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谁道丑女貌倾城


------------

第一章  拒之门外

﻿古往今来，她大概是第一位和亲而来却被拒之门外的和亲公主！

    三月的阳光如春水一般柔暖，透射过华丽马车的窗幔倾洒在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身上，陇着一层薄薄的暖黄光晕，朦朦胧胧，说不出的美感。此女子便是和亲而来的启云国容乐长公主——漫夭。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她只觉自己的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不由懒懒的斜躺在锦被铺就的软榻上，瞌目小憩，听着马车外传来的喧哗骚动之声，浅浅的蹙眉。

    “叩叩叩……”

    “请问有人在吗？麻烦向王爷通禀一声，容乐长公主到了！”一名腰佩长剑的侍卫不断叩响着庄严气派的大门，门上方挂着一方牌匾，上面扬扬洒洒书写着三个极具气势的烫金大字：离王府。这便是离王宗政无忧的府邸。

    宗政无忧，临天国当朝皇帝的第七子，是除了太子之外唯一一位有封号的皇子，正是容乐长公主和亲的对象。此时，离王府大门紧闭，没有一丝缝隙，恐连空气中一粒细小的微尘也钻不进去。

    “杨大人，您看……这都半个时辰了，天也快黑了，还是没人开门，怎么办啊？”那名侍卫见离王府内始终无人应声，焦急的回头，问着一身官袍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临天国新上任不久的礼部尚书杨惟。此次和亲事宜便是由他主要负责，原本的安排是要离王殿下亲自迎公主入城，但离王却闭门不出，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带人出城迎接，却不想，迎来公主之后，离王府大门依旧紧闭，任他们如何叫门，王府之内根本无人理会。

    一位品阶稍低的大臣忧心忡忡道：“杨大人，容乐长公主深得启云帝君宠爱，听说此次和亲，启云帝十分不舍，亲送数十里地，倘若得知王爷如此怠慢公主，怕是情形不妙啊！”

    杨惟叹了一口气，紧皱着眉头，这位大人说的他当然知道，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名长着一双鼠目的男子，一脸谄笑，上前提议：“不如多找几个人来把门撞开……”

    杨惟双目一睁，仿佛见鬼一般的看着他，愤然截口：“混账话，你活得不耐烦了，找个地方自行了断，别搭上本官全族的性命！”这可是离王府的大门，借他杨惟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撞门而入。

    “就是，你要死，也别拉上我们。”其他几个官员更是怒不可遏。这个提议莫说是实行了，单单是一句话，若是传到离王的耳中，他们这些人都要跟着遭殃。

    那鼠目男子是刚来京城当差，除了胡乱拍马屁其它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这离王府的主子是那种只要跺一跺脚，就会地动山摇的主。眼见几位大人的反应如此激烈，便吓得身子直哆嗦。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初春寒凉的空气中，冷汗却悄悄的爬上了额角，杨惟举袖轻拭，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回身走到马车旁，小心请示道：“公主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疲乏，不如下官先安排公主到驿馆歇息，下官稍候就进宫向皇上禀报。”

    车门开启，一名梳着侍女发鬃的俏丽女子探出头来，面有怒色，口气不善道：“一直听说临天国是礼仪大邦，看来是名不副实。我们公主下嫁，离王不出城迎接也就算了，竟然还关着大门不让我们公主入府，这算哪门子的礼？分明就是不把我们启云国放在眼里，让人很是怀疑你们临天国联姻的诚意！”

    杨惟心头微惊，没想到只一名侍女口齿便如此伶俐，他忙低头，对着马车内的容乐长公主，恭敬有礼道：“公主切莫误会，王爷临时有要事待办，耽误了迎接公主凤驾，望公主海量汪涵。下官可以保证，我国绝对是很有诚意与贵国联姻，为了两国百年情谊，还请公主万勿多想。”

    那名侍女撇了撇嘴，道：“有什么事情比迎接我们公主还来得重要？就算王爷不在府中，这府里总还有个下人吧？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个人来给开门，摆明了就是要给我们吃一个闭门羹，这以后要真进了王府，还不定怎么欺负我们公主呢？”

    “这……”杨惟紧皱着眉头，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一时竟答不上来。

    “泠儿，不得无礼！”漫夭这才缓缓坐起了身子，她嗓音清雅，宛如天籁，虽是斥责，语气却不愠不怒，自成威严。泠儿忙缩回脑袋，嘟了嘟唇，低下头去。

    漫夭微微一笑，在来临天国之前，她曾让人打听过有关于离王的消息。听闻此人乖张狂妄，行事不走常理，却心思缜密，谋略过人，就在一个月前，他以一计解临天国边关之危，在少年名将傅筹的配合之下，以少胜多，大败北方蛮夷，歼敌三十余万，一战成就二人，名震宇内九州。

    宗政无忧身在朝堂，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其名望更甚当朝太子。他从不主动上朝，遇到朝中有重大事件，皇帝会派人来传召，至于他应不应召却是依照自己的心情来决定。而离王府的所有下人只听命于离王一人，曾有宣称，不得主子之令，即便是皇帝来了，也照样拒之门外。就因为这个，皇帝的宠妃说了句离王大逆不道，结果当场被皇帝贬入冷宫，从此再也没出来过。

    还有传言说宗政无忧有两大禁忌，一不沾酒，二不碰女人，没有人知道原因，只知道凡是触犯了这两条禁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抬手撩起车窗帘幔一角，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橙黄帘幔的映衬下，更显得莹白如玉。头戴繁复华美的凤冠，十数串玉泽圆润的珠串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透过珠串的缝隙看向杨惟窘迫的神色，她浅笑道：“泠儿心直口快，失礼之处，还望杨大人不要介怀。就按照杨大人方才说的办吧，有劳了！”

    杨惟愣了一愣，似是不相信这传言刁蛮任性的公主，怎会如此好说话？神色微带疑惑，礼貌的应了一句：“为公主效劳，是下官的本份。”说着正待吩咐众人启程，却听一道清朗嘹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杨大人！”

    听到声音，漫夭正欲放下帘幔的手，稍微顿了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围观的人群之中走出一名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玉冠束发，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面容俊美，身材修长，走起路来，步伐轻快，举止之间流露出贵族的气质。手中一柄玉骨折扇拢合，在掌心处轻轻拍打，真真是风流倜傥，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杨大人一见，慌忙行礼：“微臣拜见九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九皇子随手一摆，姿态高雅，径直朝着马车走来，望着那位被拒之门外却不恼不怒，一直镇静的待在马车内的女子，玩味轻笑道：“想必这位就是容乐长公主吧？”

    漫夭微微一笑：“容乐见过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的目光停留在窗幔上她莹白如玉的手指，颇有意味的扬眉笑道：“听闻公主容貌丑陋，想不到一双手竟生得这般的美，如此看来，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泠儿本就对临天国皇室不满，此刻见九皇子出言辱她的主子，不禁怒从心起，顾不得身份，反驳道：“堂堂皇子也相信那些市井流言？”

    “泠儿，住口！九皇子面前，不得放肆！”漫夭立刻轻声喝止。她曾经为了避免过早嫁人故意散播容貌丑陋的传言，但是可惜，命运终究不由人。她见九皇子面上张扬的笑意，分明是有意刁难羞辱，以此为乐。而她赶了一个月的路，身体疲乏，不愿多做纠缠，便淡淡道：“九皇子殿下谬赞！容乐也就这双手还能看。”

    九皇子从始至终，对泠儿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望着漫夭的目光中不由兴起一丝玩味，一般女子被人如此奚落，定然怒目相向，可这位公主似乎并不在意。他挑了挑眉，斜目细细打量着她，虽有珠串遮挡，但隐约能看出肤白若雪，眼瞳清亮，他一向只爱美女，像这样的女子竟然是个丑女，可惜了！“传言公主刁蛮任性，德行皆缺，我看……也不尽然嘛，至少，公主懂得最基本的礼貌，外加还有一点点的自知之明。”

    漫夭抿唇一笑，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讥讽，却是笑而不语。

    杨惟额头冷汗直冒，这九皇子跟着离王时间久了，说话行事，越发的张扬，从来不分人物场合，凡事都随性而为，人家毕竟是一国公主，幸好脾气修养都极好，不似传言的那般刁蛮，不然还不得闹个鸡飞狗跳，非打起来不可。想到这，他连忙岔开话题，“九皇子殿下来得正好，可否帮下官一个忙，向离王殿下转达一声，就说微臣幸不辱命，已迎得公主凤驾，还望离王殿下快快开门迎接，微臣也好进宫向皇上复命。”

    九皇子眉峰一挑，转眸望他，不咸不淡的开口，道：“杨大人莫不是糊涂了？这桩婚事七哥本来就没同意过，是你们这些大臣们一力撮合，在父皇面前力保能成，怎么，现在进不了门，着急了？这件事，本皇子可帮不了你，七哥要是不想开门，别说是本皇子我了，就是父皇亲自前来，这门啊，该不开还是不开。我劝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七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若是惹恼了他，后果……可不是杨大人你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还有啊……”说着稍稍凑近杨大人跟前，又道：“本皇子刚刚从皇宫里出来，听说父皇今儿个心情不大好，大人你这个时候还是别去触霉头了，不然……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可别怪本皇子没提醒你啊！”

    九皇子的一席话，听得杨惟心中一惊，两国联姻，他们为人臣子的也是为国家社稷着想，却不料，造成了今日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离王他是招惹不起，容乐长公主也不能得罪，而过去的经验告诉他，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是离得越远越好，但这件事，关乎两国和平大计，若此时先按下，待明日早朝再行禀报还能有各位同僚帮忙说说话，只不过，虽一夜之隔，却是可大可小，端看容乐长公主的态度了。他微微侧目看向漫夭，面色极是为难。

    原来这桩婚事，离王压根就没同意过！漫夭嘲弄的勾了嘴角，眼中却有光芒闪现，见杨惟望了过来，心下了然，随意一笑道：“大人不必为难，容乐今日也实在是累了，想先去驿馆休息，觐见皇上之事，稍微缓上一缓，想必皇上会体谅容乐旅途劳顿之苦吧？”

    杨惟听她如此一说，心头豁然开朗，这公主还真是个通透的女子，他不禁面带感激道：“多谢公主！倘若他日，公主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下官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决不推辞。”

    漫夭也不拒绝，只弯唇笑道：“那容乐先在此谢谢大人了！起程吧。九皇子殿下，告辞。”

    车门关上，杨惟向九皇子行了礼，便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东城驿馆行去，独留九皇子愣在当场。想不到他随意的一句话，倒成全了那个女子，顺水推舟，就这么笼络了一个朝廷大员。这女子，不简单！

    九皇子扬眉，对着远去的马车，轻声道：“公主，明日大殿上再会了！”这一回，七哥想不上朝都不行了，不知到时，七哥会是什么反应呢？

    好戏，即将上场！他不禁愉悦的笑了起来，隐隐有些期待。
------------

第二章  古今第一人

﻿翌日早晨，天气极好。阳光和暖，春风如煦，少了几许初春的寒凉，正是外出赏春的大好时机，可漫夭却一早被临天皇派来的人迎接入宫。

    临天国的皇宫金碧辉煌，大气宏伟，较之启云国的宫殿有过之而无不及，漫夭每过一处都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赞叹。

    在禁卫统领的带领下，她进了乾坤殿，透过珠帘，远远的望见高位之上，一名身着龙袍、眉目冷峻的男子，五官似刀刻般棱角分明，望着她的目光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明明那双眼中没有任何表情，可她却分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她不由自主的生出些微的紧张，这是她来到这个异时空三来年不曾感受过的那专属于帝王的威仪。她的皇兄启云帝很温和，至少在她面前是那样的。

    深吸一口气，敛了思绪，她缓缓入殿，殿内文武百官分立两旁，纷纷掉头望向她。

    只见她头戴凤冠，珠帘遮面，身着一袭绣有彩凤图案的织锦红袍，纤腰束起，愈发显得不盈一握，衣袍长长的拖尾铺在身后洁白的地砖之上，柔美的红弧随着她优雅的步伐缓缓的向前移动，如同名家笔下一幅流动的彩色水墨，被注入了无限的生命，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临天皇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动，虽看不见她的面容，但仅仅是那份举止间的从容不迫，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高雅不俗的气质，已是无与伦比。这样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言中面容丑陋、刁蛮任性的容乐长公主！

    漫夭行至大殿中央，微微屈膝行礼。“容乐拜见临天皇帝陛下！”声音清婉空灵，语调不卑不亢。

    临天皇抬了抬手，平声道：“公主免礼平身！”

    漫夭起身后，感觉有一道灼灼的目光自左边直射而来，她淡淡的瞥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穿皇子朝服的男子，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九皇子，见她望了过去，便对她眨了眨眼，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她微微蹙眉，快速的扫了眼四周，只见九皇子前面的一名男子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嘲弄与不屑。朱色绛纱袍，双龙戏珠白玉冠，应该是临天国太子。这样嘲弄和不屑的表情，她自然明白是什么原因。淡淡一笑，她不在意的收回目光，对跟在身后的男子道：“萧煞，将皇兄预备的礼物呈给临天皇帝陛下。”

    萧煞应声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上前，漫夭道：“陛下，我皇兄感念陛下赠与的厚礼，以此宝物回之，请陛下笑纳！”

    内监接过礼盒，送至御案前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盒内橙黄色锦缎之上一对精致小巧的白玉杯，玉杯底座长龙盘卧，杯沿刻有凤舞图，雕工精细，玉质晶莹剔透，流光四溢，一看便知是世间罕有的稀世珍宝。

    临天皇执起玉杯细细端详，目光一动，“白玉琉璃盏！”

    一位见多识广的大臣看到之后，惊叹道：“听闻白玉琉璃盏流传于百年前，世间仅此一对，其价值无法估计。此杯用以沏茶，茶香沁人心脾，若是夏日以此杯饮水，便可消暑解渴，能令人感觉到浑身清爽，通体舒畅，其妙无穷啊！”

    众臣哗然，临天皇笑着点头，眉头舒展。“启云帝赠与朕如此珍贵的宝物，杨爱卿，替朕修书一封，向启云帝道谢。”

    萧煞单膝跪地，恭敬道：“临天皇帝陛下，我朝公主凤驾临行前，我皇有几句话，命卑职代为转达与陛下。”

    临天皇道：“请讲！”

    萧煞抬目直视临天皇，眼中毫无畏惧，一字一句道：“我皇有言，白玉琉璃盏确乃稀世之宝，但若是比起容乐长公主在我皇心中的位置，却还不及其万分之一。希望贵国能善待我朝公主，方能结两国百年和约。”

    临天皇听完哈哈一笑，笑意却仅止于唇，“这是自然，公主乃临天、启云两国的和平使者，即使嫁与朕的皇儿，也还是我国的贵宾，绝无怠慢之理！”说罢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昨日之事，待离王上朝，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漫夭淡淡一笑，有礼道：“陛下严重了！”

    临天皇赞赏的望着她，举止从容，言谈得体，不愧为一国公主的凤仪。就在这时，一名皇宫禁卫匆匆入殿，伏跪在地，面色忐忑的禀报：“启禀陛下，离王，离王殿下他……”

    临天皇浓眉一皱，沉声问道：“他怎么了？让你们去传召他入宫，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为何还不见他入宫？”

    那名禁卫紧低着头，声音直颤，回道：“离王府的下人说……说离王在休息，不能上朝……”他的声音越来越底，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就如蚊蝇一般。却还是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句落入众人的耳中，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文武百官，太子及皇子，面色各不相同。敢如此直接的抗旨，离王绝对是当朝第一人，连借口都不屑找一个，而且还是在启云国的公主面前。

    冒犯皇帝至高无上的尊严，便是丢了临天国的脸面，这是何等严重的罪状！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人提心吊胆，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慎，招来杀身之祸，成了皇帝的出气筒。尤其是几位极力促成联姻的大臣，紧握的手心满满都是湿漉漉的粘腻，空气中有暴怒的因子在半空凝聚，形成压抑的恐惧感，在他们的头顶上不住的盘旋，透过皮肤的毛孔缓缓渗入他们体内的血液，然后迅速的扩张蔓延，就如同一根有毒的藤蔓。

    冷汗滴在洁白的地砖，啪啪的声响，入耳之中竟清晰无比，那名跪地的禁卫，头一直往低了垂，恨不能躲进地缝里去。

    这样压抑而紧张的气氛，就连漫夭都不自觉的悬了心。就好似她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气球，有人拼命的往里面打着气，眼见着那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却不知这个气球何时会突然砰地一声爆炸。

    就这样过了半刻钟，在这极度压抑的气氛之中，绝对考验一个人的内心承受力，然而，预料中的爆炸并没有来到，她看见临天皇盛满怒意的双眼，眼底深藏着的却是一抹不易觉察的无奈。

    临天皇面容深沉如海，忽然转向一旁的九皇子，九皇子身子一僵，连忙低下头去，心中暗叫不妙，被父皇盯上了！果然，还没等他开始担心，上头已经传来临天皇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老九，你与向统领一起去离王府传召，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要带他上殿！若办成此事，朕重重有赏。若是办不成，你往后也不用再上朝了。”

    九皇子听到这句话忽的眼眸一亮，然而，紧接着的一句，却令他笑容僵在唇边。临天皇又道：“你就一辈子给朕去西郊看守皇陵。”

    他惊得张大嘴巴，虽然他是唯一进入离王府而不需通报之人，但若是因此惹恼了七哥，以后他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而看守皇陵的凄苦日子也不是人过的，要他在那里待一辈子，还不如一刀砍了他！不由脱口道：“啊？父皇……”他话才开口，便被临天皇一记如刀刃般的凌厉目光给堵了回去，他勉强的牵了牵嘴角，万般无奈的垂下头，不情不愿道：“儿臣遵旨。”

    领了旨，心头叫苦不迭，愁眉不展地转身，与漫夭擦身而过的瞬间，见她淡然而立，珠帘背后的双眸清澈沉静，似乎天大的事情都不能掀起一丝波澜，他不禁心生烦闷之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暗道，这个女子害他进退两难，却还跟没事儿人似的，真真是可恶。容乐长公主，这梁子，结定了！

    漫夭接收到他的目光，只随意的笑了笑。看戏之人终是把自己也给看进去了。

    众臣这才舒出一口气，九皇子向来与离王之间来往甚密，有他前往，大抵是没问题了。还是陛下高明！

    临天皇脸色和缓了许多，便与漫夭聊了起来，询问一些关于启云国的风土人情，漫夭一一作答，既不会勉强敷衍，也不会无休止的夸夸其谈，言语之间的分寸掌握得极好，临天皇满意的笑着点头。

    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了半个时辰。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位架子极大的离王到了吧！

    漫夭没有回头，却发觉临天皇的脸色蓦地一变，刚刚还笑着的嘴角明显地抽了一抽，原本深沉的面容怒形于色，整个大殿方才的那种和乐融融的氛围遽然降到冰点。

    轻风中细小的微尘都仿佛是来自阴间地狱，森冷之感瞬间便充斥着大殿，散发着诡异的气息，直渗人心底深处，令人不寒而栗。

    耳边传来一阵阵抽气声，她看到文武大臣及皇子们面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幻，极为丰富多彩。不论是大眼还是小眼，不管俊美的或是丑陋的，总之是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那眼中的神色，是震惊？是愤怒？是恐怖？是不敢置信？还有一部分不怕死的钦佩！

    她不禁疑惑，究竟是何等情景，竟会令临天国的帝王和一干臣子，在一刹那间，生出如此多的表情？她忍不住回头去望，先是看到步入殿中的九皇子，他俊美的面容带着僵硬的笑，那笑容仿佛是被人生硬的拉扯着嘴角一般，目光闪烁，似是在逃避着不敢看高位之上的帝王，只是硬着头皮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前进，就好比砧板上的鱼，明明看着前面明晃晃的刀举在头顶，却不得不往前蹦跶，因为后面是烧着油的滚烫的锅。

    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传说中智计无双却乖张狂妄的男子，顿时就如那些大臣们一样，十分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便是离王——宗政无忧？！

    他来是来了，可是，胆敢如他这般，用此种方式上朝的，绝对是旷古铄今，堪称古今第一人！
------------

第三章  抗旨拒婚（一）

﻿临天皇一掌拍在御案，腾地站起，怒斥道：“混账！如此上朝，成何体统？你们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朕？”

    九皇子心底一震，慌忙跪下，偷望一眼怒极的临天皇，皱着眉，低声道：“父皇，您亲口说的，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让七哥上殿……”

    “你给朕住口！”临天皇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不待他说完，便怒声喝止，用手指着他，那模样似是恨不能一脚将他狠狠地踹出皇宫才解气。

    九皇子被他喝得身子一颤，紧低着头，再不敢吭声。众大臣们惊得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大殿，在帝王盛怒之下，人人皆成惊弓之鸟，唯有漫夭泰然自若，她望着八名禁卫抬着的一张乌木椅榻上，蒙着头呼呼大睡之人，在临天皇的怒喝声中，完全没有一丝要醒转的迹象。她不由静静地笑了起来，暗叹此人睡功一流。离王宗政无忧，果然是行事乖张，狂妄之极。试想，若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谁能如此张扬地将他从离王府抬出来？

    临天皇大步走下龙座，见榻上之人毫无反应，他怒不可遏，“无忧，上了朝，你还敢这般放肆？还不快给朕滚起来！”说着便一把掀开那人身上的锦被，一甩手，那暗红色的锦被仿佛长了翅膀的蝶，直直的往殿外飞去，转眼便没了踪迹。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望着榻上的情景，整个人僵住，仿佛石化了一般。

    锦被一掀，榻上之人便毫无遗漏的呈现在众人的眼前。百官探头，惊叹之声，起于心，止于喉，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而他们所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漫夭一怔，时间似乎就在那一刻，静止不动了。

    只见一名男子安静的躺在乌木椅榻上，修眉如剑，鼻梁英挺，狭长的双目紧闭，浓密长睫如扇，双唇殷红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樱花瓣，透着一种极致的纯美诱惑。

    她两世为人，千年之隔，见过美男无数，即使是再惊艳的男子，她都没有过如此刻这般移不开视线的感觉。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男子生着一张这样纯净的脸孔，不带有一丝凡尘烟火的气息，却丝毫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女子。在他的面前，她所有的对于完美的形容词，都显得那般的苍白乏力。

    临天皇望着那张脸，有些微的恍惚，深沉的双眸之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变幻速度之快，令人无法捉摸。而他先前周身萦绕的滔天怒气也在逐渐的消散，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丁点的痕迹。

    榻上男子的身上着了一件白色暗纹绸缎锦衣，腰间一根细长的带子松松的系住，仿佛轻轻一勾，便会散落开来。他满头长发没有任何束缚，随意的倾泻而下，飘摇着散发出乌亮的柔美光泽，细微的风，扬起他额边一缕墨丝，轻拂过他的面庞，很轻，很轻的一下，似是唯恐惊扰到那一抹安详的睡颜，却又忍不住想去触摸那张完美的脸。

    宗政无忧，他就那样被人抬上了大殿，睡得死沉。纯净甜美的脸庞像是在母亲怀中酣睡一般，毫无防备。

    漫夭不禁在想，不知怎样的一双瞳眸，才配得上这等绝世的姿容？是积聚天地光华的耀目纯美？还是如仙一般的澄澈，迷惑世人？又或者是神明般的睿智，令世间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她不自觉的兀自猜测着，然而，错了，都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当那双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后，所有人从心底打了个冷颤，那双眼，那双眼……仿佛从十八层地狱中走出来的阎罗一般邪妄，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没有人可以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将邪恶与纯净完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到那样的极致。

    宗政无忧微微起身，手肘撑在身下的椅蹋，另一只手臂随意的搭上曲起的膝盖，明明是慵懒之姿，在他做来，却诠释了另一种极度的优雅。他扫了眼四周，不看皇帝，也不理众大臣皇子，只将目光落在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身上。他的眼神如沉积了千年的寒冰，散发着幽幽的冷气。

    漫夭只觉自己的血液在他毫无表情的注视中迅速的凝结，但她的眸光却始终没有丝毫地闪躲，而是透过珠帘的缝隙直直的回望过去，一直看进宗政无忧的眼底。

    晨光透过凉白的窗纸，点点倾洒在他修长精瘦的身躯，如水银流动，勾画着坚毅完美的线条，柔和的光晕笼罩在他的周身，掩不住他眸中流转的冰冷和邪魅。

    原来一个人，睁眼和闭眼之间，给人的感觉所产生的差异，可以这样大，大到完全就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宗政无忧忽然勾唇一笑，面上带了几分讥诮的意味。他望着对面女子珠帘后隐约可见的明澈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惧意，不禁眸光微垂，懒懒的开口：“皇帝陛下的品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前几次赐予我的美女，我尚无兴趣，这次竟又找来个二十岁都嫁不出去且无德无貌的老女人叫我娶回去！你就那么急着塞一个女人给我？”

    他轻慢的语调极尽嘲讽之意，听得萧煞目光一凛，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他的主子，他们启云国最尊贵的公主，岂容他国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手握成拳，正欲跨步上前，然而，身前的女子似觉察到他的意图，忽然纤手一扬，那只手洁白如玉，纤细小巧，每一根修长的手指似乎都透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令他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身形，紧皱着眉头，强压心头怒火，呐呐地退后。
------------

第四章  抗旨拒婚（二）

﻿二十岁都嫁不出去且无德无貌的老女人？这宗政无忧的嘴，果然够毒！相比之下，九皇子还算是客气的。漫夭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平静如初，在众人以为她会有所表现之时，她却放下手，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不做。就好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淡定自如。这一切其实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但还不到她开口的时候。虽然她不知道临天皇为何如此纵容宗政无忧，但是从传言以及方才看到的临天皇的眼神和表情，可以肯定，宗政无忧对于临天皇而言是特别的。

    临天皇双眉一拧，轻斥道：“无忧，不可无礼！容乐长公主乃两国的和平使者，你们二人的婚姻，关系着临天与启云两国的百年和平，非同儿戏，朕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喜袍，你快去换上，今日就在这大殿之上拜堂成亲。”

    宗政无忧斜目望他，乌黑深邃的瞳眸中毫无感情，依旧是慵懒的语调，道：“我何时说过要成亲了？你别拿两国和平来压我，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你们在自作主张，以为只要人到了，联姻便成定局，我就不得不娶？”他抬高下巴，冷冷勾唇，邪美的凤眸之中满是冰冷和坚定，分明写着：他若不愿，谁也奈何他不得！

    临天皇面色一沉，眼中已有怒意，沉声道：“无忧，你别以为朕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在国家大事面前，朕绝不会纵容于你，这桩婚事已定，无论你答不答应，都势在必行！来人，带离王下去更衣！”虽然就这么拜堂有些草率，但以无忧的性子，想让他依照正常的仪式成亲，根本没有可能。

    宗政无忧看着向他走来的一群侍卫，冷笑道：“皇帝陛下是想来强硬的？就算你能勉强我跟这个女人拜了堂，那洞房呢？是否也要让这一群人看着，还是直接找个人代劳？”

    “混账话！”临天皇被他气极，怒声喝斥。

    “皇帝陛下！”漫夭缓步上前，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目光清冷，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陛下勿需动怒！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离王殿下无意迎娶容乐，那容乐又怎可强求！虽然容乐二十未嫁，但自问还未到需要借助自己的身份，强逼他人娶我的地步。”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容乐长公主，但是她漫夭的骄傲和尊严，也不会随意任人践踏，嫁离王为妃本就不是她所愿，她想过的只是平淡而自由的生活。在这个皇权至上、人命为草芥的时代，她要想生存，就要懂得观看形势，把握最佳时机和利用手上的筹码为自己争取想要的东西。比如，自由，哪怕只是短暂的！如果她的身份注定了必须要以这样的形式嫁一个夫君，那也要由她自己来选择。

    宗政无忧眯起凤眸审视着她，这名女子不只敢于同他对视，还能在他出言羞辱她时，镇定自若，她的话语虽无怒气，却柔中带刚，不卑不亢，分明有几分傲骨，却能将内心的不悦完全掩藏在心底，表面上不露半点痕迹，这可不是一个刁蛮任性备受帝王宠爱的一国公主应有的表现！他忽然想掀开她面上的珠帘，看看那珠帘背后的一张脸是否也同传言中的截然相反。但手还未及抬起便已放下，她的面容是不是与传言相符，与他何干？

    宗政无忧红唇微勾，“如此最好！请皇帝陛下为容乐长公主另择他人为婿，我们临天国，别的我不敢说，但是皇子……有的是。”一抹嘲讽轻轻地漫上他的嘴角，缓缓地荡漾开来，一直延伸到那冰冷的绝世双眸之中，逐渐的没入眼底。

    临天皇因他最后的那句话，脸色变了一变，轻咳一声，方道：“若是公主同意，朕立刻着人将所有皇亲贵族未曾娶妻的年轻俊杰拟成名单，以供公主挑选。”事到如今，只要容乐长公主应允，这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漫夭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往周围的人扫了一圈，当看到九皇子时，九皇子俊容失色，眸现惊恐，似是生怕被她选中一般，她不禁有些好笑，再看宗政无忧，又见他一副已然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终于摆脱了一个包袱似的表情，她不禁挑眉，转眸对临天皇道：“皇帝陛下，为两国和平着想，此事也不是不可行，只不过，天下皆知，容乐此行和亲本是要嫁与离王为妃，而且离王殿下是我皇兄所中意的人选，如今容乐已来到贵国，尚未成亲便惨遭遗弃，容乐只是一介女子，就算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没什么，只是担心，这件事情若是传扬出去，我们启云国的颜面安在？我皇兄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仪何存？只恐从今往后，启云国因容乐一人而沦为天下人的笑柄，那容乐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她言语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明明是声声质问，却偏偏让人听来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宗政无忧坐起身子，凝眸望她，目光凌厉逼人，似是要透过珠帘，将她看个仔细透彻。他缓缓开口，语带轻蔑道：“这么说来，公主……是要赖定本王咯？”

    漫夭抬头，淡淡一笑道：“那倒未必！”

    宗政无忧凤眸一挑，嘴角含着冷意的笑，“那你想要如何？”

    漫夭勾唇浅笑，朝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

第五章  抗旨拒婚（三）

﻿宗政无忧望住慢慢靠近他的女子，双眉紧皱，明确表达着他的不悦，在她挨近椅榻之时，他那一双邪眸，忽然间变得阴冷异常，迸射出一丝杀气。

    漫夭不自觉地顿住身子，看来离王不喜女子近身的传言的确属实。她定定地望进他邪魅的眼，朱唇轻启，声音清婉如天籁，道：“听闻离王殿下身在朝堂，一计退敌，决胜于千里，才智之高，当世少有，容乐早已心生景仰，今日又得见殿下天人之姿，更是倾慕不已，容乐自知姿容才貌，无一能与殿下匹配，但为了两国和平，希望殿下能给容乐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若是半年之后，离王殿下你……依旧对我毫无兴趣，那我便心甘情愿转嫁他人，绝无怨言。”

    宗政无忧眯眼望她，女人看他的眼神他见得多了，而眼前嘴里说着倾慕的女子，她的眸中，有计量，有期盼，唯独没有丝毫的迷恋和爱慕。既然并无喜欢，那么说这些话又是什么目的？她想要定下半年之约又是何原由？管她什么原因，这些与他何干？

    宗政无忧一撩衣摆便站在了她的面前，那起身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且潇洒迷人。他垂眸望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给她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她的身子瞬时僵硬，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但她的双眼，仍然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只见他勾唇嘲弄一笑道：“你想令本王在半年之内，答应娶你为妻？简直是痴人说梦。”

    漫夭轻挑眉梢，笑道：“既然离王殿下如此自信，那我们不妨在此立下赌约。不知殿下……敢是不敢？”

    宗政无忧哼笑道：“激将法？就你这点小伎俩，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

    外头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投在他身上的明亮光线，此时变得有些阴冷，衬着他邪肆的眸子，就仿佛是暗无天日里森冷潮湿的寒潭，散发着幽寒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之中渗透人的心骨。

    漫夭压下心头的不适，这样的时刻，绝不可退缩。她需要达成这个赌约。既然逃不过这场政治婚姻，那她至少要多争取半年的自由，利用这段时间挑选一个适合她的丈夫，就算无爱，也必须能达成协议，成亲之后，双方之间互不干涉。想到此，她微抬下巴，凝眸直视道：“就算是吧！莫非离王不敢应此赌约？原来……名动九州的离王殿下，竟然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从未有过这样一名女子，可以在他面前，这般坦然自若，无畏无惧。宗政无忧眼中浮出一丝兴味，有笑意渐渐漫上他的嘴角，浅淡之中却带着一丝狂佞的阴狠。

    临天皇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便道：“这件事情就按照容乐长公主说的办，以半年为期。无忧，倘若半年之后，你还是不愿迎娶公主，朕绝不再勉强于你！”

    宗政无忧猛地回头看他，面色遽冷，道：“我的事情，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即便是现在，我不同意，你也勉强不了我！”

    这句话说得极大胆，众臣面色皆是一变，暗道：有启云国公主在场，离王如此一再的忤逆陛下，实在是有损国体。

    临天皇一听，勃然大怒，用手指着他，厉声喝道：“宗政无忧，你……太放肆了！朕，除了是你的父亲，还是这一国之皇，你别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

    “父亲？……你吗？”宗政无忧眼角上挑，冷冷反问，语气中带有浓浓的讽刺意味。漫夭微怔，她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一抹不易觉察的恨意，隐忍却深沉。又见临天皇面色骤变，眸光复杂难言，她不由暗暗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宗政无忧不论在临天皇面前多么嚣张狂妄，都不会被降罪呢？

    宗政无忧狂笑一声，又道：“治我的罪？好啊！就是不知皇帝陛下要治我哪一条罪？目无君上、抗旨不尊、藐视皇权、大逆不道……随便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陛下如果不想受到牵连，就请尽早将我逐出皇族，再行定罪。”

    “你，你……”临天皇气极，胸口剧烈地起伏，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半响方道：“好，好，好……你一再挑战朕的耐性，想永远都不用再进这个皇宫，朕，朕今日就成全了你。来人——”

    众臣皆惊，看来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九皇子慌忙上前道：“父皇息怒！七哥只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还请父皇看在七哥献计退敌有功的份上，就饶恕七哥这一回吧。”

    有一大臣附和道：“是啊，陛下，这次大败北方蛮夷，离王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开恩，恕离王不敬之罪。”

    “请陛下开恩！”众臣皆拜，就连一直做旁观状的太子也顺势求情。

    漫夭扫了眼宗政无忧，见他面上的神色由始至终都没变过分毫，似乎从来都不担心自己的生死安危，又或者他根本就有把握临天皇不会真的降罪于他？而临天皇则怔怔地望着宗政无忧那张完美的面容，染上滔天怒火的双眼之中有着说不清的复杂情感涌动，最终怒火渐渐消散，独留几分淡淡的悲哀和无奈。他转过身去，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轻轻地挥了挥手，道：“你，退下吧。”

    宗政无忧面无表情道：“以后没什么事，最好别召我进宫，否则，我不敢保证下一次会不会更加过分！”说罢，袍袖一甩，转过头望向漫夭，语气极尽轻蔑，道：“还有你……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也想进我离王府的大门？还是等下辈子投胎吧。”

    纵然修养再好的人，也无法在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言谩语讽刺之下无动于衷，更何况她有着和亲公主的身份，与他是平等的地位。忍一次是淡定，忍两次是修养，忍多次就会让人以为她软弱可欺。漫夭不禁冷笑道：“我以为离王殿下智计天下无双，想不到竟也是如此肤浅之辈。若离王殿下喜欢美人，不如回家……自己照镜子，岂不更妙？”她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为了自由，她要赌一把。

    话音未落，前方男子身躯急转，只听一声刺耳铮鸣，面前一道寒光闪现，森冷剑气当头罩下，瞬间笼罩全身。那一刻，她仿佛闻见了死亡的味道。

    杀气荡空。众人愣住，就连临天皇亦是神色大变，而萧煞还未来得及动身，宗政无忧手中的剑已然回鞘。禁卫军向统领震惊的待在原地，他手中的剑从出鞘到回鞘，都不过是眨眼功夫，他甚至没看清离王何时近过他的身，又是如何拔出他手中的剑？

    快，太快了！快到漫夭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仿佛跌入了地狱的冰窟。一种油然而起的恐惧感，自心底节节攀升，随着血脉的流动，延伸至四肢百骸，就好像一条灵巧的蛇，在她体内狂窜，激起心头阵阵寒栗。

    整座大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睁大眼睛，大气也不敢出。

    细碎的红帛，自她眼前徐徐飘落，带着狂啸的气息擦过她的鼻尖。血一样的颜色，在整座大殿的半空飞舞，仿佛冬日里纷飞的大雪，被浸染了鲜血一般的红。而她的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中衣，就那样如雕塑一般地僵立在那里，浑身冰凉，身子紧绷欲断。

    “嘀嗒，嘀嗒……”忽有水珠砸在砖地的声音响起，一滴，两滴，三滴……

    众人惊骇相望，那划空的水珠泛着殷红的血色光泽，自女子白色的衣袖下垂落。

    尖锐的刺痛由十指指尖传来，她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双眸依旧不闪不避，穿过无数飞舞的碎帛，直直盯住那双令人心生畏惧的邪眸。如果她不是启云国前来和亲的公主，想必早已命丧黄泉。
------------

第六章  青楼抢人（一）

﻿人生就像一场赌博，每一次下注，带来的不是盆满钵盈便是倾家荡产，而漫夭显然是赌赢了。大殿之上的一场虚惊，她被宗政无忧用剑挑了喜服，十指皆伤，临天皇没有降罪于他的儿子，为了安抚她，便准了她六月之期，还赐给她一座府邸以及许多珍宝。

    晨光照在宽敞的庭院之中，冒了新芽的翠柳看上去愈发的嫩绿清新。柳树下，一名女子肤若凝脂，眉如水黛，眼似秋波，清灵明澈之中带有一丝与她这具躯体年龄不符、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成熟与沧桑。她乌丝柔顺，长发未挽，只发尾处一根丝帛锦带松松的束着，偶有几缕滑下，在微风中轻轻浮动，随意却飘然若仙。身上一袭白色衣袍迎风舞起，就好似月中嫦娥的舞姿，美不胜收。

    萧煞走进内院的时候，只觉那沐浴在阳光下的女子一身光华流转，灼痛了他的眼睛。他连忙低下头，禀报道：“主子，属下已查明，皇上差人送来的名单之中，唯有九皇子与傅筹将军二人暂无妻妾。九皇子乃典型的纨绔子弟，虽无妻妾，但喜流连烟花之地，红颜知己无数；傅将军常年征战沙场，冷酷暴戾，一身煞气无人敢近身。”

    三十多个人，却只有两人单身，而这两人也都不好相与。漫夭静静听完，垂眸走了几步，缓缓转身道：“这件事情先放一放。茶楼的装修已接近尾声，我让你请京城最有名的点心师傅可请到了？”

    萧煞应道：“回主子，已经照主子的意思办妥，茶楼这两日便可以开门营业。”

    漫夭赞赏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道：“还不行。叫上泠儿，跟我去一趟香魂楼。”

    萧煞惊诧抬头，正巧泠儿从外院进来，问道：“主子，您去青楼做什么？”

    漫夭轻轻笑了笑，只吩咐二人去准备。

    香魂楼，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之一，楼里的姑娘燕瘦环肥，个顶个的，都曾红极一时，而最有名的当属沉鱼姑娘，不禁容貌姿色冠绝京城，一手高超琴艺更是无人能及。有无数达官贵人都想替她赎身，纳为妾室，然而，此女子颇有傲骨，声称，若不能得一心人相伴，宁愿老死青楼。

    漫夭踏入香魂楼之时，楼里所有人，不论是来寻乐子的男人还是楼里的姑娘，无不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她一身月白长袍及地，气质高雅出尘，面如冠玉，朱唇润泽，黛眉因她修了几笔，便多了几分英气，加上她本就身材高挑，此刻手中折扇轻摇，俨然风流倜傥俏公子模样。她身后泠儿做侍从装扮，萧煞易了容。

    “哎呀呀，这又是哪家的公子啊？瞧这模样俊的，啧啧，把咱这楼里的姑娘都衬没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见她便知是有身份的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那手中的帕子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招呼，浓艳的香气扑鼻而来，漫夭皱眉，退后一步，萧煞连忙上前，把剑一横，那老鸨识趣的闭了嘴，却听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七哥，想不到天底下竟还有第二个人同你一样，生得这般完美！”

    很熟悉的声音，漫夭抬眼，目光掠过精致的台阶延伸往上，只见二楼走廊上立着两名俊美非凡的男子。其中一名男子身着浅蓝锦袍，嘴角带笑，目光直勾勾的望着她，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之色，此人正是九皇子，而被唤作“七哥”的男子自然是宗政无忧。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以及满身的光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将这满楼的奢华旖美全部盖了下去。他斜眸望了眼九皇子，邪肆的眸子异常冷冽，九皇子浑身一颤，惊觉失言，连忙陪笑道：“七哥，我，我们进去吧。”

    宗政无忧往楼下扫了一眼，漫夭只觉得他的目光清寂，神态不同于大殿之上的轻蔑和狂妄，倒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般，无波无澜，不带半点情感。她不禁暗自疑惑：“忌酒色的离王，怎会在青楼出现？”

    宗政无忧对上直直回视他的那双明澈的眼睛，只觉有些熟悉，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方才转身进了雅室，九皇子也随之进屋。

    泠儿附在她耳边道：“主子，那不是九皇子吗？跟他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啊？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

    “是离王。”萧煞的回答很简洁。

    泠儿瞪大眼睛，惊叫道：“什么？主子，他，他就是那个嚣张狂妄、把你关在门外……”

    漫夭蹙了眉头，低声斥道：“泠儿！”

    泠儿慌忙住口。一旁的老鸨听说刚上楼的白衣俊美男子就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心下一惊，一双充满算计的眼珠转了几转。

    漫夭让萧煞拿出一锭金，老鸨眼睛一亮，便伸手来接，漫夭道：“秦妈妈，我们想见沉鱼姑娘，麻烦秦妈妈帮忙安排。”

    老鸨取金锭的手微微顿了顿，面有犹豫之色，漫夭见她目光望向宗政无忧进入的那间雅室，便笑着道：“秦妈妈放心，我只见沉鱼姑娘一面，与她小谈一会儿，用不了多久。”说罢对萧煞使了个眼色，萧煞又取出一锭金。

    老鸨这才笑着安排她们进了二楼一间雅室，正在两位皇子的隔壁。

    极为宽敞的南边雅室，一扇玉骨金面的雕花屏风隔出里外两间，装饰得十分豪华。

    九皇子坐在宗政无忧对面，道：“七哥，那启云国的长公主千方百计定下半年之约，可是，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也不见她有任何行动，你说奇怪不奇怪？会不会……那天在大殿上被你那一剑给吓傻了？”

    宗政无忧懒懒的靠着椅背，握在手中的茶杯，随着他白净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道：“那一剑，在她意料之中。”他记得当时大殿上所有人的反映，怔愣、惊惧、担忧、唯恐受到牵连的颤抖……而她，身子挺得笔直，安静的站在原地，那双明澈的眸子有着充满智慧的镇定，没有半点恐慌。

    九皇子一愣，不解道：“为什么？她一个女子，又是一国公主，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剥了衣服，难道还是她自愿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什么目的？”

    宗政无忧薄唇轻勾，似笑非笑道：“她要的，是那半年时日。”从她的目光中，他感觉不到她对他有丝毫的兴趣。

    九皇子道：“传言果真不可信，这容乐长公主的举止言谈，哪里见得着半点刁蛮任性的影子？”

    宗政无忧淡淡道：“倘若她是真正的容乐长公主，那散播谣言的，不是她自己，就是与她有着莫大仇怨的人。”

    九皇子眸光晶亮，思索道：“这个公主……有点儿意思，七哥，我们去探探她，看看她的容貌，是不是也这样的出人意料。”

    宗政无忧漠声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没兴趣。”

    九皇子撇嘴，笑道：“你真没趣，唉！对了，七哥，为什么你每次上殿，都要故意惹父皇生气啊？你平常不是那样的，为什么？”他眼中的七哥，除了喜欢尝试各种奇怪味道的茶以外，对一切事情皆是漠不关心的，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可是每每上了朝，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处处与父皇针锋相对。

    宗政无忧抬眼望他，那眼神很是冷漠，看得他一个激灵。宗政无忧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放到唇边轻轻地啜了一口，微微皱眉，道：“老九，这就是你笃定我一定会喜欢的茶？”

    九皇子还在琢磨启云国公主，听他这么一问，立即回神道：“七哥不喜欢吗？这茶的味道挺特别的啊！”

    宗政无忧缓缓放下杯子，道：“这是北夷国特有的香麦茶，味道是够特别，但是我不喜欢。”

    九皇子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道：“我以为你会喜欢……七哥，你平常很少出王府，既然今天都已经出来了，干脆我让沉鱼进来为我们弹奏一曲，可好？她的琴声真的很好听。”他一脸期盼地望着宗政无忧，见他虽没应声，但也并无反对的意思。便心情很好地对外面大声唤道：“来人。”

    一名男子进屋，恭声道：“九爷有事，请吩咐。”

    九皇子道：“叫沉鱼过来。”

    来人稍作犹豫，小心翼翼道：“禀九爷，沉鱼姑娘刚刚进了隔壁雅室。”

    九皇子面色一沉，挑眉道：“她不知道我来了吗？你现在就去，问问那人给了她多少银子，本少爷付她十倍。”
------------

第七章  青楼抢人（二）

﻿隔壁的雅室很宽敞，但窗子却不大，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昏暗，漫夭走到桌边坐下，交叠着双腿是她在没有外人时一贯的坐姿，随意而优雅。泠儿好奇的问道：“主子，您找沉鱼姑娘做什么啊？”

    漫夭笑了笑，却没做声，只回头瞧了眼萧煞。

    萧煞略微思索，方道：“主子画的茶楼设计图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高台，高台之上有一把琴……主子是想请沉鱼姑娘去茶楼做琴师吗？”

    漫夭笑着轻轻点头，还是萧煞比较细心。她的设计不局限于居室本身的完美，还要有极美妙的琴音来做点缀。泠儿问道：“主子，我不明白，皇上为主子置办了那么多的嫁妆，主子又不缺钱，为什么还要费这许多心思开这个茶楼呢？”

    “开茶楼的目的不一定就是为了赚钱，也可以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漫夭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图，怔怔地望着，目光似是透过薄薄的纸张望尽了曾经怀抱梦想的无数岁月。她是漫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人生无法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抉择，兴趣终究只能是兴趣，她费尽心思所绘制的设计图，在父亲的怒声责骂下全部化作零落的残片，无一得已实践。她以为她的一生就那样了，然而，人生道路上，总有许多事情是出人意料。二十六岁那年，她死在了年轻的继母为她设计的一场人为“意外”之中，而背后的主谋，是她那温情款款初登董事位的未婚夫，至于原因，她想，无非就是财产继承权以及商场上的那些恩怨。

    “主子，主子。”泠儿唤了她好几声，见她没反应，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泠儿和萧煞，是三年前她从启云帝为她准备的众多护卫中，亲自挑选的。

    漫夭回神，收起手中的图纸，这时，雅室的门被推了开来。一名红衣女子婷婷步入，肤白若雪，唇红似樱，柳眉弯弯如画，整张脸有如精雕细琢般精美到了极致，一袭似火红衣穿在她身上，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漫夭静静地观察着这个美丽的女子，见女子走路之时下巴微微抬高，眼中有一股子凌然的傲气，在看到她时怔愣了一下，眸中有掩不住的惊艳之色。

    “沉鱼见过公子！”女子双手叠放于左腰，屈膝行礼，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很是动听，语气中却充满了傲然之气。

    漫夭起身，淡笑道：“久闻沉鱼姑娘美艳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沉鱼嫣然一笑，道：“公子过奖。公子才是人中龙凤。”

    漫夭轻笑，请她入座，萧煞去了门外守着。

    漫夭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姑娘谈一笔生意。”她的嗓音有些低哑，不似先前的婉转空灵。

    沉鱼坐的端正，柳眉微动，道：“公子怕是找错人了，沉鱼只是一介青楼女子，与公子之间有何生意可谈？”

    漫夭调整了坐姿，不紧不慢道：“听闻数年前有一位姓余的知府大人，因牵涉到一场谋逆事件，被满门抄斩，共七十九口人，但是后来检查尸体的时候……却少了一个，经查证，少的那个，是余知府的小女儿余晨。”她双眼定定地望住面前的女子，似是不经意道：“余晨，沉鱼，沉鱼，余晨。”

    沉鱼花容色变，惊地起身，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漫夭浅笑着望向手中的折扇，扇面玉骨一角，刻有“无隐楼”三个字，浅而小，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无隐楼的办事效率的确是高，才短短一月，就将这隐秘的陈年往事调查得清清楚楚，难怪在江湖中的地位如此之高。而她手中的扇子，只有付了大价钱的主顾才能得到。无隐楼除了消息阁，还有一个杀手阁，价码高的吓人，起价十万两白银。从无失手。

    沉鱼见她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顿时眸光一利，眼中杀机顿起。漫夭低眸间，只见一袭红纱如剑，直直地朝着她的脖颈卷来，她红唇微勾，脚下一动，连人带椅平地滑了开来，速度极快。沉鱼心下一惊，没想到这位美得惊人的公子看似温和柔润，竟然也是个高手！她正待再出手，却有一柄软件架上了她的颈项，持剑之人，是那位公子的侍从。沉鱼定了定神，问道：“你想怎样？”

    漫夭漫不经心地收拢折扇，她继承了这具躯体除记忆以外的一切，包括武功。起先她不会用，但经过萧煞的指导，对付一般人绝对没有问题，当然，宗政无忧那种人除外，因为，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人，他的剑法，快到连萧煞那样的顶尖高手都来不及阻止。她对泠儿使了个眼色，泠儿立刻收剑，站到她身后。她以最优雅的姿势，请沉鱼坐下，方道：“姑娘不必如此戒备，在下说出此事，并非要以此要挟，而是想帮助姑娘彻底摆脱逆贼之名，建立一个全新的身份。”

    沉鱼面带疑惑地望着她，眼神复杂，道：“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这样帮我又是什么目的？”

    漫夭微笑道：“我是一个生意人，至于目的嘛……我只是觉得这种地方配不上姑娘的琴艺，若是能换一种环境，也许……不止听琴之人的感觉会有所不同，就连抚琴之人的感觉也会是天壤之别。”

    沉鱼问道：“公子所说的换一种环境，指的……又是哪种环境呢？”

    漫夭道：“在下即将开业的茶楼。”

    沉鱼眼中的光亮变成了嘲弄，道：“我以为是什么地方呢，原来只是一个茶楼，在我眼中，茶楼和青楼，没有分别。”

    漫夭也不恼，只笑道：“我的茶楼，与众不同。我敢说，它一定会轰动整个京城，而你，将会成为那家茶楼的半个主人。”她的眸光，亮如星辰，她的语气，充满自信。

    沉鱼微愣，这名男子，无论是眼睛还是声音，似乎都有一种魔力，让人不得不去相信他的话。而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活着，一直都是她的渴望。她面上的神色不断地变幻，最后犹豫着道：“秦妈妈贪得无厌，不会放我走。除非公子的身份，能震得住秦妈妈背后的人。”

    秦妈妈背后的人？漫夭微微蹙眉，问道：“请问姑娘，秦妈妈背后究竟是何许人？”

    沉鱼道：“这个……请恕沉鱼不便相告。”

    漫夭道：“难道青楼之中，也有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

    沉鱼道：“是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漫夭看了她半响，见她眸中确有希翼，沉思片刻，忽听门外传来喧嚣之声。

    “沉鱼姑娘，九爷要见你。”一名男子隔着一道门和一柄剑，就那么大着嗓子喊道。

    漫夭眸光一转，想到隔壁的两个人，脑中灵光闪现，对沉鱼笑问：“你可会跳舞？”

    沉鱼点头，漫夭又道：“好，你就按照我说得去做。”她对沉鱼耳语了一番，最后叮嘱道：“切记，你的手和身体，千万不要碰触到他，否则……我可帮不了你。”
------------

第八章  青楼抢人（三）

﻿沉鱼进了南边雅室，笑着与九皇子打招呼，道：“不知九爷今次还有客人在，怠慢之处，还请见谅！为表歉意，沉鱼愿献舞一支，未知九爷意下如何？”

    九皇子一见美人，心情立刻好起来，扬眉笑道：“哦？沉鱼还会跳舞？那本少爷可要好好瞧瞧了，看你的舞姿是否同你的琴声一样美妙。”

    沉鱼妩媚一笑，目光转向自己今日的目标——白衣男子，这一望之下，她不禁怔住。她以为隔壁那位公子的相貌已经够完美，但若是与眼前的男子比较起来，那位公子的长相却未免过于柔美，缺少了眼前男子五官轮廓棱角分明的那种专属于男人的气势。

    宗政无忧静静地坐在那里，对于以绝妙琴音与美艳之名冠绝京城的女子，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垂下的浓墨色眼睫遮盖了邪魅如幽潭般的瞳眸，看不见他眼中的神色。

    明媚的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大片大片的倾洒进来，屋内有琴音流泻而出，婉转悠扬如天籁之音，美人怀抱小巧玲珑的白玉古琴，红纱水袖漫扬挥洒，身姿轻盈如蝶，竟是一边抚琴，一边起舞。

    九皇子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七哥，你瞧瞧，沉鱼的琴音配上她的舞姿，当真是绝了。”

    宗政无忧缓缓抬眸，就只瞄了一眼，面上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仿佛天女下凡也与他无关。

    沉鱼曼妙的身姿轻轻地旋转，细软腰肢舞动起来如弱柳扶风，她背对着男子，身子往后倒弯出一个美丽的弧，长袖抛洒，如火的轻纱在两名男子中央，随着她手腕地抖动，仿佛拍打海岸的浪花，一重，又一重，柔美之极。

    九皇子正了正身子，仔细的欣赏着，心情很是愉悦。宗政无忧仍旧低眸望着手中把玩的茶杯，青瓷蓝花，古朴精致。

    这是沉鱼第一次在这楼里跳舞，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望向白衣男子，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她，令她在不知不觉中就靠将过去。这一刻，她似乎被那张极致完美的面容蛊惑了一般，忘记了自己进屋的初衷，也忘记了之前那位公子的叮嘱。旋步来到男子的身后，红纱自男子眼前慢慢垂落，阻隔了那双邪魅的眸子望向手中茶杯的视线。她忘情地舞着，没看到对面的九皇子欣赏的眸光已然变色，也没见她身前的男子眸中惊现的冷戾。当她修长的指甲刚刚碰触到男子的白衣，就在那一刹那，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垂在男子眼前的红纱寸寸断裂，好似空气都凝成无数把利刃一般，将其削成一截一截，她甚至没见他动过一下手指。来不及疑惑，也来不及震惊，她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直直地弹射出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火红的身影破窗而出，直往楼下坠去，在落到半空之时，被人接住。

    漫夭望着被萧煞接住的女子口吐鲜血痛苦不堪的模样，不禁心中一惊，皱眉问道：“你，碰到他了？”

    沉鱼目光闪烁，双眼有些茫然，只觉胸口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般。若不是她本身有内功护体，又或者没人接住她，那么，她都必死无疑。

    周围有人渐渐聚了过来，秦妈妈惊叫道：“是谁胆敢伤了我的宝贝女儿？快告诉妈妈，妈妈为你做主。”

    秦妈妈话音未落，只听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是本王！你想如何做主？”

    人群中让出一条道，秦妈妈看清楚了说话的男子，心中惊骇无比，面上全无半点人色，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手脚并用往前爬，却又突然想起离王的禁忌，立刻又爬着退后，压低声音对沉鱼怒斥道：“你到底做什么了？竟然触怒了离王，你想害死我吗？”

    沉鱼手捂着胸口，低下头，不吭声。

    宗政无忧斜眼俯视地上的女子，对身后的侍卫淡淡吩咐道：“冷炎，把这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全给本王剁了。”他的语气这般轻松平常，就好像让人切菜一样。

    沉鱼面色陡然变得煞白，蓦地抬头，便看到了那样一双如寒潭般邪妄的眸子，她心头一震，为什么她刚才只看到他完美如仙的外表，却没见到他那双如地狱阎罗般邪妄的眼睛？

    秦妈妈连忙求饶道：“王爷饶命啊……”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在宗政无忧扫来的阴鹜目光中，剩下的一半卡在喉咙。

    沉鱼望着大步朝她走来的冷炎，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顾不上胸口剧痛，她一个翻身，扯住一旁漫夭的衣角，哀求道：“公子，救救我，你一定有办法……我只是，只是指甲刚刚碰到了王爷的衣裳……”她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漫夭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口气，抬手道：“离王殿下，且慢！”就算沉鱼不求她，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毕竟此事是因她而起。周围的姑娘们，一听说沉鱼只是指甲碰到离王的衣衫，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被剁掉手指，慌忙往后面退去，躲进门里，偷偷探头关注外面的情形。

    宗政无忧冷冷望过来，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带来的压迫感依旧那样重。漫夭深深吸气，容色镇定，道：“离王殿下，沉鱼姑娘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殿下要这样对她？您可知道，对于一个抚琴之人而言，您让人毁了她的手，比夺了她的命还要残忍。”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面无表情道：“触犯了本王的禁忌，自然要付出代价。”

    漫夭淡笑问道：“请问离王殿下的禁忌是什么？”

    宗政无忧望了她一眼，那目光冰冷冰冷的，漫夭恍如未觉，自答自话道：“离王殿下的禁忌，是酒和女人！那么……请问，离王殿下此刻身在何地？”

    “当然是青楼。”回答的是九皇子，他仍是一贯看戏的表情。

    漫夭轻笑道：“九殿下说得是，这是青楼！而青楼又是什么地方？风流快活销魂地！这种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女人多，离王殿下既然有此禁忌，就不应该来。若非得要来，也没关系，但至少也要让您的手下高举一个牌子，最好用显眼的金色或大红色的标牌上注明：离王大驾，女人与酒，勿近。这样才会更加妥善，否则，每日来来回回的客人多如牛毛，谁会知道，您就是鼎鼎大名的离王殿下？”

    周围很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到连浅淡的呼吸声也一并消失了。

    众人像见鬼一样的瞪着这个胆子比天还大的俊美男子，生怕他这几句不敬的话惹怒了离王，牵连了她们这些人。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空气中逐渐地拢聚膨胀，仿佛随时都要爆炸开来。突然，一声不怕死的“哈哈”大笑传来，惊得众人身子一抖，瞬间便出了一身冷汗。
------------

第九章  青楼抢人（四）

﻿漫夭黛眉一挑，道：“九皇子殿下，您的红颜知己要被剁去手指，很值得开怀大笑吗？”

    九皇子裂开的嘴角微微一僵，下意识的看了眼沉鱼，只见她嘴角挂着殷红的血，目光幽怨，他轻咳一声，道：“本皇子可不是笑沉鱼，而是在想那个牌子。”他在想那个木头人冷炎，他跟着七哥多年，只听冷炎说了不到三句话，每句最多四个字。如果让他站在七哥身后举着那块牌子，配上七哥仙一样的外表，那会是什么情形？想着想着，他禁不住又笑了起来。

    漫夭故作糊涂，问道：“牌子？什么牌子？”

    九皇子想也没想，便道：“当然是你说的那个金色或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他话头一顿，感觉有些不对劲，转过眼便见宗政无忧冷冷地盯着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俊挺的鼻梁，干笑了两声。

    宗政无忧眯着凤眸，语带寒气，道：“很好笑？”

    九皇子嘴角抽了抽，瞪了一眼为他挖了一个坑的俊美男子，连忙摆手道：“不，不好笑，我也不是笑这个……咳、咳……”

    “哦……那九皇子还是在笑沉鱼姑娘咯？”漫夭在沉鱼身旁蹲下，看着沉鱼的手，摇头叹息：“唉！可惜了这么美的一双手，以后，再也听不见那么美妙的琴声，也看不到她曼妙的舞姿……真是可惜啊！”

    沉鱼悲由心生，眼中泪水簌簌落下，不住低泣。

    九皇子心道：“是挺可惜的，那支舞还没完呢。”他笑着转向宗政无忧，道：“七哥，不知者不罪，你就看在沉鱼是我红颜知己的份上，给我个面子，饶了她这一回。”

    宗政无忧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给你的面子还少吗？”说着随手就夺了九皇子手中的玉骨折扇，缓步走到漫夭跟前，漫夭站起身来，宗政无忧手中的折扇便敲在了她的肩头，她只觉肩上一沉，那柄被贯注了内力的折扇仿佛有千斤重，令她几乎站不稳。她侧头望过去，同时用自己手中的折扇去挡，竟发现这两柄折扇，几乎一摸一样，幽碧色通透的玉骨一角，浅淡的无隐楼三个字，一字不少……不一样，她手中折扇的玉骨之上除无隐楼三字与一个类似于代码之类的东西之外，玉面是光洁平滑的，而宗政无忧手中折扇的玉骨细看之下，有凸起的纹路，似是一个图形，至于是什么，她看不大清楚。

    宗政无忧看到她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手上的力道松了少许，薄唇轻勾，道：“休要在本王面前耍这些个雕虫小技。既然你觉得可惜，那本王今日就网开一面，用你的手……换她的。”

    漫夭微怔，继而不动声色淡笑道：“难得离王殿下大发慈悲，在下本应欣然从命，但是这双手，在下宝贝得很，若是就这么没了，还真是不舍得。”

    宗政无忧望着她明澈的双眸之中有着充满智慧的镇定，隐隐觉得熟悉。在这个世上，敢这样轻松随意同他说话的人，还真不多。他收了折扇，随手往身后一抛，九皇子连忙接住，宗政无忧转身踱了几步，半回眸，目带探究道：“本王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你是何人，究竟凭着什么，敢在本王面前这样有恃无恐？”

    漫夭肩头一轻，浑身自在了许多，想起宗政无忧在大殿之上的言语行为，以及他看皇帝时隐有恨意的眼神，眸光一转，道：“在下只是一介生意人，没什么凭仗，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殿下您身份尊贵，又得皇帝陛下圣宠，所有人见到您，无不诚惶诚恐，趋之若鹜，但是殿下，您可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其实生在帝王家，未必就是幸事。身份固然尊贵，却不及平常人家，粗茶淡饭，一家人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景象。”

    她本是说给宗政无忧听的，但说到最后，她的心里却生出许多悲意，往事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如果她的父亲不是漫氏集团的总裁，整日忙于应酬，她的母亲就不会去的那样早。她明明有亲人，却更像一个孤儿，父亲除了会要求她应该如何如何之外，从没关心过她想要什么或者她喜欢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的从来都只有保姆。母亲去世之时，父亲在国外没有回来，她一个人主持了母亲的葬礼，那一年，她才十二岁。如果她不是漫氏集团总裁的独生女，就不会有人利用她的身份，欺骗她的感情；如果她不是漫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就不会有人为争夺家产害她死于非命，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宗政无忧眸光微变，幽深如潭，在那一汪潭底，似有无数情绪涌动，又被压制消弭。他怔怔地望住眼前之人，见他明澈的眸子闪过一丝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与苍凉，这种眼神带来的感觉，为何那样熟悉？就仿佛是无人时镜中的自己。他有瞬间的怔愣，想来这一番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眼前之人自身的深切体会，这个人，绝不可能只是一般的生意人。

    九皇子蛮有兴趣地望着漫夭，天下人无不羡慕他们尊贵的皇族身份，生来便注定了高人一等，而眼前的白衣男子却说他们还不如寻常百姓？虽然他们的生活确实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美好，但这种话不可随便说，弄不好，要丢脑袋的。

    周围再次回复安静，地上跪着的秦妈妈身子直抖，沉鱼连头都不敢抬，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吱声。

    宗政无忧望了她一会儿，忽而左右一顾，皱眉道：“怎么连个凳子都没有？”

    众人一愣，对于突然的转变，有点摸不着头脑。秦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讨好笑道：“有，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王爷搬凳子，哦不，搬椅子来！”这话音一落，众人慌慌忙忙去搬椅子，不到片刻，大厅里竟然摆了几十张椅子。

    秦妈妈从地上爬了起来，弯着腰谄笑道：“王爷，您请坐。您想喝点什么茶？”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后一撩衣摆，就近坐了。慵懒的靠着椅背，一双邪眸紧紧盯住漫夭，眼中的神色不复之前的冰冷，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就冲你这番话，死十次也够了。”

    漫夭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势随意而优雅，浅笑道：“只要离王殿下恕在下无罪，在下一次也不用死。”

    宗政无忧薄唇微勾，似笑非笑道：“想要本王恕你无罪，理由呢？”

    漫夭淡淡笑道：“听说殿下喜欢茶，不知可有此事？”

    宗政无忧道：“本王喜欢茶是没错，但不是什么茶都喜欢。况且，一般的茶，本王王府多得是。”

    漫夭道：“那是自然，不过，品茶讲究的不只是茶本身……如果殿下有兴趣，就请三日后的晚上移驾西城天水湖边的拢月茶园，保证不会令殿下失望。但是，殿下需要准备一样东西。”

    宗政无忧问道：“什么东西？”

    漫夭缓缓道：“心情。”

    宗政无忧挑眉道：“心情？”

    漫夭淡然笑道：“是的，一份品茶的心情。”

    九皇子不以为然地哈哈笑道：“品茶还要准备什么心情？真是闻所未闻。”

    漫夭但笑不语，宗政无忧站起身，在挥袖离开之前，说道：“好。希望三日后，你不会让本王失望，否则，砍得……就不只是手指，而是你漂亮的脖子。来人——通知京城府尹，明日之后，若再让本王看到这家青楼营业，让他提头来见。”
------------

第十章  琉璃目，月华人

﻿香魂楼被封，漫夭很轻易地带走了沉鱼，而离王将于三日后亲临拢月茶园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几日，天水湖热闹非凡，漫夭倒是乐得省事，连宣传都不用做。试想，有多少人想一睹这位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子真容，又有多少皇亲贵族子弟想趁机与这位尊贵不凡的王爷拉近关系，可想而知。

    三日后，西城天水湖岸，人山人海，将拢月茶园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城府尹得知此事，连忙安排百余衙卫来维护治安，以保离王殿下安全。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在湖面如镜。宗政无忧与九皇子到来之时，拢月茶园刚刚开门，宣布每日只接待二十位客人。人群开始喧哗，有企图闹事之人，被官府压下。宗政无忧在众人的跪拜声中踏入了拢月茶园的大门。

    狭长的通道内只悬有一盏暗灯，光线昏黑，通道顶部低矮，走在其中有一种极强的压抑感，仿佛看不到光明一般。

    九皇子皱眉，道：“听说建造这家茶园动用了京城附近所有的建筑装饰队，我还以为有多了不得，原来还不如大街上一家普通的茶楼，至少那些茶楼不会一进门就这么昏暗……”他的话没说话，在两人走到通道尽头一转弯时，他的声音消失在喉咙深处。不由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奇异景象。

    那是一个封了顶的宽敞园子，园中柳树含烟，修剪成伞状，围绕着一树盛开的樱花，碧绿从中的一抹红，远远望去，格外惹眼。一条清澈的碧水渠，在如烟柳树下穿梭环绕，水面漂浮着一盏盏精致半透明的莲花灯，清风吹拂，莲灯随风漂流，一层层浅浅的水波荡漾开来。

    琉璃盏高悬于空，流光溢彩反映着波面，水纹倒映而出，流泻在银光镜面的塔型园顶之上，以不同的角度折射在整个园子之中，一时间，满园的银光波纹，仿佛天河银水倒流，说不出的美轮美奂，竟如同仙境一般。

    九皇子用折扇拍着手心，惊叹道：“妙！真是妙啊！想不到那样昏暗的通道过后，会是这等奇景。”

    宗政无忧顿住脚步，道：“这正是设计者的心思巧妙之处。”

    以狭窄黑暗的空间，沉淀对外界的感知，再反衬这银水园，可以带来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宗政无忧闭上眼睛，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空气流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他抬步拾阶而上，踏着洁白的地砖夹杂着细碎的石子路，感觉心情舒畅。漫夭亲自迎了上来，略略施了一礼，道：“欢迎二位殿下大驾光临，里边请！”

    宗政无忧点了点头，二人被她引到樱花树下的琉璃桌旁落了座。九皇子迫不及待问道：“听说这园子是你亲自设计的？”

    漫夭微笑道：“是的，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目光璨亮，赞道：“真的很美。”他对美的人或事物，从来不会吝啬于赞美。

    漫夭由衷道：“多谢九皇子殿下称赞！”这是她第一个得到实践的设计，能获得肯定和赞美，她自然是高兴的。

    九皇子又道：“和你的人一样美。”

    漫夭微愣，直觉地看了眼宗政无忧，在这个神仙与妖孽并存的男子面前，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又有谁能当得起“美”这个字？她淡淡地笑了，微微弯腰，伸手在琉璃桌下拨动一个按钮，只听轻微的咔嚓声响，园顶一块银光镜向一旁挪去，露出圆形的孔，正对着的空中明月般大小，逐渐扩张延伸下来。

    月华如水，瞬时倾泻而下，将琉璃桌及桌边三人笼罩其中，给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是——今夜月，为其明。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望着眼前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衣男子，只见他嘴角微翘，笑意清浅，明澈的瞳眸闪烁着耀目的光华，他恍然觉得这如水的月光以及满园的银波都在此人面前黯然失色。

    九皇子拍手笑道：“妙极！怪不得叫做拢月茶园，且要等到晚上开业，真不错！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漫夭正待答话，却听他“啊”了一声，又道：“我想想，这满园子的琉璃、水、月……就叫你璃月，璃月……七哥，你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适合他？”

    宗政无忧难得一笑，望着她的目光有点点华光闪耀，声音清雅如天籁，道：“恩，琉璃目，月华人，女子当如是！”

    漫夭一怔，琉璃目，月华人，宗政无忧说的是她吗？可……女子当如是？她抬手摸了把自己的假喉结，做得很逼真，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她浅浅一笑道：“离王殿下说笑了。”

    宗政无忧勾唇，似笑非笑，不再看她。空气中有薄雾缭绕，缥缈如烟，园子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高台，轻纱垂挂，在微风中轻摇摆动，荡起一道道柔美的弧。纱帘中央，女子指尖拨动，一串串优美的音符流泻，如水波荡漾，在静谧的园子上空缓缓涤荡开来。

    漫夭拿来一份精致的茶单，宗政无忧看了两眼，淡淡道：“就只有这些？”

