一阵泛疼。

    “安羿……”我握着他的手，望着他死气沉沉的脸，凑到他耳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醒过来，醒过来好不好？宜家不能没有你。”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不想再瞒着自己，我已经不得不面对，我真的，不只是依赖你了，四年这样过去，我对你，已经不再只是当年单纯的依恋，已经不再是对一个给我安身之地的人的感谢，我对你，已经是爱，无法拒绝的爱。

    夜阑人静，舱内只有我的声音，与床上安羿微弱的呼吸。我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整夜不曾松开。

    河中水面映着冷冷的月，船儿随水轻轻摇晃着。舱房的门，轻轻被风推开。我悠悠醒转过来，却被手上的灼热感觉吓了一跳。

    安羿依旧如我睡着前一样睡在床上，长长的眼睫垂着，带着月下的一抹阴影，原本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抹血红。他在昏迷中紧皱着眉，我伸手触到了他的额头，感到火一般的灼热。

    “秦先生，”我朝外叫了一声，“公子发烧了！”

    我拉过被子将安羿的身体紧紧捂住，再站起来打了水，拧了毛巾冷敷在他额上。他的的眉越蹙越紧，脸上泌出细密的汗珠，脸上渐渐染上血一般的红。我取下他额头的毛巾，重新拧了凉水敷上去，再拧，再敷，直到枕头都湿了一片，不知到底是毛巾上的水还是他的汗水。

    他的身子在被中有些哆嗦，嘴唇微动，喃喃叫了一声：“丫头——”

    流了半天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头埋在他颈间，唇压上他的耳际：“公子，我在这。”

    他的手从棉被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眼眸半睁开了，眼里布了几根血丝。眼里恍惚，我的身影也随着他的眼波在瞳中荡漾。安羿的眼里是我，手里是我，他轻轻开口：“丫头……快走……救楚桐。”

    我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再顺着他的脸上的棱角滑下了枕边，“已经去了，楚桐已经安全了。”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唇边稍稍松了，微微一勾还不足以形成那抹淡然的笑便又消失掉了。他的眼眯了下去，手上却越抓越紧，“怎么办……凤萧声……”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秦自余急步走了上来，手上端着的药碗往一旁一放，修长手指搭上安羿的脉搏，平凡的脸上渐渐补了一道焦色。他没有转头，脸色一紧从怀中持起一根针刺到安羿额际，轻转几下，“宜家姑娘，喂他吃药，不然凉了就没效了。”

    我回过神，发软的全身顿时有了力气，端起秦自余拿来的药，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安羿唇边，浓黑的药汁刚刚进了安羿削薄的唇却又立即从嘴角流了出来。我试了好几次，药汁还是进不去，我又急又气，忍不住又要哭起来。怎么办？

    我垂下眼看他，把药碗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令我差点呕出来。习惯了吃成品西药的我，在邰州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吃药，每次都是要安羿逼着好久，拗不过加了蜜糖才喝了下去。却从未体验过如此的苦味，却不知是心里苦，还是真的是药苦。我忍住口中的不适，伏下身，将唇压在了安羿冰凉的唇上。他的唇一如水中一般柔软，我将药哺入他的嘴里，接着紧紧地封住他的唇，直到药汁滑进他喉咙里去，才松开。药汁满满一碗，一口一口，我就这样喂了下去。

    抬起眼，我看到秦自余依旧淡然高深的脸。脸上一红，我稍稍低了头，我忘了，在这个世界里，男女肌肤相亲是不合礼教的。

    但是，我笑了笑，视线定立在安羿身上——我不在意。

    “姑娘辛苦了。”秦自余笑了笑，仿佛没看到我的行为。我搁下碗，看着安羿脸上的汗水少了一些，脸色也慢慢正常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秦自余行了一个正礼：“宜家多谢秦先生相助。”

    秦自余摆了摆手，淡然笑了笑，视线幽幽转到了我身上：“安羿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

    我摇头。秦自余了然点了点头，“算了，这孩子有他的想法，我这长一辈的也不多加干涉了。”他转身往外走去，临到门前突然转过身来道了一句，“姑娘，你家公子已经脱险了。”

    我放了心，转头看了安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覆在紧闭的眼脸下方，扫出一道淡淡的阴影。我擦干他脸上的汗，手抚过他英挺的鼻梁，苍白的脸颊，神思恍惚起来。

    他醒之后，我要怎么面对他？

    雨声阑珊，天云霁，玉月隐，外面下起了雨，冷风从开着的窗口拂了进来。梦里也是一片雨声，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身子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暖意一缩，便有一只带了微微暖意的手覆上我的脸，冷暖交融。只这一触，却已经到了心里。

    我悠悠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安羿含了淡笑的脸。他半撑起身子，我忙扶住他靠在床沿，脸稍稍别过一点之时，眼里又带了些许雾气。

    心里激动一片，太好了，他醒了。

    安羿脸上微微诧异，“哭过了？”说这话时，他的手已经细细抚上我的脸，擦去眼角正在渐渐凝着的一滴泪珠。他的手是热的，泪水也是滚烫的，一瞬间不知是泪暖了他，还是他暖了泪。

    但是，他的手却暖了我的脸。我微微低了头，缓缓掩下心里的焦急，“我害怕。”

    “你也会怕？”他轻笑一声，手伸出来拍了拍我的头，如同抚慰孩子般轻柔，“我的宜家也会说怕？”

    我微微抬了头，与他平视：“我怕……失去你……”

    安羿置于我头上的头一滞，唇勾了勾却没有说话，他的眼与我对视着，先是淡然，再是诧异，再是惊奇，再接着，便是逃避。最后，他挣扎了起来，他看着我，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却有一丝不自然：“丫头……”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个人影出现在门边，星火大步迈来，在安羿身前半膝跪下：“公子，星火来迟。”

    安羿伸出一只手扶起他，挣扎换下，春风吹上：“这不怪你。”他低下眼看到了星火一身风尘，眼眸一亮，缓声开口，“你去了楚家军营？楚桐怎么样？”

    星火稍退一步在一旁站定，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唯持着主仆的距离：“公子放心，白蓝送到，楚公子已经脱险。”

    安羿放心一笑，转头看向一旁的秦自余，眼里诧异起来：“秦先生，几个月来都没听到你消息，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

    秦自余迈步上前，笑着将手中的小白球交到安羿怀里。小白球颇为兴奋地在安羿怀中磨蹭几下，渐渐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竟是一只小小的狗。安羿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惊喜中带了一丝宠溺，看着怀里的小狗，低低唤了一声：“云犬……”

    秦自余对安羿笑了笑：“多年不见，这小家伙很想你。你来的时候，我恰好去了北易国，这次刚回乾海，便是听说楚桐和你来了，便连夜赶过来，到了楚家营又听说你带着这姑娘走了，担心你们出事便寻到了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星火一眼，“恰好又撞上了星火驾着凤萧声的船来接应你。”

    秦自余说完，突然一拍脑袋，转头看我，“药还有厨房里煎着呢……能不能劳烦宜家姑娘替在下去看一看？”

    我点了点头，小心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外面的雨停了，水面平静无波，天边的鱼肚白已经露了出来，映着水面上一片清明。船并不大，厨房便在船北角上，炉上果然有一壶药，火舌安静地添着药罐底，我拿着扇子轻轻地扇着，火苗渐渐加大，却依旧没有声响。船内船外，均是一片静谧。

    我知道秦自余是在支开我，我没有好奇，也没有去偷听，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我不了解也没有必要了解。

    若是真要了解，安羿也一定会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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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若我爱你

﻿山高，海深，天广，地博，清晨的阳光铺满海面，洒上点点金辉。打开门就可以看见耀眼的阳光，西边是陡峭的海边悬崖戈壁，气势磅礴。这里远离战场海域，海面上没有战场硝烟，空气随海面均是寂静无波。我手上端着泛着草药香味的药碗，小心地稳着自已经的脚步，踏向安羿的养病的房间。

    房内传来两人的说话声，轻声细语。

    我眉头皱了皱，犹豫着看着手上冒着热气的药碗，上前一步又无声迈了回来，转身朝着厨房走回去。

    “安羿，那姑娘对你有了感情？”

    我本不想听，可是我的脚还是僵在了原地。

    “……秦先生，”回答的是安羿淡淡的声音，“为何这样问？”

    “我看人的眼光还不至于那么差。而你，应该也不是全无感觉吧？”

    瞬时沉默。

    “秦先生，你误会了。”

    “是吗？”秦自余顿了顿，“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管。你……真的决定好要把凤萧声交给那姑娘？”

    “是，从四年前就已经决定。”

    “是因为她手上的镯子吗？玲珑镯，那姑娘可不是普通的人。”

    “那只是一个标志罢了，就算没有玲珑镯在她身上，我依然会选中她。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等。”

    “你的毒已经深入脏腑，这次又受了重伤，恐怕真的撑不了……”

    啪——，药碗在我脚边破成碎片。房内有瞬间的寂静，陷入了无声的境地。是我自已颤抖着手，将房门推开。安羿依旧躺在床上，他的脸背着光，陷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一抹淡静的存在。秦自余站直了身子，森黑的眸子望向我，再看安羿，微笑着走出去：“你们好好聊聊。”他走到了门边，朝着破在地上的药碗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笑意，“我再去准备一付药。”说完顿了一下，转脸看向我，脸上笑容略缓：“你瞒不了她多久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早知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我笑着地抬起了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安羿白玉般的双手伸了过来，我抬头望向他一如既往明丽的笑，阳光越发地柔美，他亮如星辰的眼眸定在我的脸上，而我的泪不自觉的已经滑到了眼底。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淡笑说：“我中了毒。”

    我隔了泪看他，“很厉害？”

    他点头，唇角略略上扬，“我活不了多久。”

    我静了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悄悄拽紧了手，紧紧地捏成拳头，尖锐的指甲陷进肉里，疼痛四处扩散。安羿笑笑：“宜家，我要你明白，谁都无法预料我什么时候会死。你是我选中，要接管凤萧声的人。”

    难过中我有些错愣：“四年前，你和楚桐在书房里说的便是这事？那楚桐……”

    他伸手抚去我脸上的泪痕，微笑着看向我：“凤萧声是朝祈最大的商家，楚家是朝祈的镇国大将，掌握着朝祈大部分的兵权。凤萧声可以成为楚家的后盾，但绝对不能摆在人前来说。若是这些全都挂在了楚家的名下，楚家便会成为从矢之的。”

    自古以来再仁慈的帝王也有猜忌之心，楚家掌握着一个国家大部分的军事力量已经够让帝王彻夜难眠，若是再加上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楚家等于就是在风口浪尖上，对帝王来说，是不得不除之的心腹大患啊。

    我轻轻叹气，心里却泛上一阵苦涩：“所以凤萧声的主人，一定要是一个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和当朝任何得势者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并且最好是一个女子，是吗？”

    安羿淡淡的视线看向我，点了点头：“所以我还要把你留在身边，教导你，因为你早晚是凤萧声的主人。”

    “我可以有一个问题吗？”我坐上床边，凑近了看他，视线从他的眼滑至鼻，再从鼻滑至唇，再往上，定在他的映着我身影的瞳仁里，“选我，是不是因为我的镯子？”我轻笑着把袖子拂开，手指细细抚上它身上碧绿的纹路，“玲珑镯？”

    我的手被他按住压到了床上，笑容泛上他明媚的脸，他冷静地，没有迟疑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笑了笑，突然把我往怀里一带：“丫头，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我的母亲安凤嫣是皇后身边的宫女，我母亲皇宫生子犯了宫规，也是皇后帮她瞒下来的。我出生那一年，皇后生当今太子时不幸难产而死，我母亲便独身呆在宫里。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我幼时便被寄养在宫外的一个人家里照看，很少来看我。不久之后，云犬便出现了。后来，我便遇到了秦先生，他看到我身边的云犬很是吃惊，直说这是故人之物，那之后的两年，秦先生便俨然成了我半个师父。秦先生向来喜爱山水，在都城没过两年，便打算要离开，我便托他为我照顾云犬。十岁时我母亲出宫带着我出了都城，那时，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妹妹安心。安心刚出生不久便失踪，我母亲就发疯了。家里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很糟糕，偶尔一次，我便遇到了洛超，他看上了我。就在那里，楚桐便出现了，那时的他虽然也只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却贵在是将军之子，这一见之后，我们便成了朋友。楚桐在邰州呆不了几个月，便拖着我去了将军府。我无意中说起自己的身世，楚将军听到了非常诧异，问了我母亲的名字之后便说跟我母亲是故友，让我带他去见我母亲。可惜当时我母亲已经发了疯，什么也不记得了。楚将军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出钱助我建立了凤萧声。”

    安羿的语调一直平平淡淡，可我的心情却一直起伏不定。一个没有父爱的孩子，一个缺乏母爱的孩子，就是在我身旁这个四年来一直爱护我的人。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低下了头，喃喃道：“公子，我怎么办？”

    安羿的身体一僵：“什么怎么办？”

    我抬起泪光朦胧的脸看他：“若你身边养的这个女子喜欢上了你，你要怎么办？”

    安羿一向淡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还杂夹着我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我愣了愣，看着他眼里渐渐带出的诧异，又熟悉又陌生。一分钟过去，却如同过了一年一般漫长，他柔凝视住我，双手抚过我的长发，淡然一笑：“丫头，我也喜欢你。”

    我唇角扯了扯，目光一瞬不瞬盯住他，我的笑容静静绽放在他的黑眸里：“若是——爱呢？”

    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每一个字上都压了千斤心痛，若——是——爱——呢？

    若我爱上了你，安羿，你要怎么办？

    安羿，你深谋远虑，聪明绝顶，文武双全，天下人，大概没几个能出你右，那你可曾想过，在你身边伴你多年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的沉淀，从开始的感激到后来的依恋，最后发展到爱呢？

    我默默地站起身，临出门前转头瞥了他一眼。安羿依旧是半躺在床上，迎上我的目光，他僵掉的笑容缓缓放了开来，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心中酿出一股钝感的疼痛，我面无表情，继续向外走去，沉默至终。

    海上的风刮过我的面庞，船道两旁有白色稚菊在花盆中摇曳生姿，柔柔的，只有少许几朵，但我知道，到了季节，它便会开得茂盛，势不可挡，如同人心中滋生出来的情感，一旦萌了芽，便需要比山重比海多的压力才能将它生生压回。可惜，我没有。

    阳光淡淡洒在船沿上，我的衣襟上也沾上了浓浓的暖意。青衣男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天，说道：“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啊！”说完就转向一旁不发一言的我，淡定的视线扫过我的脸庞，停驻在我手腕上的镯子上，嘴里发出一声长叹：“玲珑镯，仙物之凡间形体。”

    我微微一愣，淡笑问：“先生如何知道玲珑镯？”

    那人回道：“老夫是安羿的忘年之交，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关于玲珑镯的事，老夫也只是有幸在多年前见过此物，并非什么高人。”

    我一惊，下意识地抚上手上的镯子，多年前见过此物？难道还有人持有这样的玲珑镯？我开口问道：“先生在哪里有见过？又是何人所戴？”

    秦自余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脸上挂起一抹微笑：“都是陈年旧事了，己死之人，不提也罢。”语气平淡，却是无限怅然。

    我见他不愿提，也不再强求：“秦先生，我家公子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葬心花。”

    葬心花？我记得有在医书上看过。中葬心花毒的人，虽然表面与常人无太大的异处，但是到了发病的时候，便会心痛而亡。普通人的一生只有短短数十年，中葬心花毒的人，一生可能不到普通人的二分之一。

    我惊愕地抬头：“葬心花毒虽烈，但并非无解。为什么不解？”

    秦自余一笑，带着一丝无奈说道：“若是一个孩子从出生起便被迫服食葬心花，一直持续好几年，你认为还有办法可解吗？”

    我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从出生起？难怪，难怪他的脸色一直异于常人，难怪，难怪他从不跟安凤嫣贴近……这个善良的男人，用他的疏离与柔笑生生划开了一道鸿沟，原来，原来竟是不忍，不忍在别人心里留下他的印记。我只觉得好心痛，安羿那个陷在迷雾中的身世，迷雾中的童年，又是什么样子？我猛然拉住秦不余，低声道：“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安羿怎么能死，他不会死，我不能让他死。

    秦不余摇了摇头：“没有。下毒之人非常厉害，一下手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那为什么不直接害他性命？害他性命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了，”我心里塞得透不过气，是，害他性命，便不会有今日。但是，害他性命，我便也不会遇上他。

    如果那样，我会后悔，我一定会后悔。

    秦自余说：“下毒之人还没找到，动机也不清楚。就算能找到下毒之人，他也难逃一死。”

    我抬头，目光狠厉：“能够连续从出生起一直下好几年毒的人，一定是他身边亲密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安羿从没想过要知道。”秦自余笑了笑，“皇宫中，是不好轻易涉足的地方。”

    我微微福身，转过身便要走开。秦自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夏姑娘，你们的感情愈深，对你来说越是无益。”

    我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只有笑容绽在风中：“多谢秦先生提醒。但宜家，甘之若醴。”

    我静静靠在桌上，懒懒地掀着眼皮，窗外已经黑了一片，月色浮上，今夜，又是一个不单调的夜晚。

    安羿修长的身影立在房门口，脚步因为伤口没有痊愈而略略有些轻浮。我转头过去，恰好对上他依旧含笑的眼。我想要去扶他，却又生生退了回来，到了如今，我还能像从前一样面对他吗？

    我咬咬牙，脚步一跺还是走了上去，抬头扶起他虚弱的身子，努力地想要把声音压平却还是埋上了些许担忧：“你伤还没好，怎么自己过来了？”

    安羿没有回答，凝视我，苍白的脸上泛起笑意：“丫头在生气吗？”

    “其实，你可以避着我，”我淡淡道，“但是，生气，我绝对不会。”我怎么会生他的气，怎么会生他的气，他在我心里是天，我怎么会生他的气？

    安羿静静望着我不着痕迹的神色，突然伸手轻轻揽住我，笑道，“丫头，对不起，今天……我有点吃惊。”

    他主动的拥抱让我着实愣了一下，我睫毛微微垂了下来，“我也被吓了一跳，我原以为……我可以不说。”是的，我原以为，我可以不说，但是当今天，他们一个个都告诉我，他活不久了，我就不能再等了。

    “丫头，”安羿把我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口，低低叹了一口气，“自从遇到你，你就时不时给我惹出问题，但今天，你还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我抬眼望他，沉默许久之后，灿烂一笑：“你早该想到不是吗？”我伸出手，一寸一寸抚上安羿清冷的脸庞，“聪明如你，真的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吗？”

    安羿眉头微皱，垂首望我，眼底闪过一缕复杂。我额上突然有了一个温热的触感，虽是蜻蜓点水，却在我心头久漾难平。

    我心中一喜，有湿热的东西温了眼眶。这是接受吗？是接受的意思吗？

    安羿静静地垂下眼眸，笑了笑，以额支住我的额，四目对上，如深切的波浪纠缠。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缓缓压在我的唇边，一寸一寸地贴了过来。

    如同之前，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没有人加深，没有人纠缠，像是一个透明的气泡，一碰就破，甚至持续不过万分之一秒。

    只是这万分之一秒，便有一阵异样的冰冷夹杂在安羿温热的呼吸中进了我的唇中。

    我抬头看他，扯了扯唇角，我想要给他一个笑容，可是我的面容却僵在了脸上。身上的力气缓缓被抽空，我的身体软软住后倒去，安羿揽臂一接，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平静地望着我，视线从我发际辗转而下，来回几转终于定在我眼睫上，脸上平静无波，他用着一如既往的那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对不起。”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安羿清俊的容颜上，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他的任何一个表情，眼眶好热，鼻子好酸，可是我在忍，我在忍，忍着不要哭。

    他怎么能这样算计我？怎么能这样算计我？

    他缓缓从腰上解下一块碧玉，亲手系到我的腰上，然后抬起清冷的眼看我，脸上慢慢泛出了一个微笑，“丫头，从今日起，你便是凤萧声的主人。”

    他的眼中有我清晰的景象，我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流着痛心的表情。他伸出手，轻轻磨挲着我的脸庞，“丫头，别害怕，等乾海之战一完，我便会回去。”他笑了笑，再深深看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结束的那一天。”

    不，不会的，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是手上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神情慢慢寂寥起来，目光静静投在我的面上，抱起我，将我轻轻放到床上，骨节分明的手停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划过，怜惜又有心疼。我的眼皮越发地重，眸底渐渐恍惚起来，漆黑漫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不要睡，不要睡，睡着了你就再也看不到他。

    可是沉重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合上。

    安羿清冷温柔的声音在耳畔淡淡响起，恍恍而过，最后停在了我的唇上，蕴了水色蕴了铅华蕴了不舍蕴了心痛，只有四个字：“丫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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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逃离

﻿丫头，再见，丫头，再见，丫头，再见。

    醒来之前最后一秒听到的，仍然是这一句，再见。

    从乾海国到朝祈，一路水路，千里迢迢，近万里之遥。又如何是一天两天能到得了的。

    我倚在床上，厚厚毯子盖了全身。窗外依稀抹出一道亮色，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四，第四天，我在床上躺的第四个黎明，第四个日夜，第四个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夜。

    星火迈步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一个托盘内端着的是一份清粥，粥香四溢，弥漫了整间船舱。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有些无力的眼神看着他冷冷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动？我这个样子，根本连五步路都走不了！”

    星火的声音平静无澜：“姑娘服的药有让人双腿无力的效果，唯时七日，七日之后，姑娘便可以像之前一样自由走动了。”

    七日！我眼神一僵，开玩笑！七日一到，船也早已经过了乾海国边关，一旦进了朝祈，再想回到乾海，便是困难重重。

    我将眸色投向秋水长天，心中一片酸痛，安羿，原来，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你想就这样把我送回都城，远离你所谓的危险，乖乖听你的话去接你用心血堆砌起来的凤萧声。

    我抬头看向星火沉沉的脸色：“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锁着我的腿，玉湘江江水滔滔，我身在船上，也不可能真的跳江逃走。”

    星火依旧定在原地，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犹豫：“公子说，姑娘水性很好，若真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就算是海，姑娘也会照跳不误。”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真傻，我的水性是安羿教出来的，我的脾气他又看了四年，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我低下头，冷冷看向星火手上的清粥，朝一帝的茶几上丢了个眼神：“放那儿吧！待会我会吃。”

    星火依言将托盘放下，转身便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口时，我突然出声叫了他一下：“我想洗澡。”

    星火定住，半天没转过身，“对不起姑娘，公子有令，不进朝祈便不得给您解药。”

    我微微撑起身子，再道：“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身上难受得很。”我顿了顿，语声缓下，加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我没有要解药，只是想洗个澡。到下个城镇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找个姑娘家来？我只要她帮我更一下衣就好。”

    星火转过身来，眼中犹疑着不知是该做还是不该做：“姑娘……公子说——”

    “我不知道公子到底交待了你多少事情，”我淡淡出声，语声却是坚定不疑，“但我相信，他的意思绝不会是让我受委屈。他让你送我回都城，不就是担心我留在乾海会有危险吗？”或许，还担心我对他的感情越愈演愈深。

    可是，为什么他又要在我以为有希望时，将我生生推开？就算是他要死又怎样？我怎么会介意？我怎么会介意？

    我看星火半天没反应，再开口道：“不过是洗个澡，我现在这样的身子，连床都下不了，你以为我还能怎么样？”

    星火转眸看我一眼，微微点头，转身步出了房门。我撑起的身子悠悠倒了下来，无力趴在了床上，清粥散出的香味开始变淡，我却再也没有心情去吃。好，他躲开我，我就偏偏要出现在他面前。

    玉湘江波烟浩淼，可惜我在床上被窗框遮了视线，看不到窗外的江景。

    这些日子以来染上的汗气终于换成了淡淡的香气，还略稚气的小女孩小心地为我穿上衣服，一边穿一边说：“姐姐，你是染了什么病啊？怎么会严重到连路都走不了？”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伸手握住了她，眼里漫了上几层雾色：“小妹妹，你能不能救救我？”

    小女孩看到我眼里的泪忽然一惊：“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声泪俱下，满语控诉，把小女孩拉到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是被这船上的人抓来的，他们想把我偷偷带回朝祈，担心我反抗，才给我下了药，”我说到这已经几乎泣不成声，“小妹妹，请你救救我。”

    小女孩被我场面吓得有些闪神，只得一个劲地用手帕擦着我的泪水：“姐姐……我……”小女孩咬了咬牙，犹豫了几下开口：“我要怎么帮你？”

    我在泪水中扯起一抹微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你先……这样……然后……”

    星火背手立在船板上，目注着船舱西面一间厢房，房里的灯火早已在几个时辰前便灭了下去，没有一丝声响，可是他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夜里不行船，这几个夜里泊在码头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寸步不移地守在这里，时时警惕着房内的动静。

    我悄悄坐在长椅上，手扶在窗上，推开一条缝远眺出去，身居高处，视野陡宽，看到的便是以上那样的场景。

    我收了收还是无力的手，心下泛下一个笑容，果然是安羿手下的人，对他可真忠心无比，就算我已经变成这样，依旧是不肯放松。

    可是，这样才有挑战性，不是吗？我冷笑一声，努力关上窗子，缩回黑暗里，安羿，你看着吧，你亲自教出来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深夜露重，玉湘江平静波涛中，呼救之声扑腾而出，直冲水雾。

    陆陆续续有人落水的声音，伴随而来的哭喊之声，尖厉直达云霄。我朝窗口望去，只见船台上依旧星火依旧站着，对着水下江面传来的哭喊声置苦罔闻。

    我诧异起来，他……他怎么不救人？我愣愣看着窗外，星火模糊的影子依旧映在窗台上，没有转身，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

    我狠了狠心，猛地推开窗子，提气一纵身，跳出了窗台。视线所及处，是星火急奔而来的身影，可惜，他再快也快不过自由落体运动的时间，他还未近一米，我已经整个人漫入了水中。江水没进鼻间，我尽力憋住气，无奈双腿没有力气，只得依靠着双手和身体的平衡在水内保持着没有下沉。

    江水荡漾过身，好冰凉刺骨的感觉。胸腔渐渐空了，力气也正一点一点地从身上消失。手上突然一紧，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身子一轻，那股力量将我拖上了岸。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低咳了几声，抬头便望见一张陌生的脸，那男人的头发凌乱，脸上污迹斑痕，身形被一件破烂的披风裹住，从上到下，一身脏兮兮的男装打扮。一个娇小的身影奔了过来，正是今日在船上替我更衣的女孩：“姐姐，不是说只要找几个会水的人跳进水里引开他就好了吗？你怎么自已跳进水里了？”

    我转头看向依旧停在江上的船，猛地抓住了女孩的手：“船上的人呢？”

    小女孩眨了眨玲珑的大眼，急声应道：“姐姐不用担心，那人好像把落在水里的人和你弄混了，现在还在那堆人里面到处找你。”

    我忍下心里的寒意，从袖中掏出一绽银子递给她，朝着她笑了笑：“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这点钱是谢金。”

    小女孩把银子推了回来：“不——不用，姐姐你今天早上给的已经很多了。”

    真是善良的孩子。星火还真是小心，找个不为钱所动的孩子来，是担心我用利收买吧。可惜，他却忽略了善良的人往往有一颗好心。我把银子推了回去，笑道：“今天那些是给你找来的那些人的，这些是给你的。”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见我神色坚定便也不再拒绝，将银子放进了口袋里。我朝着后船看了一眼，那边依然是喧哗一片，没有半点星火追来的痕迹。我轻轻推了女孩一下，急声道：“你快走，别让那人发现你。”

    小女孩看了看我的腿，犹豫着开口：“可是姐姐，你的腿……不是动不了吗？”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不由失笑一下，是啊，我都忘了，我的腿现在还不能动呢……

    我转头过去，看向刚刚拉我起来的男人，“你能不能帮我？”

    男人脏污的脸上有些错愣，半响笑了笑：“为什么要帮你？”

    对啊，他凭什么帮我？我想了想，无奈道了一声：“我给你钱。”除了这个，我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他搔了搔头，“我看起来像缺钱的样子吗？”刚刚说完，他的视线就自己身上转了一圈，唇边又轻轻勾出一抹笑，却有着自嘲与讥讽，“嗯，的确挺像的。”

    江上的喧哗声渐渐淡了下来，依稀可见到有一个挺拔高大的身影在岸上逡巡。我紧张地抓住身旁男人脏兮兮的衣袖：“快——快带我走。”

    男人瞄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眼，再转头看了看我，脸上一沉伸手抱起我往岸上奔去。脚步轻盈，如若踏风。我呆了呆，倒是有些惊奇起来，抿唇一笑，赞了一声：“轻功不错。”

    男人笑了笑，虽然脸上身上都是脏乱，却依然让我的脑中浮起了两个字：优雅。我一直以为，天下能承得上这两个字的人，只有安羿。没想到今日，却有了另一个。

    正惊奇着，他突然把我放了下来，“你要去哪？”

    我抬眼望向乾海国边境方向，渐渐的，唇边的笑意敛去，轻轻低下头，“边关战地。”

    男人脸上僵了僵，有些吃惊：“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干嘛？”

    我坚定回答：“找人。”

    男人疑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坚定点头：“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比天还重要，比地还重要，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男人笑了笑，抹了抹脏兮兮的脸一把，却未曾想到越抹越脏：“真巧，我也要去那找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刚好同路。”

    他看了看我，疑惑的视线落到我腿上：“你的腿被下了药？”

    我淡淡一笑，点头承认。

    “是你要找的人下的吗？”

    我身子一僵，惊愕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想赶你走，怕你不走，就给你下了药，想禁了你的足趁机送你走，”男人低低一笑，“我猜得没错吧？”

    我惊得睁大了眼眸，男人看了看我的反应，了然开口：“看来我虽然沦落成了这样，脑子却还是好的。”

    可是，他猜得也太对了吧……我诧异地看着他。男人感觉到我的疑惑，终于开口平声道：“我能猜到，是因为我曾经，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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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被困敌营

﻿乾海远境，平原深海，风吹起大片大片的沙尘。回到战火依旧纷飞，没有停止。

    回到天沧镇，已经是三日后的事。我和那个男人早已在临行近天沧镇时便分了手，我们谁也没说原因，谁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反正大家都只是萍水相逢，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不过，赶着陆路果然比水路快，我独自一人站在天沧镇的北城门外，灰白色的岩石堆砌成那高高的城墙，有哨兵在城墙上笔直地站着，看来自从那天沧粮劫之后，这天沧镇的守卫便严密了许多。我独身一人站在墙下，竟觉得也多了深深的迫力。

    城门前有人在拦人，我下了马，拉了拉遮在头上的帽子——原来的衣服已经在江里湿了，为了不被抓到又换了身男装。我若无其事地踏进城门，天沧镇里还是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一次粮仓劫就多了多少恐慌，百姓还是要生活的，人民还是要劳作的，所以这日子还是要照过的。

    天沧镇并不大，跨过两条街道便是东门。出了东门，再走过天沧野郊便是楚家营了。我走到城门口，便被士兵拦了下来：“出了东门便是战场，闲人不得靠近。”

    我稍稍抬眼，质问我的士兵有些面熟，我记得从前到天沧镇来拿药的时候曾见过几次。我走到他跟前，摘下头上的帽子，将头发披了开来。

    士兵愣愣看了看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伸手擦掉了脸上蒙着的尘埃，“夏……夏姑娘……你怎么会……穿成这样？”