    漫夭一愣，说道：“殿下，天下人喝的茶品，几乎都在这里了，难道就没有一种是殿下合意的？”

    宗政无忧抬眼看她，道：“若是个茶楼就能喝到的，本王又何必要来你这拢月茶园？”

    漫夭不恼，反而笑道：“那倒未必，品茶品茶，品得不只是茶本身，还有沏茶的过程、品茶的环境以及饮茶时的心情。在下让殿下准备的心情，不知殿下可带来了？”

    自然平和的心境方能品出茶中之道，宗政无忧习惯性地眯起凤眸看她，缓缓道：“本王要的是外面没有的，独一无二。”

    漫夭想了想，半犹豫道：“有倒是有，就怕殿下初次饮用……会不习惯。”

    宗政无忧眸光一亮，立刻道：“呈上来。”

    漫夭递上一份花茶以及奶茶的茶单，这个世界的民风还算开放，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及小姐出门在外饮茶歇息也是常有的，所以她想尝试着推行看看，没想到开门第一天就派上了用场。

    宗政无忧翻看着茶单，比之前仔细许多，过了半响，他抬头问道：“还有其他的吗？倘若没有，那这些……各来一份。”

    漫夭愣住，那单子上少说也有好几十种茶！看宗政无忧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认真，绝不像是在开玩笑。可依照这样的点法，似乎不是为喝茶而喝茶，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

第十一章  谁教谁下棋？

﻿几十杯不同颜色的花茶和奶茶摆满了桌面，宗政无忧专挑颜色深的品尝，每一种只啜一小口便放下了。漫夭看着他邪美的眸子一点一点的暗淡了光华，很快便被掩盖在如扇般浓密的墨睫之下，最后，他挥了挥手，轻轻道：“都撤了吧。”

    九皇子连忙拦着道：“七哥，我还没尝呢。这五颜六色的，看着挺美……闻着也挺香。”说着端起一杯宗政无忧没有尝过的透着碧色的水果奶茶浅尝一口，酸酸甜甜的香滑感，他舔了舔唇角，点头道：“还不错，如果昭云在这儿，肯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娇唤：“无忧哥哥，无忧哥哥——”一个十六七岁长得十分精致的女孩，双眼晶亮，微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九皇子哈哈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七哥，你要不要躲一躲？”

    漫夭不禁笑道：“天底下竟然还会有能够让离王殿下想要躲开的人？”

    宗政无忧嘴角一抽，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九皇子的身子往她面前微微倾斜，故作神秘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昭云一到，便兴奋地往宗政无忧身边挨去，没能靠近，面前就横出一只手臂，她抬头一看，又是木头人冷炎！不由委屈道：“无忧哥哥——你来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不带上云儿啊？”

    宗政无忧看也没看她一眼，漠声道：“你还是三岁的孩子吗？”

    昭云噘嘴道：“无忧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咦？这些杯子里装得是什么？没见过啊。”

    九皇子笑道：“这些是七哥点的茶，很好喝哦，七哥都有尝过。”

    “真的吗，无忧哥哥？我也要尝尝。”昭云伸手便端起一杯紫色的奶茶，正巧是宗政无忧尝过的，但那茶杯还未递到唇边，只觉一股强大的劲力袭来，“咣当”一声，她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漫夭一惊，九皇子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宗政无忧这样的人，怎可能让一个女子碰他喝过的东西，更何况是人都可以看出这个女子对他的心思。她连忙对身后的小侍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将满桌的杯子撤个干净，再将地上的残片收拾了。

    昭云一双手紧攥衣角，泪眼涟涟，愣愣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宗政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宗政无忧冷冷道：“你想现在就回国公府？”

    昭云一听，眼中的泪水都吓得收了回去，急急摆手道：“不想不想……无忧哥哥，我才刚出来，我不打扰你就是了，我就在这里待会儿，这儿真漂亮……”她抬头四顾，便看到了站在她身旁不远的漫夭，顿觉眼前一亮，惊叫道：“啊！你是谁啊？怎么跟无忧哥哥一样，长得这么好看？”

    九皇子笑着说：“他是璃月，这家茶园的老板，这个园子是他亲自设计的哦！”

    昭云双眼一亮，直勾勾地看着她，脆声说道：“真的吗？璃月公子，你好厉害！对了，刚才我无忧哥哥喝的是什么茶啊？我也想喝。”

    这个女孩很聪明，她为了留在宗政无忧的视线内，懂得转移目标，只可惜，宗政无忧从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漫夭让人准备了几种水果奶茶，昭云尝了之后，连连叫道：“好喝好喝。你让人多准备一些，我要带回去让别人也尝尝。”

    就这样，因为这位郡主对宗政无忧的爱恋，令本不易推行起来的水果奶茶在这个陌生的年代从贵族之中开始兴起，竟风靡一时。而“璃月公子”这个名字也在第二日传遍了整个京城，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官员财主，凡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人，在建造家园府第之时，无不以求得“璃月公子”一纸设计图为荣。

    宗政无忧成了拢月茶园的常客，往后的半个月他多半都是一个人来，要一壶极品西湖龙井，静静地坐到很晚。

    漫夭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琉璃桌旁，见他一身白衣披着冷月光华，看起来竟然那样孤单。她不知不觉就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宗政无忧抬眼看她，她这才惊得回神，干脆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浅笑道：“殿下不介意吧？”

    宗政无忧扫了眼周围空闲的座位，懒懒一笑道：“介不介意……你不是都已经坐下了？本王有些好奇，你一个女子，不在家等着嫁人生子，却为何要自己跑出来弄这么一个茶园？”

    漫夭微微一怔，他果然识穿了她女子的身份！皱眉道：“谁说女子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女子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她们也可以是独立的，不一定非得依附于男子才能生存。”

    她说：女子不一定非得依附男子才能生存？宗政无忧有瞬间的恍惚，怔怔地望住她，这十几日，他时常看到她一个人端着一杯茶，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出神，仿佛灵魂脱离了躯体，不知飘向了何处。她看上去似乎永远都是镇定淡然的，纵使天塌地陷也不能令其动容半分。他忽然在想，这世上会不会有那么一件事或者那么一个人，能令这双充满智慧光芒的眸子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的身子往后一靠，忽然问道：“你可会下棋？”

    她一愣，思维有点跟不上他转变的速度。围棋她不会，象棋她是高手，只可惜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不知道有象棋这回事。她摇了摇头，以为宗政无忧定会失望，谁知他竟然说道：“本王教你。冷炎，去拿棋来。”

    漫夭呆了一呆，这个男子行事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难道是他寂寞得太久？

    一刻钟之后，冷炎很神速地现身，将棋盘放到二人的面前，她低眸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这棋，竟然是——象棋！！！

    宗政无忧一边摆棋一边给她讲这棋该怎么走，这种情景像极了她在启云国寂寞无聊时自制一副象棋教泠儿时的感觉……
------------

第十二章  棋逢对手

﻿漫夭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这样与他下着棋。她的面容沉静淡定，心中却百转千回。她占用的是一个公主的身躯，来到这视人命为草芥的陌生世界三年，处处小心，行事谨慎。虽有荣华富贵在手，却生活得十分疲累，寂寞无边。

    宗政无忧看着白玉棋盘，神思漂游，他有多久没与别人下过棋了，已经记不大清楚。他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棋子，漫不经心地落下，动作很轻，似是担心重一点便会损毁了白玉棋盘一般。漫夭抬眸望了他一眼，纤细洁白的手指捻起看似被制衡住的一枚棋子放到中央，离手。

    正在喝茶的宗政无忧淡淡地扫了眼棋局，顿时心中一惊，眸光微变，她先前的每一步看似毫无章法，乱走一气，然而，这一步，却让她所有的棋子形成了一个局，令他车不能走马无法跳，象无处飞士不能支，他一子未失，将却不得救，输赢已成定局。他眯起双眼，定定地望住她绝美的容颜，眸光变了几变，用肯定的语气道：“你，会下这种棋！从何处习得？”

    她回望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邪妄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慧深莫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淡淡的笑，不答反问道：“殿下又是如何学来的？”她无法确定他是否同她一样穿越而来，像他那样的人，无论是或不是，又能如何？灵魂附身这种事太过诡异，若是传了出去，以他们这样敏感的身份，断然不会是好事。

    月光如水，倾洒在二人的身上，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对望，相互猜测疑惑着，心思各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桌上新添的热茶，冒着腾腾的热气，在两人的视线间升腾缠绕，如烟如雾。

    宗政无忧忽然笑了起来，道：“好！本王终于遇到对手了，再来一盘。这一次……本王可不会让你。”

    漫夭但笑不语，棋子归位，依旧是她红子他黑子，她浅浅笑道：“殿下先请。”

    宗政无忧也不推让，起子先行，不再是初时的漫不经心，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漫夭越是多走一步，越是心惊。棋如人生，透过一个人的棋术，可看出此人心思之深，无法探测。纵使她全力以赴，仍觉有些吃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园子里已没有了其他客人，有侍女上来请示是否关门，她还未开口，却见宗政无忧皱了眉，面有不耐之色，棋中高手对决，通常都不喜被人打扰。她点了点头，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沉鱼最后一个离开，偷望了眼宗政无忧，对当日之事仍心有余悸，远远地朝他施了一礼。走到漫夭身边，抬手为她拂去衣上的一瓣落花，再给她取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声音无限温柔道：“公子，夜里天凉，你也早些休息。”

    漫夭真诚道谢，笑看着她婷婷离去。这半月，她们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沉鱼的新身份，也已让人安排妥当。

    黑夜寂静，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水面莲灯漂移，映在水中浮光点点，红色烛火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掩盖了水色的清冷。柳树环绕的樱花树下，他们一局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谁也不会出言催促，给足对方思考的时间。

    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的萦绕着鼻尖，令人不自觉的心神恍惚。宗政无忧看着对面静坐的女子沉思中的面容，淡静美好的不可思议，一双充满智慧的美眸，仿佛月光下的碧泉，清幽明澈，似是一眼便能望到人的心底去。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用心去看一个女子，仿佛想要从这个女子身上寻找出什么。

    “殿下，离王殿下？”漫夭落子之后，见他毫无反应，一抬头，他竟怔怔地望着她出神，那种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透着思忆的空茫，她蹙眉轻唤。

    宗政无忧蓦然惊醒，神色微变，眼中划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恢复一贯的邪魅深沉，捻起一枚棋子，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认识她半月有余，除了老九为她起的璃月，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微愣，想了想，还是答道：“漫夭。”

    宗政无忧落子，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眸光微垂，淡淡道：“不，是早夭的夭。”父亲为她取得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字。后来，她自己理解的，命中注定，不长寿。

    也许是烛光太柔月色太美，也许是多年寻觅难得棋逢对手，让人容易卸下防备。

    她执子望他，轻声问道：“你呢？宗政无忧……你父母一定是希望你一生无忧愁。”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是半透明的白，浅浅地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已有了涩涩的苦味，他嘴角噙着一抹毫无感情的笑意，随口道：“是无有，就是什么都没有。”一生空茫，什么都得不到，什么也不会留下。

    她怔了怔，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看不清他掩在浓墨色眼睫下的神色，只觉得这样静谧的夜，说着这样的话，无端的让人心情沉重，便轻笑道：“是你自己理解的吧？父母为孩子取名，怎可能取这种意头。”

    他缓缓抬头，眸如深潭，反问道：“你又何尝不是？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早死？”

    她抿了唇，不再说话，园子里再次静默下来。他一径地喝着凉茶，苦涩的味道从唇舌一直蔓延到心底，再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丝丝缠绕着空气。

    桌面棋盘之上，已剩寥寥几子，两人的面前，堆放着对方的棋子。这一局，和棋，历经了两个时辰。

    与他下棋，极费心神，但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未遇敌手。她的外公是象棋专家，她从小受到熏陶，喜爱象棋，与外公博弈是她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后来外公去世，在父亲的严厉管束下，她只能在无人的时候，自己和自己玩。

    宗政无忧亦是如此，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下棋了，一局和棋，有意犹未尽之感。但今夜，却不是下棋的好时机。

    忽有风起，卷起柳梢枝头，带着冰冷的寒煞气息，拍打一树残红，落花似血。一股强烈的萧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园子。宗政无忧眸光遽冷，面色却是从容，勾唇冷笑道：“都现身吧，本王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

第十三章  茶园遇刺

﻿十多名蒙面黑衣人遽然现身，将他们团团围住。

    漫夭一惊，这样强烈的杀气，这样多的人，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暗暗运气，却突然发觉她的内力……提不起来，顿时心中惊骇无比。她扫了眼周围的黑衣人，只见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面色凝重地紧紧盯住宗政无忧，看来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失去了内力，而宗政无忧好似什么事都没有？还是他也和她一样，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若果真如此，那他们……麻烦了！

    宗政无忧淡雅地喝着凉茶，嘴角含着一抹嘲讽，哼笑道：“他还真是不死心。无隐楼的人请不到，找了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杀手，就想要本王的命？”

    他似乎知道是谁想要杀他，竟还能这般淡然以对，想必这样的刺杀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而那个想要他命的人，能在他明知是谁的情况之下，还能好好的活着，这个人，会是谁呢？

    为首的黑衣人眼光一厉，杀气更盛，也不多言，朝着同行之人使了个眼色，提剑齐齐朝他刺了过去。那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功夫，数柄剑形成一张精心织就的死亡之网，罩上他周身。

    她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宗政无忧仍是淡淡的，仿佛那些人手中的不是要他命的利器，而是不小心拂上他肩头的柳枝一般。

    忽然，一个人，如鬼魅一般凭空闪现，急速架开他周围的长剑，与黑衣人展开厮杀。

    冷炎？她几乎忘了，他身边还有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存在。那些杀手绝非如他所说的不入流，而是个顶个的一流高手，每一招都绝不含糊。那个见过几次却从未说过话的像是黑暗中的影子一样的男子冷炎，在他身后挥剑如雨，速度快如闪电。园中断臂残肢，热血飞溅。

    一名黑衣人抽身而出，锋利的剑刃转向此次的目标人——宗政无忧的后颈直直地刺了过去，眼神凶狠，动作迅猛决然，却无声无息。

    漫夭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殿下小心——”声音中有自然的淡淡的急切。

    宗政无忧微微诧异抬头，眸中有什么一闪而逝，这个女子，竟然也会有超出淡然以外的无意识举动——提醒他小心身后！尽管他根本不需要提醒。面色不改，他静坐稳如泰山，在长剑抵达后颈之时，微一偏头，迅疾抬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准确无误地夹住剑身，动作潇洒悠然。

    黑衣男子大惊，连忙抽回剑，然而，用尽全力，却不动分毫。

    宗政无忧冷笑，指间一个翻转用力，只听“铮”的一声响，折断利剑彷如折下一根柳枝那般轻易。他云淡风轻，凤眸轻挑，笑着道：“剑的质量如此低劣，怎么乌啸门的生意已经差到这等地步了吗？”

    乌啸门，一个声名仅次于无隐楼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银子，什么任务都敢接，据说不曾失手，只可惜，这一次，他们碰到的是宗政无忧。

    黑衣人被点破身份，愣了一愣，明显有些慌神，手中断剑欲再朝他刺来，却见宗政无忧一扬手，利器破空。

    “啊啊啊——”惨声嚎叫，尖锐刺耳，黑衣人翻滚在地，双手紧紧捂住眼睛，鲜红的血从他粗糙的手指间流淌出来，面部早已痛到扭曲，过了许久，声音渐歇，黑衣人双手无力滑落，漫夭一看，怔住，身子僵硬，只见黑衣人两眼没了眼珠子，只余下断剑深深钉入眼眶留下的两个黑洞，鲜血汩汩流出，蜿蜒在洁白的地砖。

    宗政无忧由始至终，连头都不曾回过。

    她望着对面如仙优雅如妖邪魅的男子，他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时，表情淡然平常的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她只觉有一股透骨的寒气紧紧拢住了她，令她呼吸艰难，却努力维持镇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刺鼻。湿热粘腻的液体，溅上她的身。她虽然会武功，却只用来自保，从未杀过人，来到这世界三年，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直面残酷血腥的搏杀，见证上一刻还喘着气的活人，下一刻瞪着眼，面目狰狞地倒在她的脚下，停止呼吸。她只觉全身发冷，死过一次的人，似乎对死亡格外的敏感。

    片刻后，十几个黑衣人只剩下三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他们开始恐惧，寻找脱身的方法。杀手也怕死！毕竟生命只有一次。

    宗政无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浅浅的蹙眉，眼中快速闪过各种不同的复杂神色，唯独没有恐惧，而且很快便回复了镇定，只脸色微微发白，他忽然半倾了身子，语带关怀道：“惊着你了！”

    这话一出口，黑衣人立刻将目光锁定她的身上，传言宗政无忧为人冷漠无情，不近女色，竟也会出言关心一个男子，且已有半月之余，日日来此茶园，莫非……此人好男色？

    漫夭狠狠地瞪着这个邪恶的男子……他是故意的！见黑衣人朝她掠来，她强自运气，沮丧的发现，越是运气身子越是绵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失去内力，而同桌的宗政无忧却一点事都没有？

    不等她多想，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剑架上了她的颈项。在冷炎随之而至的同时，黑衣人厉声道：“别动。离王，想要让他活命，就放我们走。”

    冷炎顿住身子，宗政无忧眉头都不皱一下，淡漠道：“他的死活，与本王有何相干？”

    黑衣人愣住，刚才离王明明很关心这个比女人还要美的男人，此刻怎得又变得这样毫不在意？

    剑，迫近，冰冷的刃，吻上了她光滑的肌肤，细微的尖锐的痛自颈间传来，温热的液体自颈脖的肌肤蜿蜒向下。

    宗政无忧身子往后靠着椅背，抄起手来，完全一副与他无关的看戏摸样。这个女子，面对死亡仍然如此镇定淡然吗？

    漫夭银牙暗咬，摸不准宗政无忧到底是什么心思。她眸光一转，抬手轻轻碰了碰手指边的棋子，看了眼宗政无忧，再看了眼棋盘，眉梢一挑，眼中有少许鄙意，仿佛在说：“如果我死了，就没人陪你下棋了。哦……你一定是害怕我将来有一天会赢了你，所以借别人的手除掉我！”

    宗政无忧薄唇微勾，邪眸带笑，分明看懂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人见她又是碰棋子，又是用眉眼传递消息，以为那副棋子有什么玄机，飞起一脚，踢翻了琉璃桌，“咣！”杯、壶碎裂，茶水溢出，白玉棋盘摔成了几瓣，精致圆润的棋子滚落一地，沾染上茶渍和鲜血。

    宗政无忧眸光一沉，手腕翻转，四枚柳叶在手，仿佛被赐予了生命般，直射飞出，以看不见的速度，朝着那名黑衣人四肢打去。

    “啊——”一声尖锐的惨叫，几乎震破她的耳膜，黑衣人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四肢筋脉已断。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一眼，只定定地望着她，凤眼半眯，这个女人……是有意的！用眼神传递消息是假，诱导黑衣人，毁他之棋，引他出手是真。这名女子的心思当真细腻，竟看出他对这副棋的珍视。

    另两名黑衣人被镇住，柳叶竟也能成为杀人的利器？！冷炎趁他们怔愣之际，飞掠上前，一剑削去一人头颅，最后一名黑衣人慌乱之下，将她重重地推了出去，以抵挡对方要命的寒剑。

    冷炎不自觉地撤剑，她身子无力，眼看就要撞上冷炎，谁知冷炎在最后一瞬闪身躲了开来，她便没有选择的直直地，直直地扑到了冷炎身后那个连喝过的茶水都不让女人碰的绝世男子身上。
------------

第十四章  触犯禁忌的后果（修改版）

﻿身躯巨震，不只是她的，还有他的。

    方才下棋的时候，她刻意回避着与他指尖的碰触，以免犯了他的禁忌，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可此时此刻，她整个人……整个身子，都趴在了这个传言不近女色的男子怀里！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黑衣人全部死了，冷炎再次消失，她还趴在他的怀里，以这种极度暧昧的姿势。她的一只手正好扶在他精瘦而结实的腰间，另一只手攀住他优雅的颈项。他的皮肤手感极好，但是，这个人，他的身体是冷的！竟然是冰冷的，没有一丁点儿的温度！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胸前，却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漫夭呆住，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忘记了应该立刻从他身上离开。无意识抬头，撞入视线的，是他那双邪魅的眸子，此刻正眯着眼睛看她，那双眼幽深如潭，叫人怎么看也看不穿。

    带着淡淡幽香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间，好似春日樱花林里带着花香的和煦微风一般，给人无限舒适之感。隔着衣衫，他感受到她柔暖温香的身子，传递给他所没有过的温暖。紧紧贴在他胸口上的陌生触感，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召唤着他潜藏在体内最深处的渴望。

    漆黑邪魅的瞳眸红光一闪，眼中有跳跃的火焰在燃烧，隐隐透出最原始的欲念。此刻宗政无忧就像一只被禁闭多年的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她一惊回神，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还未站稳，一阵天旋地转，男子在她起身的刹那，将她压在了水渠边的地面。

    “触犯本王的禁忌，你要承担后果。”男子嗓音低哑，邪眸妖媚惑人。

    她的心，扑扑地跳。

    “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她试图解释，心中有些迷乱。曾想过无数种触犯他禁忌的后果，却绝对没有想过……是当前的这种景象！“你不是……不近女色吗？你……你快起来。”

    “本王是不近女色，但你已经近了本王的身，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他声音清冽，邪魅红眸，笑容纯净却勾魂摄魄。

    月色朦胧，微风吹来，熄灭了水中的莲灯烛火，园子里静寂无声，只闻得彼此间的呼吸渐渐压抑沉重。

    漫夭望着近在咫尺的完美俊脸，心中有些慌乱，稍稍偏过头去，道：“离王殿下，你先起来再说……”她肤如凝脂，微微闪躲的明眸若水光潺潺，朱唇润泽娇艳欲滴，轻启间十分诱人。宗政无忧眼中妖异的红光大盛，猛然低头，就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嫩滑香软的唇瓣美好得让人一经触碰就再也无法放开，两人的身子皆是一震，漫夭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惊呼之声还未出口就被他无声的吞进口中。他有力的纠缠带着无法抵挡的狂热。

    她只觉耳中嗡鸣作响，整个身子无法控制的一寸寸软了下去。前世不是没尝试过亲吻的滋味，但这般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吸走的狂热的吻，却让她瞬间惶然无措，一颗心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手轻抚过她温热的脸颊，冰冷的指尖从纤细颈间往下反复游走，忽然大掌一挥，衣衫敞了开来，她只觉身上一凉，瞬时惊醒，懊恼非常，她竟然在一个男子的亲吻之中迷失了自己！漫夭连忙伸手推他，却纹丝不动，她微微动了动身子试图脱离他的掌控，却引得他手下动作更加狂烈。

    她已经被吻得喘不上来气，胸口窒闷，偏偏又有种无法阻挡的酥麻快意将她身心漫天席卷。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吻，也能带来这样销魂的感觉。可是被他这样占了便宜，却不是她想要的。漫夭心中大急，胸口急剧起伏，她急切中将手伸进水池，去摸索琉璃莲花灯。没有多想，便朝着身上男子的头砸了下去。

    “砰——”不大不小的声音，很沉闷。男子顿时停止所有动作，愣在当场，她趁机用尽全力将他推翻在水池，却忘了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她惊呼一声，却已经无法避免地与他一同跌进了水中。紧贴的身躯没能分开半分，不同的是，姿势变成了他在下，她在上。

    四月的夜晚，空气很凉，池水不深，但很清冷。宗政无忧蓦然清醒过来，双眸中的红光瞬间消褪，眼神清明，回复到以往的漆黑冰冷。他望着压在身上的女子，眸光冷冽，突然一个翻身，将漫夭压在身下。冰冷的五指死死扣住女子纤细的脖颈，宗政无忧眯起了眼，口中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肺部的空气慢慢已被抽紧，胸口窒息闷痛。她却微蹙了眉，艰难冷笑道：“这句话，殿下应该……问你自己！我只是……只是因为受到了侵犯，自卫……而已。”

    宗政无忧怔住，方才之事瞬间跃入脑海，他双眉不觉拧起，眼中利光像是两柄欲出鞘的剑，寒光森冷。殷红的血，自琉璃灯砸到的地方，顺着他的额角蜿蜒淌了下来。森森冷月下，红色的血滑过他俊美绝伦的脸颊，仿佛流下了血泪。这张俊脸与他身布满鲜血的十几条尸体组成了一副诡异万分的画面。

    半个身子浸在水中，寒气入骨，冷得让人发抖，她呼吸不畅，脸色渐已发青，仍艰难道：“放开……我……”

    女子气息微弱，眼中的神色依旧明澈镇定，不见半点恐慌。宗政无忧怔怔地望着她，一动不动。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失控之时，竟一时间被欲念掌控了心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眸光复杂难辨，终是缓缓松了手，支起身子半坐在水中，脸上神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漫夭大口地呼吸到空气，不由剧烈咳喘，脸色涨得通红。有些狼狈地起身，湿透的衣衫紧裹着她凹凸有致的纤细身躯，比不着寸缕更容易令人遐想，被他扯破的衣襟凌乱半敞开着，玲珑曲线已是若隐若现，湿漉的长发结成一缕一缕，水珠沿着发鬓流淌，滴滴滑落在诱人的雪白肌肤上，晶莹剔透的水泽，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魔力。

    宗政无忧低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他眼中泄露的思绪。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勃然大怒，竟然会觉得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她叫漫夭，本是很美的名字，却被她解释为早逝，究竟是怎样的心境，才会让人诅咒自己。“漫……夭……”他不自觉地念出了这个带给他不同感觉的女子的名字，很轻缓的语调。

    “嗯？”漫夭怔了怔，疑惑回头，眸子清澈明亮，有着淡定的充满智慧的光芒，娇嫩的双唇依旧红肿，看起来更加诱人。宗政无忧抬眼怔怔看着她，眼中竟带了一丝迷惘，衬着眼角边滑下的那道血痕，一张纯净的脸像孩子一般无措，漫夭莫名地心头微微一疼。

    他突然长臂一伸，拉住还未站稳的她的手，猛地一拽，没有防备的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膛。

    漫夭顿时着恼，直呼其名喊道：“宗政无忧……”

    话才出口，他的唇便再次覆了上去，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后脑，将她未完的话一并吞没口中。

    再一次如遭电击，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他激烈的纠缠带来的酥麻之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心底久违的悸动不知从何而来。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好不容易逮个空才侧过头去，抚着胸口直喘气道：“宗政无忧，你……还没清醒吗？”直觉他红眸之时，是让什么控制了心智，才会对她做出那样超乎寻常的事。

    宗政无忧气息不稳，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清醒之后还去吻了这个女人？！而这感觉还那么……美妙？！那方才失控时候的感觉他是没有认错的！

    二人一时之间沉默无话，空气中的温度再次冷了下来，漫夭真的很想逃离这个危险的男子，但他的手臂那样有力，让她动弹不得。男子目光复杂变幻，有些探究地盯着她看，片刻后有一抹细微的光亮从邪冷的眸底缓缓升起，然后他竟然微微笑了！眼底带了蛊惑人心的温柔。温柔？她真的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这个男人，怎可能会有温柔的神色！她直觉地感受到那温柔的背后，依旧饱含了震慑人心的冰冷。

    “叫我无忧，阿漫……”他忽然开了口，贴在她的耳边，嗓音低哑迷人。

    她心头一震，阿漫？很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平定心神，略带讥诮的看向他，淡淡笑道：“殿下这个样子，真让人不习惯。”

    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指尖在她唇边流连，轻声道：“嗯？那你习惯我怎样？这样？”说着一只手已慢慢滑落，她顿时一惊，连忙伸手挡住，力量不大，却坚定异常。他轻挑了眉梢，眼中冷光一闪，口中却柔声道：“你不愿意？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做梦都想让本王碰她们一下吗？”

    漫夭蹙眉，声音淡漠微冷，“那些人……不包括我在内。”

    “哦？”宗政无忧挑眉轻道：“你不喜欢我？是觉得本王不够好，还是担心本王会对你不负责任？”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并不是她多么保守，而是她觉得，没有爱情的结合，与动物无异。从不近女色的宗政无忧突然这样对她格外亲近，究竟是什么原因？她可不会单纯到以为他只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爱情？”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一种感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澈的眸子浮起点点的伤感和讽刺，唇角微翘，含有一丝薄凉的味道。

    宗政无忧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既知不可靠，那还要它作甚？”

    他们之间离得那样近，彼此间的呼吸都可清晰感知。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馨香浮在他的鼻间，好闻极了，令他总有些控制不住地再多靠近她一点。他心头一窒，强迫自己放开了她，站起了身，垂了眸光，语声淡淡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恢复到一贯的高贵冷漠，宗政无忧优雅地抬腿迈上池边，他就那样扬长而去，再没回头看她一眼。

    当真是个情绪变幻无常的人呢！她在他身后淡漠的笑，待人影消失后，轻声道：“因为知道不可靠，所以我……不需要！”
------------

第十五章  非她不可

﻿离王府。

    被冷炎从床上提起来的九皇子一路嘟囔着进了无忧阁，半闭着眼，打了个呵欠，随手端起一杯水，口气不无埋怨道：“七哥，这大半夜的，你找我什么事啊？”

    宗政无忧懒懒的斜坐在软椅上，头也没抬，语气淡淡道：“去给我找个女人来。”

    “噗——咳、咳、咳……”九皇子刚喝了一口水，全喷了出来，被呛得直咳嗽，困意立时消散，他瞪着眼珠子，不确定道：“七哥，我没听错吧？你，你说要女人？哈…哈哈……”

    “好笑吗？”宗政无忧语声冰凉，冷冷地瞥了一眼。

    “不好笑……一点儿都不好笑，哈哈……我这就给你办去。”九皇子转身就走，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七哥，你终于开窍了，这就对了。要不然，每次都靠寒池压制，迟早身体会忍出毛病，说不定还会走火入魔。哈哈……”不等宗政无忧有所反应，他迅速消失在无忧阁。

    宗政无忧皱眉，懒得理他。最近练功之时，身体常感不适，不但功力没有进展，且有经脉逆转之兆，他始终找不出原因所在，但今夜的失控令他警醒，回府之后，他发觉身体状况似有所缓解，不禁疑惑。

    修习易心经，讲究的是汲取天地自然之气，需顺心而为，遵循自然规律，但他厌恶男女之事，一直以来，都是依靠地下寒室中的寒池之水助他压制体内的欲望。莫非是因为长期如此，违反了易心经所言的自然规律，导致气息不畅，经脉受阻？以至日积月久，达到一种极限，在碰触到女子的身体之时，才会造成如方才那般暂时性的走火入魔。既如此，那么，就算他再怎么反感男女之事，也非碰不可了。

    九皇子的效率果然很高，只一柱香的功夫，就带了一个女人来。柳眉凤眼，樱唇桃腮，行走间腰肢细摆，一副媚骨天成。女子看到宗政无忧时，眼光一亮，心跳如鼓，想不到九爷要她伺候的，竟是如此绝色男子。

    宗政无忧懒懒的看了女子一眼，斜眼望着九皇子，略带讥诮道：“你就这眼光？”

    九皇子一愣，问道：“不满意啊？想不到七哥的要求还挺高，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

    宗政无忧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丽脱俗的绝世面容，明澈淡定的眸子，小巧挺直的鼻梁，娇嫩诱人的唇瓣……想着想着，竟走了神。

    “七哥，七哥……”九皇子很是新奇地望着百年难得走神一回的男子。宗政无忧回神，心底一震，他竟然会想到那个女子！九皇子极有兴趣地扬眉笑道：“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啊！七哥，你不会真的看上哪个女子了吧？是谁啊？你告诉我，我得去为她立个碑，表示我心底对她的崇高敬意！”

    面对他的调侃，宗政无忧垂了眼，闲闲道：“看来……你府上是该进人了！听说你的名字已经在容乐公主府的名单上，你若想娶，也就一句话的事。”

    九皇子笑容一僵，连忙凑到他跟前，万分虔诚道：“别，千万别！七哥，我是为你着想啊！你看，这是咱京城有名的”销魂娘子“，七哥你……第一次嘛，我得给你找个经验足的，是不？”

    宗政无忧嘴角一抽，眯着眼冷冷地望着他，他扯了扯嘴角，连忙道：“七哥你……。慢慢享用。我先走了。”说罢一溜烟地带上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听说宗政无忧第一次，那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心里乐开了花。她是被九皇子蒙着眼睛越墙带进来的，虽不知他们的身份，但能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暗想：“如果这次能伺候好了，说不定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呢！”

    宗政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子一步一个婀娜，边走边脱去外衣，里面竟只着了一件红色薄纱，纱衣内没有任何遮蔽的身体让人血脉贲张。他忽然想起水池之中的女子，一身湿衣紧贴着的身子，凹凸有致，极为诱人。再看眼前的女子，他心里突生烦闷之感。

    女子靠近他，媚声入骨：“爷……奴家，伺候您更衣。”一手搭上宗政无忧的肩颈，一手抚上他的胸口摩挲。媚眼如丝，极尽挑逗之意。

    宗政无忧皱眉，心中厌恶顿生，直觉想扭断女人的脖子扔出门外，手刚刚抬起，想到目前的身体状况，只得强压心头反感，将女子拦腰一抱，毫不怜惜地压倒在地。“砰”的一声，女子后脑勺着地，惊叫一声，差点昏过去，宗政无忧丝毫不予理会，一把撕了女子的纱衣，正待覆上女子的身子，突然，脑海中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残破片段瞬间呈现。

    充满浓重药味的屋子，被碎裂的衣衫凌乱散了一地，床上被欲望所控制的男人疯狂索取，男人身下之人无力挣扎，绝望低泣，如死水般的眼神，透着死亡气息……腥红的血，溅满了白色的单子，整个房间，肮脏的欲望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刺鼻，令人作呕……

    宗政无忧面色遽变，猛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子，极力压制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喘了口气，冷冷地吐出三两个字：“滚出去。”

    女子被他冷冽的气息震住，不明白刚刚还像仙一般的男子怎会突然变得像地狱阎罗，他起身时那冰冷凶残的眼神，似是与她有着深仇大恨，要将她撕碎了一般，她身子一个哆嗦，瘫软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冷炎。”宗政无忧眼含杀意，语气阴冷道：“带她出去，本王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

    女子瞪大眼睛，心中惊骇无比，他自称“本王”？刚才九爷唤他“七哥”？难道他就是……？她知道自己完了。刚想开口求饶，一只手先一步点了她的穴道，冷炎提着女子的衣领，迅速地出了无忧阁。

    宗政无忧的手握得很紧，指尖青白，手上青筋毕现。他闭上眼，那缠绕他多年噩梦之中的不堪片段，在他眼前不断闪现，怎么也摆脱不了。他脸色渐渐苍白，推开窗子，使劲儿地仰起头，大力呼吸，心口还是窒闷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死掉。

    风穿过他的身子，灯光明灭不定，照着他的背影，萧瑟孤单。

    站了许久，木然地出了门，朝着地下寒室行去。凤眸紧闭，盘腿坐在寒池之中，双手掌心相贴，平置胸前。水面寒气如雾，即便有夜明珠的照耀，依旧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运气凝神，身体的不适感加剧。他眉头紧皱，同是女子，为何带给他的感觉相差如此之大？茶园中，与那名女子的亲吻，不但丝毫没有厌恶，反而会觉得愉悦！她究竟有何不同？难道他……非她不可？
------------

第十六章	夜半初逢

﻿血腥味浓重的园子，漫夭一刻也不想多待，因此，她离开的时候，头发还湿着，衣服也贴在身上，风一吹，身子瑟瑟地抖了一下，有些头重脚轻，似乎不适合骑马。她总是这样，喜欢遣走所有的人，习惯了一个人的孤独行走，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今夜会发生这样多的意外。

    此时已是深夜。乌云蔽月，夜空漆黑一片。

    漫夭走了几步，直觉有人在暗中跟着她，至于有无杀气，她此刻没了内力，分辨不出。看来今夜不能回公主府了，园子也不安全，她行走的这条道较为偏僻，即使发生什么事，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该怎么办？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黑衣人的刺杀、她莫名其妙失去内力、宗政无忧突然失控，以及这暗中的跟踪，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简单。她来到临天国两个月，并未与人结仇，连身份都是保密的，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对付她？

    头有些昏昏沉沉，身子绵软无力，风吹过树枝摇曳拍打，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回荡，仿佛四处都是人走路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将她围困在中央。她额头发热，扶着墙勉强撑住身子，感觉暗中之人，慢慢地向她靠近，再靠近……危险的气息充斥着浓郁的黑夜，笼罩在她的心头，她不由紧张起来，寒毛直立，身子像是拉满的弓弦，紧绷欲断。

    “驾、驾、驾……”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驾车之声，还有鞭子急抽马匹的声音，可见驾车之人是急着赶路，她眼光一亮，拼着最后的力气冲到路中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他一搏。

    “吁——！！”马车被迫停下，驾车之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莽汉，拿鞭子指着她，横眉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拦截我们的马车，是不是活腻了？”

    漫夭上前两步，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从西山赶路至此，不幸感染了风寒。望大哥能行个方便，若能载我一程，到前面有医馆的地方放我下来，在下就感激不尽。将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哥您的恩情。”

    她的声音暗哑，带着囔囔的鼻音，一听便知风寒之症所言不虚，语气极为诚恳，那位大汉似有一点犹豫，掉头看了眼车内的方向，又对她道：“我们要赶路去东城，没时间管你。况且这深更半夜，谁知道哪里有医官？你快让开！若是耽误了我们主子的正事，怕你担待不起！”

    漫夭一愣，听他这口气，不像是一般人家的车夫，不知这车里是什么人物？虽然马车看上去并不华丽张扬，但是拉车的三匹马却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想必这车里坐着的，也是个有身份的人。他们要去东城？她忽然灵机一动，微笑道：“大哥，我要去的地方也在东城，正好顺路，麻烦您就帮帮忙吧，载我到离王府附近就好。”但凡有身份的人，总得给离王些面子吧？

    那汉子一怔，连忙问道：“你是离王府的人？”

    漫夭道：“离王是在下的朋友。”下了一盘棋，算得上棋友吧？！即使不算也要借用一个名头，先离开这里甩掉那些人再说。

    “这……就凭你一句话，谁信啊？”那汉子很是怀疑的看着她。

    “老马，让她上来吧。”一道温和清雅的男声，来自马车之内。被称作老马的汉子一听，连忙点头应了，客客气气地请她上车。

    车内没有任何光亮，她只看得到对面男子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出于礼貌，她拱手道：“在下冒昧打扰了！”

    男子温和一笑，回礼道：“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姑娘你……不必挂怀。”

    漫夭一惊，这马车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竟如此肯定她是女子！男子似看出她的疑惑，笑道：“虽然姑娘感染风寒，导致嗓音低哑，不辨雌雄，但你的气息，带着一股淡雅的幽香，且身姿轮廓纤细。因此，在下断定你是女子。”

    黑暗里，人的感觉会变得格外敏锐。漫夭释然笑道：“公子好细腻的心思！在下佩服！”

    男子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漫夭头愈发的昏沉，浑身发烫，已是坐不稳。马车一个颠簸，她控制不住地朝着车门方向一头栽了出去，眼看就要摔下马车，她连惊呼的力气也没。

    一只手，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往车里一带，她整个人就反撞在男子的身上。男子温热爽朗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旁，轻轻说道：“姑娘小心！”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漫夭尴尬地道谢，挣扎着起身。男子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安置在他的里侧，以免她再次摔倒。漫夭感激一笑，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终于没能支撑住，歪倒在男子的怀里，昏睡过去。

    黑暗中，男子目光迥异，笑着抬手抚上她的眉眼。对外面驾车之人，吩咐道：“去东郊客栈。”
------------

第十七章  温润如玉

﻿漫夭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身处陌生之地，房间陈设简洁，但房中物品样样精致考究，就连桌角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都价值不菲。

    四周很安静，她隐约记起迷糊之中，有人喂她喝药，然后她一觉睡到这个时侯。用手摸了摸额头，热度已经消退，身体也不那么难受了，看来是那碗药的作用。定是那马车中的男子为她请了大夫！可是，她的内力，为什么还未恢复？

    起身下地，她缓缓步出屋子。外面院子很大，却看不见一个人影。她略感疑惑，忽有一阵琴音传来，轻灵悦耳，她便循着琴音而去。

    羊肠石子路的尽头，是清碧幽翠的竹林，林子中央有片空地，三层石阶往上，洁净的地面平滑如玉，一名男子很随意地盘膝而坐，背对着她的方向，琴音自他指尖流淌。夕阳余晖倾洒在整片竹林，柔和的橙黄光线，伴着清风带来的淡淡竹香，以及悠远清扬却暗含沧桑的琴音，令人沉醉，不觉中神思有些恍惚。

    “你醒了！”男子一曲罢，双手平置琴弦之上，回首望她，目光温和，就好似和一个熟人打招呼似的，亲和随意。

    眉峰似剑，朗目如星，朱唇薄削，五官轮廓分明。当真是英俊非凡，令人一见而不可忘。然而，这本该是冷峻之相，一笑，却给人清雅温润之感。漫夭有瞬间的怔愣，这便是昨夜出手救她的男子吗？“昨晚，是公子喂我喝的药？”

    男子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漫夭十分真诚地说道：“谢谢！”自记事起，父亲就要求她独立，每逢生病，都是司机开车送她去医院，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面对。从来没有人……会在她吃药的时候，为她递上一杯水，从来没有过！来到这世界三年，除了每月一次因小时候落下的轻度头痛之外，这是第一次生病。

    她看着男子英俊的面容，她忽然觉得有几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男子笑着道：“举手之劳罢了。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漫夭走上前去，在男子对面以同样的姿势坐下，浅笑道：“已无大碍，劳公子费心了。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男子清雅一笑，道：“在下见姑娘昏迷不省人事，擅自将姑娘带来此处，姑娘你莫怪在下擅作主张就好。”

    漫夭轻笑摇头，道：“公子哪里话，您一片好意，我又岂会如此不知好歹！”

    男子望着一身男装扮相的女子，美眸明澈，慧光暗藏，清雅脱俗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可谓美之极致。他目光清亮，缓缓说道：“既如此，你我二人也无需说这些场面话，倒显得生疏又庸俗。”漫夭笑着点头，他又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漫夭微愣，她的名字不少，但似乎都不大适合说出来。男子见她微微一顿，便无谓笑道：“倘若有所不便，就无需勉强。不知姑娘，可会抚琴？”

    此人很会察言观色，且善解人意，她只稍有犹豫他便转移话题，轻而易举避免尴尬场面。漫夭含笑道：“略懂一二，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她是因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精通琴艺，未免露出破绽，曾暗中习琴，哪知弹奏起来竟轻车熟路，仿佛她自己本就会似的。之所以费心思请沉鱼去茶园抚琴，是想借她之名，且她自己也不愿为娱乐客人而抚琴奏曲。回想方才听到的琴音，她略作思索，道：“不过，我觉得公子方才弹奏的曲子，听起来悠远轻扬，实则……清悦浮于表，沧桑刻于骨！”

    男子一震，星眸灼灼，凝视着她，目带欣赏道：“能够听出此曲悠扬背后暗含的沧桑感，可见姑娘琴艺不俗。这首曲子名为‘前尘’，是在下七年前所创。”

    他看上去年纪也就二十左右，七年前才十三四岁，就能创出如此优美又有深度的乐曲，实为不易。漫夭不禁叹道：“公子于琴造诣之高，实在令人佩服！只是……以公子七年前的年岁，又何来这般深刻的沧桑之感呢？”

    男子嘴角温和的笑容微微一僵，漫夭顿觉失言，立刻笑道：“在下只是随口问问，公子不必作答。”她抬头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拱手道：“此次承蒙公子相救，我心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今日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了。”

    男子也站起身，面色依旧温和，道：“姑娘昏迷之中，一日未曾进食。在下已命人为姑娘准备了吃食，不如用完再走？”

    漫夭推辞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有要事待办，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男子轻笑摇头，道：“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强留。此处为东郊客栈，离繁华市区还有一段路程，我这就命人为你准备马车。”

    她还以为这里是男子的府宅，想不到竟是一家客栈！应该不会只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吧，否则怎会有如此宽阔雅致的园子以及那般精致考究的房间？漫夭微笑道别，没有去问男子的姓名，她相信他若方便定会主动告知。男子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笑道：“果然是个通透的女子，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

    漫夭到了东城市区就下了车，想了想，还是准备先去一趟茶园。她一夜未归，泠儿与萧煞今日见到茶园里的尸体，定会为她担忧，四处寻找。她雇了辆普通的马车，来到拢月茶园，刚下车，原本安静的天水湖岸，忽然惊现数十名官衙侍卫，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侍卫统领上前几步，惊艳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地打量，最后点头道：“长得这么美，应该就是他了，拢月茶园的老板璃月公子！抓起来！”

    漫夭心中一惊，神色依旧镇定，问道：“这位大人，在下所犯何事？”

    侍卫统领面色冷厉道：“昨夜离王在拢月茶园遇刺，陛下龙颜震怒，命刑部彻查此事，凡是有关之人，一律抓回去严刑拷问。带走！”
------------

第十八章  牢狱之灾（一）

﻿她就这样被关进了临天国的刑部牢房，毫无选择！

    “主子！”刚踏入牢房，泠儿就急急地扑了过来，紧张地问道：“您去哪里了，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茶园怎会有那么多的尸体？您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漫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笑着道：“我没事。”泠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围牢房关着的茶园其他人，都着急地唤着“公子”，漫夭淡笑着安抚道：“放心吧，都会没事的。”她的神色镇定从容，清澈的眸子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众人都静了下来。漫夭的目光落在对面牢房唯一看不出焦急神色的沉鱼身上，停顿了几秒，见沉鱼望过来，便轻松随意地一笑，沉鱼微微一愣，随后也回她一笑。漫夭扫了眼四周，没见着萧煞，便低声问泠儿：“萧煞没进来吧？”

    泠儿点头，用同样低的声音道：“主子一夜没回府，我们以为主子歇在园子里了，所以我提前去了园子，给主子送早膳，结果刚进去，就莫名其妙被抓。萧煞一定是发现了那些侍卫，所以就躲开了。唉！这个萧煞，怎么不守在园子附近，阻止主子过去呢？”

    漫夭蹙眉，昨晚现场之人除她和宗政无忧以及冷炎之外，再无活口，为什么一大早就已经有府衙之人等着进园子查看尸体？离王遇刺之事究竟是谁传出去的？难道昨夜除他们之外还有别人在？她摇了摇头，道：“不怪萧煞！我是坐马车去的，就算他在园子附近，看到我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希望……他能看到我留下的讯号。”

    泠儿问道：“什么讯号？”

    漫夭道：“我让他去找一个人。只要这个人肯来，那我们至多受些皮外之苦。”

    泠儿道：“如果这人不肯来呢？”

    漫夭美眸慧光流转，勾唇轻轻一笑，道：“他会来的！”

    见主子十分肯定的模样，泠儿放下心来，又问道：“主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漫夭轻叹：“只要他们走正常的审案程序，我就不担心，怕只怕……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有人等不及，想让我们成为这起刺杀案的替罪羊。”

    泠儿惊道：“他们敢！我就算拼了一死，也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主子！更何况以主子的身份……唔……”

    她话没说完，漫夭忙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身份，绝对不能说出来。”

    泠儿奇怪地问道：“为什么不能说啊？”

    漫夭黛眉轻蹙，眸光深沉，道：“倘若在这个时侯，我的身份泄露，让有心人利用了去，很有可能会引发两国争端。”泠儿眨了眨眼，表示不明白。漫夭又道：“离王善谋略，智计无双，此次用计大败北夷国，其他国的国君必定将其引为心头大患，唯恐将来会侵其国土，或者影响到野心家吞并天下的决心。而此次联姻，皇兄选择的正是离王，如果有人散播谣言，称我们此次联姻的目的，是想暗中除掉离王，那么，以帝王的猜疑之心及临天皇对离王的宠爱，就算我们这一次能安然度过此劫，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这么复杂啊！”泠儿惊叹，万分敬佩地望着自己的主子，道：“还是主子思虑周全！可是，谁会想要破坏两国联姻呢？”

    漫夭道：“那得看，若是联姻成功，对谁造成的威胁最大了。”虽然离王拒婚，但她曾在大殿宣称，会让离王在半年之内心甘情愿娶她。而且，就算最终离王不肯娶，名单之中，还有一个与离王关系最亲近的九皇子。在别人眼中，无妻无妾的九皇子，比任何人的可能性都要大。

    泠儿还想问点什么，却见漫夭面露疲色，便扶着她去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单子上坐了。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没过多久，漫夭便觉得头又开始昏沉，额头渐渐发热，刚好转一些的风寒有加重的迹象。牢中的晚饭只有一个冷馒头，又干又硬，跟石头似的，至少也是两天前剩下的。她不禁皱眉，早知道应该在东郊客栈吃完饭再走了，至少吃饱了能增强点抵抗力，否则，以她目前的状况，恐怕等不到人家用刑，她就支撑不住了。

    泠儿见她不吃馒头，脸色也红润得不正常，探了她的额头，惊叫道：“呀！好烫啊！来人，快来人啊，我们主子生病了，快帮我们请个大夫。”

    狱卒骂骂咧咧地大步走过来，使劲儿踢了牢门，大声喝斥道：“叫什么叫！再叫，老子上鞭子伺候！你以为你们是谁？病死了更好，都死了老子就不用这么晚还在这儿看着了。”骂完转头就走了。

    泠儿瞪着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漫夭无力摆手道：“算了，说什么都没用。进了这里，他们就没打主意让我们活着出去。”

    泠儿气呼呼地对着狱卒的背影啐道：“狗仗人势！以后别让我碰到你们！……主子，您的身子好烫，这可怎么办？”

    刑部尚书余大人到的时候，漫夭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昏睡，被一盆冷水泼醒。泠儿眼疾身快，连忙扑在她身上，挡去了一半凉水。冰冷的触感令她身子一抖，一缕一缕的湿发遮盖住她滚烫的面颊，还未作出反应，已被人架了出去。泠儿慌忙拉住她，不敢松手。余大人不屑地讥笑着，阴冷着声音道：“一起带走。”

    刑房。几十种刑具一应俱全，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滋滋地溅着火花。她被衙卫扔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无。

    余大人戴着硕大戒指的肥胖的手，拈着一张写满供词的纸张，阴阴说道：“这是你买凶行刺离王的罪状，只要你识相一点，乖乖地签字画押，就可免受皮肉之苦。”

    漫夭眉头一皱，讥笑道：“我还以为余大人至少要走个过程，想不到，连审都不用审，就直接逼我认罪！”

    余大人阴笑道：“此事无需审，已经很明确了。”

    漫夭面色疑惑道：“明确？请问大人，我与离王无冤无仇，离王又是我茶园里的客人，也就相当于我的衣食父母，我为什么要杀他，断自己财路？”此时此刻，只能拖延时间，希望萧煞能尽快赶到。

    余大人道：“因为你是北夷国的奸细。”

    调查不到她的身份，便给她安上这么个罪名，这些人果然够狠！漫夭不动声色，缓缓说道：“大人说我是北夷国的奸细，证据呢？”

    “你来历不明……”余大人才开口，刑房外有人沉声截口：“余大人，不必跟他讲这些废话！难道你看不出她在拖延时间吗？”

    墙外之人说着话已经迈步走了进来，漫夭见了此人，心中一惊，眸光瞬变。
------------

第十九章  牢狱之灾（二）

﻿想不到他竟会亲自出面！临天国太子，临天皇第二子宗政筱仁，有传闻说他的太子之位，是他小时候，他母亲用性命换来的。此人面相阴柔，一双狭长狐媚眼，暗中流转着阴毒狠辣之光。

    余大人连忙行礼，命人为他搬来一张椅子坐了。宗政筱仁翘着腿，斜睨着地上湿发遮面的漫夭，慢声道：“余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余大人立刻对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从火炉之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烙铁，朝着漫夭走了过去。余大人道：“璃月公子，你就乖乖认了吧，不然，这烙铁烙在身上的滋味可不是好玩的。”

    泠儿大惊，欲挣脱衙卫。“你们要干什么？不准伤害我主子！”

    宗政筱仁不悦地皱起眉头，语调阴沉道：“他是什么人？也敢在本太子面前大呼小叫！掌嘴。”

    漫夭一惊，根本来不及也无力去阻止。宗政筱仁身边的两名侍卫大步上前，一人抓住泠儿的一只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卸掉她的胳膊，泠儿想挣扎，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仿佛那两名侍卫知道她会武，特意压制她似的。

    “啪、啪、啪……”连甩了十个耳光，声音响亮，落在漫夭耳中，就像铁锤敲在她心上一样。泠儿与萧煞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她抬头望着泠儿高高肿起的乌青面颊参杂着鲜红的血丝，她瞳孔一缩，心疼不已。

    泠儿眼中的主子，从来都是淡然镇定的，此刻见她眸中有着隐隐的自责，便强忍痛意，扯着嘴角，道：“主子，我……没事。”

    灵秀的双颊都肿成馒头了，怎么可能没事！漫夭紧紧抿着唇，怒目望向宗政筱仁，强撑起身子，一字一句，冷冷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太子，伤害了我的人，你会后悔的！”

    宗政筱仁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后悔？笑话！本太子警告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比你的眼神狠上百倍千倍的，本太子也见得多了，可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所以……收起你的恨意，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漫夭冷笑道：“也对，以太子的阴辣狠毒，不知残害过多少无辜性命。像你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人，小心冤魂……半夜上门索命！”

    宗政筱仁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快……主仆情深是吧？来人，继续掌他的嘴！”

    漫夭惊怒，大声喝道：“住手！太子，你在这里耗时对付我是没有用的，离王他已经知道买凶之人是你。”

    宗政筱仁睇了她一眼，毫不在意道：“他没有证据，知道又如何？”

    他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宗政无忧会知道此事？看来他们之间的斗争，双方早已是心知肚明。证据？漫夭忽然眸光一转，道：“谁说没有证据？你先请无隐楼的人没请到，然后退而求其次，请了乌啸门的杀手……”

    宗政筱仁面色一变，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再叮嘱乌啸门的人切不可暴露身份，而且，此人还知道他请无隐楼的杀手没请到。

    漫夭面含讥诮，道：“太子以为，离王为何那么晚还留在茶园与我下棋？”

    宗政筱仁凝目审视，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特意布了一个局，等着我派人过去杀他，他好趁机搜寻证据？”

    漫夭笑得深沉，并不回答他的问话。这个太子，一看便知是心胸狭隘之人，猜疑心极重。她若是说得多了，难免露出破绽，还不如给他空间，让他自己想象。拖得一时是一时。

    宗政筱仁皱着眉头，在刑房来回踱步，心中暗道：为何父皇一大早就得知老七遇刺的事？这么多年，老七从来不主动进宫的。而父皇一向对他不是很信任，这次为何只安排向着他的余大人一人负责审理此案，莫非是有意试探？如果老七手上真的有证据，父皇为什么还要试探他？

    他忽然顿住脚步，神色质疑，回头看着漫夭，阴冷着声音说道：“老七为人冷漠，怎可能会与你说这些？你可别告诉本太子，这都是你瞎猜的！”

    漫夭一怔，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回过神了，于是，道：“离王这半月，每日光临茶园，与我品茶谈心，早已相熟，又逢棋艺相当，自然视对方为知己。如此，无意中透露一两句，也不为奇。”

    宗政筱仁眉头一拧，半信半疑，走到她身旁蹲下，用手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他眸光一厉，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眼神阴狠道：“你敢诓骗本太子，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知己？哼！你以为老七的知己是那么好当的？如果他当你是知己，他能不为你解了‘散香’之毒？你中了毒，他却无事，就说明他对你有防备之心，试问，这样的人怎可能视你知己？”

    漫夭一怔，她中的果然是“散香”之毒！曾听萧煞提起过，中这种香的本人闻不到香气，但是会在十二个时辰内内力全失，且中毒之人的身体会散发一种很淡的香气，周围的人闻到此香，会导致心神恍惚，也会逐渐失去内力。难怪宗政无忧下棋之时曾望着她怔怔出神，她唤了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然后他面色有异，望着她的目光复杂。后来他引黑衣人挟持她，应该是想试探她与那些黑衣人是否同伙！可她究竟是如何中的“散香”之毒？越想感觉头越沉，昏昏欲睡，但被宗政筱仁揪住头发，头皮似要被生生剥裂开，痛感令她神智清醒了少许。

    她被迫昂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子，微喘道：“不管怎样，太子都请仔细想想，这整件事情，有太多的巧合，一定不会简单。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就算你杀了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宗政筱仁眸光转了几转，晦暗难明，看了她半响，方道：“但你欺骗本太子，你应该受到惩罚！哦……对了，我听说璃月公子貌比潘安，长得不比老七差，本太子还真想见识见识。”

    他用手慢慢拨开她面前的湿发，一张未施粉黛的绝美面容在他眼前呈现，清雅脱俗！竟比他府上任何一个娇妻美妾还要美上万分。宗政筱仁瞳眸倏地一亮，看得有些痴了。

    “太子，太子！”余大人见他这目光比当初见自己女儿时还要惊艳，顿时皱眉轻唤。

    宗政筱仁回神，道：“传言果然非虚！瞧这张脸，美得人神共妒，可惜……生错了男儿身。”他轻摇着头，万般惋惜地叹着，低眸打量她半伏在地上的纤瘦身躯，单薄双肩，细腰……怎么看都像是女人的身体，可那喉结看起来，却是真真实实，他不由伸手去摸，身后传来余大人一声咳。他顿住动作，对身后之人一挥手，道：“你们先退下！这件事，本太子要亲自处理。”

    余大人纵有不满，也只得退下。

    “我不出去，主子，主子——”泠儿拼命挣扎，结果被打晕提了出去。

    漫夭见宗政筱仁目光淫邪，心中一突，手握成拳状，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太子，你想干什么？我……是男人！”

    宗政筱仁缓缓凑近她，灼热的鼻息全喷洒在她因发烧而潮红的面庞，低声笑道：“男人又如何？本太子今日就为你……破一回例。”

    漫夭心中一惊，顿觉无措，此刻的她，一点反击能力都没有，只得强作镇定，冷声道：“宗政筱仁，倘若你今日敢冒犯于我，他日，我定会让你付出比此更惨痛千百倍的代价！”

    宗政筱仁微微一愣，此人的气势倒是强得很，但他也不是被吓大的！用手抚上她的脸，一双狐媚眼轻佻带笑道：“看你，话不由心，本太子还没开始呢，你的身子就已经这么烫了！”说着一手去撕她的衣裳，一手扣住她的下巴，唇便覆了下去。然而，唇上传来的，不是香滑柔软的触觉，而是冷硬如坚冰之感，令他的身子瞬间僵住。
------------

第二十章  入住离王府

﻿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剑，横在漫夭与太子之间。

    “何人如此大胆？！”宗政筱仁大怒，一扭头，对着的是木头人冷炎，而冷炎身后，宗政无忧正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他，凤眸冰冷深沉。宗政筱仁身子一震，松开漫夭，站起身，牵了唇角笑道：“七皇弟，你怎么来了？你可是从不进这种地方的。”

    宗政无忧似笑非笑，语带讥诮，道：“二皇兄为皇弟之事如此操劳，做皇弟的，又岂有不到场之理？”他的目光越过太子，看着被萧煞扶起的狼狈女子，只见她湿发结缕，面色有异，浑身虚弱无力，便回头，冷冷望了眼跟进来的余大人，沉声问道：“你们对她用刑了？”

    余大人身子一颤，忙道：“没，没有。下官只是见他睡着了，叫也叫不醒，便让人泼了……泼了点凉水。”

    萧煞横眉，冷哼一声，他识得轻重，故而强忍怒气。漫夭心神一松，当即支撑不住，在软倒下去之前，望着宗政无忧，浅笑轻言：“你，终于……来了！”

    宗政无忧一怔，那么浅的一个笑容，那么轻的一句话，却仿佛包含了无数的意义。她就那么坚信他一定会来吗？心微微一动，见女子倒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不禁皱眉，下意识地掠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女子接了过来。

    萧煞感觉怀中一空，微微怔了怔，欲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冷炎抬了抬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太子与余大人都愣住，很是诧异的瞪大眼睛，似是撞见了天底下最新奇的事物，这个冷漠无情，连侍女都不让近身的离王，竟然会从一个男人的怀里夺过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抱在自己怀里？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宗政无忧同样愣住，感受着怀里纤细滚烫的身躯，继而释然，是因为这女子注定了迟早会成为他的人，所以他才会这么做！他宗政无忧的女人，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他望着女子面上不正常的红晕，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臂，抱着她，就往刑房外走去。

    余大人回神，慌忙阻拦，“王爷请留步！”

    宗政无忧面色一沉，已无心思与他们周旋，冷声道：“余大人还有事？”

    他目光冷厉，看得余大人心中一惊，太子接话道：“七皇弟怀中之人是父皇钦定的要犯，如果你就这么把人带走，那你叫余大人如何跟父皇交代？七皇弟，你还是别为难余大人了！”

    余大人连连点头，宗政无忧挑眉，眼中已有不耐，道：“该怎么交代，是你们的事，与本王何干？人，本王是一定会带走！谁想要人，让他来找本王就是。”

    余大人道：“这，这，这……王爷……”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他，转头斜扫了眼太子，冷笑道：“是谁一再想要本王的命，本王心中有数！这已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有下次，本王……再不会手下留情，好自为之吧！还有，乌啸门胆敢与本王作对，三日之内，本王必会让他乌啸门，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

    宗政筱仁心头一凛，暗暗握紧拳头，再无一句话出口。余大人眼睁睁看离王抱着他牢中皇帝钦定的犯人张扬着离去，低下头，不敢吭声。

    离王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梢的空隙，照进半开着窗子的宽敞房间，透着茸黄的暖意。

    宗政无忧坐在床边，侧头凝视着女子平和静美的睡颜。她睡得真是安稳，安稳得让人羡慕。一定要有爱情，她才会心甘情愿么？爱情，对一个无心无情的人而言，是多么陌生而遥远的字眼！他自嘲一笑，伸手端过身旁的药碗，这个时辰，她也该醒了。

    漫夭醒来之时，端着一碗药的完美如仙的男子，静望着她的一双邪美深邃的瞳眸，荡漾着点点温柔，就那样闯入了她的眼帘，让人粹不及防，淹没在那一池春水当中。她呆了一呆，蹙眉不确定地唤道：“离王……殿下？”

    宗政无忧靠着床栏，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滑落在床，与她枕边秀发纠缠在一起。他“嗯”的一声，有一半儿音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慵懒地拖着长长的调子。听在耳中，就好像有一只柔软的手，在人心底轻轻地挠。

    女子明澈的眼，有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迷茫，让人看了心头绵软。他垂下眼睫，伸出一只手去扶她。很轻的声音，缓慢的语调，道：“起来，喝药。”

    漫夭坐起身，他将药递到她唇边，她怔怔地望着端着药碗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这只手的主人，是宗政无忧！他在喂她喝药？！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那是一张完美到极致的面容，闭眼如仙，睁眼似魔。他此刻半垂着眼，慵懒的神情，似是被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整个人透着致命的吸引，让人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宗政无忧见她只是看着他发愣，剑眉一皱，邪魅勾唇，意味不明地笑道：“这种喂法不满意？”

    漫夭回神，低了头，正待伸手去接药碗，他却忽然抬手，送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她诧异抬头，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他的手已托起她的下巴，唇瓣相接，柔软的触感来不及体会，苦涩的药汁已渗透进口腔。她瞪大眼睛，一时失去反应，忘记吞咽。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她满脸通红，瞪着一旁的罪魁祸首。

    宗政无忧轻轻挑眉，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缓缓说道：“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笨了？”

    漫夭气结，伸手夺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再毫不客气的将碗重重放回他手中，面带疑惑道：“你是不是，被……上身了？”

    宗政无忧挑了眼角，没开口，只一个眼神递过去，“何意？”

    漫夭语气淡淡道：“不近女色的宗政无忧，突然转性，一再轻薄我，我只能怀疑你被人上了身！”

    “哦？”宗政无忧放下手中的碗，整个身子转向她，双臂撑在床上，将她圈在中央。眸光犀利，定定地看住她，似要看进她的灵魂里去。半响方道：“那你……又是上了谁的身？”
------------

第二十一章  女子如镜

﻿漫夭一愣，这么快就开始试探了？她偏过头，望向窗外，随意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天气真好！”

    宗政无忧眯起凤眸，缓缓地站起身来，将窗子完全打开，屋子瞬时变得异常敞亮。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笼着一层暖黄的光晕，却掩盖不住他早已深入骨血的冰冷气息。这名女子的防备心真不是一般的重！他转变话题，道：“为何让人来找本王？你凭什么那么肯定，本王会去救你？”

    像他这样的人，只习惯掌控他人，不会喜欢自己被人掌控。漫夭心中了然，轻轻一笑，下地披上外袍，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淡淡道：“我不确定殿下是否会来，但我很清楚，能带我离开牢狱的，只有殿下你一人。”

    “为什么？”宗政无忧没有回头，语声依旧冷。

    窗外花团锦簇，枝茂叶繁，碧水映蓝天。漫夭转过头，看着男子完美的侧脸，浅笑道：“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凶手，也因为，你对象棋……情有独钟。”他会救她，不只因为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还有她身上，有他想要了解的秘密。

    宗政无忧侧眸望她，眼光深沉难懂，他说：“女人太笨了，容易让人生厌。但是，太聪明……也不好，会让人觉得累。你可以，适当的……笨一点！”他们都是很谨慎的人，每一句话，都要相互猜度衡量。

    同样漆黑的瞳眸，相互对望。一双看似明澈，实则慧光流转；一双映着阳光的暖意，却仍然冰冷如寒潭。她的目光似要透过他的眼，望进他的心底。他的目光似要透过她的身体，望住她的灵魂。空气中，寂静无声。

    风起，不知从哪里卷了一片叶子来，漂浮在他们对望的视线之间。漫夭抬手，碧绿的叶片落在她洁白如玉的掌心，煞是好看。容易让人产生冲动，想要将那片叶子连同那只纤细美丽的手一起握住。

    宗政无忧收回目光，转头继续看窗外园子的风景，视线飘移，怎么也无法锁定一处。

    漫夭微微抬眸，望向天际浮云，苍穹无尽。与她相处，会让人觉得累么？如果可以，她也想活得简单一点。可是，在这个世界，跟皇室之人打交道，如果不够聪明，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她淡淡勾唇，自嘲一笑道：“曾经……有人说我，就像是一面镜子！”镜外之人如何待她，镜中的她，就会回以同等的对待。因为她是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人！就算被伤害，她也不会恨，而是选择忘记，彻彻底底的忘记。因为恨一个人，也需要付出感情，会累。

    镜子？！宗政无忧怔了一怔，眉梢一挑，道：“听你这么说，倒还是本王的不是咯？”

    漫夭淡笑道：“不敢！只不过殿下你，处处报以试探之心，叫我如何……回以坦诚？”

    宗政无忧眸光在她面上流转，这一次，她的目光坦然，而坦然背后，有着来不及收起的沧桑。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起来。漫夭凝目蹙眉，被他笑得不明所以。

    宗政无忧突然执了她的手，漫夭身子一僵，就那样被他拉着往回走，听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身子初愈，还需多休息。”

    她真的是无法跟上他思路的转变速度。他的目光，又是那样的温柔，但是没有丝毫温度，一如他的手，冰冰凉凉。她忽然在想，要怎样的温暖，才能让这样一只手回复正常的温度？

    宗政无忧扶她回到床上，见她一直望着他牵着她的手，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是非常不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她可以适应，但他不时的温柔，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跟不上他的节奏。她寻找措辞，缓缓开口，“殿下……”

    “以后无人之时，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不可辩驳的语气，这一次，他说得认真。放柔了声音，又道：“慢慢就会习惯。阿漫你……先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说罢放开她的手，淡雅一笑，不待她说什么，已经转身离开。勾了勾唇，也许习惯一个女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顺心而为。

    漫夭轻倚床栏，指尖还残留着他的冰冷，目光望向他渐渐远去的清雅背影，怔怔出神。回想着每次见面时，他的不同之面。第一次，皇宫大殿之中，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其实是暗中与皇帝较劲，究竟是什么样的恨，会令一个人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避免见到自己的父亲？第二次，他冷漠深沉，行事狠绝，视女子为蛇蝎，却为非一母所生的九皇弟手下留情；第三次，陇月茶园，他一眼看透她设计暗黑玄关通道之巧妙，一句“琉璃目，月华人”对于她的称赞不流于俗气，“女子当如是”更是一语道破她女扮男装的事实。遍尝果茶，眸光黯淡了光华，以及被掩藏在眼底深处的怀念与哀伤，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半月间流连茶园，清萧孤寂的身影，偶尔抬眸注视她的眼神，带着探究与期待。最后一日说她身为女子应该在家等待嫁人生子，却又在她违反现代女子理念的回答中，他毫无惊讶之态，笑着说要教她下棋。这些细细想来，也许每一步都是他的精心试探。可他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寻找一个现代人？
------------

第二十二章	 坦诚相待

﻿午膳很丰盛，但只她一个人用，没什么意思，就随便吃了点。不知泠儿现在情况如何，宗政无忧该表的诚意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主子，主子——”说曹操曹操到，一个人影飞奔进屋，直扑到她床前，神色紧张地问道：“主子，那个可恶的太子没欺负到你吧？”

    漫夭摇了摇头，手抚上泠儿带着青紫淤痕的面颊，十分抱歉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泠儿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脸愧色道：“都是我没用，不但没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还让主子为我的事操心。”

    漫夭伸手拉住她，语气轻柔道：“不是你的错，快起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下跪的。”

    随后进屋的宗政无忧眯起凤眸，果然是一面镜子么？只有给她真诚，才能收获她的真诚？他吩咐人带泠儿下去敷药休息，然后坐到床边，淡淡笑着说道：“你的人都已经放出来了，这阵子，你先在这里住下……会比较安全。茶园解封之事，再等些日子罢。”

    漫夭微微一笑，很诚恳的道谢：“谢谢你……无忧！”

    宗政无忧眸光一亮，笑得十分清雅，问道：“有没有兴趣，陪我下盘棋？”

    他开始懂得征询别人的意愿了吗？漫夭欣然笑道：“好啊。”

    两人临窗而坐，依旧是她红子他黑子，各归其位。宗政无忧略做思索，用轻缓的语调道：“阿漫，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谁吃掉对方一个字，就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对方都必须回答。如何，敢不敢玩？”

    漫夭抬头，对上那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眼，那眸底的计量仍在，却很坦然。虽明知他的目的，但两人棋艺相当，这种玩儿法还算公平，且他救回园子里的人，也算是表了诚意。所以，她应了。

    整个屋子只有他们二人清浅的呼吸声，院中空无一人，很安静。当第一枚红子被吃，宗政无忧抬眸望她，目光灼而亮，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年代如何称呼？”

    问的简单而直白，但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不止一个，第一句是半猜测。漫夭回答：“二十一世纪。”她抬手，红子落，黑子被吃。她问：“你母亲，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

    宗政无忧一怔，同样是一句话，问出了不止一个问题，他半眯着眼睛，问道：“你怎知不是我？”

    漫夭浅笑道：“如果你是现代人，你会在果茶茶单递到你手中的那一刻，就有所反映，而不是一直小心谨慎的试探。”

    宗政无忧点头，道：“那你又如何确定是我母亲？”

    漫夭笑道：“和你之前一样，猜的！其实你也不确定我是否和你一样，只是认识从那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下一个问题。”

    宗政无忧目露赞赏之色，看来跟这个女子打交道，与其费尽心思还不如简单一点。于是，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漫夭握住棋子的手一顿，缓缓地垂了眸，淡淡道：“死了……醒来之后，灵魂就已经进了这具身体。”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她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嘴角微微翘起，含着一抹淡淡的讽刺。宗政无忧微愣，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想着也就问了出来：“你在那个世界，因何故丧命？”

    漫夭抬眸看了他一眼，蹙眉道：“这是另一个问题！该我问你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宗政无忧身子一震，手中的棋子被握得很紧，目光瞬间冷却下来。漫夭直视着他，直觉他那邪美双眸眸底遽然涌现的冰冷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她忽然淡然一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就当做是……你不问我死因的交换。”

    宗政无忧诧异地望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面对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何才能去你们那个世界？从那里来的人，在这个世界意外身亡，还能否回去？”

    “不知道。”漫夭怔怔地望着棋盘，这才是宗政无忧最想知道的答案吧！可惜，她真的不知道。因为她没想过要回去，那个世界，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不知道？真的没人能给他答案吗？宗政无忧皱眉，道：“你从来没想过要回去？不会想念你的父母亲人吗？听说那个世界和平美好，人可以活得很简单。没有皇权阴谋争斗，一夫一妻，人人平等相待，堪称完美。”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曾经那样说过。

    漫夭静静地转过身子，背靠着墙，头微微往后仰，眼睛望着雕花房梁，眼神空茫，语气淡漠嘲讽，道：“没有哪个世界是完美的。人性贪婪，追名逐利永远都无可避免。商场之中，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比比皆是。而一夫一妻，不过是个制度，自古以来，男人喜新厌旧，负情薄幸，没钱的招小姐搞外遇，有钱就包二奶养情人，借公事之名，连妻子的葬礼都懒得参加，却在国外与情人风流快活……人性本如此，何来美好可言？”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说了这么多。有时候，她真的很消极，感觉活得累，活得没有希望，心里空空荡荡，但她还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宗政无忧一怔，母亲一直挂念的世界，也有如此多的不堪？其实这个女子说得也没错，人性本如此，到哪里都一样。望着女子淡漠的表情，听她说着似是与她无关的话语却明显牵动了她内在的情绪，即使她努力压制，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她语气中隐藏的悲凉。他忽然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薄凉的嘴角，望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凡事都有例外，不是每个男子都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他的眼神是褪去冰冷的温柔，声音清雅如天籁，仿佛有着让人无法怀疑的魔力般。她心一颤，低喃道：“是吗？真的会有例外？我曾经也这样以为，但可笑的是……”她清澈的眼底突然涌现的伤感，让他明白她曾经被伤害过。仿佛有一根刺在不知不觉中扎进了心尖，有些细碎的疼。不等她说完，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漫夭身子一震，不同于园子里的狂烈，也不同于上午的故意作弄，这个吻，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仿佛在吻一个希望早日痊愈的伤口，让人生出一种感受到情意的错觉。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去感受这片刻的美好。

    宗政无忧感觉到她的放松，用手捧着她的脸，越吻越深，欲罢不能，直到感觉她快要窒息，才放开了她，皱着眉，转过头去，呼吸有些粗重。

    漫夭扭头朝相反的方向，大口呼吸，喘息急促，心跳得很快。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微风细细吹拂，撩动两人发丝，纠结缠绕。一时间，都不出声，一直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久久不动。
------------

第二十三章	 人生滋味

﻿两日后，江湖第二大暗杀组织乌啸门被灭，所有门人自江湖绝迹，宗政无忧未曾动用任何朝廷势力，谁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关于刺杀一案，因离王不追究，最终不了了之。

    漫夭就这么在离王府住了下了，一过就是十日。宗政无忧多半时候看上去都是冷冷的，仿佛那种冰冷早已深入骨髓，偶尔会靠近她，但没再有过分的举动。不再是处处试探的宗政无忧，相处起来，其实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所住的园子他为之起名为“漫香阁”，每日他都会与她下一盘棋，听她讲那个他不熟悉的世界，他会很安静，就算是说到飞机和炸弹，他也是面无波澜，很少提出疑问。

    这日上午，风和日丽，两人在院中对坐品茗。极品西湖龙井，清香四溢。她轻啜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无忧，你那日在茶园……点了所有的果茶，到底在找什么？”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随后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可知有一种茶水，不，应该是……饮料。喝起来很苦，但又有些甜……颜色很深……”

    又苦又甜，深色？“咖啡？”

    “咖……啡……？”宗政无忧重复了一遍，语声极轻极缓，似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道：“似乎……是叫做咖啡！我的母亲，在生病之前，很喜欢喝。那时，我……四岁，不明白她为何会喜欢那种味道。”母亲说：苦中带甜，如人生滋味。纵是心有千般苦，也还有一点甜。而他，就是母亲生命中的那点甜。可如今，他却只觉人生苦涩无尽。

    宗政无忧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他很少提到他的母亲。漫夭看着他沉浸在回忆中的眼，冰冷背后暗藏着思忆的伤痛，让人禁不住心疼。听闻宗政无忧的母亲云贵妃曾是临天国第一美人，死于十三年前，曾数年间宠冠后宫，后因朝廷内乱，帝王为平衡朝局，纳妃册嫔，以致云贵妃抑郁成疾。临天皇遍请天下名医，三年后，病情刚有好转，却突然离世。

    这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子，其实也曾拥有过丰富的感情吧？所以，他才会喜欢听她讲二十一世纪的事，以此安慰自己，他希望他的母亲离开这个世界还能回到另一个世界好好的活着。他该有多爱他的母亲？！他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伤痕，才会让他变得这样冷。

    “七哥！”九皇子手摇折扇，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见宗政无忧面色淡淡的，便扬了扬眉，笑道：“咦？！怎么我一来，都不说话了？璃月，你们刚刚在聊什么，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漫夭抿着的唇角微扬，轻笑不语。住进离王府之后，常常见过，早已相熟，连简单的礼都免了。宗政无忧自顾自地喝茶，只当没听见。

    九皇子讨了个没趣，也不着恼。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方道：“今天是神御军大军凯旋之日，外面可热闹了！听说父皇准备加封傅筹为‘卫国大将军’，手握三军，位比诸侯。七哥，看来你又要进宫了！”

    宗政无忧靠着椅子，懒懒地望他一眼，道：“他受册封，与我何干？”

    九皇子道：“当然有关系，当初二十万大军被困，险些全军覆没，要不是七哥你的妙计，他哪会有立功的机会！”

    宗政无忧哼笑一声，淡淡嘲讽道：“即使没有我，他也一样可以破阵退敌，大败北夷国，直捣黄龙，凯旋而归。”

    九皇子一愣，不解问道：“不会吧？如果是他自己就能办到的事，为何还要向朝廷求援？”

    宗政无忧轻啜了一口茶，神色清冷，沉声道：“倘若没有我分他一半功劳，你以为……他得胜归来，能掌三军大权？”

    漫夭只听不语，心中暗道：若果真如此，那位传言勇猛无匹的将军算得上是有勇有谋，不禁懂得战术，更是深谙权谋之术。如此一来，既可大败北夷国建立不世之功，又可免受帝王猜忌，临天皇若稍有一点野心，必会授他以军之大权，当真好计谋！此人，不简单！而宗政无忧与之相隔千里，却能根据形式变化，将一切看得这般透彻。这样的两个人，若有朝一日成敌对，不知谁胜谁负？

    九皇子也是一点就透的人，他皱起眉头，忙道：“原来傅筹的心机，如此之深！七哥，你得想想办法啊，这军权落到他手上，可不是好事，万一以后，他有异心……”

    宗政无忧冷声道：“这些事，自有人会操心！”

    九皇子见他神情冷淡，识趣的打住。端起茶杯欲饮，还没递到唇边，目光不经意落到漫夭扶着杯子的手，修长纤细的手指，莹白如玉，暖黄光线映照着淡粉色的指甲，看上去光芒润泽，直想将那只手捧到自己的手心里呵护着。他眼眸一亮，也没多想，执起她的手，凑上去仔细欣赏，惊叹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璃月的手，长得这么美！”

    漫夭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从前，握手是正常的礼节。宗政无忧眸光一沉，看九皇子一个劲儿地凑近，一张脸都快贴上女子的手了，而她半点挣脱的意思都没有。他抬头望了望天，忽觉今日天气有些闷，无端的让人心头堵得慌。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凉茶果然比新沏的茶多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他剑眉一皱，放下手中的杯子，不自觉就重了几分。漫夭微愣，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他。

    九皇子似没听见，仍一个劲儿地研究她的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忽然说道：“啊？！好像前阵子，我也见过一名手长得特别美的女子！是谁来着……我想想啊……”

    漫夭心中一惊，就在两个多月前，离王府门口，他曾称赞过她的手！
------------

第二十四章	 奉旨入宫

﻿漫夭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九皇子还在努力回想，这时，门外远远地一声高呼传来：“圣旨到——离王接旨！”

    九皇子一听，立刻忘了刚才正琢磨之事，回头笑道：“七哥，我说吧，看……来了！”

    宗政无忧冷冷地瞥了眼门口，面无表情。陈公公进来后，硬着头皮宣旨，也不等离王跪听，他知道就算等也等不到。

    圣旨无非就是说宗政无忧此次献计退敌有功，如今大军凯旋，要论功行赏。宗政无忧冷笑，对陈公公道：“你去回话，就说是本王说的，以后别有事没事召我进宫，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

    陈公公听得“扑通”一声跪下，紧低着头，声音中透着丝丝苍老之感，道：“老奴不敢！陛下有旨，待老奴宣完旨意，需在王府跪等王爷入宫。还望王爷念在老奴曾尽心侍候贵妃娘娘和王爷多年的份上，体谅老奴这一把老骨头，就别再跟陛下置气了，早些进宫吧！”陈公公曾是云贵妃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直到云贵妃离世之后，才被调往临天皇身边。

    他又来这一套！上次是老九，这次是陈公公，下一回又会是谁？宗政无忧双眉一拧，眸光遽冷，手握紧茶杯，一个用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杯子被捏碎，青瓷碎片深深扎入掌心和指间，刺痛入心，他却已然麻木没有知觉。一挥手，将碎裂的瓷杯狠狠地甩了出去。青花瓷片砸在洁白的地砖，碎成更细的残片，带着殷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七哥，你这是做什么？”九皇子大惊，飞快地掠了过去，欲查看他手上的伤势，却被他拂袖挥退。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陈公公眼眶都红了，无奈叹道。

    漫夭一震，这样的宗政无忧，她还是头一回见。明明该是愤怒之极的表情，但他眼中除了淡漠和冰冷，其它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心里究竟埋藏着怎样的伤痛，需要他以伤害自己的方式，以求身体的痛来缓解心里的痛？她的心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一般，有些微的疼痛细细碎碎的蔓延开来。子女对父母的依恋是天生的，他们会渴望父母的温暖，希翼得到他们的爱和关怀。可宗政无忧为何对临天皇的宠爱有着如此深的恨和厌恶？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自己的手，只淡淡望住陈公公，沉声问道：“那些话，是他让你说的？”

    陈公公低下头去，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沉重压力，叹了口气，抬起的眼有着悲伤和无奈，道：“王爷，陛下有他自己的难处，他是爱您的！他对贵妃娘娘的感情，谁也比不上，当年的事……”

    “够了！！”宗政无忧突然一声厉喝，打断陈公公未完的话。他面色苍白，双目阴沉邪冷，显然已经动气，冷声道：“看在我母亲的情份上，此次，饶你不死。倘若今后再敢提起，本王……定不轻饶！冷炎，送陈公公！”

    陈公公站起身，望着眼前与贵妃娘娘有着一模一样面容，曾经聪慧善良的七皇子，陈公公过早衰老的面容没有任何惊惧，只眼中有着浓浓的担忧与无可奈何。再次叹了一口气，望了眼一旁愣神的漫夭，缓缓道：“陛下还有口谕，如果王爷不放心留璃月公子一人在王府，可带他一同前往。老奴还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就先告退了。”

    漫夭一怔，自宗政无忧抱着她出刑部大牢之后，外界便有无数流言，称离王不近女色的原因是他好男色，近来看上了拢月茶园比女子还美的璃月公子，趁其身陷牢狱之机将其接入府中。甚至还有人说，这次刺杀其实是离王自己搞出来的，目的就是带她回王府。不用想，这必定是太子散播的谣言。可临天皇，让宗政无忧带他进宫的目的是什么？还有，陈公公方才说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漫夭心中大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扩散。

    九皇子拦住陈公公，难得有几分敬重，道：“公公请留步！公公说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难道容乐长公主也要进宫？该不会今日封赏将士之后，还要为她开办一个选夫宴？没这么快吧，还没到六月之期呢！”

    陈公公道：“老奴只是奉命宣旨，其它的，老奴也不甚清楚。不过，虽说陛下许了六月之期，但和亲之事不宜拖得太久，这些日子，陛下一直为此忧心难眠。若借此机会，让公主与名单上的人都见个面，也能增进些感情。九殿下既然在名单之内，就该多为陛下分忧才是！老奴告退！”

    陈公公走后，漫夭黛眉紧皱，难道临天皇真要收回六月之期的承诺？幸好在泠儿他们两回府之前，她有叮嘱他们如遇宫中之人如何应付。只是，让人头疼的是，璃月公子要进宫，容乐长公主也得进宫……希望不会出大问题就好！

    九皇子拉住宗政无忧，急急道：“七哥，这可怎么办？万一容乐长公主选中我了，你可得帮我！”他那表情，就好像容乐长公主是洪水猛兽一般。漫夭不禁蹙眉问道：“九殿下这般担心被容乐长公主看中，就因为她容貌丑陋？”

    九皇子道：“我不喜欢丑女是真，但也不全因为这个。这女人嘛，在外面怎么看着都好，娶回家了，麻烦事就多，所以，我现在还不想娶妻……不过呢，如果换做是璃月你这样的美人儿，那就另当别论了！”说着他一脸诞笑，人就已经凑过去了。

    漫夭还没来得及闪呢，已经被一只大手一把扯开好几步远，她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诧异抬头，只见宗政无忧眸光一闪，迅速垂下眼帘，面无表情，语气淡淡道：“去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

    漫夭看了眼衣袖上的殷红血迹，皱着眉，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九皇子道：“七哥，你把人家衣服弄脏了，惹她不高兴了。”

    宗政无忧这才看了眼自己的手，神色淡漠，仿佛那些伤口与他无关似的，继续坐下若无其事地喝茶。九皇子看了眼他受伤的手，无奈道：“我也回去准备了。七哥，你别忘了处理伤口啊。”

    九皇子离开片刻之后，漫夭回来时，还穿着那件衣裳，手中拿着布巾，端着一小盆水，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手，给我。”

    宗政无忧一震，她皱眉不是因为他手上的血染了她的衣袖？！对上她明澈如水的眸子，那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异常真挚。他不自觉地向她摊开掌心，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漫夭的心轻轻一颤，伤得这样重，他竟然还是这般淡然无谓的模样！

    宗政无忧怔怔地看她细细为他清理伤口，将那些深入肌肤的残渣碎片逐一挑出，表情格外认真，似是在处理一件与她有着莫大关联的事件。她的动作轻柔，令那些伤口处传来的丝丝痛感仿佛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愫在心头一点点漫过，有些温，有些暖。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阿漫……”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嗯？”漫夭抬眼看他，一眼便望见了他眼中来不及收拾起来的柔软，那是褪去了所有冰冷的表情，有着她从未感受过的真实。

    宗政无忧一对上她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迅速转过头，收敛心绪，垂眸淡淡道：“速度快些，该进宫了。”
------------

第二十五章	 再次相遇

﻿皇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临天皇于乾坤宫外犒赏三军，所有有功之士皆论功行赏，唯离王迟迟未到。

    近黄昏时分，一辆华丽马车披着夕阳余晖，缓缓驶过数道宫门，直入皇宫内城，无一人拦阻。漫夭无语望向坐在对面的俊美男子，上午到黄昏，这就是他所说的……速度？看来宗政无忧比她更讨厌进宫！

    “吁——”马车行至内城一条僻静的宫道，突然有一名黑衣男子出现，跪拦马车，神色焦急道：“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车内宗政无忧一听这声音，便知是九皇子的贴身侍卫冷寒，不禁皱眉，道：“讲。”

    冷寒忙道：“启禀王爷，九殿下因拒绝陛下的赐婚，触怒龙颜，被杖责一百，关入了幽思宫。”幽思宫，专用于幽禁犯了重大过错的皇子或公主之地，通常进了那里的人，即便是能活着出来也都只剩下半条命。

    宗政无忧面色微变，道：“何时之事？”

    冷寒应道：“半个时辰前。”

    宗政无忧又问道：“他……陛下现在何处？”

    “回王爷，陛下在御书房。”

    赐婚？漫夭一惊，九皇子在她名单之内，若是赐婚，那必是与她相关！临天皇贵为一国之君，既然应了半年之期，就算不想遵守，应该也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违背承诺，在许诺她可亲选夫君之后，却又擅自做主赐婚！莫非……此事已生变故？她料到自由的时日维持不了半年，但也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难道，她真的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吗？不觉抬眼看宗政无忧，只见他剑眉轻锁，正好也看了过来，漫夭知御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便起身道：“你去吧，我想下去走走。”

    宗政无忧微微思索后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玉牌递与她，道：“晚宴设在宜庆殿，你可以持此令牌找人带你先过去。”

    漫夭接过玉牌，玉身碧绿通透，冰凉润泽，一看便知是极品好玉，上面刻有一个“离”字，她握在手心，笑着点头下车。宗政无忧一直在望着她，那眼神幽深无尽，看不出他的心思。车帘放下，马车便直奔御书房方向而去。

    此地道处偏僻，风景却极好，也很安静。漫夭握紧手中的玉牌，看马车与车内完美如仙的男子一同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心中突生怅茫之感。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顺着宫道慢慢地走着。想到赐婚之事，心里有些烦躁，再也没有初入京城时的淡然无谓了。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越走越偏僻，她想找个人问路，但四下里无人，只得再往前走了走，这时，右手边一道宫墙内隐隐有谈话声传来。她顿下步子，侧耳细听。

    一名男子道：“乌啸门被灭，恐怕以后，我们出再多的银子，也无人敢接这笔生意。”

    这声音……是临天国太子！那些黑衣人果然是他派来的。

    另一人道：“是啊，想不到离王在暗中的势力竟如此强大！太子，微臣有一事不明，离王既然知道此事乃太子所为，为何这么轻易的就将此事压了下去？”

    太子道：“余大人有所不知，当年云贵妃后宫独宠，有无数人想要她的命，在她怀孕期间遭遇刺杀，本太子的母妃为救她而丢了性命，云贵妃在母妃临死前，向母妃承诺会好好照顾我，保我一生平安。”

    余大人道：“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离王要遵循母愿，应该不会与太子争夺皇位才是。”

    太子道：“老七是无心皇位，但父皇一心想让老七接掌皇权，他若不死，本太子迟早会被父皇削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甚至性命不保。所以，老七必须死！”

    余大人道：“今日一早，陛下接到启云帝发来的国书，启云国上下对于和亲公主被拒一事十分不满，要求我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并尽快落实此事。陛下为此已是燋头烂额，定会想办法逼离王迎娶容乐长公主。如果这桩婚事真的成了，对太子您可是大大的不利呀！”

    “这一点不必担心。以老七的性子，他不愿意的事情，父皇做什么都没用。哼，父皇一心想助老七培植势力，哪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那太子认为，此次陛下会将容乐长公主赐给谁呢？”

    “父皇自然想赐给老九，老九是老七的人，他娶了公主得了启云国这个强大的后盾，对老七当然有利。但是，依本太子估计，启云帝应该更偏向于此次灭北夷国大胜而归的名将傅筹。”

    “太子分析得极是！傅筹已被封为‘卫国大将军’，如果我们能将他拉拢过来，您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恩，这件事由你来安排……”

    漫夭听得心惊，原来皇兄已经得知此事并发来国书，她竟一点也不知情，这些天她一直待在离王府，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临天国太子说的没错，不能和亲与离王，皇兄必定会选傅筹，那个传闻中满身煞气勇猛无匹，且心机深沉的少年名将！而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除非……宗政无忧改变主意。想到此，漫夭心中一震，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希望宗政无忧能娶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希翼？是因为熟悉了吧，所以觉得放心。她自嘲一笑，正待离开，不小心踢到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宫墙之内的太子二人惊得站起，立刻跃出墙外查看，却没见到一个人影。

    旁边另一道宫墙内，被繁密的枝叶遮挡的高大树干之上，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带上此处的漫夭被人用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她看不见身后的人，但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声音。”

    太子道：“这里如此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或许……是我们听错了。走吧，晚宴过不久就要开始了。”

    漫夭听着沉重的步子渐行渐远，仍旧一动不动，很安静地待在树干之上，身后的男子慢慢放下手，也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半刻，宫墙外再次传来声音：“太子，看来真的是我们听错了。”

    “恩。走吧。”

    漫夭浅浅勾唇，直到确定太子二人这回是真的离开了，这才转头看向身后之人，这一看，不禁诧异道：“是你？！”
------------

第二十六章	 传言有误

﻿英俊的面容，温和的表情。男子微笑着望她，在她耳边轻道：“我们又见面了！”

    漫夭离开男子的怀抱，道：“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她虽有轻功，但对这个皇宫不熟悉，若无此人相助，她不确定能否躲过此劫。

    男子清雅无谓地笑了笑，道：“你如何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漫夭略带嘲讽，道：“以太子的猜疑之心，若不经过确认，断不会如此轻易认定是他自己听错了。”

    男子笑问：“你似乎很了解太子？”

    漫夭淡淡道：“有些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是属于哪一种人。”

    她说着离开树干，轻轻一个纵跃，白衣飞空，身姿优雅飘逸，如仙一般，在即将落地之时，旋身回头，衣袂在空中旋起一道道弧，柔美之极。她抬头望向树上的男子，浅浅一笑，美眸流光闪耀，那一刹那，渐渐暗下的天空似乎在瞬间被那一个笑容点亮了！男子呆了一呆，也随之跃下，动作俊雅潇洒，颇有兴趣道：“那你看我……属于哪一种？”

    漫夭看着男子的眼睛，目朗如星子，看上去温和有礼，但她直觉这不是他的全部。可怎么也看不透那温和背后的表情。于是，她只说了八个字，“谦和有礼，温润如玉。”这是这名男子给她的第一印象，尽管不见得正确。

    男子笑着点头，似是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两人走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宜庆殿附近。男子突然停下，似是想起了什么，望着她，很认真的表情，说道：“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说看。”在不确定具体事件前，她不轻易许诺。

    男子靠近他，压低声音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曾在十几日前见过我。”

    “好。”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心中暗道：此人似是对皇宫很熟悉，他究竟是什么人？这个时侯出现在宫里，莫非，他是应诏入宫的贵族子弟，她手中名单上的男子之一？是与不是，相信很快便会揭晓。

    男子薄唇轻扬，笑得清雅之极，漫夭亦回以微笑。

    宜庆殿宫墙之外，映入突然出现之人眼中便是这样一幅情景，两名俊美非凡的男子挨得极近，望着对方的眼睛相视而笑，仿佛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笑得毫无防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殿走廊之上宫灯高高挂起，烛火通明。五月的晚风吹拂而过，带着一丝寒凉的气息，直入人心底。

    漫夭不自觉地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宗政无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薄唇轻轻抿着，斜目望着他们二人，眸光清冷。她笑容微微一僵，上前道：“你已经到啦？九殿下的情况如何？”

    宗政无忧没有立刻回应，只垂了眸，片刻后又抬起，重新望着她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外伤，不碍事，已遣人送他回府。”说罢对身后的冷炎道：“吩咐下去，人已经找到了。”

    冷炎领命，离去前目光复杂地望了漫夭一眼。漫夭一愣，他派人去寻她了？也对，她耽误了得有半个多时辰。看着他变得淡漠的表情，她忽然生出想要解释的冲动，抱歉地笑了笑，道：“我不小心迷了路，幸好遇上这位公子……”真是烂俗的理由，但却是实情。

    宗政无忧眉梢一挑，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似是要将她看个透彻，令原本坦然的她顿生心虚之感。宗政无忧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左手之上。漫夭一震，忽然想起他的玉牌还握在她的手中，那么，对于他，她迷路的理由似乎就显得荒唐可笑。罢了，她漫夭行事何时需要向他人解释了？轻笑摇头，唇角带着淡淡的自嘲，将手中的玉牌递还与他。

    宗政无忧并未接过，只淡漠着神色，扫了眼漫夭身后的男子，慢声道：“你几时与名震天下的傅大将军如此相熟了？”

    傅大将军？漫夭一怔，回头望向身后温文尔雅的男子，只见他上前两步，谦和有礼地笑道：“离王过誉，本将也是托王爷之福，才有今日声名。若说名震天下，本将远不及王爷。”

    能在宗政无忧面前自称“本将”之人，除了手握三军位比诸侯的卫国大将军，还能有谁？！傅筹，他竟然是傅筹！漫夭怔住，她怎么也无法将这名温文尔雅的男子与满身煞气勇猛无匹的傅大将军联系到一起！传言，果然不可信！！她尴尬一笑，微微拱手道：“原来是大将军，璃月失礼了！”难怪他会让她为十几日前的相见保密，一个将军提前还朝，却不向皇帝禀报，这可是欺君大罪！

    傅筹托了她的手，道：“怎得又如此生疏客气了？”他笑得温雅亲和，让人如沐春风。又道：“你就是拢月茶园的璃月公子？听闻你的茶园设计美轮美奂绝妙无双，我真想见识一下。”

    漫夭手一僵，低眸淡淡地笑了笑，并未说话。傅筹见她笑容中隐有忧色，道：“璃月不必忧心，倘若有机会，我会替你向陛下求情。”

    漫夭也没多想，只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宗政无忧望着他们二人相触的手，眸光愈冷，语调深沉道：“傅大将军当真是神通广大！虽身在边关疆场，却连京城一家茶园被封这等小事都能了如指掌。”这句话看似简单，但若是深究下去，便会招人起疑心。

    “离王此言差矣！茶园被封虽算不得国家大事，但王爷遇刺却是非同小可，如今街头巷尾皆在谈论此事，本将入城又岂有不知之理！”傅筹淡雅一笑，说得理所当然。

    宗政无忧勾唇冷笑，目光犀利，沉了沉声道：“哦？将军得胜还朝，不入宫见驾，还有空去听市井传言？这倒是新鲜！本王听闻东郊之地风景极好，将军可有去瞧瞧？”

    傅筹面色一变，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漫夭，漫夭一愣，宗政无忧显然有所指，东郊客栈之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况且先前她也不知那名男子就是傅筹。

    傅筹道：“本将也曾有此听闻，待他日得空，定要好好去游赏一番。如离王不嫌弃，本将到时邀请离王同行。璃月公子若肯赏脸，也一并同游，可好？”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傅筹容色有变也不过是瞬间之事，很快便恢复如初，并且还能若无其事地谈笑邀请。

    漫夭站在这两人的中间，虽然笑着，但嘴角却已然僵硬。她看了眼宗政无忧，还是对傅筹点头应道：“好啊。”

    宗政无忧斜眼看她，眼中明明有无数复杂情绪，她却一种也看不透。宗政无忧收回目光，邪眸冷冷地看着傅筹，沉声道：“去东郊否，是将军的事，与本王无关。本王既不喜多管闲事，更讨厌多管闲事之人！”说着转身往宜庆殿而去，走了几步，见漫夭还站在原地，他凤眸眼角一挑，语带不耐道：“你还在那做什么？还不跟本王入殿。”

    漫夭无奈地对傅筹笑了一笑，随后跟上宗政无忧。拿眼角瞥了眼宗政无忧完美冷俊的侧脸，她忽觉心头软软。他真是个骄傲的男子，绕了一大圈儿，其实就是不想让傅筹插手她的事。

    宜庆殿，晚宴还未开始，远远地就能听见歌舞之声。他们进殿之时，守在门口之人高呼：“拜见离王千岁！”殿内文武百官皆起身行礼，宗政无忧仿若不见，径直走到属于他的桌位坐下，漫夭也不客气，直接在他身边落了座。未免引人注意，她一直低着头，不出声。

    “你很想茶园尽快营业？”宗政无忧突然在她耳边这么问道。

    漫夭诧异抬头，还未开口，宗政无忧已握住她桌下的手，握得很紧，又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明日，就可以。但是，不准你搬离王府，茶园之事，交给下人去打理。嗯？”

    漫夭仿佛从他深邃邪美的瞳眸之中看到了希翼，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希翼。原来他早就可以办到！是为了留她在王府，才没有去办吗？

    宗政无忧见她久久不回应，便松开她的手，转过头道：“不愿意……那就算了。”他的面容淡无表情，可语气，却似乎带有一丝浅淡的赌气意味。

    平常的他，总是淡漠或者冰冷的，偶尔温柔也让人感觉不够真实，怎么都与“可爱”这个词沾不上边，但是这样赌气的宗政无忧，却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间亲近了许多。漫夭抿着嘴笑了起来，忽觉心情愉悦。宗政无忧皱眉，却听她道：“我没说不愿意，是你说的。”

    宗政无忧眼眸一亮，随即垂下眼帘，却仍保持淡漠无谓的表情，好似她愿不愿意留在王府，他一点也不在乎。漫夭仍在轻笑，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见过容乐长公主！”
------------

第二十七章	 公主选夫

﻿凤纹织锦红袍，珠帘遮面，虽不比她初到之日大殿之上的新娘妆扮来得张扬，但也相差无几。束腰纤细，步伐沉稳，那女子的身形竟与她有九分相似！她……不是泠儿！漫夭心中一惊，再看跟在女子身后的萧煞已回复本来面目，他看了眼漫夭，目光中有些担忧，有些无奈。

    红衣女子落座，殿中贵族子弟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小声议论着。

    一名男子面带轻视鄙意，道：“怎么还带着珠帘，肯定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

    另一名男子摇头低叹：“看她身段不错，可惜了！”

    又一名男子探头，表情夸张道：“你们说她会选谁啊？可千万别选上我，不然，洞房的时候还得蒙上眼睛……”

    “哈哈哈……”临天皇未到，他们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拿传言中奇丑无比的容乐长公主说笑。红衣女子侧眸看了眼端坐的漫夭，漫夭回她一记凌厉的冰冷目光，那红衣女子身子一震，立刻低下头去。

    自红衣女子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漫夭的心一沉再沉，她甚至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却无力阻止。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宗政无忧完美的侧容，他总是这样淡漠冰冷的表情，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入他的心。她微微垂眸，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为何要拒绝迎娶容乐长公主？也是因为传言说她长得丑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会听不到。

    宗政无忧自始至终没看过红衣女子一眼，他轻啜了口茶，转眸望她，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他说：不喜欢！漫夭勾唇，笑得极尽自嘲。不喜欢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命运由他人操控；不喜欢自己的婚姻被当做政治和平的筹码；不喜欢与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

    他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呢！可不同的是，他不喜欢就可以拒绝，而她，却别无选择！前世被人利用算计丢掉性命还不够吗？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仍逃不掉成为他人手中棋子的命运！她眸光渐暗，心中悲凉无比。“无忧，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是容乐长公主，你……”她话头顿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嘴角翘起，看上去似是一副玩笑摸样。

    宗政无忧笑道：“倘若你是容乐长公主，我会非常佩服你的心机和手段。”

    漫夭心中一震，她竟然忘了，她曾在大殿之上跟他要六月之期，那般有把握说要让他心甘情愿娶她。若她在他的面前是容乐，那她便是耍弄心机故意接近他，为了达成嫁入王府的目的。如他这般骄傲的人，怎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忽然扬唇，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极尽灿烂，明媚如春光，将所有的讽刺和伤感都掩藏在那溢满笑意的唇角和眼底深处，化作无边的苦涩漫延在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那样灿烂的笑容，他还是第一回见，看上去很美，可这种笑容给他的感觉，太过刻意，仿佛只为掩盖着什么，并无发自内心的真实愉悦。他微微皱眉，声音却是温柔无比，轻声道：“阿漫，别这样笑。我不喜欢！”

    漫夭敛了笑，回复一贯的淡然表情，轻缓的语调悲意暗藏，道：“人生在世，不会每一件事都会为你所喜，有些事，无论你多不喜欢，也要试着接受。无忧，人生……还很长！”生活不会永远都随心所欲，他的父皇总有一天会离开他，若他要替他的母亲实践诺言，不肯继承皇位，那么太子继位之后，他的生活是否还能这般如意？

    宗政无忧一怔，她向来沉静内敛，可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言语之中发自内心的悲哀情绪，尽管她面容神色看上去那般的淡然平静。人生还很长，不喜欢也得试着接受，他又如何不知呢！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呼，所有人跪地行礼，唯宗政无忧仍然安坐。临天皇自进殿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宗政无忧身上，眼中并无责怪之意。“众卿家免礼平身！今晚君臣同乐，不必拘礼。都坐罢。”

    众人谢恩，起身落座。傅筹就坐在漫夭的斜对面，她只要一抬头，总能看到他微笑相望。冗长的开篇过后，临天皇道：“北夷蛮族常年扰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朕曾说，谁能去掉朕的这块心病，朕，定会重重的封赏。而卿家果然没让朕失望！此次出兵，大败北夷国，傅爱卿立下汗马功劳，七皇儿亦功不可没，朕既已册封傅爱卿为‘卫国大将军’，享王侯待遇，现再赐七皇儿江南千里之地，为尔独立管辖，凡封地大小事宜皆无需上报朝廷，可自行处置。无忧，你仍居京城即可。”

    赐地千里，独立管辖，岂不相当于分割出一个小朝廷？众臣哗然，太子面色惊变，看了眼刑部尚书，余大人连忙起身道：“陛下，离王虽退敌有功，但赐地千里，我朝还未曾有此先例，恐怕……”

    临天皇面色一沉，目光犀利，语调深沉道：“先例，总得有人开了才会有。朕今日论功行赏，若不赐地千里，朕还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封赏，傅爱卿被封为卫国大将军，较原先升了三级有余，但七皇儿之上，除朕之外，唯剩太子之位……太子册立多年，虽无建树，但也并未犯下重大过错，诸位爱卿总不希望朕为了奖赏七皇儿，而废除太子吧？除非……余爱卿知悉太子近日做过什么有违伦常之事，因而认为他不配再为储君？”

    此话一出，欲随之劝谏的大臣们立刻安静下来。余大人心中惊骇，慌忙跪下，磕头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太子向来恭孝守礼，实乃我国之储君不二人选，请陛下明鉴！”

    临天皇神色莫测高深地扫了眼低着头的太子，方沉缓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余爱卿归位罢。”太子终于舒出一口气，额头全是冷汗，桌子底下握住的手仍在不住的颤抖。

    宗政无忧没有谢恩，反而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眸底划过一丝深痛的恨意，转瞬即逝。封地千里，赐他名利与权位，就能换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心安吗？

    临天皇接到宗政无忧的目光，眸色一暗，瞬间收敛心绪，转向下方的红衣女子，问道：“公主为何面覆珠帘出席？”

    红衣女子闻言起身，恭敬有礼道：“启禀陛下，这是我们启云国的习俗，女子出嫁，未行礼拜堂之前，不可让外人见其容颜。”

    声音清雅，宛如天籁。漫夭怔住，竟连声音都与她如此相似，若不是本人，她真的会以为此人才是真正的容乐长公主！皇兄，他可真会挑人！

    临天皇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两个多月前，朕曾允你半年之期，但今日一早，朕收到启云国国书，启云帝也希望和亲之事早日落定，今日朕特意召大家入宫，公主可趁此机会选定驸马，也好了却朕与启云帝的共同心愿，结两国百年之好。”

    红衣女子道：“陛下所言极是，都怪容乐思虑不周。”

    临天皇笑道：“公主如此通情达理，堪称女子之典范。”说罢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红衣女子屈膝行了一礼，转过身子，缓缓在大殿之中走了一圈，每到一处，那些贵族子弟莫不低下头，生怕自己被选中。唯有傅筹若无其事地饮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潇洒，好似不是他在等着别人挑选，而是他在挑选别人一般。

    红衣女子走到傅筹桌前停住，蹲下身子，手执精致瓷壶，为傅筹已空的杯子倒上一杯茶水，纤纤玉指端起茶杯，低头浅笑着递了过去。任是谁也都能明白这是何意。

    果然是他！漫夭嘲讽而笑，放弃最受临天皇宠爱的离王，而选择军权在握的大将军，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但皇兄不该用计谋将她逼入没有选择的境地！难怪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因为皇兄根本就没想让她知道。这便是所有人口中给予她万千宠爱的皇兄，也不过当她是一颗政治中的棋子！相似的身形，相同的声音，万人之中难得其一，非一朝一夕可寻。皇兄啊皇兄，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希望她幸福么？

    那些贵族子弟们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挺直了腰板，闲坐笑看这位被丑公主选中的少年名将会作何处理？一个手握军权位比诸侯的大将军，若是很高兴与一个面容丑陋的异国公主结亲，必是想借此稳固权势，野心昭著。可那公主是奉了陛下之命挑选夫君，他若是不高兴被选中，便是对陛下不满。

    傅筹英俊的面容看上去依旧温和，似乎没有高兴，也并无不高兴，无论是从眼神还是面上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红衣女子，投在对面的漫夭身上。只见她垂眸静坐，淡淡的嘲讽之意流转在她绝美的脸庞。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清澈的眸子暗藏着点点的忧伤和恼怒。

    红衣女子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抬不起也放不下。傅筹仍然端坐着一动不动，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尴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筹的身上，暗道，莫非他也要学离王拒婚？他虽立有战功，但违抗陛下旨意，仍旧是杀头大罪！这世上，能抗旨而不获罪的，除离王之外，怕是再无第二人！

    临天皇已失了耐性，沉下脸，轻咳一声，眼中有警告之意。傅筹似是回神，顿了一顿，低眸再抬眸之时，温雅的笑意浮上唇角，他站起身，对红衣女子弯腰一礼以示歉意，随后接过杯子，虚扶了女子，很有礼貌的笑道：“劳公主亲自为本将斟茶，本将真是受宠若惊，才一时失神，还望公主海量包含！”

    红衣女子语声含羞，道：“将军言重了，请！”

    傅筹举杯送往唇边，动作极为缓慢，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宗政无忧，继而带着无比温柔的笑意，望住对面的漫夭，就那样笑看着她缓缓地饮下那杯意味着他接受了容乐长公主之选择的茶水。

    漫夭双唇紧抿，此刻傅筹漆黑如墨的瞳眸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漩涡，吸附着她的目光，令她转不动，挪不开。而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从此注定了她的一生。这个名义上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有着英俊不凡的外表、温雅的贵族气质、显赫的身份地位，善解人意，曾两次解救她于危难之中，这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美好。假如没有皇兄的设计，没有离王府内这几日与宗政无忧的相处，或许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人选。突然间，她的心不由咚地一跳，迅速垂了眼睫，心底有一些惊慌无措，为什么会想到宗政无忧？一时间她不敢去深想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理由，并且眼前的局面已经容不得她再去多想，漫夭再次缓缓抬了眼，望向对面的傅筹，心底抑制不住地升起一点怒气，她很讨厌这种被别人操控的感觉，非常讨厌！

    宗政无忧见傅筹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身边的女子，而漫夭看傅筹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和失落，他不禁皱了眉，眯起凤眸，心中顿生烦闷之感，突然一把握住她放置在膝盖上的纤细手指，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看来，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手上痛感传来，漫夭蹙眉转过头，竟发现宗政无忧一贯冰冷淡漠的眸子有着明显的薄怒，她有些诧异，用力抽回手。宗政无忧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心中一震，他竟莫名的生出本不该有的情绪！

    大殿之中，红衣女子扬唇浅笑，朝临天皇行了一礼，似害羞般低着头回到座位。

    临天皇见和亲之事已定，心情大好，笑道：“好，陈公公宣朕旨意。”

    “卫国大将军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傅筹……”

    漫夭静静地观望着这场由他人导演却关系到她一生幸福的好戏，笑得十分讽刺。她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摆弄么？当陈公公念完圣旨最后一句“择三日后完婚”，她的笑容愈加的薄凉。三日后完婚！仅仅剩下三日……
------------

第二十八章	 只娶一妻

﻿宫墙深如许，风吹烛影乱枝摇。一场处处透着心机的晚宴，令人喘不过气。临天皇犀利的目光一遍遍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面庞，似要将她看穿般，使得她精神上一直处在警惕状态。幸而宗政无忧并未等到晚宴结束，便带了她先行离开。

    五月的夜晚，仍有几分凉意，他们出了宜庆殿，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二人正欲上车，忽有一人从宫墙一角朝着马车冲了过来，急急唤道：“无忧哥哥！”

    漫夭一愣，这么晚了，昭云郡主怎会在此出现？还躲在墙角！以她的身份，若想见宗政无忧，进入皇宫应该不难。再看昭云精致的面容已变得瘦削，双眼红肿，仿佛哭了很久似的，眸子暗淡无光，与上一次见过的美丽活泼的昭云郡主完全像是两个人。

    宗政无忧一见是她，眉头一皱，退开两步，冷炎便阻拦在了昭云的面前。昭云生生的止了步子，蓄满眼眶的泪水滚滚而落，语气哀伤道：“无忧哥哥，我要嫁人了……”

    宗政无忧语气淡漠道：“既然要嫁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为出嫁做准备，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昭云一听，眼泪落得更凶，说道：“可我不想嫁给那个人啊！无忧哥哥，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嫁的人也只有你啊！”

    在这个年代，敢于这样直白示爱的女子少之又少，而且是对着宗政无忧这等冷漠无情的人。漫夭不禁佩服她的勇气。转头看向宗政无忧，只见他目带嘲讽，语含讥笑道：“可笑！你以为，本王的王妃……是谁想做便能做的么？”

    昭云慌忙摇手，红肿的双眼含着满满的祈求神色，语声哽咽道：“我知道不是……无忧哥哥，我可以不做你的王妃，我就做侧妃，哦不，侍妾也行……只要能陪在无忧哥哥身边，我不在乎有没有名分……”她不愿嫁给别人，被爹爹关了三日，终于趁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寻了机会跑出来，只为求她心爱的男子给她一个机会，哪怕是没名没分她也心甘情愿。

    宗政无忧截口道：“你不在乎，可本王在乎！本王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绝不可能是你。你还是回家好好准备做你的新娘子去罢。”

    漫夭心底一震，一抬眸正对上宗政无忧投来的目光，他邪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柔光点点，透过她的眼，直入心间，轻轻地一颤。两人同时撇开眼，眸光轻垂，看往不同的方向。

    昭云扶着横在她面前的冷炎手中未出鞘的剑，颓然跌坐在地上，低头哭泣，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面无表情的宗政无忧绝望的嘶喊着：“我不！无忧哥哥，你怎能这样残忍？让我嫁给别人，我……宁愿死！”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本王最讨厌被人威胁，你若真想死，请便。”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径直上了马车。昭云望着他绝情的背影，惨笑一声，已是万念俱灰，口中喃喃道：“好，好，既然无忧哥哥不要我，那我，我就死给你看。”话未说完，一头朝着车辕撞了过去，漫夭一惊，忙上前阻止，却听宗政无忧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冷炎，拦住她。”

    昭云面色一喜，道：“无忧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是有一点关心我的，是不是？”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跟爹爹进宫，无忧哥哥会带她玩，对她很好。后来云贵妃死了，她再也没见无忧哥哥对谁真心的笑过，他总是淡漠而冰冷，不让任何人近身。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他，喜欢他完美的外表，喜欢他王者的贵族气质，甚至喜欢他的冷漠、他的目中无人，喜欢有关于他的一切一切。她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心目中的完美男子，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宗政无忧仿若不见，只神色淡漠道：“本王不懂何谓关心。你想死，那边有宫墙，别让血污了本王的眼睛。”

    昭云不敢置信地望着车内面无表情的男子，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的落下，眼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立刻转变成更浓烈的绝望，颤声道：“你，你……无忧哥哥，你是这天底下……最冷血无情的人！我恨你！！”

    昭云哭着跑了，漫夭还愣在原地，许久都没回过神。她怔怔地望着那张如仙如魔般的完美面容，看他在短短片刻用这般平静淡然的表情操纵着一个人的爱恨生死，不知该说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宗政无忧见她怔怔地立在原地，毫无上车之意，不禁皱眉道：“阿漫，上车。”

    漫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星子寥落的夜空，轻轻说道：“无忧，你可曾尝试过，从这里走着回去？”

    宗政无忧凝眸看她，想了想，一个纵身跃下马车，对车夫一摆手，那马车便自行离去。

    初夏的风，撩起两人的发丝，轻舞飞扬。他们并肩行走在僻静无人的小道上，静静地，都不出声。漫夭走得极慢，前方路漆黑一片，看不见边，就如同她的未来一般，心中沉郁而压抑，有几分烦乱。这样相处的日子，真的不多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以后，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会安静地听她讲述这个世界没人能懂的东西；也不会有另一个人每日陪她下一盘棋，分不出胜负……

    “你有心事？”宗政无忧忽然问道。

    漫夭随口应道：“是啊。”

    宗政无忧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望着她半垂的眸子少了几分从前的明澈，想起这一晚发生的种种，她的情绪变化似乎是从容乐长公主选中傅筹那一刻开始的。他眉头皱起，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为了傅筹迎娶容乐长公主之事？”

    漫夭回望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

    宗政无忧一震，双眉紧锁，望着她坦然的双眼，抿着唇久久不语，他的手无意识地越攥越紧。漫夭吃痛，却并不挣脱，只缓缓说道：“无忧，那样对待一个爱你至深的女子……真的很残忍呢。”

    宗政无忧慢慢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淡淡道：“我不喜欢她。”说着自顾自走在前头，漫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雅飘逸的背影被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清冷孤寂。又是不喜欢！因为不喜欢，所以拒绝的如此彻底，不留半分希望，他就是这样的男子。若他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不知又会是何种模样？

    宗政无忧突然顿住身子，回头笑看她，略带神秘道：“看你很疲惫的样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第二十九章	谁的心，在沦陷？（一）

﻿朗月清辉，黑丝绒一般的夜幕间繁星点点，璀璨耀眼，初夏的夜晚，清风拂面而来依旧有些凉意。漫夭望着面前仙境一般的温泉池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轻声对身后的宗政无忧问道：“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宗政无忧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侧头望向她，微笑道：“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美？喜欢不喜欢？”

    漫夭缓缓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撩起一捧池水，水珠从洁白如玉的纤细指间纷纷滑落，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温热的感觉从指尖渐渐沿着手臂传递到心间，方才在大殿上被赐婚一事所扰乱的心绪，竟被眼前幽暗静谧的氛围莫名地平复了。宗政无忧就势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双臂枕在脑后随意地躺了下去，口中轻轻道：“很美对不对？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和你感觉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只想……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过了半晌，漫夭轻声回道：“谢谢你，无忧。”

    宗政无忧微微偏头，幽幽月光下，她清澈的眸子，一如夜空中的星子般明亮，他轻笑道：“你不是累吗？人在安静的地方，最容易放松自己，尤其是像你这种……连疲惫都不愿让人看到的人。”

    漫夭一怔，连疲惫都不愿让人看到，是的，她的确是这样的人，可宗政无忧又何尝不是呢？一样的行事谨慎，一样的善于掩藏自己真实的一面。想到此处，她轻挑了眉梢，斜睨着他回嘴道：“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两人均忍不住“扑哧”一笑，漫夭望着宗政无忧渐渐收了唇边的微笑，心底那种无言的苦涩滋味又悄悄泛了上来，这般轻松畅谈的日子今后还会再有吗？她，一缕穿越千年孤寂无比的灵魂，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宗政无忧可与她畅谈古今并认同她现代思想的人，是何其的幸运？只是，命运这只无形的手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逼至如今的局面。如果宗政无忧知道她这样欺骗了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心头竟然微痛，一时间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在那里愣愣出神。

    宗政无忧见她不再说话，心中有些奇怪，于是坐起身来，伸手直接托住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正对于他，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漫夭一双晶莹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的眼底，清澈的眸光略带忧伤，仿佛是在等待他回答着什么，宗政无忧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手指轻抚上她细腻的脸庞。漫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后，方艰难开口道：“无忧，如果……我要嫁人了，你可会替我高兴？”

    宗政无忧微怔住，眼睛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随即轻笑道：“哦？你要嫁人？嫁给谁？”他的手指在她唇角边反复流连，轻柔的触感让她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脑海中已是纷乱一片。宗政无忧只微笑着望着她，眼光闪动，静静等待她的答复。漫夭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回复，咬了牙艰难道：“我，我……”

    宗政无忧叹息一声，轻声道：“阿漫，你要嫁的人我知道。”漫夭一惊，抬眼望他，只见宗政无忧此刻神情中竟带了几分狂热，眸光灼灼，他邪邪牵起嘴角，对着她清晰而坚定的说道：“因为你能嫁的人……只有我！”

    漫夭一声惊呼，随着那个我字音落，她已经被宗政无忧瞬间大力扑倒在草地上，两个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已渐急促的鼻息清晰可闻，她心头顿时抑制不住地狂跳，他的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在她脸上轻柔抚摸，口中喃喃道：“阿漫，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漫夭心头大乱，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还未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理智提醒她应该与面前的这个男子保持距离。可是，可是心底的感觉却是如此喜爱与他的接近，喜欢看他为她吃醋，像孩子一样的直接表达他的不悦。欲望的春芽一经灌溉，便无可抑制的恣意增长，宗政无忧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念直向她唇上吻了下去，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扑面而来，他只觉得体内真气无声流窜，像是要奋力冲破什么一般。

    雾气氤氲的温泉池水边，男子清朗的味道伴随着幽幽青草香混合成了几乎可将人溺毙的芬芳，漫夭轻轻阖上了眼睛，直觉的回应着他。她的手贴在他胸前，隔着衣衫，仍能感受到他心脏处传来的有力节奏，不禁心中一震，她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靠近他，是被刺客推倒在他的身上，那时候，他身冷如冰，她贴在他胸前，完全听不见半点心跳之声。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子依旧冰冷，但她却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狂烈地心跳！这一意识，令她心底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甜蜜幸福之感，无声地蔓延在她的心间，使得她心头微颤。

    他说，阿漫你只能是我的！对于从不近女色的宗政无忧来说，这……又代表了什么？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愿再想，什么和亲，什么将军，什么赐婚，都自她心里全然褪去，只余下眼前的这个他……宗政无忧，是从何时开始，他竟已悄然进驻了她的心底？
------------

第三十章  谁的心，在沦陷？（二）

﻿炙热的吻辗转流连，带起一阵阵颤栗的火花。

    漫夭悄悄扬起睫毛，从细密的缝隙间窥探着宗政无忧，只见他轻蹙了眉头，鼻尖上沁了几点汗珠，往日里白皙的面庞笼罩了淡淡红晕，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却是阖了起来。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宗政无忧唰地一下睁开了眼，那曾经如地狱寒潭般邪魅而冰冷的眸子，如今盛满的全是对她的浓烈情意，漫夭心头一颤，像是被他眼中的电流击中一般，身躯微抖，此刻的宗政无忧是这样的温柔多情，让她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她连忙闭上眼，双颊似火烧般，心跳得飞快。她的一生总在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时时不忘提醒自己她应该怎么做。就连前世的未婚夫都是遵从了父亲的意愿去交往，即便是一个亲吻，也是因为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顺势而生的产物，她以为那就是爱情了，原来……她想错了！漫夭径自想着，只觉肩上一凉，不知何时衣衫已褪。她身躯微僵，大脑顿时回复了少许的清明。她真的要把自己交付于这样一个心深莫测、喜怒难定的男子么？虽然这一刻，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确是喜欢上了这个人，可是他的情感，她却无法掌控，更预测不到这一晚过后，她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宗政无忧好似察觉到她心底的犹疑，剑眉微微一皱，她对他……仍是未全心信任。手下的动作变得愈发地温柔，唇贴近她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磁性低哑，口中吐出的灼热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她直觉地偏头躲开，却被宗政无忧一手箍住，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瞳眸，她心里乱作一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漫夭轻喘道：“我，我……”

    宗政无忧心知对待眼前的女子着急不得，她是那样理智聪慧，可他的身体里奔腾的渴望因得不到疏解，使得那股流窜的真气已渐有逆转之象，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等待她的细思量。他不再犹豫，低头堵住她娇软的唇。漫夭忙抬手去拦，他却猛然加重了力道。漫夭直觉地挣扎，虽然她是对他动了情，可是，她还没想好。

    宗政无忧喘息着抬起了头，微撑起身子，望着她的眼睛，他双眸中的光彩暗了下去，那种孩子般无措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漫夭心头微痛，她下意识的拒绝，还是伤到他了吗？“无忧，你……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宗政无忧喘息道：“阿漫，别拒绝我……”与她相处的数日中，她与他谈论着那个世界的一切，却惟独避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那个世界的她，想来一定过得不幸福。这个女子的防备心很重，必须以情动之，他在心中飞快地转着心思，决定以退为进。

    宗政无忧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分外的小心翼翼，神情郑重，在她唇上轻柔印上一吻，低声叹道：“阿漫，你可知道，在我心中，你将会我宗政无忧此生唯一的妻！若你真的不愿，我必不会强迫于你。”

    漫夭心头巨震，前世今生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珍视过她，这般在乎她的意愿！漫夭顿时鼻间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浮上眼眶，她连忙偏过头去，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宗政无忧望着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的不让落下，他的心中泛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眼角，轻柔无比的动作似是在对她诉说着他的爱恋和心疼。

    此时此刻，漫夭从心底感觉到了宗政无忧对她的情意，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而真的是……用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微转看到他眼中极力在隐忍的痛楚，唇边绽开了一朵略带羞怯的笑容，悄悄地伸出手去抱住他。情意流转不过一念之间，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永生难忘的一夜，仍是心头酸楚莫名。

    宗政无忧身躯顿时一僵，眼中带着焦灼地狂喜，急切问道：“阿漫？”

    漫夭缓缓闭上了双眼，嫣红的双颊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害羞，用无言的动作答复了他的疑问。这一刻，穿越了千年的一缕孤魂，在这个异世间寻到了自己值得倾心相付的另一半，两颗孤寂而冰冷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贴在了一处。

    沉沉夜色中，就连半弯的月儿也躲进了不远处的云层，不忍打扰地上的一双身影，微风中带着丝丝萦绕的甜蜜气息，如情人的手一般轻柔拂过这片留下爱之印记的青草地……

    天光渐亮，宗政无忧只觉体中强劲游走的内力瞬间冲破了要穴，他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是她让他战胜了多年来心头、梦里挥之不去的梦靥！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白皙光滑的肌肤，他眸光闪动，复杂难辨，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生出厌恶的女子，为了借助她打通受阻的经脉，她说需要爱情才可以发生关系，他便用十几日的时间获得了她的爱情。他轻轻地笑了，这个世上，只要他宗政无忧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宗政无忧微牵唇角，望着女子紧闭的眼，低叹道：“镜子么？有时候照在镜子里的东西未必就是真实的。阿漫，你这般聪慧，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说罢，他抱起怀中的女子，走到不远处的小筑里，将她放到软榻上，为她盖好被子，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是多么的温柔而贴心。
------------

第三十一章	 镜中花，水中月（一）

﻿近正午时分，天色仍然晦暗不明，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笼聚于空，仿佛一张有形的黑网罩住了整个世界，阻挡了一切光明。

    宗政无忧闭目盘腿坐在温泉池边，掌心相贴平置，周身气流涌动如烟雾缭绕不绝。他突然睁开眼，双掌猛地推出，只听轰隆一声响，池边玉石碎裂朝四方急射而出，周围树木应声而断，池中水花飞溅而起，达数长之高。果然是神功！才不过用了两成功力，已有如此效应。宗政无忧起身昂首而立，他终于练成了易心经的最高一层，不枉他十来日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女人。想到那名女子，他朝一旁的小筑望了一眼，薄唇边不知不觉竟有了一丝笑意。

    漫夭被那轰天震响吵醒，睁开双眼，见自己身在一间雅致却陌生的屋子里，她蹙眉坐起，只觉浑身酸痛无力，脑海中瞬间闪现昨夜狂乱的画面，低头一看，丝质锦被下的她身无寸缕，她心中一惊，大脑立刻变得清明无比。她连忙揽紧被子，重新躺下去，一颗心“咚咚”直跳。她真的把自己给了他！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也罢，既然爱了，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甚至……她心里还有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没有忘记，再过两天就是她奉旨嫁给傅筹的日子！如今，再不能嫁了，她也不愿嫁！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马上向无忧坦白她的身份，倘若无忧对她的情意是真，定不会允许她另嫁他人，但他必会为她的隐瞒而生气，或是对她产生误解，她……愿意向他解释。想到此，她立刻披衣起床，刚着了一件单衣，便听外面有人大声叫道：“七哥！”

    九皇子永远都是这样，人未到语先闻。漫夭扬唇轻笑，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只见九皇子趴在一张椅榻之上，被人抬至此地。他大着嗓门道：“原来七哥你在这儿，害得我好找哇！我说七哥啊，你的身子不适合泡温泉，来这里做什么？”

    漫夭微微蹙眉，无忧的身子不适合泡温泉？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会不会与此有关？她侧着头，将窗户的缝隙再掀开少许，前方温泉池边卓然挺立的身影映入眼帘，赫然就是昨夜与她缠绵整夜的男子，她不由面上微红，虽说她不如这个年代的女子思想保守，但刚刚经历了初夜，难免会心生羞怯之意。

    宗政无忧见九皇子趴在椅蹋之上动也不敢动，皱眉道：“你身子未愈，四处瞎跑什么？”

    九皇子想起他来此地的因由，立刻兴奋地爬起来，不料扯到了伤口，他“哎哟”一声，俊脸皱成一团，却仍止不住笑道：“我是高兴啊，哎哟！痛，痛死我了……”

    宗政无忧笑道：“挨了一百杖还高兴？下次让他再多罚你一百杖！”

    “哎！别别别！”九皇子嘴角一抽，连忙摆手道：“七哥，我高兴不是为这个，是为启云国容乐长公主要嫁给傅筹了，我就不用娶她了，哈哈……终于逃过一劫！”

    漫夭摇头苦笑，敢情娶她是一种劫难啊！宗政无忧敛了笑，眼梢一挑，问道：“你认为这场联姻……是好事？”启云帝亲选他为和亲之婿，在遭他拒婚之后，却不恼不怒改选为凯旋而归的傅筹。而那位公主在大殿之上想方设法求得半年之期，如今还不到三个月，便心甘情愿择夫而嫁。只怕这场联姻已失初衷！

    九皇子一愣，也收了笑意，眼珠转了几转，道：“七哥的意思是……这事儿，有蹊跷？啊，我想想……这场仗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结束，但傅筹用障眼法，拖了那么久，难道……”

    宗政无忧背着手，眸深如潭，沉声道：“这些事，我不关心。我让你找的人，还是没消息？”

    九皇子摇头道：“这都二十年了，当年贵妃生产之时，所有在场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病死……”他顿了顿，目带怀疑道：“七哥，你确定你要找的人……还活着？可是，我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仅凭一个不确定有还是没有的胎记，这……实在太难找了吧？！”

    宗政无忧垂了眼睑，眸光沉静，紧闭着唇，没有开口。九皇子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忙挥手让人抬着他靠近宗政无忧身边，边撑起身子去拉他，边歉意道：“七哥，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找的人，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宗政无忧面无表情地转头瞅了一眼九皇子拉着他的手，眉头一皱，九皇子咧嘴干笑了两声，连忙收回手，忽然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闪现惊诧之色，再次伸手去拉宗政无忧的手臂，连捏了几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他双眼蓦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七哥，眼中充满了惊诧。宗政无忧皱眉，毫不客气地用力拍开他的手。

    九皇子顾不得手上的痛，大声惊叫道：“啊？！怎么是热的？七哥，你，你……你的身子怎么热了？难道你神功大成了？不对啊，你说修习易心经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可你为了不碰女人，整天泡寒潭导致经脉受阻……上次你让我帮你找女人，结果我花了钱，你不碰人家也就算了，还把人给杀了！害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摆平……”

    宗政无忧斜睨着他，不咸不淡道：“哦？这京城里的烟花之地，还有你这个‘九爷’摆不平的？”

    九皇子立马笑道：“那是！不过那女人……可惜了倒是真的！咳……扯远了，七哥，你快告诉我，你神功到底是怎么炼成的？不会是你自己偷偷找女人了吧？对了，茶园遇刺的那晚，你突然让我帮你找女人，又嫌我带来的女人不够好，难道你心里真的早有人选了？是谁啊？不会是……璃月吧？”他说到最后，语调渐缓，歪着头，似是试探般。

    屋里的漫夭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此处，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惑不安的感觉自心底升起，许多零碎的讯息一点一点的拼凑起来。宗政无忧为压制体内的欲望长期浸泡寒潭，导致身子冰冷，经脉受阻，为解此困境，他让九皇子帮他找女人，却又把那女子给杀了？！他避女子如蛇蝎，却为何独独对她不同？难道是因为那晚她意外倒在他怀里不曾令他反感？她记得当时他瞳孔变成红色，失控地将她扑倒在地……现在想起来，那似是走火入魔之兆？！还有……那一晚，她拒绝了他，对他说，要有爱情才可以……
------------

第三十二章	镜中花，水中月（二）

﻿天色越发的暗了下来，仿佛黑夜即将来临一般，令人压抑难安。漫夭扶着窗棂的手指尖泛着青白，心仿如落入一个无底黑洞，无尽地下沉。她稳住身子，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宗政无忧神色平静而淡漠地望着温泉池中的水因风过而起的波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九皇子犹豫着试探道：“七哥，你跟璃月……你把她给……”他还在措辞，宗政无忧转过身，面无波澜，淡淡道：“是她……心甘情愿！”

    多么简单而轻松的一句话，仿佛在说一件最为平常之事。冷风透窗而过，吹在屋内女子苍白如纸的面颊，女子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深深嵌入了窗木，纤细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她张着嘴深吸一口气，冷风如冰刃，瞬间贯穿了她的五脏六腑，割据着那颗凉到无以复加的心。

    心甘情愿？！是啊，她是心甘情愿，怨得了谁？她用手紧紧地，紧紧地按住痛到窒息的胸口，那力气仿佛要透过肌肤将自己的心一并捏碎了似的。她弯了身子，不住的喘气，不怨别人，怨只怨……她识人不清，看不穿那爱情本是镜中花水中月，虚幻无实。她低头望着脚下灰白色冰冷的地砖，有什么在疯狂地涌上眼眶，急欲宣泄而出，她连忙仰起头，高抬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顶部的房梁，那暗红色的精致雕刻物似是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痕，映在她眼中染上了苍凉的表情。

    九皇子一直以为宗政无忧接璃月来王府，是因为璃月会下象棋的缘故。他曾经因为七哥喜欢象棋，特意去学，怎么学也生不出兴趣，最后只得做罢。想起那个淡然聪慧的女子，他不由得出口问道：“七哥，你……会娶她吗？”

    宗政无忧一愣，抬目望着远处乌黑的云，半响没有回应。九皇子叹了口气，转脸见到一名纤细的女子自一旁小筑内缓缓步出，那步子看似极沉稳，却莫名的给人一种艰涩之感，他脱口叫道：“璃月？！”

    漫夭踏出那间屋子的那一刻，笑容浮上她的唇角，自嘲而薄凉。从前明澈的眼眸此刻沉寂如水，眼底透着深沉的讽刺和悲哀，她就那样定定的，定定的遥望住宗政无忧，抿紧的唇似是一把钢刃在割据着什么，绝美的面容是褪去了血色的苍白。

    宗政无忧闻声转头，只见她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散落在肩的乌黑长发迎风飞舞，胜雪白衣在风中鼓鼓而动，使得那纤细的身子看上去像是不堪重负随时会倒下一般。宗政无忧忽觉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微微皱眉道：“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他的关怀多么自然，就是这种自然，让她分不清虚实，辨不出真假。漫夭望着宗政无忧向她伸出的手，嘲讽一笑，退后两大步，强压住心中的起伏，道：“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何须再装模作样。”

    宗政无忧一怔，知她听了方才的那些话，已然猜出个大概。面对她直透人心的犀利目光，他微微蹙眉，沉了眼光，侧了身子，没有答话。

    他的沉默，无疑是等于确定了她的猜疑，漫夭虽心已有数，但此时仍不免心口巨痛，身子晃了一晃，宗政无忧直觉地伸手扶她，却被她闪身避过。他放下手，面色平静，看不出表情。

    九皇子一见，连忙道：“璃月，你别误会……”

    漫夭打断道：“九殿下不必为他辩解，是不是误会，我……心里明白。”她手心越攒越紧，极力控制住欲浮上眼眶的泪水，扬起脸庞，牵唇笑着说道：“我想请教离王殿下一件事。”

    这么快便恢复了平静，连称呼都改了过来，他听着莫名的觉得刺耳，宗政无忧蹙了眉，望着她浅淡而薄凉的笑容，他没开口，只用眼神示意她问。

    漫夭直盯着他冷漠的眼睛，痛在心间蔓延，她艰难笑道：“茶园被封……我被抓入狱，都是你的安排……对吧？”她一直在想，深夜遇刺所知之人甚少，为什么泠儿一早去茶园就会被抓？她以为他恨着临天皇，不会喜欢临天皇插手他的事，然而，她却不知，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她！

    宗政无忧锐利的眸光一闪，望了她半响，声无波澜道：“我说过，一个女子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不好。适当笨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事。你这般聪明，又何苦追根究底，自寻烦恼。”

    这便是昨夜柔情万分的男子？原来他竟薄情如斯！他的话语，如同鼓槌重重砸在她心上，痛到锥心刺骨。她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笑得悲凉无比，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心绪。继而自嘲笑道：“聪明？呵…我若够聪明，又怎会中了你的计，成为你用来练功的……道具？！”那道具二字，简直如利刃刺心，痛不堪忍。究竟……是她太愚笨，还是他的戏演得太逼真？

    临天皇震怒之下查封茶园，抓捕所有有关之人入狱；太子为洗脱嫌疑，必会寻找替罪羊；她为救园中之人出狱，只能依靠他，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以保护她的名义顺利让她住进王府，再以虚情假意诱她之心，以达到他的目的，这便是……她自以为是的爱情？！可笑复可悲！

    宗政无忧道：“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遇到的是本王。你不必担心，既然……你已是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娶你。”伸手扶了她的肩，手下传来的温度令他微微一愣，昨晚那样滚烫的身躯如今竟然这样冰凉？

    她身子一震，立刻退后一步，侧身躲开他的触碰。事到如今，他还以为他愿意娶她对她而言是天大的恩赐？宗政无忧，你太不了解我漫夭了！她身躯微颤，手握成拳，尖利的指甲没入娇嫩的掌心，带着薄凉的讽刺直直地看进他漆黑如墨的眼，那双眼，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半分柔情，只有淡漠的冰冷，她将一切悲伤拾起掩藏在荒凉的眼角深处，继而淡笑道：“不必了，离王殿下！男欢女爱……原本就是你情我愿，何谈嫁娶？昨夜……就当是一场春梦，醒来……什么都不是！”
------------

第三十三章	镜中花，水中月（三）

﻿宗政无忧怔住，她竟然又一次拒绝了他！别的女子为了留在他身边可以不计名分，甚至寻死觅活，可她倒好，失身于他，却如此轻描淡写，说她只当那是春梦一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还说出男欢女爱是你情我愿无关嫁娶这种话，宗政无忧忽觉心中烦乱莫名，他紧皱眉头，眼中不觉浮上一丝怒意，伸手一把捏住她高高抬起的下巴，他不喜欢她这样一直高昂着头目无一切的淡漠表情，似乎天底下，任何人、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眼，刻不进她的心。他眯起凤眸，紧紧盯住她的眼睛，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刺透她的灵魂，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想嫁给本王？”

    漫夭下巴被捏得生疼，她尝试着挣扎，但她越挣扎他便越发捏得紧，似是要将她捏碎了才罢休，她索性随了他去，这下颚再痛，又怎及得心中之痛？她倔强地勾唇浅笑，眸光坚定，语气淡淡道：“离王殿下身份尊贵，貌比潘安，想嫁你之人，自然多不胜数，你尽可以……将她们都娶了，但……那些人之中，绝不会包括我。”

    宗政无忧面容巨沉，这话若在一般人说来，更像是赌气，但从她口中说出，却让人觉得那就是她心中所想。这个昨夜因他一句话便感动到泪盈于眶的女子，今日得知他并非真心之时，却能笑得如此淡然。这种笑容，令他感觉十分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除了她眼底的讽刺和嘴角的薄凉，他竟看不出她其它的表情。他还就不信，她的心里，也像她表面看上去这般平静。他突然伸手一把揽了她的腰，那细软腰肢不盈一握，让他想起昨夜带给他的销魂之感，不禁心中一荡，将她猛地往面前一带，两人身子紧紧相贴。

    漫夭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用力推他，冷冷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宗政无忧非但没放开她，反而一手箍住她的身子，一手摸上她苍白的脸庞，指尖在她莹白的耳垂处轻轻逗弄，轻佻的邪笑道：“我只是想带你重温下昨晚的感觉……如何？想起来了吗？你现在拒绝嫁与本王，但你昨夜……可是怀抱着将嫁给本王的心思，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的身子。”