    我扯了扯略显宽松的衣服，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呢……我笑道：“这样子方便些。”

    士兵犹疑着抓了抓头，让开了一条道。我朝他感激一笑，牵着马走过东城门。出了城门，便真的是野郊了。风声飒飒，依稀可看到标着楚家标志的的旗帜。我转身上马，策马狂奔向楚家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事情总是不可能总如人预料的一样发展，比如，现在。

    我冷冷看着眼前站着的男人，讥讽出声：“段将军，别来无恙。”

    段南立在我眼前不足三米外，虽然穿着乾海国人的衣服，可我还是认出了他。他手下一柄长剑直指地面，气势凛人，视线在我身上转了几下，突然笑道：“姑娘怎么不哑了？”

    “哦~”我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礼道，“上次是情势所迫，还请段将军你不要见怪。”我顿了顿，再笑道：“倒是段将军你，我记得上次您刚在这里落了败，侥幸逃走，怎么这次还不怕死的又找来了？”

    段南冷冷一笑，手心长剑缓缓持平对上我：“本来本将军只是来窥探敌情，倒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将军是指我吗？”我眨了眨眼睛，无辜出声，“小女子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吧……”我的视线往他身后一扫，“可惜啊，将军你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两次小女子都让你无功而返，可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呢……”段南眼神一紧，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

    我手心猛地一使劲，“驾——”跨下的马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该死的——”身后段南的咒骂声随着风传来，迅速追了过来。我低笑一声，身子紧紧伏在马背上——他没有骑马，不可能一时半会追上我。

    我双腿一夹马肚，马儿狂嘶一声，速度更快地奔了出去。身后段南追赶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远，我唇角再度勾起，但却还来不及形成笑容的时候，耳朵里却听见了“嗖——”一声响箭声，不出半秒便听见了箭头刺进肉里的声音。身下的马狂吼一声，夹杂了剧烈的痛吼，速度缓下，伴随着跌荡，我被生生摔下了马。

    好痛——我揉了揉剧痛的肩膀，撑起半个身子，呼吸还没有缓下时，段南的长剑便已经伸到了我脖颈前。

    段南阴沉着脸，脸上眼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抹笑容：“姑娘，乖乖跟本将军走吧。”

    我唇角勾了勾，斜眼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个微笑：“那小女子就要多多麻烦将军了。”

    他阴阴一笑，低头看我，半响冒出一句话：“只要能引来清萧公子，多少麻烦本将军也甘愿领。”

    极傲军营地牢里的地面脏乱，正是蚂蚁和蟑螂最喜欢的地方，老鼠更是这里的老房客。空气压抑，有些让人闷不过气来。我懒懒地坐在地上，背倚在墙上，睁着眼睛四处打量。牢房就是牢房啊，果然条件差得要死。偌大的牢房里只关着我一个人，周围其他房间全都空着，黑漆漆一片，阴森恐怖。“吱——”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乖乖闭上了眼睛。

    夏宜家人生准则之一，当你见到你害怕的东西时，最直接最迅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我就开始昏昏欲睡了。也不怪我，这几天连着赶路，身子早已经累得要死了。我无奈叹气，身子往墙角里更缩了缩，算了，将就着休息一下吧。

    可是，却没有人肯让我休息。牢门边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了过来，在我身前一米处站定：“姑娘可真够悠闲的，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睡着。”

    “废话，”我懒懒睁开眼，给那人一记狠瞪，“不睡饱吃好怎么逃跑？”

    段南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说话。

    我摸了摸肚子，抬眼看他平声道：“我饿了。”

    段南目光一滞，忽然带出一抹兴味：“不愧是清萧公子身边的人，果然有意思。来人啊——”他朝牢外叫了一声，立即有牢头低了身子进来，恭敬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给这位姑娘带些吃的过来。”牢头接了令，转身就欲走，我出声叫住他：“我想吃有你们极傲国特色的东西，难得来一次，要珍惜机会。”

    段南诧异了一下，转头看我，眼中笑意一片：“姑娘可真是让本将军大开眼戒，能做牢做到这地步的，姑娘还真是第一人。”

    我毫不谦虚地接过：“过奖过奖。”

    段南在我身前蹲了下来，一双心机深沉的眼落在我身上，“本将军都忘了问姑娘的芳名。”

    我掀了掀眼皮看他，淡淡道：“夏宜家。”

    他的眼神突然有些沉了下来：“你跟安羿是什么关系？”

    我稍稍转了下头，缓了缓有些酸痛的脖颈，优雅微笑：“段将军连我和安羿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就这么笃定抓了我会把安羿引来？”

    段南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虽然还有，脸色却随着瞳仁沉了下去：“楚桐那天说，你是安羿的宝。”

    我一直在笑，一脸漫不经心道：“这是楚桐说的，可不是他自己说的。”我淡笑看他，“可信度不高哟~”

    “夏姑娘这是玩我呢吧……”段南直起身来，低下眼看我，“凡是参加过六年前北易与朝祈那一战的，有何人不知楚小将军与清萧公子情同手足？”他顿了顿，再道：“算起来，那时姑娘好像还没有清萧公子身边呢……姑娘那时，恐怕还不过十岁吧？”

    我望着他的脸微微含笑，“将军看人真挺准的，小女子佩服佩服。”

    “夏姑娘，”段南巡视了我一眼，“本将军奉劝你一句，不要想着逃走，这极傲军营里，可不是姑娘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谢谢将军提醒，不过小女子的做人准之一便是，不尝试过的事情永远不知道结果。”我抬头朝他灿烂笑笑，“这说不定，是段将军输了呢？”

    段南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我忽然一拍脑袋，笑着看他：“我都差点忘记了，段将军现在的身份可是两打不着边呢，对北易来说，您是叛国将军，对乾海这一仗是您投靠到极傲国的第一仗，若是您输了的话，”我将手指点在唇际，无辜笑道，“那您可就是连极傲国也呆不下去了呢……”

    段南冷着脸，动作狠快地捏住我的下巴，硬生生地从嘴里逼出一句话：“你这样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想说，反正我又不是没死过。但我还是笑着回了一句：“你不会。”我想了想再说，“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会武功也没有任何权力，你抓我来，不就是想通过我引出安羿吗？那你现在杀了我，又还有什么意思？”

    段南冷冷一笑，把我扔到一边挑眉看我，“姑娘的命自然我是不敢动的，但是……除了命之外还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用刑。”

    我抬眼起来看他，心里有一丝紧张泛起却又被生生压下：“不知道段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本来本将军是想把姑娘送给那些属下的，”段南唇角又有了笑意，“但是本将军想，若是清萧公子身边站了一个不冰清玉洁的姑娘，那可真是大刹风景啊。”

    我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看来，小女子还真的得对将军的大慈大悲说声谢谢喽。”

    段南笑着，身子半弯了下来，“若是姑娘有此意，本将军坦然受之。”

    我和他这一说一句间，已经有侍卫端了椅子和一些木具来，我淡淡瞄了一眼，低笑出声：“将军不想让我逃走，不是应该伤我的腿吗？怎么会想到动起手来呢？”

    段南笑了笑，拿出一叠木夹子挂在指上，视线一转定在了我的手指上，“姑娘是会琴的吧？”

    我悄悄吐了一口气，努力不去看只是一眼便可以让我联想到疼痛的刑具，“将军火眼金睛，小女子无话可说。”

    “想象一下，若是姑娘与清萧公子合奏一曲，那该是多么美的场景啊……”

    我淡淡一笑：“多谢将军提醒，小女子和将军一样期待。”

    段南走到我身前，轻轻执起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抚过去，嘴角含着笑：“说到这里，本将军还真有点舍不得了呢……”

    舍不得你就给本姑娘把那东西收起来，拿出来吓本姑娘算什么男子汉！我在心里把这话骂了一百遍之后，才悠然抬头，转而淡笑：“将军还请手下留一点情啊，”我继续笑，“若是手指断了的话我以后可能就嫁不出去了呢……”

    “好，本将军就卖姑娘这个面子。”段南笑着朝旁边一挥手，立即有两个侍从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将木夹夹上我的手指，一左一右执起绳子。

    段南静静看着我，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故作温柔地道了一句：“夏姑娘，可真是要委屈你了。”

    我咬了咬牙，从唇边扯出一个微笑，虽然那笑可能会比哭还难看，“将军请动作快点。本姑娘很怕痛的，痛过了把本姑娘的命拿掉了就不好了。”

    段南直起身子，抬手一挥——

    好痛，要命地痛。

    我的脸色已经泛白，头上的汗水细密地，一滴接一滴地冒了出来，嘴唇被咬出了血。

    我的眼神已经开始恍惚，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自已被木夹子夹住的手指，指上已经有血痕泛了出来，一圈一圈染上了血。我甚至能听到自己骨节被摩擦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得让我以为它就要断了。全身在不住地收缩，我几乎要痛晕过去。眼泪滚到了眼眶，无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我死死咬住牙，拼命不让自己叫出声，可依旧有破碎的呼喊逸出唇边。

    妈的，是谁发明这痛死人的刑罚的？本姑娘要抄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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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又落困境

﻿“啪啪啪——”牢门外传来几个零星的拍掌声，一个锦色华服的男子缓步走进牢房，男子的五官端正贵气，举止中隐透着高傲。这样一出场，不仅正在施刑的两人停止了动作，连段南的脸上也现出了错愣的表情。

    锦色华服的男子督了段南一眼，略带笑意的视线转到了我身上：“段将军果然和以前一样，不懂得怜香惜玉。”

    段南吃惊地伸着手指指向那个锦衣男人：“你……你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哟~多日不见，段将军就把本皇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了？”锦衣男人笑了笑，走到我跟前亲自帮我将手指从木夹中抽出，而段南站在一旁竟然也没有阻止。手指一脱离禁锢，我本来还可以硬撑起的身子立即软软倒向一边。那男人凑近来看，温柔执起我受伤的手指，细细看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差点就可惜了，若不是本皇子来得及，这手可真的是要废了。”

    言下之意，这手还有救，我在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嘴上不怕死可不代表我心里不怕死。一个人如何能不重视自己的外表，对女子来说，手又更为重要，若是真的废了我还能笑出声来，那我可就真他妈的没心没肺。

    锦衣男人转头看了看段南，嘴上笑道：“段将军，不知您但介不介意本皇子带这位姑娘走？”

    段南脚步一滞，脸上有汗水沁了出来，他故作镇定拱手行礼：“四皇子殿下……”

    北易四皇子原寂轩？我的眼前渐渐清晰了一些，怎么北易国也来了人吗？极傲乾海一战，北易本不应插手才对啊，怎么会有人来了？还是皇家四子？

    原寂轩淡然一笑，伸手把掉落下来的蜘蛛网挥向一边，“段南，本皇子可是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了哟，你可不要不把握。你也不是笨蛋，你应该知道既然本皇子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便说明你这极傲国军营啊，对本皇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顿了顿，语气更阴了一些，“而你的命，本皇子要拿易如反掌。”

    段南的脸色终于布上了惧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终于开口启声：“四皇子自便。”

    原寂轩脸上淡笑一下，再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笑意扩大，他挑起我的下巴，视线在我脸上转了几下，语声中带起一抹疑惑，“漂亮又不是很漂亮，你真的有这个能力引来清萧公子？”

    又是一个冲着安羿来的人。我拼命睁大了眼，唇角轻扯想笑却又发现原来虚弱已经漫到了唇上，我无奈地放弃笑容，开口的声音细不可闻：“你可以试一试。”

    原寂轩拍了拍手直起身子，朝着一旁的人吩咐道：“带这个姑娘走。”

    “是，”那人应了声，转过来扶我站起来。我的脚步有些虚浮，好不容易站稳了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将那人的手臂推开，咬着牙自己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原寂轩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微笑，“本皇子还真有点相信你有那个能力。”

    乾海国东境，绿意盎然，远山如黛，绿水长流。

    我冷冷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个营地，和所有的军营一样，沉闷的气氛，但这个帐子……我的眼在绕了几圈之后终于淡淡垂下，这个帐子和普通的营帐略有分别，榻上铺的是细软的罗地毯，还依稀有淡淡的熏香味。我轻轻吸了吸鼻子，香绕鼻端，嗯……这是凤萧声的吟沉香。

    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我的眉不禁皱了起来。跪在软榻边上的丫环小心翼翼地把把药洒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我的手指上。

    原寂轩从帐外走了进来，一缕阳光从掀开的帘缝间透进，将他的背影踱上了一层金，我微微眯上眼，头缓缓低了下去。

    原寂轩低笑一声，凑近了来看我的手，嘴里又是叹息又是怜意，转头看向一旁的丫环：“要记得用最好的药，”他脸上的笑转了过来，颇为同情地看我，眼中却有一丝得意，“夏姑娘可是本皇子的贵客，若真这让这伤落下病根，让清萧公子把这笔帐算到本皇子头上，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伸出手轻轻挑起我的下巴，我被迫直视向他，他的瞳中有我冷冷的神色。原寂轩看着我，颇有意味地道了一句：“不错，这表情果然与清萧公子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再好奇地问，“不知夏姑娘介不介意告诉在下您与清萧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唇角一勾，冷冷笑出声来：“在下？四皇子殿下客气，小女子可担不起您这声自在下。”我的笑容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真的成为灿烂：“殿下以为小女子没有告诉段南的事，就会告诉您。”

    原寂轩疑惑看我，脸更凑上了一寸，惋惜叹气：“本皇子还以为，姑娘会看在本皇子救了姑娘的份上，稍稍松一下口呢……”

    “救？”我嘲讽地笑出声来，语气冰冷，“有人会像四皇子殿下一样，尾随着段南将军进了地牢，却隐在暗处悠闲看着，直到这话也说了，刑也用了，伤也伤了才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的救法吗？”

    原寂轩脸色一暗，眼里略愣，但只一瞬便缓了下来。他直起身子，视线在我脸上周转着：“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本皇子佩服佩服啊。”

    我笑着抬头，大大方方看他道：“小女子荣幸之至。”我挪了挪身子，将受伤的手轻轻放在膝上，再抬头笑道：“不知四皇子打算何时把我这个诱饵拿出去？”

    原寂轩挥了挥手，唇角依旧勾着：“不急不急，”他的视线落在我缠了层层纱布的指上，“怎么着也得等着姑娘这手伤好了吧……要不清萧公子可能真会心疼的呢，要是清萧公子怒极跟本皇子一见面就打起来，到时候……若是受了伤……姑娘也会心疼吧？”

    他的眼睛灼灼看我，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瞳看到心里。我淡淡一笑，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那便请四皇子出去，本姑娘要听您的话好好休息养病了。”

    原寂轩低笑一声，果然转头缓步走了出去。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我闭着眼，只依稀听到帐外徐徐风声，时不时透出半开的帐帘飘了进来。我微微睁开眼，眼里漏进帐内些许锦色。我低低叹了气，几乎不可闻见。怎么办？四皇子要将安羿引来究竟居的是什么心？而乾海国与极傲一战，本不应该掺进北易的事不是吗？而北易四皇子如今竟然正在光明地在这里安营扎寨，又到底是以什么身份？

    我的视线落到自已受伤的双手上，该死，我手伤了，想逃也不方便。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吗？若是……若是安羿真的来……不行，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若是再受伤……心痛层层漫上，眼前又浮现出他血流如注的场景，不行，他不能再受伤，不能。

    我霍地睁大眼，正安静随侍一旁的丫环怔了怔转而又恢复了常色，“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道：“我要吃东西。”

    北易营中，夜色已深。我看着帐顶上白色的细纹，视线再一转回到自己受伤的指上。纱布已经撤了下去，指上的伤口也已经开始结疤，知觉也开始回到了指上。我在心中默默数着，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再加上之前那些日子，我已经离开他差不多一个月了……

    这是四年来没有他在身边最久的日子。心里一沉，恍惚又想着，他会不会着急，我不见了那么久，他会不会着急？

    夜风灌进，帐帘被一只女子的手掀开，这些日子以来照顾我的丫环端着一个药罐过来，浓重的药味弥散在帐中，不过还好，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了。

    她将药罐放到一旁，小心地从把药水倒进碗里，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着。我微微张口，轻仰起头让那勺药汁滑进喉间，再抬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缓声道：“多谢碧水姐姐。”

    碧水脸上笑笑，再将药递了上来：“不必客气。”

    我乖乖地将那药喝尽，一声苦也没叫。碧水站起身来，眼神有一丝疑惑地落在我的手上，“姑娘不必担心，大夫说姑娘这手不用两天便可以像之前一样灵活了。”

    “那就好，”我灿烂地笑了笑，眼神一转落在帐内一角那突然出现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上，“姐姐，那是什么？”

    碧水疑惑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了然一笑，“姑娘忘了？那是四皇子半月之前给夏姑娘送来的首饰，说是夏姑娘在此是客，不得怠慢。除了那个，”碧水笑了笑，眼睛定在我身上，“夏姑娘身上的这件绫罗纱裙，也是四皇子派人去挑来的，说是不能让清萧公子以为他怠慢了姑娘。”

    怠慢？我唇角一勾对着身上的裙子冷冷一笑，把我弄成这样其实是担心我逃跑吧，我这个样子只要一出去，有谁会认不出来我就是四皇子那个“珍贵的客人”？不过……我灿烂笑着转过头，看向那个装着首饰的木盒，“碧水姐姐，我想看看。”

    碧水有些错愣，怔了一怔才又笑了出来：“前几日四皇子刚刚送来的时候姑娘连看都没看一眼，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趣了？”她边说边往帐内角落走去。

    我眼中突然一亮，看准时机迅速执起手边的药罐，对准她的颈后一击。

    碧水的身子软软倒下，我朝帐外看了一眼，风声依旧，夜色依旧。我低头朝着碧水轻轻道了一句：“姐姐，对不住了。”

    我的手其实早已有了知觉，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偷偷试着自己拿东西，到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基本的行动却不成问题。

    我脱下碧水身上的衣服给自己穿上，再将绫衣罩上她的身子，将她搬上软榻，把药罐和碗全部端在手上，将鬓上的发弄得凌乱了一些，低头朝着帐外走去。

    帐前立着两个士兵，我稳了稳略略紧张的气息，低下头缓步迈过他俩身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吓得我手上的碗差点掉了下去，我轻轻转过身，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的声音很陌生，我很肯定我没有听过。所以，八成概率他也没见过我。想到这里我的心略略放下，头也略略抬高了些。

    那个副将正眼看都没看我一眼，眼光定在了帐上，“明早四皇子请贵客姑娘到烽火台。你去告诉姑娘一声。”

    我的脚步在原地定了定，眼角突然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原寂轩，他的步子轻缓，正悠闲地向这边走来。我心一沉，赶紧低下眼来，“贵客姑娘刚刚服了药睡下，请容奴婢先将药罐拿至厨房再回头叫醒姑娘。”

    副将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嘴角低道：“快去快回。”

    我低头应了一声，不敢迟疑地速速离开帐前。身后原寂轩的脚步声渐渐淡掉，我没有回头地一直向前，脚上的速度越来越快。看原寂轩的样子，应该是冲我而来，若是他进了营帐，肯定会发现躺在榻上的已经不是我。那样，我逃走的希望就更加渺小。

    我停在了一个没有人的草丛边，将手中的东西掩在草丛里。再抬头四处打量了一下，很陌生的野郊，杂草丛生，风声鹤唳。我不知道究竟原寂轩的势力到了哪里，只得硬得头皮往更隐秘的地方走。就算逃不走我也不能让他找到，我不能让安羿因为我而受到威胁，不能。

    头顶上回荡着鸟儿的叫声，没有了平日里的婉转娇吟，响在这寂静的野外，只留下无尽的凄惨。

    身后有火光映射了过来，依稀听到有人声朝四周移了进来。原寂轩的速度真快！我抬头看向前方，眼前是黑漆漆的山林，咬了咬牙，我背着火光，转头投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

    脚步除了奔跑之外再没有其它动作，跑不了多远，我便累得气喘吁吁。身后的火光渐渐看不见了，声音也悄然远去。我稍稍停下了脚步，一手支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一遍一遍地拍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夜晚树间风烈，隐约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声音。心头的不安浮起，我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拨开几丛杂草，借着淡淡的星光，一片赤红映入我的眼帘。是血！我吓了一跳，好多的血！一直向前延伸过去。

    这样的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怎么会有血迹，我大着胆子弯下身，指尖触了触地上的血，还有一丝温热，看来是刚刚滴落不久。我顺着血迹一步一步走上去，拨开一丛一丛的草，突然，血迹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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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终于再见

﻿血不见了！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除了草叶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的地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不对，伤得这么重，应该跑不远才对。我赶紧在附近找起来。眼前一亮，拨开一丛杂草，我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借着月光看清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我小心地凑近去看，蓦地吓了一跳。

    是他！怎么是他？眼前的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披风，头发凌乱，俨然正是半月前跟我同路回到天沧的男人。他布满灰尘的脸上惨白一片，眼眸半掩着，唇角抽动显然正在被疼痛折磨。我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分，忽然倒抽口冷气。他的胸上赫然有一条伤口，正连续不断地往外涌血，看起来像是被刀之类的利器劈伤。身上的披风早已被鲜血染红了，颜色呈暗黑。

    我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怎么办？救不救？救，恐怕那些人会追上，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逝去吗？而且，那日，他还帮了我。我暗骂一声，转身上前为男人检查伤口，安羿说过，医者父母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伤的是什么人，人的生命总是最重要的。

    他的伤势一看就知道不轻，一直有新鲜的血液殷殷从伤口涌出，男人紧咬着自己的薄唇，唇上已不见一丝血色。他的眼睛本来紧闭着，好像是突然觉察到我的动静，眼皮倏地张开，露出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眸，眼里射出一丝质疑：“姑娘……”

    他的血还没有止住，一说话胸口起伏得更大，伤口的血更是不断涌出来。我一慌，赶紧制止他的动作：“别说话，是我。我先把血止住，相信我，你就还有一线生机，不相信我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黑眸一紧，微微点了点头。

    我俯下身，他的伤一直从颈下延伸至胸下，但是看他还能呼吸，估计没有伤到心肺。我迅速掏出身上背的小布包，从里面翻出一瓶药，仔细地涂在伤口上，暂时抑制住血涌。

    我动作有点急，男人冷地抽了一口气，我看向他，虽然疼痛，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不悦。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柔：“忍一下。”然后起身将手帕湿了水，在附近找了一些能止血的山草，洗净碾碎。我用酒擦了擦手，用蘸了酒的布将伤口附近处理了一下，用小手帕洗净伤处，再将药草的碎末细细涂抹在伤口周围，找了块干净的布包扎起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血终于止住了。

    男人的脸的呼吸渐渐顺畅，将感谢的眼光投向我：“多谢姑娘。”

    我沉吟一下，抬眼笑道：“算了，请几日也算你帮我，这次当我偿还一次吧。”

    他扯了扯唇角，还要再笑，即将露出的笑容却突然僵在了唇边。而我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偏过头朝身后逐渐亮起的火光看去，心下一沉再转首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冷声道了一句，“你说这是找你的还是找我的？”

    男人的脸色还在僵持中，唇角动了动缓缓隐下眸中的痛色，再抬头看我，优雅笑笑，“原来姑娘也有了麻烦。”

    “废话，”我低咒一声，再瞪他一眼，“没麻烦的话谁会深更半夜跑到这黑漆漆的树林里来？开花灯会啊？”

    男人眼中渐渐含了笑意，好似受伤的人并不是他，“姑娘闲情甚多，上次半夜跳江不正是其中一景吗？”

    身后的火光渐渐近了，人声也已经渐渐清晰，“快，分开搜，四皇子陛下有令，真让那姑娘逃出去了，你们全部吃不了兜着走。我苦笑一下，将手上的血迹在帕上擦了擦，悠然站起身上，脸上换上无奈，压低声音朝着地上的男人自嘲一笑：“看来还是我比较倒霉，他们是来找我的。”

    男人扯住了我的裙角，声音沉沉有些焦急，“你要做什么？”

    我淡淡笑开，视线转到了火光上，“明摆着要去引开他们啊。我不去，难道让你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去？”我再蹲下身，缓声道：“若我没有猜错，你在躲的也是他们吧？”

    男人脸色一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却只是这一个犹豫，却已经坦承了事实。我摊了摊手，微微笑着说：“风水轮流转，果然轮到我猜对一次了。我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你好自为知吧。”

    男人抓住我，疾声道：“可是你一个姑娘，我怎么能让你来——”

    我唇角微微勾起，视线在他受伤而无力的身上巡了一圈，“至少我还可以跑。”言下之意，你连动都动不了。男人只好默然。

    我拍了拍衣上沾上的灰尘，站起身走到一旁，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过去道：“如果你真跑了出去，而我逃不掉的话，请替我到楚家营中告诉一个叫安羿的人，就说……让他不要来……”我顿了一顿，脸稍稍偏过一边，“至少……别来得那么快，更不要一个人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再为我涉险。

    我远远地离开那男人躺着的地方，蹲在草丛里朝着那火光悄悄挪去。依稀可见到领头的是一个男人，很陌生的脸，正是刚刚在帐前拦我的副将。他的神色在火光下一片焦急，手往左又往右地指挥着，一脸不把我抓到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稍稍呼了一口气，悄悄伏在他们身边，揪准机会，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

    副将脸上一喜，视线冷厉地朝我的方向射了过来，扬头下令：“那边——追——”

    我赶紧迈开步子，朝着反方向跑去，却在刚刚转身之时撞到了一个人怀里。我的头被撞得有点疼，脚步一踉呛便往后退了一步。

    原寂轩手上一柄折扇，立在我身前朗朗笑开：“姑娘是觉得这夜色太寂寞，想找点乐趣吗？”

    我无辜一笑，轻轻整了整额角鬓发，拍拍手道：“好了，本姑娘不过是觉得难得到这北易营中一趟，想趁机观赏观赏，却苦于被四皇子囚禁着，所以本姑娘只好自己行动喽。”

    原寂轩恍然一笑，视线定在我脸上半天没动：“这么说来还是本皇子的错喽？”他顿了顿，再冷冷一笑开口：“不知姑娘看够玩够了没？若是姑娘不介意，本皇子还可以将北易营中的牢房打开给姑娘观赏一下……”

    我盯着他眼中眨起的一股厉气，轻轻扯出一个笑容，“够了，”我淡笑看他，“本姑娘现在想休息了。若是四皇子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现在回帐休息？”

    原寂轩淡笑看我，朝着身后吩咐一句：“带他回去，若再出事，全部提头来见。”

    “是——”那副将沉着脸上前，“姑娘请——”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低下头掩起脸上的忧色，缓缓道：“麻烦各位。”

    寒夜无月，星辰清冷，云色纤卷。原寂轩缓步走在前方，神情悠闲得如同云庭散步。我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默默无语，也不知道林中那个男人到底逃出去了没有，要是没有，那我岂不是白白回来了？我抬起眼朝原寂轩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刚要开口——

    “四陛下，”前方陡然走来一个士兵，神色焦急，好似有什么要紧的事。他疾步走至原寂轩面前，凑到他耳边低语几语。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原寂轩悠闲的脚步缓了下来，脸微微偏向我，抹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得真快啊……我倒是低估这丫头的魅力了。”听闻此言，我心里咯噔一跳，他什么意思？

    原寂轩的脸上放出了一个笑容，转过身去道：“走，去烽火台——”

    “不必多此一举，我已经到了，”前方黑色深雾中，缓缓步出一个白衣人影，身形修长，面容清冷，脚步飘然如立云中。那一种无法捕捉描述的优雅淡然，带着冷冷凛意，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我的心随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骤然揪紧，轻轻转头便看到了那个分外熟悉的人。

    我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唇，生生压得自己不要喊出声来。

    他还是来了。他果然还是来了。

    原寂轩眼眸亮闪地看着他，平静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得意兴奋，他转头瞄了我一眼，视线再回来那个人影身上：“多年不见，清萧公子依旧还是清萧公子，面容依旧，身形依旧，连同那抹亲切和人的味道，也依旧。”他望着安羿，笑道，“时过境迁，清萧公子过得可好？”

    安羿冷冷看他：“承蒙挂念。”

    “本皇子原以为清萧公子您收到消息后至少也会等到明早再来，没想到您竟然在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原寂轩伸手的拉将我拉到了他身边，掩在袖下的手上拿了冰冷的器物，悄无声息地指在了我腰间，笑着看我：“看来本皇子还真没赌错人呢……”

    安羿的眼定在我身上，视线缓缓缓缓，将我从头至脚巡视了一遍，每多一眼，眼神便冷一分。他右手上的长剑骤然抬起，泛着银光的剑端朝着原寂轩直指过来，左手慢慢从身后向我伸了过来，紧抿的唇微微扯开，含了隐忍的话语一字一顿从口中蹦出，“把——她——还——给———我。”

    若是不还，剑光便无影。

    原寂轩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视线定在安羿的脸上：“清萧公子一个人来？小楚将军没有跟着？”

    安羿冷着脸，脸上一如既往的笑意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他的剑没动，声音却更比剑光更厉人：“我说，把她还给我”

    原寂轩脸上的笑意扩大开来，“真是难得看到清萧公子生气的样子呢……本皇子听说，清萧公子的武器向来只是一支长箫，若有朝一日拿了剑，便是起了杀意。”

    安羿冷冷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比直放在脸上的怒意更骇人。

    原寂轩懒懒一笑，“这姑娘对您就如此重要？”

    安羿看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的身子定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任何回答。我缓缓低下头，埋下眼里升起的雾气氤氲。

    原寂轩转头看向我，视线颇有兴味地在我脸上轻转：“不知清萧公子您与这位夏宜家姑娘是什么关系？朋友？亲人？”他转了转头，突然出手扣住我的下巴，笑意盎然的脸浮现，“还是……爱人？”

    心，如万年冰谭下面骤然升起的一阵暖意，渐渐地炽烈如火几乎要将我烧为灰烬。我有些不敢抬头，因为我害怕看到他眼里那阴寒如潭底的目色。但我还是抬头了，因为我不想错过。

    他依旧站着，夜风吹起他白色的衣摆，翩若惊鸿。只是这惊鸿，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如一尊雕像定在原地。

    原寂轩显然对这样的情形满意得很，脸上全是满足的笑。他轻轻放开了制住我的手，掩在袖底的冰冷也撤离了我的腰间，他骤然出手，在手上积了内力将我往前一送——

    眼前漫来无尽无边的黑暗，有一道白影疾冲而出接住了我。我的手攀在了他的脖颈间，熟悉的药香熟悉的暖意，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呼吸，我落地的脚步有些许不稳，一只手环上腰间稳稳扶住了我。

    原寂轩淡定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萧公子，这一次算还了你六年前那一次剑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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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狠心

﻿夜里寒风凛凛，朔朔有声，进营之后却静悄悄的，如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裹着安羿的披风站在楚家军帐中，星月已经隐去，天空苍茫一片，借着淡淡的烛火昏暗的光线，竟然能看到帐外纷乱的落叶。

    安羿安静站在我面前，神情淡淡。我却有些不舍地看着，终于再看到他了，真好。

    叶落下地，轻轻叩出声音，如同人的呼吸，平稳中带了些许的起伏。

    楚桐悠然地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上是冒着热气的水杯，他无声浅笑，慢条斯理的拿起杯盖，轻把上杯缘。

    “安羿，”楚桐挑眉，轻声开口，“你要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丫头？”

    安羿长身玉立，随着我一言不发，好久好久，他终于有了动作，大步一抬走到墙边，再走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把未拉出的剑。

    我有些惊慌地抬头，在看到他脸上隐忍着的怒意时，脸上的表情再也挂不住地转为错愣。他生气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两团怒火，他真的生气了！

    安羿走到我身前，缓缓伸出白皙的手，“拿出来。”声音中泛着明显的怒气。

    我抬起呆愣的眼来看他，眼眸在他清俊的脸上打着转。怎么会？四年来，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从未真正对我动过怒，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拿着剑逼我。

    我咬了咬牙，轻轻把缩在他披风里的手伸出，平张开来展在他眼前。

    他脸上平静无波，伸出手握住我伸出的手掌。脸色一痛，第一棍挥来——

    “第一下，打你不听我的话。”

    楚桐吃了一惊，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诧异：“安羿，你……”

    我咬着牙，把临到唇角的痛呼给生生逼了回去。手上痛，心里更痛。这个照顾了我四年，对我好了四年的人，他……打了我。

    安羿扯了扯唇角，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但手上动作去没停。

    “第二下，打你和别人串通起来戏弄星火。”

    牙越咬越紧，我甚至已经听到了摩擦的声音。

    “第三下，打你不明白我的苦心。”

    痛！掌面的痛隐隐扯痛了指上未曾完全愈合的伤口。

    “第四下，打你明知自己的腿动不了还敢跳江，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我骤然抬眸，直视向他，在他的脸上还到了不意外的痛色。

    “第五下，打你不懂得保护自己，身陷敌营竟然还敢耍嘴皮子。”

    眼眶一热，有泪水泛上眼角，我睁大眼睛看他，吸着鼻子将眼角的泪水逼退了一些。

    安羿一脸痛色，怜惜和不舍在他的眼底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抿了抿唇角，下手又是一下。

    “第六下，打你让我担心让我害怕让我天天想着你不能入睡。”

    泪水毫无阻碍地流下眼角，我隔了泪光模糊的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安羿——”楚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走上前拉住安羿持剑的手，“别打了，她指上的伤还没好。”

    安羿眼神紧了紧，抬手一扬推开了楚桐的手。

    “第七下，打你挨刑受伤让我痛心让我伤心让我难过让我恨不得为你大开杀戒。”

    我抽泣出声，泪水漫了满脸，一滴一滴滴在脚下，带出点点水痕。我向前迈出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抱住安羿略略颤抖的身子，脸埋进他的胸口，将所有的害怕委屈压抑都埋进哭声里。

    他的身子怔了怔，手好像触到了我的肩膀突然又放下。剑被扔在一旁的地上，受伤疼痛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一片湿热。有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发际，但只是一瞬又突然别开。接着，他伸手猛地一用力，却不是把我抱紧，而是把我生生推离他的身边。

    我脚步不稳地跌坐在地上，疼痛的手心触到地面，刺痛沿着手臂漫上大脑。

    但是，还有什么会比心痛更让我痛的吗？我惊讶地抬眼看他，一时竟忘记了哭泣，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我只是，又疑惑又诧异又惊异地抬眼看着他，想透过他清冷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的眼里看出点什么别的东西，别的……能让我心安的东西。

    楚桐定定站在一旁，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上来扶起我。我静静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没有说话除了看着安羿之外就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安羿冷着脸，转头对外叫了一声：“来人——”

    林龙掀帘从帐外走了进来，视线在呆坐在地上的我，冷着脸的安羿，站定没出声的楚桐身上转了片刻，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没有开口问，只是拱手作了一礼：“公子有什么吩咐？”

    安羿转头淡淡督我一眼，眼里有着我不熟悉的陌生和疏离，我心里一惊，直觉地要上前抓住他的衣角，他轻轻一转避了开来，嘴里冷道：“把她关进放柴房的帐中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她出来。”

    林龙犹豫了一下，刚向前走了一步又突然往后退，疑惑看我小心问道：“公子，真的要吗？”

    楚桐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安羿身边低声道：“安羿，你不用……”

    安羿背过手去，不再看我，“楚桐，你不是老说这丫头会惹麻烦吗？现在我把她关起来不就刚好省事？”他微微偏过头来吩咐，“林龙，照我说的话去做。”

    “是——”林龙迈步走上来，伸手便要扶起我。

    “不用，”我冷冷道了一声，推开他的手，以手肘撑着地面，咬着牙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天地织玉珠，尘世迷烟雾。

    烟霭般的雨气，淡淡在战场四周化了开来，压下硝烟战火。

    身后是坚硬的柴堆，我的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想要把从账底漫进的湿气避开，却仍然有厚重的冷意漫了进来。借着从帐口漏进的天色，我缓缓抽出袖中的手，轻轻磨挲过手心上的微红，那刺痛的感觉依旧还留在掌上，一遍一遍地在提醒我刚刚发生的那一幕。黑夜里，我不敢合眼，我怕我一合眼，便能看到他绝情冷寂的神色。

    我在心里暗暗笑了一下，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假的，我还是会难过会心痛会伤心呢？

    帐帘突然被掀了开来，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手中一把纸伞还在滴着水。我带着希望抬头，一秒之后希望就破灭于无形。我轻轻笑了一笑，“这小地方也能引来楚大公子的大驾？“

    楚桐在我身前蹲下，他的衣襟下摆已经湿了，身上发上也沾了几滴雨水，他静静看着我道：“果然是安羿教出来的人，在这样的情景下还能笑得出声。”

    我冷冷瞪他一眼：“不笑难道还哭啊？”

    楚桐整了整发尾，唇角微微勾起再笑道：“你可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惹安羿生气的人。”

    我淡然一笑，耸耸肩道：“可惜我不觉得这是荣幸。”

    楚桐笑了笑，视线灼灼定在我脸上：“你喜欢安羿？”

    我别开眼，视线转向帐外雨帘，看着那雨水如珠帘而下，铺散天际，我淡淡承认：“是。”

    楚桐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笑着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着接过，转首问他。

    楚大公子淡淡笑开：“药。”

    “什么药？”我抬头看他，微笑一下，“楚大公子可别告诉我这是治疗我手上伤的药。”

    “是什么药不要紧，”楚桐眼中直直看着我，唇边的笑意依旧还在，“就看你敢不敢用了。”

    我的视线在药瓶上转了片刻，陡然抬头对他一笑：“有何不敢？”

    天上的雨还在继续下着，天地间一片水色，蕴在夜色中如晶莹玉珠。只是放在这战场上，略显不搭而以。

    从柴帐到安羿的帐子，其实不远，但当我眼帘合上任楚桐将我抱至安羿帐内时，却像是走了好几日的路程。

    当你闭上眼的时候，耳朵就会变得特别敏感。比如，我已经听到安羿熟悉的气息就在我身前不足几米处，而我知道，他一定没睡。

    他淡淡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这么晚你带她来干嘛？”

    楚桐的声音里隐了冷意，“你何必要这样呢？折磨她不就是在折磨你自己？”

    “你带她走。”

    “安羿，我只说一句，她服了我的软筋散，身体如今正处在最虚弱的状态，若是再把她放在柴房里，漫漫长夜也不知究竟熬不熬得过。你一句话，留或不留，留，我便把她放下，不留，我便马上将她送回柴帐，自此，死生不顾。”

    沉默———还是沉默，他没有回答。我心里隐隐难过起来，他是在迟疑吗？他在迟疑……

    “好，我带她回去。”楚桐转过身便要离去。

    “等等——”安羿平稳的脚步声缓缓而上，一直到了身前，“把她给我。”

    身子落空，随即再落入一个温暖的怀里。身边，楚桐缓步离开。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我眼角微微有了湿气，轻轻转首靠近了安羿的身体，贪婪地将他身上的气息拢进鼻端。心里一喜，真好，有他的怀抱，真好。

    他轻轻把我放到床上，指下一点，我的眼皮便有了力气，眼睛也悠悠睁了开来。

    眼前，是他清俊的脸庞，清冷的眼，挺立的鼻，微薄的唇，太熟悉的五官，太熟悉的气息。

    他的手停在我的额际，眼神与我对上。我隐在他的眼里，一言不发，却有泪水湿了眼眶。我愣愣看他，唇角动了动从唇间扯出一句话：“公子，是我错了。”

    安羿怔了怔，清冷神色上泛起一抹淡然，他轻轻执起刚刚被打的已经红了掌心的手，细细轻抚过去，然后，微微抬起头，伸手擦干我脸上的泪，眼中有着万般怜惜，“对不起。”

    摇头，再摇头。我抬起头来看他，想要把他刻进心里。

    这些年来，便是我身前的这个人，给我依靠与鼓励，为我遮风，为我挡雨，要我倾尽所有为他又如何？

    雨声阑珊，我所有的感官都不复存在了，只有心里的感觉还清晰无比，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呯呯敲击在我的心里，每个音符都荡漾在胸中，它说，我爱他。

    安羿紧抱着我的臂膀突然一抬，把我推至一边，那一向云淡风轻的眼里，又多了一丝冷漠寂然。他看着我的眼睛，看到我惊慌起来，幸福如同慧星一闪而逝，绚丽的光芒维持不过转瞬。

    他轻轻地说：“你好好休息。”

    我呆住了，眼睛里一片湿润，头摇了又摇，紧紧盯着他，盯到自己的眼睛酸疼，我开口道：“我要你亲口说。”

    “说什么？”他淡淡开口，脸色冷得像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是你教我，不要逃避。”

    “我也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正视是最好的方法。”

    有不融于烛光的清冷气息浮上上来，萦绕在心尖上久散不去。安羿一脸寂然，脸上仍是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疏离。我淡淡地笑：“好，随你。”我撑着从床上起身。

    他猛地拽住了我的手，将我扔到床上，“陪着楚桐胡闹到这个样子，你还要回去？”

    我冷冷的笑中加上一抹凄然：“胡闹，我可不是在胡闹。”

    “丫头，”他终于开口了。我怔了怔，嘴角的弧度更大：“丫头？敢情你到现在还一直拿我当丫头？”

    他直直地看着我，脸色沉如夜色：“丫头，我们是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他叹气道：“我不能成为你的禁锢。”

    我使劲眨了眨眼：“禁锢？”

    “是。”

    我的身子如同掉入冰窟。到处是冷漠，到处是痛苦，什么都没有，就是无边无际的冷漠和痛苦。心像被人割开一道口子，血持续漫延出来，我缓缓站起身，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一抹来自于异时空的灵魂，驻足在这里。这么多年来，他的好，他的笑，他的一抬手一回身，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跨越千年而来最宝贵，唯一愿意为之而留下的东西。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十八岁，早已经懂了爱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妄图以一个十二岁的身子来爱他，所以我等。等到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爱他的身体，我却是不敢说，我的自尊不容许我去说，我在害怕，我害怕听到他说不，我害怕看到他的拒绝。

    我灿烂地笑起来，我说：“安羿，你不知道刚刚我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埋下多年的感情终于有了回应，我以为，刚刚是我们跨出去的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还会有很多……看来是我错了，是我自作多情。我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就只是一句‘我不想成为你的禁锢’？”

    我心里的苦越来越多，手狠狠拽上腰间他给我的那块玉，那块象征着凤萧声主人身份的斜纹玉，我问：“难道我对你，真的只代表一个凤萧声？”

    安羿的面色逐渐淡了下来，面上眼中划上一抹坚定，我看到他抿了抿唇角，然后沉声道了一句：“ 明日星火便会来接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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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十八章 再次离开

﻿我眨了眨眼，“明日？”

    “是。”

    “你就那么急着要送我走，不想……再见我？”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他，“再不想见？”

    他怔了怔，空寂帐中陡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丫头，你怎么可能会不明白？”

    “我明白，”我淡淡一笑，“我都明白。”夜色黑得可以渗出墨来，风从帐外透进，吹熄了烛火。黑暗之中，他的眼如星辰一般亮在我的眼前，绽放着钻石光浑，清冷的感觉绕上，唇边苦笑，我的手不自觉地触上他的脸，趁着黑暗细细抚过去，我贪婪地看着，感受着指上如玉的触感，生怕漏下一分一毫。

    真好，他没有把我推开，真好，他没有拒绝。真好。

    他的眼看着我，坐到了床边，手轻轻揽住我的身子，他身上的暖意隔着微薄的衣衫传了过来。我的唇边漾着笑，突然闭了眼，趁着黑暗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身子骤然僵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没有加深没有缠绵，只是贴在他的唇上，感受着他，依恋着他。眼底湿了一片，漫过眼角铺过脸颊，滴滴落在床榻上。真好，他没有避开。

    他的手一紧，终于将蜻蜓点水化为惊涛骇浪，帐中温度骤然升高，唇舌相勾，抵死缠绵。

    衣料摩擦，呼吸杂乱，我清明的眼渐渐被□□换上，深深陷在这一个吻中，不能自拔。

    良久良久，他才缓缓移开唇，以额支住我的额，我微微张了迷蒙的眼看他，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却像陡然掉进冰潭里，凉透肺腑。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是表情……为什么那么陌生。他面无表情，真真正正一点表情也没有，清冷的眼，冷漠的目光，“丫头，满意了吗？”

    满意？我冷笑着看他，脸上苦涩：“你问我？”我笑着看他，“枉我还以为你想通了？看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份量。”

    他依旧冷着脸，不置一言。我唇角苦笑，心中漫过的痛意一浪高过一浪，原来，刚刚是我一厢情愿。

    我的手缓缓下移，从他的肩上一寸一寸移下，划过他的衣襟，转到我裙边的腰带上，然后，轻轻一扯。衣裙散开，滑至肩际，玉白肌肤映着雨色落在他的瞳中，然后随着他的瞳色僵掉。

    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脸色一变，转为震惊，转为诧异，转为……痛。

    我再次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渐渐靠近他的唇边，灼热的呼吸相触，如火焚过人心。我深深看入他微怔的眼里，又冷又苦地笑着，面容恍若灿烂：“只有这样……我才满意。”

    林湖烟波浩渺，月色映在平波微漾上，船行四日五夜，从玉湘江转入朝祈边境的林湖。

    船尾拍着碧波，碧波映着船尾。船头平台上点着几盏琉璃灯，映在湖面上反射过光线再映入繁星满天。平台上，一把竹摇椅，一张茶几，几上摆着荔枝，红桃，青萍，全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侧身靠在摇椅上，仰头遥望天际，一颗一颗地数着天上繁星，数着数着，头渐渐晕了下来，便再低头咬一颗荔枝，然后闭一下眼，再抬头，再数。

    船刚刚从乾海国境踏入朝祈，船上便多了许多布衣人士，我猜应该是凤萧声派来接应的人。其实此次随行的人中，明明已经多了衣莫若故，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无聊？总觉得好像心空空的，没什么兴趣。我自嘲笑了笑，也是，没有他在身边，再多的人有什么用。

    我偏头望去，星火高身立在船顶，衣莫在船舱内，若故安静站在我身旁，一脸漠色，一脸淡然。我转头过去，唇边扯着笑看他：“你们不用这们严阵以待，这次，我绝对不会偷跑。”

    “姑娘总是想到便做，即使现在没有这个打算，也不确定一个时辰后没有。”

    我淡笑着看他，手上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几口，“这话也是公子告诉你的？”

    若故有礼微笑：“是我自己想的。”他顿了顿，再笑，“还请宜家姑娘不要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那样不仅姑娘危险，公子也会担心。”

    我笑着应了一声：“好。我不会跑——”话还没说完，船尾便传来一声巨响，轰声震得整艘船都震了一下。

    若故一反应便跳了起来，伸手拉过我，将我拉至身边。我心中隐约浮现不祥的预感，又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星火一闪身已经从船顶奔至我身前，从船尾传来阵阵脚步声，还有阵阵刀剑交击声。船在一下下地晃动，甲板上传来重击声，好似有许多人一齐跳进了凤萧声的船中。

    星火面上一冷，急着要把我拉回安全的舱房里，我一伸手甩开他，冷声道：“先看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嗖嗖几下风声，平台上一转眼便多了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船尾的骚乱依旧没有停，我听得出来是凤萧声的人在拼命顽抗。

    依稀有火光照亮夜空，烧得天际一片通红。

    “让开，”一声低沉的号令响起，挡在我身前的黑衣人们立刻退至一旁，让出了一条道。

    我定睛看了那从人群中走来的人一眼，微微怔了一下立即又恢复了面色，看着那人轻轻笑了笑：“伟大的北易莫永副将军，请问您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莫永定定盯着我，清晰应声：“奉四皇子之命，再请夏姑娘回乾海一叙。”

    我笑着看他，轻轻扬了扬手，“莫不是你们四皇子忘记将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这才请我回去要亲手交给我？”

    莫永静静看着我道：“姑娘不必多问，只要跟在下走便可。”

    我无奈摊了摊手，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定在星火脸上，眨着眼问他，“你同意吗？”

    星火定定看着我，剑早已经直指向莫永，“你可以试试。”

    我灿烂笑着退了一步，坐回摇椅上，无奈耸肩：“他们不放我，我也没有办法。”

    莫永狠狠抿了一下唇，长刀扛起，与星火正面对视，眼中杀意泛起——

    “等等——”我闪电般出声止住这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指向星火，“莫永，这是安羿的人，你不得伤他。”

    莫永转头冷冷看我，眼里杀意逐渐淡下：“刀剑无影，事在公平，为何姑娘不担心他会伤在下？莫是姑娘认为他打不过在下？”

    我转头看着星火冷寂严肃的神色，将下巴支在手上：“我没见过他的武功，也没见过你的武功，我怎么会知道谁胜谁负？”我顿了顿，淡淡笑了笑，“只是我知道他会以命保我，而你不会以命抢我。况且……”我无辜摊了摊手，“你的命与我何干？他要杀你，我可没意见。”

    莫永神色一凛，长刀一挥便要向星火挥长，而星火剑身高抬，已经作好架势要迎他一击。

    我淡淡喝着茶，如若事不关已。其实，若是莫永胜了，也并不是不好。至少……我又有机会见到他了，不是吗？

    眼看着莫永的刀就要下来，恶战一触即发。一柄长剑突地从旁冒出，挡下莫永那一刀，刀剑交击，进出火光。我蹭地一下从椅上站起来，眼眸深亮，会不是会是他来了？会不会？

    莫永狼狈的退了一步，恶狠狠抬头时便看到一个黑衣周身的人，他的脸上，戴了一张铁面具，夜色中看起来诡异十分。

    我打量着他，渐渐泛起一股熟悉之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明明是诡异的装扮，却没有一丝杀气漏出，不知到底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打自内心没有杀意。

    莫永面色阴沉，星火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你是谁？”

    那铁面人没理他们，只是轻轻转过头来看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心里稍微安了些，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至少不会对我们不利。

    铁面人稍稍转过身，伸手从衣下掏出一块令牌样式的东西，递到莫永眼前，沉沉淡定的声音从面下发了出来：“可否卖我一个面子？事关何此，我自会去跟你们四皇子解释。”

    莫永周身一怔，僵直着眼看那块令牌，良久终于狠狠咬了咬牙，“属下遵命。”他扬手一挥，跟着他跳上船的北易国人齐齐飞至船尾，跳上另一条大船。船帆扬起，不多时便消失在天水一际。

    我有些怔忡地看着那铁面人，想要开口说谢谢，可是第一句话还是问了：“我们认识吗？”

    铁面人轻轻摇了摇头，隔了面具淡定回声：“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转过头定定看我，身子往前迈了几步，星火眼神一凛，长剑立即挡在我身前，将我拉退一步，铁面人沉着眼往星火方向一扫：“是不是他拦着不让你回去？”

    我好半天才明白他话里所指便是乾海。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愿回。”

    他的眼神有些冷了下来：“为什么？你不要见他？”

    我摇头，再摇头，“是他自己让我走，就算是我回去他也不要我，为什么我还要回去？何况——”我的视线转到几上那一堆瓜果上，“这里有吃有喝，犯不着回去遭那份罪。”

    听闻此言，铁面人有一瞬的怔忡，转而又立即回复正常。他悠悠转过身，脚步踏上船尾，再稍偏回头：“若你要走，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他，将力气全部放在停住自己的脚步上，我抬起头淡淡笑起，有礼垂身：“宜家心领。”

    铁面人转过身，双脚点在船沿，一纵身便飞至岸边。我静静站在船沿，看着他的影子缓缓淡进墨色黑夜。再然后，笑着转身回到船舱，熄灯，入眠。

    安羿，是你不要见我，是你，不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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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长歌之役

﻿刻州城地处朝祈北易乾海三国交界处，是重要的交通换地，时临秋末，一派繁华景色。

    我左手一把玉扇，右手一本古籍，上面的字符奇形怪状，我一个字也看不懂。这是在刚刚路过的书斋里淘来的，那店主天花乱附坠地说是好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作品。我再拿起来随手翻了一翻，不由失笑一下，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傻，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是我还是硬要买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不由一顿，是啊，明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我还要信？明明知道是假话，为什么我还是要生气，要郁闷，要伤心，要难过，要赌着气不去找他？

    “宜家姑娘，”星火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已经出来好几个时辰了，是时候回去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微微抬头，眼前全是陌生的脸，眼角轻扫，却突然督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他載着的铁面，在表情不一的普通百姓中显得尤其突兀。

    我的唇边抹上一个微笑，缓步挤过人群朝他走去，站定在他身前，笑着看他：“真巧。”

    “一点也不巧，”他淡声回答，声音掩在铁面下依旧听不清晰，“我就是在这等你。”

    “哦？”我的笑容越发灿烂，“你又想说什么？”

    “我只有一句话，”他定定看我，“长歌岛被围，楚家军全体人被困长歌城，”他顿了顿，眼光灼灼看我，“其中，包括清萧公子。”

    我怔一怔，手心与牙齿一同紧了十分。

    铁面人微微转过头，朝着我身后看一眼，“我只说这件事，你好自为之。”话刚说完，他一纵身便跃上了房顶。

    星火从身后大步追了过来，视线朝着那铁面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而在我身前站定，“姑娘——”

    我转头笑了笑，抬步走向船边，“没事，我们回去。”每走一步，气息便不可抑制地紧一分，脚步便快一度，临到船上时，已经几近奔跑。

    星火快步从身后追了过来，大手拦在我身前，眼神一冷：“姑娘，怎么回事？”

    我冷眼看他，想要从他左边跑过，又被他拦下，再转到右边，又被他拦下，我剁一剁脚，狠狠看他：“让开——”

    星火站定着看我，大手依旧拦着没动。我冷笑一声，“长歌被围，你知道是吧？为什么不说？是怕我又偷偷跑回去？”我顿一顿，再笑道，“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回去。”

    星火愣了愣，拦着的手也略有些僵着。我趁机弯腰从他臂下穿过，大步跑向船上，边跑边喊，“衣莫，快开船——”

    江上飘来的风荡着水气吹散了我额前鬓发，拂开轻纱裙摆，我疾步跑回去，迎风大喊：“快开船，回天沧。”我“咚咚咚”扶着船梯跑下一层，一路走一路喊，“加速回天沧，快——”

    到最后一级阶梯时，手上一紧猛地被星火从身后拽住：“姑娘，这不可能。”

    我没有心思再瞪他，只是使劲地甩了头要推开他，“星火，我不信你也不担心你家公子。”我的眼神越发狠厉，蓦地从袖中扯出一把小刀抵住脖颈，冷笑道，“星火，若你不回，我便死在这里。”

    我要见他，便没有人可以拦我。

    星火一怔，衣莫若故也在这时跑了过来，见到这阵势均被吓了一跳。衣莫有些紧张地盯着我，“姑娘，你先把刀拿下来。”

    我笑了笑，手上的刀更逼近了自己的脖颈，颈上肌肤已经贴到了小刀的冰冷，“安羿现在身处险境，你们必定也会担心。难道你们真的不想救他，不想救他吗？”我的眼中已经蒙上了水气，“好，就算救不了他，但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最后一面也不行吗？”

    三人均是一怔，犹豫之色溢于言表。好久好久，星火终于略略叹气，抬手一扬——

    我心里一松，苦笑泛上面容，有些气力不稳地跌坐在甲板上。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回去了。我抬头看向窗外淡静秋色，水气湿了眼眶，安羿，安羿，你一定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临到天沧海域，天边又是一片火光，几声嘹亮的炮声响彻云霄。我孤身站在甲板上，举目眺去，乾海国军的战船已经依稀看得出轮廓了。

    “星火，你说秦先生在船上？”

    “是，”星火站定回声，“秦先生那日恰好没去长歌，现在正和吴忠将军在乾海军中。”

    我遥目望去，好像真的看到主船上站着的一个瘦高人影，正往这边看来。我转头对着星火道：“秦先生看到我们了，把船靠过去。”

    凤萧声的船缓缓靠上了乾海军船，没有人上来阻拦。我沿着木板走上军船，抬首便看到秦自余一张隐隐泛着铁青的脸。他紧锁着眉头，双眼定定看向我，眼里有些许焦虑。我往长歌岛的方向看去一眼：“秦先生，长歌城怎么样了？”

    秦自余敛了敛袖，平声回答：“敌人朝长歌岛开火，你家公子和楚将军带兵去长歌岛，被困到现在已经五天。我们的人在城外久攻不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将士就一脸焦急地跑过来：“秦先生，极傲国兵力又加了，好像是不攻破誓不罢休。”

    我头上一滴冷汗滴落，拳头无意识地紧了紧。我抓紧秦自余的衣袖：“若一直是这样的局势，城中米粮还可以撑多久？”秦自余紧盯着我半响，一字一顿：“四天，顶多四天。”

    我的脚步一踉跄，我知道，长歌岛是距天沧镇最近的一个海岛。前些日子，极傲人攻击了离天沧镇很远的沙河城，吴忠带领大军前去应战，营地只留楚桐与部分楚家将士留守。没想到时隔不久，敌人竟然又突然对长歌岛发起猛攻。长歌岛虽然只是一个海岛，但是却拥有离国最大的港口，是乾海国的经济枢纽，若是长歌岛被攻下，那就有绝佳的地理位置对天沧镇发动攻击。天沧镇地理条件便利，若天沧镇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我站在军战船船头，远远眺望着远处的长歌岛，硝烟四起，烽火连天，到处是浓烟滚滚。小将士跑来向秦自余报告：“极傲国军数量巨大，调派迅速，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战役！”早有预谋？我想起前些日子的沙河之战，不由得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心里冷笑，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

    我跟着秦自余走入船舱内，吴忠正在认真地看地图，一群将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地讨论对策。我径直走到长歌岛的大地图旁站定，心里万分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看什么孙子兵法之类的。我绞尽脑子搜索着仅有的那些军事知识，美人计？空城计？一点用都没有！我急得满头是汗。一个小将士凑上前说：“将军，查清楚了，这次的主将是段南，他也亲自在阵前指挥……”

    段南？手指反射性地一缩，我想起了那个在牢中凶狠的男人。怎么办？我转头紧紧盯住大地图上的长歌岛。海，山，地图？没办法了，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我转头向吴忠说：“将军，请你给我一条小船。我要去长歌岛。

    吴忠二话不说就拒绝了我：“不行。”

    我凑到吴忠耳边说了几句话。吴忠脸色一沉，依然拒绝道：“这也不能是你去。”

    “一定要是我！”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得去，我看向长歌岛的方向，有他在的地方，我一定得去。

    “夏宜家，”吴忠低吼，“你们公子说不管如何都得护你周全。”

    我冷笑道：“若是长歌不周全，天沧不周全，海国不周全，朝祈不周全，那宜家又何来周全。”吴忠一愣，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秦自余走过来说：“吴将军，让她去吧。”我感激地看向秦自余。他定定地盯着我，说：“若是让别人去，成功的机率只有一半。让她去，成功的机率会有大半。”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视线转到我腕上，低声说：“玲珑镯能护你，但是你还是要万事小心。”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轻声说道：“秦先生，这次我要偷偷去，”我朝着凤萧声的船看了一眼，“麻烦你，替我挡着星火他们。”有他们在，这绝对去不成。

    “好，”秦自余定定看我，认真点头。

    吴忠派了一条小船给我，我拒绝了他的亲兵，只因为目标越大，越容易被发现。长歌岛后山有个小地方没有被占领，大概是由于天险让敌人掉易轻心。从地图上知道那是一大片的悬崖峭壁，荒无人烟。从岸边到那里，是一大片的草地，丛丛的杂草堆彻着长在土地上，我学着战争电视剧里的样子，用一大堆杂草将自己隐蔽进来，至少起到了藏身的作用。海边的风很大，颇有些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样子。我俯低身子在草丛里穿梭，唇被咬得死紧，连呼吸声也要压低，就是生怕被发现。

    城门方向传来轰隆的巨响，我心里一惊，大概是敌人要攻城门了。我不由得加快动作会前跑去。隔着丛丛杂草隐隐有说话声传来，我赶紧中缩进草丛里不敢乱动，怎么在这边会有人吗？说话声渐渐变大，依稀可听出是极傲国的口音，我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越来越近了，我的心也逐渐提到了嗓子眼。两个人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我听听四周，只有草木翻飞的声音。看来只有他们俩，这时，一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向我这边跑来。我按着不停跳动的心口，伸手一挥，一阵白色的粉末飞了出去，那人咕咚一声倒地。另一个人看到同伴倒地，也大叫着向这边跑过来，我照旧飞出一堆白色的粉末，一秒见效。我也来不及细看，迅速抓紧机会向崖边移动。

    还好这不是光秃秃的土崖，上面杂草丛生，我伸手拉了拉，这里的土质坚固，草扎根得也很深，应该能行。下定了决心之后，我扯住一旁的草，踩住一块凸出的石块就向上爬去，还不时回望背后有没有什么动静。终于快到顶了，我兴奋地加快了动作。突然耳后一声“嗖”响，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是一支箭。心跳仿佛停止了般，我只得愣愣地看着那支箭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她绝望的闭上双眼，准备承受利刃穿透身躯的剧痛——

    突地响起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预期的剧痛没有袭来。我下意识地睁眼，只见刚刚向我射来的箭斜斜地插在了我身边的岩石上，而在我身后的大草地上，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劲装，脸上是铁面具，从远处看不清他的眼神，又是那人。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剑，剑尖上滴着红色的液体，剑下躺着刚刚被我迷晕的人。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应该是刚刚被我迷晕的人醒了要袭击我，是他救了我。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笑，他也回应性地点了点头。我转身继续向上爬去。

    终于从后山进了城，长歌城里也是一团乱，大街上鸡飞狗跳，人们惊慌地跑来跑去。我抓住一个兵士打扮的人问：“楚将军在哪里？”

    那人一脸的焦急：“楚将军在城门上，敌人现在正打算攻城。”

    果然要攻城了，我扔下那人就向城门方向跑去。心里盼望着千万要来得及，千万千万不能晚。

    与城里的惊乱相比，城门上倒是安静了许多，守城的将领一个个一脸地沉重，看来吴忠收到的情报并没有虚写。我拿着吴忠给的腰牌一路无阻地冲到了城门上，一眼就看见了静静立在城墙边的那个白色人影，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在浓烟黑雾之中，也只有他还能给人这种超脱世俗的气质。我想要朝他跑过去，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渐渐地变成缓走。