    漫夭唇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个干净，这个男人当真残忍，他见不得她的平静，非要剖开她隐藏的伤口，血淋淋的摆出来，再狠狠地踩上一脚才罢休？她拼命控制住身子的颤抖，心冷如冰，却强自笑道：“那又怎样？在我们那里，两个不相识的人发生一夜情，天亮后各走各路，连对方是美是丑都不记得……这种事，比比皆是，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而我，又岂会因此嫁给一个利用我的人。”

    宗政无忧的手微微一僵，他相信那个世界里存在她所说的一夜情，但他直觉她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就如同他的母亲，视身体的忠诚为爱情的根本。他没有细想他为什么要娶她，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得了她的身子吗？宗政无忧忽然放开了她，昂首用不可抗拒的语调道：“本王说过，这一生，你能嫁的人，只有本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

    漫夭笑了，笑得无比讽刺，这个男人何等的骄傲自负，自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股掌之中。但她会让他知道，纵然世间一切皆随他所愿，可她漫夭，不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都不由他掌控。

    她抬头直望着宗政无忧完美的俊容，冷笑着傲声道：“我知离王殿下你权势滔天，但这世间之事，不会永远都在你一人的掌控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求而不得；终会有那么一件事，任你宗政无忧翻手云覆手雨，也无法……扭转乾坤。”

    她的语气那样坚定，一字，一句，铿锵无比。宗政无忧有片刻的怔愣，狂风遽然来袭，似是要掀翻天地般的猛烈决然，漫夭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这几句话，再不愿于此地多停留半刻，更不想面对这个欺骗利用她感情的男人。她扭头侧身而过，与他擦肩疾行，背影相对的那一刹那，隐忍多时的泪水终是无可抑制地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没入唇齿间的咸涩滋味直抵心间。她紧咬着唇，将那欲冲出口的哽咽之声强行堵在喉咙，咽下心头，就仿佛咽下了一柄钢刀，在她的心上，生生砸出一道深沉的血口。

    她努力牵起一边唇角，倔强地笑着，一步接一步，没有半分犹豫和不舍，异样坚定地往前行走，不曾回头。

    向来多话的九皇子此刻出奇的安静，他不曾想过，这样一个美到极致的聪慧女子，看似淡然沉静，实则骄傲而倔强，明明伤心的要命，却偏要将自己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真叫人打心眼儿里疼出来。他张了张口，轻轻唤了声“璃月……”，但那女子已然失了踪影。

    宗政无忧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脏的跳动有片刻的停顿，但他亦不曾转首。那时的他，不懂得自己心中的空落从何而来，他以为无论她去了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放手，带给他的竟是那样一个令他难以承受的结果……

    狂风席卷，大雨瓢泼而至，路上的行人急匆匆的找地方避雨，脚步纷乱。赶车的车夫用力地甩着马鞭，那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踢疾奔，溅起污泥满身。

    漫夭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行走在大雨不断冲刷的街道，她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的清醒。冰冷的雨滴大颗大颗地敲打在她头脸之上，麻木的生疼。她这样穿着单衣在雨中行走，不是因为她失恋了便要糟践自己，她这个人啊，其实很自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会去做那种为报复别人而伤害自己的蠢事，她只是……只是没地方可去。前路雨雾茫茫，视线模糊不清，她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温暖……

    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啊！就连这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还有这颗心……她惨然一笑，竟笑出声来，低低沉沉的笑声混合在初夏的暴风雨声之中，竟格外悲沧而荒凉。

    她就那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待她停下之时，竟发现走到了天水湖。

    湖岸，风雨中飘摇的杨柳枝条不断地拍打着水岸，临湖的拢月茶园大门上的封条已经不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后自嘲不已，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封着她的园子又有什么意义？她忽然不想再靠近那曾经承载她梦想的茶园，她无法忘记，就是在那个园子里，她意外碰触了那个男人的身子，注定了被欺骗利用的结局。

    木然转身，她在了无行人的马路上一个人孤独的行走着，没有目的地，整个人似是被掏空了一般，感觉很疲惫。实在迈不动腿了，她随便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墙角，靠着冷硬的青砖墙壁，缓缓地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她就想那么呆上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望着落到地上又溅起的水珠，她轻声低喃道：“这场雨，下得真好。”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雨将停之时，她收拾起所有的情绪，正欲起身，面前却突然多出了一双黑色缎面的锦鞋。
------------

第三十四章	 打道将军府

﻿漫夭目光缓缓上移，那双鞋子的主人着了一袭天青色长袍，有着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容，面容之上是一贯的温和表情，带着浅浅的关怀眼神凝视着她满是雨水痕迹的苍白脸庞。

    男子手中的伞撑在她的头顶，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漫夭怔怔的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处有着深色的茧子。男子见她只是望着他的手出神，便轻轻笑道：“长年征战沙场，剑拿得多了，手便起了茧子。你……别介意。”

    漫夭摇了摇头，抬眼看着那张温和无害的俊容。就是这名男子，在两日后会成为她的夫君，从此她会被冠以他的姓氏，与他相伴一生。可是，这名男子，他真如外表看上去的这般无害么？她淡淡笑着，目光却是犀利无比，直逼人心底深处，语调沉缓道：“我只是在想，似乎每一次遇到将军，都恰巧是在我最需要帮助之时，你说……这是天意呢？还是人为？”

    傅筹一愣，眸光微变，眼底有一丝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继而轻松随意地笑道：“自然是人为。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天意，我知晓你有难处，才及时出现，好为你解困。”

    这答案倒是令她有些意外，而他说得又那样坦然，令人再生不出其它想法。漫夭道：“那将军又如何得知我有难处？我与将军非亲非故，又不是很熟，将军何以如此留心于我？”

    傅筹目光微垂，似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半响后方道：“我也想知道原因……你的衣裳都湿透了，这样吧，你若不嫌弃，先去我府中沐浴更衣，以免再次感染风寒。”

    漫夭拿眼角瞟了眼不远处的屋脊，稍作犹豫后点头，伸手搭上他的手指，想借力起身，但已然麻木的腿脚不听使唤，还未站起却又蹲了下去，身子一个不稳，歪倒向一旁的水渠。

    傅筹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说道：“你拿着伞，我抱你走。”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伞塞进她的手中，她连“不用”二字都未来得及说出口，人就已经被腾空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肩膀宽阔，双臂结实而有力，令人莫名心安。此时的她无论身心都已疲惫至极，她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去考虑那么多呢？让一切都简单一点不好吗？只要她能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想到这，她放松了身子，闭上眼睛，靠着他颈肩处，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手中的伞掉落在他们身后的地上。

    傅筹低头望着怀中女子疲惫的容颜，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走得更加沉稳。

    雨渐渐停了，天开云散，被大雨冲刷过后的离王府比往日更多了一丝清冷的味道。宗政无忧凤眸轻瞌，靠在软榻上小憩，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掌心一枚刻有红字的白玉棋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过了许久，他忽然说道：“阿漫，怎还不落子？你考虑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一盘棋，从早下到晚也下不完！”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闭着眼睛，静静的等待回应，然而，等了半响，连呼吸声都闻不见。宗政无忧猛地清醒过来，遽然睁开眼睛，对面空无一人。他心中一震，这么快便形成了习惯么？望着手中的棋子，他眉头紧蹙，站起身，微带烦闷地叫道：“来人。”

    一直守在门外的无忧阁管事闻声立即进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了茶奉上，神色恭敬道：“王爷，您醒了？”

    宗政无忧接过茶水漱了口，再放回他手上，方道：“林暗可回来了？”

    管事忙回道：“禀王爷，林侍卫回府已有小半个时辰，奴才见王爷在歇息，未敢进来打扰，让他在门外候着了。”

    宗政无忧淡淡道：“叫他进来。”

    “是。”管事退下后，一名二十来岁皮肤略黑的黑衣男子进了屋，此人行步极快，且无声无息，一看便知是武功高手。男子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颔首恭声道：“属下参见王爷。”

    宗政无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道：“她离开后山都做了些什么？又去了哪些地方？”

    林侍卫道：“禀王爷，璃月公子下山之后顺着马路一直往西走，大约在雨中走了一个半时辰，中途去了趟天水湖，停留了片刻，又离开了……”

    宗政无忧神色一动，抬手制止他的话头，凝眉思索道：“你说她在雨中走了一个半个时辰？可有撑伞？”

    林侍卫摇头道：“没有。她一直淋着雨，走得很慢。”

    宗政无忧心中一颤，又问道：“她面上是什么表情？”

    林侍卫想了想，道：“一直笑着……笑得很浅淡。”

    宗政无忧背着双手朝着窗边走了几步，看着窗外大雨摧残过后零落的繁花，思绪飘回到几日前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刚刚结束一盘和棋，他问起她前世的生活，她就变得很沉默，后来，她突然说：“似乎很久没下过雨了。”

    他问：“阿漫喜欢下雨天？”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幽远道：“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雨，因为在雨里，她才可以放心的流泪，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

    他说：“阿漫就是这种人！”

    她转过头，垂下的眼帘掩住了淡淡的伤感，轻轻道：“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流过泪了，也许十五年，又或者十七年……真的是太久了，已经忘记了那种滋味……”这便是她前世的生活，就算悲伤也不可以哭泣。

    宗政无忧收敛思绪，看来她并非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不在乎！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喜悦，还有……心疼。那个女子，总是将自己掩藏的那样深。他转过身，问道：“她现在人呢？”

    林侍卫道：“去了将军府。”

    宗政无忧身子一震，眸光遽变，回身冷冷望着他，沉声问道：“哪个将军府？”

    林侍卫身子一颤，回道：“是……卫国大将军的府邸。”

    傅筹？！宗政无忧面容巨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脑海中浮现皇宫宜庆殿门口他们二人对望说笑的一幕，以及晚宴上启云国公主选夫之时，傅筹一直望着她的眼神……

    宗政无忧凤眸一眯，眼若地狱寒潭，沉声道：“阿漫，你想借助傅筹离开本王，没那么容易！你，速领一百人，随本王前往卫国将军府。”
------------

第三十五章	 未来的王妃

﻿漫夭醒来之时，已经到了卫国将军府。她睁开眼睛，见自己被安置在铺着雪白狐裘的上等楠木软椅之中，腿脚处有麻痛及温热感传来，她低眸一看，心中猛地一震，那名扬天下的少年名将、手握一国军权的卫国大将军，此刻竟然半蹲跪在她的脚下，动作温柔地为她拿捏着她麻木的腿脚！

    漫夭惊道：“将军这是做什么？！你快快住手，璃月担当不起！”她连忙坐了起来，欲转开身子，脚却被傅筹牢牢握在手心。她的鞋袜尽褪，纤细小巧的玉足在他宽大的手掌之中不盈一握，莹白如玉的肌肤因他轻柔地按摩而呈现淡淡的粉色，煞是好看。傅筹抬头冲她一笑，道：“不妨事，很快便好。”说罢继续先前的动作。

    漫夭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雨后的阳光温温柔柔，透过洁白的窗纸倾洒于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在他英挺的鼻梁以及泛着英气的眉宇间更增添了几分清雅温和的意味。这个男子，不仅善解人意，又如此温柔体贴，倘若没有与宗政无忧之间的纠缠，在这政治权谋下的婚姻之中，她能嫁给这样一个男子，该知足才是，可她为何还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真难以想象，这么一个温润清和的男子，是如何驰骋沙场，指挥百万雄师，令敌军闻风丧胆，给人一种满身煞气的印象？

    她径直思索着，毫无意识的直盯着他看，却不料傅筹本是放在她脚上的目光突然就抬了起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愣了一愣，漫夭忙转了脸，微微低头不做声，傅筹轻轻笑道：“你起来走走看，可好些了？”说着扶了她的手，两人一同站了起来。她走了两步，腿脚灵活自如，果然不再有麻痛之感，她由心一笑，感激道：“谢谢你。”

    傅筹不在意地笑道：“热水已让人备好，就在里边。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里的丫头。”

    漫夭浅笑着点头，转身朝着浴房行去，在行至一扇玉质雕花屏风之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眸见傅筹仍立在原地微笑着凝视着她，她顿觉心中有些不安，黛眉轻蹙道：“将军就这样带我回府……就不担心得罪于离王么？”以傅筹的武功，不可能不知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她，且以她之前的情形，也必能看出她与离王之间发生了问题。

    傅筹淡淡拢眉道：“我只是不想你身子有恙，倒没考虑那么多……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该好好考虑下，是否要在你沐浴之后，亲自将你送回离王府，以免与那位正得陛下盛宠的王爷结下梁子。”半开玩笑般的话语，似是并未将这个问题放在眼里。温和而随意的笑容，令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轻松而惬意。然而，她却觉得他在说到“正得陛下盛宠的王爷”之时，那笑容背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是讽刺还是怨恨，又或者其它什么，那种情绪被他隐藏得太深，她无从肯定。

    从第一次见他，她就觉得有些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再仔细看这张脸，忽略他面上的所有表情去看，竟看出一丝冷峭来，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另一张面孔，眉目冷峻，五官似刀刻般轮廓分明，眼神犀利如刃，让人无所遁形……临天皇！！她心中一惊，与他面容相似之人，竟然是……临天皇？！

    傅筹见她一直盯着他，似在研究着什么，眼中还闪过诧异疑惑之色，不禁笑问：“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特别吗？”

    漫夭一愣，立刻回神，状似随意道：“我觉得你很面熟，似乎在东郊客栈之前……就已经见过。”

    傅筹一震，唇角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向来温和的眼神闪过一抹锐利之色，隐没速度之快，让人以为看花了眼。他若无其事地朝她走了几步，面色依旧温和如初，带着几分玩笑道：“可能是我们有缘。又或许……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在梦里也说不定。”

    漫夭淡淡一笑，随口道：“也许吧。”

    傅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快进去吧，再晚了，你可能就洗不安稳了。”

    漫夭心中了然，点头道：“好。一会儿离王府来人，你先帮我挡一阵，我自己想办法离开，不会让你为难。”她顿了顿，望着他温和背后那双深沉莫测的眸子，又道：“再过两日，你就要成为启云国荣乐长公主的驸马，在成亲之前，倘若有机会，你该多与她聚聚，增进些感情。”她相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傅筹眸光轻垂又抬起，已然转了几转，笑道：“说得有理！那我先出去了。”

    漫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转身绕过屏风，走进雾气缭绕的宽敞浴室。

    “叩叩叩……”卫国将军府门前，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守门的老张不悦地嚷嚷道：“谁啊？来了来了，别敲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门就敲得这么重，敲坏了你们赔都赔不起。”每次将军打了胜仗回来，总有数不清的官吏上门拜访。他一边嘟囔，一边漫不经心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头朝外望去，这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门外整整齐齐地立着两队蓝衣锦卫，中间一辆豪华马车，车门紧闭，马车旁四名男子分列而立，个个手扶腰间长剑，面色肃穆非常。瞧这阵仗，老张心知此人非同一般，还未等他开口，先前敲门的侍卫已大声斥道：“离王驾到，还不快快开门，让你家将军出来迎接！”

    老张一听是离王，冷汗噌噌地冒了出来，那可是他们将军都得捧着的主！他暗自庆幸自己刚才还没太放肆，慌忙把门打开，恭恭敬敬道：“是，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必了。”傅筹面色平静温和，似是早有预料般，自里院稳步行来。老张忙退到一旁，傅筹出了大门，对着马车微微抱拳，有礼道：“离王大驾光临，本将有失远迎，还望离王莫怪。”

    一名护卫掀开马车车帘，宗政无忧跃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他昂首而立，看了眼傅筹，面无表情道：“将军不必客气。本王不请自来，是为本王……未来的王妃，听闻她来了将军府做客，现天色已晚，本王……特来接她回府。”他将“王妃”二字咬字极重，仿佛在向他人宣告自己所有物一般。
------------

第三十六章	 齐聚将军府

﻿王妃？不近女色的离王竟然为一个女人亲自上门，已足够令人惊讶，还称她为未来的离王妃，看样子这名女子对他而言已是非同一般，将来，必定会成为他的死穴！傅筹面色不变，温和的眸子精光一闪，转瞬即逝。他扫了眼声势浩大的百名锦卫，微微皱眉，状似疑惑道：“未来的离王妃在本将府中做客？有这等事？”他回头对守门的老张严辞斥道：“张更，离王妃何时驾临的将军府，你为何不禀报于本将？致使本将怠慢了王妃，你该当何罪？！”私藏离王妃可不是小事，他又岂会轻认。

    一向温和的傅将军，沉下脸来竟也如此吓人，即使他语气还算不得太重，却能叫人从心底里颤出来！老张双腿一软，跪地惶恐道：“回禀将军，小的，小的……并未见到什么离王妃啊！府中今日也没进过女客人……请将军明鉴！”

    傅筹这才转身，带着官面的笑容道：“不知离王从何处得知未来的离王妃在本将府中？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宗政无忧看戏般地望着傅筹揣着明白装糊涂，身后的侍卫从马车内搬出一张红木椅子来，他一撩衣摆，姿势优雅地坐下，微勾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沉声道：“将军的意思是……本王听信谗言，没事找事？”

    傅筹道：“本将绝无此意，离王切莫误会了。”

    宗政无忧道：“那么将军……是不愿交人了？”

    傅筹笑道：“本将连未来的离王妃是谁都不知道，离王叫本将如何交人？”

    宗政无忧笑带薄讽，道：“本王以为将军是个明白人！”傅筹看阿漫的眼神，再明白不过。他就不信傅筹会不清楚阿漫是女子！

    傅筹仍旧笑道：“不巧得很，本将生来愚钝，让离王失望了。”

    他们二人表面看起来皆是笑脸怡人，但笑容背后却是锋芒暗藏，如平静湖面下的波涛暗涌。宗政无忧眸光半眯，语声遽沉，道：“既如此，那便待本王寻到了人，再来告诉将军……她是谁？！来人，进去搜！”他不由分说，已然下达命令。

    “是！”百名锦卫齐应，声如洪钟，正欲进府搜人，却听一声沉重有力的：“慢着！”直盖过百人之声，令人心头一震。众锦卫诧异回头，只见傅筹面色依旧，但他扬起的手，却透着一种坚定而强大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那双原本温和的双眸似是突然之间化作了两柄森冷锐利的长剑，令人不敢逼视。这是除了王爷之外，他们从未自别人身上感受过的无上威严。

    宗政无忧安坐在椅子上，手指都不曾动一下，犀利的眸子一直盯住傅筹，这个在战场上挥手间千万颗人头落地的男人，与他有着一般年纪、超乎寻常让人看不透的深沉表情。

    傅筹渐敛了目光，回复了温润清和之感，他微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道：“离王要搜本将的将军府，恐怕不妥！虽说离王贵为皇子，又有亲王封号，但本将身为朝廷一品大员，有幸得陛下赏识，命本将统率三军以保我国之安危。倘若今日无凭无据便随意让人搜了府邸，那本将今后还有何威信号令三军？况且，我朝新出了明文规定，凡朝中官员的府邸，未得陛下旨意，谁也没有权利擅自搜查。”他语句铿锵，不软不硬。

    宗政无忧眸光幽深如潭，半勾唇似笑非笑道：“本王以为将军常年征战沙场，只有时间参研如何带兵打仗，却不想将军对朝中新颁布的明令及政策早已了然在胸，想必将军为此也是费尽了心思罢？！”

    傅筹笑道：“离王过奖！本将唯恐还朝之后，因不熟悉朝廷律令而犯下不该犯的过错，这才不得不腾出时间，尽量多了解一些……让离王见笑了。”

    他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傅筹应对的恰到好处，滴水不漏。但宗政无忧是什么人？连圣旨都不会看一眼，又怎会将朝廷律令放在眼中！宗政无忧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已有不耐，沉声道：“本王没功夫跟将军在这里打哑谜。本王只想知道，今日将军亲自从外面带回府中之人，现在何处？”

    傅筹没料到他这么快便把话挑明了，微微一愣，继而做出恍然大悟状，笑着说道：“原来离王说的是璃月啊？！那王爷来得很不凑巧，她已经离开了。”

    宗政无忧眼光一利，冷声道：“是吗？可本王却听说她还在将军府中，倘若将军实在不肯交人，那本王……只好得罪了！”他说着便欲挥手，此时不远处有一道邪冷的声音传来：“大老远的就听见似是七皇弟的声音，本太子特地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是……哟！离王府的锦卫都出动了，这是怎么了？”

    随着话音落，太子宗政筱仁带着余大人及几名随身的侍卫已经走了过来。宗政无忧皱了皱眉，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依旧坐得稳稳当当，傅筹却是笑着迎了上去，行了官面之礼，宗政筱仁少有的客气，实实在在地扶了他一把，说道：“傅将军乃我朝之栋梁，将来本太子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仰仗将军。往后，这私底下……虚礼就免了吧。”这一句话，倒是将他此次前来的用意都表达清楚了。

    傅筹淡淡地笑了笑，适当的客套推辞了几句，对太子话中之意只当不明白。宗政筱仁心知像他这样的人，也没那么好笼络，便望着两侧的百名锦卫，背着双手，颇有王者风范的昂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面带嘲讽之色的宗政无忧，方道：“太子殿下，没什么大事，只是离王对臣……有些误会而已。”

    宗政筱仁点了点头，很是痛快地说道：“既然是误会……七皇弟，你的人就撤了吧，这么多锦卫停留在将军府门前像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说罢他伸手指了指立在最前面的百名锦卫的头领，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们，还不快带着所有人离开，回离王府去。”

    没有一个人应声，所有的锦卫似是都不曾听见。宗政无忧闲闲的靠着椅背，目带嘲讽，他离王府的人从来都只听从他一人之命。宗政筱仁面色变得极为难堪，顿时怒道：“你们反了？竟敢不听本太子的命令？！”

    宗政无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发号施令的姿态在他面前简直是可笑之极，他缓缓站起身，冷笑道：“太子是在说本王吗？”

    宗政筱仁一对上那双冰冷邪肆的眸子，心中不由打了个突，但表面仍装作若无其事，他一国储君不能在他要笼络的将军面前失了颜面。于是，他慢慢靠近宗政无忧，在他耳边放低声线道：“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是他母亲的命换来的，这个天大的人情，他要宗政无忧时时刻刻记着。

    宗政无忧眸光立变，斜睨着他，冷哼一声，沉声道：“太子，你也该知道，无论是何种筹码，都有用尽之时。”这么多年，宗政筱仁为了要他的命，背地里耍了多少阴谋诡计，他又岂会不知！他一次次的放过这个阴险小人，就是看在母亲的份上，否则，宗政筱仁早死了无数次了。

    宗政筱仁身子一僵，这个无往不利的盾牌，要失效了吗？他怎能甘心！“宗政无忧，你别忘了，你母亲在我母妃临死前许下的诺言！”

    宗政无忧猛地一转头，目光锋利如刀，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令人战栗的寒气，母亲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忌讳，谁也提起不得。他死死盯住太子，冷冷道：“倘若没有那个诺言，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宗政筱仁，尽管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但你……也别逼我！”

    宗政筱仁浑身一颤，只要宗政无忧愿意，他宗政筱仁是太子还是乞丐，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凝重，初夏的风轻轻吹过都能让人身子抖上一抖。先是离王与将军的对峙，此刻再加上一个太子，整个临天国除皇帝之外，三个最有权势之人都在这里了。余大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躲在锦卫之后不敢吭声。傅筹静静地立在一旁，仿佛无所觉般，他面色依旧温和，只眼中偶尔划过一抹奇异之色，由于太快，让人看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朝着卫国将军府大门口快速驶来。“吁”的一声，马车停下，一名红衣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女子身姿轻盈，珠帘遮面，俨然是容乐长公主的装扮。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她望了过去，女子感觉到气氛的不平常，微微顿了一顿，扫了眼在场每一个人，随后朝着宗政无忧走了过去，略施一礼，浅笑道：“原来离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也在啊，容乐有礼了！”

    她一靠近，宗政无忧只觉一股仿佛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脂粉气息扑鼻而来，虽然不算很浓烈，但他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种味道，当下便拧眉对一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名护卫连忙上前一挡，红衣女子被迫退后好几步。

    傅筹上前与女子相互打了招呼，继而笑道：“再过两日，便是本将与容乐长公主的大婚之期，本将想在大婚之前先与公主多熟悉熟悉，顺便请公主来瞧瞧对府中可有不满意的地方，虽来不及重新建造，但能稍微改变些布置也好。却不料今日如此之巧，太子与离王还有余大人都聚在此处，若不嫌弃，不妨一道入府，由本将安排晚宴再续，如何？”

    宗政筱仁原本担心自己下不来台，一听此建议，自然满口叫好，余大人更是连忙附和。红衣女子颔首而笑，点了点头。只有宗政无忧没有表态，他斜目打量了这名本该成为他的妻子却被他拒婚的女子一眼，竟发现这名女子的身形与阿漫极为相像，就连举手投足都惊人的相似，唯有声音与气息不同，一个清婉空灵，一个带着微微的低哑。他心中暗道：傅筹这个时候请她入府，莫非有何玄机？
------------

第三十七章	 上天遁地

﻿一室的白雾聚散飘渺，蒸腾于空。偌大的温水池中，漫夭不知泡了多久，冰凉的身子终于暖了起来，但心却仿佛被掏了出来晾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气。身子里似乎还残存着那个人的温度，初经人事的疼痛于她的身体如同她心间情被撕裂留下的痕迹。

    她睁着眼睛，木然的望向一旁拢住雾气的帘子，水雾凝结成珠顺着纱纹缓缓淌下，滴在洁白的地砖，蜿蜒成线。忽然，帘子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四下里门窗紧闭，何来的风？

    她眸光一闪，眼中有利光划过，一把抓起池边的衣物毫不犹豫的塞进了水池之中，她靠着池边的身子向着水底滑了下去，温水一寸寸没过她的胸口、颈脖、眼鼻、头顶，没有荡起一丝波纹涟漪。她整个人都贴在池边的底部，宛若一条攀在峭壁的蛇，如墨乌丝被完全浸在水中，她用手紧紧拢住，贴在玉石边的发尾在水中根根张扬飘舞着，似是不甘于她手心的束缚，欲挣脱开来。

    闭着眼睛，耳朵紧紧贴住池边的玉壁，外面的动静即便是再轻微在她耳中也变得清晰起来。然而，她却不曾听到一丁点的脚步声，只有细微的碎音似是高绝的轻功施展下衣袂划空之声，转瞬即逝，继而回复平静。

    漫夭并未立即浮出水面，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静静地感受着胸腔内的空气被一点点的抽干，这种在死亡即将来临的窒息中告别爱情的方式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她必须让自己牢牢记住，欺骗和利用在她的世界里无处不在，即便讨厌，也要习惯。爱情是一种奢望，只要心坚硬如铁，谁都伤她不得。

    坚持到最后一刻，胸口窒痛得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开一般，她这才冲出水面，在四溅的水花中仰着头张大嘴巴用力的呼吸，竟感觉到畅快。生命中总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比如这空气。她扬起唇，淡而薄凉的笑。

    过了一会儿，水开始发凉，未免节外生枝，她没再叫人来添热水。空气中的水雾渐渐散去，一眼清明。水凉得透彻的时候，她散在浴池边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这一回，她并未潜入水中，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来人走到她身后五步远停住，掏出一个浅色的布包用双手捧起，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属下拜见公主，这是梅姑娘为公主准备好的衣物及头饰。”

    天色灰暗，晚风清凉。卫国将军府因贵客的到来，灯火通明。傅筹安排好了晚宴，便领着容乐长公主参观府中各处，看是否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宗政无忧好兴致地随着他们一道，太子自然也不落下。

    一行人缓缓走在通往后园的廊道，傅筹指着左手边一片葱翠竹林，朗声介绍着：“这片竹子是两年前让人种下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叫人砍了去。这竹林的后边便是清谧园，本将特意为公主所准备的寝居……我们过去看看。”

    傅筹温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红衣女子笑着点头道：“好。”

    清谧园，果然是清幽静谧，又不失雅致。傅筹与红衣女子走在前头，挨个屋子都要进去瞧瞧。

    宗政筱仁跟了一会儿，见将军府的景致较为清雅，论奢华与精美，自是无法与太子府相提并论，因此，他倍感无趣，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走在身边的人，只见宗政无忧踏着慵懒的步子，似是行走在自家园子般的随意自在，他偶尔会拿眼扫过四周，深如幽潭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宗政筱仁道：“七皇弟今日怎这般好兴致？平常你可是连皇宫里的御花园都不看一眼呐。”

    宗政无忧落下傅筹他二人一小段距离，对时不时由风送过来的阵阵脂粉气蹙眉，他漠然地瞟了一眼宗政筱仁，不欲理会，而他的眼神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走在前头的两人。这时，前面二人拐了一个弯，踏上几步台阶，只听傅筹道：“这里是浴室，今天下午本将有一位朋友用过，因此有一些潮湿。公主不会介意吧？”

    红衣女子笑着道：“无碍。”

    宗政无忧眼光微变，自是知晓傅筹口中所说的朋友是为何人。他踏进浴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在门口与浴池之间的帘子，阻隔了里面的风景，红衣女子已不在他视线之中，宗政无忧皱眉，还未上前，见傅筹一把揭下挡住他视线的仍泛着潮气的帘子，对外头的下人道：“这帘子怎还挂在这儿？还不拿下去清洗！”

    一名婢女闻言连忙进屋将帘子收走，整个浴室一眼望尽，除了墙壁、地面、水池，只剩下他们几人，再无其它。

    红衣女子半蹲在浴池边，用手在池中拨了拨水，划出一道道碧色涟漪，衬着莹白纤细的手指，更是如青葱白玉，散发着柔美诱人的光泽。女子微微转头，似是在看傅筹，眼角余光却扫向直盯着浴池看的宗政无忧，淡淡笑道：“这浴室虽比不得我从前在皇宫所用的奢华旖美，但也够宽敞，只可惜这水……不是温泉之水，真凉！”

    女子的声音清雅空灵，宛如天籁。她站起身，用衣袖拢了自己的手，似乎是被冷水冰着了一般。池中水涟依旧，她人已步出门口。经过宗政无忧身边之时，又是一股子脂粉香气扑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淡雅清香，若有若无，不可捕捉，只因被脂粉香气掩盖了去。

    傅筹在她身后歉意笑道：“公主说的极是，但这附近实无温泉可引，只好委屈公主将就了。”

    红衣女子径直出了浴室，面色淡漠无波，双手在衣袖里握住，没再言语。

    宗政无忧扫了一眼清明的浴室，随之而出，落在他们身后一段距离，轻轻抬手一挥，冷炎立即现身，在他耳旁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王爷，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宗政无忧眸光一凛，问道：“你确定她不曾离开将军府？”

    冷炎很肯定的答道：“是。”有无隐楼的人在四周盯着，飞出只苍蝇都能查出是公的还是母的。

    宗政无忧沉声道：“继续找。吩咐下去，仔细留意今日进出将军府的每一个人。本王就不信，她能上天遁地？！”
------------

第三十八章  十里香

﻿宴客厅很宽敞，足以容纳百人之多。众人各自落座，太子与宗政无忧并排坐在上位，傅筹与容乐长公主对席而坐，余大人坐在傅筹下首。宴席开场，自是先客套一番，官面礼仪傅筹做得无比周到。这顿晚宴，不止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厨子，还叫了天香楼的姑娘抚琴跳舞以助酒兴。

    琴音流转，悠扬欢快。精致菜肴逐一上桌，宗政筱仁先动了筷子，尝了一口，赞叹道：“不愧是从京城第一食府请来的厨子，色香味俱全，好！傅将军有心了！”经他这么一说，似乎这顿宴席就是特意因他而设，其他几人都是沾了他的光。

    “合太子的口味就好。”傅筹温雅的笑着，低眸时，一抹淡淡的嘲讽轻轻划过眼角，转瞬即逝。

    宗政无忧面无表情，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静坐的容乐长公主身上，闻不到那股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脂粉香气，便总觉得隐约的熟悉。

    容乐长公主只当不觉，望着面前的美酒佳肴，神情淡淡，全无半点食欲，只是静静的坐着。

    席下女子的琴音突然一转，柔媚婉约的曲调从指间流泻而出，厅门外八名蓝衣女子应声分列两排迈着清浅的碎步，袅袅而入，双臂聚拢于中间高高举起，天一般的蓝色水袖一直垂到地上。走到屋子中央，八人围成一个圈，随着曲音柳腰轻摆，十六只长袖一同舞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忽有两只七彩水袖自蓝衣女子围成的圈子中央扬空而起，在四周的蓝色之中如同春日里的天空遽然升起的彩虹，美得炫目，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名女子身着七彩丝织就的薄纱衣，腰肢细软，柔若无骨，舞动的身姿轻盈似蝶，一袭水色轻纱覆住了她的整张面容，看上去隐约而朦胧，配上她美妙的舞姿，更添几分神秘魅惑之感。

    宗政筱仁身子不断的前倾，眼中泛着淫邪的光，死死盯住彩衣女子，眼珠一转不转。

    宗政无忧怔了一怔，这女子的身形看上去如此熟悉……他心中忽然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握了握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舞毕，宗政筱仁站起身，拍手叫道：“好！就是那月宫里的嫦娥见到姑娘的舞姿，怕是都要羞愧而死了。”他哈哈笑了几声，走下席间，上下打量着彩衣女子的目光，似是她没穿衣服般，伸手就想取下女子的面纱，女子连忙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手，他也不恼，反倒更多了几分兴趣，干脆背了双手，端出他太子的架势，用高高在上的语调问道：“你是天香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彩衣女子朝他行了一礼，垂下头，微带暗哑的声音应道：“小女子痕香，前日进的天香楼。”

    宗政无忧目光紧紧盯住彩衣女子，这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完全相同，却更像是故意改变的结果，他不由得皱了眉头，仍然没有做声。

    宗政筱仁又问道：“你可想离开天香楼？”这句话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痕香把头垂得更低，默然不语，似是在犹豫。没有宗政筱仁预料中的欣喜或感激涕零，宗政筱仁挑眉道：“怎么，你觉得本太子府还比不上一个天香楼？”

    痕香忙跪地，语声听上去似有轻微的颤意，道：“小女子不敢。”

    宗政筱仁道：“谅你也不敢！”太子好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从青楼带女人回府，也不止一两回。余大人想着自家的女儿，面色便不大好看，灌了口茶，轻咳一声，提醒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与卫国大将军拉进关系，不是来将军府找女人。宗政筱仁会意，但眼神还是不断地往痕香身上瞟去，虽然还没见到面容，但光凭她的舞姿就足够让人神魂颠倒。他看了眼傅筹，似是有些顾忌，傅筹心中了然，这人毕竟是他从天香楼请来的，太子要人也得他开口不是。于是，笑道：“太子喜欢痕香姑娘，是她的造化。待宴后，我遣人去天香楼里说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宗政筱仁心情豁然开朗，一把牵了痕香的手，带她坐到他身旁。

    宗政无忧眸光渐冷，心中烦躁莫名，倘若此女子是她，那么她便是为了摆脱他，利用宗政筱仁离开将军府，甘愿牺牲色相，被人轻薄？！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掀开那面纱一探究竟的冲动，等待着看还有什么好戏在后头。

    傅筹扬手对外面打了个手势，一名侍女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白玉酒壶走进席间，傅筹笑道：“给各位贵客斟上。”

    酒水色泽透明澄澈，一入杯盏，酒香四溢，浓郁香醇。

    宗政筱仁与余大人都是酒中老手，一闻酒香双眼巨亮，便知此乃百年难得之佳酿，余大人惊道：“十里香！”

    宗政无忧心底一震，脸色遽变，眼光瞬时凌厉如刀。

    傅筹笑道：“余大人见识不凡，此酒却是‘十里香’。”

    “十里香”为京城郊外一户秦姓农家酿造，据闻此酒一出香飘十里。闻着酒香，宗政筱仁惊叹道：“原来这便是‘十里香’，果然名不虚传。听说这酒已经不存于世了，不知傅将军从何处得来？”

    傅筹道：“是偶然间得一位朋友所赠。”

    余大人叹道：“十三年前的那场御宴，席间的文武百官无不赞叹这‘十里香’乃酒中极品，但不知道那场宴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陛下大怒，秦家被满门抄斩。可惜了这酿酒的好手艺连个传承下来的人都没有！”

    傅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宗政无忧，只见他脸色发白，阴郁的眼底似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傅筹笑着道：“余大人还未沾酒就已经醉了。”

    余大人一愣，蓦地想起十三年前的秦家惨案过后，陛下曾下旨，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此事，违者按谋反罪论处。且从那以后，宫里设宴再也没见过一滴酒星子。想到此，他惊出一身冷汗，忙道：“是，是啊，看我……光闻着酒香就开始说胡话了，我都不记得刚才说了些什么，呵…呵呵……”他笑得尴尬极了。

    容乐长公主对于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就仿佛一个看客般，淡然而平静。偶尔抬眸扫过一眼，似是看到太子身边的痕香在余大人提到十三年前之时身子颤了一颤。她不禁想，世人皆凉薄，只遗憾秦家的酿酒手艺失传，却无人为这惨死的人命扼腕长叹。

    傅筹端起酒杯，道：“今日美酒当前，不谈其它。各位请！”

    宗政筱仁不再客气，端起酒杯欲饮，却忽觉一股寒气直逼面门，他转头一看，只见宗政无忧邪眸冷如冰刺，浑身都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不禁心中一惊，想起宗政无忧似是从十三年前开始，就讨厌酒和女人。他轻轻笑道：“七皇弟，这‘十里香’乃酒中绝品，你也破回例尝尝。否则，便是人生一大憾事！”

    宗政无忧额头隐有青筋暴动，身子僵硬似铁，十里香，十里香……这三个字一经提起，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极力压制住胸腔内的翻涌之物，抬手一挥，宗政筱仁递到唇边的玉杯倏然碎裂，杯中酒水凝成一道水柱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身边女子的脸庞直直冲向一旁的廊柱。

    水穿廊柱，留下一个细小幽黑的穿孔，洒在对面的墙壁上。

    宗政筱仁只觉鼻尖一痛，连忙摸了自己的鼻子，指尖上殷红的血提醒着他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不由得身子发抖。

    整个屋子里，被一种彻骨的寒气笼罩着，连呼吸都要被冻结。余大人刚饮下的一口酒还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那口酒，此刻于他而言不再是美酒，而是夺命的毒药。他嘴唇微张，那酒便从他颤抖的嘴角汩汩流下，顺着脖子流入衣襟之中，如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在他的身体里，止不住的战栗。

    一时寂静无话，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痕香面上的轻纱被水柱割裂，飘落在地面，现出一张极美的面容。

    ——

    明天开始，恢复晚上更新。
------------

第三十九章	 天衣无缝

﻿眉如远山黛，肤白犹胜雪，一双美目水波潋滟，明明看上去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眼波流转间竟有挡不住的艳光四射，妩媚撩人。

    原来跟她有着相似身形与声音的女子，长着这样一张明艳照人的脸庞。果真好相貌！容乐长公主珠帘背后淡漠的笑，带着微微的讽刺。不错，她便是在浴室里悄无声息换下假公主的漫夭，而那名曾在皇宫大殿替她选夫的假公主痕香如她之前一般潜入了水底，在他们离开之后，化作了天香楼的舞姬，蒙着面纱，为转移宗政无忧的视线。

    宗政筱仁一转头看见痕香的面容，惊喜得睁大眼睛，连自己鼻尖的痛都给忘掉了，赞叹道：“美，太美了！”比他府中所有的妻妾都还要美上许多。

    望着彩衣女子的完全陌生的脸孔，宗政无忧眼光忽明忽暗，竟不是她？！他忽然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那女子是她？还是希望不是她？轻轻垂下眼睑，再不看那彩衣女子一眼，空阔的屋子里四处都是浓郁的酒香气息充斥着他的鼻尖，令他心中已是纷乱。

    傅筹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的情绪从始至终没有过任何的起伏，令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一张面具，偶尔嘴角略深，深得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意义。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歉意道：“是本将一时疏忽大意，竟然忘记离王忌酒一事，真是抱歉的很，还望离王莫怪！来人，还不快将酒水撤下，换茶。”

    下人一阵忙碌，这一席本就是各怀心思，经此一事，众人更无胃口，宴席便草草结束。

    众人一齐出得将军府，假公主痕香跟着太子走了。宗政无忧也上了马车，漫夭终于舒出一口气，心虽空落，却也渐渐踏实下来，她正待举步上车，身后那辆华丽马车内忽然传出低沉的一句：“容乐长公主请留步。”

    她心中一惊，身子僵住，这个时候宗政无忧叫住她做什么？莫非被他看出端倪了？这宴席之中她自认并未露出破绽，忙敛了心神，缓缓回身，平静道：“离王殿下有事请讲。”

    不同的嗓音，但这样平静的语调，以及那一转身的优雅自如，都带来一种隐约的熟悉感，非常浅淡，浅淡到容易被忽略掉，除非他有着异常冷静和清明的头脑，可宗政无忧此刻恰恰就缺了这个。

    宗政无忧懒懒的坐在车内，目光似是要透过珠帘望进她的眼里去，但她垂眸敛目，他的视线便只能停留在她面前细密的珠帘之外。他沉声道：“公主在大殿之上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取得半年之期，原来就为了等待傅将军的归来……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漫夭一怔，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两个多月无人打扰的自由以及她顺利为自己安排的虚假身份，在傅筹刚刚还朝的第一日便出现一个假公主代她选夫的那一刻开始，令这之前的一切看上去有些顺利的不正常。

    她抬了眼，目光越过那辆华丽的马车，越过马车内的那个天之骄子，投向远处暗黑的天际，喃喃道：“是啊，的确是用心良苦呢！”只是那用心良苦的人……不是她！

    她所追求的，不过是自由和真心，如今，自由已失，真心不再，不，其实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自由，那两个月里她所以为的自由，一直都在皇兄的掌控，他不阻止，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而她所追求的真心……更是可笑，一场幻境，罢了。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眼神倏然变得犀利，漫夭立刻回过神来，收敛思绪，笑道：“离王此言差矣，我乃一国公主，既知离王对我无意，便也不愿委曲求全去做那自讨没趣之事。不错，定下半年之期为让离王回心转意确实是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要多了解那些皇子贵族们，从而选出一个最适合的人做我的夫君，毕竟这桩婚姻关系到两国的情谊，总不能因为离王的拒婚而随便选出一人替补吧？那样，我启云国的脸面何存？”

    宗政无忧勾唇，似笑非笑道：“看来你认为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比人们眼中有着高贵血统的皇子更能增长你们启云国的脸面？”

    漫夭讥诮笑道：“非是如此，而是我没得选。离王殿下不是也看到了么，容乐选夫之时，那些皇子贵族们因我容颜丑陋，无不避我如蛇蝎，唯有傅将军不同，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她倒是句句在理，令宗政无忧回想起大殿上的情景，漫夭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定，这个时候，她不适合与他说太多话，她必须马上离开他的视线，想到此，便笑道：“怎么，离王殿下后悔了当日的拒婚么？若果真如此，现在反悔……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宗政无忧嗤笑一声，目中充满嘲讽之意，手一扬，车帘便垂了下来，一声“回府”，她心里才算安定了些。

    就这样，漫夭逃离了宗政无忧的掌控！一粒散香丸，让一种令他讨厌的脂粉气从骨子里透出来，改变她原先的气息；一颗复声丹，恢复她正常的嗓音，不再低哑；一个身形相似的蒙面舞姬，成功转移了他的视线；一壶陈年佳酿，用他的禁忌，扰乱了他的心绪。每个人的禁忌，必定有其不可触碰的东西。这些是她用来脱身的计谋，在痕香与傅筹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堪称完美，但正因他们配合得太过完美，让她感觉到，这一切，都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般。

    前方的华丽马车消失在她的视线，印在她眼中的，仅剩下漆黑的一片。她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上了马车，也消失在这一片暗夜之中。

    傅筹走出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贯温和的笑容从唇边隐去。任宗政无忧如何睿智，也断然不会料到他要找的人其实一直就坦然坐在他身边。那个女子，真的是心思缜密，善于运用周边可用的一切，事物、人，还包括人心。空旷的一眼望尽的浴室、碧色不透底的浴池、痕香的形似、太子的色心、宗政无忧的自负，以及他必定的配合……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是有一点，她也许不知道，若他准备的那壶酒不是“十里香”，那么想骗过宗政无忧，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傅筹背着手站在台阶之上，目视远方，如同立在高处之人俯视苍穹般的姿态。他微挑了嘴角，轻轻地笑，两日后的婚礼，他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

第四十章  向命运低头

﻿夜浓如墨，漫夭回到容乐公主府，在院子里转圈的泠儿立刻迎了上来，叫道：“主子，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若是往日，漫夭定会迎上她，笑着安慰说她没事，但今日，漫夭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径直回了寝阁，什么也没说。泠儿一愣，连忙跟了上去。萧煞也默默地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月色清冷，容安阁内灯线昏黄，漫夭对墙而立，留给外面一个清寂孤单的背影。

    泠儿走到门口，脚步不自觉的轻缓了许多，心中有些不安。她走到漫夭身后十步远停住，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唤道：“主子？！”

    漫夭没有转身，目光直直地望着凉白色的墙壁，半响后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就像这冰冷月色下的一捧水，直沁人心扉。泠儿一愣，张口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漫夭淡嘲道：“担心我被离王认出来，不能顺利嫁给卫国大将军，致使你们完不成任务是吧？”

    泠儿身躯一震，立刻在她身后跪了下去，低了头，再不言声。

    漫夭的心一阵阵发冷，他们是她身边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三年相处的情谊到底比不过他们对皇兄的忠诚。她转眸望着窗外暗黑的天空，幽幽叹道：“连你们都信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到底还有谁值得我信任？！”

    泠儿抬头，目中有泪光闪烁，她咬了咬唇，道：“主子，泠儿永远不会做背叛您的事，只是皇上他……担心您在这里受委屈，所以才……”

    “是吗？”她讽笑着截口，转过身看着泠儿，眼中不无自嘲。

    泠儿却是对着她清澈的双眼，极认真地点头，道：“是的，主子。皇上本来是要亲自来参加您的婚礼，但是时间赶不及，他说过一阵子就会来看您。皇上是真的很疼您的，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关心过身边的其他人。”

    漫夭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将目光放到立在门口的萧煞身上，只见他目光微垂，神色却是坦然。她又转回泠儿这边，淡淡问道：“也包括你吗？泠儿，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跟了皇兄多少年？”她以前从未想过要问这些问题，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贵在真诚，不必像盘查户口般的调查往事。

    泠儿答道：“我十岁进宫，当时皇上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那时的我又瘦又小，身子也不好，是别的皇子挑剩下的奴婢，皇上也没嫌弃我，还教我武功，说是为了强身健体。我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五年零七个月，后来被公主选中。”

    在说到往事之时，泠儿的声音之中有着不可忽视的感情，漫夭心中一惊，那么久的相处，她竟没发现泠儿对皇兄异样的情感！异世三年，她虽然行事小心谨慎，但一直当自己是一个外世之人，很多事情，她没有真正用过心。也对，以皇兄的身家条件，别说是一个泠儿，就是整个启云国，有哪个女子不是梦想着能得到这个帝王的爱情？！想到此，漫夭问道：“我选中你的时候，你不怪我吗？”

    泠儿点头又摇头道：“刚开始是有一点失落，但是后来跟着主子时间久了，就是真的喜欢上了主子，我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主子对待下人像是对自己的朋友一样，我觉得能伺候主子，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说得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漫夭眸光一动，轻轻道：“你起来吧。”

    泠儿双眼晶亮，问道：“主子，您不怪我了吗？”

    漫夭叹了口气，她能怪她什么呢？泠儿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只是做了她认为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的事，她不明白一个本不受宠的皇子能打败众多受宠的皇子，继而登上皇帝宝座，这样的人远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漫夭问道：“痕香的身份来历，你们可清楚？”

    泠儿摇头道：“以前没见过，她来的时候拿着皇上的手谕，还有信物。”

    连泠儿都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漫夭蹙眉，让他们都下去休息。萧煞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夜已经深了，她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尽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坐了起来，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一晃，她立刻心生警惕，躺下装作熟睡的模样。

    来人径直走到床前，低声道：“主子，是我。”

    她一愣，立即睁开眼睛，萧煞？！“这么晚了，有事？”

    萧煞靠近床边，背对着窗子，月光浅淡，她看不大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凝重的气息，只听他沉缓而郑重地说道：“主子，如果您不想嫁人，属下……愿意带您离开这里。”

    漫夭一震，蓦地抬眼看他，她眼中的萧煞，从来都是知道轻重的，他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是此刻，他说她不想嫁人，他就带她离开！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皇兄的背叛，也意味着他们将会成为两大强国的通缉犯！漫夭缓缓坐起身来，黑暗中，她的目光紧紧盯住他漆黑的双眼，沉声道：“萧煞，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煞语气坚定道：“属下很清楚。这是两月前，在来临天国的路上，属下就曾想过的。”

    漫夭有些诧异，继而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住冰冷的墙壁，方道：“离开？我们能去哪里呢？……成为启云、临天两国的罪人，这天下再大，也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她想要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亡命天涯，她更不想连累萧煞。他们武功再高，又怎么敌得过两个国家？

    萧煞闻言低下头去，盯着脚底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芒的地砖，眼光黯然。

    漫夭拢了拢身上的锦被，轻声道：“去睡吧。大婚之期就要到了，茶园暂时先这么关着，你跟泠儿这两日也别出门，宗政无忧以前是没留意过你们，他若是起了疑心，任你易容技术再高明，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萧煞见她面色疲惫，曾经明澈的眸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冰，仍然清澈，却不再明亮如初。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漫夭望着他离开时的背影，那样坚毅挺直的脊梁，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下人的模样。
------------

第四十一章	 旁观者清

﻿夜凉如水，离王府，无忧阁内没有掌灯，一片漆黑。

    宽敞的大床上，宗政无忧睡得并不安稳，似被梦境困扰着，眉头紧皱。

    “父皇，这是什么酒？闻起来好香！”七岁的男孩儿长着一张比女孩儿还美的脸庞，像是仙童一般。他身边的男子冷峻的眉目之中荡漾着专属于慈父的宠溺表情，笑着说道：“这酒叫做‘十里香’。皇儿若是喜欢，明日的晚宴，父皇叫他们多送些来。”

    “好，可是……母亲不喜欢我喝酒，我只能喝一点点。父皇，您也少喝一点，不然，母亲更不会理你了。”男孩儿郑重其事道。但他怎么也料不到，就是那么好闻的味道，最终将他以及他最爱的人全都送入了地狱的深渊。

    冷峻男子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过了好久，才叹出一口气。

    黑夜如同一个幽暗冰冷的地狱深潭般，似要将人吸附进去。沉浸在梦里的宗政无忧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像是打了一个死结。画面轮转，那令人神魂具碎的一幕又在上演……

    充满浓重药味的屋子，零落散乱着的破碎衣衫，失去理智的男人和频临死亡的绝望的女人……

    面色如死灰般的惨白一片，豆大的冷汗自噩梦中的宗政无忧额角及脸庞滚落下来，溅湿了雪白的床单。

    蓦然惊醒，那双漆黑如幽潭般的眸子荡漾着悲绝和痛苦的神色，他闭了眼，平了平喘息，再睁开眼，又是一片清明的冷漠。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前。抬手，窗子吱呀一声被打开，冷风透入，鼓吹着他被冷汗浸湿的中衣，一阵透心的凉。

    他吸了一口气，叫道：“冷炎。”

    如木头人一般的冷炎立刻出现在他的身后，常年不化的漠然表情在望着窗前颀长的背影时有着一丝动容。主子又做噩梦了！这个噩梦缠绕了他十三年，每每夜半惊醒，他都会打开窗子，在冷风中一身萧瑟凄凉。

    宗政无忧没有转身，怔怔地望着窗外暗黑的一处，声音如寒冰砸在石砖上，冷得叫人发颤。“为何这世上还有‘十里香’？你不是说都毁了吗？”

    “是的，当年秦家被抄斩之后，酒窖里的酒，一滴不剩。”冷炎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在回想着什么，思索道：“今日大殿上的‘十里香’闻起来与当日酒窖里的香气似有些不同，好像不是多年的陈酿。”

    宗政无忧一怔，旋即回身，眯着眼睛，目中寒光闪耀，道：“你的意思是……秦家落江的那两个孩子没死？速速去查！”

    “是。”冷炎应了，欲离去。

    “等等。”宗政无忧叫住他，停了一会儿，方道：“将军府那边还是没动静？”

    冷炎点头道：“找遍了，不见人。”

    宗政无忧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但内心却因那梦境仍然起伏难定，脑子里混乱，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他在窗前来回踱了几步，拧着眉，沉声道：“继续盯紧了将军府。明日封锁城门，挨家挨户的搜，一定要找到她。”

    整整两日，京城里四处都是官兵，从东城到西城，每一寸土地都被搜了个遍，就连皇宫和太子府，都安排了人去暗中查探，就是不见那人的身影。

    外面的绵雨细细碎碎地落，屋里一室的静默。

    进来汇报情况的侍卫忐忑不安地伏跪在地上，心被高高悬起，额头抵着地，不敢出气。

    宗政无忧捏紧了手，心下一阵阵烦躁，再没有第一日她离开时的那样闲定的心态。

    九皇子大步走了进来，没打招呼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一气喝完，重重吐出一口气，方道：“累死我了！七哥，你说这璃月究竟藏到哪里去了？京城大街小巷，房屋茅厕……全都找遍了，这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宗政无忧手握拳抵着唇，蹙眉望着窗外濛濛的雨雾，没吱声。

    九皇子见他没反应，撇了撇嘴，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凑近他，面色神秘道：“哎，七哥，你说……这璃月长得那么美，她会不会是仙女下凡？被你伤了心，化作一缕青烟飘然离世，回归她本处……”

    他话没说完，宗政无忧一记利光扫来，成功让他住了口。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女子本就是一缕孤魂寄于她人体内，如今突然消失，似从人间蒸发，踪迹全无。他蓦地想起，她离开的那日，傲然冷笑着说：“我知离王殿下你权势滔天，但这世间之事，不会永远都在你一人的掌控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求而不得；终会有那么一件事，任你宗政无忧翻手云覆手雨，也无法扭转乾坤。”

    这句话，说得这般决绝肯定，莫非她……想到那个女子有可能从此离开了他的世界，宗政无忧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恐慌，他没有细想这恐慌从何而来，只是垂着眼，握住椅子扶手的指尖泛着青白。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若真是离开这个世界，她的身体总还在，可是现在，连躯体也没找到，就说明这个可能性不大。

    她究竟去了哪里？这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怎会有他宗政无忧找不到的人？！

    他心中益发的烦闷，手下不自觉的就使了力，终于，“咔嚓”一声，椅子扶手承不住力被折断，木屑碎了一地。

    毫无预兆的闷响，令伏跪在地的侍卫身子一抖，冷汗如瀑。

    九皇子一愣，瞪了眼睛，很是诧异，他所了解的七哥，向来都是冷漠深沉，对别人都不曾真正的上过心，几时会为了一个女人大肆张扬着搜遍全京城，还动了真怒，这在他眼里，真的是不得了了。

    宗政无忧怔住，看着一地飞散的木屑，有瞬间空茫。

    九皇子对底下的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那侍卫面色一喜，忙不迭的起身出了门，才算松了一口气。

    屋檐的雨还在嘀嗒落个不停，九皇子前倾着身子，探头，眼珠一转，突然说道：“七哥，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找璃月？我从没见过你对哪个人、哪件事这样上心！你……该不会是对璃月……动真心了吧？”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直觉抬眼，嘴角嘲弄地勾起，眸光却是冷冽慑人，仿佛他说了什么天大的冷笑话。但当他对上对面男子的眼，九皇子那平常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犀利无比，似是直刺刺的看进他心底去，宗政无忧嘴角的讥讽一寸寸僵硬，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背转身子，极力抑制心中突然而起的慌乱。

    真心是个什么东西？他连心都没有，又何来的真心？

    “你是闲着没事干了吗？！那就接着去找人，找不到就不要回府。”宗政无忧沉着声，冷冷说道。

    九皇子怔了怔，他本是随便说说，以为七哥会嘲弄他的信口胡说，却没料到他竟是这种反应。

    九皇子起身，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临出门的时候，用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在他身后说道：“七哥，你有没有想过，璃月那么聪明，且十分谨慎，为什么这样容易便掉进了你的温柔陷阱？如果你真的没放半分真心在里头，她会一点都感觉不到吗？”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说得最正经的一句话！
------------

第四十二章	 浮出水面+v公告

﻿九皇子走了，所有的下人也都退了出去，门被关上的时候，夹进来的风吹灭了烛灯，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掌灯。

    最后的一丝光线也被隔绝了出去，屋里头一片漆黑。宗政无忧斜靠着椅榻，动也不动，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杯身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的肌肤直直地渗进了心里头去，化作了无边的寂寞孤单，无止尽的蔓延开来。

    老九的话如同一记闷锤，重重敲在他心上。从来没正视过的问题，此刻全摆在了他面前。

    为什么他非她不可？在碰触别的女人时，会那般抵触，却唯独她，总让他不自觉的就想要靠近？

    他这一生本不打算娶妻，却在偶然想到往后的人生有她相伴，便觉得人生并非全无乐趣；不过是一个利用完的工具，为何他要如此心急的找到她，甚至动用了整个无隐楼的人？才两日而已，她的消失，已令他心中空落，无所适从。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满是女子苍白的面容，以及得知真相后嘴角浮出的那一抹讽刺薄凉的笑，还有她强掩住眼底的伤故作坚强的模样……这一切，他并不是没看见，而是刻意忽略，最终埋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雨落了一夜，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紧闭的窗子传了进来，天亮的时候，他就靠在那张软榻上睡了过去，眉宇间尽是倦容，手心里那杯凉茶还在，一滴都没动过。

    无忧阁的管事见屋内没动静，吩咐了人在门外候着，别让人进来打扰，但挨不住九皇子的大嗓门一亮。“七哥……”他从进无忧阁的大门就开始喊开了。

    宗政无忧眉头一皱，睁开眼来，眼中俨然多了几条红血丝，纵横交杂。外面下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请求道：“九殿下，您快别喊了，王爷还没起身呢。”

    九皇子哪里会听他们的，只管推开门大声嚷嚷：“七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睡？”他走进屋去见宗政无忧仍是满脸倦色，微微一愣，调侃笑道：“七哥，你该不会是想璃月想的一宿没睡吧？这可不像我的七哥啊！”

    宗政无忧身子微微一僵，起身横了他一眼。九皇子连忙改口道：“我七哥乃天人之姿，视金钱……不对，视女人为粪土，怎么可能为一个小女子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呢？对不对呀……七哥？要想也是想我才是，嘿嘿…”

    宗政无忧看着他一脸欠扁的笑容，外加夸张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九皇子凑到他跟前，又道：“将军府那边是真热闹啊，这下着雨呢，大臣们可一个都没缺，全都到的齐齐的，送礼的人从北城都快排到南城了。”

    宗政无忧挑了挑眼角，没做声。洗漱过后，管事连忙让人端来了一直温着的早膳，宗政无忧摆手，没胃口。他这才看了眼九皇子，淡淡道：“是让你去找人，不是让你看热闹的。”

    九皇子坐下，瘪了瘪嘴道：“找人连带着看热闹嘛。这次真是便宜傅筹了，太子大婚都没他这么大阵仗，不说别的，单看父皇的赏赐、容乐长公主的嫁妆，还有大臣们的礼金，啧啧……”

    宗政无端起新奉上的茶啜了一口，听着老九语调中的酸意，嘴角微微有了一丝淡笑，道：“怎么，你后悔了？”

    九皇子扬眉道：“后悔倒没有，不过……假如容乐长公主长得跟璃月似的，娶回去还真是不错，那可是人财两得啊！”

    宗政无忧斜了他一眼，这世上只得一个阿漫！他随口道：“身形相似，若再长得一样，那岂不是……”岂不是一个人？这句话他没有说完，突然住了口，有什么在脑子里快速的划过。

    “七哥，你……”九皇子见他话没说完已变了脸色，刚开口询问，他便抬手制止了。

    宗政无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屋檐大颗的水滴在雨洼里溅起涟漪，一层层的还未荡漾开去就被下一滴水珠的到来掩藏了先前的痕迹。宗政无忧思维一顿，大脑中瞬时一片清明。

    在将军府的浴室里，是容乐长公主唯一消失在他视线中的短暂的一瞬，在他随之而入之时，傅筹迅速的掀掉帘子，整个浴室一眼望尽，给人一种无法藏人的错觉。然而，他看到的是容乐长公主用手在池中拨水，她为什么这么做？那水是不是温泉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来，何须她一国公主亲自拿手去拨弄别人沐浴过后还未曾清理的水以试温度？除非……那池中刚潜了人进去，荡起了波澜，需要以作掩饰。

    果然是心思缜密，她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招偷天换日！但是，容乐长公主为什么要不遗余力的去帮她？一个是启云国公主，一个是启云国没落的贵族之后……都是启云国的人呢！

    宗政无忧闭起了双眼，极少有的用心去想某一件事情。

    宜庆殿内，她曾经说：“无忧，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是容乐长公主，你……”那句试探的话语她没有问完，他只当做她是如普通女子那般想要试探他的心意。那场晚宴，她神思飘移心事重重。

    温泉池边，她说：“无忧，如果……我要嫁人了，你可会替我高兴？”那时，容乐长公主与傅筹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有什么在渐渐浮出水面，震得他身躯一颤，心口发痛，他突然睁开眼睛，竟不能再想下去。一转身，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急切，问道：“老九，你过来的时候，启云国公主的轿子可到将军府了？”

    九皇子一愣，不明白他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回道：“这个时辰，应该快要拜堂了。”

    他话音未落，宗政无忧人已经出了门，九皇子连忙大声叫道：“七哥，你去哪里啊？”

    回答他的，是宗政无忧白色的衣袂甩带留下的呼呼风声。

    --------------------------------------

    公告：

    接到编辑通知，本文明天入vip，感谢亲们的一路支持！

    不怕跟亲们说，目前写文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婆婆癌症晚期，我有时需要照顾她，虽然不能像其她作者那样日更八千或一万，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多更一些。我不想因赶字数而影响文的质量，那不仅是对亲们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任。

    vip章节，书院的收费是一千字三分钱，书院收取一分，作者两分。一万字三毛钱，莫言连写带修，大概需要三十个小时，亲们如果觉得值，就请继续跟随莫言走下去，莫言在此鞠躬致谢！后面的情节只会越来越精彩！

    关于充值方法有很多种，在书院左上vip充值选项里有详细介绍。

    莫言推荐几种比较好的，我自己一直用信用卡和网银充值，也用过支付宝，这些都是最方便也最合算的方法，没有任何手续费。1元钱=100点潇湘币。

    没有网银的亲们，可以用柜员机转账，手续费也就一两块钱。汇款信息在vip充值选项里可以看到。

    另外，神州行充值卡比直接用手机充值要合算，手续费相对低一些。

    更多的方法请看书院vip充值说明。

    有不明白的亲，可以直接找潇湘客服咨询。

    再次感谢亲们的支持！因为有你们，才有我笔下故事的完整！
------------

第四十三章	 公主大婚（一）

﻿    雨越下越大，没有半点停的架势，但这丝毫不影响蜂拥至北城的马车行人。

    由南城到北城的宽阔马路上，大红绸布结成的喜气浩荡的迎亲队伍徐徐前行，雨雾迷蒙，曾有人说过，这种阴雨天气下的婚姻很不吉利，但这婚期是皇帝陛下亲自定下的，谁敢有异议？

    漫夭安稳的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之内，听着车外的雨滴拍打在车身上啪啪的响，仿佛敲碎梦境的声音。

    因为下雨的缘故，傅筹不便骑马，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就坐在她的对面，随性而潇洒的姿势。

    大红的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对面男子的一截喜袍，以及搁在膝盖上的修长有力的手。就是那双手，将会牵着她，走进婚姻的囚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是一直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作为新嫁娘，她此刻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平静，没有即将嫁为人妇的羞怯和欢喜；没有对未来夫君的殷殷期盼；没有告别家人的伤感和哭泣，亦无嫁非所愿的痛不欲生。她从内心到表面，都平静淡漠得让人心生不安，就好像她只是等待着去某一个目的地参加一场与之毫不相干的婚礼。

    泠儿坐在她身旁，少有的安静，偶尔拿眼偷瞧对面的男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竟是世间少有的能与她主子相匹配的男子！主子嫁给他，应该会幸福吧？

    马车路过一个水坑，车身倾斜，漫夭本能地伸手去找地方攀扶，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那双手掌心有点粗糙，却很温暖，只听他柔声道：“小心。”

    漫夭轻轻点了点头，稳住身子，道：“多谢将军。”

    傅筹笑道：“你我再过一会儿拜了堂就是夫妻了，何需如此客气。”

    他的话说得倒是自然，没有半点生疏感。漫夭闭着唇，没再说话。

    马车很快便平稳下来，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女子手指纤细，柔滑细腻的肌肤冰冰凉凉，好似不经意渗入马车内的冰凉雨水的温度。傅筹拢眉，关怀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很冷吗？我让他们停车，给你找件袍子加上。”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对外叫了声：“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有人上前请示，还没开口，泠儿已说道：“奴婢知道主子的袍子收在何处，奴婢这就去找。”

    漫夭却是淡淡道：“不必了，我不冷。”没有刻意的疏淡，却让人觉得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泠儿眸光一暗，抿了唇，目光望向傅筹。

    傅筹很自然地用双手裹紧了她的手，笑着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可不能没拜堂就先倒下了。还是加件衣裳吧。”他虽是笑着说的，语气中却暗含着一种令人不可反驳的力量。转头对泠儿道：“快去。”

    泠儿欣喜应了，临下车时，心中暗道：将军温柔体贴，对主子又关怀备至，皇上为主子寻的夫婿还是很不错的！

    马车内就剩下他们二人，有一股极浅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萦绕鼻尖，只觉得好闻极了，傅筹不自觉吸气，想要闻得更清晰一些，却又突然淡了下去。

    漫夭几次欲收回手，傅筹却不让，他拢紧了手心，轻轻笑道：“你的手太凉，我帮你暖一暖。”无论是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他总是那样自然，就好像在一起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般。

    手凉了可以暖，但一个人的心若是冷了，要如何去暖？她坚持着抽回手，淡笑道：“谢谢将军好意！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傅筹微微一怔，她是最得启云帝宠爱的公主，为何会如此淡然地说着习惯了冰凉的温度？就连笑着时说话的语气都能听出发自内心的悲凉之意。他眉头一皱，看了眼自己空落的掌心，换到她身旁坐下，扳过她的双肩，隔着一层盖头，轻叹道：“以后……在我身边，你会慢慢习惯温暖。要记得……我不是旁人，我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一辈子相守到老的人。”

    他温和的嗓音似有着某种定力般，奇异的令人心安。漫夭竟不能挣脱他的手，感觉有两道灼热的目光透过红色的锦帛，直直的落在她的脸上，她不自然地将头转向一边。

    两日前为躲避宗政无忧而设定的计谋，傅筹断不可能对她的身份一点怀疑都没有，但他什么也不问，只是用最合适的方法给予她最完美的配合。这个男子的心思到底有多深，她一点也看不出来。而他对她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她也无从知晓。她不敢再凭感觉去分辨别人情意的真假，因为感觉有时候也会骗人。

    泠儿衣袍拿来了，傅筹轻轻替她披上，确实暖和了许多。浩荡的队伍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喧嚣之声，应该是到了！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概就是用来形容此刻的卫国将军府。傅筹一下车，众人道贺声声，不论前来道贺的人是出于何种心思，他都一一笑着回礼致谢，礼数周到无可挑剔。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不禁赞叹道：“卫国大将军平易近人，一点都不拿架子！”

    漫夭被泠儿扶着正待下车时，傅筹回身，接过她的手，笑着道：“我抱你进去。”

    漫夭愣了一愣，这个年代成亲的礼仪之中似乎没有这一项！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只觉身子一轻，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很诧异，开始小声议论。漫夭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们瞧，她连忙推他道：“将军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傅筹温雅笑道：“地面有积水，会弄脏你的喜服。”他双臂紧了紧，眼中尽是温柔的笑意，眩人眼目。

    漫夭挣脱不得，也只好随了他去。

    但凡有内力的人，通常耳力都比较好，他们进了将军府大门，她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堆女人的议论声。

    “容乐长公主真是好命啊，长得丑还能嫁给这么好的男人！”

    “谁说不是呢？大将军英俊潇洒、武艺不凡，对人又温柔体贴……这么完美的男人怎么就娶了一个丑女人呢？唉，没天理！”

    “快住嘴吧你，那是陛下的赐婚，你这样口无遮拦，小心人头落地……”

    漫夭听着轻轻摇头，苦笑不已。

    将军府中四处都结了红绸，在风雨中飘扬摇摆，似是欲挣脱禁锢，飞往广阔的天空，却始终不得。眨眼功夫之后，他们已到了大堂。傅筹将她放了下来，动作极为轻缓。

    堂内满座的宾客一见这情景，皆是诧异，他们还没见哪个新娘子在拜堂之前直接被新郎抱着入大堂的，还那般亲昵自然的姿态。他们都以为傅将军是碍于皇命才不得不娶这位公主，记得当日大殿之上，被容乐长公主选中之时，傅将军分明有几分犹豫，不像是心甘情愿，可此刻看来，却又不似是被逼无奈，奇怪！

    漫夭他们二人因乘坐马车，比预计时间到的早了一点。此刻，拜堂的吉时还未到。

    下人将大红花结递到跟前，漫夭伸手去接，却被傅筹握住，直接牵着她的手往里边行去，边走边跟宾客们打招呼。

    众人回神，连忙上前恭贺，最高兴的莫过于礼部尚书杨大人，两国联姻之事乃他极力促成，虽有波折，中途还换了人，但终是顺利成了。他衷心祝贺道：“恭贺傅将军新婚之喜！”

    傅筹笑道：“同喜同喜。”

    另一位官员以同词相贺，傅筹亦是同样笑着回礼。余大人也随之上前，习惯性的祝贺语随口脱出，拱手道：“恭喜傅将军娶得美人归！”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目光唰唰的朝着余大人射过去。传言容乐长公主容颜丑陋，可他偏偏恭喜人家娶得美人归，这听上去，分明就是一种讽刺。