    这一段不足百米的路，我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害怕，若是他眼里还是陌生，还是疏离，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悠悠抬起眼，眼角已经蒙上了泪，他清冷的视线射来，带着诧异定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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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兵行险招

﻿安羿的眼里，有不可抑制的震惊。

    我恍恍惚惚地朝他走去，一下一下地擦着我眼中的泪，生怕被泪水挡住了视线，我便看不清他。

    他的视线悠悠定住，清冷的声音飘到我的耳里：“你怎么会来？”

    我抬起头来看他，努力稳着自己的声音：“我不要什么凤萧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算你是将死之人又怎么样，就算我们的感情再深再无用又怎样，我宁愿你是我的禁锢，哪怕未来我只能在思念你的日子里活着，我现在也不要离开你。”

    我抓住他的衣角，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你难道连一天一时的安慰和回忆，也不肯留给我吗？”

    他的面上有瞬间的僵硬，但只是一瞬便撤去。手上一紧，他钳住我的手将我拉开，语声冷道：“我叫人送你出去。”

    我冷笑一下：“还出得去吗？”

    边关寒风，飞沙走石。灰白色的岩石堆砌成那高高的城墙，哨兵在城墙上笔挺地站立。我静静站在城墙上，身边站的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

    身后传来楚桐沉稳的脚步声，他停在我的身后，有些不正经的道：“安羿，我就说过，你绝对送不走他。看，这丫头果然又回来了。”

    安羿悠悠转身，轻拂衣袖走过我的身旁，没有半点留恋，“楚桐，这丫头交给你了。”

    “你舍得？”楚桐轻轻转身，面上有些许厉色，“我若弃她不顾，你也舍得？”

    安羿没有答话，脚步也没有停下，直到身影消失在墙下。

    楚桐转脸看了看我，眼中有难得的悲悯：“你……”

    我扬头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算了，我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待。”

    楚桐脸色一沉，疑惑看我。我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天边风大，吹得军旗凛凛作响。海面上传来炮火声，轰得天地都恍若震动了几分。

    长歌一役，乾海国军前后夹击，但极傲国兵力强大，一时之间陷入僵局。双方对峙不下，展开持久一战。

    我迎风立在城门上，放眼望去，天地间仿佛空无一物，长空浩渺。两军正在僵持中，互派使节和谈，我眺望着远方的大海，汹涌辽阔，一拍惊天怒，心里渐渐有点忐忑不安起来，也不知道秦先生他们成功了没有。我转头过去，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士兵，面上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我转过去，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士一愣，回道：“我叫谭大名。”

    我看了一眼城外黑压压的的敌军，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谭大名身上，恬淡地笑笑：“在这里怪无聊的，不知可否替我找一把琴过来？”

    谭大名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就搬了一把琴过来。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琴，不过在这种时候我也不奢望有什么高级物品了。我低低一叹，把脑海里的担扰暂时放过一边，接过琴来调了调音，然后跪坐在城墙边轻轻拨弦，悠扬的琴音缓缓而出。

    城门内外本就安静一片，我的琴音徐徐拨开这薄薄的雾气，穿透了寂静的天空，直达城门外敌军的心脏。我微微一笑，毫不意外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人群里爆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弹的曲子，改编自现代一首颂海歌。极傲国是岛国，生在海边的人，对海自古便有依恋。

    没有什么胜算的时候，便要赌赌看。这首曲子本就哀婉缠绵万分，此时衬起这秋末时节，微微凉意，徐徐春风，更觉凄楚动人。城外的军队骚动了一会儿便寂静了下来，整个战场除了缠绵的琴声外再没一点声音，我自认琴艺不是顶好，只是此曲此情此景万分默契地配合，直击人心罢了。似有似无，萦绕在空彻浩渺的战场上，处处不在处处在，丝丝扣心，弦弦动人。

    一曲终毕，我揉揉有点酸的腰，直起身来向后看去，赫然发现身后的谭大名有点不对劲，只见他脸色铁青，嘴唇一抽一抽地，我顿觉不妙，下意识地就想避开他。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冷洌的寒光刮过我的脸，我脚步不稳，“扑嗵”一声摔在了那把琴上。有剑气袭过我的身后，一下清洌的响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有什么东西被弹了出去。我心里一惊，回头望去，谭大名被两个人架住，满眼的愤怒瞪向我，楚桐长身而立，手中的银剑直直指向谭大名的脖颈，近到仿佛轻轻一动就会流出血来，眼神犀利地盯着他。我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掉在我的身旁。安羿冷冷站在我身旁，刚要上前一步扶我又退了一下，语音清冷，没有许多感情：“你没事吧？”我轻轻摇了摇头，疑惑地别过脸不再看他，再转首问楚桐：“怎么回事？”

    安羿定定看向正被剑指着的谭大名，淡声说道：“西南群山树林里虽然你只出现一次，但是那时你的身手就让我觉得熟悉。回到营地之后我多方查探才明白原来是你，本没想那么快揭发你，还把你带到长歌来，想抓到更确实的证据，没想到现在你那么心急，竟然先下手了。”

    我惊愕地转向谭大名，树林里悬崖上的一幕幕频频闪过我的脑海，不由惊道：“竟然是你，在悬崖上我就觉得声音很熟，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原来真是你。”怪不得楚桐中毒，我和安羿出去寻白蓝的事竟然会泄露，原来是有内奸！

    谭大名仰天大笑，锐利的视线在我和安羿身体扫来扫去：“两位果然都是世间罕见之人，一位心思缜密过人，明里按兵不动，暗里深藏杀机，还有一位更是了不得，虽为女子却有着不逊于男儿的胆识，竟然穿过层层包围只身独闯。看来我们大人夜观星象果然没错，朝祈人才辈出啊……”

    我冷冷看他：“喂，你笑够没？”

    谭大名终于停止了大笑，转头看向安羿，嘴角一片戏谑：“安先生，你可真放心啊，明明知道我是奸细，还敢把这个姑娘放在我身边。”

    楚桐横剑一动，威吓道：“我们敢这样做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突然，他话锋一停，惊讶地转头望向我。

    安羿也是一惊，转过身一把拉起我，伸脚踢开我手中的琴。我疑惑地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一阵晕眩袭来，我双腿一软，半身跌坐地上，安羿面上一紧，伸手揽过我，让我的头枕上他的臂。

    我使劲地睁眼，可是眼皮沉重，只依稀看得到眼前他清俊的轮廓。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那么不想闭上眼。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那么想看他。

    无力仍在持续，干扰着我的神经。

    安羿迅速抱起我，一路奔向城墙下。我的耳旁是凛冽的风声，刮得脸有些疼，我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他雪白的衣袖，却在刚刚触上时又无力垂了下来。我半睁着眼，渐渐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一张柔软的床上，手腕翻开，铺平在床榻上，冰凉的手指触上我的脉搏。安羿的声音在耳旁急急响起，如同雷霆在我心里猛震：“宜家，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

    我靠在他身上全身无力，几乎连启唇的力气，安默运内力将一缕真气逼进我体内，胸中一口气力泛上，我拼着力气开口，声音却是细不可闻：“痛——”

    腰上一紧，他的身子陡然僵直起来，“哪里痛？”安羿的声音里夹杂了害怕紧张，“宜家，告诉我，你哪里痛？”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眼皮好重……好累，好想睡觉。黑暗漫漫袭开，弥散在眼前，意识一点一点地失去，终于完全离开了身体。

    漫天的雨丝中，一个身着白衣的俊逸男子站在雨中对我招手浅笑，我想跑过去却发现脚根本迈不动。我哭着趴倒在地，雨点滴滴打在我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男子白衣飘扬，笑容纷飞，幕幕粘在我的心上，粘得我喘不过气，心一直在律动却是重如金鼎。我开口呼唤他，声音却在传过去的途中被雨丝硬生生截断。他背对着我越离越远，越离越远，直到天地间只留细细雨丝……

    我惊慌地尖叫起来，倏地睁开了眼睛，四处是一片漆黑。我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看四周，古色古香的家具，风格淑雅，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闰房。这是哪里？该不会是都城吧？我想翻身下床，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力气，我咬咬牙，扶着床架站了起来。安羿呢？他在哪？我不要回都城，我不要什么凤萧声，我只要见他。我撑着房里的椅子，一步一步向门口那微微的亮光挪动。有两个人的说话声透过房门传了进来，是安羿和楚桐。他没离开，他还在，我放心松了口气，双腿却突地一软，瘫坐在门边的地板上。

    “她怎么样？”

    “琴上有牵魂花汁，透肤入血。”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现在只有看秦先生有没有办法……楚桐，你带她先走。”

    “不行，你带她先走。她不会肯留下你。”

    “楚桐，别忘记你是楚湛将军的儿子。你不能有事。”

    “哼，楚湛将军的儿子？难道你不是？你也应该叫他爹！”

    “……”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太和元年，冷皇后之陪嫁侍女与当朝大将军私通的故事。宫女皇宫生子，你以为真是皇后可以瞒住的事。若非主角是镇国将军，你以为皇上为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家为何会这样放过安凤嫣？”

    “楚桐——”

    “我爹早已跟我坦承了事实，我从来就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一个亲兄弟。”

    不！我不走！我抬手用尽力气打了一下门。门外的话霎时停住了，门突然被推开，我无力倒向一边。安羿奔过来一脸焦急地打横抱起我放到床上，拉过我的手为我把脉。我的头一片晕眩，眼前忽明忽暗，只依稀看到安羿俊逸的轮廓。我心急地抓住他的衣袖，虚弱地开口：“我不走。”

    “好好，我不送你走。”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声音里却是一片温柔，有冰凉的手指伸来抚去我眼角的泪水。

    我拼命撑起身子，安羿了然地扶起我侧靠在他的怀里，我使劲地撑开眼帘，朝着安羿身旁望过去，那里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楚桐，安羿说得对，你不能有事，你是楚将军的嫡子，你要先走，你要安全……”我用最后的力气开口道。

    楚桐走了过来，我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朝向安羿：“有没有什么缓解的方法？”

    安羿摇了摇头，低声说：“琴弦上的牵魂花汁，是极傲国的禁毒，向来不能流于民间，医书上的记载也不清楚。唯今之计只能让秦先生试试。”

    安羿的一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了我。我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只觉得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么熟悉，仿佛是停驻的港湾让我安心万分。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要把我推开？

    好困啊，脑海里仿佛有千万声音在殷切地呼唤着我，我轻轻阖上双眼，神志逐渐模糊，倒头就要昏睡过去。安羿的怀抱一僵，焦急地在我的耳边喊道：“宜家——不要睡——”

    一只略带暖意的手同时拽住了我，拽得我的手硬生生地疼。楚桐对着我大吼：“夏宜家，你给我起来。不能睡听到没！”我的肩膀猛地一疼，一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猛摇，楚桐的声音就近在我的耳边：“你不能睡，你睡了我就马上带你走，留安羿一个人在这里！”

    我的脑海霎时一片清明，下意识地睁开眼，抓住仍然抱着我的安羿：“不，不行。”我拼命与身体里的困意对抗着，撑着虚弱的身体紧紧抱住身旁的人，我好不容易才又回到这里，不能又这样离开他。

    安羿在我耳旁开口对我说话：“丫头，你不要睡，好——是我错，是我不该逃开你——”

    我使劲睁大眼看他，眼前有水气模糊：“你说什么？”

    “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我可以失去任何却不能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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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表白

﻿我怔了怔，怔到我都忘记我正身处在战场，怔到已经忘记了自己无力的身体，怔到我的心开始麻痹。他终于伸手紧紧抱住我，好听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响起：“宜家，在船上我昏迷那日，我本可以直接在你的食物中下药，悄无声息地把你送回去，但是，我迟疑了。我为了能最后再清醒地看你一次，我亲自去找了你，然后，为了自己的不遗憾，吻了你。”

    “还有那日，星火回来，告诉我你从船上跳了江，我真恨不得骂死我自己。是我不好，给你下药，是我不好，没跟你说清楚。那几个夜里，我一直在作梦，梦到你在江水里挣扎。”

    “再后来，段南的信使过来，拿了你的耳饰告诉我，你到了他的手中。我真害怕，害怕你在他手下遇到了什么伤害……”

    他的手越抱越紧，声音颤抖：“原寂轩将你的消息送来的时候，我再也等不了了，甚至都没跟楚桐商量便孤身一人去了北易军营。”

    “宜家……我不生气，真的，我只是担心你……在你告诉我你爱我的时候，我迷惘了，我想到了我的病，所以我在退却，我不想专为你的禁锢，我不想……我不敢留你在身边，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住……宜家，我太过于在乎你，在乎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觉已经变成了一种占有，一种不舍，一种深爱。”

    我的心狠狠地一抖，浓浓的感动泛上我的四肢百骸。我突然有种错觉，我穿越千年而来，就是为了等他这一些话，说他在乎我，说他爱我。

    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凑到我耳畔，逼在了唇边，热烫的舌喂入我口中，温热的鼻息拂落在我脸颊边上。他抬起手，轻抚过我的脸，手指从颊边滑下，深幽的黑瞳中，跳跃着几簇火焰。

    这是一个情意深深的吻，不是敷衍，不是怜惜，不是那一个只要我满足的吻。

    我忘记了无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之前他推开我的一切一切。

    我只知道，他是爱我的。无关于凤萧声，无关于责任，无关于任何别的东西。

    他的吻从唇缓缓上移，一寸一寸印上鼻尖，眼睫，额头，然后一路左移，漫至耳垂，火苗一个接一个点燃，从脸颊划到脖颈，然后滚烫的呼吸便在颈下巡回，一路漫下，肩头一冷，继而呼吸带来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他深深吻着，在肩头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大手轻移，游走到我的腰间，用力一扯，随着衣带飘落床边，我的心里也咯噔一下，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他的手窜进我的腰间，隔着薄薄亵衣传来灼热的触感。快感从他的吻、他的手，他灼热的身体汹涌地袭来，我轻颤着，本来无力的身子突然窜过一阵又一阵的酥麻，脑中困意褪去，一波一波的期待窜上脑海。安羿灼热的唇在我脖颈间流连不已，因着□□而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飘进我的耳里：“别怕。”

    一时之间，房间的气温急剧上升，除了彼此之间灼热的喘息声和衣料的摩擦，再没有别的声音。他覆身上来，将我压进床榻，我的唇中除了喘息之外，唯一叫得出的便是：“安羿……”

    他的脸回到了我的眼前，眼里，脸上满满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的手细细抚上我的脸，淡淡的笑容浮上，如沐春风扫过我的眼前，他目光灼灼地看我，唇角微弯：“丫头，你是我的。”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漆黑的夜空火光乍现，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世界的屏障传来，逐渐逼近过来。安羿的脸色一沉，眼中□□中绕上一片冷洌，他小心地为我整理好衣衫，拿过一件宽大的披风把我从头到脚罩住，抱起我就往外走去。一出房门，门外也是一片火光，本来寂静的夜空恍如白昼，是敌人要攻城了吗？我心一沉，不自觉地抱紧了安羿的身子。安羿的眉头轻皱，眼里刮过了满天的星火，他微低下头说：“答应我，不要合上眼。”

    我咬牙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再困我也不会睡。

    房间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这才发现这是在长歌的一个小院人家里。出了院门，大街上也是空无一人，奇怪，今天早上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百姓的，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了。我奇怪地看向安羿，他一下就明白了我要问什么，答道：“吴忠打通了你来的那条路，你昏迷的时候百姓都从那撤退了，但是由于地形限制，大军却进不来，现在城里只还留有楚家军镇城门。大家应该都在城门那。”

    我甩甩头，把脑袋里的困意扔出去，抓住了安羿的手：“我们也去。”

    安羿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看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越接近城门炮火声越大，震耳欲聋，一阵一阵的撞门声音响彻云霄。安羿抱着我上了城墙，守军们正在对付妄图借着云梯强行登城的敌人。我的视线越过高高的城强向外，只见城外一片黑压压的敌军。夜晚的风比白天要刺人得多，我不由得伸手挡住眼睛，想避开呼啸而过的强风。楚桐的声音夹杂在风中传到了我的耳里，我张大眼睛一看，只见城墙的高处立着一个英挺的身影，战炮翻飞，威风凛凛，正在指挥着战士们防卫敌军的强攻，那不是楚桐还有谁？安羿也在看着他，表情严肃，透着明显的担扰。

    这时，突然一支长箭正对着楚桐射了过来，安羿表情一变，大叫了一声：“小心。”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若是楚桐有事，这战就真的败了。楚桐刚要提剑，另一根箭闪电般射了过去，力度惊人，直直挡开了那根射向楚桐的利箭。我和安羿同时转头看向身后，第二支箭正是从那射出来的。身后站的是一个头戴面具的黑衣人，我惊愕地想起，是他！是这几天连续在我面前出现的人。那铁面人向安羿伸出手，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有点模糊不清，不过还是可以分辨：“把她交给我。你上去帮他。”

    不！不要去！我转头焦急地看向安羿，下意识地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一转念又想到了楚桐，安羿与楚桐是生死之交，可能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怎么能让楚桐一个人担着危险？想到这里，我的手不自觉就松了开来，只是用担扰的眼神看着他。

    安羿清冷的视线望向面具人，冥思片刻，如同要把面具人看穿了般。他低下头温柔地对我一笑，就把我放进了面具人的怀里，还郑重地对黑衣人拱手做了个礼，说了句：“拜托你照顾好她。”面具人漆黑的眸子看了看安羿的脸，也回应地点了点头。安羿转身便朝楚桐飞身而去。

    面具人看了看我，视线在我的身上绕了半响，眼里渐渐透出一丝疑惑，然后伸出手搭上我的脉搏：“你中了毒？”

    我点了点头。

    铁面人抱着我转身想要走下城墙，我惊叫道：“不！别下去！”面具人漆黑的眸子转向我，眼里射出一抹极大的不悦，低沉的声音在面具下传出来：“你不相信我？”

    我摇摇头，视线紧锁住高处的安羿，大风刮起他白色的衣袂，如同一只展翅而飞的鹏鸟：“不，我只是想看着他。”

    面具人的眼光在安羿身上落了半响，没有开口，只是依言站着没有动作。

    我感谢地看了看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他救了我的事，赶紧开口道谢：“谢谢你今天早上救了我。”

    “不必，举手之劳。”他的声音虽然模糊，可是我还是能感觉到其中的冷寂。

    我微微低下头，“还有前些日子，多谢你提醒。”

    “你不用客气。”

    我抬头望天，满天星星寂寥，战场升起的硝烟掩起了大半的清明。突然一道绚烂的烟火袭上天空，穿透层层的黑烟，照亮了战场的高处。所有的士兵同时一愣，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对方又要有什么行动吗？我惊慌的眼神投向了远处那个白衣纷飞的人影，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很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带着抚慰的笑容。

    一个黑衣打扮的蒙面人走上前来，在面具人的身后一步处单膝跪下，禀道：“主人，我们的人已经带着吴家军成功突围，敌人现在是腹背受敌，已经成为瓮中之鳖。”我心上仿佛有什么重物瞬间移了开，太好了，长歌保住了。

    铁面人朝蒙面人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让你暂时保管的东西带在身上吗？”

    蒙面黑衣人点了点头，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面具人弯腰轻轻地把我放到地上，让我的背靠着城墙，接过蒙面人手里的小盒子，打开了它。盒子里躺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周身萦绕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光芒，晃眼一看有点像夜明珠，却又比夜明珠小巧精致许多，面具人伸手拿起缀在它一头的晶莹细绳，白色的小珠子静静躺在他黝黑结实的大掌里，更显得美丽无可方物。铁面人抬起胳膊就要把珠子挂在我的脖子上。

    站在他身后的蒙面人一惊，抬手拦他：“主人，这万万不可，这个可是皇……”

    铁面人冷冽的视线往他那扫了一眼，将他后面的话堵在了喉间：“我要做的事你也敢拦？”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蒙面人见势低下了头，恭敬地道：“属下不敢。”

    我虽然不知道那珠子是个什么东西，可是看那珠子的质感色泽，再加上那蒙面人的反应，也知道这绝非一般的东西。我伸手挡住铁面人的动作，坚决地摇了摇头：“公子，我们原本素不相识，多次蒙相相助，已是万分感激。还有您对楚家军的恩情，宜家已经誓死也难以报答。虽然宜家不知道为什么您要给这个给我，但宜家是万万也不敢接受的。”

    铁面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虽然看不到表情，可是身上明显带有了一丝怒气。他打掉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就把珠子套在我的脖子上，嘴里吼道：“你知不知道没了这个，你两个时辰后就会死！”

    死？我的心里霎时如同有千军万马碾过。我抬起眼看向身前的这个面具人，他的眼神仍旧是一片冷寂，眸子深处看不到一丝情绪。我问道：“你知道这毒要怎么解吗？”

    铁面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淡淡地说道：“若是知道，就不必用这个来救你。你的脉搏时强时弱，不管怎么样，都会在两个时辰内要你的命。你脖子上的东西，可保你暂时安全。”

    我的眼里泛起泪花，原来，原来，我真的那么严重……怪不得安羿和楚桐都不敢让我睡觉，他们是怕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感激地看向眼前的一身黑衣的男人，开口说道：“公子一片恩情，宜家无以为报。”

    “先别放心得太早，若是你的毒一月之内解不了，连它也保不了你。这个东西的确有着特殊的意义，现在只是暂借予你，等时机到了，我自会来收回——”

    城外又传来一阵打杀的声音，好像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这回不仅是我，就连铁面人也有了些许愣神。他转头向一旁的蒙面人，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蒙面人登上城墙，遥遥望去，眼色一冷，转而回头道：“主人，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又是他？”铁面人转头看我，“姑娘是如何惹上他的？”

    我淡淡笑了笑，转头看向那正渐渐漫出云端的北易军旗，“仔细算起来，他也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当时被段南抓去受刑，虽然的确是他耍了心计，但是毕竟若不是他，我不只手，恐怕真的连命都要丢在极傲国军营。

    铁面人抬头望去，巡视片刻再转过头来看我，“看来他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帮忙的。”

    我心下一惊，来帮忙？帮楚家军？北易与朝祈可算是对头，而一直以来与北易国军对抗的大多是楚家镇国大军，而现在，原寂轩竟然反过来要救楚家军，他又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微微抬起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已经有了力气，借着城墙的力站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飞扬的战旗，上面书写着大大的“吴”字，一丝曙光划过天边，挥开了战场的阴霾，旭日即将东升，明媚的霞光烘托出一片胜利的希望直冲云霄。

    铁面人偏头看我，“姑娘也不用担心，至少长歌之围是解了。”他顿一顿，再道：“不管原寂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不会在乾海国境内大动干戈。”

    我嘴角弯了弯，转过头才发现安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后。铁面人对他微一颔首，便一纵身往墙下飞去。我靠进安羿的坚实怀抱里，脸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什么死亡仿佛都已经远离我而去，梦中只唯有身边之人，温情细暧，明眸深情，丝丝入心，只愿长醉不复醒。

    耳边传来一个微微含笑的声音：“两位，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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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圣雪之心

﻿我转头头去，恰恰看到原寂轩一张悠闲淡笑的脸。

    安羿定定看他，脸上慢慢勾起一个淡笑：“四皇子殿下。”

    原寂轩轻轻点了点头，悠闲摇着一把折扇，如若自己身处的地方并不是战场，他缓缓低下眼，视线在我身上转了片刻，突然定在我颈口的那颗白色玉珠上，眼神一冷：“看来姑娘跟北易的交情还真不深啊，竟然让他如此帮你。”

    我抬头冷冷看他，低笑一声道：“宜家不懂殿下什么意思。”

    原寂轩轻轻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什么：“罢了罢了，既然姑娘不愿多说，那本皇子也不多留了。”他转首向安羿，“清萧公子，本皇子一直很希望能与公子再度交锋，苦于六年来再没有此机会。”

    安羿淡淡一笑，悠然看他：“战争永远不得民心，在下倒希望永远不要再与殿下有此机会。”

    “公子为民为国，本皇子真该好好学习，”原寂轩淡笑着，转头看向一旁，那里楚桐一身正军戎装，正大步向这边走来，“小楚将军，六年不见您又多了几分气势啊。”

    楚桐冷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哼了一下，“四皇子殿下也不多让啊。”

    原寂轩对楚桐的不屑颇不在意，笑容依旧定在脸上：“听说楚家军俘虏了段南，哦，也就是那位背叛了我们北易国的将军，哦——”他转了头看向我，面上笑道，“也就是那个差点将夏宜家姑娘的双手给废了的人。”

    安羿的拳头紧了一紧。楚桐冷冷笑了一下，“是又如何？”

    “那便好办，”原寂轩还在笑，“其实北易此次插手此事，就是为了段南将军，鄙国想从楚家军手上要段南将军，不知可不可以？”

    我淡笑一下，无端插了一句话，“四皇子殿下，若是您真想要段南将军，那日您明明已经进了极傲国营，却又这样放了他。我看，您要段南将军是假，其实是想看楚家军与极傲国，乾海国三败俱伤，您好坐收渔翁之利吧……”

    原寂轩僵了僵，面上笑着，眼里却冷了下来，“与宜家姑娘说话真有营养。”他转向安羿，“清萧公子，不知您身边的人是不是每一个都这样有趣？本皇子在此便下一个邀请函，请小楚将军，清萧公子与夏姑娘找个机会到北易一叙如何？北易国内，可是有许多对三位感兴趣的人呢……”

    “不必了，”楚桐冷声扬手，“段南，楚家军会交给乾海国处理，若是四皇子真有诚意，就请亲自去找乾海军吧。”

    原寂轩无奈摊了摊手，“既然如此，那本皇子也不多留了。”他转首走向来接应他的莫永，朗声笑笑，“清萧公子，小楚将军，还有……宜家姑娘，后会有期了。”

    有人在旁边轻轻地叫我，我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一股刺眼的光线，我不由得眯了眯眼。一双手臂扶住了我，我抬眼望去，发现是营地的军帐，安羿静静地坐在床边。我靠进了他的怀里，神志模糊地问：“我怎么了？”

    安羿轻轻抱住我，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就睡着了。”

    我眨了眨眼，依稀看到床边还站了个人，是秦自余。我这才晃然想起自己原本是在战场上，睡前的一幕幕又重新回到我的脑海里。

    秦自余见我醒来抿唇笑了笑，开口问道：“姑娘醒来就好，你已经睡了一天了，安羿都快急死了。我说了好多遍你只是睡着了，他都还不相信。”

    我抬头望了望安羿，正落在他浅笑盈盈的眸子里，我唇角扯起一抹灿烂的笑，表示让他放心。

    秦自余看了看我和安羿，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问道：“我有些事要问问姑娘……”

    我笑笑：“先生是要问我与公子的事？还是我身上的毒的事？”

    秦自余摇了摇头：“都不算是，却又有一丝关联。”

    “哦？”

    “是姑娘脖子上的这颗圣雪之心。”

    “圣雪之心？”我本能地摸了摸我脖子上的这颗珠子，原来它叫圣雪之心啊，我对秦自余笑了笑，把铁面人将它送给我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却略过了若一个月毒不解就会死去的事没提。

    秦自余摸摸自己的小胡子，说道：“这颗圣雪之心对抗毒有特效，普通人戴上它则百毒不侵，若是中毒之人戴上了它，则有抑制毒发的作用。”

    抑制毒发？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欣喜地问道：“那是不是可以救公子？”

    秦自余一愣，继而又笑道：“那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的抑制效果只有一个月吗？”

    我失望地看了看安羿，他一直都在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再度问道：“那我身上的毒可以解吗？”

    秦自余说：“那毒虽烈，却巧在我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姑娘只要喝我的药，再配上圣雪之心的效果，一个月后必定会痊愈。”

    我缓缓呼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秦自余笑了起来，转身要走出帐外。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拦住他，问道：“先生，我想问那个给我圣雪之心的人您认不认识？”

    秦自余转身过来，表情疑惑起来：“姑娘不认识吗？那个公子来到军营，说是与姑娘颇有渊源，能助我们一臂之力。我看他虽然蒙面黑衣，但依我看人的经验，并非奸险之人，这才放心用他。”

    我疑惑地在脑海中搜寻，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两救帮我。我笑着说：“那可能是哪个故人吧！下次见的时候再问就好了。”秦自余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去。

    我踏上军船的甲板，眺望着海面。长歌之役结束已经有半个多月，这段时间极傲国攻击的次数规模也愈加减少，我暗想着，这场仗快要结束了吧。

    星光点点，海上一片静谧的色彩，灯光烁烁抚平了战后的喧嚣，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过如此静谧的时光了。我不由得回想起了在另一个时空的日子，那时候为了升学，为了高考，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天天浸没在书堆题海里，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从来都不会有空闲去享受。不过，在那样的一个时空里，又有多少地方能让人感受到如此安然的乐趣呢？

    夜色四拢，百步外，是如水的月色，透过被挑开的的夜空，带着不知从何处剪下的船影，打到我身前来。

    安羿走了上来，清风撩拨着他的衣袂，他一脸微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想什么那么入神？”

    我径直靠进他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他温暖的胸前，眼里有点湿润。

    安羿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伸手入袖，掏出那只白玉晶莹的长萧，玲珑如雪般的淡色拢了月纱，衬在安羿清澈无暇的眼眸中，掠起一道抚人幽光。晓看月华处，花重海畔城。风雨歇，战事停，月色处处，媚人心。安羿唇畔勾如华月，置雪萧于唇际，视线划过长风浪尽处，立于浪尖。

    悠扬萧声起。

    我蓦然抬眸，眼瞳定在安羿清冷神色上。唇间飘逸而出的，是梦里。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要为我遮风霜雨露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我记得，那年念心阁，我弹的便是这一曲《梦里》。四年之久，我万万没想到，安羿竟然能以萧声奏出。泪光朦珑处，我抬眸看向安羿，唇际漾进淡淡的笑：“公子，我真庆幸，我来到了这里。”

    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鸟，掠过海面带起了阵阵涟漪。圆月逐渐升上头顶，我和安羿的影子渐渐缩小汇聚成了一个圆点。安羿认真听完我的故事，轻轻捧起我的脸，在我的额上印下一吻，柔声说道：“宜家，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哪怕这个礼物是我人生的劫，我也甘愿。”

    安羿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眸底渐渐涌上一股深深的情意。我嘻笑道：“姑娘我一大有前途的新世纪女性，怎么会千里迢迢过来当你的劫？”

    他回我浅笑，骤然把我扯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我，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得听话地贴紧他，心底却泛起了一丝疑惑，他怎么啦？

    安羿身上淡淡的药香飘进了我的鼻端，他清冷依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宜家，我跟我母亲的感情虽然不深，但她毕竟是我最亲的人，还有我的妹妹，如果你能找到她，请照顾好她们。”语气里有阵阵的无奈。

    听着他奇怪的话，我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我一把推开他，看着他隐含着一丝痛楚的眼神，硬是扯出一抹笑容，说道：“你怎么像是交待遗言似的？”

    安羿躲开我询问的眼神，转头看向海面：“宜家，你知道的，我体里的毒可能……”

    “不，不会的，”我冲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我们还有十九天女，她是神仙，她都可以让我还阳，也一定可以救你的！”

    “恐怕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意思？阵阵的恐慌漫过了我的身体，我心慌地拉着他：“不会来不及，我们现在就去找……”