    堂内瞬时鸦雀无声，寂静无比。部分宾客屏住呼吸，等待傅将军的反应，而那些先前在名单之内的贵族子弟则是闲闲的一副看戏的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虽然他们一开始都不愿娶这位公主，但今日这眼花缭乱的御赐珍宝以及公主那一箱接一箱异常可观的嫁妆，令他们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暗道：这些东西原本也可以是属于他们的，只可惜了……

    一位官员撞了撞还没醒过神来的余大人的胳膊，朝着新娘子努了努嘴，提醒他说错话了。

    余大人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还挂在脸上的谄笑尴尬而僵硬，连忙解释道：“傅将军，下官……下官不是那意思……”

    傅筹面色始终未变，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眸光却深沉了几分，令人看不懂其中的含义。他转头望了眼盖头下的女子，继而官面笑道：“多谢余大人吉言！”

    余大人微愣，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太子驾到！”身着明黄色太子服的宗政筱仁阔步行来，他身边跟着一名女子，那女子体态风流，艳光照人，一出现仿佛将天都照亮了一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傅筹还未招呼，已有些喜欢溜须拍马之人迎上去行了礼，谄媚笑道：“这位便是太子殿下新得的美人，香夫人吧？果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太子殿下好眼光啊！”这话音未落，周遭一片附和之声。女子的美是真的，那马屁拍得也是真。

    宗政筱仁大悦，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揽住身边的美人，笑道：“国色天香，恩……香儿当之无愧。”至于倾国倾城嘛……他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刑部大牢里那张绝美的脸孔。可惜，被老七给抢了！

    被称为香夫人的女子正是两日前宗政筱仁自将军府带走的痕香，她依在太子怀里，娇媚浅笑，那笑容是个男人见了，骨头都得酥了。她眼波流转，在不经意望向被一众官员隔开的身着大红喜服的英俊男子时，瞳孔一缩，眼底似有一抹异样的伤一闪而逝。

    傅筹这才上前打招呼，笑道：“有美人相伴，太子今日气色果然不同以往。”

    宗政筱仁有几分得意之态，哈哈笑道：“托将军的福，这件事，本太子还得感谢将军。”

    傅筹道：“哪里哪里。”他从始至终没正眼看过太子身边的娇媚女子一眼。

    漫夭向来最为不喜这种场面，但她却无法逃离，她只能安静的站在那儿，眼光所及之处便是脚下的那片浅灰色地砖。忽然，那地砖上多出了一双靴子，然后是明黄色的衣摆，一看便知是太子无疑。她皱了眉头，对此人厌恶之极。

    宗政筱仁走到漫夭跟前侧头看了她两眼，被宽松的大红袍子裹住的身躯完全看不出本来的身形。他对于傅将军为两国和平大计牺牲自我，不幸娶了这位和亲的丑公主深表同情，他拍了拍傅筹的肩膀，以一国储君的姿态语重心长道：“将军忠心为国，乃当世楷模。假如七皇弟有你一半的深明大义，父皇也不必日夜烦忧了。”

    宗政筱仁的意思是，谁娶了她便是深明大义、为国牺牲？世人多浅薄，以貌取人。漫夭勾唇嘲讽而笑，却听傅筹笑道：“太子过誉，能娶得容乐长公主为妻，是傅筹的荣幸。”

    他们之间又客套了几句，将军府的梁管家前来禀报道：“将军，吉时到了。”

    炮竹声声，鸣彻天际，冲散了铺天盖地的雨水带来的阴郁，整个将军府里呈现出一片洋洋的喜气。礼乐奏响，是欢快的曲调。

    礼官唱：“一拜天地……”

    他们便转过身对着堂外的天地拜了下去。漫夭淡淡笑着，拜天地真的很容易，不过是弯下腰而已。

    “二拜高堂……”

    没人知道傅筹的父母亲是谁，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高堂之位无人在座，他们也就那么拜了下去，对着的是白色墙壁以及空空的两张椅子，案台之上，连香都不曾焚过。

    “夫妻交拜……”

    这一拜，在这不能离婚的年代，便注定了她的未来。是好是坏，都已经不由她选择。傅筹已经拜了下去，她却仍然直直的立着，也仅仅是片刻而已，随着身子的弯曲，心在那一瞬间有些麻木的钝痛感。

    就这样，她成了人们口中的将军夫人。

    “礼毕，送入洞房……”

    漫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可以远离这群人了！她厌恶极了这些官场之人的虚伪嘴脸。有人过来扶她，欲引着她往洞房去，却有一人拦着笑道：“傅将军，怎么也得让我们瞧瞧新娘子的花容月貌再送入洞房不迟啊！”

    花容月貌？可真是直接了当的嘲讽，一点都不带拐弯儿的。漫夭冷笑，若真当她是花容月貌，在宜庆殿时，他们又何须个个低头，生怕自己被选中？

    一人附道：“是啊，容乐长公主来我朝也有两个多月了，还没人见过公主的真面目呢！前次在皇宫之时，公主曾言，启云国习俗，女子出嫁在未行礼之前不得在外人面前露脸，如今行过礼了，应该可以让我等一睹真容了吧？”

    “傅将军不要那么小气嘛，我等就是想瞻仰瞻仰启云国公主的风采……”

    这些都是在宜庆殿拿她当玩笑开的那些皇亲贵族子弟们。她淡淡冷嘲一笑，他们想看她的笑话还要说得如此合情合理。不管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其目的无非就是想知道她这个曾经掌控他们婚姻命运的丑公主究竟丑到何种地步？

    一阵风刮起，卷了雨雾直直地灌了进来，众人连忙都往两边靠墙让去，那风便长驱直入，直往她面上扑来，掀动红盖头扬起半个角，露出耳根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瞬时又落了下来。

    堂内的其他宾客都不言声，皆望向卫国大将军，看他将如何处理此事。有艳光四射的香夫人在场，就算是普通的美貌女子也会被掩去了光芒，何况是丑女！若真揭了新娘盖头，无疑是自取其辱。这一刻，众人无不是做如此之想。

    傅筹温雅的笑容不曾离开过嘴角，没有因为他人的刻意刁难而生出半分不悦，只微微思索后，笑道：“虽然公主已经嫁与本将为妻，但公主的身份……毕竟有所不同，又牵涉到启云国的习俗，还需看公主的意思。不知公主……意下如何？”一句身份有所不同，暗示他们，这不仅仅是一个公主，还是两国和平的标志。

    那些贵族子弟，自然也不是蠢人，一听傅筹言下之意，已明白了七八分，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作罢。宗政筱仁适时出声道：“好了，今天是傅将军的大喜之日，谁都不准在此捣乱，你们想瞻仰公主的风采，以后有的是机会。快送进洞房去吧。”

    本是很完美的一句话，既是帮傅筹解围，又能抓住机会彰显他尊贵无比的身份地位，在百官面前树立威信，只可惜，天总是不从人愿，也不知是他太倒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话才说完，只听堂外传来一道冷声沉喝：“慢着！”

    漫夭一听这声音，身子猛然一震，僵硬无比。

    他，终究……还是来了！
------------

第四十四章  公主大婚（二）

﻿    随着来人风速一般的卷入，整个大堂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白衣胜雪，墨丝飞扬，俊美绝伦的脸庞阴郁沉沉，如地狱幽潭般的邪眸冷冽慑人，他就那么放眼一扫，目光所及之处，莫不胆颤心惊。

    本欲上前行礼的官员们个个脚似生根，半步往前挪动不得，甚至被他带来的那股邪冷的寒气迫得想往后退去。从不参加他人婚礼的离王突然夹带寒怒而来，他们直觉今天有事要发生。

    在这种冷冽的气息包裹之中，还能保持镇定自然的微笑，绝对只有傅大将军一人。傅筹温和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缓缓迎上去，笑道：“离王能来参加本将的婚礼，本将甚感荣幸。虽然礼已成，但离王来得也不算太晚，请先稍作歇息，午宴很快便会备好。”

    礼已成，傅筹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拜完堂了！宗政无忧只觉心口一紧，面色愈发阴沉，他走到大堂中央顿住脚步，隔着丈远的距离去看前方那身着喜服的女子，大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他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种颜色，仿佛有一样东西在他体内翻滚叫嚣着，令他只想上前一把将它们全部撕碎。他握了握拳，极力使自己冷静，秉持十三年来一直坚持的原则，让情绪永远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而那个女子究竟是不是她，还未有定论。

    宗政无忧声音沉缓，咬字极重，语带双关道：“容乐长公主嫁人，本王岂能不来？”

    众人不知所以然，心中暗自纳闷，离王曾拒婚于容乐长公主，还在皇宫大殿出手伤了她，今日怎是为容乐长公主而来？其中到底有何因由？

    傅筹笑着，那笑容似是了悟，望了眼身边的漫夭，道：“原来离王……是为公主而来，那本将……就代公主多谢离王的赏脸。”

    宗政无忧道：“何需将军代劳，容乐长公主不是就在此处么？”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挡住女子容颜的盖头，抬步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

    漫夭用手紧攒住衣袖，心似是被人勒紧，有些透不过气来。宗政无忧的到来，意味着他已经怀疑她的身份。他这般骄傲自负的人，怎能容忍他所以为的掌心之物逃离他的掌控？下一步，他会怎么做，她完全没有把握。

    她僵直了身子，前方沉缓的脚步沿着浅灰色的冷硬地砖向四下里震开，仿佛踏在她的心上。随着那人一步一步地不断迫近，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愈发的强烈起来。整个大堂之内除了他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异样，说不出的诡谲。

    当白色的衣摆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那人离她的距离不过剩下三步之遥，然后，他顿住了步子。她的心一直在悬着，她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目光犀利敏锐，仿佛要透过锦帛绵密的间隙直直刺进她的眼睛，穿透她的灵魂。这一刻的宗政无忧像极了第一次见面时皇宫大殿上的带给她的感觉，阴冷，邪肆，压迫感尤为强烈，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颤，只听他道：“本王也想瞧瞧这位传言奇丑无比的容乐长公主的尊容，看看这奇丑……究竟丑到何种地步？是天怒人怨？还是与之截然相反？”

    他如吐薄冰，语带森森寒意。说着手一抬，疾速朝那盖头掀去。三步遥的距离，以这速度，要掀开盖头连眨一半儿眼的功夫都用不着，但是，眨完整只眼的时间都过了，那盖头还好好盖在她头上，纹丝未动。

    傅筹几时出的手，没人看见。他们的速度，比闪电来得更快。傅筹的掌心准确无误地抵在了宗政无忧的腕骨，他眸光一深，面上却仍是温雅笑道：“离王倒是比本将还心急。不过再怎么急，这本将妻子的盖头……还是由本将亲自揭开比较好。就不劳离王费心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饱含着坚定的不可辩驳的力量。他以一国将军的身份，阻止别人掀他妻子的盖头，非常合情合理，尽管那人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宗政无忧感受到傅筹掌心递出的内劲，明明是只为抵制他的手继续往前，但他却从此人身上隐隐觉出一种杀气，是那种被掩藏得很深，只存在于心底的仿佛仇恨了许多年却一直被隐忍不发的杀念。他凤眸一眯，似笑非笑道：“将军认为拜了天地便是夫妻了？本王以为不见得！”

    他们看似握手说笑，气定神闲，但平静的外表之下早已是波涛汹涌。那腕骨相抵的两只手，因各自力道的增加，随便一只都够将一道坚固的石墙碎为飞灰。宗政无忧早料到傅筹的武功非同一般，只是没想到竟不一般到可以与他抗衡。

    高手之间的较量，往往就在一瞬，很快便知对方深浅。而他们彼此显然就是对方难得一遇的对手，傅筹心中一震，面上仍是笑道：“倘若拜了堂都不算，那离王认为……怎样才算得夫妻？”

    宗政无忧斜望了漫夭一眼，微微勾唇道：“自然是入了洞房才算。”

    漫夭身躯微震，心口一痛，他这是在提醒她已非处子之身，何以嫁作他人妇？看来宗政无忧是打定主意不放过她了！也罢，他既已来，不得到答案，定不会善罢甘休，事到如今，她也没必要再遮掩着什么，索性就亮开了一切。她就不信，一个启云国加一个手握军权的大将军，临天皇还能事事由着他？想到这里，她忽然平静下来，放松了身子，淡淡笑道：“没想到以容乐之陋颜，还能得这许多人的关注，就连尊贵的离王殿下也专门为我跑这一趟，而我……又怎好令各位失望？”

    淡静的气质，略带嘲讽的语调，令宗政无忧心头一颤，与傅筹不约而同撤了内力，双双后退三步。他还不及多想，漫夭已经抬手，自己将头顶的那块大红盖头一把扯了下来，随手便甩了出去。她的动作很是干脆，就像是扔掉一件废物般的果决，透着三分潇洒，七分优雅。扬起的衣袖在空中划下一道异常优美的弧度。披在身上的大红袍子，彼时滑落下来，委顿在地，现出裁剪合身的喜服包裹下的纤细有致的柔美线条。

    没有了那块红色锦帛的阻隔，视线豁然开朗，她微抬下巴，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子，冷眼瞧着俗世凡尘之人的千姿百态。

    回应她的，首先是满堂的惊诧与抽气声，有人茶杯落地，碎成三瓣，茶水四下溅开。

    然后，寂静，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一人之身上，那些先前吵着要见她真面目的皇室贵族子弟们，个个睁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曾被他们引为蛇蝎的女子，心中无一不在问着同样一个问题：“她，她……她真的是……容乐长公主吗？这……怎么可能！”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传言说容乐长公主相貌丑陋，可这名女子……她哪里能和一个丑字扯上关系？他们平常自以为学富五车，文采了得，可此刻，面对这样一名女子，他们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她的美貌，不，这女子的容貌精致绝美还在其次，最慑人心魄的是那双琉璃般明澈的眸子里透出的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仿佛聚集了天地日月的精华，一眼便照进人的心里头去。还有那似是由灵魂深处散发而出的淡然高贵的气质，世人莫及。令他们这些自诩血统高贵的皇室贵族们竟生出自惭形秽之心。再看一旁艳光四射的香夫人，竟再也看不出她有哪里迷人？

    第一次，他们觉得自己真的是浅薄无知，竟然会去相信莫须有的传言！生生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这天仙般的女子，拱手让了人。

    太子更是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巴，这世上竟还有这么美的女人？早知如此，他宁愿想个办法休了太子妃，就能成为最有资格迎娶和亲公主的人选。

    大堂之内，百人有余，各人心思皆不同。香夫人见太子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无比嘲弄的瞥了一眼。转眸时，目光落在身穿喜服的男子身上，只见他望着那名女子的眸光亮如星辰，眼底的惊艳之色溢于言表，带着浅浅的意料之中的欣悦。她的心猛然一沉。

    盖头揭下的刹那，宗政无忧的心中有什么在瞬间土崩瓦解。他就站在六步开外之地，怔怔地望着那个傲然抬眸目无一物的女子，心中百转千回，失了一切言语动作。就在三日前，她还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于他，却又在三日后，一身嫁衣，泰然自若与他人交拜天地，用那样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过他的面庞，就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的眼光。他的心狠狠一痛，如同重锤在击，心里瞬间多了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竟然真的是她！原来不够坦诚的，不只他一人。而她，一直在欺骗他！宗政无忧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出了问题，本该十分愤怒的，他却勾唇笑了起来，薄唇带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嘴角有着掩不住的苦涩和悲凉。

    漫夭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愣，有瞬间的诧异，她似乎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到的不是预料之中的愤怒，而是伤痛的痕迹，他的眼神异常复杂，就像千万根没有生命的枯发纠结在一起，让人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漫夭自嘲一笑，上一次当还不够么？对于这个演技高超的男人，连心里的感觉都靠不住，何况是眼睛所看到的。她掉转头，淡淡道：“都看到了，我可以走了么？”

    傅筹笑道：“我送你过去。各位随意，本将先失陪一下。”他始终是众人之中最平静镇定的一个人，他的目光更多的时候都注意着宗政无忧，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很自然地执了身边女子的手，笑得无比温柔，含情脉脉。

    宗政无忧眸光巨沉，眼利如刀，这便是她所说的他无法扭转乾坤之事？原来她在那一天就已经计算好了！他抑制住内心狂涌的波动，忽然冷笑出声：“容乐长公主要走去哪里？”

    漫夭身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傅筹笑得轻快，正欲开口，却见宗政无忧眸子里闪烁着冷酷之色，说道：“这般着急……是要入洞房吗？怎么容乐长公主这么快便不记得了三日前的那个晚上？要不要本王给你提个醒？你是如何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的身子，又是如何在本王身下婉转承欢？如今……不过短短三日，你便迫不及待转投他人怀抱……世人皆说男子薄幸，岂知女子无情时，更胜男子无数倍。”

    这些话如同一枚炸弹，顷刻间在堂内炸开了窝。众人惊愕，面面相觑。三日前是容乐长公主亲自挑选傅将军为婿的日子，她竟会在即将嫁为人妇之时跟别的男人发生苟且之事？方才悔恨莫及的皇室贵族们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口，那面上惊艳仰慕的神色立时变成了无上鄙夷。他们的目光齐齐望向这位大婚之日便被扣上了一顶超级绿帽子的新郎，表示万分的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傅筹面色遽变，转眼便瞧身旁的女子，清清楚楚的从她眼里看到了被所爱之人无情伤害的痛楚。答案，再清楚不过。他心间一震，向来温和的眸子此刻变得阴郁之极。大婚之日，他竟被人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宣告自己的妻子与其有染，令他尊严扫地，情何以堪？他缓缓地放开了她的手，目光复杂难言。

    泠儿大惊，已顾不得身份的尊卑，连忙上前辩道：“离王殿下，您别信口胡说，污蔑我们家主子，我们公主怎么可能……”她话没说完，被萧煞一把拉了回去，不禁气道：“萧煞，你干什么？主子被人欺负了，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阻止我！”

    萧煞抿着嘴，不说话。用目光警告她不要多事。看主子的眼神就知道了，离王所言确有其事，再如此争辩，只会是在主子心口上撒盐。

    这时，人群中，有一人小声说道：“想不到她外表看起来跟仙女似的，原来这么不知廉耻！”

    另一人附道：“就是啊，还一国公主呢，自己送上门找男人，跟天香楼的姑娘有何分……”分别二字没说完，几道利光如刃，同时激射而来，似是要将他劈成几段。他一个激灵，很识趣的闭了嘴，身子往人后缩了缩。

    外面的雨越发下得大了，风裹着雨卷动堂内一侧的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是什么迷了她的眼睛，视线竟有些模糊不清。冷风吹动她衣袖轻摆，整个身子微微颤抖着。她不敢相信，她爱过的男子竟然这般无情，撕碎了她的心还不够，还要来践踏她的尊严！她真的很想走过去狠狠地甩他几个耳光，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她拼命的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她不在乎，他便伤不到她，伤不到……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那么痛？痛得就像要死掉！她抬起头，睁着干涩的眼睛，望着窗外朦朦的雨雾，忽觉口中一阵腥咸，唇上不知何时竟被咬出两个窟窿，汩汩的往口中渗着猩红的血。吞咽一口，那腥咸的滋味，从喉间一直蔓延到了心底，苦涩不堪言。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等着看她的笑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蓦地转过身去，朝宗政无忧走了几步，站在他的面前，抬头看进他的眼，恍若无事般的浅浅笑道：“离王殿下，您可知道……人与禽兽的分别？”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的传递到众人的耳中，众人一惊，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这个女子是不是受了刺激疯掉了，敢当面骂离王是禽兽？难道她忘了当日在大殿之上差了丢了小命的事？以离王的性子，只要惹怒了他，就算是启云国的公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宗政无忧眸色一深，眼中利光顿现，未来得及发作，目光落在她娇嫩唇瓣上被咬破的血窟窿，他身躯一震，胸腔内升腾翻滚的怒气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的闷痛之感。他不自觉抬起手来，想帮她擦掉血迹，举到一半，他便醒过神来，垂了手，看着她，没说话。

    漫夭道：“人，有心、有血肉、有感情。但禽兽没有。”她嘴角微翘，勾出一抹淡漠薄凉的弧度，就仿佛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着一句不相干的话。说完嘲弄一笑，转身便走。但还没迈出一步，手臂被人紧紧扣住。
------------

第四十五章  休书

﻿    意识比理智先启了一步，宗政无忧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了似的。他拧眉直视着这个总是昂着头无比骄傲的女子，心间像是有无数针尖在上头碾过，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血孔，不会夺人性命，却是悠久绵长的疼，在日积月累中，渗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她说他是禽兽？无心无情？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对任何人都能做到无心无情，可就在这一刻，他对自己万分的失望！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十三年来的努力，竟比不上十几日的相伴。假如换作其他人背叛了他，他会有千百种残酷的刑罚令其生不如死，不需要多说一句废话。

    漫夭回头冷冷地看着他，问道：“离王殿下到底想怎样？”她抬起另一只手，一个，一个，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神色倔强而坚持，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宗政无忧突然觉得无力，面对这个女人，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想怎样？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那样陌生。

    “七哥……”九皇子一阵旋风般地冲了进来，万人莫挡的姿态，一进大堂，立刻察觉到情况有异，连忙缓下步子，探头往里慢慢走去。一看到漫夭，他怔了一怔，继而大步往前，拿他常年不离身的玉骨折扇兴奋地拍手，一通叫道：“璃月？是你？你害得我好找哇！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为了找你，我是一天也没好好休息过，快要累死了！唉，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管别人的反应，伸手拍了把宗政无忧的肩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边说道：“七哥，这回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回府睡觉去。”

    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堂内除了他的声音之外，依旧很安静，安静的有些不正常，他走了几步之后，突然站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蓦地一睁，猛然回头，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三步并作两步又跑了回来。扯着漫夭身上的大红喜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同样一身喜服面色深沉的傅筹，以及七哥那双常年冷漠如冰的眸子纠结着的复杂情绪，他惊讶得张大嘴巴，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扯着嗓子叫道：“璃月？你，你……你怎么这身打扮？你别告诉我，你，你就是启云国容乐长公主？”其实早不必问了，答案不言而喻。

    周围的人皆是一愣，璃月？九皇子叫她璃月？众人连忙打眼仔细再瞧这女子的面容，恍然大悟，原来那个长得比女人还美的“璃月公子”本身就是个女人，还是个传言奇丑无比的女人！怪不得今日离王会来，可是，也不对啊，她都住进离王府了，为什么还要选择傅将军？还有那日大殿璃月公子是在场的，那容乐长公主又是谁？

    漫夭淡淡地看了九皇子一眼，没说话，是无声的默认。

    九皇子那湘哀嚎一声，抱头叫道：“你怎么不早说啊？早知道是你，我干什么要挨那一百个板子？”他使劲儿地跺着脚，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百大板挨得太冤了！

    宗政无忧皱眉，瞥了他一眼，那两道冷光直射而来，九皇子立马就安静了，扯着僵硬的头皮，垂了手，立到他身后。

    漫夭挣开宗政无忧的手，转身望了望面色沉静的傅筹，对泠儿吩咐道：“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人知道她要这时候文房四宝做什么，难不成失态发展成这样，她还有心情吟诗作画？众人皆疑惑。

    泠儿不敢多问，转身便出去了，片刻后，笔墨纸砚摆上桌。漫夭不言声，亲自上前研墨，动作熟练，力道沉缓。一滴墨溅上她的手，顺着指节间的缝隙缓缓滑落下来，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像是暗夜中不为人知的眼泪。走到这一步，她依旧别无选择。回想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别人的掌控，她总是被命运推动着向前，沿着既定的轨道，没有选择。

    九皇子耐不住好奇之心，凑过去，笑问道：“璃月，你研墨做什么？是要作画吗？你看画我怎么样？本皇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很值得一画……”他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一个圈，以证明他所言非虚，但那一个圈还没转完呢，就对上宗政无忧阴沉锐利的眼神，连忙停下动作，改口道：“你还是画七哥好了，他……比我好看。”那语气，十足受气的小媳妇。

    宗政无忧嘴角一抽，额头多了几条黑线。

    漫夭无语摇头，本来沉重悲凉的心境，被他这一搅，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叹出一口气，停下研墨的动作，拿起一旁的毛笔，回身望着傅筹，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下，异常平静说道：“将军，请。”

    傅筹微微一愣，似是明白了她的意图，走上前去，望着那捏着笔杆的手，沉下的眸子有几分黯然，半响没动作。

    漫夭又往前递了几分，说道：“此次误了两国和亲大计，乃容乐一人之过，容乐自会一力承担此罪责。请将军不必多虑，只管写下休书。”她面无表情，语声平静淡漠。在这个以夫君为纲的年代，被休弃的女子可以说是再无幸福可言，只能孤独终老。因此，她这一行为令人极度不解，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之极。换作一般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必定一把鼻涕一把泪，下跪祈求原谅，有谁会这么傻，自发请求被夫君休弃？

    傅筹定定的望住她的眼，那清澈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似是被他休离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对她的人生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双眉一皱，心中突然就多了一丝怨怒，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毛笔将其握在手心，却久久没有蘸墨。

    外面的雨渐渐的停了，整个天地蔓延着一种湿气。漫夭垂眸静立，并不催促。这回连九皇子都安静下来，偷瞧一眼宗政无忧，只见他沉寂了多年的冷眸竟燃起了点点的光华，终于具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另一种表情，名为爱情的期盼。

    时间如指缝里的流沙，一点一点的逝去。傅筹忽然将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丢，五指抓起摊在面前的白纸，用力一攒，再摊开掌心时，纸屑如飞灰四散。众人怔愣，那温和的表情再次回到他英俊的面庞，他抬手轻轻抚顺着她额角的碎发，笑容温柔道：“谁说本将要休你了？你忘了来府中的路上，我说过什么？拜了堂，我就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相守到老的人，无论有什么事，我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漫夭心底一震，眼中的平静被剥裂开来。她十分清楚今日她为傅筹所带来的一切，在这个年代对他的人生意味着什么？是耻辱，是就算休了她也无法抹灭的耻辱。还有一个男人重于生命的尊严，因此成为世人眼中的笑柄。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觉到眼前男子握着她的手，很温暖。

    这一幕落在宗政无忧的眼中，真真是郎情妾意，令他有如芒刺在心。他握紧双拳，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似是鲜血要破管而出。他冷笑一声，身形一闪，以别人看不见的速度，迅疾来到他们身边，一把将女子扯了过来。微带讽刺道：“傅将军真是情深意重，感人肺腑。不过，虽然傅将军你不介意，但本王介意的很。本王的女人怎可能随便另嫁他人！”

    漫夭不妨，重重地跌向宗政无忧的怀抱。他整个身子坚硬似铁，撞得她身上一阵阵麻痛。她反应过来后立刻用手推他，却被他一手紧紧箍住腰身，动弹不得。她愤怒抬头，推在他胸前的手掌心处传来如汹涌波涛般的猛烈撞击，那是一个人情绪起伏波动最好的证明，与他面上冷酷镇定的表情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漫夭有瞬间的错愕。

    傅筹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时，那张英俊的脸就变得冷峭而深沉，他说道：“请离王放开本将的妻子！本将不管她以前跟离王是什么关系，但如今有陛下赐婚，各位同僚亲眼见证我们拜过天地，已成夫妻。离王还做此纠缠，究竟意欲何为？杨大人，这次和亲之事一直由你负责，你说，容乐长公主……现今算不算得是本将的妻子？”

    杨惟身子一抖，本来见联姻之事又出岔子，心就被吊得很高，此刻被傅将军直接点名，更是头皮发麻，却又不能不应声，只得道：“拜完天地，礼已成……是，是夫妻。”他紧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艰难，因为宗政无忧看他的目光冷得像是十八层地狱的冰石，隔着三丈远的距离，都能把人的血脉冻僵。

    宗政无忧凤眼一眯，声如寒钟，冷冷道：“杨惟，抬起头，看着本王，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本王刚刚没听清楚。”

    杨惟身躯一颤，四肢顿时有些发软，一头的冷汗涔涔直冒。能勉强站住已经不容易，哪里还敢再说。只支吾了半响，“这，这个……”

    傅筹轻轻蹙眉，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逝，继而打眼瞧了一圈，众人皆不自觉退后一步，生怕他们也被点名道姓。这时候的离王像是地狱阎罗，他们可不敢去招惹。就连太子宗政筱仁此刻的目光都在微微闪烁着。

    九皇子笑道：“傅将军和璃月拜过堂了吗？我怎么没看见，你们谁看见了？”

    典型的无赖招数！这倒也符合九皇子一直以来的作风，周围的人被他这一问，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装作没听见。

    宗政无忧嘴角微勾，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漫夭趁他不注意，暗聚内力，猛地一下挣脱了他的掌控，退到傅筹身旁，语声平静道：“九殿下不用白费心思了，不论你们承认不承认，都改变不了我与傅将军拜过堂的事实。离王殿下，你也别忘了，两个多月前，我初入京城，是你吩咐下人紧闭王府大门，将我拒之门外。次日大殿之上，你又亲口拒绝娶我为妻，极尽嘲讽之能事，以剑相对，令我十指皆伤，血染乾坤大殿。”

    原来这些她都记得那样清楚，她怎么就不记得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放下身段对她温柔以待？她怎么不记着他们每日饮茶对弈畅谈古今？宗政无忧心中一阵抽痛，握拳的手不由紧了几分，狠狠地盯住她的眼，几欲怒气攻心，冷声道：“所以你就心生报复，耍弄心机故意接近本王，意欲在本王对你钟情之时，再另行择人而嫁，以打击本王自尊为快……是与不是？”

    漫夭笑得无比自嘲，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拿自己的身子以及一生的幸福为代价去报复他？她哼笑一声，却是不屑于分辨，也不想去在乎他会作何想，只淡淡道：“离王要怎么想……随便你。”

    这种漠然无所谓的态度比任何无情的话语更能打击一个人的骄傲。宗政无忧面上的冷漠被撕裂，眸子里纵横的血丝透着痛怒交杂的表情。胸口震痛，他忽然怀疑眼前这名女子，她真的对他用过情吗？

    “跟我走。”他冷冷吐出这三个字，便去拉她的手。漫夭自然的反应便是闪身一避，傅筹立刻伸手拦在他们中间，问道：“离王欲带本将的妻子去往何处？”

    宗政无忧眯着眼，冷声道：“本王说了，她不是你的妻子！让开。”

    傅筹仍是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的手臂纹丝未动，半点没有让道的迹象。“她是不是本将的妻子，也不是离王你说了算。”

    两人就那么僵持着，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一个是临天皇最宠爱的皇子，他们这是第二次为同一个人对峙。

    冷冽的气息瞬时充斥着整个大堂，连呼吸都仿佛含着冰块。周遭一片死寂的无声。

    宗政无忧忽然抬手一挥，叫道：“冷炎。”

    冷炎应声出现在大堂之内，如鬼魅一般的速度，与他同时现身的，还有大堂之外院落中的二十几人。

    狂风骤起，折断院中枝叶无数。这一行人的出现，带来了一股浓烈的萧杀之气，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将军府。他们手执长剑，剑柄如扇形，倒映在水中的锋利剑刃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似是沉睡将醒的地狱之魔，渴望着新鲜生命的滋润。领头的七人脸上各自嵌了半边红魔面具，喋血的颜色，如同地狱的岩浆。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叫：“无隐楼的修罗七煞？”
------------

第四十六章  一念之间，幸福遥不可及

﻿    三日，整整三日，漫夭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子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空气，都是稀薄而冰冷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她被带走之后，将军府会发生什么事？

    “修罗七煞”乃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无隐楼的七大杀手，相传此七人武功之高，神鬼莫测。其身价五十万两白银，每人一年只接一笔生意，单独出使任务，从来都是下手干脆利落，无有败绩。就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刻，百官们面色惊变，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宗政无忧带出了将军府。那是她从不敢想象的速度。然后，她被剥了喜服，扔进了这间几乎是全封闭的暗黑的屋子，这屋子的上头，是他们一夜缠绵之地，温泉池边。与她一同关在这里的，还有宗政无忧他自己。

    她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只能防备地呆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的等待着宗政无忧先开口。这一等便是三天，宗政无忧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那么一个人，不说话，也不动，就连呼吸，都清浅得让人感觉不到。

    这间屋子不大，但是空阔，除了地面就是墙壁。她蜷着身子，还是觉得很冷，于是又往墙角缩了缩。

    “你冷吗？”黑暗中，宗政无忧说出了三日来的第一句话，问她冷不冷。他的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冰冰凉凉的，就像是她身下地砖的温度。

    漫夭抿着唇，没作声，继续缩着身子，同样的安静。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去回想她过去的人生。而她的人生，除了悲哀二字，她再也想不到其它可以用来形容的词。

    三日不吃不喝，也不曾合眼，她觉得疲惫又无力，所有的心情在安静萧索中被无限放大，头有些昏昏沉沉，她靠着墙，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靠着的那面墙忽然变得很温暖，她自然而然的贪恋那种温度，不自觉的往墙边移了移，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嵌了进去，完全没觉察到那温暖的“墙壁”竟然也会动。

    宗政无忧催动内力让全身变得更暖和一些，再将怀中纤细的女子抱得紧了几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下，轻轻蹭着女子的头发，心下阵阵发软。这间屋子曾是他的疗伤之地，十三年前的那场噩梦之后，他曾将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终将自己的心磨练得冷酷无情。从此，一十三年，他再没来过。如今，重新踏入此地，带着她，只为证明一件事。在那十几日的朝夕相处，在他刻意营造出的温情蜜意之中，真正沦陷的人，究竟是她，还是他自己？

    漫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身后的墙壁依旧冷硬，不复梦中的温暖。她不禁自嘲，一面墙，怎么可能会有温暖。梦，永远都只是梦。

    “宗政无忧。”她不确定他是否还在这里，便叫了一声。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四周一如既往的寂静无声。她忽觉心中一阵发紧，她不得不承认，这三日，她尽管防备，却不曾害怕过，是因为有他的存在。

    过了许久，就在她以为这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之时，她的左手边不远处传来轻轻的一声：“恩。”奇迹般的令她的心安定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收敛心绪，转头朝着他的方向，平静问道：“你准备关我到什么时候？”

    “和我在一起，你害怕了吗？”宗政无忧语声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她又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无奈而悲凉的心境。许是黑暗中呆得太久，容易生出错觉。她淡嘲一笑，叹了口气，道：“放我走吧。别忘了我是和亲而来的公主，又是临天皇亲下的旨意，傅将军虽不如你身份来得尊贵，但他到底手握三军，在军中有着无上的威信，掌管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联姻已成的事实。只要他一日不休我，我便只能是卫国将军夫人，与你之间，不会再有交集。”

    “倘若他休了你，你……”

    “他不会休我。”她语气平静而肯定。如果傅筹会休掉她，那么三日前就已经休了。

    “你就那么坚信？”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冽之中夹杂着一丝难掩的怒气。宗政无忧蓦地转过身子，一把扣住她的双肩，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死死盯住她的眼，黑暗中视物是他十岁时就已经练就的功夫。

    她直觉地想躲开他犀利的眼神，但仍然极力镇定，平静的吐出一个字：“是。”

    她感觉到他身躯一震，半响无声。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心中渐升不安。过了许久，那道声音愈发的冰冷，还有一丝几欲听不出来的痛楚。“为什么？倘若你是因为我是有目的的得到了你的身子，那你以为他娶你的动机就单纯了吗？你怎知他就不是在利用你？”

    漫夭苦笑一声，道：“我愿意……”她想说她宁愿被天下人利用，唯独不能忍受他的利用和欺骗。那一句话，她终是没说出来，然而，“我愿意”这三个字，落在宗政无忧的心上像是钢刀锐刺，一个字，一个窟窿。

    他的手遽然使力，五指似是要嵌进她的肩骨，他突然低头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带着滔天怒意，惩罚般的力道，仿佛要用唇舌将她碾碎吞进腹中。

    她拼力挣扎，他双臂如铁钳，任她如何努力，也只是被他越箍越紧。

    一丝血腥气卷入口腔，在喉咙深处蔓延，直抵心尖，不知是她的，抑或是他的，总之是……苦涩难言。

    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狂吻如骤雨般落下，一刻不曾停歇，令本就稀薄的空气此刻更是有同于无。

    不到片刻，胸腔内的空气被抽干，胸口处窒息的剧痛漫天席卷，混合着唇舌交缠带来的奇妙快感，竟是如此的诱人，叫他欲罢不能。这样真实的碰触，提醒着他，这一刻，她还是他的，她还在他怀里，在他身下。他的手迅速深入她衣内，寻找着心灵之中频临绝望的最后一丝慰藉。

    漫夭身子一阵颤栗，本能的哼出一声，立时心中一惊，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竟然还能生出反应？一种屈辱之感油然而起，这个男人，把她当成什么了？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趁他不妨，一把推开了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他俊美无匹的面庞。

    宗政无忧震愣，有那么一瞬，他大脑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在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用强？那是他一生中最不能容忍的行为！他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倏地坐起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中空茫，对脸上火辣辣的痛，一无所觉。

    漫夭忙从地上爬坐起来，紧紧拢住自己的衣裳，脱力的靠着角落里的墙壁，贪婪的大口呼吸着空气，却还是觉得胸口闷痛之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宗政无忧开口问道：“阿漫，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漫夭诧异抬头，宗政无忧这般骄傲的人，竟也会问出这种问题？她复又低头，没有应他。无论有几分真心，她也都会埋葬掉。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那头，宗政无忧身子重重往后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只听他苦笑一声，语带自嘲，缓缓说道：“一分都没有吗？那……你走吧。”

    漫夭愣住，有些出乎意料，他会这么轻易的放她离开？他主动暴露自己的实力，将她从将军府的婚礼上掳走，把她跟他一起关在这地下石室里三日，到底是为了什么？耳边传来轰隆一声，石门应声开启，一丝昏黄光线照了进来，她别开头，眼睛还不太适应。宗政无忧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荒凉感，重复道：“走吧。”

    她勉强站起，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用手扶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出了门口，上了第一道台阶，她忍不住回头去看，这一看，便看到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挂在那张薄唇的嘴角，看上去格外的悲凉，猛然间刺进她的心，狠狠一痛。宗政无忧脸色苍白，颓废的坐在地上，半垂的眸子满是苍痍的表情，全无平日里的高傲自负。像是一个受到致命打击的孩子。

    宗政无忧似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抬眼，门外昏黄光线下的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心疼，令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遥遥望她，用他所有的真诚，对她说道：“阿漫，倘若你肯回头，我将予你……一生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心底一震，身子僵了僵，欲抬步离去的那条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抬不起半分。一生至死不渝的爱情？这样一句话，出自她心中所爱的男人之口，多么的诱人，令人心生向往。他的目光那样真诚，充满了期待，似乎在告诉她，只要她肯往回走，哪怕是只走一步，她和他的幸福便唾手可得。有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她咬着唇，在理智与情感之间苦苦挣扎，有什么在心里一点点苏醒，又被她强行压制。她始终站在那里，半回眸的姿势，一动不动。宗政无忧眸中的光华渐渐黯淡下来，连面上的刚刚恢复少许的血色也一并退了去，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竟不自觉的转过整个身子。

    宗政无忧见她回身，眼眸顿亮，等待着她迈出第一步。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凿壁之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宗政无忧进来之时，毁了外面的机关，只能从里边开启石门。想来定是那些人见他三日都没出去，慌了神，便欲打通这地道。

    漫夭蓦地醒神，所有的理智瞬时恢复了清明。假如她还没有与傅筹拜堂，那么一切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今礼已成，两国联姻非同儿戏，一个启云国，再加上一个临天国三军统帅，即便是临天皇，怕也无力改变什么。更何况，她被宗政无忧欺骗一次还不够吗？她怎么能这样不长记性！难道要等他以胜利者之姿来告诉她这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手段，为了印证这世上没有他宗政无忧得不到的东西。她的感情怎能任他取舍，她是一个人，不是他的所有物。

    想到此，她的心重又归于平静，微抬下巴，目光淡漠清冷，道：“我不会再相信你！有的路，踏出去一步，就再没回头的余地。”说罢，毅然转身，步阶而上，再不回头，所以，她看不见身后之人眸光碎裂，惨笑无声。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温泉池边，跪了一地的人，个个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

    临天皇龙颜震怒，对着离王府的管家侍卫们沉声喝道：“朕的皇儿进了这地下石室已经三日了，为何没人来禀报朕？你们这群狗奴才，朕养你们有何用？万一……朕的皇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部都要死！”他一口一个皇儿，这是对于宗政无忧独有的称呼，忧心之色溢于言表，全无平常的沉着之态。一想到十三年前的那一次，无忧从这里出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临天皇更是焦躁无比。他走到前面满是泥土之地，不顾身份地对着正在挖通道动作稍慢一点的下人抬腿就是猛力一脚，怒喝道：“速度还不快些，天黑之前，见不到朕的皇儿，朕诛了你们九族！”

    那些人惊恐应道：“遵旨。”

    漫天黄土飞洒，映着落日残红。冷汗如瀑，溅湿了一地的泥土。陈公公搬来一张椅子，临天皇却是坐立难安，面色阴沉得吓人，背着手，来回踱步。身后一众大臣垂目颔首，莫敢仰视。

    一侧岩石边突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轰隆之声，令本就处在极度紧张的众人身躯皆是一抖，继而抬眼望去，移开的石门之内，走出一名女子，此女子着实美得惊人，俨然就是与离王一起失踪的容乐长公主。众人面色一喜，却只见女子，不见离王。看她此刻的模样，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无力，一头长发零落披散在瘦弱的香肩，一袭白色衣衫不整，三日前的红色喜服早没了踪影。

    众人吸气，瞧这情形，令人不自觉联想到这三日，她与离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会发生些什么事。他们齐齐望向立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傅大将军。一个男人在大婚当日被指出妻子不洁已是莫大的羞辱，又在拜完堂之后，妻子被人掳走，与他人共度三个日夜。面对此情此景，的确需要有一定的承受能力。

    傅筹双手暗暗握紧，看着她缓缓移步走来，纤细的身子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模样，他眼中有一丝不明的阴郁及疼惜之色。

    漫夭一见外面竟如此多人，微微一愣，继而走近行礼道：“拜见皇帝陛下。”

    临天皇怔了一怔，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惊艳。怪不得这次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果然是红颜祸水！他见出来的只有她一人，眸色一沉，急忙抬步欲往石室而去，却在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微微思索片刻，折转身子，目光阴鹜，沉着声问道：“你就是容乐长公主？”

    漫夭恭声回道：“是的，陛下。”

    临天皇走到她跟前，犀利的目光直盯着她，冷冷问道：“容乐长公主，你，可知罪？”

    漫夭诧异抬头，蹙眉道：“回陛下，容乐不知。”她犯了何罪？她确实不知。

    临天皇一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倏地站起身，怒声道：“哼！你好大的胆子，六日前的皇宫晚宴，你女扮男装入宫，还找了个假公主冒名顶替你在大殿选夫，此乃欺君罔上！你身为和亲公主，不安安分分待在容乐公主府，却四处招摇，勾引朕的皇儿在先，又来迷惑卫国大将军在后，企图离间离王与卫国大将军之间的关系，欲引发我朝内乱，真真是罪大恶极。来人，将她拿下，压入大牢，听候处置。”他的声音大极了，似是贯注了内力，直直地穿过尚未合上的石门，往地下石室传了过去。

    漫夭心中一惊，嘴角不自觉翘出讥诮的弧，临天皇这一席话，倒是将宗政无忧的不是给摘了个干净。所有的罪责，全都背在她一人身上。制造朝廷内乱？多大的一顶帽子啊，就这么扣在了她的头上，看来临天皇是存心想要她的命！

    傅筹连忙行礼道：“陛下……”他话才出口，临天皇眸光凌厉如刀，朝他双眼直扫而来，沉声截口道：“傅爱卿不是要为她求情吧？她可是丢尽了爱卿的脸面，令爱卿终生蒙羞。你……该痛恨她才是！”

    傅筹一怔，这话外之意，他自然听得明白。于是，道：“启禀陛下，臣是站在两国的和平角度出发，望陛下万勿因一名女子而影响了两国百年来的情谊，致使边关兵戎相见。恳请陛下三思。”

    临天皇冷哼了一声，道：“假如启云帝真这么在意两国的情谊，就该理解朕对公主的处决。若不能理解，一旦兴起边关战事，那就有劳傅爱卿了。朕相信，只要有傅爱卿在，谁也别想踏进我临天国的领土。”

    傅筹还欲开口，临天皇不耐摆手，道：“好了，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多说。来人，把她带下去！”

    漫夭苦涩一笑，她也不辩驳，事实上，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只能任那两名侍卫上前来驾住了她。

    九皇子一见，连忙道：“父皇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够了。”临天皇厉声打断道：“朕说过，朕意已决。谁敢再求情，一律同罪论处！带走。”专属于帝王的无上威严，听上去似乎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九皇子只得住了口，呐呐的退后。周围的众臣明知若是处决了容乐长公主，两国的战争定然不可避免，但此时，连傅将军与九皇子都碰了壁，他们更是不敢吭声。一个个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半分也不敢上抬。傅筹与九皇子眼看着女子被侍卫连架带拖着欲往山下去，无能为力。

    “放开她。”一声冷冷的命令式话语，有着天生的王者气势，让人不自觉就想要臣服。侍卫们直觉地停下动作，漫夭不用回头，也知道除了宗政无忧之外，再没别人敢在临天皇面前用这种态度发号施令。

    九皇子面色一喜，立刻迎了上去，叫道：“七哥，你终于出来了，真是要急死我了。”

    出了石室的宗政无忧，又恢复了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离王。他的眼神如地狱幽潭，冰冷邪肆，薄唇轻启，淡淡道：“放她走。”

    临天皇看到他，终于放下心来，却也因此明白了一件事。他走前几步，看向宗政无忧的眼光很复杂，有担忧、有疼爱、有恼怒，还有怨责，最终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万般无奈道：“无忧，你又胡闹了。以后把那石室关了，不准再进去。”

    宗政无忧仿佛没听见般，看也不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冷漠，却多了几分坚定的力量，道：“我说，让她走！”

    临天皇望着被侍卫架住的女子，说道：“好吧，既然离王求情，这次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都不准再提。听明白了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得冷厉非常，众人连忙道：“遵旨。”声音是齐整整的。

    傅筹上前扶住她不稳的身子，轻声关怀道：“小心。”

    漫夭拼命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宗政无忧，只对傅筹点头，勉强牵起唇角冲他淡淡一笑，借他之力立稳，方道：“谢谢！”

    宗政无忧冷眼看着他们，袖中的手攒得很紧，面上却是一贯的冷漠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波澜。他深吸一口气，转过眸，不再理会众人，径直往前，与她的身子相错而过，一步一步稳步往山下行去。

    风轻轻吹动他墨发翻飞，背脊略带僵硬的笔直，书画着坚毅冷漠的线条。白色颀长的身影，在残阳余晖的映照下，更添了几分萧瑟和凄冷，将他与身后所有人的世界，隔离开来。
------------

红颜白发千般痛


------------

第四十七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

﻿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一年。盛夏的午后，骄阳似火。

    卫国将军府，清谧园。葱茏苍翠的竹林里，漫夭寻了处阴凉之地摆了棋案，手执一枚红子，望着棋盘怔怔出神。

    “主子，您怎么待在这儿呀？”泠儿大步走来，边走边笑问。

    漫夭神色淡淡道：“天气越来越热，我睡不着，这儿凉快，我出来待会儿。”

    泠儿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扇子为她轻轻扇着风，说道：“主子想下棋了？我陪您下。”跟着主子四年，虽然学得不精，但看着主子自己和自己下棋，总觉得这样给人感觉太寂寞。

    漫夭轻轻摇头，笑道：“你啊，让你一半的子，你也挨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萧煞呢？最近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比我还忙。”

    泠儿一听，立刻撅嘴埋怨道：“是啊，主子，我每次有事找他总找不见人，您可得好好说说他了。”

    漫夭微微一笑，正好抬眼看见竹林外梁管家带着下人捧着几个盒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向她行礼道：“禀夫人，这是将军刚刚差人送回来的，说是皇上的赏赐。请夫人过目。”

    她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无非就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望到最后一个精致小巧的木箱时，她眸光一亮，立时站起身来。

    泠儿好奇道：“主子，这是什么呀？”

    “荔枝。”深红的颜色，看起来还很新鲜，漫夭拿了一个在手中，冰冰凉凉的触感，于这浓烈的夏日，感觉异常的舒心。她拨了拨上面一层，见下面裹着些碎冰。这个世界，水果极少，尤其是不易贮存的荔枝，在这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往往运输到京城都已经不再新鲜。而冰块更是难得一见。

    梁管事恭敬笑道：“夫人真是见多识广。湘梅，这箱荔枝给夫人留下。”

    漫夭摆手道：“不必了，留下一点尝尝鲜，其它的送去地窖，等将军回府再用。”

    “是，夫人。”梁管事欣慰笑应，继而领着众人退下。漫夭剥着荔枝壳，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自心底升起，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吃过荔枝了。这些水果，启云国没有，临天国的京城也只有皇宫才有。

    泠儿笑道：“主子，将军对您真好，不管皇帝陛下赏赐什么，将军总是第一时间让人送回来给主子品尝。”

    漫夭微微一笑，眸光轻垂，没有说话。泠儿偏着头看她，总觉得她眉间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忧郁之色，便问道：“主子，您知道吗？现在呀，整个京城的女子，都在羡慕主子嫁了一个好夫君呢。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主子您……过得一点儿都不开心呢？”

    漫夭一怔，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想过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傅筹待她极好，好到无可挑剔，除了公事之外，无论去哪里，他都会带上她同行，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对她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从不忌讳有外人在场。这样的关怀，让她觉得不真实，也太过刻意，更像是做给别人看，向世人宣告，他对她有多么的好。即便是这样，她也应该知足了才是，傅筹没有妾室，她不必面对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这样平静的生活，一直是她所求，可她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泠儿又道：“以前没来临天国的时候，我觉得主子好像有很多心事，后来，来了临天国，主子的心事，比以前更多了。主子，都过了这么久了，您还在怨皇上吗？”

    时过一年，已经无所谓怨不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毕竟她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漫夭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天际的浮云，声音飘渺，道：“我没有不开心，现在这样，就很好。”心如止水，生活平静无波，没什么不好。她剥了一颗荔枝，递给泠儿，道：“你也尝尝。”

    泠儿接过尝了一口，连连点头赞道：“恩，真的很好吃。可惜那个箱子，太小了。”

    漫夭道：“这一箱已经不少了，听说只有江南才生产荔枝，运到京城还这么新鲜，一定是快马加鞭。也不知道沿途换了多少个人，倒下多少匹马。”

    泠儿不是很懂，只说道：“如果主子喜欢，就让将军派人去江南快马加鞭多运些回来就好啦。反正将军手下有的是人，他对主子又那么好，一定会答应的。”

    漫夭失笑道：“你以为我是杨贵妃啊。”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个传奇女子与帝王之间凄美的爱情，除了证明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它什么也没留下。她从不希翼惊天动地，却只想要平平稳稳的一生。可是，这样微薄的愿望，最终还是不能如愿。

    泠儿好奇道：“杨贵妃是谁？”

    漫夭道：“一个古人。”

    泠儿“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说道：“主子说荔枝产自江南，江南不是离王的封地吗？”

    漫夭手一颤，剥到一半的荔枝便掉到地上，滚去很远。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一年前，黑屋里的三日过后，他不顾临天皇的极力反对，毅然离开京城去了封地，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新年之时，所有地方皆有上贡，唯江南之地没有任何贡品，以他的性子及他对皇宫的厌恶，怎会快马加鞭特意送荔枝入京？

    她一个人想得出神，泠儿叫了她几遍她都没听到。

    “容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不知何时，傅筹已出现在她身旁。

    漫夭回神，微微笑道：“将军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傅筹习惯性地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坐下，笑道：“怎么，不喜欢我早回啊？”

    漫夭浅笑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奇怪。”她已经习惯了他牵着她的手，既然已是夫妻，总要尝试着接受对方的靠近。坐下之后，她忽然眸光一转，望着他，笑道：“今日陛下赏赐的荔枝，很新鲜。”

    傅筹微愣，蹙眉道：“荔枝？陛下今日的赏赐只有金银珠宝，何来的荔枝？”

    漫夭一怔，旁边的泠儿连忙道：“将军，有的，奴婢也吃了。您看，那地上刚才不小心还落下一颗。”

    傅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滚落在地上的那颗圆润的荔枝，眼光顿时犀利，对着竹林外叫道：“项影。”

    “属下在。”

    傅筹回身，问道：“今日陛下的赏赐，何时多了一份荔枝？”

    项影道：“回将军，属下奉将军之命送陛下的赏赐回府，刚出皇宫不久，陈公公便追到属下，说我们少拿了一样。还说……这一箱荔枝，是给夫人的。”

    漫夭平静的心忽然生出一丝慌乱，握住自己的手，指尖有些苍白。临天皇因一年前的事，对她心有余悸，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赐她珍稀之物？

    傅筹面色微沉，眸光深深，回眸看她，说道：“看来，他已经到京城了。速度还真快，这么远的路程，才用了短短五日。”

    她垂眸，如扇的浓密眼睫轻轻颤了一颤，不由自主的轻声问道：“将军说的是谁？”

    傅筹清雅一笑，那笑容似是别有意味，道：“自然是离王。”

    漫夭明知是这个答案，心还是不自觉的乱了几分。傅筹再次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怎么了，这么热的天，手怎么还这样凉？”

    漫夭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随便拈起一枚棋子，淡淡笑道：“我没事。他……我是说离王，他不是不喜欢皇宫吗？为什么会回来？”

    傅筹不答反问道：“容乐怎知他不喜欢皇宫？”

    他明明是笑着，且是一贯温和的笑容，她却莫名的感觉到有丝凉气。漫夭转过眸，摊开掌心，不知不觉中，握住的竟是一枚黑子。她低下眸，半响不做声。

    傅筹似是并不在意，复又笑道：“七日后，皇宫有一场赏花宴。你跟我一起去。”

    又是宴会，她皱眉。傅筹握住她的手，连同掌心的那枚棋子也一并握住，他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手掌间的棋子压碎了一般。片刻后，方道：“容乐，我知你素来不喜那种场合，但这次是陛下的旨意，所有文武百官必须携妻女参加。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他说得多么诚恳！漫夭抿了抿唇，委屈，这也算不得什么委屈，不过是一场不喜欢的应酬罢了。只是，临天皇为何要让大臣们携妻女参加？还是以圣旨的方式！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傅筹笑着揽了她的肩，扶着她起身，语声温柔道：“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她淡笑着低下头，不语。

    夜幕已降，月未出。天空黑洞洞的一片。

    清幽园，卫国将军府最为偏僻的园子，草木深深，看上去有些荒凉，但也因此多了几分自然之感。园中靠院墙有一个天然的池塘，塘中之水，很是清凉。一到夏日，她便喜欢入夜之后独自一人来此静坐，用水拂着水面，便能平复夏日里燥热烦闷的心。

    傅筹今夜陪她来此，就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拂水的动作，一言不发。周围很安静，零星的几点昏黄的烛火远远投射在水中，映着她洁白纤细的手指，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蛊惑人心的美感。傅筹按耐住自己想上前的脚步，轻轻移开目光，看向遥远的方向。

    这个园子很空阔，只住着几个下人，平常也没什么人来此，于是，园中之人就比较放肆，一说起话来，就口无遮拦。

    西面的一间屋子走出三个丫头，手中端着食物，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坐在中间的一个丫头，十八九岁，模样长得极俏丽，面上还有几分有别于一般下人的傲色。

    左边的丫头赶了赶面前飞着的小虫子，抱怨道：“就数这园子里虫子最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破园子，去前院伺候啊？”她说着将面前的食物推到中间的女子面前，说道：“薰姑娘，给，你先吃。等你做了侧夫人，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薰姑娘颇有几分未来主子的架势，点头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忘了你。”

    右边的丫头撇嘴，道：“我看啊，将军八成是把你给忘了。夫人进门都一年多了，谁不知道将军对夫人疼宠有加，哪还能记得你呀。再说了，夫人长得那么美，就跟天仙一样，你看看你，哪里能比得了？”

    薰姑娘一听，面色顿时黑了下来，冷哼一声道：“一个不干净的女人，再美又能怎样？我十五岁就伺候将军，至少我给将军的身子是干净的，她比得了吗？”

    “你那是运气好，不就一次吗？还是个意外。我就奇怪了，将军当时受伤昏迷，是怎么碰得你？”

    薰姑娘脸色一白，继而神秘笑道：“恩……我不告诉你们。”

    几人一通笑闹，左边的丫头又道：“哎，你们觉得奇怪不奇怪，都一年多了，听说……将军晚上从来没进过夫人的房。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这还用说，嫌她身子脏呗。别看白天把她捧手心里跟个宝似的，那心里头，哪能没根刺？男人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女人不干不净，那还不如去青楼找个妓。”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离王身份尊贵，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皇帝，而且，他那么俊……他要是能看上我，我死了都愿意。”

    “你想得美呀，离王能看上你？做梦去吧！”薰姑娘推了那女子的头，道：“离王再好，我也不喜欢。我只喜欢……将，将军……”薰姑娘突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看着前方立在黑暗里的男子，惊恐地睁大眼睛，手中的碗掉到地上摔成三瓣，碗中食物四散，鸡蛋沾上绛红的菜汁，就如同型台上被砍掉的血淋淋的头颅落在地上翻滚的姿势。另外两个丫头跟着抬头，一看到傅筹，便吓得面无人色，身子直抖，慌忙跪下，颤着声道：“将，将……将军……饶命！”
------------

第四十八章   证明清白

﻿    傅筹定定望着她们，一贯温和的表情丝毫没变，但眼中却射出几分冷意来，伏跪在地上的三个丫头的身子如筛糠一般，抖得厉害。只听他叫道：“项影，去叫梁笙过来。”

    四十来岁的梁管家不到片刻便匆匆赶来，面色惶然不安，大热的天，他额头布满的全是冷汗，还来不及擦一下，连忙上前行礼道：“将军，夫人。”

    傅筹睇了他一眼，出口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道：“梁笙，你在府中管事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这府中的下人，越管越没规矩了？竟然敢在背后议论主子！”

    梁管家身躯一震，忙跪下请罪，道：“是奴才失职，没调教好她们，令她们冒犯了将军和夫人。奴才知罪，请将军……责罚！”

    “你是该罚。”傅筹顿了顿，眸光一转，回头去看身后的女子，只见漫夭静静的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有时候，拥有内力也不是绝对的好事。耳力较常人要好，使得漫夭在这一年之中，像今晚听到的这般闲言碎语，她听了已不止一回两回，从最初的刺痛，到如今的麻木，早已经习以为常。既然堵不住别人的嘴，那么，要想不痛，就只能麻痹自己的心。她异常平静得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垂了眸，什么也没说。

    傅筹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温柔笑道：“夫人，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罚他们？”他在人前都是称她为夫人，私下才会叫她容乐。

    漫夭微微一愣，没料到他会征询她的意见。她进府一年多，一直过着清爽悠闲的日子，府中的琐碎事务她一律都不插手，不想费那个心思。平常也没下人敢当着她的面放肆，入府以来，她还从没处罚过下人，哪里知道将军府的规矩。而且，这四个人，除去左右两个丫头之外，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管家，必定是他非常信任之人；而另一个虽是丫头，但听她们谈话的内容，似乎做过他的女人，在她不清楚府中规矩的情况下，罚得轻了，或者罚得重了，都不好。

    她蹙眉微微思索片刻，最后将问题抛了回去，淡淡道：“将军，容乐平常懒散惯了，这府里的规矩，我还不是很了解……就请将军做主吧。”

    傅筹眉头一动，含笑点了点头，方转身道：“项影，带梁笙下去，杖责二十，扣发三个月的月钱。至于这三人……满口胡言乱语，搬弄是非，坏了府中的规矩，留她们不得。拖去刑讯房，杖毙。”

    “不，不要啊，将军……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将军饶奴婢这一回……将军，饶了奴婢吧……”左右那两个丫头立时面色惨白，朝着傅筹便扑将过来，就要拉住他的衣摆求饶，却被两个小厮架开，就要往清幽园外拖去。那位薰姑娘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眼睛愈发地瞪大瞪圆，惊恐之极。她素知府中规矩森严，被将军当场撞破不会有好结果，但怎么也没想到将军竟会因此处死她们，顿时泪如泉涌，连求饶都忘了。

    漫夭怔住，意外之下，不由脱口阻止道：“且慢。”虽然在宫廷之中已然对生死见惯，但仍不免吃惊。将军府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平静而祥和的，傅筹看上去那样温和清雅，完全不像是那种会拿人命当儿戏的冷酷残暴之人。此刻，他正转过头来，对她温柔的笑着。她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带着这样迷人的笑容，去下达着残酷的杀人命令。

    见她久久不出声，他的眼中忽然多了几分犀利之光，似乎在说，她已经放弃处置权，为何还要阻止？

    她也知道她已经说了由他做主，就不该再干涉，但毕竟是三条人命！她来这个世界四年，有着尊贵的公主身份以及视人命为草芥的资本，但她从不会随意伤人性命。她不认为自己善良，只是不喜欢血腥而已。但傅筹不同，他是将军，驰骋沙场，挥手间，便是千万条人命，这样的人，怎可能如表面看到的那么样温和无害？

    一个丫头一见她开口阻止，仿佛一个溺水之人发现救命的浮木一般，拼了命地挣脱了那两个架住她的小厮，一把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哭得几欲竭气，哀求道：“夫人，奴婢知道您宽厚善良，有一颗菩萨心肠，求您救救奴婢……奴婢真的知错了，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夫人，求求您了……”她语无伦次地苦苦哀求，惊恐的眼泪流了满面，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抓住的这个女子身上。

    刚刚她还是她们口中不干不净连妓都不如的女人，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宽厚善良、有一颗菩萨心肠的夫人，漫夭讽刺一笑，人性就是如此。她轻轻叹了口气。

    傅筹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忙上前把那丫头架开，傅筹伸手就揽了她的肩，声音无比清雅温柔，问道：“夫人何故叹气？是不是闲她们太吵了？项影，让她们安静点。”

    项影应声，身形一动，手指立马点上两人的哑穴，周围顿时寂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她们几人喘气声。

    晚风吹拂，丝丝闷气填胸。漫夭看着傅筹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心中没来由的有些不安。

    傅筹侧头，道：“夫人有话……但讲无妨。”

    漫夭想了想，缓缓说道：“将军，她们……只是口无遮拦，小惩大诫便好，无需要了她们的性命吧？”她自然知道，这三人所说的话，不只是她的痛处，也恰恰是一个男人最不愿被人揭开的耻辱。

    傅筹嘴角的温柔笑意仍在，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如一片看不见底的沼泽。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好吧，既然夫人你……都已经开了口，为夫怎能驳了夫人的意？就留她们一条命罢，拖下去，执哑刑。”

    地上的两个丫头一听，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立刻有人上来将她们拖走。

    漫夭身子僵住，哑刑，就是拔了舌根，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

    薰姑娘死命抓住一棵大树，死活都不肯松手，粗糙的树皮印下一条条鲜红的血迹，她哭得千般伤心，万分委屈，道：“我不……将军，您不能这样对我，我跟她们不一样……”

    傅筹仍旧笑着，眸底却是冰冷一片，走近她，捏着她的下颚，淡淡问道：“哦？哪里不一样？”

    薰姑娘对着他英俊的脸庞，变得口吃起来，道：“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将军有……有……”

    傅筹道：“有什么？说。”

    “有一夜夫……夫妻之情……”

    “是吗？”傅筹笑问。薰姑娘忽然说不下去了，一颗心沦陷在他的笑容里，跳得如擂鼓般飞快，似是要将余生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全部用尽，她没注意到他的声音是毫无感情的冰冷。

    傅筹眼中一丝利光划过，手指遽然用力一捏，只听咔嚓一声响，女子惊恐睁眼，眼珠子因剧痛突暴而出，从喉咙深处发生一声惨叫，颚骨已然碎裂，她张着唇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依旧笑得温和清雅的男子，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傅筹放开她，女子便委顿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身子剧烈抽搐着，口中发不出半点声音。

    漫夭心头一凛，不自觉的皱着眉头道：“将军，你，你这是何必？她……毕竟是你的女人。”

    傅筹转头，暗黑的光线之中，他的瞳眸幽黑深沉，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情绪。“我的女人？”他轻笑着哼了一声，转过眼去看地上没流过一滴血却痛到极致的女子，说道：“本将也很奇怪，我在昏迷不醒之时，如何碰的你？不如这样……”他伸手随便指了两人，“你们，去替本将验证一下，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碰过？带到屋里去。”

    薰姑娘身子狠狠一颤，愈发的惊恐无言，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她拼命地爬起来，一头往石桌处狠狠撞去。但还未挨着石桌的边缘，已被那两名小厮钳住双臂，拖往一旁的屋子。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黑夜的长空，震得人心里发颤，将荒凉的园子渲染得诡谲无比。

    漫夭震惊地望着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只见他英俊的面孔之上惯有的温和表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不禁攒紧了手。这大热的天，只觉得有一股子寒气掠过她的身子，从头到脚，然后猛地一下扎进了心底里去，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盏茶时分，屋子的门被打开，有人拿着一块白布巾，上面赫然有几滴血迹。

    傅筹淡淡地扫了一眼，继而转头看她，似是在说，他与那女子并无关系。漫夭抿着唇，神色看上去很是淡漠毫无波澜，心中却是如波涛汹涌，一刻难平。傅筹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看来，似乎都是为了她。他完全可以避开她再去做这一切，可他就是当着她的面，这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他与这个女子之间的清白？别说是她不在意了，就算是在意，那几滴血又能证明什么？或者，他是在借机提醒她什么？为何不是别的日子，偏偏是在得知宗政无忧回京城的这一日？

    傅筹冲他们摆了摆手，回身温柔一笑，道：“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回房歇息吧。项影，今夜本将歇在清谧园，你就不用跟着了。”

    漫夭身躯猛地一震，瞬时僵硬如铁。
------------

第四十九章  意外

﻿    清谧园，寝阁。

    傅筹屏退了泠儿及所有的丫头，偌大的屋子里只余下他们二人。漫夭背过身，站在窗前，有些紧张。时过一年，她终究还是逃不掉这一关。为人妻，这是她应尽的责任，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可她……唉！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目远望，窗外一轮弯月当空，点点银辉倾洒而下，将浓郁的夜色笼上一层清寂的薄光，她却无心欣赏。

    傅筹坐在床沿，看窗边女子白衣染着月华，如飘渺之境的仙子，连月光都成为她的点缀和陪衬，令人不禁想要触摸她的真实。那纤细的身躯似是书画着柔美的线条，透着一种沉静却又惊心动魄的美，吸引着他不由自主的靠近。他忍不住去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她的唇，大概是抿着的，嘴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丝阅尽沧桑的淡漠薄凉；她的眉，轻轻蹙起，眉心处轻愁暗藏；她的眼，空蒙如雾，却又清澈如泉，此刻应该正望向遥远的天际，带着犹豫和挣扎……

    漫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是唯恐惊扰了这宁静夜色般的极轻极缓。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身躯绷得很紧。当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她身子一颤，常挂在嘴角的那一抹薄凉的笑意完全僵住，再勾不出半点弧度。

    傅筹双手握住她的肩，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单薄，单薄得令人心生疼惜。他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手微微一顿，低头在她耳边柔声唤道：“容乐。”

    他话音还未落，漫夭突然转过身，退后两步，身子撞上窗棂，心中已是无数个念头在转，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作为借口。

    “将军，我……”她话才出口，他的手指迅速点上她的唇。傅筹侧着头，凑了过来，笑得无比温柔，紧紧看住她的眼，轻声道：“容乐，不要找借口……更不要说你身子不方便。一年多了，你还要我等多久，你才能准备好？”

    漫夭一怔，他倒是将她看得很清楚。她轻咬下唇，推开他的手，往旁边移了移身子，轻咳一声，道：“我要去沐浴。”只能先离开这间屋子再说了。

    傅筹微愣，继而笑道：“晚膳过后不是已经沐浴过了吗？”

    漫夭目光一闪，面色却是镇定无比，她勉强牵了唇角，淡淡笑道：“天太热，刚才在清幽园的时候，又出了汗。我……身上有汗会睡不着觉，将军……就请先歇息吧。”她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转身往门外大步走去。

    傅筹看着她急于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愈深，轻喃道：“容乐，一向镇定如你，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吗？沐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他看似闲定地坐在桌旁，心中却有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欢愉雀跃。对外叫道：“来人，沏壶茶来。”

    外园的丫头应声沏了茶，斟上一杯，递到他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傅筹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入口清香四溢，沁人心脾，是极品西湖龙井！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皱，若是没记错，这应该是那个人最喜欢的一种茶。他目光沉郁下来，仰首便是一杯，边喝着，边静静地等她。但谁曾想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他手中的壶已经是第四次空了，可她……还没回来。

    他垂首，轻拢眉头，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对着伺候在一旁的丫头说道：“你去浴房瞧瞧，夫人为何这么久还没回来？”

    “是，将军。”那丫头应了声，就欲往外走，却又被他叫住，道：“算了，本将自己过去。”

    雾气蒸腾的浴室之中，有香气丝丝缭绕于空。正中央一个偌大的浴池里碧色的水面，铺满了娇艳的花瓣，衬得池中的女子更是肤白若雪。

    漫夭蹙眉，闭着眼睛靠在浴池的边缘，水又要凉了，她不记得这已经这是第几次添水了。她一向最爱花瓣浴，每次沐浴时，心情都会很好，但是此刻，却是烦乱之极。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傅筹，她毕竟是人家的妻子，他要求同房，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他又没有妾室，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她叹了口气，心中郁结无法纾解。自从一年前，她委婉的拒绝过他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为难过她。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要留下？是为了向人证明他并没有嫌弃她的身子么？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她撩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脸上，双手捂住脸庞，感觉很疲惫。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这样复杂？一个都不让她省心。困倦袭来，她想就这么睡一觉，不知道睡着后，会不会掉进池中淹死？她放下手，唤了声屏风外面的丫头，道：“再给我添些热水来。”

    身后没有人回话，只听得见轻微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是水注入池中的声音。她依然困倦地闭着眼睛，懒得睁开。

    温水入池，冲散了她面前的花瓣，露出她胸前少许细腻光滑的肌肤，透着饱满诱人的光泽，在水里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思。如黑缎般的长发半湿着散落肩头，将露出水面的单薄的香肩衬得更加的莹白如玉，美不胜收。她身后之人拿起她身旁的浴巾，沾水擦拭着她纤细优美的颈项，动作温柔之极，像是情人的手在触摸的感觉。她不禁蹙眉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你退下吧。”