    安羿的身体猛地一僵，伸手扶住我颤抖的肩膀，露出了那一抹我熟悉的微笑，说道：“宜家，你别紧张，我说着玩的。”

    我剧烈地摇头，推开他扶着我肩膀的手，一眨眼才发现眼角已经有泪水流了出来，我冷冷地笑：“不对，你不要骗我。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的。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去问秦先生……不，我去问楚桐……”我自顾自地说着，不理会安羿的说话声，转头就向楚桐的房间跑去。

    我刚跑到楚桐的房门，就听到房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交谈声。我站在房门外，犹豫着将耳朵贴近门缝。

    “秦先生，真的要瞒着宜家这样做吗？”

    “没办法，只有这一个治本的办法。”

    “哼，你们以为这样就会让她好过吗？若是让她知道真相，她要怎么接受？”

    “这会好过让她直接面对事实。”

    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抬起泪光朦胧的脸看向身后的人，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你们要瞒着我什么？要瞒着我什么？”

    安羿眼里闪着深深的心痛，他伸手想要擦掉我的泪水，可是我的泪水就像是决了堤，越涌越凶。他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急切地开口：“宜家，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桐和秦自余带着错愣的眼神走了出来。我挣开了安羿的怀抱，视线模糊地看向秦自余，颤抖着开口：“秦先生，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是不是安羿体内的毒？安羿的毒是不是快毒发了？……”我的头突然一阵昏沉，不，不会的，他明明还好好的……

    我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挥动，直想把脑袋里的那一团雾挥去，手心却在胸前触到一阵冰凉，是圣雪之心！对……圣雪之心，圣雪之心可以唯持一个月……我手一用力扯断了脖子上的链子，圣雪之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安羿楚桐和秦自余同时一惊，想伸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圣雪之心应声离开了我的脖颈。我抬起头，凄然地对着安羿笑：“你戴上它，你就可以撑到我找到十九了……”

    楚桐冲上前扶住我的肩膀猛摇：“夏宜家，你先冷静，快戴上它，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听太清楚桐的话，只觉得身子突然一软，向一旁倒去，安羿冲上来把我抱在他的怀里。我的四肢百骸泛起了浓浓的倦意，我强撑着不闭上眼睛，伸手细细抚上安羿清俊的容颜。力气正在渐渐地流失，我用尽最后的一丁点意识对着他道：“你不能死……”

    脑海里一片混浊，身子很重，眼皮很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身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好多声音，好像是人的说话声，是谁？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瞒着我？我好想知道，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怎么好像有好多云好多雾？安羿呢？他在哪里？

    “快准备，不然就来不及了……”

    “……”

    “还愣着干什么啊，快快，他要不行了……”

    嗯？谁要不行？是安羿吗？不要，他不能死？

    “宜家，谁都无法预料我什么时候会死。你是我选中的人。你是我选中要接管凤萧声的人。”

    什么凤萧声，我都不要，我只要安羿！身子里好像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是什么？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安羿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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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放不下

﻿月色静谧，水波荡漾，琉璃般浓墨洒上星光氤氲，洒上我的眼睫，我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悠悠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依稀看到床边有一个人正在踱来踱去，我直觉地开口唤了一个名字：“安羿……”

    楚桐听到我的声音，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开口道：“你终于醒了……”我使劲地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楚桐，又看看四周，没有军帐，没有烛火，只有月色，只有我熟悉的船舱。这是凤萧声的船，我撑起身子，紧张地开口道：“安羿呢？”

    楚桐看了看我，眼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说道：“你刚醒过来，就先好好休息吧。”

    我抓住他眼里的那一闪，心底猛地多出了满满的不安，我扯住楚桐的衣袖：“安羿呢？说啊！安羿呢？”这些天来，他一直都陪着我，怎么这时不见了？我惊慌地跳下床，我要自己去找他！

    我冲向房间，却直直地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秦自余伸手扶起我，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一醒来就乱跑？”我不理他，绕过他跑到甲板上。甲板上有好多人，星火，衣莫，若故，却没有安羿。安羿在哪呢？

    秦自余在我身后喊着：“夏姑娘，你别跑，他没事——”

    我没有听他多言，斜眼一扫，突然在船尾一角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一身白衣，淡淡的笑容还在，清冷的容颜还在，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安羿看到我，眼里闪过一瞬的欣喜，他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有些奇怪的虚浮，我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安羿摇了摇头，长臂揽上我的肩，淡笑问了一句：“你醒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猛地把他紧紧抱住，头埋进他的怀里，将所有的害怕掩下，深深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我还以为——”

    安羿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温柔至极：“别担心，”他笑着捧起我的脸，在唇上印下一吻，“不见你最后一面，我不会离开。”

    我抬眼看他，视线定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看过去，“我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又回到这艘船上，这艘你三番两次要送我走的船上。我以为你又不要我，我以为你又要丢下我……”

    他淡笑看我，怜惜着抚上我的脸，唇如羽毛般轻轻扫过我的唇，舌尖描摹着我的唇线。他温柔地拥住我，垂下眼睫。缠绵几分，水澜轻漾上我的眼睫，良久良久，这个吻才结束，他轻轻叹气道：“放心，你昏迷的这些天，乾海之战已经结束了，我们这不过是回都城。”他温柔看我，眼中有淡淡情意，“不是你一个人回，我跟你一块儿回。”

    我笑着，再抬眼时却看到他突然掩了心口，轻咳出声。我扶他进了船舱，坐到床边，语声中有掩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安羿淡笑着，手轻轻拽住了我的手，“别担心，大概真的是时日不多了吧。”

    “时日不多？”我狠狠地眨了下眼睛，然后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出声，“不——我要去问秦先生。”

    “不要去，”他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手上一用力将我扯入怀中，“宜家，我已经很满足。”他的声音淡如云色，轻轻划过我的脸庞，“第一次送你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第二次送你走的时候，我也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可是老天真的待我不薄，你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身边……”

    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从我眼里滑落。安羿深深看着我，像是要把我镌刻进心里，他眼里的痛楚是真的，悲哀是真的，难过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满足……也是真的。

    “丫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爱你的那一天。”

    我将他紧紧抱着，不敢再乱动一分，生怕这一乱动，这一个被他抱着的梦便会破灭。他轻轻笑着，淡然开口：“其实，我早该满足的，这四年来，我能够这样看着你，便是最满足的事。我原以为，只要把凤萧声的未来安排好，便可以没有一丝遗憾地死去。所以我遇见你时，我便以为自己的一生可以圆满。”他的手轻轻划过我的发，“却没想到，遇见你，才是我真正遗憾的开始。我现在最心痛的，不是自己要死，而是，死了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真的，真的，不愿意失去你。”

    “但是，我懦弱了。我害怕自己陷得太深，所以我一次一次地送你离开。我害怕自己太过不舍，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害怕。我……不想在你面前死去，我不想让你觉得，死亡是一种不可阻止的事。因为我曾经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努力便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死亡，却偏偏是一种不可以的事。”

    我痴痴地看着他，抱紧他的身子。他深深地凝望着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轻声开口：“宜家，你要相信，你能够打破时空来到这里，就是天注定的，你的脚步不能因为我而停滞，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若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努力地走下去。”

    我抬起泪水模糊的脸看他，咬着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伸手想要抚净我的泪水，可是眼泪却一直在不间断地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他无奈叹了一口气，轻轻拥住我，“傻丫头，哭什么？”

    “我会在你的梦里陪着你，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他淡淡笑着，面上染上月色风华，“我要你，为我活双倍的生命。”

    这一次醒来之后，安羿的身体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咳嗽一天比一天严重，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长时间奔行船不适宜他的身体，所以凤萧声的船便泊在了刻州。我坚持没日没夜地陪他，每日看着秦自余为他煎药，然后亲自喂他喝下，晚上，枕着他的胳膊浅浅睡去，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虽然不合礼数，但却没有人多问多说一句话。

    这一夜，我看着安羿悠悠睡去，便转身出了房门，打算去一趟厨房，步至回廊上时，便和一个人差点撞了满怀。

    秦自余脸色清冷地站在廊前月下，手上一张信纸在风中飘散开来，隐约透着星点墨迹。我疑惑抬头看他，“这么晚，秦先生有什么事吗？”

    秦自余的神情有些忧郁，他抬头望了望安羿的房间，声音有些沙哑：“他睡着了？”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他手中的信纸，心头一股不安泛上，“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他的唇轻扯了扯，犹豫一下好似在想着要不要说。我抬头看他，面上勾出一抹笑：“秦先生，安羿的身体没有人比你更清楚。现在……我不希望再有什么事打扰到他。”

    “罢了，姑娘总有一天也要知道的。”他伸手过来，将那一张信纸交到我的手里，“姑娘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刚说完，他便离开了回廊。

    我轻轻展开信纸，带出一阵细微的墨香。借着月光，我轻轻念出了下面几个字：致安羿公子，明天黎明，五丈涯。

    信纸右下，轻书着几个小字——凤萧声。

    我将信叠好收入袖中，缓步走回安羿房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倚在床沿淡笑看我，眼中有月色光华，明丽暖心。我走过去，轻轻倚在他身上，安静合上眼帘。

    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要这样静静靠着，便已经很好。

    安羿伸手轻轻搂住我，将我拉进锦色被中，“那么晚还去哪？”

    “没有，只是出去走走，”我淡淡笑着轻合上眼，缩到他的怀中，像一个寻找温暖的小孩，眷恋着他的怀抱。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抚慰着我安然合眼。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让我安心，渐渐地渐渐地，终于如同每一个夜里一般，恋在他的怀中跌入梦乡。

    周身全是他的味道，我沉溺在其中，以致于竟没有发觉黎明渐至时，有一只如玉般的手悄悄探入我的袖内，抽出了那张信纸。

    月明人静，我含了笑意入眠，却有一人眉头轻皱了起来。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落在床上，我半睁着眼醒来，身边却有着不熟悉的冰冷。没有人像往日一样给我晨光一般美丽的笑，没有人为我轻轻挡去清晨的凉风。

    我蹭地从床上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地奔出房门，抓住甲板上的衣莫，“公子呢？”

    衣莫有些疑惑地看我，“公子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房里的吗？”

    我顾不上答他，转身便要往船下跑，急奔之间突然袖中一张信纸飘落。我心一紧，对，一定是，他一定是去赴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我朝着船下跑去，却在急冲冲间撞上了楚桐。楚桐疑惑扶住我，眼里有些诧异：“大清早地出什么事了？”

    我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顾不得自己刚醒来还没有整理的长发，“快，带我去五丈涯。”

    楚桐看着我的脸色，终于察觉到一抹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我紧紧扯住他，心中已经是说不出是焦急慌张还是害怕，“安羿去了五丈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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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失去

﻿五丈涯地处林湖之上，涯下是碧波荡漾的林湖，其实算得上是个赏湖品月的好地方。但由于涯势陡峭，极不易攀上，所以一直空置着，渐渐地竟成了一个荒野之地。

    楚桐带着我攀上五丈涯时，见到的便是安羿在风中飘然而立的身影，纵然在病中，也是一样的清冷，一样的优雅，一样的超然脱俗。

    我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过去，踉跄着只想要把他拉到身边。

    他怎么可以这样让我担心？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人跑出来冒险？

    五丈涯上，风声长啸，草木丛生。一对身着白衣的男女长纱遮面，静静立在安羿对面。我踉跄着跑过去，身后跟着的是一脸阴沉的楚桐。安羿看到我来，脸色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奔过来，突然脸上泛起痛色，手压上胸口，停在原地。

    我惊慌地将他拥进怀里，声音里含了泣意，“你怎么这样一言不发地走，我醒来看不到你，还以为——”

    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面上淡淡笑了笑，单手拢了拢我额前飘下的发，“别担心。”

    怎么可以不担心？怎么可以不担心？我紧张地看着他，刚要说话却突然被一个淡漠的女声打断：“让公子牺牲至此的姑娘便是这位吗？”

    我转头过去，视线定在那一个白衣披纱的蒙面女子身上，再转头疑惑看向安羿，“他们是谁？”

    安羿笑了笑，伸手轻轻揽住我，转头看向一旁的那一对男女：“霜姑娘，这是我与你们主子之间的事，还请不要扯上她。”

    白衣女子声音冷寂，向前几步迈了过来：“看来我们主子千万请，竟还抵不过一个姑娘的份量。”她定了定声，突然朝着身旁的男子丢了个眼色。

    只这一瞬，那男子立刻闪电般地出手，手上目标直指向我。安羿眼神一冷，长剑迎上，闪身将我推至身后，我被草绊得跌坐在地，再回头时已经落入楚桐怀中。

    白衣女子依旧站定在人前没有动作，只是轻轻扬了扬手，锐利目光再射向我：“冰，抓那姑娘。”她淡淡冷了声，目光一抬，泛上杀意，“抓不住，便杀——”

    “你敢——”安羿刚刚挡下那男子一刀突袭，骤然转头看向这边，眼里放上担忧，“谁敢动她，我便要他死。”

    白衣女子的声音再度传来：“安羿公子，若是在你病前说这话或许还可以实现，但你今日——”她微微偏头，“莫说是冰，就算是我，你也未必打得过。”

    安羿冷着脸看她，面上没有一丝犹豫之色，“你可以试试。”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安羿与人对战，他飘然的身影，如飞舞般穿梭在涯上风中。刀光剑影交织于天地间，与风声交缠着绕过涯上几人的耳际。我紧紧地拽住楚桐的衣袖，惊慌地看他，“快，快去救安羿。”

    楚桐的面上也有着忧色，但是却被他悄悄隐在眼底，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刀光剑影中的安羿，骨节泛白的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松开，然后又紧握，唇上却逼出一句话，“对他来说，你更重要。”

    战局稍停，我匆忙一瞥，却让我全身血液有如冻住般，无法动弹。

    他的臂膀，安羿的臂膀，在滴着血，妖冶地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一滴一滴流了下来，滴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无意识跑过去。楚桐怔忡中刚想伸手抓我，却只抓到了一缕山风。

    过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常常问我自己，若是时光可以倒流，若是可以重新选择，我还会不会跑出这决定命运的一步？

    跑不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楚桐的惊呼。

    肩上如撕裂般的疼痛，我偏了头，视线缓缓聚焦在肩上那一把短刀上，有红色的血液从肩头一滴一滴地落下，与安羿臂膀上落下的血，一样的频率。

    我慢慢抬头，眼前有一张脸迅速靠近，依稀还可以看到他清俊的面容。我伸手想要抓住他，但是身子却猛地被人一推，脚步再也站立不稳，向一边倒去。脚下一空，身体忽然凌空，时间恍若静止，我只听到自己扑腾的心跳。

    然后，是安羿惊惶而惊痛的惊呼：“宜家——”

    我想说，不要害怕，下面是湖水，就算掉下去我也不会死。但是我好像忘了，若我在水中没了力气，我同样无法逃出生天。

    心脏狠狠震了一下：安羿，我没想到，到头来，会是我先离开你。

    眼眸轻轻合上，我坦然着要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可是，我却忽略了腰上那突然出现的一双手。

    我听到了自己的身体跌落的声音，却不是跌落林湖，而是跌落在五丈涯的草地。我好后悔，为什么我没有早一步睁开眼，为什么我会连他最后的容颜，也不舍得去看。

    因为我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安羿坠落的身影，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寸一寸在朝阳中消失，隐入地平线下。我忘记了肩上的伤痛，忘记了眼前的悬崖，只是凭着本能飞冲到崖边，想找抓住他的衣角。

    然而，却被人拖住腰往后一扯。

    我用力地要推开腰上的那双手，但肩上无力，压根动弹不得。

    楚桐压住我的手，制住我不住的挣扎，“你疯了你，安羿拼死要护你，你就这样让他的心血白费！”

    我呆呆地看他，“我要救他。”

    “好，救。”他打横抱起我，那一对白衣男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人影，楚桐冷着脸带我急奔下涯，踏进林湖上泊着的船，秦自余一看到我受伤，脸色一紧迎了上来，“怎么受伤了？”

    楚桐将我放下，“安羿从五丈涯上掉进林湖。”秦自余闻言脸色一震，但只是一瞬，便开始为我治伤。楚桐转头向一旁星火，“尽可能多地找齐人马，搜遍整个林湖也要把他找到。”他顿了顿，语气下沉，一字一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我声色俱厉地叫了一声，伸手另一只没受伤的臂膀揪住他，“他不会死，他不可能会死。”

    昨天他还对我笑，昨天他还吻过我，昨天他还拥着我入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用尽力气地叫着：“楚桐，楚桐，你告诉我，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上次他也是从悬崖下这样掉下去，同样没有事不是吗？”我拉着楚桐，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坚持要得到他的肯定，“你说啊，你说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

    秦自余疾步上来，“夏姑娘，你先别急，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不用——”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灼灼的眼再看楚桐，撑着身子爬起来。腕上一痛，楚桐闪电般地抓住我，他的脸上面无表情，真的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呆呆地看他，他的担心呢？他的害怕呢？他的难过呢？

    他把我推给秦自余，然后微微转头看我，眼里不渐渐泛起一丝不忍，但是他还是开口了，开口得坚定无比：“你别忘了，他受着伤，而且……还有病中。”

    我整个人如雕像一般僵住了，想说话却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心里的痛在无边地蔓延，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眼前突然飘开一片黑暗，我想要睁大眼睛，再看林湖一眼，但是无论我怎么睁眼，黑暗还是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我整个视界，然后，是脑中的意识。

    太好了，安羿，我又要睡着了，睡着了便可以作梦，梦中我便可以再见到你。

    再有意识时，眼前还是黑暗，只是那黑暗不是在眼前，而是在天上。

    我慢慢地爬起来，然后穿鞋，下床，然后，走出房门。熟悉的风，熟悉的船廊，我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上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我得往前走。直到有一个人突然从前方走过来，看到我，蓦地一惊。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听到他问我：“姑娘，你要去哪？”

    我抬起头来对他浅笑，说：“到吃药的时间了吧，公子是不是在房里，我去喂他。”

    “姑娘——”那人面上一紧，声音里含了几份紧张，“公子他……楚公子已经找到公子的……遗体了。”

    心里的口子裂了开来，有血在汹涌。

    “找到？”我疑惑地歪歪头，“遗体？”

    那人一愣，踯躅了片刻再轻声答道：“公子今日掉进了林湖里——”

    “林湖？”我猛地抬头看他，嘴里喃喃出声，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却小得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到，“那不是只是个梦吗？”

    对啊，今天早上在五丈涯的一切，不是都只是个梦吗？我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刚才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是为什么我的脚步还会越走越快呢？为什么心里这样空落呢？

    他们一定是在跟我闹着玩的，对，一定是在闹着玩的，等我进到他的房间，他一定还是会倚在床上淡淡对我笑。

    拐角处，安羿的房间里点了烛火，烛火暗淡。然后，我推门走了进去。

    楚桐好像在我身后叫我，我却再没有心情回答。我的眼直勾勾地盯向房间中央的那一幅黑色的木棺，为什么要在安羿的房间里放木棺？这样会吓到他的。我不自觉地走上前，伸手抚上棺盖。楚桐沉默着走到我身边，我眼里突然一片惊恐，喃喃地问：“这里面是谁？”

    “安羿。”楚桐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我的耳际，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了在使劲地挤，千军万马呼啸着踩过心上，我心慌地转头对楚桐喊，面上有着未放下的苦笑：“告诉我，你在骗我。”

    楚桐的表情一片深沉，他镇定地开口：“没有骗你。”

    我喃喃看他：“不可能，他对水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会在水中死去？”

    “他在病中，而且又刚经过一场恶斗，气力不支，根本没有办法进行自救。”

    没有办法？这是什么理由？我使劲地挪着棺盖，想要打开它，我朝着楚桐吼道：“我不信，打开它，快点，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楚桐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星火若故黯然走上前，挪开了棺盖。

    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逐渐打开的棺盖，直到那如玉的容颜完全地坦露在了烛光下，我颤抖伸手触上，他的脸上依稀还残留着林湖水的冰凉。心里被人挖了一大块，破碎的心滴滴淌下鲜血，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流了出来，滴在棺沿上。我一遍遍地搓着眼睛，想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不想让我成为你的禁锢。”

    “宜家，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哪怕这个礼物是我人生的劫，我也甘愿。”

    “丫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爱你的那一天。”

    “这四年来，我能够这样看着你，便是最满足的事。”

    “遇见你，才是我真正遗憾的开始。我现在最心痛的，不是自己要死，而是，死了之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你。我真的，真的，不愿意失去你。”

    “我不想让你觉得，死亡是一种不可阻止的事。因为我曾经告诉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努力便没有什么不可以。”

    “你的脚步不能因为我而停滞，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若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努力地走下去。”

    “我会在你的梦里陪着你，看着你，直到你忘记我。”

    “我要你，为我活双倍的生命。”

    他的脸还是如同初见那般耀眼，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细细端详我的眼眸，此刻再也不会张开了。我的手轻轻抚着他苍白的容颜，默默期待着他的唇角能够突然一弯，伸手抱住我，淡淡地笑着告诉我，这只是一个玩笑。可是我手心里的感觉却很明显地告诉我，我最爱的人，最依赖的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未知的地方。

    旁边有人在叫我，有人在拉我，我都不想理会，我所有的感官都麻木了，只有手心里那冰冷的温度还停留在心里，渗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不知道深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深爱是个什么滋味，直到我遇见他，那个说“若你无家可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的人，那个在树林中拼了命护我的人，那个一遍一遍赶我走，让我心痛让我难过的人，那个告诉我，他永远不愿意失去我的人。

    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仿佛我一醒来，就会回到21世纪我家里的那张大床上。安羿，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只是一抹飘荡在异时空的幽魂，是你给了我停驻的港湾，没有了你，我要怎么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再也没有人能给我你那样的温暖了……再也没有！你怎么可以这样丢下我呢？你怎么可以这样，给了我希望，却又硬生生地把它扼断在我的心里。

    什么凤萧声，什么更好的未来，更好的幸福，我都不要，普天之下，我唯一想要为之停留的人，也就只有你而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一时一刻也好，你答应过要给我留下回忆的，可是现在呢？你就这样硬生生地把我丢下，丢在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你怎么可以这样潇洒？把我的未来完全扔给了我，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下去。

    我深深地看着他，生怕少看一眼就会忘记。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不听话地跑去找他。”

    楚桐在身边叫我，我听到他说：“夏宜家，安羿他迟早会死，就算不是今天这事，或许是今晚，或许是明天，他同样也会像今天一样这样躺着。”

    “这不一样，”我低喃出声，“这怎么能一样呢？他明明还可以多对我笑几天的，他明明还可以多陪我几天的，他明明……还可以多爱我几天的。”

    楚桐的手压上棺盖，伸手要扳开我抓在棺边的手指，“打开太久对他的遗体不好。”

    我想要拒绝的，可是我的手指还是这样垂了下来。是啊，我的安羿，我最爱最爱的安羿，我怎么可以让他走得不完美，怎么可以让他走得不安心？

    棺盖被轻轻地合上，他的脸慢慢消失在视野里，随着“砰”地一声棺盖合紧，我的心也蓦然揪紧。我知道，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人了，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宠着我爱着我了。我的手压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没有了他在，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低喃出声——安羿，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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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卷末语

﻿没日没夜写了三天，终于基本改好了第一卷的内容。

    原本修改的初衷，只是觉得第一卷的篇幅太短，身为夏宜家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安羿怎么可以这么快地死去？

    这次加入的内容中新加了几个人物，都是本来预置好要在第二卷中出现的，这次的修改，只是把出场时间提前了而以。

    写的过程中，有些地方佐佐是很纠结的。在写夏宜家跳江逃回去找安羿，然后却被安羿鞭打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写究竟好不好，会不会破坏安羿在大家心中的形象。但是我终究还是这样写了，我想，这样才能表达出一些安羿的纠结，想爱却不能爱，就只能亲手把她推开。

    改到末尾，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要不要让安羿给宜家留下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孩子。

    但是终究还是没写出来，安羿甚至不想自己成为夏宜家的禁锢，又怎么愿意让一个孩子来禁锢她？

    所以，这篇字数翻倍的第一卷，就这样完成了。

    因为这一卷的修改，耽误了后文的更新，在这里佐佐要跟各位道一声抱歉。

    因着第一卷的修改，第二卷的有些地方也会做相应改动，不过大多只会是一些时间，地点之类的，所以其实大家可以选择不再重看。

    第二卷比较重要的改动便是皇帝膝下的儿女，长到幼依次下来改为祈恒，祈阳，祈宣，祈言，祈彬，然后是天琳，天涵两位公主。若是大家在看的途中发现有什么上下连接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家提出来，佐佐必会做相应解释或是修改。

    最后，还希望大家多多留言，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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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此去经年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水是育人之源，玉湘江之于朝祈人，就如同黄河之于炎黄子孙一样。碧波粼粼，江水在朝祈国的偏北部弯成一个半圆的弧度，而朝祈国都城就坐落在半圆内，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让人不由得感慨朝祈统治者对于定都的明智。

    初夏的阳光虽然还不是很逼人，但是也已经泛起了一丝热意。两岸青山相对出，天地间一片沉寂。一艘双层画舫随波荡漾在玉湘江上，在无波无澜的江面上划出了几笔涟漪。在城内的嘈杂声中呆久了，此时再来体会这只有在诗词中才有的景象，总是容易心生感慨。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最后却不见了人。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

    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我把视线从窗外的青山绿水间收回，伸手从身边的果盘里拿出一根香蕉，恶作剧地逗弄起红木圆桌上上的那一颗蜷缩成一团的球状物，笑道：“云犬，有好吃的来了，快起来，别睡了。”云犬颤抖了下，好一会儿才伸出圆圆的小脑袋，眨着两颗乌溜溜的眼珠，不爽地瞪向我。我笑笑，从桌上把它圆圆的身子抱进怀里，剥开香蕉皮，伸到云犬那隐蔽在白色毛发里的嘴边。

    “呯——”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船尾，船身猛地摇晃了一下，云犬吓了一跳，眨眼间又缩成了一团球。我眉头一皱，把云犬放回桌上，朝着船尾大喊：“楚大公子，能不能麻烦下次不要都闹出那么大动静！小女子我可受不了那么多惊吓。”

    楚桐束冠紫袍，姿态从容，步履潇洒地跨进了船舱。他轻摇着折扇，嘻皮笑脸地凑到红木桌边，自顾自地拿起茶杯倒茶饮下，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我没好气地给他一个卫生球：“若不是你，站在船顶的星火和燎原早就奔过来了。”星火是早就认识的，和燎原一起是安府的护卫，我每次出门他们都会跟在身边，安广的这个安排我并没有反对，毕竟在这里我没有任何的自卫手段，有人保护自然是再好不过。

    楚桐若有所思地抬头朝头顶看了一眼，笑道：“又是安广那老头的招吧。今天到千暮阁去找不到你，那老头告诉我说你到江上来了，可是吓了我一跳呢……还好还好，虚惊一场。”说完还状似松了口气般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倪他一眼，抱起桌上的云犬走到窗边，没好气地开口道：“你怕什么？以为我要跳江？要跳也早就跳了，也不用等现在。”

    楚桐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无辜表情，他摊摊手，无奈地说：“也怪不得我乱想，他刚走的那几个月你连话都不说，真是安静得可怕，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甚至连秦先生都担心你什么时候会就这样僵掉。”

    我抬眼看向窗外碧波荡漾的玉湘江，天和地之间还是这样的一幅景象，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安羿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不吃不喝不睡不理人，天天守在安羿的房里，什么也不做。秦自余和楚桐并没有把他送回邰州，也没有送回都城，我不希望，他离这些世俗太近。我的安羿，应该是那样一个脱尘世外的人，那样一个不染铅华的人，那样一个淡泊云轻的人。我就把他葬在了雨墨山上，那里面朝林湖，绿意葱翠，满山满野的轻花淡草，我想，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野花竟相开放，树条轻吐了枝芽，那样一幅淡然世外的影像，才是他会喜欢的。

    安羿下葬后不久，秦自余辞行时把云犬送给了我，说是让我留个纪念。凤萧声的船一路往上，到了都城，楚桐将事情跟安府的总管安广说了一遍之后便回了业城。安广对于我的出现也没多问什么，像早就知道安羿的安排一般将我当主人安置了下来。

    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云犬，这小家伙真的奇怪，之前一直都只愿贴近安羿，完全不理会我，安羿死后不知什么原因它便完全只依恋我。我伸手摸摸它毛茸茸的身子，它抖了一下才伸出了小脑袋，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扯上一个微笑，安羿曾抱过它呢……

    我对楚桐笑笑：“楚大公子消失了那么久，怎么又突然出现了，难道是看上了都城里的哪个花魁？”

    楚桐“啪”地一下合上折扇，一本正经地道：“上次把你送到都城后我就回业城了，在业城我几乎等同于被软禁，这次是特别有事才能过来。枉我一到都城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你，你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说到后面还越说越委屈，这家伙，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恢复了本性。

    我回头看向他：“安羿的死，楚将军都知道了吧……他还好吧？”安羿下葬之后，楚桐便把安羿的身世告诉了我。二十几年前，皇帝在登基同年立了皇后，就是已故的冷皇后，安凤嫣是皇后的宫女，楚湛深深爱慕着她。但楚湛向安凤嫣表明心意时却被拒绝，当年的楚湛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怎么能容忍一个小小的宫女拒绝他，一气之下便□□了她，便有了安羿。只因一个是皇上的心腹，一个是皇后的贴身宫女，事情才没有大肆披露。本来是说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楚桐，但这安凤嫣也不是省油的角色，以死相逼要把孩子带在身边。那时虽然冷皇后已故，但皇上看在已故皇后的面子上也就同意了，只是对外说安羿是皇后的侄子。直到安羿出宫。虽然并不是自己带大的孩子，但对楚湛来说，安羿毕竟是骨肉至亲。从那年在业城楚湛待安羿的态度来看，楚湛还是将安羿当成自己的儿子的。

    楚桐的视线转向窗外，语气一转，淡淡地回道：“还好，去了一趟邰州回来也就不提这事了。”我点点头，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但楚湛到底还是对安凤嫣有着歉疚的吧……

    楚桐笑笑，从我手中抢过云犬扔过一旁，拉起我的手把我拉出了船舱，我疑惑地看向他：“你干嘛？”楚桐脸上浮起了一个戏谑的表情，抬头往船顶一扫，大声喊道：“星火，借你家姑娘一用。”喊完，径直抱住我的腰飞到了河岸边。

    我一把推开他揽着我腰的手，气急地说道：“楚大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楚桐大笑：“我可是算你半个亲爹。”

    我瞪他一眼，不再理他。

    楚桐笑得更欢了，一伸手把我拖离河岸。我挣不过他只好随着他走。绕过几个小弯，眼前突地出现了一座竹制小楼，上书“绿竹轩”。我疑惑地看向楚桐：“你带我来这干嘛？”

    “我刚从业城过来，饿得要死，你至少得请我吃顿饭吧。”说着便把我拖上了竹楼。

    原来这绿竹轩是个小饭馆，依山傍水的，透过竹间的缝隙还可见到玉带般的玉湘江，环境甚是雅致。楚桐带我在二楼一张竹桌旁坐下，招了招手，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走了上来，看模样也有二三十岁，他笑着招呼道：“楚公子，好多年不见了。怎么，今天安公子没有来吗？”