    身后之人并没有因她的话而离开，反而凑将过来，呼吸遽然间粗重了许多，她甚至感觉到身后之人呼出的气息也变得炙热滚烫。那人放下浴巾，用手抚摸上她的手臂线条，她一惊，手臂上传来的对方掌心的粗糙感令她遽然清醒，睁开双眼，困意顿时消散殆尽，就往一旁闪躲开去，惊诧道：“将军……你怎么过来了？”

    傅筹似是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让她无法逃开，笑道：“我看你那么久不回房，怕你出什么事，就过来瞧瞧。怎么了，是不是嫌天气太热，泡在水里就不舍得起来了？你这样睡觉，会着凉的。”

    漫夭蹙眉低下头，将身子沉下去几分，让水没过肩头，方才说道：“将军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就先回房歇着吧。我，我想再泡一会儿再回去。”

    傅筹用手撩了一把她颈间湿漉的发丝，声音带着微微的暗哑，柔声道：“不碍事。既然容乐喜欢泡在水里，那我就下来陪你。”他说着就要起身宽衣解带，带笑的眸光璨亮，似有什么在里面蠢蠢欲动。

    漫夭愣住，慌忙阻止道：“不用了，将军。我虽然很想再多泡一会儿，但今日……泡得时间够久了。我这就起来，请将军……先去面外等候。”

    她话音刚落，一阵低低沉沉的笑声在她耳边传开，她立刻便知，她被戏弄了！顿时有些恼，刚转头，他灼热的气息便喷洒在她的耳畔，丝丝麻痒，她不由得一慌，缩了缩脖子，就要转回头，却被他一手迅速托起下颚，那吻便如狂风骤雨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带着急切的索取，还有几分霸道，一改他平常的温和。

    这吻来得粹不及防，她身躯一颤，僵在那里。相处这么久，傅筹从未对她有过什么过分的举动，充其量就是牵牵手，揽揽肩这样的动作，她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这样急切的吻上来，心中顿时乱了，连忙用力挣脱他，却不曾想，傅筹此刻身子半倾，被她这一猛推，一个重心不稳，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翻落进了池中，激起大片的水花，浇了她满头满脸。

    她愣住，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睁眼见池面没有傅筹的影子，满池飘浮的花瓣盖住了整个水面，根本看不出他现在人在何处。而她身无寸缕，他在水下，岂不是将她看个透彻？这个傅筹，真不知道他是故意顺势落水，还是不小心被她推下来的？她有些懊恼，目前要躲开他最好的方法就是马上离开水池！

    她心念一起，急速地跃出水面，就在她的脚踏上水池的边缘之时，脚裸被一只大手握住，往水下猛力一拉，她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栽了下去，溅起大片的水花伴着鲜艳的花瓣扑打着水面。

    落入水下的漫夭几乎是被傅筹抱了个满怀，她慌乱中吸气，呛了几口水。

    傅筹将她带出水面，圈在浴池边，她剧烈地咳嗽着，像是要连心肺都要一起咳出来。

    傅筹用手轻轻顺着她的背，他一层单衣入了水，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刚毅的线条，他面上布满水痕，五官轮廓分明的俊容在流于表面的温和表情褪去后，皱起的剑眉多了几分冷峭意味，更显得英气逼人。但他此时看她的眼神却是异常的温柔，荡漾着心疼的神色。

    她咳了一会儿，终于缓了下来，嗓子火烧一般的疼。心中气闷之极，眼光便一寸寸清冷。

    傅筹将她赤着的身子半圈在怀里，看她湿漉漉的长发结成缕，零落的散在身后或胸前，堪堪挡住水中隐现的一片春光，她娇嫩润泽的唇瓣紧抿着，嘴角勾着一丝薄怒，漆黑明澈的眸子透着倔强的坚持，如扇般的眼睫挂着一滴水珠，轻轻颤动，欲落不落，仿佛是钻进人心里头去的那滴眼泪，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疼。这样的她，美得摄人心魄，处处拨动着人心底里最薄弱的那根防线，让人从骨子里发出一种颤动，想要心甘情愿为她抛却世间一切。

    傅筹心底一震，眸光遽变，像是遇到毒蛇猛兽般的立刻便放开了她，一跃就出了浴池，背对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息不匀道：“泡久了对身子不好，我在门口等你。”

    漫夭也竭力平复着心里的纷乱，对他突然离开虽是不解，却也庆幸。她简单擦了身子，抓起一旁的干净衣物慢慢穿上。今夜，要如何才能度过这一关？躲过了这一次，下一次怎么办？

    门外，傅筹背着手，遥望暗黑无际的天空。身和心，都久久不能平静。月光皎皎，笼在他身上一层薄薄的银辉，照出透心的沉寂和孤单。

    漫夭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眸，轻声道：“走吧。”说罢径直举步，走在前头，漫夭垂眸不语，始终落在他身后几步。短短数百米的路程，他们的心思都已是百转千回。

    回了寝阁，傅筹挥手，让丫头们退下，就当着她的面，自己先脱了一身湿衣，换上干净的里衣。他的面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清雅，对她招手笑道：“容乐，过来。”

    漫夭也回复了一贯的平静镇定，抬眼望他，脚步纹丝未动，只淡淡说道：“将军，我们……可以谈谈吗？”

    傅筹剑眉一扬，似是颇有兴致，上前笑问：“容乐想谈什么？”

    漫夭随意地踱了几步，方道：“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政治的基础上，虽然我带给你不可磨灭的耻辱，却也为你带来了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傅筹眸光一动，面色不变，道：“比如？”

    漫夭回头，说得很是肯定，道：“更多的权势。”虽然她被很多人不齿，但她毕竟是一国公主，而且是人们口中最受启云帝宠爱的公主，代表着他的背后有一个国家的支持。这一年边关平静，与他们和亲之后，启云国屯兵牵制了周边国家有着莫大的关系。试想，两大强国联手，谁敢贸然来犯？朝中百官趋炎附势，这一年中，他借此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如今，连临天皇都要忌惮他三分。

    傅筹眼神倏然犀利，夹杂着一丝冷意。她淡淡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什么也不求，我只想要一直这样平静安稳的过下去。我们……就保持这一年来的相处方式，可以吗？”她的声音很平静，语声淡漠听不出情绪。

    傅筹看着她，半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朝她凑了过去，哑声说道：“如果我说不可以呢？我比较贪心，还想要你的人……你的心。”说罢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双臂，那面对他时总是挂着薄凉笑意的唇，他只想将它狠狠吻住。

    漫夭也不挣扎，知道他武功高出她许多，她挣也挣不过，只得转过头，淡漠说道：“将军难道不介意我已非清白之身吗？”

    傅筹一震，蓦然抬头，他的笑容一分一分地自嘴角褪去，眸光瞬时暗了下来，他手上力道加重，似是想要将她两只胳膊都卸下。定定望住她清寂淡漠的眼，他皱眉，眉心之处竟然暗藏了几分少有的薄怒，道：“我就这么令你讨厌？为了拒绝我，你宁愿自揭伤疤？”

    漫夭咬唇，视线落在浅灰的冷硬地砖，轻声道：“不是讨厌。你很好！只不过，只有做一枚没有感情的棋子，在被牺牲的时候，才不至于被伤得太重。而掌棋之人，也不该有感情，否则……牺牲棋子的时候，也会两面为难，痛苦不堪。”这是她保护自己的形式。要她认命做一枚别人手中的棋子，真的很不容易。既然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她只有控制自己的心，这世界有多冷，就让她的心变得多冷。

    她那样清清冷冷的声音，仿佛勘破世间一切的苍凉。傅筹心间狠狠一颤，眼光立变。他忽觉有什么在心口上狠狠的划了一道，留下一个经久不能愈合的伤口。他放了手，退开几步，望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言，声音也不复以往的温雅，有丝丝沧桑之感，道：“你为什么这样聪明？如果笨一点，你会活得快乐很多，而你身边的人，也会少去许多烦恼。”

    她身躯微颤，恍惚间想起，曾有一个人也这样说过她，如果笨一些，也许就会少去许多伤心事。不是她不想，而是很多事，不由自主。

    傅筹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转身往床边走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睡吧。”
------------

第五十章  爱上便是苦海

﻿    深夜，总是这么的宁静安详，没有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孤寂的人，纵使身边躺着另一个人，若同床异梦，也仍然是寂寞无边。

    这是第六晚，傅筹留宿清谧园。

    漫夭还是没能习惯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一时间，竟难以入眠。因为不知道身边躺着的那个人的心思，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否又有别的目的。生活真的让人觉得很累很累，连枕边人都要猜来猜去，不得安心。她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愈发的清浅。

    夏日里的空气，含着那样炎热燥闷的因子，让人无法清心。傅筹忽然觉得，这一年来，他没靠近她是对的，这个女子，越是靠近她，便越是让人无法控制自己。面对她，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总在一寸寸被削减，变得薄弱得不堪一击。他深呼吸，侧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温柔笑问：“睡不着吗？还是对我不放心啊？”

    人在觉得疲惫的时候，连开口说话都会觉得累。漫夭一直都知道他没睡着，但她不想开口，她就想安安静静的躺着。对他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傅筹这样的男子，若真要对她做什么，也不必等她睡着，就算她醒着，也拒绝不了。

    傅筹见她闭眼不语，支起手肘撑着头部，看着她乌黑的秀发铺满了枕头，他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如锦缎般柔滑的触感，在这寂静的黑夜里，令人的心也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还有她偶尔轻颤如蝶翼般的眼睫，仿佛在不经意间被拨动的心弦，那么轻那么轻的一下，总是容易让人忽略过去。

    她还是紧闭着眼，不开口，一动不动，似是睡熟了一般。他不禁笑道：“我知道你醒着。容乐，既然睡不着，那我们……说说话吧。”这样的夜晚，总得想办法分散些注意力才好。

    漫夭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目光望向雕有暗花的床栏，声音有些飘渺，说道：“将军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喜欢那样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真的很累。也许，是她现在的感觉太过疲惫吧。

    傅筹笑容微微一僵，眸光轻动，继而无奈叹道：“容乐，你……唉！我就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对你……了解得太少了。”

    漫夭转头去望他，她的眼中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我的事，都很稀松平常，没什么好了解的。”

    傅筹眼光一暗，稀松平常的经历，能造就这样清冷淡漠似乎早已看透世间一切的性子？他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枕边的秀发，又是一叹，道：“你啊，总是这样！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拒人于千里。容乐，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消解你的防备，走进你的心里头去？”

    漫夭勾唇，薄凉笑道：“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将军何必……”

    “别这么叫我。”傅筹突然翻身朝着她压了过来，在她上方支着身子，目光灼灼，道：“容乐，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你的夫君，和你一辈子相依相守的人。以后，你就叫我……阿筹，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在这宁静的夏夜，伴着清凉的月光，格外蛊惑人心。一辈子相依相守，和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可以么？她还能对谁抱有期望？就算只是平静的相依相守，就算没有爱情只是朋友之间的相互扶持和信任，一旦背弃，依然会是心灵的万劫不复。她直直地回望着他的眼，看进他眼中的希翼，咽下心中苦涩，淡淡一笑，道：“都一年多了，我已经了这样叫你，一时……难以改口。”

    傅筹握住她的手，温柔笑道：“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你多叫几次就好了。”他说着低头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垂眸，黯然道：“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漫夭一怔，别过脸去，轻声说道：“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有没有人叫，或者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比她这样只有一抹孤魂，不得不仰仗别人的一切才能活下去要强上百倍。

    傅筹微愣，这个女子为何这般通透淡定？仿佛天下间就没有什么能入得了她的心。他望着她空蒙无物的美眸，握着她的一只手紧了紧，忽然轻叹道：“容乐，为什么我就在你的眼前，而你的眼睛，却始终看不到我？也看不到这一年来我的努力。”

    漫夭轻勾唇角，眼神微凉，道：“看到又如何？连感觉都可以骗人，眼睛看到的，又能说明得了什么？我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你以后，也别再白费心思了。”

    傅筹心中一震，是什么能令一个人变得连自己的眼睛都不信？那她还能相信什么？他抬手抚上她的脸庞，动作异常轻柔，似是对待一触即碎的宝贝那般小心翼翼。指尖停留在她薄凉的嘴角，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既然不相信眼睛，那就用心，用你的心来看我，可以吗……容乐？”

    她心底微微一颤，他为什么总要来试图碰触她的内心？他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透窗的月光笼在他英俊的脸庞，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眼中的神色那么那么的认真，就像是曾经的那个人的眼神。她呼吸一顿，立刻抽回自己的手，攒紧身下的单子，有一股埋藏在心底的痛，漫上心尖，她抿了一下唇，转开眼光，用淡漠的口气，道：“对不起！我的心……什么也看不见。将军还是先看清楚你自己的心罢。”

    傅筹的手僵在她的唇边，这个女子太过聪明，也太过于理智，太善于保护自己。他用了一年的时间，仍然走不进她的心里，这令他不禁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也不过是瞬间，便消逝无痕。他翻过身平躺了下去，吐出一口浊气。两人睁眼望到天明，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彻夜的寂静，只听得到枕边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四更刚过，外面渐渐有了些光亮。傅筹今日较前几日起得早了些，漫夭也准备起来，却被傅筹伸手阻止了，他笑道：“你又不用去上朝，起这么早做什么？再睡会儿吧。”

    这个时代的女子，嫁了人都要伺候丈夫穿戴梳洗，她作为一个妻子，不能为丈夫繁衍后代，是不是就应该在其它方面尽一尽心？毕竟，傅筹对她真的是很不错了。她支起身子，浅浅笑道：“没关系，反正也睡不着。我好歹也得尽一尽做妻子的责任，就让我伺候你穿衣、梳洗好了。”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想过要伺候别人，只是不想欠人家太多。

    傅筹轻轻摇头，道：“我十二岁就进了军营，早就习惯了自己动手。这些事，哪用得着别人伺候！你睡吧，听话。”他的口气像是哄孩子般，扶了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下。

    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她却听出了辛酸的痕迹。十二岁的年纪，放在现代谁不是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当然，除了她。如果在她面前的傅筹就是他的全部，那么能得他一生相伴，也算是她的幸运。

    傅筹很快便穿戴整齐，梳洗过后，他坐到床沿，握住她的手，歉意笑道：“今日军中有些要事需要处理，我大概会回来得晚一些。你若是觉得闷，就出去散散心，记得多带几个人。对了，你还记得东郊客栈吧？那附近有一个清凉湖，一到夏天，就很凉快，因为周围的山很高，太阳晒不到。去那里乘船游湖，很是惬意，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走了。”

    漫夭笑着点头，目送他走到门口，傅筹突然回头，问道：“赏花宴就在明日，陛下命所有大臣们都要带上女眷参加，你一点也不好奇原因吗？”

    漫夭顺势笑问道：“为什么？”

    傅筹微微敛目，似是想了想，再抬眸看她时，眼中有一些复杂和纠结，道：“尘风国唯一的王子听闻我朝美女如云，便出使我朝，欲择女联姻，此其一，其二嘛……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漫夭也没追问，只微笑着点头，道：“恩，你去吧。”

    她总是这样淡然，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发凉。傅筹刚转身踏出一步，就顿住脚步，回头嘱咐道：“最近京城不是很太平，你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

    漫夭点头，他回身还未踏出一步，又顿住了，转过头看她。漫夭蹙眉，感到有些奇怪，便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好像你这一出门，以后就再也见不着我了似的。”

    傅筹半开玩笑道：“我突然不想上朝了，我想留在家里陪你。”他眼中缱绻难舍的情意令人看了心头发紧，漫夭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的眼睛。

    他眉头轻皱，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又道：“容乐，假如你真当自己是我的妻子，就要记得……把你的心留给我，这才是我最想要的。”他说完温柔一笑，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一室清寂的空气，搅乱人的心湖。

    她愣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天初亮，一望无际的暗灰色的天空，看不见一片云。卫国将军府的早晨，是寂静而安宁的。

    傅筹去了趟书房，拿了折子，才出声叫道：“项影。”

    项影进来抱拳行礼道：“将军请吩咐。”

    傅筹捏紧了手心，看着窗外被暗灰色笼罩的大地，仿佛永远也不会有太阳升起。他不由自主地皱眉，有着些许的担忧和迟疑。项影惊诧，他眼中的将军，从来都是行事果决，没有半分犹豫。将军没开口，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等待将军的命令。

    傅筹过了一会儿才转眼看他，面色肃穆威严，道：“你多派些人跟着她，别出差错。”

    项影用力点了一下头，应了声：“是。”

    傅筹上前两步，用手重重拍了他结实的肩膀，目光中有着不可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无比郑重道：“你记住，一定要确保夫人的安全。”

    项影一震，攻打北夷国的时候，也没见将军这样郑重，他忍不住问道：“将军，您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傅筹眼神顿时凌厉，遽然打断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项影，你跟了本将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吗？”

    项影心中一惊，连忙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该死。是属下逾越了，请将军降罪！”

    傅筹面色稍缓，看了他一会儿，方道：“起来罢，把本将交代你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项影道：“属下领命，将军请放心。”

    傅筹点头道：“恩，去安排吧。”

    项影走后，傅筹将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丢，沉声道：“出来吧。”

    “你为什么不让他问？你知道他要问什么问题对吧？你害怕了？莫非你真的对她动了情？”书架后走出一名容貌极美的黑衣女子，一出现便是一连串的问题，情绪有些激动。

    傅筹拢眉，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光却是冰冷，不答反问道：“本将的事，几时轮不到你过问了？本将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清楚吗？项影要遵守规矩，你就不用遵守了？”

    黑衣女子一愣，继而抱拳低头道：“我……属下逾矩了！可是，属下也是为少主好啊，如果少主不计后果执意爱上她，那么，少主就注定了要痛苦一辈子！少主你……明知前面是苦海，难道……还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吗？”黑衣女子的眉间满满的都是忧伤，目中爱痛交织，复杂难言。那种爱而不得的心情，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她真的不希望他未来的路，比她的更艰难。

    傅筹瞳眸遽然一变，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女子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过了许久，只听他语声平静道：“你懂什么？本将一再嘱咐项影要保证她的安全，自有本将的考量，凡是本将的计划，绝对不允许出半点纰漏，否则……这一年多在她身上付出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你只管回去做好你自己分内之事，本将的事，该怎么做本将自然心中有数，勿需他人多言。你也别去门主那里嚼舌根子，倘若让本将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他突然转身，五指一张，瞬间掐住了黑衣女子的喉咙。

    女子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脸色已然发青发紫，她痛苦的张着嘴，却叫不出声来。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窒息而死去之时，傅筹才脱手将她甩在地上，接着道：“本将决不轻饶。听懂了吗？还有，本将警告你，不准你动她……你该知道，她……对这盘棋的影响。”他手握成拳，每说一句话，便攒得紧了几分。

    女子伏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点头，面色敬畏道：“属下知道……少主放心，属下……不是不懂得轻重之人。咳、咳、咳……”

    傅筹转眸也不看她，道：“你知道就好。宗政无忧已经回了京城，你看紧太子，别让他做出蠢事。宗政筱仁现在必须坐稳太子的位置，对我们才会有利。”

    “是，属下领命。”女子低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头道：“少主，过几日，又到您回门里的日子了，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她此刻的眼中满是担忧和心疼，完全没有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而生出半点怨恨。

    傅筹身子微微一颤，又到一年了吗？他走到窗前，举目望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仿佛永远也望不到边。他淡淡道：“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这一年来，一直有人在查你们姐妹两的下落，你自己做事小心些，别露出马脚。你可以走了。”

    黑衣女子问道：“是因为去年那坛十里香吗？”

    傅筹点头。黑衣女子垂眸道：“属下记住了，谢少主提醒。属下告退。”她咬了咬唇，从地上爬了起来，临走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黯然离去。

    傅筹手扶着窗棂，指尖苍白却坚定，目光正对着的是清谧园的方向，轻声低喃：“希望她能平安无恙。赏花宴就快要到了，我们……又该见面了！呵……离王选妃宴？宗政无忧，就让我们来证明一下，这一年的时间，究竟是淡化了你的感情，还是加剧了你的痛苦？日夜煎熬的滋味儿，你还有的是时间品尝！这……只是一个开始，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就算结局是万劫不复，我也……必须要做到。”

    有的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无法选择。
------------

第五十一章  湖边相遇

﻿    漫夭用过早饭后，太阳才露了个头。时间尚早，这时候出门最是合适。“泠儿，叫上萧煞，我们去东郊游湖。”

    泠儿一听，眼眸剧亮，立刻开心叫道：“真的吗？那太好了！主子，我们好久没出去玩了，我这就去叫他。”说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那速度真是快极了。

    漫夭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这泠儿啊，来临天国都一年多了，她还是这么个性子。她坐下呷了口茶，对门口的丫头吩咐道：“备车。”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泠儿快步走了回来，脸色就不如出去的时候好看了，身后还带来了一个小厮，是萧煞屋里的人。

    漫夭随意问道：“怎么了？”

    泠儿瘪嘴道：“主子，萧煞又出府了。”

    漫夭微微蹙眉，自从一年前经历了那件事，她碍于身份，明着将茶园转手，改为暗中经营，自此之后，萧煞和泠儿也很少去茶园。那么，萧煞近来时常外出，究竟是去做什么了呢？她沉思片刻，对那小厮问道：“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厮连忙跪下，拿眼偷瞧她，神色间有些闪躲，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小的……不知道。”

    漫夭啜了口茶，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缓缓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她空灵的嗓音一旦沉下来，威严自成。

    小厮心中一慌，紧低着头，有些犹豫道：“小的……”

    “咣！”他刚开口，漫夭突然重重地放下茶杯，打断了他的话，惊得他身子一颤，心中暗道：夫人平常看起来温婉淡然，没想到动了怒竟也会这么吓人。

    漫夭道：“想好了再说。你若真不知道也就罢了，倘若你知道，却来瞒骗我，那……”她故意拖长了音，顿住话头，睇了那小厮一眼，目光犀利无比，又道：“按照府中的规矩，欺骗主子……应该怎么处置，相信你应该清楚吧？”她声音倏地变冷，虽然不是很清楚府中规矩的制定，但通过前几日的事，也足够明白了，这府中规矩是多么的森严。想必欺骗主子的罪，绝对不轻。作为一个将军府的女主人，该拿身份的时候，她绝不手软。

    果然，她话落音，那小厮的面色已然发白，连连叩头，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请夫人饶命啊！”

    漫夭声音一沉，轻喝道：“那还不快说！”

    小厮提着一口气，忙道：“是，夫人。萧侍卫最近常去软香楼。听说前些天软香楼来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萧侍卫因为她，还跟人打起来了。”

    泠儿惊道：“啊，他居然是去青楼啊？这个萧煞，平常一本正经的，真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

    漫夭一愣，萧煞上青楼与人打架？上青楼倒也没什么，毕竟在这个年代，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偶尔去一趟青楼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以萧煞沉稳的性格，常常去青楼，又为一个青楼里的姑娘与人大打出手就非常奇怪了。不管有没有打伤人，这种行为传出去，别人定会说她纵容属下仗势欺人，若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定还会给傅筹带来很多麻烦。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小厮面前站定，目光微冷，低眸盯着他，冷冷道：“为什么没人来向我禀报？在你们眼里，本夫人就是个摆设吗？”

    那小厮骇住，忙把头垂得更低，颤着声音，说道：“夫人请……请息怒！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这么想啊！这件事，实在是……将军吩咐过的，不让小的们将此事禀报给夫人……将军不想让夫人生气，怕您气坏了身子。”

    漫夭一怔，连傅筹都知道这件事？看来此事一定闹得不小！她皱眉问道：“跟萧煞打起来的是什么人？对方被他伤得可重？”以萧煞的武功，怕是只有他伤别人的份。

    小厮道：“回夫人，是连妃娘娘的亲弟弟。听说连公子的一条腿被打折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竟这样严重？连妃娘娘是临天皇半年前新纳的妃子，听说此女性子娇蛮，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也是继十三年前相继过世的云贵妃及傅皇后之后的唯一一位获得专宠的女子。招惹了她，只怕后患无穷。漫夭皱眉，在屋里踱了几步，这萧煞行事，怎么变得这般不知轻重了？

    “启禀夫人，马车已备好。”一个丫头走到屋里行礼道。

    泠儿忙上前拉住漫夭的手臂，道：“主子，您别生气，等回来的时候，您再好好教训教训他。我先陪您出去散散心。”

    漫夭想了想，萧煞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这么做，虽然不对，但想必也有他的原因，就等回头见到他再说吧。她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京城东郊，清凉湖。这是两个天然湖泊在险峻的峭壁的夹缝中连接而成，有些曲折，一眼望不到头。湖岸的崖壁不算很高，但正好遮挡了天空的焦阳。

    漫夭下了马车，一股清凉的风带着湖面微潮的气息迎面吹来，清幽凉爽的感觉仿佛夏日已去。她凝目四望周围的青山碧水，心中豁然开朗，烦闷尽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舒畅。傅筹说对了，这个地方，她真的很喜欢。

    “哇！这里感觉好舒服啊，真凉快！主子，干脆我们在这儿建个房子，以后夏天就来这里过，等过完夏天再回将军府，您说好不好？”泠儿兴奋叫道。虽然她喜欢热闹，但这里凉快嘛。

    漫夭轻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人朝着湖岸行去，岸边宁静开阔，却不见一个船只停靠。泠儿不由嘟囔道：“奇怪了，听说这里平常都会有两三只船的，今天怎么一只都没有？怎么办啊，主子？是不是那些船夫特意和我们作对？知道我们要来，都收船走人了。这里这么偏僻，我们从哪儿能弄船过来啊？唉！”她气得跺脚，好不容易跟着主子出来玩一趟，还不顺心。

    漫夭笑着安慰道：“不碍事，没有船，我们就在这湖边走走。改天再乘船游湖就好了。”

    “哦。”泠儿这才重新高兴起来，指着两座山连接下的夹道，好奇道：“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比这边的湖还要大啊？说不定那边有船呢。”她越说越兴奋，不过可惜，要从这南边半湖去夹道那面的北边半湖，除了翻过那座高山或者乘船通过那个夹道，再无他法。

    北边半湖。湖面碧水如镜，映在水中的画舫极为精致。顶盖镶金渡面，奢华漪美，由七七四十九根雕花玉柱支撑着，玉柱间白色浮纱飞舞，在碧水蓝天之间，如女子轻盈的舞姿般成为一道独有的旖旎风景。

    画舫外围立着不下二十名护卫，他们表情严肃，目光在各自目力所及范围之内来回巡视，精神一直处在警惕状态，这对于出行游湖而言算是大阵仗了，足以说明，这画舫内的主人，身份非同小可。

    一阵歌舞琴音自画舫内飘扬而出，在北面宁静的湖面传递开来，悠扬悦耳。

    舫中主位坐着一名男子，身着紫衣华服，气质非同一般。健康的麦色肌肤，浓眉星目，英挺的鼻梁以及刚毅的面部轮廓，处处张扬着一种豪爽的大气之感。

    侧位坐着一名四十来岁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此刻那名中年男子正看着前面跳舞的一众风姿妖娆的美女，拍手赞叹道：“临天国果然是美女如云呐！临天太子送来的女子个个都是绝色，您看……她们的腰又细又软，皮肤细嫩光滑，看着都赏心悦目。”

    紫衣男子清爽一笑，不置可否。一抬手，碗中之酒一口饮尽，动作干脆利落。他放下碗，兴致阑珊地看了眼那些正在跳舞的美人，站起身望着外面的风景，道：“这里的景色是不错！至于这些女人嘛，依我看，临天国的女子也不过如此。身段皮相是不错，但缺了灵气，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怎配得上绝色二字？”

    中年男子也随之站起身，哈哈笑道：“您看女人的眼光可是越来越高了，如果这些女人都是庸脂俗粉，那您这次怕是挑不到喜欢的女人了。诶？对了，昨天见到的临天太子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您要是选不到中意的，不如就跟临天太子要了她带回去，也算是不白跑一趟。”

    紫衣男子摆手道：“你说的那个香夫人的确有几分姿色，堪称一个美字，但……离我的要求尚有一段距离。我要娶的女人，不仅要姿容绝世，还要聪慧过人。”他的笑容明快爽朗，眼中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中年男子苦笑摇头，叹道：“这您都看不上，那您这回呀，八成还是选不到合适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得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这位主子的眼？唉，为这位主子的婚事，这已经是他们走的第四个国家了！

    紫衣男子背手，潇洒一笑道：“那倒未必。靠岸，把她们都送回去。”

    中年男子惊道：“啊？您就这样送她们回去不好吧？她们是临天太子送来的人，你不喜欢也别驳了他的意，让他脸上不好看。咱们这次来，也不只是来找女人的！”

    紫衣男子回转身，拍了他的肩，自信扬眉，正经道：“你放心，临天太子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他虽然是初来临天国，但临天国的形势他早已了然在胸。

    画舫驶过两山夹道，依言往岸边行去。紫衣男子转身欲坐，目光掠过之处，不经意望见不远处的岸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隔着一层轻薄的纱，朦朦胧胧的视线中，他只能看见那人漫步行走间身姿飘然如仙，恍若幻境之象，不可触摸。

    中年男子已然坐下，见他还站着，便道：“您……”话才出口，只见紫衣男子忽然抬手制止道：“都别说话。安静！”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却让整个画舫之中的人在瞬间全部安静下来，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有的人，天生就是王者，让人不自觉的臣服。

    紫衣男子紧紧盯住那抹白色身影，眼光一转不转。画舫离岸边越来越近了，他这才抬手轻轻撩起挡在眼前的浮纱，欲看个仔细。
------------

第五十二章  一见倾心

﻿    湖岸，女子白衣胜雪，衣袂随着她轻浅的脚步飘舞翻飞，每一道弧都是自然而柔美的书画，有着超脱尘世的淡然清雅。她微抬下巴，只一个侧面优美的轮廓，已足够叫世人神魂颠倒，移不开双目。紫衣男子眸光遽亮，仿佛有一束耀眼的光突然进驻了他的眼底。他低喃道：“容颜脱俗，貌比天仙，气质娴雅高贵，这……才叫绝世姿容！”

    中年男子听到后，立刻走过来，抬眼一看，不禁瞪大眼睛，抽了口气，“这世上竟真有您说的绝色女子，还恰巧被您给碰上了？不过，这就是一个侧脸，说不准那半边脸会让人大失所望。”

    紫衣男子摇手笑道：“你错了，看女子，首先是气质，然后才是容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内涵。以这名女子的气质，就算她那半边脸有道疤，单凭这半边脸以及这份出尘脱俗的气质，也配得上绝色二字。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他这位主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对女人过于挑剔，以至于二十四岁了，还未娶得一妻一妾，真愁煞人也。“靠岸，靠岸，你们动作快点！”他就好像怕动作稍慢一些，那女子就会消失不见似的，连声催促行船之人，迅速靠岸。

    岸边，泠儿看见画舫，连忙拉住漫夭的衣袖，兴奋地叫道：“啊！主子，您看……那艘船不知是谁家的？好漂亮啊！还有啊，那船上的紫衣公子，长得真好看，他好像……正在看您呢！”

    漫夭闻言，缓缓回眸去望，只见碧水蓝天之间，本是镶金嵌玉奢靡华贵之俗物，却因着这映在碧水中漫扬飞舞的轻纱而变得清幽雅致了许多。看来这画舫的主人，也颇有一番心思。再看那白纱结绕之中，一名紫衣男子长身玉立，不消任何动作和言语，已轻而易举的掩盖了他所身处的那艘精致画舫的华贵之气，让人一眼望去，大有君子坦然立于天地之间的感慨，其大气凛然之姿，是属于光明的特质。

    “怪不得今日租不到船，原来是有贵人在此！”漫夭勾唇浅浅一笑。

    正是这回眸间倾城一笑，淡去了世间千般颜色。紫衣男子只觉脑中轰然一声，那双明澈充满慧光的漆黑眸子暗藏着与之年纪不相称的一抹沧桑感，随着那一笑，顷刻间便撞进了他的心底。这对于他这样一个周游列国，只为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振奋人心之事。十个月前，他挨不过父母的催促，便与父母亲定下一年之期，誓要周游列国，抱得美人归，以偿他们想抱孙子的愿望。眼看期限就要到了，他阅尽美人无数，却始终没找到他想要的那个。只因他想要的妻子，不求对方身世显赫血统高贵，只求能令他一见倾心。

    中年男子更是看直了眼，神色间有些激动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次回去，终于可以有交代了！”可惜他们没想过，这世间的女子，并不是每一个都可以任由他们随意的挑选。

    船已靠岸，泠儿目光还流连在那艘船上，漫夭已转眸继续往前走，却听身后紫衣男子叫道：“姑娘请留步！”

    漫夭顿住步子，回身望他，目光清凉，淡淡问道：“公子有何见教？”

    她的声音很好听，仿如天籁一般，紫衣男子心中愈发的舒畅，他连忙上岸，走近她，朝她抱了一拳，笑容爽朗，问道：“敢问姑娘可是为游湖而来？”

    “那当然啦！如果不为游湖，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呀？”泠儿抢先一步答道，那表情和语气，似是在说他问了一句废话。

    漫夭蹙了眉，轻声斥道：“泠儿，你又这般无礼！这位公子，对不住了，都是我管教不严，失礼之处，还请公子见谅！我们二人确是为游湖而来，只可惜……来得不是时候。”遇上他们，所以无船可租。这一句话她没说出来。看紫衣男子步伐潇洒从容，举止落落大方，言语间也极有礼貌，一看便知是个有涵养的大气之人，她们又岂可失礼。

    紫衣公子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毫无拘束，说道：“姑娘言重了！说起来，该是我向姑娘赔罪才是。因为我今日在此游湖，我的家奴们小题大做，让这里的船家都收了船回家休息，却不曾想，竟因此坏了姑娘你游玩的雅兴！”

    漫夭淡然一笑，不在意道：“不碍事的。不能游湖虽然有一些遗憾，但能在这岸边走上一走，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清幽宁静，倒也算是不虚此行。所以……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她说罢略施一礼，不欲多做纠缠，又道：“我们就不打扰公子游湖了，告辞！”说完转身就走，谁知紫衣男子又叫道：“姑娘且慢！”

    漫夭回头道：“公子还有事吗？”

    紫衣男子跟着上前，道：“因我之故，使得姑娘雇不到船只，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就请两位姑娘上我的船，我们一同结伴游湖赏景，你看可好？既了了姑娘游湖之愿，又可免去我的愧疚之心，而且我们都多了一个说话的伴儿，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他话说得极诚恳，脸上的笑容也很清爽。眉宇间含着一股子霸气，因神色间的坦坦荡荡，并不让人感觉到压抑。这种人，就像是冬日里的阳光，明亮而耀眼，且温暖，让人不易心生防备。

    漫夭向来是对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相待，面对这般诚挚的的邀请，她有些犹疑，若是直接拒绝，恐令其尴尬，不大合适了。但若是答应……这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稍作犹豫，那湘泠儿已拉着她的手臂晃了几晃，在她耳边说道：“主子，我看他不像坏人……”虽然说得小声，但旁边之人必定听得到。

    这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她再想拒绝，分明就表示她怀疑他的人品，那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漫夭无奈地看了泠儿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这才道：“既然这位公子盛情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紫衣公子眼光一亮，面上的欣喜之色丝毫没有掩饰，忙做了一个请上船的动作，十分欣悦道：“姑娘，请。”

    原本舫上的一众女子也因此被留了下来，抚琴起舞，以助赏湖之兴。画舫之中，他们各自落了座，紫衣公子命人撤了酒，换了茶水点心来，亲自为她斟上一杯，这才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漫夭也不客气，随手接过茶水，却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笑道：“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萍水相逢，又何必究其姓名？”

    紫衣男子微微一愣，继而爽朗一笑道：“姑娘真是个清雅之人，倒是在下俗了！唐突之处，请姑娘万勿见怪才好！姑娘，请用茶。”

    漫夭浅笑不语，微微垂眸，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直觉紫衣男子一直在盯着她看，不由蹙眉，一抬眼，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本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或者眼神会有一些闪躲，却不料，他依旧含着笑，目光灼灼，竟然是大大方方地注视着她。她怔了一怔，眉梢轻扬。若不是胸怀坦荡，一般人恐难以做到。

    紫衣男子面上虽无波澜，心中却是暗暗称奇，一般人家的女子倘若被男子这么大胆的直视，只怕是早就双颊飞红，目光含羞带怯，但此女在他注视之下，却能保持着如此淡然平静的表情，并且丝毫不受影响，自然优雅地饮着茶，这等闲定气度，在女子之中，当真是难得一见。看她始终神色淡淡，必是喜欢清静安宁，他便识趣的不做声。静静地听着悠扬的琴音、品一等好茶、赏山湖美景、观绝世美人，这世上可还有比这更为惬意之事？

    船行至北边半湖，忽然船身轻轻动了一动，底部船板有细微的声响传来。漫夭一惊，鼻尖嗅到一丝混在凉爽的清风中随之掠过的杀气，她迅速抬眼，只见紫衣男子浓眉皱起，盯着湖水的目光如电，面色却是镇定非常。

    在一边划水的泠儿突然叫了一声，“啊？主子，这水里……有人！”

    中年男子面色一变，走到船的边缘查看，再回来时，放低声线道：“不好了，这水里不知何时潜了人，我们得尽快上岸。”

    “已经来不及了。”紫衣男子与漫夭几乎是同时出声。

    前面陆续传来“扑通”之声，有侍卫潜入湖中，勘察敌情，半响之后却不见一个人上来，只见一丝丝腥红的血气在碧色湖水之中漾开。

    紫衣男子眸光微变，站起身，对中年男子命道：“叫他们别下去了，下去也只是送死。”既然能无声无息潜到此处却不被周围的侍卫发觉，就足以说明水中的那些人与他们的侍卫之间有差距。

    泠儿一见所有人的面色都异常严肃，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便有些慌了，“主子，我们怎么办？”她开始恼恨自己不该劝主子上船，倘若主子因此有什么不测，她就算是死了，也难赎其罪啊！

    漫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不必惊慌。既来之，则安之。静观其变吧。”事已至此，只能与舫中之人同舟共济。

    紫衣男子一愣，想不到一个女子在危难来临之前竟也能这般镇定，不由心生敬意，笑着抱歉道：“我很惭愧！今日本是好意邀姑娘同游赏湖，却不想竟要连累姑娘了！”

    漫夭淡淡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打眼一扫，看向四周。

    画舫之内，那些女子还不知危险即将降临，琴声依旧，歌舞未停。而画舫之外，水面波澜骤起，水下暗潮汹涌。

    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啊？船舱进水了！”

    这一声惊叫，抚琴跳舞的众美人瞬间停了下来，乱成一团糟。

    船板开出裂缝，湖水直贯而入。一时间，惊叫声四起，天地忽然变色，乌云笼聚于空，一股浓烈的萧杀之气，铺天盖地卷动风云。

    “哗、哗、哗……”几十名黑衣人破水而出，于四面八方围聚，手中长剑带起的水光寒气森冷，直冲舫内。

    舫上十几名护卫执剑迎上，留了几人将紫衣男子护在中央。紫衣男子一把拉住身旁的女子，低声道：“一会儿姑娘只管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漫夭怔怔，回以他浅浅一笑。看来一场惨烈之战再所难免。

    黑衣人武功极高，个个勇猛非常。剑之所至，血溅如雨，舫中护卫渐渐不敌。那些黑衣人眸光嗜血，仿佛是地狱而来的屠夫一般，见人便杀，那些抚琴跳舞的女子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黑衣人长剑扫荡，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不过片刻，漫夭他们已被围在中央。船板上，断肢残臂，血沫横飞，湖水浸染成鲜红的颜色，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于泛着潮气的湖面上空无尽的蔓延开来。这原本清幽宁静的清凉湖，瞬间成了地狱的修罗场。

    紫衣男子不知何时已握剑在手，中年男子护在他身前。泠儿也夺了剑挡在漫夭的前边，一改平常鲁莽冲动的性子，摆出一副拼命的认真神态。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临危不惧，乃大家风范。紫衣男子镇定开口。

    黑衣人不答话，相互对了个眼色，便挥剑一齐狠狠地刺了过来，动作迅猛决然。中年男子与泠儿迅速挺剑迎上，很快便被围困。

    紫衣男子眸光一利，眉宇间的霸气便四散开来。他将漫夭护在身后，运气执剑横扫，剑气强势霸道，有力压泰顶之势，将迎面而来的黑衣人暂时阻隔在剑气所及的范围之外。

    船中积水愈多，船身摇晃不定。以紫衣男子的剑法若不用分心于身后的女子，对付这十数名黑衣人，倒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黑衣人似是看准了这一点，每一招一式都直指漫夭要害，令紫衣男子分心之际，险状渐生。

    漫夭眸光遽沉，冷冽如冰刃，在他身后说了句：“公子不必担心我。”脚尖一挑，接住飞空的长剑，把心一横，一剑刺穿朝她招呼而来的黑衣人的肩膀。鲜血飞溅，映在她清冷的美眸之中，一片腥红。倘若这个时候，她还存有人命关天的想法，那她只能等着剑穿入喉，沉尸湖底。她不想杀人，但更不愿被杀。

    紫衣男子闻言转头，惊在当场，只见被他护在身后以为柔弱的白衣女子，此刻正衣袂翻飞，身形急转，出手快如闪电，动作干脆利落，竟丝毫不逊色于他！他心中震撼之极，原来她也会武！见她虽剑法极快极准，但刺进敌人身体的长剑没有一次是对准敌人的心脏，总会偏出那么几分，留有余地。

    他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个被激怒的仙子动了杀念之后在挣扎中的沦陷，他有种想制止她的冲动，让她安心待在自己的身后，以保护仙子圣洁的双手不被血腥污染。可惜现实的环境不允许他那么做，身后有剑刺来，他蓦地回神，闪身堪堪避过。

    漫夭手中之剑带出的鲜血，将她胜雪的白衣染上大片的殷红。看着活生生的人在她剑下倒了下去，她的眼前充斥的全是翻飞的血肉，她只觉耳旁阴风阵阵，心头寒栗无声，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蚀骨的冷意侵入肺腑，一寸寸漫过心尖，在这炎热的夏日，她冷汗遍布全身，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当周围的黑衣人全部倒下之时，她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握剑的手指已然麻木。

    整个画舫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泠儿手臂受了两处伤，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鲜血，见漫夭神色不对，她也顾不上痛，只赶紧着跑过来，拉着漫夭的手臂，紧张的问道：“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在哪里？要不要紧啊？”

    漫夭抬眸看她，牵了牵唇角，摇头，声音轻浅而飘渺，道：“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说完见到泠儿受了伤，瞳眸一缩，惊道：“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泠儿听说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笑道：“主子没事就好。”漫夭看了泠儿的伤，不算太严重，伸手撕了条舫中的轻纱草草的给她缠上止血。

    紫衣男子在她身后低声说道：“姑娘是第一次动手杀人吧？习惯了就好。这些人不值得你难过，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漫夭没有回头，这些她当然明白，但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杀了这些人，她并不感到罪恶或者内疚，她只是还不习惯而已。毕竟，习惯也需要一个过程，为了生存，她会慢慢适应。只是，她现在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日，她再握剑之时，嗜血如狂，杀人如麻，对敌人再无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我们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周围埋伏的也许还不止这些人。”紫衣男子镇定道。

    船中积水已深，更是晃得厉害，船身迅速下沉。漫夭蹙眉，这里正处于湖中央，离岸边的距离太远，以她的轻功要直渡对面，可能性不大。只能是能行多远就行多远，然后潜水过去。她将这提议说了出来，中年男子立刻反对。

    泠儿问道：“为什么不行？”

    紫衣男子面露尴尬之色，道：“我，我不会水。”

    漫夭微愣，一个不会水的人，竟然能看着船舱进水，还能沉着冷静地应对着黑衣杀手，没有出现一丝慌乱，她不禁有些佩服这个人。

    紫衣男子抬头望了四周，目光锁定离得最近的那座不高的山崖，中间有一个山口，他说道：“以我们的武功，要跃上那个山口应该不成问题。只不过……那里很可能有更多的人在等着我们。姑娘，你们二人，就按照姑娘所说的方法先去对岸，我们二人上那座山，如果……能平安出去，到时，我一定会备上厚礼，去府上登门拜访，以谢姑娘方才援手之情。”

    漫夭看了眼泠儿，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一起上那座山吧。泠儿受了伤，也不适合潜水。”这名男子虽然是初相识，却愿在紧要关头挺身护她周全，她又怎能半途弃之而去？

    紫衣公子怔了怔，眸中光华遽盛。他自然知晓她的本意，泠儿受伤并非很严重，至少潜水一段距离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现下的处境也由不得他们再犹豫了。他点头，几人交换了眼神，先后飞身而起，直往对面山口跃去。

    乌云开裂，仿佛被当空的烈日劈开般的四散而去，焦灼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山口洒下斑驳的痕迹。两侧的石壁凹凸不平，他们落脚的崖边，正好容得四人并肩，稍微有一点点挤。

    脚跟还未站稳，迎面扑来的强烈的萧杀之气激起心头层层寒栗。

    紫衣男子所料果然不差！这里确实有埋伏，而且人数相比之前只多不少。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而紫衣男子又是何种身份？竟让这些黑衣人为了杀他，摆下如此强大的阵仗！

    三丈开外的距离，无数黑衣人将整个出口都包围了起来，黑压压一片，湖中画舫已沉，他们四人立在原地，握紧手中的长剑，再无退路。

    就在这个山口之上的一块巨大岩石上，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背对着他们，眼中是对自己毫无遗漏之算计的笃定神色。

    漫夭他们的武功尽管都是上乘，但他们毕竟才四个人，对方却是百人，个个武功都是上等，而且他们地处崖边，退无可退。紫衣男子转眸对她笑道：“真是对不住，还真被我说中了。”

    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出来也是不易的，漫夭转头也回他淡静一笑。

    紫衣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女子，他真是不舍得她就这么因为他死掉。他突然扬声对黑衣人叫道：“让你们主事的出来说话。”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山间。

    黑衣人仿佛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紫衣男子又道：“你们要的是我的命，与这两位姑娘无关。她们与我只是萍水相逢，并无深交，若是能放她们离去。我……愿束手就擒。”

    中年男子面色大变，惊道：“您不能……”

    “诶！”紫衣男子抬手制止，望着漫夭，清朗一笑道：“今日能得遇姑娘，已是我三生有幸。虽只有短短半个时辰，但姑娘的胆识风采，我已是深深折服。姑娘你明知此处凶险难料，却毅然随我来到此，就足以说明姑娘有情有意，我纵然此刻即死，也了无遗憾，又岂能让姑娘跟着我一起拿生命来冒险呢？姑娘，保重！”他眼神炽烈，暗藏的情意缱绻。

    漫夭心中一震，以他的武功，只要拼力而为，总还算是有一线生机，若是束手就擒，便是将生死交与他人手中，对于一个身份尊贵无比的人而言，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竟然愿意因为她将自己的性命交与欲置他于死地之人？为什么？就因她为自保与他并肩作战，又选择跟他入山吗？

    漫夭微微摇头道：“公子万万不可。既然我们已经来了，自然没有舍之而去的道理。”她也许生性凉薄，但对于愿为她舍命之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弃之不顾。

    中年男子心下一阵感动，拱手道谢。上方岩石上的黑衣男子听到女子的声音身躯一震，蓦然转身，朝下方望了过去。目光触及漫夭二人，不由眸色遽变。
------------

第五十三章  命悬一线

﻿    紫衣男子眸中似烟花齐齐绽放，璨亮斐然，他转身便去握住她的手，心下一阵激荡。

    漫夭愣了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不自觉皱眉，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转眸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因我而做出牺牲，别无它意，还请公子莫要误会。”

    紫衣男子笑容微微一僵，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随后解嘲一笑道：“不好意思，是我鲁莽了！”

    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从岩石一跃而下，立在众黑衣人的前头，指着紫衣男子，压着嗓音，说道：“我们只要这个人，其他人……可自行离开。”

    这明显的变声，隐约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之感。漫夭目光犀利，直直望向那个领头的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只见他高大颀长的身躯，被包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于炎炎夏日而言，看上去甚为奇异。她轻轻拧着眉，直想看进面具后的那双冷然的眼，竟发现对方眸光闪了一闪，避开了她的视线。

    “倘若……我们不走呢？”她目光一转不转，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语声清凉淡漠。为什么她会有种错觉，这个人她认识？

    黑衣男子身躯微微一震，仿佛细风不小心鼓动了他的衣袍，轻微的几不可察。

    空气中有片刻的静默，浮尘不落。

    黑衣男子向一侧抬起右手，立刻便有一柄三尺青峰长剑递到他手中。剑刃薄如蝉翼，透过枝丫印在刃口上的斑驳的白色光线反射而出的光芒阴寒森冷，令人不寒而栗。他五指收紧，指节透着坚定的力量，剑尖横空一指，剑气凛然破空而出，碎叶成灰，瞬间四散开来。“既然你执意留下，那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他说罢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得到指令，立刻朝着崖口处的四人毫不留情的挥剑杀将过来。黑衣男子眸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又补上一句：“……要活的。”

    又是一场惨烈非常的打斗！漫夭压下心头所有的不适，眸子里一片清冽冷寂。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本就是人命如草芥，只要习惯了就好。执剑横扫，剑气所到之处，断枝残叶，山石崩裂四下急射开来。他们四人连成一线，齐挥剑有种万夫莫当之势。

    离王府，乘风榭。

    着一袭白色衣衫的男子坐在亭廊边，身子慵懒的斜靠着亭槛。他凤眸轻瞌，修眉微锁，漆黑的长发没有任何束缚，随意的散落下来，有几缕滑进因天气的炎热而扯开的衣襟里，轻拂在结实的胸口处，看上去有几分魅惑。他修长的腿曲起一只，白色绣有暗纹的哑光锦缎垂落下来，搭在洁净的木板上，于微风中轻轻摆动。这拥有纯净与邪魅两种完全不同气质的男子，不是宗政无忧又是谁？

    时过一年，再回到这王府，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曾在此住了十几年，都不及那半月时日来得深刻。

    “七哥，这是刚到的新茶，你尝尝。”九皇子倒了一杯水，面带谄笑，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宗政无忧信手接过，看也没看他一眼，递到唇边啜了一小口，眉微蹙，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极品西湖龙井，可是这茶，却是越喝越没味道了。

    九皇子来到他身边，弯着腰偏头看他，双眉微扬，嘴角的笑容别有意味，拉长着声音问道：“七哥，你……真的不去？”

    宗政无忧垂着眸，望着荡漾着浅碧色的茶水，仿佛根本不曾听见他说话似的。

    九皇子又凑近了些，道：“清凉湖虽然偏了一些，但是，那里的景色真的很不错。”

    宗政无忧眼睫微微一动，目不斜视，依然不给他任何反应。

    九皇子锲而不舍道：“那里可凉快了！夏天去那儿游湖赏景，一定会心情大好……”

    九皇子见怎么说他都不应，也不气不恼，索性回身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闲闲雅雅地晃悠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小口润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再次出声，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宗政无忧的脸，使出杀手锏，轻笑着说道：“七哥啊，我听说……傅将军的夫人今天去了清凉湖哦！”

    修长有力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颤，杯中的茶水溢出，溅了几滴在白色锦衣上，迅速地晕染开来，留下几道浅浅的湿渍。宗政无忧眉头轻轻拢了拢，握着杯子的手指尖泛白，那根扎进心底永远拔不出来的刺又在隐隐作痛。杯中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那如烟般的气雾升腾而起在他眼前蒙上轻薄的一层。时间有时并不能淡化一切，反而会让某些事情在日夜的煎熬中变得更为清晰。

    “七哥，七哥……”九皇子见他发愣，拿手在他眼前晃。宗政无忧便抬眼，只那一眼，九皇子的心便是一颤，七哥的眼神何时从邪妄冷漠变成了清洌洌的一片寂然？而且，这次回来，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整个人也清减了不少。

    九皇子干笑了一声，连忙道：“不是，我说错了。不是什么傅将军夫人，是璃月，璃月。她今天去清凉湖游湖了，我们也去吧？说真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还挺想的。七哥……你就当是陪我好了。”

    如今叫什么还有区别吗？她本就是将军夫人！宗政无忧淡淡开口，道：“她去游湖与我有何干系？你若想去，就自己去，何必来烦我。”他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暗哑，就像风吹过埙留下的尾音。他去做什么？见到她又能如何？一年前，她就已经做了选择，难道他如今忘不了她便要去向她摇尾乞怜，请求她赏给他一丝怜悯的情感不成？他勾了半边唇，笑得讽刺极了。

    九皇子就见不得他这样的表情，一见了心里就难受，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道：“七哥，我觉得……我觉得吧，其实璃月的心……还在你身上。你知道吗？他们成亲一年多了，她都没让傅筹在她房里留宿过……”

    宗政无忧斜目望他，冷寂的眼空蒙一片，似乎有许多情绪在交杂着，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哑声道：“你怎知没有？倘若没有，那这六个晚上……他都宿在了哪里？”每多说一句，麻木的心就仿佛多空出一分。

    九皇子愣住，就这还敢说她跟他没有干系？分明就是关心得很，每天都在打探她的消息！九皇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曾经希望有一个人能唤醒七哥的感情，但是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他究竟是该劝七哥忘了她，变回从前的冷酷无情？还是该鼓励七哥放下骄傲和尊严，去挽回她的心？璃月那样的女子，要让她回头，只怕太不易了。就算她肯回头，那傅筹也不会答应。

    唉！九皇子无奈叹气，“七哥，你……”

    “够了。”宗政无忧不耐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的神色。他站起身，不想再继续那揪人心肺的话题。“你大老远的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九皇子面色无辜，道：“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以为那人是你要找的人嘛，谁知道那胎记是画上去的？”他没有戳穿他的七哥，其实他知道在七哥回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人不是，但，七哥还是回来了，他不过是帮七哥为自己找了个回来的借口罢了。

    宗政无忧淡淡瞥了他一眼，他连忙挂着一脸讨好的笑意，道：“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唉……我这不是想你了吗？你一走就是一年多，父皇又不让我出京，我只好用这种方法骗你回来了。”他这说的倒都是大实话，父皇不让他出京，还不是为了让他想办法把七哥弄回京城来啊！“七哥啊，我还从来没去过江南呢，你下次再回去的时候，跟父皇说说，把我也带去吧？我听说江南风景如画，美女如云，正合我心呐，我想去瞧瞧。”

    不错，江南是很好。风景如画，美女如云，可是，这些都留不住他的心。宗政无忧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遥望天际，刚刚还晴朗的天空此刻突然有乌云笼聚。一只白鸽从东面飞来，径直飞到他面前，停留在他摊开的手心。

    九皇子走过去，问道：“这是谁来的消息？”

    宗政无忧展开信条一看，面色倏然一变，眸光顿时变得凌厉无比。九皇子还没看到呢，他已经收了信条攒在手心，沉声叫道：“冷炎，立刻备马。”说罢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九皇子，步伐急切地出了乘风榭。似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九皇子不妨，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为了稳住身子，脚尖狠狠地踢上了一旁的石头，疼得他哇哇直叫，抱着脚跳了好几圈。再抬头，宗政无忧人已经消失不见。想着七哥方才神色异常，他又顾不得疼，慌忙跛着脚追了出去。

    “七哥，你等等我啊。”

    清凉湖岸的半山腰，激烈的打斗还在继续。尸体堆积，连呼吸都是令人作呕的血气。

    漫夭四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动作明显较之前要迟滞了许多，那些黑衣人依旧勇猛，前仆后继，仿佛永远也杀不完。若不是黑衣男子说“要活的”，恐怕他们不被杀死也会被逼退落入湖中。体力渐渐不支，对面的黑衣人仍然如潮水般的层层涌了过来。

    漫夭感觉到整条手臂麻木得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精疲力竭，她还在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剑。又是一下狠狠地刺入对方的身体，湿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到她脸上，糊住了她的眼睛，眸中只剩猩红一片，再看不见其它。

    紫衣男子忙护住她，关心问道：“你不要紧吧？”

    漫夭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便印下满手的殷红血迹，就像她曾经在临死前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手在脑门上抹过之后的情景，那是她在现代看自己的最后一眼。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鼻尖，一寸一寸浸入心底，挑动了五脏六腑都在轻颤。鲜红的颜色也掩不住脸色的苍白。她坚定的摇头，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还在努力地握紧手中的剑柄。

    黑衣男子瞳孔一缩，叫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紫衣男子一听，立刻道：“姑娘，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

    漫夭紧抿着唇，不说话，手中的剑一刻也不曾停下。她是不想死，但也不至于贪生怕死。

    泠儿看她状况不对，着急道：“主子，让我留下帮他们就好了。您走吧……我求您了，快走吧！”她不分心还好，这一分心，手稍顿了一顿，腰间立刻多出一道血痕，鲜血狂涌，触目惊心。

    “泠儿！”漫夭惊叫。紫衣男子侧目，只是一个婢女受伤，竟也能让她这般紧张！原来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那般镇定淡然，她有自己在意的东西。这世上，能让她慌神的，怕是唯有真情了！这一刻，如幻境之中虚无缥缈的仙子在他眼中忽然变得真实起来。

    紫衣男子突然扔掉手中的长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他对着黑衣男子，大声道：“我束手就擒，让他们都罢手吧。”

    中年男子大骇，惊叫道：“不行！您不能这么做，您别忘了您的身份还有您肩上背负的使命！”不再是什么都任由着他，而是很严肃的以一个长者的口气来提醒他，他该做或不该做的事。

    紫衣男子昂首道：“我也不能让一个女子为我枉送了性命。否则，我将来何以顶天立地，教化子民？”

    “您……”中年男子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剑替他挡着前面的袭击，导致自己险象环生。

    漫夭摇头叹了一口气，正待开口，却听远远传来一声：“都住手！”声音洪亮，劲力十足。

    随着这一道声音响起，山上遽现多出许多弓箭手将整个山头团团围住，个个都是弓拉弦满，来人足有千人之多。

    “项影！”漫夭看见领头之人，心中一喜，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却感觉到奇怪，项影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傅筹得到消息，派他带人来救她？可是，他带来这么多的人，他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黑衣男子面色剧变，瞬间涌现无数个念头，他趁所有人愣神之际，那柄青锋剑对准紫衣男子脱手而出。

    只听嗖的一声，青锋剑破空而来，其势迅猛之极。紫衣男子手中无剑，根本没法抵挡，他们立在崖边，并列成排，连避都避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剑直直地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漫夭一惊，与中年男子同时用剑去挡，却没料到那剑上被赋予的内力那般强劲，她尽了全力，也只是稍微改变了那柄剑的方向而已，而那方向竟然是……

    “啊！”青锋剑顺着她的手臂的方向没入肩头，刺肤入骨，剧痛席卷而来，五指失力松开，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身体被青锋剑的剑势击得飞了出去，直往湖心中急坠而下。这样一个位置，即使没有受伤，也难以游上岸。

    泠儿惊恐叫道：“啊，主子？”她伸手想要拽住漫夭飞起的身子，却是徒然无力，连片衣角也抓不住。她嘶声喊道：“不！不要啊，啊！”

    紫衣男子整个人怔住，望着她飞出的身子，脑海中有瞬间的停顿。

    项影面色倏然惨白，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的下场将会是多么的惨烈！

    漫夭除了蚀骨的痛，再无别的感知。其实死亡对她而言，也没有多么可怕，至少，她在这一刻是这么觉得。睁大眼，想最后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蓝天碧水，青山白云……她似乎看到有个白色的身影踏水疾驰，朝着她飞奔而来，好快的速度！比她向湖中坠落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就像是一支满弓而出的弦，那么急那么急地射了过来。却是以一种极度完美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幻觉。她不禁自嘲一笑，难道她还没死心吗？

    她觉得好累，今天杀了太多的人，颠覆了她曾经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思想和教育。这一天，她彻底接受了一个事实，生命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一文不值。她只想闭上眼睛睡好好睡一觉，却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还未触及水面，便猛地一震，被带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好熟悉的怀抱！往事如尘，掠过她的脑海。她再次张开眼睛，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却在视线还不曾到达之时，失去了意识。
------------

第五十四章	 再见恍然隔世

﻿    紫衣男子、黑衣男子、弓箭手侍卫统领项影以及趴在崖口的泠儿这一干人等不敢置信地看着湖面的白衣男子，他飞踏在水面，竟然如履平地。衣袂翻飞，身姿潇洒俊逸，仿佛神的降临，挽救生命即将陨落的仙子。这些人无论是敌是友，此刻都停止了打斗，他们的心中除了震惊，还有庆幸。

    宗政无忧抱紧怀中的女子，回渡到岸边，脸色已是阴沉之极。九皇子围聚上来，见漫夭肩头的白衣染着黑色的血，惊道：“七哥，她中毒了。”

    宗政无忧不发一语，抱着她飞身上马，两腿蓄力一夹，那马便举蹄嘶鸣，奔腾而去，溅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京城，铁卫军军营。议事厅内，各营的将军正襟危坐，一脸郑重地讨论着留守北夷国军队中的战马突发瘟疫的事件。傅筹坐在主位，手半握成拳抵着唇，听着下面各位将军的激烈讨论，他面无波澜。

    一名年轻的副将道：“这件事一定是北夷国的人搞的鬼，咱们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另一位将军道：“他们的国王、王后还有太子都是我们的俘虏，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翻了天去？”

    又一名参将道：“可问题是，如果我们没有了战马，我们留在北夷国的军队实力至少会折半，万一他们集结各方人马，恐怕后果很难预料……”

    众将点头，皆深以为然。只傅筹依然不语，他半垂眸，目光定定的望着厅内的某一处，思绪似是飘远，而各营将军还在继续讨论。

    “尘风国以战马闻名，假如我们能与他们合作，这些就不是问题了。”

    “说是这么说，但谁不知道要想购得尘风国的战马比登天还难……诶？对了，尘风国的王子不是为选妻而来吗？只要这次能联姻成功，那应该就可以破例了吧？”

    “我听说这位王子眼高于顶，走了三个国家，各国国王无不是聚集全国最美的女子供他挑选，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一名谋士见傅筹双眉微皱，始终不曾开口，便唤道：“大将军，大将军？”

    众将闻声也都望了过来，这才觉得大将军今日似是与平常有些不同。

    傅筹回神，心中一惊，他竟然在议事之时走了神！不知怎么回事，今日一直心神不宁，无法如平常那般专心处理军中事物。他站起身，扫视了众将一眼，目光看似温和，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令所有人在瞬间都住了口，听凭这位年轻睿智的军中最高首领做最后的决断。傅筹道：“安排留守在北夷国的大军撤回边境。”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他会作此决定。有人忍不住问道：“大将军，我们那么辛苦才拿下的北夷国，就这么还给他们啦？”

    傅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沉沉，道：“不如此做，如何引出他们暗中潜藏的实力？记住，明撤暗留，用一小支队伍专门挑事，让他们出来镇压。至于战马之事，本将自有主张。”

    众人再无异议，皆知这位看似温和的大将军在军中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且不论面对何等棘手之事，他都能运筹帷幄，轻而易举的解决。

    傅筹又道：“今日就到这里，其它事，改日再议。”

    众将领命各自回营。傅筹对伺候在身边的人问道：“项影还未传来消息吗？”

    “回将军，没有。”

    傅筹眉头皱了一皱，这时，外面有人求见。他道：“进来。”

    来人行礼道：“禀将军，东城传来消息，离王骑马匆匆出城，往清凉湖的方向去了。”

    傅筹拳一下攒紧，他的心果然还在她身上，这样就好。“清凉湖的情况如何？”

    来人应道：“船沉了，夫人和那位公子一起上了山崖，被黑衣人阻截，正打得激烈。正如将军所料，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下令留下活口，好像有所顾忌。”

    傅筹点头，凝眸沉思片刻，面色一如如常，这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你下去吧，有消息立即来禀报。”

    又过了盏茶时分，那人再次进来时，面色不如先前那样平静，而是忐忑不安的神情，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半响都不敢开口。

    傅筹拢眉，道：“有什么消息快说。”

    那人头垂得更低，犹犹豫豫，道：“禀将军，项侍卫没抓到戴面具的黑衣人，而夫人她……”

    傅筹心里咯噔一下，面色立变，沉声道：“夫人怎么了？说！”

    那人连忙道：“夫人身受重伤，被离王救走。听说那剑上有毒，不知道夫人有没有生命危险。”

    她受伤了？她还是受伤了！傅筹身心剧震，一向从容不迫的面容终于变色，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心被揪着一阵阵的发紧发麻。巨大的气流从他周身散发出来，仿佛要淹没了整座军营。跪在地上的人只觉一股惧意充斥着整颗心，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傅筹沉声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往离王府的方向去了。”

    离王府。

    宗政无忧利用地下寒池之水为她驱毒疗伤，处理好伤口，将她安置在从前供他练功之后用来休息的榻上。他就坐在她的身边，静静的凝视着这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竟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这一年多，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当初在暗室之中，她肯回头迈出那一步，那么，他们如今将会是何等的幸福？可是她没有，她选择了傅筹，选择了一种没有他的生活，留给他一片空洞在岁月的洪流中无止尽的扩张蔓延，将他死死困在其中，永远不能逃脱。心头的酸涩一阵阵涌了上来，他垂眸，轻轻执了她的手，纤细苍白的手指都能引得他的心一阵阵抽疼。可笑他自以为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如今竟为一个女人沦陷至此，真是可悲可叹。

    九皇子安静的立在一旁，他从来都不敢想象，他的七哥竟也会有这般温柔的表情，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他默默的转身出去，不欲打扰他们，走到门口，见管家急急而来，遂问道：“何事？”

    “启禀九殿下，卫国大将军求见王爷。”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这么快便到了？他放下她的手，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寒室。

    府门外，傅筹一身官袍长身而立，见宗政无忧面色阴郁，未来得及换下的白衣胸前染上一片黑色的血迹，他不禁瞳眸一缩，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充斥着心间。定了定神，面上挂起一向温和的表情，迎上前朝他拱手，语带忧心并感激道：“听闻离王救了本将夫人，本将心中感激不尽，特来道谢。”

    宗政无忧立在台阶之上，昂首低眸俯视着他，半眯着眼，那眼光犀利无比，却又带着说不清的冰冷和复杂。这些傅筹都视若不见，他直直望进了宗政无忧埋藏着很深的痛楚的眼底，他心中倏地一阵抽紧。难道她……

    九皇子操着手，很不客气的语调，道：“我七哥救璃月又不是为了傅将军你，哪用得着傅将军亲自上门道谢？”

    朝堂或是私下里，他看傅筹不顺眼，与傅筹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傅筹今日没心思与他周旋，只对宗政无忧问道：“王爷，可否告知，我夫人……现下情况如何？”他面色平和，似无波澜，但声音中却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

    宗政无忧薄唇轻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九皇子嗤笑道：“你放心，有我七哥在，璃月当然不会有事，只不过……”

    傅筹心稍微安了些，问道：“不过什么？”

    九皇子斜眼看他，问道：“傅将军，你说……如果今天我七哥没救她，她会怎样？”

    傅筹心中一震，一种后怕之感由心而起，不敢想象，如果今日宗政无忧没有赶去或者再晚到片刻，那将会是何种后果？他道：“若没有离王出手相救，恐怕本将夫人性命堪忧。”

    “错！”九皇子走下台阶，绕着傅筹转了一圈，偏头在他耳边重重说道：“不是性命堪忧，是肯定没命！”

    傅筹袖中的手颤了一颤，道：“所以本将非常感激离王的搭救之情……”

    “打住！”九皇子截断他的话，扬了唇，笑得光华灿烂，道：“我想傅将军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七哥根本没救你的夫人，他救的人是璃月，你的夫人容乐长公主已经沉尸湖底了。所以……从今往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容乐长公主，也没有将军夫人，只有璃月，她会成为我七哥的妻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傅将军，您……请回吧。”他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傅筹面上依旧带着温和有礼的笑，眼光却是渐渐冰冷，语声已沉，道：“九殿下此言差矣！不论她是容乐长公主还是璃月，她都是本将的妻子。还请离王指路，本将这就带她回府。”

    宗政无忧勾了一边唇角，似笑非笑，挑眉望他，傲声道：“倘若……本王拒绝呢？”

    傅筹扬声道：“离王莫要忘了，她不只是本将明媒正娶的夫人，她还是和亲的公主，这两重身份，天下人皆知，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事实。”

    宗政无忧一甩袖袍，冷笑道：“你以为拿两国关系就能吓到本王了？哼！身份是个什么东西，本王从不放在眼里。”

    傅筹笑道：“本将知道离王不在乎这些，但这并不代表容乐也不在乎。想必离王也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与她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过得非常幸福。我想……她一定也不希望有人从中破坏这份平静的幸福吧？”

    他当然知道！虽身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但所有与她有关之事，宗政无忧无不了如指掌。他曾经想过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一个人悲也好，苦也罢，既然她选择了，那他便罢手。他有他的骄傲！可是今日之事，令他无法袖手旁观。

    宗政无忧冷冷地望着傅筹总是温和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睛，心中怒气横炽，声音冷冽无比，道：“本王一直都知道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不论朝堂或是战场，你都是善于隐忍，攻于心计。这些事，本王不喜多费心思，但是，本王不管你在盘算些什么，你的人今日看她置身险境却隐而不发，致使她险些命丧黄泉，单凭这一点……你就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傅筹心中一震，垂手，掩在衣袖下攒紧，他挺直了腰板，抬头直视着他，反问道：“本将没有资格？那王爷认为谁才有资格？离王你吗？如果你有这个资格，那为何当初……她明明心系于你，却要选择嫁与本将为妻？”

    宗政无忧目光一变，被他狠狠刺中痛处，心中苦涩不堪言。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一件事，能令他像此刻这般面对他人的质问，无可辩驳。他伤了她，这是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想明白他究竟伤她在何处？

    傅筹见他眸光黯然带痛，温和的眸子闪过一丝快意，又道：“就算本将盘算了什么，也从无伤她之意。本将永远不会像你一样，放任她一个人躲在雨里伤心哭泣，蜷缩在别人的屋檐底下慢慢舔砥自己的伤口。”说这些话，痛和快意在他心口翻滚着，并存而生。他不会告诉别人，其实是他即使想伤她的心也伤不到。本就进不了她心里的人，又如何伤得了她的心？