    我诧异地看向楚桐，他避开我询问的眼神朝着小二一笑：“果然好眼力，那么多年还记得本公子，安公子他来不了了。今天还是照老样子的菜色吧。”小二应声退下。

    楚桐转头看向外面的竹林，低沉的声音从唇边溢出：“以前我和安羿常来。”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羿的名字又开始一次次地闪过我的心头，唤出了阵阵苦涩。

    楚桐看到了我脸上的反应，只是笑了笑，说道：“不说这个，跟我说说这一年安广那老头是怎么折磨你的？”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安羿，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没怎么折磨啊。不过是看看帐本什么的。”刚到安府的那一个月，我一天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只是静静地呆在安广为我安排的千暮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过了几个月，我渐渐恢复过来，安广便开始让我接触凤萧声的产业。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凤萧声何以成为朝祈的最大商家。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凤萧声在建立的十多年几乎垄断了朝祈的粮食产业。除此之外，还有民间的酿酒，衣饰之类的，也难怪凤萧声能有如今这样的声势。

    楚桐玩味地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安广那老头会强迫你挑灯到三更天呢……毕竟这凤萧声的当家不是那么好当的。”我白了楚桐一眼，拿起桌上的茶轻轻啜饮，不再理会他。

    “嘿，你听说没有？听说当朝丞相钟冉斯的独生爱女要嫁到宣王府成为宣王的正妃了。”

    “对啊，还听说这次的婚礼皇家重视得很，请了好多重臣进京，知道身居业城的镇国大将军楚湛吧？”

    “知道，怎么啦？”

    “当年他的亲侄子，也就是当今的五皇子出世的宴席楚将军都没有参加，这次虽然也没来，但是楚将军的爱子楚桐却来了呢……”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敲了敲桌子唤起楚桐的注意力，指着对面桌的几个八卦人士，对着楚桐笑道：“想不到你那么有名啊……”

    楚桐丢过来一个“还用你说”的眼神。

    我放下茶杯，刚想开口继续调侃他，一张竹凳“呯”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吓得跳了起来，看向骚乱的方向，只见隔壁桌一个粗面大汉手拎着一个小姑娘的衣领，那身着红衫的小姑娘不住地颤抖，显然是被吓坏了，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大汉，那家伙见凳子砸错了地方，站起身向我们走来。楚桐也警觉地站了起来，凌洌的视线射向走过来的那个人。

    那个大汉审视着楚桐的衣着，好像意识到了楚桐不是个好惹的主儿，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我的兄弟一向莽撞，刚刚只是想吓唬那个姑娘，绝没有对公子不敬的意思，还望公子恕罪。”

    楚桐“哼”了一声，冷冷地开口道：“天红楼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汉子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楚桐竟然能知道他们的身份，转而头低得更深了：“是小的错，还请公子恕罪。”

    楚桐看了看他谦卑的模样，没说什么，径直拉起我向大门走去。我挣开他的手，说道：“不是说吃饭吗？”楚桐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回道：“不吃了。回安府去。”说完又扯住我向河岸边走去。我转过头看向那小竹楼，心里暗想，天红楼是什么地方？青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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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旧人所赠

﻿都城的安府和邰州一样安静，大门和一般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朱红色大门，门前连石头狮子都省了，完全没有朝祈第一商家的气焰。安广说这是安羿要求的，安羿一向喜静不喜闹，挑房子也特地挑了个僻静的地方。星火下了马车，伸手敲了敲大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来开了大门，一脸的稚气，见了是我，娃娃脸上漾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姑娘回来了啊？怎么不见楚公子？”

    我跳下马车对他笑笑：“楚公子半路被宫里召走了。对了，安总管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在万卷楼里呢。”小童说完把大门拉开了许多。

    我大踏步进了府内，直往万卷楼走去。万卷楼是帐房，凤萧声的大部分帐目都在那里。安广正坐在万卷楼里的副桌上看帐本，他是凤萧声的元老级人物，看着凤萧声创立，虽然不很年轻，却有着丰富的经验，安羿不在都城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打理凤萧声的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

    安广看到我进来，老脸上挤出一个笑，开口道：“姑娘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情要请教一下姑娘。”我走上前笑道：“广叔只管叫我宜家好了，叫姑娘太见外。”

    安广摆摆手道：“不行不行，姑娘是凤萧声的主人，这是公子安排好的，老身不敢坏了规矩。”我笑了笑，不置可否，这古代人的等级观念还真是深入人心，不管我怎么要求，府里上下都一律叫我姑娘，好像叫了我的名字就是逾矩一般。算了，随他吧。

    安广拿出一笔帐目：“姑娘，你上次说的跃行连锁我已经吩咐他们办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外面有些富贵人家不满，说那些小百姓们能拿着与他们一样的折扣，因此闹出了一些口角，有一些人甚至开始嫌弃凤萧声的档次，你看……”

    我接过帐本仔细浏览了一下，果然这段时间有许多的退货单，全是一些富贵人家的。上次我听说凤萧声在都城的各个行业都有一些涉及，就顺道向安广提出连锁折扣，只要你在凤萧声名下的任何一家产业买了足够多的东西，就会得到一张折扣卡，凭着这张折扣卡你可以在凤萧声名下任何一家享受折扣。只不过这古代的人富贫关系分得太清楚，一些富贵人家不屑于与贫苦人家拿一样的东西，才闹出了这些事端。

    我搔搔头，想了想对着安广道：“你把那些折扣分为三个层次，再准备三种不一样的卡，按家产的大小分发不一样的卡片，再依购买情况给予不同的折扣，这样，相信那些姑奶奶大爷们也没什么意见了。”这个时空还真是个“我有钱我就是老大”的社会啊，我头痛中。

    安广的眼眸一亮，乐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公子果然好眼光，挑中了姑娘你。”

    我笑了笑，又想起了安羿，他果真有所安排，相信这安广必定也知道一些事情。

    “广叔，公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安广的脸色不变，回道：“老身只知道公子将凤萧声交给了姑娘你，其它的一概不知。”

    我看着安广镇定的神情，也不知是他有意不说，还是真的是忠仆到唯主人之命是从。那么大一个凤萧声，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他就不奇怪吗？

    我估计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我看向安广，问道：“广叔，都城里是不是有座青楼叫天红楼？”

    安广神色一僵，脸上既是诧异又是疑惑：“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在外面看到一些自称是天红楼的人，就突然好奇想问问。”

    安广犹豫了一下，走到满满放着帐册的书架旁，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书名已经被灰尘盖住了模糊不清。安广翻开那本书，从书页里拿出了一张房契，递到我面前。我疑惑地接过，却在看清楚上面所书文字的同时吓了一跳，这竟然是天红楼的地契和房契。那上面清楚地标明持有者天红楼的所属权。

    “广叔，怎么凤萧声名下的产业也有青楼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这不算凤萧声的产业。”

    “呃？”

    “公子提过，这个房契是他在都城时一个女人给他的，但他已经记不清那女人的样子。这天红楼是一家开了有几十年的青楼，公子只是悄悄去打探过回，并没有拿着这些地契房契去做过什么。”

    我愕然，一个女人？都城？会是谁呢？给一个青楼的房契给一个孩子有什么用？会不会跟他的毒有关？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安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公子也没说什么。这些年也没有去管这个天红楼。”

    我拿着那房契和地契，思量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朝立在门外的星火喊道：“星火，备车，咱们去天红楼看看。”

    安广跳起来拦住我：“姑娘，你要去干嘛？”

    我俏皮地朝安广一笑：“既然悄悄打探没有什么结果，那就明闯去喽！”

    果然是烟花之地啊，我撩开马车的窗帘，看向那幢周身挂满红灯笼的房子。那是一幢三层的楼，二楼是一个阳台，阳台上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挥着丝帕笑盈盈地朝着楼下来来去去的人们抛媚眼。我悄悄地恶心了下，转头问着车里的燎原：“你来过这吧。”

    燎原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开口道：“没有。”

    我诧异：“你是男人吧？”

    燎原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燎原的脸逐渐发青中。

    “还是你不正常？”燎原的脸色已经从青向红过渡。

    “不说代表默认，”我自以为是地点了点头，然后很不意外地看到燎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翻了，没想到这冰块脸那么经不起逗，看来以后的日子有得来消遣了。

    “姑娘，天红楼到了。”星火的声音在马车下响起。

    我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转头对着还定在车里没动的燎原笑道：“没关系，你可以不进去。”

    星火的眼神在我和燎原身上兜转了下，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开口唤道：“燎原！”

    我笑得花枝乱颤，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叫他，他只是有点问题。星火，我们进去吧。”我转头向旁边天红楼的大门走去。“姑娘……这地方……”星火叫住我，声音里有着一丝犹豫。我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害怕的话可以不跟来。”这些男人真别扭，我一个姑娘家都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他们反倒这么不自在。下回我就该叫楚桐一块来。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天红楼大门，毫不意外地听到身后跟着的两个人的脚步声，这一年来，星火燎原只要我一出门就会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今天肯定也不会例外。正当我脸带笑容地想走进天红楼，一个红衣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伸出手臂拦住我，大声说道：“这地方不是女人可以来的地方。”

    这女人身上擦的什么那么刺鼻，我捂了捂鼻子，朝她笑了一笑，故意把声音放柔：“这位漂亮的姐姐，我是有事找你们妈妈，麻烦通融一下。”说完往旁边避了避，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我的身后。那女人往我身后扫了一眼，眼睛一亮，挥着小丝帕就往我身后靠过去，甜甜地嗔道：“两位公子哥儿，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啊……第一次来？”

    “让开！”燎原饱含怒气地吼道。

    “真凶啊，不过没关系，到了我们天红楼啊，保证你想要什么乐子有什么乐子……”

    我被身后的冷洌气息震到，悄悄打了下哆嗦。心里却在暗自想象着星火燎原的表情，笑得要吐血了。我大踏步进了天红楼，霎那间，几时道视线定格在我身上，有疑惑，有诧异，甚至还有几道色迷迷眼神射过来。我环视了下这天红楼，这是一个镂空的设计，中间是空的，在一楼便可以看到顶楼。二楼走廊上站着一个中年美妇，黄色纱衣包裹住了她曼妙的身材，虽然看着已经不再年轻，但是风韵尤存。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许久，先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便是浓浓的兴味。我抬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摊了摊手，向她表示姑娘我不是来找茬的。黄衣美人也对我点了点头，摇着纤细的腰肢下了二楼，拍着手说了一声：“各位大爷们请继续啊，这位姑娘是我的远房表亲。”一时间一楼里又喧闹了起来。

    黄衣美妇走到我身边，笑着牵起我的手道：“姑娘三楼请。”我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朝她见了见礼。星火突然冲过来拦住我：“姑娘……”

    黄衣美妇把我拉过一边，娇笑道：“哟，这位公子还不放心啊，别担心，妈妈我对姑娘家可是疼惜得很。”我朝星火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黄衣美妇笑道：“我这两个兄弟还要麻烦妈妈多多照顾才是。”黄衣美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我们身旁示意了一下，顿时一大堆女人围了过来。我回头朝那铁青着脸的两个男人挤了挤眼睛，便跟着那黄衣美妇上了三楼。

    这天红楼看来有钱得很啊，房间里的摆设可是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好，桌子椅子都是上等的木材，连茶杯都是一般人家都难见的瓷器，只是都好像都有些日子了。我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了两口，笑问道：“这位妈妈，这天红楼很赚钱吗？”

    黄衣美妇娇笑两声，说：“姑娘叫我林妈妈便好。这天红楼嘛，曾经是有一段时间红极一时，那里可是都城里最红的青楼呢。只是这最近二十年来声势有所下降……”

    “所以才要强抢民女入这天红楼吗？”我脑中闪过刚刚在江边绿竹轩见到的那一幕。

    林妈妈脸色一变，眼里透过一抹惊慌：“姑娘来是为了这事？”

    我放下茶杯，轻笑道：“妈妈不必紧张，这并不是我来的本意。”我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她面前。

    林妈妈本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在见到我手中的纸后又彻底僵掉，惊讶地站了起来：“姑娘哪里拿到这个？”

    “故人所赠。”

    林妈妈脸色白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姑娘想怎样？”

    我漾出一抹无害的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尝尝做这天红楼主人的滋味罢了。”

    林妈妈一惊：“这……”

    我笑笑：“林妈妈不必紧张，我绝不会将这楼里的人赶出去。”我知道，青楼虽然不是正经的地方，但是却是许多流浪的无家可归的女人的避难所，毕竟生活所迫啊。

    “怎么？妈妈有难言之隐？”

    她听到我问，不自在地笑了笑：“不，不是，姑娘多虑了。”说完拍了拍手，一个男人应声走了进来。

    “吩咐下去，现在马上关门，今天生意不做了。”男人接过指令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了一阵阵骚动，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娇嗔声此起彼伏。林妈妈走到门边，打开门对我说道：“姑娘请。”我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的门，一出门便撞上星火燎原急冲冲地赶过来。

    我对着他们俩露出了一个微笑，表示我没事。然后转头对着林妈妈道：“麻烦妈妈把这楼里所有的姑娘都叫出来吧，哦，还有，包括那被你抢来的姑娘。”

    星火疑惑地开口道：“姑娘要干什么？”

    我走到廊边看向一楼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红楼的名字太俗气，和林妈妈讨论了一下换招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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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失忆丫头

﻿“说，你想干什么？”

    我揉揉差点被楚桐的咆哮声震聋的耳朵，无辜地说道：“你都看到了，我只是把这天红楼的名字改成了闲月楼，然后让这些青楼女子们选择她们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以。”

    楚桐更大声地吼道：“你从哪里拿到地契房契？安广那老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它们的来历而以。”

    楚桐的神色震了震，命令道：“别再管天红楼，好好回安府去呆着去。”

    “别管？”我冷笑，“你明知道这个地方可能与安羿的毒有关系，竟然还叫我别管？”

    “夏宜家，你这样安羿不会安心！”

    “不安心？”我直视着楚桐的蕴含怒气的双眼，“他以为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就丢下我他就可以安心吗？我就是要他不安心怎么样？我就是让他不安心怎么样？你让他来找我啊！他不安心你就让他来找我啊！”我的音调逐渐升了上去，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泪水同时染湿了眼眶。

    楚桐黑深的双眼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宜家，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那事……可能跟宫里有关系，这天红楼应该也脱不了干系。你不能掺和进去。”

    “不，我要管，”我抬起泪湿的双眼看向楚桐，“楚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安羿当年来过天红楼，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楚桐静静地盯着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惨声开口：“不，不是，你一定知道什么。若是你不知道，就不会在绿竹轩那看到天红楼的人就心急地带我走，就不会一知道我来了天红楼就火冒三丈。”

    楚桐扶住我的肩膀，眼里是满满的不容置疑：“夏宜家，你听着，我楚桐说一不二，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天红楼的事，安羿也不知道什么。我会担心你跟这里有接触，是因为不想让你再管安羿的事。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执着于找到那个下毒的人。这也是安羿的遗愿。”

    “遗愿？”我冷笑道，“他把凤萧声那么大一个担子丢给我，这也是他的遗愿。那个下毒的人，他夺走了这一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想让我就这样放过他，这不可能。我夏宜家不是那种宽宏大度的人，我必要亲手把他揪出来，好好地问他一个为什么！”

    冷寂的空气在我和楚桐间游走，楚桐定定地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我们俩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没有一个肯开口打破沉默。

    “咚咚咚”几下敲门声首先打破了这一片沉寂，楚桐盯着我的表情不变，开口道：“进来。”

    门开了，星火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朝楚桐一颔首，转头对着我道：“姑娘，外面有个女子想要见你。”得到我的答应后，他朝门外丢了个眼神，一个粉红色衣裳的女子缓缓地踏进了房间。那女子一进门就跪在我身前，道：“姑娘救我。”

    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大礼，惊得赶紧上前扶起她。她抬起一张清秀的小脸看向我，眉眼间隐约有点熟悉，我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绿竹轩的那个小姑娘？”

    那女子点了点头。我更疑惑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刚刚不是发还了所有的卖身契说过了想去哪就去哪吗？你怎么不回家？”

    女子清丽的容颜上泛过一丝苦涩：“我家里人都不在了，从家乡只身到都城来是想找个容身之地。那天我打听到了天红楼，我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就签了卖身契，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是青楼。我今天好不容易跑了出去，不料只是到绿竹轩去讨口水喝就被抓住了。”她垂着一双眼睛不敢看我，声音有点颤抖。

    那女子突然又跪了下来，“姑娘，你救救我吧，我现在无家可归了，这天红楼我也不敢呆下去。”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带了点哭腔。

    我抬头扫了扫四周，视线落在一旁阴晴不定的楚桐身上，楚桐正冷着一张脸看着我。我心生一计，对着楚桐笑了笑：“楚大公子，刚刚宜家说话过火了，还请您见谅。我看为了赔罪，我就把这丫头给了你做暖床丫头如何？”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另外三人皆惊。楚桐冷脸上出现了一抹“你敢”的表情。星火则一言不发，好像是担心我设计楚桐不成转过来找他。而跪在地上的女子脸上霎时一片通红，不住地在地上磕头：“姑娘，求你不要……”

    我拉起那女子的手，顽皮地笑道：“别看他一脸凶相，他可是出了名的风流财主，跟了他好处多多呢。”说完径直把她往楚桐怀里一推。楚桐眼疾手快，完全不理会我的“好意”，一侧身闪过一边，连她的衣角都没碰一下。那女子一下站立不稳，直直撞上面前的桌子，头重重地磕在桌子的尖角上，“呯”地一声，血流如注，染红了地上的毯子。

    我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把那女子的身子扶住躺平。回首朝着星火吼道：“星火，快，快回车里把我的布包拿来。”星火应声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我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楚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把她弄到床上去啊，人命关天啊！”

    我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把那女子的身子扶住躺平。回首朝着星火吼道：“星火，快，快回车里把我的布包拿来。”星火应声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我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楚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帮我把她弄到床上去啊，人命关天啊！”

    楚桐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了过来把那女子抱到了床上。星火也回来了，我接过他手里拿着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堆纱布和几个药瓶。从海国回来后，我还保留着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的习惯。我手忙脚乱地为这姑娘止血，还不忘转头吩咐燎原去请个大夫来。我的医术只是一点小皮毛，止血还可以，但是内伤我就是一窍不通。

    我掀开把内室与外室隔开的纱帘，一脸阴沉地走了出去。楚桐正悠闲地坐在外室的茶几旁饮茶，我没好气地看着他：“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问一下那姑娘的状况？”

    楚桐抬了抬眼，脸上还是一片阴霾：“我不需要暖床丫头。”

    我顿时气急：“楚大公子，好歹也是你刚刚避开她才让她撞到桌角的，你问一问又怎么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有必要那么认真吗？真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风流成性。”

    楚桐眼神一凛，定定地看向我：“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我硬撑着还想反驳，纱帘一掀，大夫走了出来，神色严肃地道：“两位要吵请到外面去，别吵到病人。”我把心里的话憋了下去，看了看内室，小声问道：“大夫，那姑娘怎么样了？”

    “性命无碍，只是……还是要看她的造化。”

    “什么意思？”

    “那姑娘撞到了头，可能会神智不清，甚至失忆，严重的话疯癫也是有可能的。”

    我满脑黑线，疯癫？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疯癫？我冷冷地看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楚桐，骂道：“她要是真疯了，我就把她硬塞到你床上去做暖床丫头！哼！”我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那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清丽的小脸上双眼紧闭着，额角包着一块纱布。我走过去为她掖好被子。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模样，娇小的身躯让我回想起了当年在地府初遇十九的模样，那时我也是跟现在差不多年纪，十九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想起来心里又是一片杂乱，十九究竟在哪啊？我拉起袖子看向手臂上的玲珑镯，转念又想起了安羿，心里不禁祈祷着，安羿安羿，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找到十九，就到地府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床上的女子动了下，我欣喜地凑到床边，叫道：“姑娘……姑娘……你醒了吗？”

    那女子睁开了眼睛，惊慌地看了看我，哆嗦着开口道：“姑娘——”

    我打断她的话，拍拍她的手，哄道：“你先别怕，先告诉我你睡的这东西叫什么？”

    “这是……床。”

    “再说说这东西叫什么？能吃不？”我指向一旁的桌子，开口问道。

    那女子疑惑了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桌子……呃，不能吃。”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姑娘没疯，楚桐那小子果然运气好。我笑了笑，说：“好了，姑娘，刚刚你想问什么？”

    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口：“姑娘，你是谁啊？这是哪里？”

    “轰——”我的意志倒塌了。我记得，这是电视剧里百听不厌的失忆台词。我伸出小手指指向她的脸，声音开始颤抖：“姑娘，你先想想你是谁？”

    “我是谁？”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露出了一抹狐疑的表情，“我不知道……”

    我真的崩溃了。

    我强撑起笑脸，努力安慰自己失忆比疯癫要好。我朝她笑笑：“没关系，这好办，不知道你是谁我让他们去查好了。”我说完便走了出去。

    外室烛光昏暗，只有楚桐还坐在原处，我白了他一眼：“算你小子有福气，不用接受一个疯癫的暖床丫头。”楚桐抬眼看了看我，依旧一言不发。

    “星火他们呢？”

    “我叫他们去办点事。”

    我跳脚：“他们是我的人！”

    “有我在，他们保护你的任务就可以暂时放下。”

    我再次跳脚：“那女的失忆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刚才的话我们都听见了。”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他们习武之人耳朵自然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门突然被推了开来，燎原沉着脸走了进来，把手上的一张纸递到了我的手里，开口道：“楚公子，姑娘，我们唯一能找到的是这张卖身契，这姑娘在别的地方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什么人认识她，可能真的照她说的是孤身一人来了都城。”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这张卖身契，眉头不由得纠结了起来，问道：“为什么这上去没有写卖身人的名字？”燎原开口道：“这是青楼的规矩，卖身进来的女子都得再取艺名，真名也就没什么关系，所以都不会标识在卖身契上。”

    纱帘一掀，那女子扶着墙走了出来。我赶紧走上去扶住她：“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应该在里面休息。”那女子摇了摇头，拿过我手中的卖身契，看到一半突然跪了下来，啜泣道：“姑娘，我不要卖身青楼，你救救我。”

    我扶起她，拍拍她的背让她不要再哭。我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直到你想起所有的事情好吧？”

    那女子一听脸上荡起一阵喜悦，正想说话却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不行！”

    我没好气地看向楚桐：“我说行就行，这安府里我熟悉的不过衣莫若故还有星火燎原，有个姑娘跟我说说话有什么不好了？”

    楚桐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精亮，他径直抓起那女子的手，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却反被楚桐紧紧抓住。我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调侃道：“怎么，楚大公子改变注意打算收下这个暖床丫头了？”

    楚桐嘴角“哼”了一声，放开了那女子的手。星火在我耳边开口道：“姑娘，楚公子只是在探她有没有武功……”

    我脸色一转看向楚桐，学着他哼了一声：“下次要先说清楚，不然我真当你是个登徒子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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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闲月古琴

﻿风入佳境，拂掉了我手上的书，我一惊，慢慢地从迷糊的梦境中清醒了过来。一双纤细的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我擦了擦头上的细汗，抬头对着立在一旁的清丽少女笑笑，一放松又躺回了身下的竹椅上，转眸看向身旁被一圈绿树环绕着的千暮阁，夕阳西下，金光从树缝间投射在阁楼身上，映衬着阁顶上飞扬楼角，如若翩翩而飞的金鸟。

    “姑娘，你又睡着了。”少女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我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环视了一下，问道：“蓦然，云犬呢？怎么这天都要黑了，它就不见了？”

    那清丽少女——也就是前些天我从闲月楼带回来的失忆女子，现唤蓦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朝我身下的竹椅努了努嘴。我低头一看，不禁失笑，那小白球也正缩在竹椅下小憩。

    蓦然从身旁的石桌上端起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碗，一阵难闻的药味随风飘了过来，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蓦然将药碗递了过来，开口道：“今早我偶然跟安总管提起你这段时间特别嗜睡，有时静静坐一下都会睡着，安总管就把我药给了我，吩咐我煎给你喝，说是有提神作用的吧。”

    我接过了药碗，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把它递回蓦然手上：“太难闻，不喝了。”这是什么药啊，从海国回来之后，就不经常跟药接触，现在闻到药味突然觉得反胃起来。

    “不行，安总管说这药一定得喝了。”说着又把药递回到我手里。我无奈地接过，一闭眼把药灌了下去，一阵苦味泛上喉头，引起一阵阵恶心。真不知道我的身体是怎么了，这段时间娇气了不少，嗜睡不说，连药味都受不了，当年在现代都不曾这样。

    蓦然看到我把药喝了下去，松了一口气。云犬却在这时醒了，跳上我的怀中。我摸摸云犬的小脑袋，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是一片黑蒙，一轮新月从檐际升了起来，我伸了个懒腰，抱着云犬站起身来，对着蓦然招呼道：“把星火燎原叫过来，咱们去闲月楼看看。”

    闲月楼现在已经不是青楼了。这闲月楼的地理位置不错，我就在一楼中央设了一个舞台，青楼里的女子均是多才多艺，我挑了里面一个跳舞最好的叫绿菲的女子，请她排了几个舞蹈，平日里在一楼正台上表演吸引视线。我还学了曾经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设了几个榜单，酒，画，诗，超过榜首便能拿到自己所出的十倍的金银。二楼则做成了饭馆，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厨子。记得小时候最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这里没有电视看，有些表演看看倒也不错啊。这里的三楼是姑娘们住的地方，我也就没有启用。天台很宽敞，我就设了个酌饮台，摆了许多竹制的桌子和椅子，请了一些说书先生，说什么？专说都城人人都感兴趣的八卦，只要是人，可都会有好奇心。在手可摘星辰的天台里谈天说地，这可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和蓦然着了男装步入了闲月楼，纵然不再做青楼生意，这楼里还是人声鼎沸！我满意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不一会便看到了站在高处的舞台边的绿菲，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抹疑惑。我笑了笑，估计她是没认出来呢。绿菲愣了半响，脸上才浮现了一抹微笑，迈着莲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向我见了个礼道：“姑……”我用眼神阻止了她开口，她终于会意过来，笑道：“公子，您穿成这样，要不是看到了您旁边的燎原公子我都认不出您。”

    我摇了摇手中的纸扇，抬步往二楼走去：“我好些天没来，这楼里的生意怎么样了？”

    “好得很，这天红楼做了几十年的青楼生意，现在突然不做了，本身就吸引了许多人过来一看究竟呢，”绿菲眼眸一转，抬手指向大厅的另一边，“公子你看，你出的那个比榜的点子，现在也是很受欢迎，多少公子哥儿姑娘家们都来一试。那个比酒的榜首可还是当朝尚书公子呢……”我笑了笑，这古人就是喜欢附庸风雅，那些富家少年小姐们心高气傲，攀比心思过多，自然不会放过这些让他们名声鹊起的机会。

    我上了二楼，正在招呼客人的林妈妈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我，挥着小丝帕风情万种地过来了。我理了理额前的发，心里叹道，哪天要改改这青楼样的走路姿势，我的心脏可不太受得了。林妈妈看到我怀里刚睡醒的云犬，脸上跃起一阵欣喜：“这哪里来的小东西，可真是有趣。”说着就要伸手摸摸云犬的头。云犬一向生人勿近，不乐意地朝林妈妈吼了一声，把她伸过来的手指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赔笑道：“这东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还请妈妈见谅。”

    “哪里的话……姑娘太见外了。”林妈妈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话音刚落，云犬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腾地从我的怀里窜了出去，迅速地跳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我一惊，赶紧跟了上去，身后的蓦然燎原和林妈妈也跟着上了三楼。云犬径自绕过长长的回廊，停在一间房间的门前。我上前抱起它，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房间是在三楼的最里面，房门和别的房间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门上有一块牌匾，上书“静思”两个大字。大概是因为没什么人到来，房前回廊的栏杆了积了一些灰尘，但门口却是异常地干净。

    我转头问林妈妈，疑惑道：“林妈妈，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有人住吗？”

    林妈妈喘着粗气，显然是禁不住刚刚那一段小跑的折腾，摇头道：“这个房间从我来到这楼里开始就一直没有住，前任的妈妈回乡时告诉我要定期过来打扫这个房间，我也就好几天叫人过来打扫一次，扫完就关门。这房间是昨天才扫过的。”

    我看着这间房门紧闭的房间，房里没有一丝光亮。猛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我心急地抓住林妈妈的手：“那前任的妈妈有没有说什么？还能不能找到她？这楼里有没有比你呆在这里时间长的人？”

    林妈妈显然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有……她只是说回乡，我也不知道在哪。这楼里就数我最呆的时间最长了。”她哆嗦了下，好一会儿才把我连珠炮般的问题答清。

    蓦然在旁边低叫了我一声，我这才反应过来放开了林妈妈的手：“林妈妈，可不可以打开这个门？”

    林妈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拨弄了两下，门上的锁就“啪”地一声打开了。我伸手就要推开门，燎原挡住我的手说：“姑娘小心，让我来。”

    我一把推开了他，镇定地道：“不，我来。”星火看我神色坚定，也不再阻拦。

    我伸手触碰上门把，心上浮起一阵期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定了定神，张开了眼睛，光亮从房门外射进去，依稀能分辨出最靠近门边的是一张普通的红木圆桌。我不禁在心头暗自嘲笑了自己一阵，明明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我还期待个什么劲？他早已经不可能出现了……

    云犬大叫了一声腾地跳进了房间，一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我举步迈进了房间，林妈妈点亮了蜡烛，房间里霎时亮了起来。这房间跟别的房间是一样的摆设，隔着内室与外室的纱帘也被挽了起来。我走进了内室，这才发现内室的窗口边摆着一架古琴，跟我在邰州弹的那一种差不多，只是这琴看起来更为精致，琴上还雕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月色从窗口边映照了进来，我突然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如仙如梦般的女子静坐在月下，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琴弦，潺潺琴声流水般飘过我的耳边。

    我转头看向林妈妈：“林妈妈，这琴是？”

    林妈妈脸上还是一片茫然：“这琴也是从一开始就有了。”

    我走上前拨弄了几下琴弦，这琴已经走了音，明显是多年没有弹过了。我勾起一抹笑，转头对着林妈妈道：“林妈妈，这间叫“静思”的房间能不能给我住？”

    林妈妈笑道：“姑娘现在是这楼的主人，妈妈我哪会说不呢？”

    蓦然上前犹豫着说道：“姑娘，你要来这里住的话恐怕安总管那边不好交待……”

    我抬手给了蓦然脑袋一记，打趣道：“怕什么，又不是天天来。再说就算姑娘我要来，半夜三更爬墙他也不知道啊。”我眼神一转看到了冷冷站在一旁的燎原，计上心来，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道：“燎原，你要敢告密我就把你丢进烟花巷里。”

    燎原的脸色一阵发青。

    我笑着挽起蓦然的手大踏步走出了房间，蓦然转头看向后方，担扰地道：“姑娘，云犬好像没跟上来。”

    “没关系，它玩闷了会自己来找我的。”我唇角微微上扬，不理会房里的云犬，心里却是一片杂乱，难道这天红楼的密秘就在这个房间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苍穹中一片月朗星稀，我轻摇折扇，饮尽杯中酒。蓦然担扰地阻止道：“你别再喝了，会醉的。”我满脸黑线，考虑着下回别带这小丫头来，我不过才喝了三杯就急成这样，这又不是什么烈酒。

    我抬起映着满眼朗月的眸子，招呼旁边的燎原道：“在这么诗意的环境里，你就不能有生气一点。小心老板着那张冰块脸，以后娶不媳妇。”

    燎原黑沉如水的眸子斜倪了我一下，仍旧守着那张冰块脸。这家伙总是该说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话的时候就死啰嗦。

    我自觉无趣，继续独饮独酌，考虑着下回找星火过来，可能这气氛还能变好一点。

    “各位看官们，要说最近京城里最大的事儿，可算是当朝丞相的独生爱女即将嫁予宣王的事了。说起这事儿，那可是一片迷糊啊！”站在高台上的说书先生开始了八卦。我不禁失笑，这天下人最好奇的事儿，莫过于与皇家有关的事儿了，特别是这种联姻的事情。果然一众酒客们纷纷起哄：“先生，你倒是说说这个怎么个迷糊法？”

    说书先生一拍桌子，饮下手里一杯酒，开口道：“当今皇上可是个明君啊，一心为江山社稷，不溺声色，后宫的妃子是屈指可数，身后的子嗣也不过六七位。而其中的皇子也不过只有五位，宣王就是其中之一啊。”

    “我听说皇帝现在最宠幸的妃子之一好像就是宣王的母亲。”

    “似是又非也，皇帝最宠幸的有两位妃子，其中一位的确是宣王唤为母亲的颜妃，但颜妃膝下并无子，宣王的亲生母亲其实是已故的的孔妃娘娘。孔妃逝去时宣王尚幼，皇帝便将宣王交予颜妃抚养。要说这颜妃的娘家，那可是不简单，就是五代为相的钟丞相家，算起来，这钟丞相跟颜妃可算是表兄妹呢。皇上指了钟丞相的独生爱女给宣王作正妃，更显出对钟家的器重啊！”

    我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思量起来，听说当年皇上初登基时皇位不稳是因为外戚势力过于强大，怎么这会儿还指了这桩婚事，这不是有意要扩大外戚势力吗？我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下去。

    “可是先生，我听说当朝太子也未曾成婚，怎么这婚倒先指到宣王身上了？”

    “各位有所不知啊，传闻这太子其实是有心仪之人，这心仪之人是谁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倒听说皇上多次想为太子指婚，均被拒绝，就是因为这个他心仪的女子啊……”我轻抿下一口酒，看来这太子还是个痴情之人。

    “哦？这皇帝也不强迫。照理说这太子没有子嗣这太子之位可是不稳的啊。”

    “要说起这太子，那也是有一大串的故事要讲啊。算起来，这太子也不是皇帝的长子，但是从一出生起就被立为宁王，到十多岁时就被立为太子，当然，立他为太子，当然也包括皇上长子自幼身体不好的原因。”

    “皇上长子？你说的可是恒王？”

    “没错，说起这恒王，一直隐在王府中，传出来的事也不多，只是听说病得厉害。太子的母妃是二十多年前故去的冷皇后，冷皇后因难产故去，皇帝将当时还是宁王的太子交给楚妃，这楚妃可也是个来头不小的人啊！”

    “先生，我听说这楚妃其实是皇帝最早的妻子，还是镇国大将军楚湛的亲生妹妹，可有这事？”我的兴致被提了起来，说到楚家了啊。

    “此事千真万确，传闻楚妃虽出身从武之家，性子却是温婉可人，二十多年来一直深受恩宠，认养了太子后几年后，还诞下了五皇子，十年前，又有了皇帝最小的孩子天涵公主，母凭子贵。这楚妃将太子与自己的亲生孩子等同视之，太子也是对她万分敬重。”

    “可也有传闻，楚妃与楚湛将军其实个性不和，多年来，楚将军与楚妃可说是没有任何往来。五皇子的满月宴，楚将军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听说这楚将军为人处事低调，楚将军的事我也不知道多少。只是听说他有一独生子，这楚公子的性子和楚湛将军的恰恰相反，为人风流，常常流连花街柳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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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莫名信函

﻿我忍俊不禁，嘴里的酒扑地喷了出来。坐在旁边的蓦然吓了一跳，赶紧拿出帕子为我擦拭。我眼里蕴满笑意，脸上更是一片灿烂，兴致昂然地看向刚刚在对面坐下的青衫男子，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才说到你呢！为人风流，常常流连花街柳巷，哈哈……”我双瞳发亮，幸灾乐祸，这楚桐可真是艳名远播呢。

    楚桐剑眉一挑，直接挑开我语中的讽刺，勾唇道：“好说好说，本少年风流天下第一，业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承让承让了。”

    我止住了笑意，眼一眨，朝他勾勾手指，他听话地把俊脸凑了过来，我低笑：“还真是风流天下第一呢，不过目标还挺专一的嘛。连送上门的暖床丫头都不要，直盯烟花巷呢。”我声音不大，却已经足以让身边的小姑娘红了脸，头低到地上找蚂蚁。

    楚桐的嘴角的弧度更弯了几分，乖乖地不答腔，噫？看来这小子今天心情不错啊，前几天才刚跟他闹了个大红脸，这下就风吹云开见天明了？我抬眸扫了一下天色，月上柳梢，很正常嘛。

    “楚公子，小女子前些天误会了您，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小女子在这里向您赔礼了。”我施施然赔礼，嘴角弯出一抹不察的弧度。

    楚桐神色一怔，瞳亮如星，虽然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多了几丝警觉：“你又想干什么？”

    坐下，耸肩，倒酒，饮下，我转头对蓦然道：“蓦然啊，你看看这世风日下的，姑娘我诚心想道个歉都没人相信，我看啊，咱们以后就不要给这种人好脸色看了。”

    蓦然皱着一张小脸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楚桐，深深吸了一口气，柔柔开口：“楚公子，姑娘她是真心想跟您道歉的。”

    我眼儿扑闪，感激涕零啊！这小姑娘真肯为主子说话，虽然她说那话我都不相信。

    某人哼哼：“你这老师当得不错，这么早就把她拉开你的船。”

    “楚大公子的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呢。”娇笑中……

    马车正颠簸在回安府的路上。不算华丽却耐看实用的车厢里，我紧抱怀里熟睡的云犬，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楚桐：“你那个皇妃姑姑跟你父亲有什么过结吗？”

    楚桐觑了我一道，折扇敲上我后脑：“别想从我嘴巴里讨生意。”

    “什么生意啊？小女子我只是好奇呢，好奇。”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奇？”某美男低笑，“不知道这是你哪一天的八卦节目？”

    我略顿，吐了吐舌头，再次伸出小指一勾：“楚公子，你猜猜昨天晚上我卖的八卦是什么？”

    “……什么？”某人神色一紧。

    “大家捧场，人家讲了以前在邰州发生的趣事呢。”

    “你讲了什么？”某人额际青筋开始跳动。

    “讲了什么？”我伸指轻点嘴唇作沉思状，“我想想，好像是怡春院……啊，不对，我好像忘了呢——啊，楚桐你干嘛？你放手你……你不能把我扔下去！！！”

    某男轻拂青衫宽袖，无谓浅笑：“忘了啊？你看这月色正浓，姑娘留下来赏月可正合适啊！燎原，走。”

    我哇哇大叫：“燎原，你不能这样……蓦然——”

    车上丢下一个绝世无双的微笑，惊得凉风也起了倦意，嬉闹着贴上马车绝尘而去。

    “楚桐，你个笨蛋混蛋傻蛋乌龟王八蛋！我咒你眼瞎手断脚断胳膊断！……”

    “楚桐，你个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路边那根草都好你千倍，这笔帐我记下来，我夏宜家跟你没完！！！”

    三更时分，一声女子的尖叫响彻整个安府，安府千暮阁旁树林里的鸟儿首当其冲，几道小黑影扑腾几下便没了踪影。

    见我进门，蓦然赶紧过来为我披上一件外衫：“姑娘小心着凉。”

    着凉？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娇滴滴的小姑娘，吹几下风还不至于这样。我嘴一撇拿下外衫气呼呼地扔到床上，完全把那当成姓楚的某欠揍人。

    蓦然已经铺好了床，浅绿色的床缦挡住了外室的烛光，迈着细小步子走了过来。

    “姑娘，你先别生气，楚公子不过开开玩笑。”

    我披开及腰的长发径自坐到内室的茶桌旁，暂且把这事掠过一边，有帐也改日再算。我以手撑额，闲月楼里那个空置的房间又缠上我的神经，那个房间难道有什么隐情吗？要不怎么那么神秘。

    蓦然看我没上床休息的意愿，跺了跺脚，从旁拿出一条毯子披在我身上，秀眉攒起：“姑娘还在生楚公子气吗？”

    “其实楚公子只是开开玩笑。”

    “刚刚马车驶出不远楚公子就叫燎原回去看着姑娘了呢。”

    噫？有问题！我抬眸看向旁边喋喋不休的小丫头，眉眼绽起一抹笑，盯着她尖尖的小脸，调侃道：“小姑娘春心萌动了。”

    小姑娘脸上红云乍现，声音细若蚊虫：“……没有。”

    “你刚刚三句不离楚桐。”

    “我……”

    “你现在脸红了。”

    “我……”

    “一提到他你就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我……”

    得得，哑口无言了吧……我玩味地盯着她，突然觉得这小姑娘真有趣得紧。该不会真的被我的暖床丫头笑话给说真了吧。

    “不说话等于默认。”我饮下一口茶，啧啧，这江南新出的茶就是好，清香宜人，沁人心脾，若是配上更好的水，这味道想必更佳上百倍。

    “姑娘别开玩笑……我……姑娘还没吃宵夜……”小姑娘手足无措起来，人开始向房门飘去。

    这小姑娘，我可从来没吃宵夜的习惯。我摇了摇头，勾着笑继续品茗。安广这总管当得可真是尽责，刚出没几天的茶叶就送到这里来了，看来明天得跟安广好好讨论一下这个江南的茶叶生意。

    “啊——”千暮阁旁树林里的小生灵们再次惨遭厄运。

    我脑中的生意经被震飞了十万八千里，我瞪向大开着的房门，眉头不自觉地纠起来，怎么啦怎么啦？见鬼了吗？

    一双白头玉靴出现在门角，我抬眼一瞄，一下悲喜交加。

    哟哟，这鬼可真够大的。

    我故作优雅地从竹椅上起身，整了整弄皱的衣衫，朝着立在门口的青衫男子福了福身，柔声道：“楚公子，这三更半夜的，到小女子闰房有何重要的见教啊！”

    言下之意，要是不重要的话就把你以夜闯女子闰房之罪论处！

    “那小丫头怎么好像见鬼似的？”楚大公子直接把我的“质问”抛到后方。

    我娇笑：“楚公子自认为是鬼，宜家也无话可说。”我低头作温婉状。

    “你……”

    “我怎样？”

    楚桐一撩青衫坐下，沉眸未动，抬手掷过来一封信。

    “你又惹了什么麻烦？”

    “没惹什么麻烦啊……不过是听公子的吩咐，月下漫步，前脚刚要就寝，公子你后脚就跟来了。”

    言下之意，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吵姑娘我睡觉，今晚的事明天再算！

    “……”

    吵啊吵啊，看谁吵得过谁。

    “……”锐利的视线钉向我，脸上写着“少啰嗦”三个大字。

    我赶紧低头作样子。那是一封看似很普通的信，信封上书：夏宜家姑娘亲启。是很陌生的字迹。我疑惑地开了信口，从里拿出信纸，黑墨白底，字里行间，处处圆滑礼数作尽。

    楚桐很自觉地拿起桌上的点心放进嘴里，吃着吃着猛然一顿：“什么味道？”

    “点心味啊。”

    “不是，好像有股药味。”

    有吗？我抬头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好像真的有股药味，还有点熟悉。我猛然醒悟过来：“哦，这几天我经常会无故睡着，这是广叔给我的药。”可能是今天早上的药留了味道在这房间里。

    一道强劲的力道袭上手腕，我一吃痛下意识地抬眸，接到楚桐双瞳迸出的两道火花：“你说什么！无故睡着？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挣扎在他的强大的力道下显得苍白无力，我怒容瞪他：“你先放手，放手啊……疼——”

    我一声□□，楚桐神色一僵，总算放了手，我揉揉已经泛紫的手腕，冷眉竖起：“你疯了啊！我不过是太累了……”

    “说，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三天前。”我举白旗，老实回答。

    “吃药了？”

    “……嗯，”我不情愿地应道。心里却暗骂，不过是件小事，这家伙有必要那么紧张吗？难不成他被软禁出病了？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楚桐神色稍微有些许缓和，沉声问道：“信上说什么？”

    “呃？”我这才想起他来的初衷，“只是封邀请信。”

    楚桐的视线在我脸上定格了半响，聚起满脸的不信任。

    我没好气地把信往他身上一扔，在心里咒了他一百遍，这男人全身上下除了样子对得起大众之外就没一丁点优点，情绪就像那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一下笑若春风一下恐如阎罗。风流成性不说，还野蛮不讲理，再加一条，多疑！真不明白蓦然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奇怪，哪有用剑钉在门上的邀请信……”正在阅信的男人发出一串嘀咕。

    “什么？”我睁大眼睛，“用剑？钉在门上？”真是处处圆滑处处威啊。

    “姑娘，你真的决定要去？”蓦然小心翼翼地替我把及腰的长发全部梳到脑后，拿过一条白丝带绑好，再为我理了理前额散下来的碎发。

    我在镜子里审视了片刻，确定满意之后再接过蓦然递过来的白色长衫换上。“去，当然去。有人请不去白不去。”

    “可是那醉艳楼可是……”小嘴又开始喋喋不休。

    “放心，姑娘我面子可大得很，有楚大公子作陪呢！出不了事啊。”我系上腰带，很满意地看到旁边的小嘴在听到“楚大公子”四个字时霎时闭得严谨。

    我甩了甩折扇，敲了蓦然脑袋一记，无限风流地说：“娘子，乖乖得着相公我回来疼你啊！”转身一甩长袍，打开折扇，吊儿郎当，无限风流地出了千暮阁。

    “这位公子，敢问可有订座啊？”

    订座？来青楼还得订座？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目光含笑对着眼前风情万种的醉艳楼老鸨，后者一接到我亲切的视线，脸上的花笑得更开了。

    “妈妈，鄙人姓夏，受朋友之邀而来。”

    “哦，原来是夏公子啊，您的位置早就安排好了。请上二楼。”窈窕身影徐徐挪动，莲步乍现，飘飘然到了二楼的雅间。

    我客气地道谢坐下，那老鸨笑意盈盈地绕着我一看了一圈后再转到我身后的楚桐身上，顿时惊为天人。

    “这位公子是……”

    “哦，”我斜眼倪楚桐一眼，他一身玄色长袍，浓墨似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神色平静地静坐在窗边，也不怪那老鸨反应迟钝了，这楚桐一静下来，反倒比平日里眉目轻挑的他要冷峻得多，更迷人了呢。

    “他是我的小厮。”

    “……”这神仙般的人儿怎么看都不看小厮啊。

    “这位妈妈，”我读懂了她眼里的疑惑，勾指示意她附耳过来，“麻烦你替我这位小厮找几个漂亮的姑娘来……”

    “……夏宜家……”低沉的嗓音徐徐过耳。

    “去罢。”我摆摆手示意老鸨快去快回，低下一双眼眸正视玄色男人，低笑：“楚公子，别忘了你可是风流天下第一呢……”

    “我说不要你来，是你自己硬要跟来的哟！”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回去！”

    楚大公子未及答话，一堆脂粉味飘过，莺莺燕燕悉数到来。

    “公子，你长得真俊啊……”

    “公了，咱们来喝酒……”

    男人一双漆黑的眸子投过来，威胁，不屑，我尽数接过，抿着笑，一一拆招。楚大公子眼里突地闪过一抹笑意，我略愣，他已经长臂一伸将两边的莺莺燕燕纳入怀中，恢复风流公子的轻挑模样。

    哟哟，那两位姐姐腻进美男的怀里，好像都要感动死了呢。

    我启唇叫唤另一旁那个被自己两个姐妹硬挤过一边，此时满眼妒意的玫红纱衣姑娘：“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啊？”

    那姑娘一见自己被点名，双眼放光，扑腾一下跳了过来，腻在我身旁，娇笑道：“奴家叫芊芊……”

    “哟，芊芊姐姐啊……”我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今天晚上这醉艳楼有什么活动啊？”

    一听这个，怀里的美女眼里闪过分明的妒意，声音却维持着千娇百媚：“今天是醉艳楼一月一度的抢花会。”

    “抢花会。”新鲜！

    “这抢花会啊，就是让所有客人竟价争一个仍是清白身子的姑娘。谁出价高谁就胜了。”

    哦，清白身子的姑娘？我暗自哀叹，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又要遭罪了呢？

    “芊芊姐姐啊，今晚的客人那么多，想必这姑娘必是很美啰？”

    芊芊红唇嘟起，满脸隐藏不了的妒意，咬牙点了点头。的确呢，让一个美女开口称赞另一个美女，的确是一件难事。

    我笑得很颠倒众生：“我不信呢，这世上哪还会有比芊芊姐更美的人……”

    “讨厌了！”怀里的娇弱人儿作势捶了一下我的臂膀，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看来是抢花会要开始了。我示意芊芊去拉起帘子，我和楚桐挪步坐到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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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十九芳踪

﻿仿佛空气停止了流动，一楼原本喧闹的正大厅里，霎时一片沉心的寂静，不管是锦衣华服的贵族公子，还是不惜千金一掷为睹美人一容的平凡小生，甚至是正在待客迎人巧笑嫣然的青楼姑娘们，纷纷不由自主地的将视线投诸在那方刚在二楼楼梯口处现身白色丽影身上。

    非满头珠翠，一只碧玉簪足矣。非锦衣华服，一身素白纱衣足矣。来人莲步轻移，一方白纱遮了半边旖旎，远山作眉，秋水为瞳，美目盼兮，夺人心魂。纤纤素手轻抱一把琵琶，细白指尖点缀琵琶弦上，不动却仿佛弦出有音。

    千呼万唤始出来，尤抱琵琶半遮面。

    他人愕然，只因她回眸不笑百媚亦生。我愕然，只因那双碧眸，像极了十九。只是缺了十九的一丝灵动。

    她走下楼梯，施施然上了楼台，翩若惊鸿，带过一室静谧，指尖轻点，转轴拨弦三两声，

    未成曲调先有情。信手续弹。轻拢慢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此情此景，唯诵一曲《琵琶行》。

    好一曲《玉湘江怨》！我在心里大声喝彩。

    “各位大爷们，”老鸨摇着水蛇般的腰肢施施然了楼台，“这位锁儿姑娘是我们醉艳楼新到的姑娘，年方十六，正是芳华好龄。不过可惜的是这姑娘命苦，天生是个哑巴……”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难怪她的琵琶声如此幽怨，竟是个如此命苦的女子，有情不得诉，有苦不能语。

    “张妈妈，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竟然拿个哑巴来唬弄我们……”人群中有人提出意见。

    此语一出，人群中亦爆出一阵喧嚣。

    我所在这个雅间的位置恰好在醉红楼大门的正上方，面对着一楼高起的楼台，我此时的位置恰高了楼台上所站人儿的半头，这个角度能很好地将那白衣女子的表情尽收眼底。楼台下一片喧嚣，她眉角却动也不动一下，露出的半边脸上也是一片漠然，沉如秋水。听说过若人哑了太久便会聋，难道她也听不见吗？

    “各位大爷们不要急，”老鸨挥着丝帕意欲安抚台下躁动的情绪，“这位姑娘虽然是口不能言，但却是慧质兰心，相貌更是倾国倾城，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见啊……”

    “哦，有这么夸张的人物？倒是掀开纱巾让大家伙看看啊！”

    “对啊，对啊……”

    “快点。”

    “看出点什么来了没？”我斜眼瞄向旁边那个正在一心一意吞食美人亲手所剥花生的花样美男。

    “没有……我正忙着……”男人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

    “……不打扰你，你继续。”我哼哼，这男人入戏可真快啊。我端起茶盏，步到雅间的栏杆前，一手撑在栏杆上，细细打量起楼台上的美人。

    啧啧，果真是美人啊，一双眸子便如此惊艳，想必另外那半张脸离倾国倾城也不远了。

    一楼仍是吵闹一片，那老鸨见自己的话不得信任，直接朝美人身旁的圆脸小丫头丢了个眼色，小丫头立即会意，素手轻解白衣美人耳际轻纱。

    白纱飘落，乍见如仙雪颜。

    白纱飘落，醉艳楼内一片抽气之声。

    白纱飘落，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地府那一张绝色俏丽的容颜清晰地覆上我的眼帘，与眼前的这一张如花雪颜渐渐重叠，合为一体。灵动的双眼一闪即逝，唯这一双清幽动人的眼眸余在心里。

    “十九”，我一脚踏上栏杆，飞身向楼台上的丽人。虽然只是在安府里学了一点儿皮毛轻功，但是飞过这一段距离还是绰绰有余。我脚踏上楼台的红毯，一把把她扯了过来，双手扶上她的肩膀，惊喜地叫道：“十九，十九，总算找到你了。”

    面前的丽人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表情却是纹丝不动，脸上一片漠然，双瞳沉如星海。

    “哟，这位公子不用那么心急吧，”老鸨纤腰轻摆挪步过来，谄媚道，“这锁儿姑娘还没要价呢。若公子真如此喜欢锁儿姑娘，可为姑娘一掷千金啊！”

    “要价？要什么价？”

    “这是我们抢花会的规矩啊。”

    我冷冷瞪她一眼，径直拖起十九。“十九，跟我走。”

    “公子，你可不能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本姑……啊，你干嘛？”

    楚桐一手钳住我的腕，把我带离楼台中间，唇角微扬：“你想做什么？”

    我丢给他一个“你白痴”的眼神，伸出手指直直指向台上的丽人：“看不出来吗？我要带她走。

    楚桐闻言表情略顿，一抹阴笑爬上了他的唇际：“又想给我找暖床丫头啊……呃，不过这个也不错，我笑纳了……啊——”

    我抬手给他一个爆栗，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想得美！”咱们十九可是天帝的女儿，配给这家伙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你要她干嘛？你不是刚收了个丫头吗？怎么嫌不够？”啧啧，那样的姿色作丫头太浪费了呗……某男深刻惋惜中。

    我蹬眼：“本姑娘乐意怎么样？我缺爱又怎么了？”

    “拿钱出来！”

    “……”

    “买她。”

    张老鸨点头哈腰地赔笑：“对啊，公子，你得拿钱出来买她呢……”

    我额角黑线爆增：“多少？”

    张老鸨再次赔笑：“这要问大家伙儿了……大家伙觉得这锁儿姑娘值多少钱呢？”

    “一千两！”我瞪。

    “三千！”我瞪。

    “八千！”我再瞪。

    “一万六千两。”

    满场的视线刷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掏出折扇哗啦一下打开，唇角勾起一抹笑。

    “怎么样，张妈妈，”我伸手抚平白衫上的褶皱，“一万六千两，可成交？”笑话，连买个姑娘的钱都出不起，还谈什么天下第一大商家的主人？回去给安广老头打张欠条就是。

    张妈妈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娇艳的花：“公子，这钱没有问题……”

    我哼了哼，牵起仍然面无表情，呆若木鸡的十九：“十九，来，跟我回去。”

    “且慢——”

    我脚步稍停：“张妈妈，钱我会派人送来——”

    “您要带锁儿姑娘走，还得经过一个人的同意……”

    “……谁？”

    “我！”众人回眸望去，看着一个紫冠锦衣的男子从醉艳楼二楼走了下来。

    “夏姑娘，”来人微抬臂，随随便便做了一个揖，一片虚假之势，“别来无恙啊！”

    台下众人乍一听到“姑娘”二字，视线哗啦哗啦全部砸回我身上。我若无其事地理理领口，用女子的方式行了个礼，抬眸温婉地笑：“洛公子真是让宜家受宠若惊，多年不见，洛公子竟还得一眼认出我，看来当年当天发生的事，真给洛公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当真是宜家自愧不如呢……”

    洛超眼神一愣，知会我说的是安羿把他的手折断的事，双眼喷出一丛怒火，却还是生生地压了下去：“事过六年，夏姑娘的美丽可是与日俱增啊！要不是早知夏姑娘会来，洛某都不敢认了呢……”

    狐狸尾巴终于漏了出来。

    “那信是你送的？”

    “正是洛某，”洛超笑着阴媚，“当年夏姑娘在邰州城苦苦寻找一名画像女子，凑巧被洛某知晓，如今在京城看到了与画上女子一模一样的锁儿姑娘，岂有不告之理啊。”

    我笑得极文雅：“如此一来还真得谢谢洛公子了呢……”

    “好说好说。”

    “洛公子想怎么样呢？”

    “宜家姑娘的意思是……”

    我冷笑：“洛公子请宜家过来，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洛超闻言一挑眉，挥手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一撩锦袍坐了下来，拿过一杯茶：“夏姑娘果然是个爽快人，那明人也不说暗话。这锁儿姑娘是我一早花了重金订下的，看到是夏姑娘有意寻找之人，便想给姑娘一个机会……”

    “洛公子是要钱吗？可否给宜家一个数目呢？”

    “洛某不缺钱，相信这钱对宜家姑娘来说也不是难事。洛某只是想跟宜家姑娘要一样东西……”

    我耸耸肩膀，讥笑道：“不知公子想要的是什么？”

    “朝祈农粮的上市权！”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朝祈农粮的上市权？我的心狠狠地震了两下，这洛超真是狮子大开口，凤萧声主营粮业，这粮业等于就是凤萧声的大半个身家。我抬头冷笑：“洛公子可真是敢开口啊，要朝祈农粮的上市权，您还不如直接说要了凤萧声算了。”

    洛超轻抿唇角：“不瞒姑娘，洛某正有此意。”

    这人还真敢明说。我感觉唇角有了些许抽搐：“这粮业的上市权可不是小事，宜家还得跟总管商量一下……”

    “夏姑娘说笑了，若洛某没有想错，现下夏姑娘的腰间系的，应有凤萧声的斜纹玉吧。有了这斜纹玉，这凤萧声自上而下都得听姑娘的，还用得着跟谁商量吗？”洛超起身，徐徐向我踱来，靠近了才说一句：

    “姑娘有什么要怪的，就怪安羿好了，怪他没长眼睛，将自己毕生的心血交给了你！”

    我的手指甲陷进了皮肉里，胸中的血气往上涌，他刚刚说了什么？他骂了安羿，骂了我最爱的安羿。我下意识地抬手就要揍他几拳，手却突然被限制了自由。我抬眸对上楚桐那双再也看不要风流之气的眸子，心里的焦急泛了上来，我低声道：“怎么办？”

    “由你决定。”

    “什么？！”我揉揉耳朵，担心是我听错。

    楚桐的脸沉如水，不急不缓地道：“我说，由你决定。安羿将凤萧声交给了你，你就有权决定凤萧声的一切。”

    我生生地掐住了自己的腕，一字一句地道：“楚桐，你——别——逼——我。”

    楚桐耸耸肩，无谓道：“我没逼你，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凤萧声名下几百间粮铺的帐目齐齐刷过我的眼前，我突然心口一痛，绝无仅有的孤独感扑面而来。我心里在低泣，安羿，安羿，没有你在，宜家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依赖，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夏姑娘，你若不同意，洛某也不逼你，只是这锁儿姑娘今夜就要是洛某的人了，春夜良宵，可真让人向往呢……洛某对姑娘家向来不错，只是这锁儿姑娘先天有疾，不是正常的人呢。如何对待，就要看洛某的心情了……”洛超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幅小人得势的样子。

    “你这卑鄙无耻下流狠毒十恶不赦狡猾多端凶狠记仇自大顽固的王八蛋！”

    “姑娘骂得对，洛某受教了。”洛楚极度恶心地行了个礼。

    我的视线扫向锁儿那张与十九同出一辙的脸，从始至终，她一直静立在场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亮闪的眼眸，还让人觉出一丝生气。我的手轻抚臂上的玲珑镯，一丝微弱的悸动感应到我零乱的心里。

    是，她的确是十九，是天帝的十九女，是玲珑镯的主人。既然是十九，她就绝不能受伤害，若是让洛超带走了她，因着我，因着安羿，不说贞操，洛超也绝不会放她性命，怎么办？怎么办？

    我狠狠瞪向立在眼前静笑等待的洛超，觉得自己仿佛被推上了悬崖上方的独木桥，一头是十九绝世的面容，还有唤回安羿的希望，另一头是凤萧声上上下下多年的努力，是安羿毕生的心血，是他对我极深的信任。我的脸开始僵着，僵到麻木。

    我深吸一口气，唤回全身的理智，直视洛超逼人的眼神，正要开口，一道清润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洛公子这样欺负两个弱质女流，就不觉得有损您的颜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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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出手解围

﻿好熟悉的话语，记忆深处恍若有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你不觉得太丢脸了吗？”

    是谁？是谁说过那样的话？我惊喜地转眸，是他来了吗？是不是他？

    剩下的只是自嘲。

    洛超脸上绽起一抹笑，朝着缓步上前的风雅男子拱手道：“辜少爷今儿个怎么也有空逛到这醉艳楼来？”

    “洛公子不也来了吗？”温润嗓音含着慵懒的笑意，一招手便有醉红楼的姑娘去搬了把椅子来。我心里明白个七七八八，这男人原来是这个醉艳楼的主人啊。

    “我说洛公子啊，”风雅男人再度开口，“我把这醉艳楼借给你可不是让你拿来威胁人的啊！”

    “辜少爷，”洛超眉眼含笑，气势消减了九分，“我有跟您打过招呼的。”

    “你跟我说的是借人，借地，并没有包括你要欺骗。”

    欺骗？他骗了什么？我拿杀人的视线瞪向那个开始额际冒汗的男人。

    “辜少爷……”

    “你拿我的地盘当什么？你又拿本公子当什么？”温润嗓音开始冷洌，射出逼人的气势。

    “……不”男人支支吾吾。

    “洛公子，你还是趁早回你的邰州去吧，恕九华山庄没这个福份邀您共留都城，来人……请洛公子。”男人脸上一片蕴怒。此话一出，立即有两个护卫应声上前。

    “洛公子，”我理理鬓间的发，对洛超露出一抹灿若朝阳的笑，作礼恭送，“您慢走啊，恕宜家不远送了！”还瞪，还瞪，我气死你！哼哼！

    “夏姑娘，今天醉艳楼多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风雅男人抚袍起身，脸上蕴怒之色消失殆尽，礼数周到。

    “公子多礼了，宜家还要多谢公子为宜家解围。”我低手作礼，微笑道谢。心里却在犯着嘀咕，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啊？

    男人温和的视线扫向另一边，淡笑道：“楚公子，久仰了。”

    楚桐迈步上前，拱手作礼，一片温润之色：“九华山庄辜三少爷，楚某早闻大名。”

    九华山庄？

    醉艳楼二楼的中厅里，一片富贵奢华之色。辜羽锡一手轻点桌面，一手接过老鸨递过来的檀木盒，纤长手指轻轻打开，拿出一张还带有檀木馨香的纸张递来给我。

    “夏姑娘，这是锁儿姑娘的卖身契。”