    宗政无忧心狠狠一颤，傅筹字字句句如利刃般直指他要害，令他心如刀割，痛不堪忍。

    九皇子怒道：“傅筹，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傅筹温和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起，却不看九皇子，只紧紧盯住宗政无忧，语声听起来似是十分恳切，又道：“离王应该知道，容乐喜欢平静的日子。一年前的婚礼上，离王已毁了她的声名，令她痛苦不堪，如今再将她强留在王府之中，传出去，别人将会如何议论？她看起来虽然坚强淡定，但没有哪个女子，能做到完全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离王，你心中若还有她，就该多为她想想。让本将……带她回去吧。”

    这个夏天，烈日焦灼，晒得尘土发烫，草木欲燃。他的心就这样被剖开了，晒在了烈阳之下，还是冷得发抖。“冷炎，带他去寒室。”

    “七哥？”九皇子皱眉惊唤。宗政无忧低眸不语，唇色抿得苍白。

    “多谢离王！”傅筹拱手道谢。宗政无忧在他身后说道：“傅将军，总有一日，你会和本王一样……”悔不当初！这四个字，他没说出来。在利用的过程中，放了真心在里头，不只是他，如今又多了一个傅筹。宗政无忧笑得自嘲，不论是他还是傅筹，纵然他们如何自负，如何计划精密算无遗漏，这世上就有这样一个女子不容得他们在计划得逞之后全身而退。

    傅筹身躯一僵，那句未说完的话，他从宗政无忧隐含悲凉的低哑嗓音中懂得是什么意思。会有那么一日吗？也许吧，可就算如此，他仍然无法改变。所以，他说：“本将与离王……不一样。”说罢，踏着坚定的步子随冷炎而去。

    九皇子急道：“七哥，你怎么能让他就这样把人带走呢？”

    宗政无忧斜目，眼中光华尽去，反问道：“不让他带走又能怎样？她醒了之后就不会自己走了吗？”

    九皇子道：“可是，可是……傅筹利用了她。”

    “那又如何？以她的聪慧，你以为她会不知道？”宗政无忧眸中痛意难掩，语声悲凉。她和傅筹之间从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她就是宁愿做别人手中的棋子，也不愿多给他一次机会。

    九皇子呆愣住，有些不明白了。七哥利用了璃月，她那么伤心，而傅筹利用她，她知道却不在乎？这怎么可能呢？

    傅筹抱着漫夭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不见了宗政无忧和九皇子，只有等在那里的一辆马车和一个马夫。

    马车内舒适而宽敞，那个马夫驾车技术极好，回将军府的一路走得很是平稳，完全没有颠簸之感。傅筹抚着怀中女子的面庞，心中百味陈杂。

    星疏，云暗。注定了是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卫国将军府的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

    清谧园的寝阁外端端正正的跪着府中两位主子身边最为亲近的三个人，项影、萧煞、泠儿。他们一个个背脊挺得笔直，垂首敛目，心思各有不同。

    漫夭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傅筹一直守在她的床前没离开过，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一睁开眼睛，便对上了他来不及收拾起来的复杂目光。

    “你醒了？快躺着别动。”傅筹阻止她起身，回头对门外的丫头吩咐道：“来人，去端燕窝粥来。”

    门外的丫头领命去了，漫夭这才缓缓记起白天发生的事，她抬起自己的手，怔怔望着，仿佛就看到了白日里的满手猩红，身子起了一阵寒栗。屋子里点着一盏灯，烛影昏黄带着浅浅的橙色，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随着光影的摇曳整间屋子似乎都在晃动。她总觉得眼前看到的东西到处带着鲜红的血迹，稍微一动，肩膀剧痛袭来，说明她还活着。她闭上眼睛，喘了口气，脑海中浮现一个踏波而行的白色身影，声音虚弱道：“将军，我是怎么回来的？那位公子还好吗？泠儿呢？怎么不见她？”

    傅筹微微一震，面上笑意温柔，一一回答她的问题，道：“是我带你回府的。那位公子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泠儿、项影护主不力，和萧煞一起都在门外跪着。”

    漫夭蹙眉道：“泠儿受了伤，快让她起来。泠儿，泠儿……”她等不及傅筹去叫，自己就撑着身子大声叫了起来。

    傅筹连忙扶了她，安抚道：“你别急，她的伤不重，都已经包扎好了。”说着话，泠儿就已经进了屋，眼眶红红的，只听“咚”的一声，在她床前笔直跪下，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主子，都是泠儿的错，是泠儿贪玩……才害得主子险些，险些……”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就朝着漫夭直磕头。

    漫夭道：“起来吧，不怪你。”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泠儿倔强地摇头，就在那跪着，怎么都不肯起。漫夭无奈，叹道：“好了，让你起你就起，快些把伤养好，我还指望着你伺候我呢。我不习惯别人。”

    泠儿一听，这才破涕为笑，高兴地直抹泪。

    粥端来了，傅筹扶着她坐起身，漫夭说道：“将军，让项影也起来吧。已经很晚了，你回去睡，有泠儿陪着我就好了。”她神色淡淡，笑容疏离，傅筹的手僵了一僵，撇过眼去，没再多说什么，只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带着项影离开了。

    漫夭目送他背影离去，眼中神色不明，嘴角笑意淡漠薄凉。

    用完粥，她将身子靠着墙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泠儿道：“主子，我扶您躺下来休息。”

    漫夭轻轻摇头，抿了抿唇，蹙着眉，凝眸看住泠儿的眼睛，那句话还是问了出来：“泠儿，今天……是谁救的我？”她总觉得那个白色身影不是幻觉，其实问了又能怎样，但她就是想知道。

    泠儿一愣，垂下头，想了想，应道：“是……离王。”
------------

第五十五章  离王选妃宴

﻿    漫夭虽心有准备，但仍不免身躯一震，竟然真的是他！宗政无忧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救了她？还那样轻易的让傅筹将她带回了将军府。她以为，他那样骄傲自负的人，无论当年他最后问她的那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会因为她的拒绝，让他倍觉难堪，从此对她厌恶入骨，视如陌路。可白日里她命悬一线之时，他朝她飞渡而来如天神般姿态的身影却是那样的急切。她落在他怀里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带着显而易察的恐慌，那是从来都不属于他的情绪，令她在昏迷前的一刻，几乎错觉她是那个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宗政无忧，她以为她已经将他淡忘了；她以为再听到他的名字她会很平静不会再心疼；她以为他的再次出现不会搅乱她的心……漫夭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抚上胸口，攒紧了胸前的衣物，闭上眼，被埋藏在心底的伤口又被撕扯开来。

    泠儿发觉她面色有异，忙扶了她躺下，担忧道：“主子，您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吧。”

    她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神，拍了拍泠儿的手，轻声说道：“你也受了伤，快去休息。叫萧煞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哦。”

    萧煞进来时，屋子里唯一的一盏灯被风卷灭了。四下都陷入黑暗里，他远远地跪着，暗夜里，他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一句话也不说。

    漫夭静静的躺着，一种来自心底的疲惫悄无声息地伸张了出来，她睁着眼睛都会觉得累。依稀记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萧煞曾说，如果她不想嫁，他可以带她离开。那时候，他豁出去自己的生死，她心里是感动的，可如今……

    她侧过头，看炎炎夏季的夜里凉白的月光打在那个坚毅的身躯，说不出的寂寥之感。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疏漠，道：“萧煞，你……为什么而跪？”

    萧煞垂着眼，盯住面前的浅灰色地砖，紧闭着嘴，眼底隐现挣扎的苦痛，尽数掩埋在黑暗之中。

    等了半响，还不见他答话，漫夭自嘲而薄凉地笑了起来，淡声道：“既然没有原因，那就别跪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萧煞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缓缓抬眼，遥遥望着床上躺着的女子，他的目光似是有万千话却不得而言，坚毅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终是没有开口。

    漫夭移开目光，对着窗外清幽的一轮弯月，轻喃道：“萧煞，你可知道？在这个世间，只有你和泠儿，是我从来都没有防备过的人……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任的？”中剑落湖，身体飞出去的时候，狂奔至崖边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的眼神悲中带痛，半张面具下的嘴唇颤抖着没叫出的“主子”二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煞身躯一震，心里就那么生生被扯开一道口子。

    漫夭冲着他摆了摆手，语带疲惫道：“去罢。”

    沉缓的脚步声渐渐的远去，萧煞慢慢走出了清谧园，刚出门口，只觉耳侧一道劲风袭来，冷芒闪耀而出，直刺心口，他眉头一动，反射性地避开锋芒，用手架开来人的长剑，反手一掌便拍了过去，正中来人胸口。

    只听“当啷”一声，铁器击地夹杂着那人的一声闷哼。

    萧煞定睛一看，怔了怔，皱眉道：“泠儿？你这是干什么？”

    泠儿踉跄着大退三步，捂着受创的胸口，扭头狠狠地瞪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责备，气道：“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你。你……你真该死！”主子中剑落湖，戴面具的黑衣人飞奔而来，那紧张和悲痛的眼神与她同出一辙，她也许迷糊，也许贪玩，但她并不笨，那样奇怪的神情，熟悉的气息，令她隐约觉察出这人的身份，但她并不确定，直到方才她躲在外面听到主子说的话时，才肯定那人就是萧煞。要不是怕主子难过，她真想直接冲进屋里去。

    萧煞撇开头，闭着嘴又不说话了。夜晚很是宁静，空气炎闷，连呼吸都带着灼燥，闷闷地堵在心口，让人喘不上来气。

    泠儿又道：“你为什么要瞒着主子做这些事？是谁让你做的？如果皇上知道你伤了主子，他一定会惩罚你的。”

    萧煞嗤笑一声，看着泠儿单纯的眼睛，冷冷道：“惩罚？哼！你要真是为她好，以后就别再给他传消息，皇上……不是你用眼睛看到的那种人。你自以为这样是为她好，但迟早会害了她。”

    “你胡说！”泠儿见他不但不回答她的问题，还说启云帝的不是，愈发的生气道：“皇上是最疼主子的人，他是主子的哥哥，绝对不会害主子的。”

    萧煞讥讽冷笑，因心中有事，不想与她多做纠缠，便错过她大步离去。

    翌日，临天皇谕旨，尘风国王子身体不适，赏花宴延后七日。漫夭在床上躺了四日，才渐渐好了些。这四日，傅筹每天下了早朝便回来陪着她，对她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七日后，赏花宴设在京城北郊之地。云莲山避暑别宫是专供临天皇及其嫔妃、皇子公主们做度暑之用。云莲山钟毓灵秀，清幽雅静。别宫内亭台楼阁，假山怪石，建造得精美绝伦；云桥曲水，竹林碧湖，幽静如画。

    晚宴设在圣莲苑，苑中有一个巨大的碧塘，碧塘中央三座水台楼阁呈三角形凌水伫立，设计精巧自然，并相通相连。楼台四周翠碧色莲叶铺满整座池塘，完全看不见浑浊的水面。六月莲花齐放，各色争艳，美不胜收。

    漫夭随傅筹到来之时，离开宴还有多半个时辰，但观荷殿已是热闹非凡。殿中文武百官及女眷们分聚几处，聊得甚是起劲，殿内气氛融洽极了。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精心装扮过的官家贵族小姐们，只见她们一个个的环肥燕瘦，妆容俏丽，眼中盛满期盼憧憬的神色，偶尔娇笑几声，以袖掩面，作娇羞状，真真是人比花娇，压下一碧池的莲色。赏花赏花，原来赏的并非池中之花，而是美人。漫夭想起傅筹说过，临天皇设此宴会有两个目的，其中一个目的是为尘风国的王子选妻，而另一个目的不知是什么？

    见傅筹与漫夭到了，众人立刻都笑脸迎了上来，官面寒暄几句。

    漫夭今日穿的是傅筹特意为她准备的一件月白色云锦缎袍，流纱广袖，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稀之物。她墨发盘起，简单挽了一个鬃，看起来随意自然又不失高贵之气。

    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夫人一见漫夭便热情的拥上来，满脸堆笑道：“这位就是容乐长公主了吧？果然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再配上这身打扮，跟天仙似的！怪不得离王不近女色的禁忌都被您给破了。今儿晚上有您在，这些郡主小姐们也就剩下凑凑热闹的份儿了。”她最后一句话故意压低声音，但旁边的人还是听得清楚。

    漫夭身子一僵，那位夫人明褒暗贬的几句话听起来是赞扬，其实就是说她已经嫁了人，还不安分，王子选妻，她这有夫之妇就该把自己打扮的普通点。她微微蹙眉，不用望就知道所有女眷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似乎她才是她们最大的对手。

    “这位夫人真会说笑，容乐已为人妇，怎能跟各位如花似玉般年纪的小姐们相提并论。”她不着痕迹地挣开那位夫人拽住的衣袖，维持着表面的礼仪，应对得不咸不淡，倒是平了一众人莫须有的敌意。另一名夫人上前笑道：“公主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是锦衣坊的新货吧？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是将军为容乐准备的，至于从哪里购得，容乐也不甚清楚。”漫夭淡淡应着。

    “瞧傅大将军对公主多好啊！”

    “是啊是啊，我家大人对我要是有傅将军对公主一半的好，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呵呵呵……”

    众人皆笑，漫夭的身子尚未痊愈，被众人拥簇着不时撞到伤口，很是疼痛。她轻轻皱眉，实在没有心思与这些人周旋，淡淡地说了一句：“各位夫人慢聊。”随后礼貌地点点头，错过身子，径直找了个合适的位子坐下。那些夫人们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理她，各自重聚在一起聊天说笑。

    傅筹与百官们应酬，也顾不上她。漫夭独自一人静坐，在这热闹的人群中显得孤独而清傲。

    天色渐暗，完全敞开式的观荷殿四周已经挂满了各色宫灯，灯光倾洒而下，映照着一池荷花，仿佛未出阁的少女点上最美的妆容，看上去更加娇艳而美丽。

    “主子，您要是觉得闷，就出去走走吧。”泠儿提议。漫夭站起身，走到雕栏旁边，外面景色虽美，但在这样的气氛环境之下，连呼吸都充斥着烦闷的因子。漫夭点头，带着泠儿悄悄下了观荷殿。

    一出圣莲苑，感觉外面的空气似乎都好了许多。她们沿着左边的小道慢慢地走着，拐过一座假山，突然听到一阵打骂之声。漫夭皱眉，怎么哪里都不清净，她不欲多管闲事，正待转身离开，却听一道男声骂道：“贱人，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是不是想去找你的无忧哥哥？哼！离王要是看得上你这贱货，你就不至于嫁给我了……我告诉你，既然你爹把你嫁给了我，你就应该给我安分守己，要是敢红杏出墙，看我不剥了你的皮！”说罢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漫夭怔了怔，立刻循声而去。只见假山后面，地上蜷缩着一个女子，衣衫染土，发丝凌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是冷笑望着对她拳脚相加的男人。那男人更是火冒三丈，一脚就要踹向她的脸。

    “住手。”漫夭叫道。

    那男人皱眉回头来看，一见漫夭便双眼一亮，口水都要滴出来。猥琐笑道：“哟，这位美人是打哪里来的？是不是看小爷寂寞，特意来安慰我的？”这位是逍遥侯的公子肖布，名冠京城的泼皮无赖，也是昭云郡主的丈夫。说这话他就凑了过来，伸手就要抬漫夭的下巴。

    漫夭退了一步，泠儿大步上前，一把扭住他的手，怒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对我家主子无理！”

    那男子手臂发出咔嚓一声，哎呦哎哟的连声叫了起来，大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我是谁，就敢……啊……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放开我。”

    漫夭讥讽一笑，道：“泠儿，放开他。”

    泠儿手一松，把那男子甩在地上。那男子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脸色变得阴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小爷……我管自己的女人，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做什么跑出来阻拦？”

    漫夭不理他，对泠儿使了个眼色，泠儿立刻去扶地上的昭云郡主起身。她看着那女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记得，这个女子，曾经天真烂熳，为了留在心爱的人身边不理会世俗之见向宗政无忧大胆示爱，甘心不要名分，最终被拒，含恨离去，嫁给了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如今还要为曾经的爱恋遭受丈夫的羞辱打骂。她丈夫之所以如此嚣张，定是昭云郡主的父亲燕国公于半年前突然过世的缘故，昭云的几个哥哥都是妾室所生，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这大概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最大的悲哀了吧，没有权势的屏障，就会被人歧视，即便活得猪狗不如，也是一辈子无法逃脱。相比之下，她真是幸运太多了。

    漫夭看着那个男人，目光犀利，沉声道：“打女人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燕国公虽然不在了，但昭云郡主也还有陛下亲封的郡主名号，你如此虐待于她，便是藐视皇权，对陛下不满。倘若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那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立刻狠声警告道：“你敢说出去，我，我一定饶不了你！”

    泠儿嗤笑道：“就算说出去又如何？我家主子是启云国容乐长公主，卫国大将军的夫人，您能怎么样？”

    那男子一听，瞳孔缩了一缩，他再怎么不了解朝中形式，也知道如今卫国大将军的权势远胜于他那没有实权的侯爷老爹。只得强忍住垂涎欲滴的口水，对着她啐了一口，骂了句：“一路货色。”便迅速离开了。

    “多谢璃月公子，不，多谢容乐长公主出手相救！”昭云对漫夭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女扮男装时的模样。

    “郡主不必多礼。”漫夭扶了她一把，递过一个丝帕。

    昭云接过，擦拭了嘴角的血迹，衣袖滑下，露出的手臂新旧青紫淤痕遍布。漫夭摇头，吩咐道：“泠儿，你去找些伤药来，就说我要用。”

    泠儿应声离去。

    昭云微微笑道：“多谢公主。这么久不见了，想不到公主还认识昭云。如果公主不介意，可不可以陪昭云走一走？那边有个湖，湖中开了许多白莲，我想去看看。”

    漫夭点头，道：“好。”看着昭云，她不禁感叹，生活真的能完全改变一个人。如今的昭云，再没了初时的单纯活泼，看上去忧郁沉静，但也成熟了许多。

    “容乐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昭云面带期盼道。

    漫夭笑道：“当然可以。”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女子多少生出些疼惜之心，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被同一个男人伤害过吧。

    走在僻静的林荫小道上，她们都很安静。这里没有灯，到处都映着天空中的浅灰颜色。

    昭云走在她身边，偶尔转头来看她，总是欲言又止。

    “郡主若是有话，但说无妨。”漫夭面色柔和，浅浅笑道。

    昭云道：“容乐姐姐叫我昭云就好。”

    漫夭道：“好。昭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昭云低着头，眸光黯然，咬了咬唇，方道：“容乐姐姐，他……回来了，你知道吧？”

    漫夭微微一怔，自然知道她说的这个“他”指的是谁。她垂眸，抿着唇，没出声。

    昭云自嘲一笑，道：“姐姐你一定在想，他那么对我，为什么我还忘不了他？”一年了，很多话憋在心里，她无处可诉。

    漫夭深吸一口气，叹道：“要忘记一个人……不容易。”这个道理，她很明白。

    “是啊，好难呢。容乐姐姐，这一年来，你……过得幸福吗？”

    漫夭身子微僵，脚步一滞，继而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轻轻“恩”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昭云转头看了漫夭的眼睛，带着凄凉的笑却是了然的神色。其实幸不幸福，何须问呢。记忆中第一次见她是在那个美如仙境的茶园，那时候，她还是男子装扮，眼睛如琉璃一般明澈耀眼，如今空蒙清寂。她顿住步子，看住漫夭，说道：“姐姐，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以前不知道你是女子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个男子之身，这样就可以像你一样，留在他身边。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男女身份的问题，不可否认，那时候我真是嫉妒你，甚至还恨过你。”

    漫夭也停下脚步，那段日子……她宁愿没有那段日子，那样，她心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涩难言。她薄凉一笑，敛了思绪，回身淡淡道：“现在不恨了？”

    昭云摇头，自嘲笑道：“他不喜欢我，我恨你有什么用？”

    她倒是想得通透了。漫夭淡淡笑着没再说话，恨不恨对她来说都没什么。

    两人踏着石板路，说着话就进了一个园子，这个园子不算太大，但却是漫夭所喜欢的。只见园中一汪碧湖倒映着岸边青翠蓊郁的杨柳，微风拂过，垂在水面的杨柳枝叶轻轻摇摆，一圈圈涟漪便荡漾开来，仿佛平静心湖偶然而起的波澜。

    湖中白莲盛开，在一湖碧水的映衬下，圣洁高雅的姿态宛如仙子一般。湖边一只不大的船，安静的停靠着，看不见船舱里的景致。

    昭云的目光定定地看向那些盛开的白莲，神色凄然，问道：“容乐姐姐可知道陛下下旨命各官员们携女眷参加今晚的赏花宴是什么原因吗？”

    漫夭随意道：“听说是为了尘封国的王子。”

    “这只是其一。”昭云再次顿住步子，转身直直地望着漫夭，缓缓说道：“还有一个原因，为无忧哥哥选妃。”

    漫夭心中一震，想起傅筹说了一半又停下的话，原来如此！他终于要选妃了吗？她只觉胸口一阵刺痛。天边乌云似乎齐齐压了过来，令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昭云伸手去握她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容乐姐姐也没有忘记无忧哥哥，是不是？傅将军待你再好，你不喜欢他，又怎么可能会幸福？”

    漫夭突然觉得昭云的眼神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犀利了？难道是因为她说中了她的心事？漫夭习惯性地抿着唇，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不管是否会压出一个大窟窿。她微微别过头去，收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你错了，我很幸福。忘记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其实……也没有多难。”她不习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别人的眼前。但如果真的简单，她为什么连说出这样一句话都感觉到艰难？

    随着她这句话的落音，似有一声闷响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很轻很轻却又异常沉闷，不像是耳朵所听到的，更像是一种心灵的感觉。她以为，那是错觉。

    昭云怔住，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笑了笑，说道：“这种事，骗别人容易，但是，骗自己……却很难。”

    漫夭攒紧了手，“我先回去了，再晚……将军怕是要出来寻我。”她说着转身就走，昭云叫道：“容乐姐姐，你真的忍心他一辈子不幸福吗？”

    漫夭心口又是一刺，她背对着昭云，微抬下巴，道：“他幸不幸福，不是我所能左右得了的。而且，他不是就要选妃了吗？”

    “他选不到他想要的。”昭云追上两步，拽着她的手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纠葛，但是我知道，他拒绝我伤害我是因为他不爱我，而他在你的婚礼上说出那种话伤害了你，恰恰就是因为他爱上了你。”

    宗政无忧爱上了她？她不知道，如今再深究也没有任何意义。漫夭只望着昭云，问道：“你不是恨他吗？”

    昭云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泪水一下子便浮上了眼眶。她望着湖中的方向，声音凄凉中带着埋怨，“我是恨他，我恨他不愿给我幸福……我更恨他让自己过得也不幸福！”

    想不到昭云对宗政无忧的感情竟然这样深沉浓厚，漫夭叹道：“昭云，忘了他吧，他是个无心无情之人。你再怎么为他，他都不会领情。”

    “你错了！容乐姐姐，你真的错了。”昭云用力摇头，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落下。漫夭心中一震，刚才那男人对她拳脚相加之时，都没见她有过哭泣的痕迹，此刻就因为她说宗政无忧无心无情，她便这般伤心。

    昭云道：“无忧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娘和无忧哥哥的娘亲是很要好的姐妹，我爹因为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而讨厌我，常常不给我饭吃，云姨娘听说之后，心疼我，就把我接到宫里去抚养……云姨娘的身子不好，无忧哥哥对姨娘很孝顺，对我也特别的好。一直到我四岁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云姨娘……姨娘她突然扔下我们走了……无忧哥哥把自己关在上次你们去的那个地下石室好几天，差点死掉……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我再也没见他对什么人什么事情真正上过心……”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把眼泪，越说情绪越是激动，又道：“可是，姐姐你不一样，他为了你……大闹婚礼，为了你……离开京城一年多，他从来都没有隔过三个月以上的时间不去看望姨娘……”

    昭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漫夭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宗政无忧母亲的死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既然她的身体一直不好，那么正常死亡应该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冲击，莫非，云贵妃的死真如传言所说另有蹊跷？宗政无忧恨临天皇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不知是什么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宁愿把自己关在那样一个漆黑的石室，也不愿意出来面对别人？想起那三日，宗政无忧安静得仿佛没有那样一个人存在般的感觉，心里升起一丝丝的疼，这一意识，令漫夭心中一惊，她竟然还会为他心疼？这不该是她应有的情绪！她心里越发的乱了起来，更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昭云。

    过了一会儿，昭云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上前紧紧抓住漫夭的手臂，一双含泪的眼睛带着祈求地望住她，“容乐姐姐，我希望他幸福，我想要他幸福！只有你能给。”

    面对这样一个痴心的女子，漫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昭云面前，她曾经的感情似乎变得很渺小。终究是她太自私了吗？她太想保护自己，所以只要受到伤害，她就想要把自己的心藏起来。这有错吗？她只是不想受更多的伤而已。拉下昭云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不去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多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心底的苦涩就如同一根有毒的藤蔓，一经触动，便无止尽的蔓延开来。她垂了眼睑，盖住了眼中的空茫。

    昭云见她面上似无动于衷，眼中充满了怨责，步伐不稳的往后退去，悲凉而笑，低声喃喃道：“我明白了，你不爱他，我求你有什么用，你根本就没真正爱过他！”

    漫夭身躯一震，紧紧抿住的唇色苍白。她没爱过吗？若没爱过，为什么会那样心痛？她宁愿自己没爱过。转过身，不想再看昭云那失望怨责的神情。

    昭云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不住地摇头，一直往后退，一直退……

    砰地一声，园门口拐弯处，一声尖叫传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竟敢撞到本宫？是不是活腻了？啊，我的南海珍珠……”

    漫夭回身，只见一名衣饰华丽大约二十岁左右的美貌女子被宫女搀扶着，怒容满面，凤目圆瞪。她脚下散落了一地色泽通透，颗粒圆润的珍珠。

    “娘娘，您没事吧？”宫女忙问。

    “啪……”那女子冲着问话的宫女甩手就是一巴掌，“你看本宫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这南海珍珠是陛下昨日才赏赐给本宫的。”

    宫女吓得慌忙跪下，半边脸已是高高肿起。那女子怒目望向呆愣住的昭云，见她面带泪痕，发丝散乱，衣衫有几处撕破的痕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奴婢，扬手一个耳光重重地甩下，漫夭一惊，飞掠过去，一把握住那女子的手，淡淡道：“娘娘请息怒。”招惹嫔妃实非明智之举，她向来不喜多管闲事，但这样的昭云，总让人看着不忍。

    那女子一愣，扭头看向漫夭，眼中瞬间浮现一层敌意，那是美貌女子见到比其更美的女子时的自然反应。“你是谁？居然敢阻止本宫教训这个奴婢！”

    女子身后的宫女立刻厉声呵斥道：“大胆！还不快放开连妃娘娘的手。”

    原来她就是半年来宠冠后宫刁蛮跋扈的连妃！漫夭这才仔细看她的脸，不禁呆了一呆，这连妃的面容竟与宗政无忧有几分相像！听说宗政无忧像他的母亲，看来这连妃也不过是替身罢了。漫夭放开她的手，微微施礼，道：“臣妇容乐，见过连妃娘娘。冒犯娘娘实属不得已，请娘娘恕罪。娘娘所说的奴婢并非奴婢，而是昭云郡主。”

    “她是昭云郡主？本宫还以为她是哪个宫里没规矩的野丫头呢！你说你是谁？容乐？”连妃突然娥眉一皱，两眼瞪住，“你是傅将军的夫人，启云国的容乐长公主？”

    “是。”

    连妃眼中闪着狠色，前些日子，弟弟被她的侍卫打了一事，傅将军道歉也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弟弟却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她心里窝着气，一直没地方出。自进宫以来，陛下对她千依百顺宠爱有加，一向都是什么事都顺着她，唯有这件事，陛下却说既然傅将军亲自道了歉，过去就算了。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

    连妃围着她小迈了几步，高昂着头，曼声道：“就算她是昭云郡主，冲撞了本宫，又毁坏了陛下御赐之物，本宫作为长辈，教训教训她也是应当的。”

    漫夭蹙眉，面色平静道：“我想昭云并非有意撞到娘娘，娘娘大人大量，看在她是晚辈的份上，原谅她一次也不为过。至于这南海珍珠……正巧，臣妇也有一串，待明日，臣妇叫人送进宫来给娘娘便是。”

    连妃笑道：“一串珍珠本宫还不放在眼里，本宫在意的，是陛下的情意，你懂吗？既然你如此维护她，就给本宫把这地上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捡齐了，今天这事儿，本宫就不加追究。捡不齐，不只是她，连你冒犯本宫之罪，也要一并治。记住了，是一百零九颗。”

    南海珍珠项链通常都是由一百零八颗组成
------------

第五十六章	 久别重逢，谁还在爱着？

﻿    观荷殿灯火辉煌，将夜点亮如同白昼。

    晚宴即将开始。

    泠儿悄悄入殿在傅筹耳边小声传达漫夭的话，傅筹听后，眼光一扫临天皇身旁空着的位置，温和的眸子浅浅划过一丝凌厉，一闪即逝。泠儿禀报完之后，又悄悄退了出去。

    临天皇身居主位，一身龙袍气势威严，他打眼望四周仍空着的几个席位，便皱了眉头，不悦道：“什么时辰了？怎还有人未到？无忧和老九不是早就上山了？人呢？”

    陈公公忙应道：“回陛下，已是戌时三刻，王爷和九殿下……大概被公务缠住了身，在哪个僻静的园子里处理公务忘记了时辰，奴才这就带人去寻。”

    这算是一个极好的说辞，但上至临天皇，下至百官，甚至是宫人太监，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在他国王子面前用以保住皇帝颜面的谎言罢了。

    临天皇面上含笑点头，内则却是气闷而忧心，待陈公公领了人匆匆离去后，他瞅了眼身边的位子，低沉着嗓音问一旁的宫女：“连妃去哪儿了？”

    宫女恭声应道：“回陛下的话，娘娘听说扶柳园的白莲开得好，想亲自去采上一朵，以配陛下赏赐的南海珍珠。”

    临天皇问：“去多久了？”

    宫女小声回道：“去了有小半个时辰。”

    “速去找。”临天皇话音未落，那宫女也未来得及应声，只听殿外一道带着哭腔的娇声叫道：“陛下……”

    随着声音，一个红色的身影跑着进了大殿，冲着临天皇的怀抱便扑了过去，丝毫不顾及场合，也不管都有些什么人在场。

    分坐几列的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在这种招待他国王子的晚宴上这般失礼，令他们觉得颜面尽失，不觉低下头暗自叹息：“终究只是容颜相似罢了！倘若是从前的云贵妃，断不会如此失礼。”

    临天皇看了眼贵宾席上大方落坐的尘风国王子宁千易，只见他含笑品茶，而他身边的中年男子与身后的随从皆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似是在说临天国皇帝的嫔妃也不过如此。临天皇再望向连妃时，面色不由沉了下来。

    连妃见临天皇并没有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又是紧张又是爱怜地扶她起来，假哭了一小会儿，才悄悄抬眼去偷瞧这个皇帝，惊见这个平常对她百般温柔宠溺的皇帝此刻面沉如水，冷冷望她。她倏地想起昨晚陛下对她讲过今晚有尘风国王子在席，叫她注意仪表，别丢了国家的颜面。

    连妃心下一骇，慌忙跪着退后两步，拜道：“臣妾该死，臣妾失仪了，请陛下恕罪。”

    临天皇对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有几分相似的纯净脸庞，被埋藏在心底的那个柔软的角落便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了她起来。

    连妃也不是全然不懂礼仪，只是被骄纵惯了，她起身后，转过身对宁千易微行一礼，“本宫失礼，让王子见笑了！”

    宁千易身着紫袍，发顶用墨玉冠束住，坐姿端正但并不显得拘泥，举手投足都有着王族特有的贵气与霸气。他起身回以一礼，爽朗而笑道：“娘娘天姿国色，得陛下恩宠，也是理所当然。”

    端坐在属于一品大员首席之位的傅筹不动声色地掀了眼皮，看了一眼连妃和临天皇，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个淡淡的讥诮弧度，继而端起面前的茶杯，杯沿就唇，连同唇边暗藏的一抹深刻的厌恶和怨恨一并掩了去。

    连妃在临天皇身边坐下，凤目含着盈盈水光，面色戚戚，神情委屈之极。临天皇心头一软，问道：“爱妃因何事伤心？说与朕听听。”

    连妃拿着帕子轻拭着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轻轻啜泣道：“陛下昨日赏赐给臣妾的南海珍珠被人给扯断了……”

    临天皇宠溺笑道：“朕当是什么事呢，就一条珍珠链子，既然爱妃喜欢，朕再命人为你寻一条就是。”

    连妃道：“臣妾还差一点被她撞倒呢！而且，臣妾伤心的也不只是一条链子，而是陛下对臣妾的心意，怎么能随便被人给弄坏了呢？陛下……”连妃拉着临天皇的衣袖，仰着小脸，半撒娇的模样伴着楚楚可怜的神情令临天皇心头一颤，这样的表情，他曾经多么希望能从另一张绝美的容颜之上多看到……哪怕是一次！他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诱哄道：“好好好，那爱妃你想怎样，朕都依你。”

    连妃眼光晶亮，神色依旧委屈，“臣妾没有想怎么样，臣妾就是想重重的惩罚弄坏珍珠链子的人。但那人是朝中大臣带上山的，所以臣妾觉得还是应该留几分情面，就只罚她们把散落在地上的珍珠捡起来……陛下，您说臣妾罚的重不重？”

    临天皇笑道：“你何时也懂得留情面了？”

    连妃嘟了唇不依，“陛下是在说臣妾平常骄横任性得理不饶人吗？”

    临天皇被她逗乐，哈哈笑道：“你呀！”

    正了正脸色，临天皇转头对着贵宾席上的宁千易浮出一个笑容，温和又不失帝王的威严大气，“朕听闻王子这一年来周游列国，为寻佳人相伴，而我朝美女如云，正巧今日是朕的七皇儿选妃之日，本朝最优秀的女子都在这别宫里了，倘能得王子青睐，那将是她们的福分。一年前，我国与启云国结下友好之谊，若再与贵国缔百年之盟，那将是我们两国之幸事。”

    众臣纷纷点头，殿内一片附和之声。尘风国虽算不得是大国，然而，尘风国素以骑兵战马闻名，假如可以与他们达成协议，有他们的战马配上临天国的铁甲骑兵，那临天国逐鹿天下便指日可待。

    宁千易并未立即回应，只朗朗而笑，环视一圈周围在座如百花争艳却又比鲜花更娇美的缤纷少女们，那些女子原本还有所担忧，此刻见他这般的英伟不凡，心中自生向往，便羞怯颔首，暗道：“如果不能让离王选中，能被这异国王子看上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可是未来的尘风国国王！”虽然远离父母、亲人会让人难过，但一国国母的诱惑远远胜过背井离乡之苦。

    宁千易一眼扫过，果然是美女如云，尤其是众少女之首位一名着了秋水碧色纱裙的女子，面容娇丽，乍一看如春日牡丹盛放，自百花之中将看花人的眼光轻易地吸引了过去。但他也仅只是顿了一顿。

    那碧衣女子见宁千易望过来，并不如其他女子那般含羞带怯，而是微微蹙眉，垂下头去，仿佛害怕被他看中似的。

    宁千易笑容不变，最后将目光停在傅筹身旁的空位，望了望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卫国大将军。

    “久闻临天国乃最重礼仪之邦，想必待盟国都是极好的。能与贵国结盟，自是我尘风国君王臣民之愿，只不过……”他话锋一转，略有停顿。

    临天皇笑道：“王子有话，但说无妨。”

    宁千易扫了眼傅筹身旁空位，若有所思道：“小王听闻当初启云国公主本是要嫁与离王为妃，却在来到贵国之后被拒婚，不得不改嫁与傅将军，不知是否属实？”

    临天皇面色一凝，结盟自然注重对方的诚信以及对待盟国的态度，尘风国王子有此疑问属于情理之中。帝王眸底深深，避重就轻，“自古传言多不可信，就好比容乐长公主，传言这位公主容貌丑陋且性情刁蛮，而事实上，公主貌美聪慧，知书识礼。至于公主所嫁人选之变……并非被迫，而是公主与傅爱卿两情相悦并亲选傅爱卿为其夫婿，才促成两国联姻。”

    他目光转向容乐长公主的座位，却见其座位空空，不由蹙眉，“傅爱卿，为何不见容乐长公主？”这个时候，她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大臣的妻子，而是临天、启云两国交好的标志。

    傅筹不着痕迹地敛了嘴角暗暗噙着的一丝讥嘲之意，不动声色盯了眼面上有慌乱一闪而逝的连妃，不紧不慢回道：“回陛下，方才侍女来禀，容乐她……正是被连妃娘娘罚去捡珍珠了。”

    不止临天皇脸色骤变，难看之极，下面一众大臣也都齐齐望向连妃，皆是叹息。

    且不说傅将军掌管三军乃朝廷重臣，若只因一串珍珠，单看傅将军的面子也该不做计较。再说今夜晚宴的目的早就明朗，连妃作为唯一出席晚宴的嫔妃，代表着的是一国的母仪风范，而她不仅失仪在先，竟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和亲而来的公主去做奴婢该做的事情，这在别国人的眼里，那就是对盟国的一种羞辱！若是传出去，不只会坏了与启云国之间的和谊，更会让天下人觉得临天国阳奉阴违，从此谁还愿与之合作？

    宁千易皱了皱眉头，他是没说什么，但从他身边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后的几名随从的神色间也能看出他们此刻心中所想。临天国如此对待盟国公主，其信誉很是让人怀疑，与临天国合作，为其提供战马，保不准将来临天国是否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用他们的战马反过来攻打他们的国家。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夏日特有的炎闷空气，似是夹杂了如腊月间的冰之寒气，一呼一吸间，冰火两重天。

    整个大殿，寂静得落针可闻。

    大臣们见帝王色变，俱都低下头去，不敢吭一声。女眷们虽不知其利害，但见自家大人面色凝重，也都绷紧了神经，生怕一不小心便招来杀身之祸。

    连妃从来没见过临天皇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地失望，甚至可以称之为痛心绝望，最后那些情绪一分一分都敛了，往日的情意从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再也找不见一丝一毫。她心生惧意，后悔自己不该逞一时之快。

    临天皇紧紧盯住她，那目光如刃，又似是想要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云儿，她终究不是你！这世上有哪个女子能如你那般冰雪聪明、宽厚纯良，懂分寸识大体，得圣宠而不骄？

    临天皇吐出一口浊气，闭了一下眼，沉声道：“来人，连氏无德，慢待和亲使者，现削去一切封号，即刻迁入冷宫，不得有误。”

    一道冰冷的圣旨，令连妃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脸色煞白，惊得张大了嘴巴，双手无力的自帝王的手臂上滑落，整个人瘫倒在地，连求饶都忘了。她只是不敢置信，这个上一刻还对她宠溺非常的男人，此刻怎会变得这般绝情。

    可惜，她不懂得，替身永远都只是替身。

    当临天皇清楚的明白了让这个女人作为那个女子的替身以弥补心底里的缺憾也只是亵渎了心头的那个女子之时，他便无法再自欺欺人，这一刻，过去对连妃所有的宠爱都让他觉得对心里头那个女子生出一种更深的亏欠。贬入冷宫，已是最轻的惩罚。

    扶柳园，月色静柔，迎面吹来的轻风带着湖水的淡淡的潮气，消弭了少许六月间炎热的暑气。

    漫夭在连妃的贴身宫女的监视下静然长立，没有一分浮躁之气。那宫女等待着她们将地上珍贵的南海珍珠捡起才能去晚宴大殿交差，可等了许久，这位从启云国嫁来的公主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也不让昭云郡主去捡珍珠，她不禁有些着急，但又顾忌她们的身份，不敢催促。

    昭云面色有些不安，袖中的手指轻轻绞在了一起。“容乐姐姐，晚宴要开始了，我们赶紧捡了珍珠就过去吧。不然，耽误了晚宴时辰，陛下要降罪的。”

    漫夭淡淡的笑着安抚：“放心，不会有事。”连妃此人心胸狭隘，刁蛮骄横，仗着帝宠，便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她无意与人结仇，但连妃非要与她为难，她也无法。怪只怪，连妃看不清当下的局势。

    “王爷……”

    远处，陈公公带着一众人朝着这边而来，边走边大声叫着。陈公公见到漫夭时微微一愣，继而行礼打招呼，眼光却往她身后的碧湖方向望去。

    漫夭眸光微顿，心中一震，这场宴席之中，被称作王爷、劳烦皇宫内侍总管亲自来寻的人，还能有谁？她下意识地就顺着陈公公的眼神回头。

    湖岸停靠的船只之中不紧不慢地走下两个人来，一个手摇折扇，面目俊朗，永远扬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另一人，如仙一般纯净完美的面容有着一双邪妄如地狱阎罗般的双眼，而那双眼，在这样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清寂而冰冷。

    这是地下石室幽禁三日后一别至今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重逢。从她站立的园门口到湖岸的距离，算不得远，但也不近。漫夭遥遥望向那张熟悉的容颜，有瞬间的恍惚，在这般朦胧的夜色下，数丈开外的距离，她却已然觉察到，这个男人似乎比一年前更加冷冽了。

    宗政无忧下船后，对着陈公公懒懒出声，“他让你来寻的？”

    九皇子笑道：“父皇定是担心七哥反悔。他召了这么多的大臣带着各自未出阁的妹妹或者女儿来参加宴会，倘若七哥突然改变主意，那父皇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也没法跟众臣们交代。”

    宗政无忧冷笑道：“不是还有一个什么王子？我既承诺过一年之后回京选妃，自然是要办的。”他习惯性地勾唇只勾一边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有淡淡的讥诮和讽刺。“你们先去罢。”

    陈公公也不敢多言，自是领了命先走了。

    漫夭心中一涩，唇染薄凉。没有宗政无忧的应允，临天皇又怎会再自讨没趣。只是，宗政无忧不是不能碰女人么？难不成那一夜纠缠，他连这毛病都给治好了？那他可真是一计多成。

    凉白的月光笼着一湖的碧水，随着风落尘埃在水中漾着清浅的磷光，将映在湖中的白莲倒影细细地碾碎开来。

    “璃月。”九皇子脚步轻快，边走边踢开地上泛着莹白光芒的珠子。

    漫夭压下一腔心绪，淡笑应了声。九皇子似乎永远都活得这么自在舒畅，让人不禁心生羡慕。

    九皇子凑近她，仿佛一个多日来百思不得其解之人急切想知道答案般的表情，压低了点声音，问道：“璃月，半个月前，我听说七哥快马加鞭亲自带回一箱荔枝……是不是送去给你了？”想到此事他就郁闷，当日一听说，还以为七哥是特意带回来给他的，谁知道他兴高采烈的去了，找遍整个离王府，连个荔枝壳都没见着。问七哥，他压根儿就不理他。

    漫夭一震，心神有些恍惚。不记得多久以前，她在名为漫香阁的园子里，曾说过所有的水果之中，她最喜欢的是荔枝，只可惜这个世界很难见到新鲜的。她还说了一个与荔枝有关的帝王与贵妃的故事，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当时，是谁玩笑说：“倘有此一日，我亲自为你千里一骑，倒不知，能否换来阿漫你开怀一笑？”

    项影说，那箱荔枝是陈公公追出来后给他的，说是少拿了一样。而傅筹当时并不知道临天皇的赏赐之中有荔枝。

    她不由诧异地望向岸边那个沉寂清冽的男子，只见他神情冷漠，沉了目光看着九皇子。

    九皇子顿觉后背心一凉，脖子缩了缩，看他二人的表情，心下已明白了几分。连忙换上讨好的笑，“七哥，璃月，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昭云，我们走。”

    他说着便去拉拽昭云，昭云手臂上有伤，哪经得起他这一捏，禁不住身子一颤，痛呼出声。

    九皇子顿住，挑眉一把捋起昭云的衣袖，只见那细腻的肌肤上参杂血丝的青紫瘀痕纵横遍布，面色一变，“这怎么回事？姓肖的那小子打的？”

    昭云忙退后两步，放下衣袖，低头垂眼，咬着唇不作声。

    九皇子转头朝宗政无忧看去，宗政无忧淡淡地扫了一眼，面色无波，眼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你不用再回去了。老九，带她去你府中暂住，明日让人写了休书给逍遥侯府送去。谁敢不服，叫他来找本王。”

    昭云惊而抬头，似是不能相信般的怔怔望着一直以来痴心以待的男子。是她听错了吗？无忧哥哥要帮她摆脱那个让她憎恨的男人！女子休夫，闻所未闻，她竟可以做到吗？原来无忧哥哥也不是全然不关心她，但她也清楚，在他心里，她只是当年被他当做妹妹一般带着到处玩的小女孩。这也足够了。如今，以她肮脏的身子，也不敢再有任何妄想，只希望无忧哥哥能够幸福就好。

    “啊？为什么是去我府里？”九皇子哇哇大叫，他是看不惯那姓肖的小子这样欺负昭云，在背后偷偷说七哥的闲话，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也没想过七哥居然就这么把昭云塞给了他。他可不想府中突然多出一个女人，虽然昭云也是个美人，但总是不方便的，他不喜欢！

    宗政无忧斜斜地睇了他一眼，“你求的情，不住进你府中，难道住我府中不成？既然你不愿意，以后少管些闲事。”

    昭云双手在袖中攒紧，一低头，眼泪就落了出来。原来她的事对无忧哥哥而言只是闲事。这世上到底有谁在他心里不算是闲人，谁的事才不算是闲事？转眼望身旁如仙一般的女子，假如有朝一日，傅将军伤害了容乐姐姐，无忧哥哥，你也会认为只是闲事一桩吗？

    她知道自己跟这个女子比不了，但凡无忧哥哥对她有对容乐姐姐的万分之一的在意，她也会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是，没有，万分之一，也没有。

    漫夭见昭云望过来的目光黯然，不禁无声叹息，宗政无忧还是这样，不会去考虑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对爱着他的人而言，会带来多深的伤害。

    九皇子嘴角还抽着，那厢宗政无忧目光冷漠，没得商量，这厢昭云眸光戚哀，让人不忍拒绝。他真是左右为难，看了一圈，眼珠骨碌碌转了一转，忽而一亮，凑近漫夭，“璃月，我们是不是朋友？”

    这眼神，这口气，谁看了听了都知道他在打她的主意。漫夭但笑不语，朋友算得上是，但她不清楚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之前，她不能应。“九殿下有话请讲。”

    九皇子见她不上当，愈发笑得灿烂，“你看你，皇子殿下这种称呼是给别人叫的，璃月你以后就跟七哥一样，叫我老九就行了。”

    “这怕是不妥。”漫夭笑容浅淡。

    “有什么妥不妥的，你又不是外人。哎，璃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西郊的拢月别院……能不能暂时先借给昭云住？你看啊，她休了那个姓肖的小子，住我府上会引来闲话的，我是不在乎，但这对她不好。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就帮帮忙吧！”他挤眉弄眼，一脸讨好的神情。

    漫夭却是面色一凛，“你怎知那个别院是我的？”拢月茶园在表面上已经不属于她的产业，西郊别院是用来与各分处茶园管事议事之地，并无人知晓那处别院为她所有，除非他们私下调查了她。

    九皇子一愣，自知失言，在漫夭犀利的目光之下，在宗政无忧一记冷眼杀到的瞬间，他充分的展现出专属于他的无赖本质，一拍脑门，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地大声叫道：“啊！遭了！我竟然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七哥，璃月，我先走了，一会儿观荷殿见。”话没落音，人已经很不负责任的溜之大吉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昭云和连妃的贴身宫女也一并给弄走。

    夜色浓郁，天际浮云乌黑，聚散不定。空气中静默无声，湖中白莲倒映水中，高雅圣洁，一副不沾人间烟火的姿态。

    转眼间，扶柳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容乐虽是别国公主，却是安守本分，自认为不会对离王以及临天国构成任何威胁，不知离王何以如此费神调查于我？”良久的沉默过后，漫夭还是出了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只是想不明白这个一向对任何人都漠不上心的男人为什么至今还要调查她的一切。连西郊别院都知道，那她这一年来的一举一动大概也都尽在他掌握。

    宗政无忧凝目远眺暗黑一处，眼光悠远沉寂，并不曾看她一眼，“你不必以容乐之名自称，处处强调你的身份。本王知道你是启云国的公主，卫国大将军的夫人，倘若本王真有什么心思，这些都不在本王的计算范围之内。”

    漫夭淡笑，“我知道离王权势滔天，行事无忌，从来都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他便坦然受了，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倍觉讽刺之极。

    她复而又道：“但我还是要感谢离王，七日前的救命之恩。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既为陌路人，救命之恩，当谢则谢。

    客套的话语，道尽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一句“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让他本就冷冽不堪的心又冻结了一层冰霜。

    事到如今，她以为他对她还有算计？

    宗政无忧缓缓移了目光看她，那双美眸一如从前的淡然明澈，只是历时一年，多了几分萧瑟凄冷以及淡漠疏离。

    就是这样一双眼，于这许多个日日夜夜，在他心上或是梦里流连不去，令他睡不安稳食不知味。如今，她就在眼前，咫尺之遥，却如同隔了天涯海角，往日的种种纠缠，在她心里，终究是什么都没留下么？连一丝恨意也无。想到她之前对昭云说过的那句话，便有如芒刺在心，痛不止息。

    “你以为，你对本王……还有利用价值？”他字字夹冰，霜结在心。

    “我也认为，应该是没有了。可我实在不明白，离王为何要调查我？又何以在那样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清凉湖救我一命？”也许是杯弓蛇影，但她却不得不如此。悲哀无奈的人生，便是由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利用以及伤害背叛中一步一个血印踏了过来。

    她总在不由自主想起他的时候，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这个男人曾经利用她的身体做他练武的工具，在她卸下心中防备的时候，给了她致命的一击，那种鲜血淋漓的痛，她怎敢忘？又怎能忘？

    淡漠和怀疑从来都是双刃剑，刺伤别人的同时，那咽下的痛也如利刃穿心。

    就好似宗政无忧，用冷酷掩饰伤痛，从来都是伤人伤己。

    他勾唇一角，笑得无比自嘲。“本王只是觉得太无聊，想看看你选的男人，到底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是否没有我，你就能远离利用和伤害？”

    漫夭心间一颤，他在暗指傅筹同样在利用她，他在提醒她，她的身边根本没有真心待她之人，活得可笑。

    没有他，还有别人视她为棋子。

    她心口窒痛，却努力地笑了起来，笑得极其灿烂，黯淡了月之光华，喉头轻咽，咽下的不知是何种滋味，她笑着道：“离王看到了？将军待我很好，他给了我想要的生活。至少……我目前还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倒是你，我该说声恭喜。今日名门闺秀齐聚，赏花宴名副其实，想必离王殿下必能得偿所愿，择佳人相伴。”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没有半点的言不由衷。

    他冷笑无声，他选妃，她笑颜恭喜，竟这般无所谓之态。

    忘记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其实也没有多难。果真不难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可有锥心之感？倘若她真能将过去忘得干净而彻底，那她眼角眉梢隐藏的那么多的落寞和苍凉又是为了什么？

    那一年的日子，他每每听说他们不曾同房，他心中莫名欣喜。清楚记得，她曾说过，没有感情便不能在一起的那句话。

    他以为，她是忘不了他。

    可就在他心怀期盼，日夜兼程为她带来她最喜欢的荔枝回到京城的第一晚，他便得到了他们同房的消息。这代表什么？代表她接受了傅筹，代表她对傅筹产生了感情。她这样聪慧的女子，倘若不愿，谁能勉强得了她？

    也许是他们相处的时日太短，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不够多，要不，为什么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记得那样清楚？

    飞掠而来，一把拽
------------

第五十七章  我的痛，你会在乎？

﻿    与此同时，高位置上的临天皇，冷峭深沉的眼神变了几变，望着飞向高楼的身影，神思恍惚起来。

    曾几何时？有一个女子在他的册四妃大典上用这支舞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有谁知道她当时重病在身？

    记得那一舞毕，那个让他疼到心尖的仙一般纯净美好的女子站在丹陛之下，双目浮泪，笑容决绝地对他说：“臣妾以此舞……恭祝陛下喜得四位美人相伴，从此江山稳固，美人在怀！而臣妾体弱福薄，不适合侍奉陛下，愿自请搬入清心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那段日子他忙于政务，不知她身染寒疾未免他担忧而隐瞒不报。而她身子刚有好转便惊闻他纳妃之事，急痛攻心。

    他记得她还说：“你曾经说，一生只娶我一人。可是当年，你为形势所迫娶傅鸢为妻，我理解你肩负黎民百姓天下苍生之重担，你说等你掌控大权，便只要我一人做你的妻子。如今你为了稳固朝堂，再纳四妃，我仍然理解你身为皇帝许多事身不由己，但我……不会再原谅你。我不怪你，怪只怪，我爱错了一个皇帝！”

    他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她搬去如冷宫一般的清心殿。

    那一日，她一口血喷出，倒在冰冷的地上，从此一病不起。他日复一日守在她床前，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往事如烟，一切随着时光流失，唯有那个女子在他心底刻下了永远也抹不去的伤痛与悔恨。他四处寻找与她相似的女子，期望找到心中的慰藉，但再也找不到他的云儿。他忽然悲从中来，眼中哀伤浓郁。

    宗政无忧亦是定定地望向那三层阁楼之顶翩然起舞的身影，目光一瞬不瞬，思绪早已飘远。

    “母亲，你跳舞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那女子苍白着面容，抬手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等母亲的身子好些了，再跳舞给我的忧儿看，好不好？”

    “好，那母亲要快快好起来。”四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支撑母亲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所以，即使他那样担心母亲的病情，害怕母亲离开他，他也还是会笑着与母亲说话，装作什么都不懂，让母亲不舍得抛下他。

    此时此刻，柔美的月光下，女子的舞姿惊人的美，席位上的那些女子们或羡慕或嫉妒，却都如周围的人一样看得入神。

    漫夭不经意朝对面望了一眼，竟发现对面男子望着阁楼顶上那个舞姿优美的女子，怔怔的出神，他邪妄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的痕迹，那样熟悉。

    傅筹眸光一闪，附耳道：“此舞名嫦娥奔月，乃当年的云贵妃所创，在十三年前陛下迎娶四妃之时，云贵妃一舞惊四座。也是因为那一支舞……使她病上加病，一病不起。”

    漫夭一怔，原来如此！看来此女有备而来，此次离王妃之位，想必是非她莫属了。想到这，她心头如扎了一把芒刺，那样尖锐的痛，凶猛地席卷了她。

    傅筹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漫夭连忙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淡淡笑道：“没事。”

    有宫人上了新茶来，她端起一杯便饮，动作有些急，哪知衣袖一角不知夹在了何处，就那么一挣，手中的茶杯便打翻了，一满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的左肩，顺着已经裂开的伤口的位置淌过胸口，灼辣辣的痛似是一直延伸到了心底，如同把一颗心放在火上煎烤。她面色煞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伤口在痛，还是心口在痛？

    手中的青瓷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清脆的响声混在优美的鼓乐之中显得刺耳极了。

    傅筹似乎忘记了场合，惊道：“容乐，你怎么样？可有烫着？”那紧张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沉浸在绝妙舞姿中的众人都回了神，一齐望了过来。

    宁千易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问道：“公主烫到哪里了？可要紧？”

    临天皇微微皱眉，“容乐长公主可有恙？来人，传御医。”

    漫夭见所有人都朝她望过来，就连乐声也在临天皇开口之时便停下了，孙雅黎僵立在屋顶上，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沉郁之极，甚至带着明显的恨意。

    漫夭连忙起身，微行一礼，“一杯茶水而已，不碍事的。多谢陛下和王子关心！惊扰了各位，容乐十分抱歉。”

    宁千易这才重又坐下，面上仍有担忧之色。

    临天皇道：“公主没事就好。”

    九皇子凑到宗政无忧耳边，说道：“七哥，璃月好像烫到伤口了。”

    宗政无忧没说话，也没什么动作，他只看到傅筹体贴地帮她擦拭着衣裳，不放心的问：“你……真的没事吗？”

    漫夭淡淡笑着摇头，推开傅筹的手，那动作看上去正像是握住傅筹的手，那般的郎情妾意，看在宗政无忧的眼中，实在是扎眼。他垂了眸子，丝丝痛意都被强自按捺在心底，不露出半点痕迹。他勾唇苦笑，她烫没烫着，都轮不到他来操心。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他的担忧和心疼，都是多余的。

    这一闹，这舞自然是跳不下去了，大殿之中，有人欢喜，有人憋着闷气。

    孙雅黎回到殿中，朝着临天皇行礼，临天皇只点了点头，并未给予特别的嘉奖和肯定。

    孙雅黎转而走到漫夭面前，微福一礼，语调谦恭道：“都怪雅黎跳得不好，害公主打翻了茶杯烫伤了玉体。雅黎这厢向公主赔罪了！”

    这一赔罪，立刻显得孙雅黎谦卑得体，大度容人，而漫夭这一国公主则是鲁莽失仪，无可比较。

    漫夭回她淡淡一笑，道：“孙小姐哪里的话，此乃容乐之过，容乐一时失手打翻茶杯，扰了小姐的舞兴，还望小姐勿怪才好。”

    孙雅黎端庄笑道：“久闻公主貌比天仙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叫雅黎好不羡慕。”

    “小姐谬赞。”漫夭谦和而淡然应道。这女子这般盛赞，怕是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孙雅黎又道：“雅黎还听闻启云国的女子最善音律歌舞，想必公主对琴曲更是精通。雅黎从小便喜欢琴，尤其喜欢高山流水，并为伯牙、子期的故事感动不已，不知公主今日可否指教一二，与雅黎共弹一曲高山流水？”

    漫夭望了眼两座阁楼遥遥相对的琴台，无声叹息，这女子是做足了表面功夫，存心给她难堪，却又让她无法拒绝。

    人们都知道启云国女子善音律歌舞，却也知晓那音律指的是琵琶以及歌曲而非古琴。先前传言她无才无貌，虽然容貌与传言不符，但这一年多来，她低调行事，总是刻意避免成为人们的焦点，也从未在人前展示过任何的才华琴技。外人对她的印象，除了美貌，也仅仅是她曾设计过一个美轮美奂如仙境般的茶园，但因别人屡次花重金请她为其设计府邸而遭她拒绝之后，皆以为那茶园设计根本不是出自她之手，而是另有高人。

    今日本是选妃宴，在座的未出阁的女子展示才艺为的是取悦离王以争得离王妃的位置，倘若她真应了孙雅黎的邀请，赢了孙雅黎，她一个有夫之妇抢了这些女子的风头自是不妥，况且人尽皆知，她大婚之前便失身于离王，如此一来，自有不忘旧情之嫌。若是她输了，那便是技不如人愧对她一国公主的身份，也丢了启云国的脸面。倘若她不应，别人又会说她生性怯懦，徒有容貌却无才德。在尘风国人面前，她拒绝孙雅黎的邀约便是无声承认，启云国不如临天国。失了身份不说，紧接着还不定还有什么样的为难和羞辱。

    心念急转，应，还是不应？

    对面九皇子低声道：“七哥，这个孙雅黎人长得倒是美，舞也跳得好，就是心眼太小，她这明显的就是在为难璃月嘛！你可千万别选这种外表看起来端庄大方其实是小肚鸡肠的女人做我的嫂子。”

    宗政无忧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五指泛白，扫一眼孙雅黎，眼光冷如冰霜。再看向对面的女子，正好看见桌子底下漫夭莹白纤细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握住，似在向她传递力量。他撇开眼，杯中之水洒了出来却不自知。

    宁千易浓眉皱了一皱，事关临天、启云两国尊严和体面，他身为尘风国王子，就是有心护她，也不好多言。

    殿内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漫夭看，没有一个人开口。那些目光，有嫉妒，有计量，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那些女子们怕是都很乐意见到她们二人翁蚌相争的场面吧？这场宴会，孙雅黎抢尽了风头，而她，谁不知她是离王唯一碰过的女人，现今，她在离王心里的位置，谁也拿不准。

    孙雅黎见她不动声色，也看不出她的心思，便转身朝临天皇行礼道：“望陛下恩准。”

    这是两国女子的较量，孙雅黎的琴技不凡乃众所周知，临天皇自是没有异议，但碍于身份，不好直接下旨，只端着不开口。

    孙丞相的夫人眼光一转，起身走到孙雅黎身边轻斥道：“雅黎，你太不懂规矩了！公主身份尊贵，怎可跟你同台抚琴？”说罢便拉着孙雅黎在殿中跪下，磕头道：“臣妇教导无方，雅黎年纪轻，不懂事，请陛下宽恕！也请公主包涵。”

    这下好了，又多了一条自持身份目中无人。这母女二人，是非要逼她不得不应下。漫夭看了看对面阁楼之琴台背后的帷幕，心中一动，缓缓起身，不慌不忙走下座位，微微笑道：“孙夫人言重了！容乐只是担心自身技浅音漏，恐污了陛下、王子及众位的耳朵，才一时拿不定主意。”

    临天皇笑道：“容乐长公主不必谦虚，朕，也想听听启云国的琴音。来人，备琴。”

    漫夭回眸望对面阁楼，神色似是思忆怀念，“那琴台，云纹雕刻，帷幕在悬，与容乐在启云国用来练琴的琴台有几分相似，看上去很是亲切。”

    临天皇毫不犹豫地笑道：“将公主的琴摆到对面琴台。”

    孙雅黎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眼中已有得意之色，她在这大殿中自能受人瞩目，而对面琴台距离虽然不远，但同等的琴音，从对面传过来势必会弱上几分，这正合了她的心意。

    孙雅黎笑道：“公主，请。”

    漫夭转身往对面琴台走去。迎面吹来的风抖动她的衣袍，她身子纤细羸弱，脚步看上去有些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让人不由提了心。

    走到两座楼阁相连的长廊，她唇边淡定的笑容变成了薄凉和嘲讽，扫了眼周围，长廊洁净，栏杆坚固，没有一物可供她利用，就算想制造变故也是不易。

    她抬手抚上左肩的伤口，掌心聚内力一震，一股撕裂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她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晃，在泠儿还来不及扶她之时，便已撞向了长廊的拐角。那雕栏尖尖的犄角对准的，正是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用手撑着廊柱，脸色蓦然惨白。

    鲜红的血，透过层层包扎的布帛，大片大片地浸染了她白色的衣裳。她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泠儿慌忙去扶，看到她染血的左肩，失声惊叫道：“啊！主子，你的伤口流血了！”

    漫夭轻轻地摇摇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说不出一句话。

    身后大殿，杯碎壶摔，连桌子都被掀了开去。还不等众人反应，殿中已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急速掠了出去，飞快来到她身边。

    这是什么情形？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容乐长公主出事，傅将军着急是因为人家夫妻情深，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此次选妃之人的离王却比傅将军更快一步赶到，并将容乐长公主抱在怀里，脸色阴郁之极。

    这也就罢了，离王对容乐长公主有情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为什么连初次见面的尘风国王子也这般紧张，失了该有的仪态？

    宁千易顾及身份，并未如他们二人那般奔至殿外，而是站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远远地看着殿外的三人。

    傅筹直盯着宗政无忧怀中女子苍白的面孔，他一双温和的眼看起来仍然温和，但眼底的神色此刻却是纠杂难懂。

    意识比理智早一步启动，宗政无忧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度，终于意识到一向沉着镇定的自己，此刻的行为多么的可笑。他望着女子左肩不断晕染的殷红血色，心被揪紧。为她点穴止血，对着一旁发愣的宫人，沉声喝道：“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快传御医。”

    那沉喝声如闷雷一般，在寂静的夜晚炸了开来，将所有人都震得身子一抖，宫人们醒了神，双腿一软，差点从楼梯口滚下去，忙不迭领命下了阁楼。

    漫夭心底一震，为什么最快来到她身边的人会是宗政无忧？为什么他的声音充满怒气隐含焦虑？她所认识的宗政无忧，不是冷漠无情对什么都不关心吗？他怎会为她这般大动肝火？

    席中的少女们神色惊异，琴台上的孙雅黎表情更是僵硬到极致，高位龙椅之上的临天皇面色难看之极，其余的人目光各异，齐齐望着他们三人。

    这样多的人看着，漫夭就那样被宗政无忧紧紧抱在怀里，而她的丈夫就站在他们的身旁，沉默着不做声。

    气氛诡谲难言。

    大殿之中再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而远处的虫鸣却清晰入耳。

    夜色浓郁，月光透过乌青色的浮云，与头顶高悬的宫灯投射出来的暗黄光线，糅合在了一起，打在他们三人的身上，更增添了几分诡异。

    泠儿想询问伤势，张口却没敢发出声音。

    漫夭终于缓过一口气，用手捂住伤口，轻轻动了动身子。

    宗政无忧皱眉，不自觉含了怒气，“你这个模样，还想做什么？”

    漫夭紧抿着的唇半点血色也无，她看了眼傅筹，也不说话，径自推开宗政无忧。

    身份，在这样的场合永远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傅筹伸手来扶她，语声温和客气，“多谢离王如此关心本将的夫人，本将十分感激。今夜为离王选妃之宴，离王不宜离开大殿，还请回吧。本将自会带容乐让御医查验伤势并妥善处理，就不劳离王费心了。”

    漫夭望着傅筹向她伸过来的手，她薄凉的嘴角浮出浅淡的讥诮，但最终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宗政无忧自嘲的冷笑，她的选择，令他的一切情绪以及行为都变得更加的可笑。他放开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了他该回的地方。

    孙雅黎眼光一转，走到漫夭身边，用手摸了摸漫夭撞上的犄角，神色疑惑道：“这个犄角也没有多利，怎么将公主伤得这样重？”她说着似乎觉得不妥，立刻调转口气，“公主千万别误会啊，我不是说你故意的……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唉！都是我不好，我刚才跳舞害公主烫伤玉体，想邀公主共奏一曲，又害得公主受了伤……看来今日，雅黎是没有福分得公主指教了。”她看上去似乎真的很自责难过的模样。

    这女子可真会演戏。漫夭冷笑，此时的殿内，已有人小声议论开来。

    “没见撞得有多重啊，怎么就连站也站不稳了呢？”

    “还不是怕丢人！为了逃避跟孙小姐对琴。”

    “依我看，她这是哗众取宠，故意吸引离王的注意，尽管傅将军也很优秀，但离王可是咱临天国第一美男子，又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哪能甘心看离王选别人当他的妃子啊！”

    “嫁了人也不安分，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还跟我们抢男人，她也不害臊！”

    “启云国的女子都不用背女德的吗？”

    “你不知道啊？我听说她从小是在冷宫里长大的，是启云帝登基之后才把她接了出来。”

    “怪不得呢！原来是冷宫里长大的公主啊！平日看起来高贵得不得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不守妇道的贱女人……”

    含讥带诮，嘲弄鄙夷，那些声音低浅到几不可闻。奈何漫夭耳力太好，不想听清楚都不行。

    漫夭喉头翻滚的血腥之气终是压制不住，渗过她咬紧的牙关，沿着微微翘起的薄凉嘴角蜿蜒流淌下来，一滴滴地溅在傅筹的手上，温热而粘腻。

    傅筹拢眉道：“容乐，我带你去包扎伤口。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一向都是不爱计较的人，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他拿手擦拭着她的嘴角，眼底浮出一丝与温和不相称的歉疚与心疼。

    漫夭挡开他的手，冷笑着摇头，不计较是因为她不想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枉费心神，但这并不代表她没心没肺无知无觉，她又不是木头人，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说出些什么话。

    殿内的议论依旧小声却越发的不堪入耳，九皇子望着平静的有些异常的宗政无忧，心中渐生不安。

    奏曲不成，孙雅黎自是要回大殿向帝王行礼才能归其座位。她行完礼，眼光一动，转身之时，用手扶着头，似是头晕，身子摇晃了几下，脚步不稳，跌撞之间，便朝着右手边宗政无忧的方向歪倒了过来。

    宗政无忧连眉也不抬，冷炎适时出现，剑鞘一横，便拦住了孙雅黎倒下的趋势，以免她砸到不该砸的人。

    孙雅黎的丫鬟连忙跑过去扶住。

    临天皇问道：“雅黎可是身子不适？”

    孙雅黎回道：“雅黎忽感头有些晕，应该没大碍的，多谢陛下关怀。”

    孙丞相的夫人道：“回陛下，雅黎为了准备今日之舞，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了。她从小身子就弱，所以才会有头晕之状。”

    临天皇点头道：“老九，你去下边坐去，让雅黎就近坐你那儿休息一会儿。”

    席中的少女们面色皆变，心立时沉到谷底。临天皇如此作为明显是中意了孙雅黎，否则，那么浅显的伎俩，怎么瞒得过皇帝陛下。

    九皇子不情不愿站起来，撇了撇嘴，走到孙雅黎身边低声道：“这么老的招数你也用！别以为坐在我七哥身边就是好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孙雅黎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在丫鬟的搀扶下，终于坐到了她心仪已久的男子身边。咫尺间的距离，他的人，他的气息，他的一切一切，都挨得那样近，近到令她一颗芳心，止不住砰砰乱跳。有宫人上前撤去九皇子的杯子，为她斟茶。

    临天皇道：“无忧，你要好好照顾雅黎。”

    宗政无忧恍若不闻，孙雅黎偷偷拿眼瞧他，只见他一只手肘撑在桌上，微微倾斜着身子，慵懒的表情那样迷人。

    宗政无忧突然从宫人手中夺过茶壶，睨了一眼身旁双颊晕红心跳加速的女子，冷嘲一笑，抬手，缓缓地往她面前满水之杯里注入新的茶水。

    孙雅黎愣了一愣。水立时满溢而出，顺着桌子流淌下来，险些滴上她的衣裙，她连忙挪开身子，那淡黄色的茶水便沿着深黑色地砖的缝隙，一直流淌下去。

    他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孙雅黎顿时手足无措，见他面色深沉，也不敢言声。周围也因宗政无忧这一奇怪的举动重又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九皇子扬唇，笑得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他就说嘛，坐到七哥身边，不见得就是好事。

    “这……”孙丞相的夫人正欲开口，被孙丞相急忙给阻止了。孙丞相毕竟在朝堂多年，懂得察言观色，加之对离王有一些了解。

    孙雅黎十分不解，想开口又有些不敢，她身后的丫鬟到底是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王爷，小姐的水杯已经满了，不能再倒了……”

    “咣！”

    那丫鬟一句话还未落音，宗政无忧手中的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力道绝对够大，声音响亮极了，仿佛要震到在场所有人的心坎儿里去。