    我接过这张尚完好无损的卖身契，垂目阅来，视线在看到某个数字时略顿了一下。

    “三年前？辜公子，锁儿是三年前被卖到这醉艳楼的，那她之前……”

    “辜某不知。”

    “……呃？”

    辜羽锡轻啜清茶，茶盏在指间转了转，抿唇轻道：“三年前，锁儿姑娘独身一人来到醉艳楼，手上就拿了这张卖身契。”

    来的时候就拿着这卖身契？我的思绪呆滞了一秒。

    “辜公子，你的意思是这张卖身契是本来就签好的？”

    “确实如此，这锁儿姑娘又口不能言。三年来就留在这醉艳楼打打杂，一个月前，洛超想借九华山庄将洛氏的生意范围扩张到都城，这合作对九华山庄亦无害处，辜某也就同意了。几天前，洛超来到这醉艳楼看到锁儿姑娘，顿时大惊，然后便有了刚刚这场戏。没想到却害姑娘陷入两难境地，还差点连累了凤萧声。”辜羽锡语气真诚，毫无虚假之意。

    我不由得生出了满心敬意，凤萧声之位，天下无人不想取而代之。若粮权落入洛超之手，凤萧声这天下第一之位必将易主。九华山庄在京城也是商家，只是所营不同，声势居于凤萧声之下。洛氏得权，凤萧声必败，商界必震。而洛超又是一无能庸俗之辈，此时九华山庄想取而代之，便是轻而易举，这道理辜羽锡必然知晓，却又怎会……我望向一片悠然神态的辜羽锡，暗暗想道，这辜羽锡想必非一般人罢。

    “辜公子这一次相助，宜家无以为报，这锁儿姑娘……”

    辜羽锡眼里微波荡漾了一下，我顿觉得有点熟悉，脑海却又是一片模糊。他淡淡应道：“夏姑娘不必客气。这锁儿姑娘本就不是醉红楼花钱买来的，我就把她送给姑娘罢，稍后自会让人把她送到府上。锁儿姑娘口不能言，半生坎坷，在下虽不知姑娘与锁儿姑娘的关系，但还是嘱咐一句，请姑娘照顾好她罢。”

    看来不用跟安广老头打欠条了啊。我起身回了个大礼，微笑道：“宜家代锁儿多谢辜公子，宜家就暂且不打扰公子了，改日必奉上大礼，登门道谢。”辜羽锡微笑点头，也不多言。

    “夏姑娘，”待我走到门边，辜羽锡突然开口，平声道，“辜某怀疑，锁儿姑娘口不能言，时呆时傻，时而又会像正常人一样，可能是中了失魂咒。”

    “失魂咒？”我笑了笑，回身道：“多谢公子提醒。”

    失魂咒，类似盎术，中者，不能言不能语，时而呆时而又如同常人。

    我的手再次抽紧。

    那几年，在十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九，你真不认得我了？”千暮阁内，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正静坐桌边的白衣雪颜，发出了第二十遍的疑问。

    “……”

    “十九，你记不记得地府？”

    “……”

    “记不记得你是谁？”

    “……”

    “记不记得你来自哪里？”

    “姑娘，”蓦然轻轻扯着我的衣袖，“你先冷静，这锁……十九姑娘她不能说话。”

    难道真的是中了失魂咒？我直愣愣的眼神再次对上她木然的表情：“十九，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被下了失魂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十九……呃，对，玲珑镯。”我拉起衣袖将手臂伸到她眼前：“十九，这镯子是你的神仙玉啊，你告诉过我的，你有了她在凡界也会像仙人一样，你不可能忘记了的……”

    “若她被下了咒，她就绝不可能会回答你。”一直静坐的楚桐悠悠开口。

    我瞪他一眼，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还在为了醉红楼的事生气？”

    “……蓦然，请楚公子出去。”

    蓦然抬首，怯生生道：“楚公子，你还是先出去吧，姑娘她……”偷望我一眼，“你留下，姑娘也不会好。”

    楚桐脸色一僵，撩起衣袍起身：“夏宜家，连我那样做的理由都不明白，你是在告诉我，安羿的选择是个错误吗？”

    安羿？我的眼睛一片酸涩，安羿还在等我。我抬起略略湿润的眼睛望向一动不动的十九，咬牙开口：“十九，你告诉我，你是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吗？”

    十九的表情还是一片迷茫。

    不可能这样的啊！我眼神越发地呆愣，怎么会这样？我一把紧紧地抱住她，“你看这镯子……你看到没，它在发光。”

    我欣喜地举起手臂，将骤然发出绿光的镯子抬高：“十九，你看到没？它在发光，它认出你了啊……”

    还是一片漠然。我的心倏地发慌，眼前的人除了长相与记忆里的十九一样，其它的，眼神，表情却是截然不同。十九轻灵，她呆滞。十九爱笑，她沉默。我的记忆回到了九年之前，那一次在时空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与我应是同时来到这一时空，那她空白的那六年，她又是如何渡过？是谁让她变成这样？为何又会卖到醉艳楼？

    这一个个问题，她均以沉默回答。

    我只觉得手心一片湿粘，脑海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自从感业一卦，我便放弃了对她的寻找，将所有的都寄于期待，那时的我，只希望能找到她，让我回到现代，直到发觉自己对安羿的爱。安羿的死，让我的期待越发高涨，我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再次让安羿回到我身边。终于这一天她出现了，却留给我这样的绝望，我救不了她，更救不了安羿，所有的所有还是这样，没有任何的变化。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姑娘……”蓦然细细的嗓音飘过我满是呼啸的耳边，我定了定神，硬扯出一个笑脸，回眸轻道：“蓦然，把右边的那间屋子腾出来先让锁儿姑娘住下。”

    我孤单单地在黑暗中游走，到处是黑蒙蒙的迷雾，身体飘忽不定。猛然一片白光射来，刺得眼儿生疼。这是哪里？明媚的春光，潺潺的流水，轩台楼阁，一片宜人的景色。我步到浅绿的草坪上，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好像，邰州的安府。我惊慌地抬眸，声嘶力竭地叫吼，公子！安羿！我跑过半圆的拱桥，穿过曲折的回廊，凭着记忆里那条不变的路径，寻到了那间我曾经住过几个日夜的屋子。我在门前徘徊，却不敢推开，生怕一推开，我就会醒来。我知道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但我不愿意醒，我不要醒，我宁愿不见他，只要能留在这梦里，哪怕多一秒，我也愿意。

    我知道，这个梦里一定有他。他一定还站在这里的某一处，对我微笑。

    安府深处，绿树蓊蓊郁郁，万物皆陷入沉睡，四周越发的阴冷，丝质长裙紧贴在身上，挡不住这深夜的寂寥。温润腕上的镯泛着柔柔的光，安府的夜晚一片静谧，我独撑一盏孤灯，踱过曲折的水上石桥，走向那座在梦中来过千回，却始终没有勇气来的院落。心头绞绞的痛，风儿吹得衣裙窸窸窣窣地响。我踏上易心居的走廊，一步一步渐近那曾经伴他5年的所在。

    我一直都明白，安广将我安排在离这里最远的千暮阁，是不想我睹物思人。这一年多来，我也不曾主动提出要来。我想过，我接了他的嘱托，担了我的承诺，就一定会努力地做到。我将那一份感情深深埋入心底，不敢再拿出来，心中的殷切希望却一直没有幻灭。我在等，等着那一份来自仙界的力量，就如同让我来到这里与他相遇一次一样，再一次相遇。

    原来，并不是有了十九玲珑镯就会苏醒，这世上也从没有阿拉丁神灯，肯实现我的希冀。

    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那上百个不几乎不眠不休的夜晚。我在心里不停呼唤他的名字，祈祷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梦，祈祷着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回到去海国之前，回到离开邰州之前，哪怕是回到相遇之前。原来，思念是这样一种感觉，想见不能见，想爱不能爱。

    “姑娘，夜里风大，快回去。”安广的声音伴着零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眸浅笑，看到安广仅披一件外衫站在院前，身后是瑟瑟发抖的蓦然和一脸沉默的星火燎原，还有衣莫若故。

    我苦笑：“广叔，我不过睡不着过来逛逛，用不着那么大阵势吧，我再看一下就会回去。”

    蓦然搭腔：“姑娘，我一起来发现你不见了，我都快急死了……你先回去吧。”

    “星火，”安广定定地看着我，一张脸深沉下来，“去请楚公子来。”

    “楚公子今晚有事出府去了。”

    “广叔，不必请楚桐，”我灿烂地笑，“广叔，今天我差点把凤萧声给卖了呢……”我扯下腰上的斜纹玉，笑容没有一丝减缩：“广叔，这斜纹玉，我真的差点就丢了呢。”

    “总管——”回廊那头响起了一声急切的叫唤，一个青衣小厮随即出现在廊上，“今天姑娘带回来的那个叫锁儿的姑娘醒了，她现在不知为何站在湖边，一直在哭。”

    醒了？十九？还是锁儿？我的眼眸一亮，她醒了是不是？她醒了是不是？她哭了？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我举步踏出回廊，心里一阵振奋，又猛然间揪得生疼。

    易心居，又回复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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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皇家大婚

﻿定玉湖旁的树阴下，藏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子，夜里的冷风撩起她素色的纱裙，衬得衫下瑟瑟发抖的人儿平添鬼魅之色。我伸手触及她不住哆嗦的肩膀，轻声唤道：“十九……”或者该唤她锁儿。

    一张泪湿的小脸轻抬，对上了朦胧的月色，美丽的眼眸乍一看到我就染上了惊恐的色泽。纤细的身子“扑嗵”一声跪在地上，猛地对我磕头。我吓得一愣，用力扶起她，吼道：“十九……锁儿，你这是干什么？”我心里的揪痛爆发得更大，我的心里已经是了然，她还是锁儿，还不是我的十九。

    她抬头，睁大无辜含泪的双眼看着我，手上一遍遍地打着手势，我看着她那些奇怪的动作，一片疑惑。放低嗓音，我柔声问道：“你会写字吗？”

    她点了点头。我牵起她，笑道：“锁儿，你不要害怕，你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伤害你。先跟我回房间，再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话音刚落，锁儿的表情霎时一片惊恐，身子也在一阵阵地发抖，抖得我也一片惊慌，我紧紧抱住她，转头吩咐蓦然去拿来纸和笔，我递给锁儿，用微笑告诉她，有什么话就写在纸上罢。

    锁儿会意，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蝇头小楷，秀洁的字体，如同她现在的人一样，娇弱美丽动人。

    “求姑娘放过奴婢，奴婢不想被卖。”

    奴婢？我脸色一沉，她的确什么都忘了吗？天帝的十九公主，天之娇女，自称奴婢？我紧锁住她一张明媚的容颜，扶住她的肩膀，严肃道：“锁儿，你别担心。你不会被卖，也不会再有人会欺负你。我叫夏宜家，是我今天从醉艳楼把你带回来的。你不要再自称奴婢，这里不是醉艳楼，我也不是醉艳楼的妈妈，我们……算是旧识。”

    她清澈的眼眸笼上一抹诧异，又写道：“锁儿不明白。”

    我笑了笑，将铺天盖地的失望压进心里，淡淡道：“锁儿，你只是失去了记忆才会不记得我，九华山庄的三少年将你交给我了，相信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冷冷月色下，我和那个改变我宿命的女孩子面对面立在一湖光月色中。那个绿衣张狂而不可一世的十九公主，已经葬送在那个时空道里。我抬头望着满天星辰，感业寺里老和尚的预言在耳边嗡嗡作响：“姑娘所求之事，老纳清楚，只是一切还是依缘分……怒老纳不方便透露，但是姑娘放心，您所担心之事必不会发生。”我默默回身，收起了满心的期待与失望，我低头轻喃：“安羿，你又要久等了。”

    闪烁烛光下，我执起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一封长信，从箱底拿过一个小小的竹筒，把长信卷成圆柱状塞入，走到院子里掏出一支小竹笛，置于唇边吹出一段长绵婉转的笛音。笛声悠悠，辗转着拨开迷茫的夜空，穿过层层云霄，响彻长空。

    扑腾扑腾，一只白色的鸽子应声飞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将手里的竹筒绑上它的细小短腿，拍拍它羽毛丰盈的背部，白鸽会意，哗啦哗啦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中。

    我仰头望向迷雾中的新月，唇角苦笑。

    此时，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罢。

    “姑娘，锁儿是你什么人吗？

    我懒懒地倚在闲月楼“宁神”房间的床上，身边是正上窜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云犬。我伸手抓住它一只胖胖的小短腿，云犬顿时满脸地不乐意起来，在我怀里挣啊挣。我嘻嘻笑出声，抬指轻点了一下床边的蓦然，笑道：“小小年纪八卦可不是好事。”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又有多少人会接受呢？锁儿这一来，我这千暮阁里也便热闹了起来，虽然她不能说话，但是却多了个人的笑容。这段日子下来，她也已经熟悉了我和蓦然，不再像刚到的时候那么害怕了呢。

    蓦然委屈地揉揉额际，埋怨道：“姑娘那天说了好多奇怪的话呢，镯子啊地府之类的呢，蓦然好奇嘛。”

    “你这小丫头，”我阴笑，“说话语气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跟谁学的啊？”

    “除了姑娘还有谁？”蓦然委屈道，“是姑娘说，这世上人人平等，没大没小，没高没低，没贵没贱的。”

    我再敲一记。想来真是好笑，我来到这时空那么多年，蓦然竟然是第一个相交良久的女孩子。跟在我身边那么久，我也未曾把她当下人看，虽然她还是那个失忆的小丫头，但是性子却没受什么影响，跟着我走来荡去的，偶尔还被我拿来开开玩笑，倒是活泼了不少。我在心里小小自恋一下，本姑娘领导人的能力还是挺不错的嘛。

    “小丫头看着点学啊，本姑娘身上的优点多着呢。”

    “那是，姑娘洒脱大气，做事不拘一格，也不像一般的姑娘家一样扭扭捏捏，除了……”小丫头眼波微荡，倏地闭了嘴。

    我可是抓住了重点：“除了什么？”

    “除了……”

    “不说？小丫头找打啊？”我故意板起脸。

    “……姑娘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呃……姑娘的情绪好像很多，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开样，见了楚公子还常常斗嘴，可是，姑娘的眼里有时会透着悲伤，就像锁儿姑娘第一次来的那天一样，蓦然都被吓傻了呢！”

    我耸耸肩膀，还是一张笑脸：“小丫头观察挺细的啊！”这安府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明白我的情绪变化是为何。他们见过了我比那天更恐怖更凄凉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再一惊一诧。也只有蓦然这丫头，不明白罢！

    “哎呀，姑娘怎么还在这里？”林妈妈人未到嗓门先入，大呼小叫着冲了进来。

    我微微起身，笑道：“林妈妈，又有哪位贵公子到了吗？”

    “比这还要隆重得多啊，这皇帝娶媳妇啊，多年未见过的场面耶。全楼的姑娘都冲下去想一睹宣王的风采了，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咧？”

    “皇帝娶媳妇？”我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好一会儿才回神，就是那丞相女儿嫁作宣王妃的事？

    我哑然失笑，这古代老百姓感兴趣的事儿还真是处处跟皇家有关呢！这也难怪，照古代这闲日子，没电脑没电视的，等的还不是就这种隆重华丽的时候。

    蓦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细细开口：“林妈妈，我们家姑娘可不一样呢，她才不对这种场面感兴趣。这天下哪有人会比楚……”蓦然一双小手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林妈妈疑惑落在这身上半响，一双眼儿咕溜咕溜转，随即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姑娘早已有个俊俏郎君了，这种事也就这们那些春心荡漾的姑娘家才有兴趣啊。宣王纵然是王爷，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过姑娘身边的那个俊俏公子哥啊……那好，姑娘，妈妈我先下去了。”

    俊俏郎君？我的眉头使劲地皱了皱，好一会儿才理解过来她嘴里的那个“俊俏郎君”也即“俊俏公子哥儿”说的是那个欠打欠揍欠教训自大自恋自狂外加见死不救毫不会怜香惜玉的楚大公子！

    我和他？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起身整整衣衫，一手挽起蓦然纤细的手臂，一手将手里的云犬丢进床上，昂首扩步，大大咧咧地招呼道：“走，咱们去见识一下这皇室血统长什么样！”

    这皇家的派头果然够大

    这都城最有名的皇家街道包括了朱雀与玄武两条街道，因这两条街道皇家府邸云集，宣王府就在这朱雀大道上。这两条路皆铺满了红绸，一眼望去，如绚丽画卷般淋漓舒展开来，丽日下红光阵阵，华丽明媚。

    道路旁挤满了各处百姓，都城上下百万商铺收业，皇家亲兵沿街排列，万人空巷，为看这难得一见的亲王娶妃的场面。长街上到处是花礼花盘，引来蝴蝶竞相争艳，当真是花团锦簇。

    随着锣鼓声的渐渐靠近，一顶大红花轿徐徐移了过来。水晶的轿帘，阳光下当真是万丈霞光，辉映满空，帘中新王妃的大红嫁衣若隐若现，依稀见得丽人一角，我喃闷道：这古人真小气，皇家花费大把银子制作的嫁衣，竟然也不肯放出来让百姓看了究竟，留在洞房里给一个人看算什么回事儿，真不懂得资源共享。

    “蓦然，咱们靠近点看看……”我下意识地伸手想牵住身后的蓦然，手里却抓了个空，蓦然？回头只见到满行街陌生的面孔。我苦笑，那丫头，找不到我还不急死啊……

    “嘶——”马儿突然一声长鸣，我顿觉得不对劲，这声音好像近于痛吼。几道银光闪过长空，哗啦哗啦几个黑影刷过头顶，朝花轿飞去，我脑中冒出一串大字，劫花嫁！

    人群中顿时一片慌乱之声，百姓看到刀剑出鞘一片恐慌，清洌的刀剑碰撞声音响起，好不刺耳。我正想踮起脚尖看清楚究竟，人群却在同时移动起来，四面而来的压力让我一下子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到脚步杂乱的地面被踩成肉饼。

    “姑娘小心——”腰间突然一紧，腰上多了一道坚实的手臂，我的身子被整个带了起来飞到空中，落到旁边的小楼上。

    “姑娘，你没事吧？”

    我整个人定住了。

    万里长空，阳光洗尽铅华，我和面前的这个男人面对面立在小楼上，居高临下的是满目的杂乱，满耳的喧嚣。但此时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的眼前，心里，都是那张熟悉的，我曾相伴四年的脸庞。有风挠过我的脸庞，拨开几缕长发，唤出了眼里的热泪，悸动了我的手指。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上眼前这张，在我的眼前空白了好几百个日夜，却活在我心里几千个日夜的容颜，手却僵硬在半空，生怕一触上，便会打破这个旖旎的梦境。

    他的脸如同蒙蒙白雾，水露欲滴，在蓝色晴空下映出一片烟波，清远脱俗。

    我低泣出声，眼里一片模糊的水气，眼睛如同失焦距，眨也不眨眨，只想让这张容颜多停留一秒。

    我轻喃出声：“安羿。”

    如玉的容颜上荡起一抹笑意，他淡淡拘礼：“姑娘，你认错人了，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这街上混乱，姑娘自己小心罢。”衣袂扬起，划出一道半弧，翩然落下屋顶。

    我的身体不听使地愣在当场，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要追上去，只是定定看着那道白色的潇洒身影，转过几个街口，消失在人群深处。梦醒时，梦醉了，你笑时，天亮了。

    “啊，好痛——”突如其来的重击将我从迷雾中砸醒。我使劲推开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揉揉摔痛的四肢，脑海里却还是一片迷乱。一只手攀上我的肩头，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击中我的耳膜。

    “夏姑娘……”很耳熟的声音。瞳孔突地放大，我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黑衣人，他的五官几乎全隐藏在黑色蒙面下，只有一双眼眸还微微睁开，眼眸划过一抹笑容，闪过一抹我熟悉的湿润之色。

    好久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是你……”

    他低吟一声，捂住自己刀伤留血的大腿，强健的身躯再次压倒我，带我隐匿在楼前的栏杆下，却带动了他的伤口，我这才发现他身上不止有一处刀伤，臂上，背上，血不断地涌过来。我凭着医者的本能，迅速点上他身上的止血穴位，咬牙吃力地扶起他。

    “夏姑娘……”

    我叱了他一眼：“别说话，一说话就会带动伤口。不想死就老实呆着。”

    “……这种话是姑娘救人之前的口头禅吗？”

    我眼瞳一紧，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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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施恩以报

﻿“姑娘，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叫楚公子啦……咦——”看到我手上的人，蓦然的脸急剧变白。

    “蓦然，”我把靠在肩上的庞然大物丢进床上，转头吩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蓦然：“去把门关上，守在门边，千万别让别人进来。”

    蓦然的小脸上尽是犹豫疑惑之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男人，欲言又止：“姑娘，这……他……”

    我擦擦额上的细汗，打开床边的抽屉，剪刀，纱布，止血药。我拿出剪刀，二话不说地剪开床上男人的衣衫，开始为他止血包扎。

    “这事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楚公子，记得吗？”

    蓦然显然是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脸上吓得一片苍白，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听话地走了出去，并带上门。

    “夏姑娘……”床上的男人气若游丝，“你还是把我送回九华山庄，在这里恐怕会连累你。”

    “你这笨蛋，”我瞪他一眼，骂道，“你以为本姑娘想救你啊。谁叫你好端端的你去抢什么亲。你抢亲抢谁不好，你去抢皇家的。你抢就抢了，你还抢不成功。你抢不成功就算了，还受了伤。你受了伤遇见谁不好，你偏偏遇见了本姑娘。你遇见本姑娘就算了，还让本姑娘曾经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本姑娘不帮还良心过不去。”

    我叽里八啦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把辜羽锡的话一股脑儿全塞了回去。

    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除却身上染血的黑衣，他还是一如之前见他的那么温雅。我手脚迅速地包扎好伤口，在一旁的铜盘里洗掉手上的血污，漫不经心地说道：“好了，死不了了。”

    辜羽锡静坐了一会，调息凝神。

    “多谢姑娘相救。”

    “不必。咱们也算有缘份，一年多前在乾海国，你便救过我，当然我也救过你。而你现在救我一个凤萧声，我救你命两次。算相抵了。”

    “……”他淡淡笑着，“姑娘知道了。”

    我皱眉：“你以为本姑娘爱心泛滥时间充足无事可做要到处从大路上捡人来救吗？”

    “呵呵，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我们果然又见面了。”

    我拿探究的眼神认真地端详一下，果然和一年多前在乾海遇到那家伙是同一个人，只是上次他头发蓬乱，身上还脏兮兮的，跟现在的翩翩佳公子模样完全沾不上边，那次在醉艳楼我才没想起来是他。

    “……姑娘不问我为什么要劫轿吗？”

    “……为什么要问？”

    “……”

    “若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何必浪费口舌。”

    “……姑娘果真有趣……”

    我汗颜看他，“你也很有趣。”

    辜羽锡阖上眼帘，长睫轻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原本温雅的面孔逐渐蒙上痛苦的神色，夹杂着几丝悲伤，我心中一动，有些不忍，淡淡劝道：“为一红颜，何必如此。”

    他眸子一沉，抬眸看我，眼里情绪汹涌，既是诧异又是不明，良久才开口道：“她不一样。她于我，如同姑娘心中那人于姑娘。若是姑娘将心比心，定能体会。”

    我的笑容泛上一丝苦涩，我怎不能体会？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我压下心头的悲凉，淡淡笑道：“我与辜兄又有不同。辜兄心中那位，是嫁了人，纵然心中不爱，却还能有得予幸福的权利。辜兄要承受的，是看她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痛苦。而宜家……”我低低叹气，笑容却越发地灿烂，“我却要看他在黑暗中独自徘徊，想救却不能救。”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一直在回想刚刚在小楼上的那一幕，那一张脸，那一个笑，那一份深到我心里的悸动，到底是不是他？天下会有那么像的人吗？不行，我要去找楚桐问问清楚。我脚步速移往门口走去，嘱咐辜羽锡道：“我出去看看，你千万不要出去，这闲月楼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暂且安全。今天的大婚典礼还是要进行的，应该不会有官兵到得那么快，你尽管放心。”

    我打开房门，蓦然的小脑袋立即凑了进来，担扰道：“姑娘，那个公子……”

    我也不答，径直开口问道：“楚公子呢？怎么好像好些天没见他人？又混去哪条烟花巷了？”

    蓦然歪歪脑袋，想了想说：“刚刚星火好像有说过，宣王大婚，楚公子前几天就被召入宫中，到今天也没有回来呢！”

    我沉思片刻，扭头往楼梯走去，转头吩咐道：“蓦然，你留在这里守着，千万别让别人进门，我会叫燎原也过来，还有，准备一身男装和一点吃的给那位公子。”

    我急急下了楼梯，今天的闲月楼可真是冷清，姑娘少年们一个都没看见，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星火燎原。

    “姑娘，”星火往三楼看了一眼，语气略忧道，“这样做会不会有不妥？”

    “事已铸成，现在也只有听天由命，”我想了想道，“燎原，你守在这里，若有官兵过来先想办法应付，这闲月楼和凤萧声的关系没有多少人知道，不管怎样，千万别把凤萧声牵扯进来。”燎原点了点头，转头奔向三楼。

    “要不要叫楚公子？若是有什么事，相信楚公子在也好应付，”星火开口道。

    “不要，莫说楚公子现在不在，就算在也不能让他知道，凤萧声不能有事，楚家也不能有事。你现在先去把马车调过来，有一个地方，现在非去不可。”

    星火会意，从后门出去把马车调过来。

    “姑娘要去哪？”星火精瘦的身子坐上马上，开口问道。

    我伸手放下马车的门帘，定定回声：“九华山庄。”

    华灯初上，我迈着踉跄的步子走上了闲月楼，林妈妈左摇右摆地迎了出来，看我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立刻奔上前来扶住我。

    “姑娘这是怎么啦？”

    我笑了笑，抬眸看了一眼闲月楼，灯光大亮，灯笼摇曳，我开口问道：“林妈妈，今天楼里没什么事吧？”

    林妈妈愣了愣，转而一脸疑惑回道：“没事啊。”

    “那就好，”我对她笑了笑，朝三楼走去。这三楼今天也冷清得很，到现在也一个人都没有，看来那些姑娘们都很珍惜这样的“放假”机会，到了现在也没见影儿。燎原还守在门口，见我过来对我行了个礼，我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然后弯下腰凑在已经靠在门边打起盹的蓦然耳边低声道：“口水流出来了哟，楚公子看到了要笑话了。”

    “啊！”小丫头一惊，眸儿睁得老大，直觉地就伸手擦了擦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嘴边坏坏的笑，她脸一红，埋怨道：“姑娘又取笑我。”

    我敲敲她的脑袋，笑道：“看你累得，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蓦然红着脸退了下去。

    一道婉转的琴音从房里流泄出来，阻止了我推门的动作。是这房间一直有的那一部琴，我搬进之后便让人来调了调音。琴声时高时低，婉转传神，时如闰女的泣诉，时如男儿的高笑，飘飘若烟，如仙如风，浸入了这闲月楼的每棱每角。若是没有高阔的胸襟和强健的气魄，是没有办法在指下生出如此的琴声的罢。若说琴如其人，这琴声中却不见一丝这男子的温雅，尽是高怀气魄。

    这辜羽锡，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跟他有这样的牵扯，究竟是好是坏？

    一曲终毕，我推门而入。辜羽锡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衫，又回复到了那个温雅的男儿，今早的凌人气势，受伤狼狈的样子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他指尖轻覆上那台精致的琴，夸赞道：“好琴！”

    “好曲！”我笑笑。

    窗外几道烟花飞上天际，在天边绽开，灿若星光，映亮了朝祈都城的上空。我望向辜羽锡湿润的侧脸，捕捉到了他辍满星火的眼里，那一闪即过的痛心。我笑了笑，说道：“我想那姑娘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希望你这样难过。”

    辜羽锡湿润的侧面转了过来，眼睛里一片星海，他淡淡笑笑：“这就是姑娘如今能活得这样潇洒的原因吗？”

    我但笑不语。

    他见我不答，也不追问，接着开口：“姑娘是个明白人，这天下之事，不是只要想就能成真。纵然真爱又怎样，往往总是有很多障碍阻在人前，是人为不可摧毁的。人已离去，就请姑娘但自珍重，天上那人，必也不会希望你因心心念念他，而耽误了你自己的幸福。姑娘也有权利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我抬眸浅笑，微微福身，说道：“本来应该是我来安慰辜兄罢，结果反过来是宜家受教了。”

    我迈步上前，静坐琴前，迷蒙的月光映在琴面上，化出一股动人的色泽，我不禁伸手双手，指尖轻勾。

    低低的琴音倾泄而出，如水般缠绵，如风般泣诉，我抬眸对上淡淡的月光，唇角挂上一丝微笑，缓缓启唇。

    才话别已深秋,只一眼就花落

    窗台人影独坐,夜沉的更寂寞

    一段路分两头,爱了却要放手

    无事东风走过,扬起回忆如昨

    摇摇欲坠,不只你的泪,还有仅剩的世界

    嘲笑的风,高唱的离别,我却听不见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

    我多想再见你,哪怕一面

    前世末了的眷恋,在我血液里分裂

    沉睡中缠绵,清醒又幻灭——出自《天外飞仙》插曲《千年泪》

    尾音渐消，室内寂静无声。我抬眸，月光直直映上我的眼中，在心中泛上丝丝旖旎，眼前仿若是那张淡若春风的容颜。我微笑，细细感触这琴上一根一根细若天丝般的弦，淡淡开口：

    “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才能拨动我身上的丝，心中的弦。”

    “啪啪啪啪……”，几道清脆的掌声在身后响起，辜羽锡眼中含笑，语气中一片清雅：“姑娘的琴音超凡脱俗，歌声更是清丽动人，这一曲缠绵徘侧的曲子，在姑娘的口中述来，竟然能带上一丝温暖之色，辜某佩服。”

    我笑了笑，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蓦然细细的嗓音响起：“我说了这是我们姑娘的闰房，不得进去的。”

    有人来了？我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强制镇定，朝门外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的声音，门外有了片刻的安静。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姑娘的琴声世上无双，但请姑娘出来一见。”

    “哪有你们这样请的啊。我们姑娘不是这闲月楼里的一般姑娘，不是说见就能见的。”

    “蓦然，”我沉声喊道，“公子请先下去稍候片刻，小女子待会就到。”

    那个清亮的嗓音笑了笑，平声道：“静候姑娘。”

    辜羽锡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灰，我与他对视片刻，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怎么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辜羽锡脸色凝重，严肃道：“来者不善，若应付不来，不必顾及我，保自己要紧。”

    我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开口道：“你当我夏宜家好欺负的？救人救到底，我尽力就是。”

    “……多谢姑娘。”

    衣带一紧，云犬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叭啦起我垂在地上的衣带，圆圆的身子在我的小腿上一蹭一蹭。我微笑蹲身抱起它，鼻尖对上它几乎看不到五官的小脸，笑道：“想跟姐姐去？”

    云犬眨巴眨巴晶亮的小眼，一副无聊到委屈的可怜样。

    我哑然失笑，朝门外喊道：

    “蓦然，进来帮姑娘我更衣梳头，姑娘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