    他的动作这样突然，连临天皇都惊得身躯一颤，更遑论其他人了。

    宗政无忧掀了眼皮，入地狱阎罗般的邪眸冷眼一扫，众人皆是一震，心被高高提起，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茶壶碎了不知多少瓣，那些碎裂的青花瓷片四下弹开，砸在桌子或地上“叮叮”作响。

    临天皇皱眉，看了眼宁千易，继而对宗政无忧斥道：“无忧，你做什么？别惊扰了贵客。”

    宗政无忧头也不抬，冷笑道：“怕我惊扰贵客，你就别自作主张。”他那般放肆，半点情面也不留给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

    “你……”临天皇脸色顿变，就愈发作。

    陈公公忙道：“陛下，您先喝口茶压压惊。”

    临天皇瞅了陈公公一眼，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心中仍是郁气难舒，重重的将茶杯放到面前的桌上。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他，只冷冷道：“刚才是谁说水满不能再倒了？”

    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时听他这般冷言相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是，是，是奴婢多嘴……”

    宗政无忧凤眸半眯，那眼光冷厉无比，截口道：“你是多嘴！本王的事，岂容他人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来人，掌嘴！谁先打掉她一颗牙，本王……赏他黄金百两！”

    那丫鬟骇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王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请王爷绕了我这一回吧……小姐，救我，救我啊……”

    孙雅黎大惊失色，怔愣半响没回过神来。这丫鬟跟了她好几年，自有主仆情在，“王爷……”

    宗政无忧不耐地挥手，冷冷道：“还不快动手！谁敢求情，拖下去一起打。”

    那些宫人们见离王动怒，心中惊骇，生怕不听命令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便也顾不得临天皇发没发话，反正左右都不过是个死字。

    几个宫人上前，一把提起瘫在地上的丫鬟，拖到大殿中央。

    两个宫人捋了袖子，左右开弓，使足了力气，那“啪啪”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中每个人的心里，于六月天惊起一身寒栗。

    丫鬟承受不住，惨叫连连，不一会儿脸颊高高肿起，有血丝从口角渗了出来。

    一个宫人为了黄金，由巴掌改成半握的拳头，另一个人见此也不甘示弱，挥拳而上。

    带着血丝的牙齿滚落在地上，丫鬟已是奄奄一息，那宫人欣喜地捡起来一颗牙，到宗政无忧面前邀功，“禀王爷，奴才幸不辱命。”

    宗政无忧拉长了语调，缓缓道：“让她吞下去！若吞不下去……就把她满口牙全敲了。”

    孙雅黎睁大瞳孔，惊惧地望着她身边俊美如仙般的男子，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真如爹爹口中所说的冷酷无情。从前她一直不信，总觉得有着这样一张纯净完美如仙般面孔的人，不可能残忍。她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她的父母，孙丞相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别再多言。

    孙雅黎低下头，听着丫鬟惊恐之极的惨叫声，娇躯轻颤，如坐针毡。

    丫鬟痛得昏厥，宗政无忧摆手，那丫鬟立刻被拖了出去，有人上来清理了大殿内的瓷片和血迹。

    宗政无忧端了宫人奉上的新茶，啜了一口，斜目望了孙雅黎，勾唇似笑非笑道：“不过是个丫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回头叫陛下多赐你几个就是。”他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凌厉的目光透过杯子扫向之前小声议论的众人，声音低沉缓慢，“要想活得久一点，就该学会管好自己的嘴。要明白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也别以为会点小聪明，别人就会被你耍得团团转……孙小姐，本王说的……对是不对？”

    他迫近了身子，那样冷冽如寒冰的气息令孙雅黎双唇发抖，脸色泛白，十指绞在一块，低着头，哪还敢开口。

    空气中仍有血腥气残留，时不时萦绕着鼻尖。这一招杀鸡儆猴，令众少女们受了惊吓，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临天皇这才叹道：“无忧，你闹够了？好好的晚宴被你搅得乌烟瘴气。”嘴里斥着他，眼光却望向殿门口面色苍白的漫夭。

    漫夭也说不清此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宗政无忧曾经那样利用她伤害她，使她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如今又来护着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封得了这些人的口，又如何封得了天下人悠悠众口？

    此时，殿中之人是不能再说什么，但她的尊严，她们启云国的脸面，却不能靠别人来保全。

    她推开傅筹，上前几步，淡淡道：“今日之事，全因容乐一人而起，容乐心中甚感愧疚，就以琴曲相寄，聊表歉意。孙小姐，请！”

    孙雅黎惊讶地望向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逃避与孙雅黎对琴，才故做受伤极重的模样，没想到离王出面镇住全场之后，她竟然主动提出抚琴一事，怎不叫人奇怪？

    宗政无忧面色变了
------------

第五十八章  爱情的较量

﻿    第二日中午，漫夭用伤势做借口，没去观荷殿参加宗政无忧最后的选妃盛宴。

    遣退了所有人，她一个人坐到院子里的长廊下，身边有一颗不算大的石榴树，树上的石榴花有一部分颜色有些枯败，风一吹，那没了生气的花朵便落了下来，萎靡在她的手上，如同美人迟暮之景。

    她背靠着廊柱，望向重重楼阁之外的一处，眼神飘渺无依。

    “主子，您怎么起来了？”

    说话间，泠儿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漫夭淡淡笑道：“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怎没去圣莲苑？”

    泠儿道：“已经结束了。”

    漫夭微愣，这么快便结束了？才不到半个时辰。他终于要有自己的妻子了，宗政无忧会选谁呢？

    她看着手上开败的枯萎的花瓣，那深褐的颜色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肌肤，愈发显得格外的凄凉哀伤。她眸子半垂，眼中黯淡了光彩，不觉就攒紧了手心，喃喃地问出了声：“是……孙小姐么？”那个千方百计想给她难堪的女子，无非就是为了宗政无忧。应该是她吧，临天皇中意的人，也是那群女子中的翘楚。

    泠儿看在眼里，摇头道：“不是。”

    漫夭怔了怔，没有抬头。他没选孙雅黎？那他选的是哪家的女子？

    她把眼垂得更低，几乎瞌上，紧紧抿住了唇，她怕自己还会问出声。

    不管他选的是谁，都与她没有关系了。她握着自己的手，六月的天气，她手心冰凉。

    泠儿绕过廊柱，转到她身边蹲下，仰着头看她，似有所思。

    “主子，离王……谁也没选。”

    漫夭身躯一震，惊诧抬眼，不由自主的脱口问道：“谁也没选？为什么？”就算他不肯选，临天皇也不会答应的。

    这场选妃宴和以前不同，且不说有宁千易在场，单就文武百官为了自家人能争得离王妃的位置，必定都做了很多功夫，况且又经过了昨晚几个时辰的明争暗斗，若是宗政无忧突然改变主意不选了，那岂不是相当于戏弄了所有人，一下子将朝臣们得罪了个干净？

    泠儿面带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原因。反正当时有一位小姐准备唱歌的时候，离王突然出手制止了。他说，很无趣，浪费他的时间，还让人拿了象棋来，说谁能与他对弈一局，他就选谁做他的妻子。”

    漫夭的心轻轻颤了一颤，象棋？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女子根本不可能有人会。他这么做，明显是连应付的心都没了。他若是一开始便无心选妃，为何又要办这个选妃宴？

    泠儿又道：“那些小姐们哪会下象棋啊，认都不认识。后来有一位大臣说：听说云贵妃年轻的时候摆过一盘棋，那是一种世人都没见过的棋，会不会就是这个？”

    漫夭问道：“然后呢？”

    泠儿道：“大臣们在底下窃窃私语，认为离王是故意刁难，心里有气又不敢发作，面色都很难看。临天皇叫人送尘风国王子回去休息，让大臣们都散了，命所有宫女太监都退到十丈以外……”

    退到十丈以外？临天皇要做什么？他这回是真动怒了！

    “泠儿，你再去瞧瞧。快去。”

    白刺刺的日光照在湖面上，湖水随风而动，荡起波潮，折射在半敞的大殿之中，晃得人眼睛疼。

    此时的观荷殿，方圆十丈之内，只剩下临天皇与宗政无忧父子二人。

    临天皇走下龙椅，缓缓来到宗政无忧面前，他双眉如剑，紧皱着，眼中怒气横炽，紧紧盯着宗政无忧，胸口不住地起伏。

    宗政无忧却是镇定悠闲的坐着，自顾自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黑色棋子，完全无视立在他前方怒容满面随时都会发作的帝王。

    “咣、咣、咣！”

    临天皇大手一挥，一阵噼啪碎响便在这寂静的大殿传将开来。白玉棋盘猝然被扫到坚硬的地上，碎成了数瓣，盘中的棋子四下弹溅。他仍不解气，又飞起一脚，相隔在他们之间的桌子整个被掀起，横飞了出去。撞到雕花柱子上又弹了回来，木架四散，木屑飞扬。

    青花杯壶碎裂，茶汁茶叶撒了满地都是。

    宗政无忧这才抬眼，那眼光冷冽慑人，临天皇一怔，他定定地望住眼前他一生中最心爱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的孩子，眼中痛怒交加，如波涛汹涌般在心中翻滚蒸腾着，怎么压也压不住。他质问道：“你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打算选妃，是不是？枉朕为你操碎了心，你却戏弄于朕！你到底要致你父亲的颜面于何地？”

    宗政无忧神色淡漠道：“我何时戏弄你了？”

    临天皇愈发气道：“你明知这棋无人会下，还摆出来当做选妃的条件！你敢说你不是事先盘算好的？”

    宗政无忧挑了挑眼角，不置可否，淡淡的垂了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伤痛。谁说无人会下？那个女子与他旗鼓相当！

    临天皇见他不吱声，便当他是默认，心中更是气怒难平。猛地一把将他揪了起来，沉痛喝道：“你无话可说了？”

    宗政无忧挥手打掉他的手，冷笑一声，道：“是又如何？”他从不会向别人解释，更不会向眼前的男人解释什么。

    “你，你！”临天皇气得身子直颤，话都说不出来。他直觉地抬手想狠狠教训这个不明白他作为父亲良苦用心的儿子，可那只手刚刚抬起，便举在半空僵住。那样一张肖似云儿的脸，叫他如何也拍得下去。

    宗政无忧冷冷地望着他，笑得讽刺之极。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下不下得了手。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有人急急叫道：“别别别！父皇息怒，有话好好说，您可千万别动手啊！”

    九皇子在园子外头听到这阁楼里的巨大响动，怕出事，终归是不放心，就悄悄潜了回来。一见这架势，就被吓到了，什么也顾不上，便冲了进去。

    临天皇一看见九皇子，可算找着出气筒了，沉声喝道：“谁叫你进来的？”

    九皇子连忙道：“儿臣不放心父皇和七哥……”

    “滚！”临天皇听也不听，一记蕴含强劲内力的掌风便挥扫了过去。

    九皇子大惊，不敢硬接，只能迅速地躲开，仍被那掌风的余劲扫中，飞撞到墙上，他哀叫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宗政无忧脸色一变，隐有怒色，道：“你别总是拿他出气！你别忘了，他也是你的儿子！你既然不喜欢，就不该做下那荒唐事。”

    临天皇瞳孔一缩，为一夜酒后风流，他曾经小心翼翼，生怕事情传出去被云儿知道，若不是直到那女人生产时他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一定不会让这个孩子降临人世。

    九皇子按着胸口，站起来，眼光悄然暗淡，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父皇什么时候当他是他的儿子了？他只是父皇一夜荒唐后的产物，他一出生，便被父皇赐死了他的母亲，他被一个宫女带着，那个时候，谁知道这个国家还有他这样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皇子？在这皇室，一个死了母亲，连身份都不能正的皇子，活得连个宫女太监都不如，直到他遇上七哥。在那时候小小年纪的他眼中，七哥就是仙一般的人物。他死皮赖脸的要跟着他，从未有过的倔强。

    是的，到现在，他仍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七哥的关系，父皇恐怕连他排名第几都不知道。

    九皇子扬唇笑道：“七哥，我没关系。父皇，七哥不是存心戏弄您。这世上，确有女子会下象棋。”

    临天皇一愣，脱口问道：“谁？”

    九皇子道：“璃月，哦不，是容乐长公主！”

    临天皇身躯一震，目光犀利而深沉，转眸问道：“无忧，老九说的，可是实情？”

    宗政无忧薄唇紧抿，仿佛不曾听见他的问话，只对九皇子道：“老九，你先出去。”

    “哦。”九皇子点头离开，频频回首，仍旧有些不放心。

    临天皇微微发怔，“容乐长公主为何会下象棋？无忧，莫非她……”

    宗政无忧沉声打断道：“你什么都不必问，我不会回答。你也别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不会袖手旁观。”他的神色有多坚定，他的口气就有多强硬。

    临天皇这回倒没说什么，反而慢慢平静下来。暗道：难怪无忧对她这般特别！原来如此！

    临天皇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无忧，倘若你当初不跟我置气，直接娶了她，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你自己也不会这么痛苦！你每次都刻意跟我作对，从来都不理解我的苦心。”

    宗政无忧撇开头，窗外阳光灼热，焦烤着大地，如同他备受煎熬的心。他也曾不只一次的想，假如当初他顺从一次，就那一次，娶了她，他们就不致落到这般田地。

    临天皇看了看他的侧脸，那眉眼间不易觉察的伤感多么的熟悉，就如同他从前不被原谅的无数个日夜里的暗自神伤。他不觉心头一凛，正视着他最疼爱的儿子，声音中多了几分严厉，道：“这样也好，你本就不该有爱情。快快忘了她，不然，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别人要挟甚至是控制你的筹码。你是未来的皇帝，不能有任何弱点，以免将来在江山和爱人之间两难。”

    “我几时说要做皇帝了？”宗政无忧冷目相对，断然道：“你的江山，我从来不稀罕。我的事，也和你无关。”

    临天皇双目一瞪，目光坚决，痛声道：“你不稀罕也得要！这个江山，断送了我和你母亲的幸福，只有你……才有资格继承它！”

    宗政无忧一听“母亲”二字，心中一阵抽痛，嗓子如被人划了一刀，突然就变得有些哑，“不要跟我提母亲！断送我母亲幸福的……不是江山，而是你！你别想推卸责任，那会让我母亲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我也不需要继承江山的资格，我……不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他刻意避免着提及另一个会让他痛到极致的敏感话题，他母亲的死。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控制得了自己不去想。

    空气顿时凝重，一股浓烈彻骨的悲哀充斥在他们父子二人的心底。

    临天皇眸光剧痛，望着他，久久没再做声。每次提到他心爱的女子，必然会引发他们父子两心底最深沉的痛处，然后，便是窒息的沉默。

    周围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临天皇转身走回龙椅，缓缓坐下，语声平静而坚决，道：“如果你想让容乐长公主好好的活着，那就早些做好当太子的准备。太子妃的人选，就定孙雅黎。孙丞相乃文臣之首，你娶了他的女儿，就等于获得了一半朝臣的支持！”

    “你威胁我！”宗政无忧冷冷道。

    临天皇道：“随你怎么想吧。”

    宗政无忧冷笑道：“你别忘了，她是和亲公主，也是手握三军的卫国大将军的夫人！你要动她，除非你的江山不想要了！”

    临天皇深沉一笑，“你也别忘了，朕若想让一个人从这世上无声无息的消失，有的是办法，不必大张旗鼓！所以……无忧，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宗政无忧眼光如刃，语气含冰，决绝道：“你敢动她，我会毁了你重逾生命的江山！”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时光似乎一触即碎。外面阳光炽热，殿内二人心凉如水。

    两人对峙良久，依旧各不相让。

    临天皇最终皱眉叹了一口气，语声倒是柔和了许多，“过几日就到了你母亲的忌日，你好好陪她说说话吧。来人。”十丈开外的宫女太监们听到帝王传唤，慌忙跑着上了阁楼，恭声听旨，“传朕旨意，离王目无君上，本应重惩，但念在他曾对社稷有功，又有心悔改，现罚其一年俸禄，即日起，去思云陵面壁思过三月。不得有误。”

    宗政无忧讥诮而笑，冷冷地哼了一声，便拂袖离去。

    临天皇望着宗政无忧的背影，皱紧了眉头，忧心忡忡。他总是用无忧身边的人逼着他做不愿做的事，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不能给别人抓住弱点。本以为无忧已经锻炼的够冷漠无情，却不料，一不留神，他竟有了这样一个足以致命的弱点！

    下午的阳光愈发的焦灼，晒得地面发烫，让人的心无端的烦躁不安。

    漫夭站起身，在长廊里慢慢走了几圈。

    “主子，有消息了！”泠儿一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都是汗，“临天皇下了旨，罚离王一年薪俸，去思云陵面壁思过三个月。”

    漫夭蹙眉，这大概是宗政无忧第一次被责罚！以他的性格，怎会甘心认罚？“那他什么反应？”

    泠儿道：“离王没反应。既没领旨，也没反抗，就那么离开了圣莲苑。”

    漫夭重又坐下，凝眉沉思，他不反抗，便是认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认了罚？

    泠儿犹豫着问道：“主子，您在担心离王吗？”

    漫夭心底一震，她在担心他？她怎么会担心他呢！连忙敛了心神，清冷淡漠的一笑，“我只是闲着无聊罢了，随便问问，打发点儿时间。”

    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报道：“夫人，冷侍卫求见！”

    漫夭回头，见园子门口立着不苟言笑的冷炎，不禁微微一愣，“请他进来。”

    冷炎走近，在十步外停住，面无表情的行礼，道：“公主，我家王爷请您去一趟。”

    漫夭心头一跳，这个时候，宗政无忧请她去做什么？他不是要去思云陵么？漫夭蹙眉想了想，问道：“离王找我……所为何事？”

    冷炎道：“属下直管请人，不问别的。”说罢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她若不去，他便会用强硬的方法带她去见。

    “真是个冷木头。”泠儿小声嘟囔了一声，附在漫夭耳边道：“主子，要不要我去找将军回来，让他陪您一起去？”

    漫夭摇头道：“不必了。将军没回来，自然是有他自己的事要办。等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便是。”说罢便跟着冷炎离开。

    冷炎走路极快，漫夭跟的有些吃力，一走快了伤口便会疼。不一会儿，额头已布满了细汗，她也没叫停冷炎，知道叫了也没用。

    她一路都低着头在心里猜测，宗政无忧叫她来到底要做什么？

    拐过几个园子，这路这景看上去都十分熟悉。随着冷炎进了一个宽敞的园子，园子里杨柳拂岸，白莲齐放，原来是扶柳园。

    岸边成荫的柳树下，男子一身白衣，背靠着树，眼眸半合，神情倦怠慵懒，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个白玉棋盘。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一个偷懒的神仙。

    冷炎进了院子便隐了去，于是，周围再无旁人。

    漫夭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他对面，轻轻落座。

    “你来了！”宗政无忧像是跟一个多年的老友打招呼，平静极了。说完他才睁开眼，那眼中密布的血丝，仿佛数夜不眠的遗证。

    漫夭移开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这样的情景，她平常的那些保持距离的官方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望着桌上楚河汉界两边的棋子各归其位，她有些发怔。泠儿说观荷殿传出棋盘被砸的声音，为何这里还有一副？大概是他上山之前早已计算好的？他料到临天皇会发有此一着，所以多备了一副？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拿出昨晚九皇子给她的白玉瓶子，递了过去，尽量用平淡的口吻说道：“谢谢你的药，效果确实很好。”

    宗政无忧没接，甚至都没看上一眼，只神色漠然道：“效果好就收着。陪我下盘棋，算作你的谢礼。”

    这是他们自分别过后，最平静的一次对话。

    漫夭收回手，轻轻点了点头。

    静谧的园子，除了浅浅的风声之外，便只有偶尔响起的落子之声，极轻极轻，仿佛怕稍重一点，便惊扰了谁人那不为人知的心事。

    空气中弥漫着似怀念又似伤感的浅淡的气息，那些朝夕相处，那些雷打不动每日一局和棋的日子，随着每一子的落下，变得愈加的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岁月如洪流一般卷走了那些美好的感觉，只留下了斑斑刺痛人心的记忆。

    宗政无忧的目光越过棋盘缓缓上移，看向那双明澈聪慧的眸子，不论何时何地，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也不管她对面坐的是谁，她下棋总能全神贯注，动一子而观全局。

    漫夭等了一会，见他无意识的握着棋子，半响都没动静，便抬眼，目光对上的一瞬，那幽深冷漠的眼底掠过的悲伤和温柔让人疑似看花了眼。

    夏日的风，几分炎闷，几分清爽，混合着池水的潮气，以及白莲淡淡的馨香，轻拂过他们的眉梢眼角。她恍然回到了那些静好的岁月，他也如此刻这般握着棋子，时不时抬头看她，眼底隐现温柔之色。她有瞬间的恍惚，不知怎么就叫出了那个名字：“无忧，该你了。”

    说完她惊得心中狠狠一颤，她竟然在分别一年后的今天还能叫出他的名字！他曾经伤她那样重，那样欺骗利用过她。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对上那双眼。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手中的棋子一个不慎滑下指尖，滚落在地。他懵然不知，眼光倏然炽烈，望着她，道：“没想到在我思过之前，还能听到你叫我的名字。阿漫……”

    “离王殿下。”漫夭突然打断他，不想听他说下去，她偏过头，面上神色淡然平静，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棋子，递到他面前。仿佛在纠正之前的错误般，又道：“离王殿下，该你了。”

    宗政无忧眸光一顿，那眼中的炽烈光芒像是被重锤一击，砸碎开裂，四处褪散开来，复又变得冰冷。

    一句随后跟上的“离王殿下”，令他心凉如水，无以复加。

    他拿起棋子，修长的手指在烈日的照射下，白的发青，他忽然咳嗽了一声，隐隐觉得喉头有一丝血气。他强自咽下，原来，人的内伤，也可以是这样一点一点忍出来的。

    宗政无忧重又将眼光放于棋盘，随手落下那枚棋子，早已忘了先前的布局。

    就是那一子，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和棋局面。

    几起几落，胜负已然分晓。

    漫夭看着那局棋，有些错愕。就这样简单，便结束了？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以往他们一局棋需要那么久那么久。

    宗政无忧自嘲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惨然，他抬头，直直地望向她，似要望进她的心甚至是她的灵魂。

    漫夭默然回视，压下心头的怅茫，抿着唇，两人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宗政无忧似是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带着几许自嘲，几许飘渺茫然，他说：“我输了！”

    在心爱的人面前，褪去了冷漠伪装的言语，像是风的叹息，忧伤而绵长。

    他说：他输了！

    漫夭心底巨震，诧异不已。

    他是那样骄傲而自负的人，这样的三个字，对他而言，要说出口，是多么的不易，但他终究还是认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那一次次小心谨慎的彼此试探，那些算计和利用，他总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他自以为只要是他想要的便逃不开他的手心。可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爱情不容算计，真心不可利用！

    他在那些日子里亦真亦假的情感之中，不知不觉投入了全部。而她，一直是被动的，防备着，保持着清醒，总记得为自己多保留了那么一分。虽然她会痛，但她勇敢的承受了那些痛，并理智的封存了自己的感情，设下连环的计谋决绝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在事后才蓦然惊觉，情已深陷，再也走不出去。

    这一场无意识的情感较量，他惨败而终！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宗政无忧缓缓站起身，撑着石桌的修长的手指，仿佛褪去了那些坚韧的力道，更加显得白如纸。他慢慢地走过她的身边，风扬起他毫无束缚的长发，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漫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还没从他的那句话中缓过神来。

    宗政无忧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墨玉折扇，放到她面前，说道：“收好它。也许将来对你有用。”

    漫夭还来不及问什么，他就已经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背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棋盘，怔怔发呆。心口传来阵阵苦涩的痛感，她突然不明白了自己，到底都是在做些什么？

    半响之后，她才拿起那柄折扇。

    墨玉的质地极好，触手光滑，冰冰凉凉，玉骨一侧，雕有夔纹，夔张着口，尾上卷，有海啸龙腾之势。整体与九皇子的那柄折扇除了颜色之外，其他相差不大，只明显比那个看上去更显得尊贵和神秘。

    这柄折扇应该和无隐楼有关系，可宗政无忧为何要让她收着？他究竟是何用意？

    她拿着墨玉折扇往回走，一路眼神飘茫，心绪极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的那句“我输了”。

    一场筹备良久声势浩大的选妃盛宴就这么结束了，无论是临天皇还是离王，又或者尘风国王子，以及文武百官们，原本对这场盛宴所寄予的厚望终究是全盘落空。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一个女子而已。

    漫夭随傅筹回了将军府，一切又重归平静。

    宁千易来看过她几次，说是再逗留一个月，赏尽山水，才会回尘风国。因着上一次的刺杀事件，临天皇为保证他的安全，明处暗处都派了大量的高手护卫，并给了一月期限，命傅筹全权负责调查这起刺杀案的幕后主使。

    又过了几日，漫夭伤势已无大碍，宗政无忧的药果然是非同一般。傅筹这段日子早出晚归，虽然每晚都来清谧园歇息，但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却不超过十句。他总是在她睡下之后才进屋，喜欢从身后抱住她，动作异常轻柔。她偶然半夜醒转，会听到身后传来轻浅的叹息。

    这日早晨，趁太阳还未升起，她带着泠儿在府中闲走。

    “泠儿，萧煞近来还去软香楼吗？楼里的那个姑娘，你可见过？”

    泠儿点头道：“他还是每天都去。那个姑娘名叫可人，我去找过她，但是那里的鸨母说，她不接客，所以我没见着。”

    漫夭问道：“不接客？因为萧煞？还是你给的银子不够多？”

    泠儿面带疑惑道：“不是，我掏银子，那鸨母根本不看银子多少。而且，她还认出了我的身份，叫我别多事。”

    漫夭心中一凛，面色却是如常。一个青楼的姑娘不接客，青楼的老鸨不看银子，还轻易的识破了泠儿的身份……她正凝眉细细思索，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声音不大，但是嗓音嘶哑，且压抑而绝望。

    她皱眉，问道：“是谁的声音？”

    泠儿茫然摇头，她们绕过院墙，循着声音而去，见到一个上了锁的院门。她纵身一跃，轻巧地进了院子。

    那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院子，地处偏僻，园中林木深深，小道狭窄弯曲，路面高低不平。茂密的树枝横竖交叉，像是一张紧密的大网，遮挡了她们头顶的阳光。

    漫夭缓步前行，那嘶哑的叫声越发的清晰入耳，令她走在密林间，有股阴森之感。

    “主子，将军府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叫得这么恐怖！”泠儿紧跟在她的后头，轻扯着她的衣角。

    走过密林，来到几间破旧的房子跟前，房门紧闭，但没上锁，她轻轻一推，只听门发出“吱”的一声便开了。

    屋子一间套着一间，发黄的墙皮大块的脱落，落了一地的斑驳。

    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穿过三道门，越往里边越是黑暗。屋里所有的窗户都被人钉死，一点缝隙都不留。

    走进最后一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直觉地皱眉，顿住脚步，屋里漆黑难辨。

    泠儿掩住口鼻，忙拉了她一下，轻声道：“主子，我们出去吧。”

    漫夭没做声，视线渐渐清晰了少许。周围的墙上似乎挂着许多的凶器，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便是府中的刑房！难怪那天，那几个丫头一听说要被送到刑房，脸色惨变。

    自从她进屋之后，那叫声便停止了。

    她拿起一旁的火石，点亮墙上的火把，便看到了窝在前方地上的一个人。

    或许，那已经不能叫做是人，而是一团模糊的血肉。那人周围的地上，新旧血迹，褐色斑斑。

    泠儿惊叫一声，颤着声音道：“主，主子……他，他是谁啊？是死人还是活人？”

    漫夭镇定地拍拍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问道：“你是何人？”

    地上的人费力抬头，凌乱的头发几
------------

第五十九章  真心有多真？

﻿    七月盛夏，天气愈发的炎热，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焦阳之中。

    这日一大早，宁千易让人来请漫夭去茶园一叙。漫夭心中甚为疑惑，前几次他都是来将军府看她，这次有什么事在将军府不方便说需要去茶园？而且，宁千易选择的正好是拢月茶园。

    拢月茶园白天客人不多，漫夭远远地一眼便看到一身紫衣的贵气男子独自坐在绿叶满枝的樱花树下。她走过之处，茶园里的侍人朝她躬身行礼，却并未上前招呼，这是她以前的吩咐。

    见她到了，宁千易便起身相迎，关怀问道：“公主的伤势可痊愈了？”

    漫夭回以一笑，道：“劳王子惦记，已经无碍。”

    宁千易笑道：“这我就放心了。都是因为我，你才受的伤，我一直不曾好好说声谢谢。”

    漫夭无谓道：“王子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我说过，我帮你，但不是为了你。我若知道那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也许就不会帮你挡了。”她说着便已笑了起来。她不喜欠别人的人情，也不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救命之恩。况且，她救他确实是有多方面的原因。

    宁千易笑着摇头，“这世上，像公主这般特别的女子当真少见，你救了别人的命，还不让别人心存感激。”

    漫夭随意浅笑，两人齐齐落了座，宁千易要了一壶茶，亲手为她倒上一杯。“公主往后直唤我千易便好，我们也算是生死患难之交，那些客套的礼数，能免则免了吧。”

    宁千易是个爽快人，既无旁人，漫夭便也不做推诿，淡淡应了声：“好。”

    宁千易望着她，目光灼灼，朗朗笑问：“那我……叫你容乐，还是叫你璃月？璃之通透，月之皎皎……我觉得璃月这个名字更适合你！”

    明灿的阳光透过琉璃天窗，洒下一轮浅浅的橙黄，宁千易端着杯子，笑得爽朗而明快，那薄薄的光晕混合着天河银水般的波纹拢在二人的周身。璃之通透，月之皎皎，不过是九皇子随意而起的一个名字，到每个人的口中都不尽相同。她恍惚记得，曾经也是在这棵樱花树下，那人说“琉璃目，月华人，女子当如是。”她依旧记得清晰，她和那人之间的一切纠缠，似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宁千易见她眼神飘渺，望着自己怔怔出神，那眸底神色变幻不定，复杂难言。他不禁心生疑惑，讪讪问道：“璃月，我……说错什么了吗？”

    漫夭一惊回神，轻蹙黛眉，他们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一个似是光明之中的代表，一个如同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地狱之神，她却只因为一句话而想起了那个人。

    自从上次扶柳园一别，过去的一切似乎在她心里变得愈发的清晰，她低眉，摇了摇头，想摆脱那些莫名的思绪，继而淡淡道：“没有。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怎么叫都行。”说着扫了眼周围，见没人跟着他，便随口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进这茶楼，也不担心再有人对你不利吗？”

    宁千易目光炯亮，半开玩笑地明朗笑道：“这是你的地方，我不担心。”

    这样听似简单的一句话，却着实令漫夭心中大吃一惊。她目光陡然犀利，莫非，他知道什么了？细想，最不希望尘风国与临天国合盟的人是谁？而那日，黑衣人下手极狠，毫不留情，分明是要娶他们的性命，而当他们见过黑衣人首领之后，那人却一再强调她可以离开，当她意外落湖之时，黑衣男子又紧张地奔至崖边……结合这一切，要猜到似乎也不是很难。

    漫夭缓缓抬眼，见他笑容坦荡，眼中并非试探，而是一种透彻的了然。她不禁诧异地坐直了身子，重新审视面前豪爽大气的英俊男子，君子坦荡荡，形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未来的君王，果然不同凡响。既然对方如此坦率，她也无需多做遮掩，知道就知道了吧，若是他有别的心思，也就不会说出来了。

    她冲宁千易微微苦笑，先捡了一个最不敏感的问题，问道：“你……怎知这是我的地方？”

    宁千易望了眼门口的侍人，笑道：“别人进了茶园，会有人上前相迎，打招呼并引到座位，只有你进来之后，他们只行礼，却无别的动作，这是对待主人的方式。我说的可对？”

    这个人的心思果然够细密，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和细节也能让他看出端倪。漫夭赞许一笑，“还有其他根据吗？”

    宁千易很认真地环视了四周，那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欣赏和赞叹，“我听说这个茶园是你亲自设计而成，真美！像是仙境。这圆润如珍珠般的鹅卵石堆砌的明溪水渠，这修剪得宜品种稀少的细枝杨柳，这明璨华贵精致小巧的琉璃宫灯，这品质上乘的白玉石桌……放眼整个园子，从地面到园顶，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无不是精心雕琢，完美到极致，但是这些，都不及你这满园的仿佛天河银水倒流般的波光水纹，以及明月笼罩为一人而明的绝妙心思，这样费尽心力，精心而成的园子，已经不是金银财物可以衡量的，况且你又不缺银子，又怎会真的舍得轻易卖出去呢？”记得第一次进来这里的时候，是一个晚上，他当时真是惊呆了，说不出心底的震撼，那时候，他就在想，设计这个园子的人，该是多么的不一般呐！

    漫夭双目流光四溢，轻轻笑道：“你分析的，似乎有些道理。”

    宁千易自得一笑，流露出一个王子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负。他忽然眼光一转，往前凑了几分，很是好奇地问道：“我很奇怪，你一个公主，怎么会懂得这些？”

    漫夭微愣，眸光转了几转，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去喝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宁愿不答，也不想对这样一个人用谎言来搪塞。

    宁千易何等聪明，见她不愿说，自然也不再问。端起茶，像饮酒般的习惯一口饮了满杯，随意的转移了话题，天南地北，聊了一通，后又道：“那日观荷殿，你虽然伤了自己，但你却将事情处理得很好，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心折。你的琴弹得也好，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那一曲高山你尽全力发挥，我想，那一定会震惊世人，令你名传天下。”

    漫夭浅浅而笑，嘴角有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眉间暗藏的淡淡的忧伤流转，她轻声问道：“名传天下又如何？”能否名传天下，她一点也不在意。名之所累，何来安稳平静？她想要的，那样简单，可为何难以实现？

    宁千易稍稍一愣，世人追名逐利，总希望能一鸣惊人，名垂千古，谁会去想，名传天下又如何？能带来更多的利益？抑或是能赢得更多的尊重和敬仰？

    他望着对面笑意清浅疏离的女子，忽然有些发呆，如果说第一眼对于她绝世姿容的惊艳令他一见倾心；同一日她面对强敌不畏生死救他于危难令他感动；那日选妃宴她自伤身体扭转时局的聪明才智让他心疼折服，那么今日，她超脱尘世的淡泊宁静，如影随形的薄凉哀伤，令他感到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心系于这样一个女子，对他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要怎么才能带给她幸福？

    漫夭见他半响不言声，只愣愣看着她，不禁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说的话……很难理解么？”也是，像他这样的一国储君，自然希望名震四方，流传千古。

    宁千易英气豪爽的面容微微一动，似是想了一下，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纤细的手腕，漫夭一惊，直觉地收手，却被他紧紧捏住，她挣脱不得，皱眉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

    宁千易目光灼热如六月骄阳，将这些天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很直接地问了出来，半点都不带拐弯儿，“璃月，你……愿意跟我走吗？跟我去尘风国，尘风国民风淳朴，没有临天国人这许多的阴谋算计，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漫夭一怔，凝眸笑问：“去尘风国做什么？”

    宁千易眸光璨亮，忽然一改平常的豪爽，小心翼翼地问道：“做我的妻子，做我未来的王后，你……愿意吗？”

    漫夭呆了一呆，她只当他开玩笑，很不可思议的轻轻笑出了声。

    宁千易却尽数收敛了笑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一字一顿，很是恳切的说道：“我是认真的！”

    笑声遽歇，漫夭眸带惊诧，她不是不知道宁千易对她有好感，只是，这个世界的男子不是都很看重女子的贞洁么？傅筹的忍辱负重她可以理解为她的身份有利用价值，而宁千易又是为了什么？带一个别国的和亲公主回去做一国王后，除了有可能为他及他的国家带来灾难之外，还会让他成为天下臣民耻笑的对象。

    对上他炽热坦然的双眼，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目光流连在他大气的面庞，她用极认真的口吻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以你的身份娶一个有夫之妇合适吗？就算你不在乎，你的父母，你的臣民，他们能答应吗？况且，你别忘了，我是启云国的和亲公主，我的丈夫，是一国的三军统帅，你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一个未来的国王，应该时刻保持着清醒，不该感情用事。用现实提醒他，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宁千易神色一顿，倒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竟也能在这么短暂的片刻，将一切利害关系一针见血的指了出来就。他很镇定的想了想，方道：“你说的这些，我考虑过。只要临天皇拿到足够的好处，有的是办法赐你一个新身份，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以为这位只见过数面的异国王子只是一时之间心血来潮的戏言，却不料他竟然早已深思熟虑。国之安危，他说都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面对这样的男子，她也会感动。漫夭默默无言的望着他，望着那个有如阳光般的男子，她有刹那间的动摇，如果跟他去了尘风国，是不是就能逃离命运的摆布，是否就能从此远离背叛和伤害？远离勾心斗角阴谋诡计？

    “为什么？”她这样问他。

    宁千易专注地望着她眼底埋藏的黯然忧伤以及对命运的无奈和悲凉，他极其诚恳的声音，说得轻而缓慢，“因为你……过得不幸福。”她与傅筹貌合神离，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与离王之间有过的纠葛以及他们偶尔眼神的碰撞逃避，他也看出了端倪。所以，他才更想带她走，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临天国军事强盛，又有野心，与之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但他愿意。为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也许会被人说是莽撞，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一见倾心，从此魂牵梦萦，他注定逃不掉了。

    漫夭心底一震，静静地抚弄着手中的茶杯，白色瓷面上青花的凹凸不平摩挲着她的指尖，杯沿触手微热的温度，一丝一丝地透过指尖的肌肤缓缓地渗进了心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异常真诚的对他说道：“谢谢你，千易。”说完，她方抬头，变换了一种语气，很淡很淡的那种。她看着他问道：“跟你走，你就能确定我会幸福吗？”

    宁千易也是一震，想了想，方道：“我能确定的是，我会给你一切我所能给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不能确定你是否一定会幸福。可我……对自己有信心！”

    漫夭听后，不急于回应。只是将身子往后靠着椅背，淡淡笑道：“你能给我什么？安乐富贵？身份权势？又或者金银珠宝？”这听起来像是不屑的质问，但从她口中说来，却是将人生大事摊开了认真讨论，半点也没有轻视或是鄙夷对方的意思。

    宁千易自然知道那些东西她不缺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不可否认，那些却是他能给她的东西。他伸出一双手，去握住她的手，那样细腻柔软的触觉将他的心也浸软的一塌糊涂，他说：“还有……我的真心！”

    漫夭看着他紧握住她的手，感觉着他手心渗出的细汗，她心中忽有一股暖流划过，片刻的挣扎犹豫过后，她微微笑道：“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一个帝王的真心，你认为有多真？”

    宁千易身躯一震，盈满期望的眼逐渐暗淡了下去。

    他突然沉默了，不是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心，而是他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帝王最奢侈最无力承诺的东西，他的父王那样爱他的母后，但为了朝局，也还是娶了许许多多的妃子。

    他吸了口气，终于放开她的手，垂眸黯然道：“璃月，我，明白了。”明白了她这么说的用意。这个女子连拒绝的方式都这样高明！

    漫夭欣慰一笑，有些抱歉，但她只能这么做。宁千易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子，为人坦荡，做事光明磊落，与他相处，没有心机不需防备，便不会觉得压抑，如果他不是未来的帝王，那他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人生伴侣。而君王的后宫，绝不是她的归宿。

    人，大概是因为料不到未来，才会如此肯定。说到底，一切都只因宁千易不是她心里头的那个人。

    临别时，宁千易对她说：“上次刺杀一事，恐怕傅将军早已了然于胸。过几日我就要走了，如果，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他的意思，她明白。漫夭略带感激地望着他，若有所思道：“为何，你一点都不怀疑我？”

    宁千易朗声一笑，道：“怀疑你什么？怀疑你设局故意接近我吗？呵呵，有谁傻到钻进自己的局里，为别人那么拼命的？你那么聪明，你有布局的智慧和能力，但你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子。那么多条人命，看你杀人时的神色就知道了。如果……如果这些都是你设的局，那我也认了。”

    心里有些涩涩的感觉，漫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未来的君王，这般痴，不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宁千易走了，漫夭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望了眼琴台的方向，那里抚琴之人早已换了。沉鱼如今是这茶园名义上的新老板，毕竟在风月场上混久了的人，很会处事，大概是在青楼看多了男子的薄幸，很容易便接受了漫夭那种女子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的独立思想。从一开始只抚琴，到后来的经营茶园，经过漫夭许久以来的悉心栽培，她也不负漫夭所望，将茶园打理得有声有色。

    漫夭起身径直去了后园，刚转过一面玻璃墙，沉鱼已经迎了上来，笑道：“王子走了？”

    沉鱼较一年前更加妩媚动人，明媚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两人见面也都没有了最早的客套，漫夭点头，问道：“昭云怎样了？情绪可有好转？”自从赏花宴过后，昭云住进西郊别院，虽然摆脱了逍遥侯府的纠缠，但毕竟人言可畏，加上她整日闲着无事，自然容易胡思乱想，于是，漫夭便让她来茶园，说是给沉鱼帮忙，其实就是想让她多接触一些人，以免一个人钻牛角尖。

    沉鱼道：“比刚来的那两天好很多了，一开始她不爱说话，看见谁都恨不能藏起来才好。现在跟大伙儿相处了一阵子，有时候笑笑闹闹，活泼了不少。最近几日，她在跟老张学习账务整理。”

    “那就好。”漫夭稍稍放下心来，昭云那么年轻，不应该一辈子活在不幸婚姻的阴影中。两人说着已经来到后园管理室，一进屋便见到管账务的老张正满头黑线，无奈地盯着一个粉色裙衫的女子，直叹气。

    漫夭笑道：“这是怎么了？”

    “啊，容乐姐姐，你来啦？”昭云一见漫夭，便笑着欢快地跑了过来，那动作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昭云时的模样。她毕竟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漫夭看了眼桌上凌乱的账单，再看了看老张的脸色，拉着昭云的手，问道：“是不是犯错了？”

    昭云吐了吐舌，低着头，不敢看老张。那堆账单，老张整理了一个早晨，结果她硬说要帮忙，然后就越帮越忙。老张碍于她的身份，也不能发作，只能在心里暗自叫苦。

    漫夭嗔责道：“昭云，快给老张道歉。”

    老张一惊，哪还顾得上账单不账单，两手慌乱直摇道：“使不得！公主，您折煞小人了。小人哪敢让郡主道歉啊！”

    漫夭微笑道：“这里没有郡主，昭云来茶园工作，就和大家一样，没有身份尊卑之分。昭云，你说呢？”

    昭云点头道：“恩，容乐姐姐说得极是。老张，对不起啊！我下次一定好好理清楚，不会再乱了。”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郡主的好意。小人自己一个人就理得过来。”老张说罢忙不迭行礼退了出去。

    漫夭不禁轻笑出声，“昭云，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昭云连连点头，笑着道：“恩，我喜欢这里，沉鱼姐姐，还有这儿的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容乐姐姐，谢谢你！”

    漫夭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不要一直活在过去，人生，还很长！能摆脱桎梏，获得自由，昭云，我很羡慕你！”

    昭云的自由有了，而她的自由，何时能有？

    回到将军府已是中午，用过午饭，在屋里小憩片刻，后又看了半日书打发时间。

    天黑的时候，项影便来了。

    漫夭找个了理由把泠儿支了出去，才问道：“查的怎么样了？人带来了吗？一路上没被人发现吧？”

    项影点头道：“主子请放心。人已经带来了，只是，不管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我只好把她暂时安排在我屋里了。”

    漫夭道：“好。走，去看看。”

    项影住的屋子一如平常的他本人，收拾得简洁而干净。屋里除了一件单人床和一个不算高也不够大的桌子以外，几乎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漫夭被引着进屋之后，便看到床边一角昏躺着一名年轻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小巧，倒是个美人胚子。

    项影上前解了那女子的昏穴，女子悠悠醒转，一睁眼看到项影，似是受了惊吓，就欲喊叫，项影眼疾手快，连忙点了她的哑穴。

    漫夭对项影使了个眼色，项影会意，转身替她关上门，自觉地去问外守着。

    漫夭上前，看了那女子一会儿，只见她杏目睁得大大的，盈满惧意的双眼透着不染俗世般的清澈以及未经世事的单纯。

    这就是令萧煞一个劲儿往软香楼跑的青楼女子可人？漫夭皱眉，心中微诧，这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风尘中人，更像是远离红尘的某座灵山之中孕育出来的清灵女子，单纯而美好，让人很自然的就想好好待她。漫夭蹲下身子，安抚地拍了拍女子微微颤抖的肩膀，露出一个让人最不易防备的笑容，声音温柔亲和，道：“姑娘别怕。我请你来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聊聊天。我现在解了你的穴道，你别声张，可以吗？”

    有的人与生俱来便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女子看着漫夭的笑容，心中的担心害怕不自觉就消减了，她眨巴下水灵灵的大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漫夭替她解了穴，扶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

    那女子转头看了一圈，怯怯问道：“这是哪里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谁？刚才那个人又是谁？”

    她一连串的问题把漫夭给逗乐了，漫夭微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家，刚才那人是我的侍卫，是我让他带你来的，吓到你了吧？”

    那女子点头，眼中忽然又多了许多防备，道：“你让他带我来这里要做什么？”

    漫夭轻轻托起女子的手，指尖不经意就摸了把她的脉门，见她脉搏跳得极慢，似乎随时都会停下般的速度，不由心中一惊，忽的皱眉道：“你是萧煞的什么人？”

    那女子神色一慌，连忙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漫夭，很是坚定的说：“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说。”说罢，她把头一昂，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煞是可爱。

    漫夭不禁好笑，也有几分欣赏，这女子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看来急不得。

    漫夭笑望着她，真的什么都不问了。

    等了一会儿，女子见漫夭只望着她笑，也不说话，她漆黑的眼珠转了几转，心里十分疑惑，心道，这女子的反应与她想象的不一样。按说，应该接着逼问，或者用什么严酷的刑罚吓吓她才对。可她为什么笑得那么温柔，像冬日里的最后一点阳光，令人不自觉的就想靠近。

    女子又眨了几下眼睛，好奇问道：“你，你……笑什么？”

    漫夭亲和笑道：“没什么。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是萧煞的朋友，不会害你的。你头发乱了，过来，我帮你梳一梳。”她就如同一个长姐对自己的妹妹说着最温柔贴心的话语，那女子偏着头想了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自觉地就走了过去。

    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漫夭如是想。拿起桌上的木梳子，轻轻帮她梳着发，随口与她聊着天。那女子虽是刚刚才认识漫夭，却直觉她不是坏人，更觉得她特别亲切，与她相处，说不出的舒适，所以，不消片刻，也就慢慢地放下了防备。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漫夭才问道：“你叫可人？”

    女子撅嘴道：“才不是，那些人瞎给我起的。”

    漫夭笑道：“哦？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女子欢快答道：“我叫萧可。”

    萧可？她姓萧！漫夭压下心中疑惑，不动声色道：“恩，这名字真好听。是谁帮你起得？”

    “我娘。”

    “你娘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是啊，我娘可美了。”她忽然兴奋转头，也不顾头发梳没梳好，就想看着漫夭的眼睛说话，一对上漫夭浅笑的容颜，她愣了片刻，闷闷道：“不过，还是没你好看。”

    漫夭轻笑出声，“那你娘现在人呢？怎么她没有跟你在一起？”

    萧可眼神暗淡下来，柳眉蹙起，语带忧伤道：“我三岁的时候，我爹娘就死了，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这是在漫夭意料之中。一个三岁的孩子就没了爹娘，还能保持这么纯真的心性，真的很不容易！她又问道：“那你没有亲人了吗？是谁把你带大的？”

    萧可想也没想，就答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总生病，城里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五岁，哥哥不信，就去雪玉山求我师父收留我。他在师父门前跪了好多天，师父嫌他烦，出来赶他走，结果看到了我，不知怎么就答应了。”

    话说到这里，这个女子与萧煞之间的关系已经很明朗了。既然敌我已辨，对前因后果也猜出几分，漫夭决定不再兜圈子，将她最后一缕头发挽好，与她面对面，直接而肯定地说道：“你是萧煞的妹妹！”

    萧可一愣，似是这才知道这女子跟她聊天的原因，她直觉的想否认，漫夭却忽然板起了脸孔，神色严肃道：“你希望你哥哥活着吗？”

    萧可心中一惊，脸色蓦地白了几分，急急问道：“我哥哥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漫夭道：“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萧可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慌乱，手足无措。漫夭拉着她的手，面色温和了些，柔声道：“你先别急。只要你肯配合，我保证他不会有事。只是……你身上的毒……”

    “真的吗？你能救我哥哥？”萧可不等她说完，便欣喜的叫了起来，“我身上的毒不要紧……”

    漫夭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你知道自己中了毒？那你……可知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萧可点头道：“我知道。这种毒名叫七合花，是七种奇毒之花合制而成，如果没有特制的解药，我就会死。”

    漫夭一怔，启云国皇室密药，她一个小女孩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以萧煞的性格，不大可能会说没有解药她就会死这一类的话。漫夭思索间，萧可忽然疑惑的问道：“你说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可我从没听哥哥提起过你……”她偏着头仔细而认真的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杏眼圆睁，道：“啊！我知道了，你是公主，对不对？”

    漫夭愣了下，看来这个女子虽然单纯，也不是全无脑子，一下子便猜到了她的身份。漫夭笑问：“你知道我？”

    萧可连连点头，一把挽住漫夭的手臂，神态忽然间变得亲昵极了，仿佛与漫夭早就熟识了一般。她斜着身子看漫夭，道：“哥哥跟我说起最多的就是公主了。我问哥哥，公主美不美？他说，很美。
------------

第六十章  错过的爱情

﻿    泠儿进屋之时，屋里已经跪倒了一大片的丫鬟和侍卫，他们个个都低着头，似是惊恐到了极点。她眨巴了下眼睛，探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一脸沉静安详的漫夭，心道，幸好主子每次喝完药睡觉比较沉，不然还不得被吵醒啊！

    见如此阵仗，泠儿奇怪问道：“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傅筹坐在床边，仍是平日里一贯的温和表情，但乍一望过来，泠儿顿觉浑身一阵发冷，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的感觉。傅筹问道：“容乐头痛，是你不让请大夫的？还有你给容乐煎的药……那药方，从何处得来？”

    泠儿一听是这件事，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回将军，主子的头痛症是老毛病了，喝完药睡一觉就会好，不用请大夫。一般的大夫也看不出这毛病。那药方……是我跟主子来你们这里的时候，我们皇上给的，主子这么多年来，每月用的都是这个药，应该不会有问题。”

    傅筹眸光一凝，她每个月都要用药，他竟一点不知情。“那为何她此刻脉搏微弱，心跳极慢，气息全无？”

    泠儿一愣，“什么？主子没气息？”她一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伸手试探漫夭的鼻息，心中大骇，果然是没有气息。她脸色大变，瞬间慌了神，喃喃叫道：“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惊慌失措，有些语无伦次。

    傅筹一把扣住她的手，“那以前应该是怎样的？”

    “以前，以前……主子喝完药就是……睡上一觉，睡得很沉，不容易叫醒，其他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啊！”泠儿面色煞白，越说越急，都快要哭出来了。

    傅筹低眸想了想，温和的眸光有一闪而逝的凌厉，又问道：“这药是你煎的？你煎药的时候可曾离开过药房？”

    泠儿点头，仔细回想了下，说道：“我当时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在叫我，像是主子的声音，可我出去看了一圈，也没见着主子，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傅筹眼底神色沉郁，松开泠儿的手，对下面的侍卫道：“大夫还没到吗？再去请！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全都给我请来。泠儿，你把今日的药渣子拿过来，还有容乐平常服药的那个药方。”吩咐完之后，他站起身扫了一眼众人，温和之中满是威严的警告，道：“今晚之事，谁也不准出去乱说，私底下议论也不行，要是叫本将知道这件事谁传了出去，定不轻饶！听明白了吗？”

    “是。将军。”

    傅筹点头道：“都下去守着吧。常坚，你留下。”

    众人散去，屋子里除没有知觉的漫夭之外，就剩下傅筹与常坚二人，傅筹突然握了握拳，冷峭如剑的眉一点一点地拢了起来，“你去太子府，把痕香给我带过来。”和容乐一样的声音，只有她了。

    “是。”常坚领命离开。

    傅筹重又坐下，屋子里点了两盏灯，在晚风中灯光明灭不定，昏黄交错的光影打在他英俊无匹的脸庞，照出他掩藏在内心深底不得而舒的焦虑和紧张。

    “容乐。”没有外人的空间，他的呼唤溢满浓情，双眉深锁，紧紧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我不会让你有事，不管是谁要害你，我都不会姑息。”

    那一夜，卫国将军府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夹带着风声。全城有名的大夫几乎都汇聚在了将军府，但折腾了一夜，众人轮流看诊，不论施针喂药，躺在床上的女子依旧毫无反应。

    大夫们一个个皆摇头，茫然道：“这种情形，我等行医多年，从没遇到过。既不像是中毒，也不似是有病在身，除了没有呼吸之外，心跳虽慢但还算稳，脉搏虽弱却也看不出异常……请恕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将军另请高明吧！”

    那个药方以及那碗药的残渣经大夫们检验之后，说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几乎都是安神镇痛之药，其中有三味药较为特殊，在中原很少见，他们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常坚回府，对傅筹附耳道：“太子今夜在痕香姑娘的房里，痕香姑娘说不方便出来。”

    傅筹眼光一沉，深邃的目中有隐忍的怒气，挥了挥手让常坚退下。

    此时，他心绪已乱，脑子里清明不再，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内心是多年来没有过的浮躁。

    天光破晓，常坚提醒了他几次，说是该上朝了，傅筹置若罔闻，望着床上安静躺着全无气息的女子，忽觉人生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他遣退了所有人，弯下腰去抱住她，想着自己这二十一年来的人生历程，不禁心生悲凉。

    这一次，他本想放过她，可有人却不愿放过他。

    屋里的灯灭了，外面的天空灰白，苍茫无尽。他忽然想，如果能就这么一直抱着她，也好。至少她不会推拒，不会挣扎，不会说那些话刺伤他。

    漫夭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到颈间微热，身上有重物压着，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轻轻睁开双眼，便听到一声悲哀无力的叹息：“容乐，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微微一愣，这声音是傅筹的？她眼中的傅筹，看似温和如谦谦君子，实则心思深沉难测，总是算无遗漏，这样的人怎么会发出这种无力的声音？而且，他几时进的屋，将她抱得这样紧，她竟丝毫无觉！

    “将军。”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叫他。

    傅筹身子一震，蓦地抬头，眼中惊喜呈现，“容乐，你……醒了？”

    漫夭点头，微微疑惑，她醒来很奇怪么？怎么他高兴成这样？而且那神色看上去一点也不似伪装。她动了动身子，道：“将军，你能否起身？这样压着我……我喘不过气了。”

    傅筹愣了一下，继而歉意的温柔一笑，坐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有几分贪恋，像是怕错过了一分，便从此看不到了。

    漫夭撑着身子坐起，见他眼睛有些发青，眼中红血丝密布，仿佛积聚了无数的疲惫，心力交瘁。漫夭怔了怔，二十多日不见，他怎成了这副模样？再看外面的天色，往日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去上朝了，为何今日却守在她床前？她不禁疑惑笑道：“将军今日好生奇怪？都这时辰了，怎还不去上朝？也不怕陛下怪罪么？”

    傅筹看着她，唇动了动，没说话，突然，又猛地一把抱住她。

    漫夭不妨，胸口被撞得生疼，她微微挣扎，但傅筹的手臂如铁钳般，她半点也动弹不了。

    “将军……”

    “容乐……别动，也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傅筹闭上眼睛，那从来不存在于他眼底的深刻的悲哀情绪就那么被掩盖住了，谁也看不见。他的声音轻极了，温雅之中带着祈求般的口气，让人听了心口不自觉的发涩，无法拒绝。

    漫夭怔愣住，停止了挣扎，安静地任他抱着，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身子一直僵着有些累，便放松下来，下巴随意的搭住了他的肩。

    傅筹身躯一震，手臂愈发的收紧，似是要将她揉入他的生命。她的身体纤细柔软，抱着她的感觉那样真实，他仿佛闻见了幸福的味道，这一刻，那样强烈的对于情感的渴望，令他空茫的被仇恨充斥的阴暗内心如被注入了一道光，渐渐的明朗了起来。

    他松开手臂，温柔地抚了下她的脸庞，“容乐，这段时间京城不安宁，你暂时先别出府，好好在家休息。若是需要出府办什么事，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安排。我走了，晚上再回来陪你。”说罢温柔一笑，让人叫泠儿来伺候她梳洗，然后出了园子叫来管事仔细交代一番，才离开。

    “来人，备马车，去东郊客栈。”他是时候该回去一趟了。

    清谧园里，“主子，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泠儿一进门就高兴的叫起来。

    漫夭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泠儿一边打水伺候她梳洗，一边将昨晚发生的事跟她说了。

    漫夭蹙眉，沉默了片刻，感觉这件事情确实蹊跷。

    用完早饭，她让泠儿去叫项影来，却听到园门口传来吵闹之声。

    漫夭走过去，见门口多了两个陌生的侍卫，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们连忙行礼，泠儿气呼呼地说道：“主子，他们不让我出去。”

    漫夭蹙眉，问：“为何不让？”

    侍卫恭声道：“回夫人的话，将军吩咐了，夫人玉体欠安，泠儿姑娘应时刻守在夫人身边，不宜外出。”

    漫夭眸光微变，皱眉看了他们两眼，又扫视了一圈，感觉到整个清谧园似是多了许多明卫暗哨。她这才明白傅筹离开时的那几句话，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难道昨日她见萧可的事被他察觉了，为了不让她插手，所以将她软禁？她目光一沉，语声威严道：“那本夫人若是想出去走走，是不是也不行？”

    侍卫们被她看的一愣，目光闪烁，低下头应道：“将军说……”

    漫夭打断道：“你只要告诉我，是行，还是不行？”

    侍卫一惊，被她猛然散发出来的气势震住，却又不得不答话，只好低声说了句：“回夫人……不行。”

    漫夭眼神愈利，冷笑道：“那项影是不是也不能进这园子？”

    侍卫道：“是。”

    漫夭没再说什么，也知道为难他们没什么用处，便转身回了屋。

    “主子，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泠儿很不能理解，漫夭却只是淡淡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多言。

    京城，北郊皇陵。历代临天国的皇室之人的陵墓都修建在此，一座座宏伟壮观，气势绵延恢弘，占据着一大半北郊地盘。

    思云陵与其他的陵墓不同，这是一座后修的精妙地下墓室，分里外三间。

    寒玉为壁，冰水为池，这一小块空间一年四季都冷得让人发抖。墓室中央的冰水池之中放着一个雕有凤凰的玉石棺，棺内四周摆满了做工精细惟妙惟肖的冰玉莲花，莲花中间平躺着一名女子，那女子面容纯净，美得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莲花化身的花中仙子。

    宗政无忧静静地立在玉石棺前，一动不动像座雕像。他面容平静，唯有那双平日里邪妄的眼此刻蕴含着深深的敬爱和怀念。

    离开了京城一年多，也是该好好陪陪母亲了。他如是想着。

    以前，他每三个月总要来这里一趟，陪母亲待上一天，看着母亲安详的容颜，他总觉得心安。

    他的一生，走到今天，一共深爱过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母亲，在十三年前的一场噩梦般的惨变之中永远的离开了他，在他心里埋下了他对深爱的另一个人的强烈的恨意。

    他有多爱他的母亲，就有多恨他的父亲。

    他抬手轻触石棺，指尖在棺中女子的脸庞上方的玉石面上轻轻划过，墓室内的空气寒冷，几乎吐气结冰，四周高悬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发出幽凉惨白的光，打在棺内棺外两张相似的脸庞，不一样的阳刚和静柔，却是一样的苍白如纸。

    宗政无忧的眼中有浓烈的哀伤肆溢而出，那些平常被极力压抑掩饰的情感总是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尽数流露，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望着母亲的脸，在心中对母亲说着他埋藏在心底里那最深沉的不为人知的心事。

    我爱上了一个人……

    她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爱她。

    当我知道我爱她的时候，她已对我死了心，嫁给了别人。

    这就是我的爱情！

    宗政无忧在这陵墓一待便是一个月，好在他多年来常用寒池之水练功，对寒气的抵御能力较强，若是换作一般人，待上一天就会受不住。

    “王爷。”墓室门外，冷炎轻轻叫了一声。

    宗政无忧神色顿敛，旋即转身走了出去，问道：“何事？”

    冷炎禀报道：“秦家后人有消息了。”

    宗政无忧目光一凛，眉梢眼角瞬间都是冷冽，张口吐出一个字：“说。”

    冷炎道：“我们查到，当年秦家的一个孩子被天仇门的人给救了，后收在门下，但目前还不确定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天仇门！”宗政无忧沉声念道。天仇门，那是一个名声不算响亮的门派，但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他们行事低调，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但凡有所行动时，必是一击而中，从不拖泥带水，事后迅速隐没，连个痕迹都不留。

    宗政无忧凤眸半眯，踱了几步，方道：“傅筹与天仇门是什么关系？”

    冷炎应道：“还不确定。”

    “继续查。”宗政无忧说完略微沉吟半刻，望着四周空旷无物的陵墓白墙，问道：“她……近来可好？”

    冷炎正等着他问这句话呢，连忙回道：“清凉湖尘风国王子遇刺一事，容乐长公主似乎有意插手。”

    宗政无忧眸光微微一斜，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他略转身子，嘴角微勾，道：“不是似乎。这件事，她必定会插手。”

    冷炎微诧，不明白王爷何以如此肯定，但王爷不说，他自然也不会问。于是，又道：“昨夜全京城的大夫都被请到了卫国将军府，不知是何因由？卫国大将军今天未上早朝，让人进宫告了假。他还派了人守住了容乐长公主居住的清谧园，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出，甚至连容乐长公主的侍卫也不允许。”

    宗政无忧心头一跳，是什么事需要惊动全城的大夫？让那个风雨无阻甚至会带病上朝的大将军告了假？他双眉紧皱了起来，眼中隐有不安之色，凝思片刻，“叫老九去看看她。一定要见到她本人。若有异常，速来禀报。”

    “是。”

    午后的太阳毒辣，照在人身上发烫，像是要被点燃了一样。

    傅筹进了东郊客栈竹林后方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命常坚守在外头。他进屋之后，掀开书桌，触动机关，开启暗道之门。

    那是一条幽暗森森的密道，奇长且窄，一进到这里，便感到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他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得缓慢了许多。

    “参见少主！”走过密道，来到宽敞的殿堂，四处的守卫见到他毕恭毕敬地行礼。

    傅筹眼也不抬，他走过的每一座大殿，都只看得到两种颜色，鲜红与漆黑，分别代表着鲜血与仇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绕过几座大殿，他来到一间有着一块巨大石门的房屋前，停顿了片刻，眼中神色复杂，最终转为坚定，他抬手就欲敲门，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如被一把钝刀割据过的低沉嘶哑，不辨男女。

    “你回来了？进来吧。”
------------

第六十一章  苦苦挣扎

﻿    傅筹推开门，走进那间没有窗户、常年之中进不来一丝光亮的屋子。

    身后的石门在他踏进来的第一步时“砰”的一声被关上，发成异常沉重的闷响，让人的心也跟着堕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深沉的漆黑铺天盖地的笼罩了他的视线，他走了几步便停下，眼睛这才慢慢适应。他看不见屋里出声的那个人，只见到一道灰黑的幕帘，以及一把被撕裂过的嗓音，暗藏着尖锐和凌厉：“你回来晚了，整整晚了一个多月！”

    傅筹轻轻掀了眼皮，面无表情道：“近来太忙，耽误了。”

    “是吗？哈哈。”那人明显不信，森森一笑，那笑声在这样封闭的暗室里格外的渗人心魄，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掏尽般的感觉。

    傅筹两袖轻垂，长身直立，刻意忽视掉那些不适的感觉。这么多年，他也差不多习惯了。

    那人语调急转，声如尖刺，“你，是为了那个丫头才回来的吧？这么多年的部署，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女人！你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早知道如此，我当初还不如不救你，就让你被那些个人……当做身下的玩物好了，也比现在你为了个女人就动摇复仇大计的决心要强得多。”

    那人故意强调了“玩物”二字，提醒着他那曾经差一点沦为他人娈童的屈辱童年。傅筹身躯巨颤，瞳孔一缩，厉光倏然遽现。他双手握紧，黑暗中他的眸子依旧是万古不化的温和，那温和之中却燃烧着激烈的火焰，那火焰是对那番话的强烈反感，也是对于复仇的执着和渴望。

    他挺直了腰脊，一字一顿，说得异常坚定：“没有人……能动摇我复仇的决心！”稍顿了顿，他语含警告道：“但过去之事，你也休要一再提起！也别自作主张，妄动我的人。”

    “她不是你的人！她只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那人接道：“昨晚之事……是我给你提了个醒儿，如果你实在是下不定决心，那我只好替你代劳了。要知道这次秋猎，是再好不过的机会，绝对不容错过。”

    傅筹双眼紧盯住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满口牙咬得紧紧的，“秋猎之事，我心中自有计较。至于她……是不是我的人，我说了才算，你最好……不要多事。你的任务，是督促并辅助我完成复仇大业，而用哪种方式完成这个计划，我，才是最终的决策者。”他用手戳着自己的胸口，说得斩钉截铁。微顿片刻，他声音沉了几分，听不出语中情绪，“不错，你是救过我，这些年来，你对我悉心的帮助和培养……我也谨记在心。待将来大仇得报，我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

    那人突然大笑了几声，“报答就不必了。我知道你心里痛恨我，甚至超过了痛恨你的仇人。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大仇报了，我对得起你母亲的托付，能让她死而瞑目，这就够了。”

    幕帘背后，有影子晃动，立刻传出几声吱呀吱呀的响动，那人又道：“其实我也没有要左右你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你母亲，她在地底下……等得太久了！”

    “我知道。”傅筹眉间深锁，沉痛隐于其中，沉声道：“我不会让她等太久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全部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恩，这才是她的好儿子！不辜负她为你受尽折磨，惨死宫中。不过，你要记住，要想报仇，首先一定要除掉宗政无忧，否则，他将会成为你复仇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即使你能顺利报了仇，他也有能力颠覆你所得到的一切。而目前能除掉他的唯一途径，便是以那个丫头做饵！”

    傅筹早料到那人会有此一说，却仍然颤了一颤，手心湿热粘腻，心口阵阵发紧。他移开目光，四周到处都是暗黑的颜色，找不到一点光明的出口。

    他忽然自欺欺人，艰难道：“不过是一个女人，对宗政无忧能起多大的作用？如若我们以她作饵，一旦失败，只会打草惊蛇。”

    那人哈哈一笑，“能起多大的作用……你不是已经试探清楚了吗？别跟我打哑谜，宗政无忧对她有多在意，你比我清楚。”

    傅筹眸中一痛，感觉自己的心尖都在颤抖。他忽然痛恨起自己曾经周密的计算以及无数次的试探。如果宗政无忧不在乎她，他就不必这样挣扎两难。为什么宗政无忧在她毅然嫁人之后还要那样想着她？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多的如果和为什么，从来都是有痛就受，有屈辱便隐忍，打落牙齿和血吞，只等那时机成熟，计算周密后一击而中，半点都不为对手留余地反扑。

    那人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一个女人而已，你也别舍不得。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可执着于儿女私情，当舍则舍。”

    傅筹苦涩一笑，黯然垂了眼光。当舍则舍，如果要舍的那个人是他生命里仅有的光明，那也要他舍得才行。如果没有了那个人，待他大仇得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他不知到那时，还能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幕帘之后的人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长叹一口气，复又道：“你去吧。去领受你母亲曾受过的穿骨之痛，记住那种感觉，你就能记得自己的身份，头脑也容易变得清醒些。去吧。”

    傅筹身子微震，又是穿骨之痛！从他亲眼看到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每年一次，从未缺过。他太了解那种痛穿心骨生死不由人的滋味，何须再尝试才能记住？

    封闭的地宫中，不知哪里来的阴风阵阵，他大口吸气，任命地转身，朝着那地狱般的刑室而去。

    阴寒之外，酷暑当空，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边的店铺生意惨淡。

    北城，卫国将军府。

    漫夭用过午饭，睡了一会儿，因为自己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她有事也没法办，心中不禁有些烦躁不安，拿着一本书看也是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她蹙眉道：“泠儿，你去看看，又有什么事？”

    泠儿出了门口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往前走了几步，就高兴地回头叫道：“主子，是九皇子来了。”

    漫夭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书，便起身往园门口而去。还没到呢，老远的就听到九皇子大声对侍卫呵斥道：“你们大胆，连本皇子都敢拦！快让开，不然，本皇子可不客气了啊！”

    九皇子说着捋了捋袖子，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无赖气势。他身后跟着冷炎，站得远远的，眉头动也不动一下，面无表情看着他捋袖子，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还退了两步，似乎是为了避免真打起来溅他一身血。

    那些侍卫都是傅筹选的将军府精英侍卫，个个都是武功好手，但此刻见九皇子摆出的架势，也不禁怔住，跟皇子动手，他们还没那个胆子。但是将军的命令，又不能违背，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其中一个侍卫鼓起勇气，恭敬笑道：“九皇子殿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奴才了，要不……您等我们将军回府了再来？”

    九皇子两眼一翻，就欲发作。漫夭看着他那高抬着下巴，故意做出来的气哼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九皇子一见着她，一张俊脸立时笑开了花，朝她招手大着嗓门叫道：“璃月，璃月……”

    漫夭走过去，笑道：“九殿下，这大热的天，你怎么想着来看我了？”

    九皇子俊脸一垮，正准备开口发牢骚呢，却见漫夭对他眨了下眼，使了个眼色，他顿了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

    佯装咳嗽两声，九皇子挺起胸膛，昂首踱了几步，一本正经道：“啊，是这样的，本皇子听闻昨夜全城的大夫都被请到了将军府，但不知将军府究竟发生了何事，心中甚感担忧，又不好冒然来访，便进宫奏明了陛下，陛下言，公主乃和亲使者，身系两国情谊，切不可掉以轻心，于是下了道口谕，命我前来探视……”他越说越感到不对劲，这样的文腔他实在是太不习惯了，最后干脆摆了摆手，大咳一声，恢复他一贯的腔调，指着那些侍卫大着嗓门道：“算了，还是这么说吧。你们听着，本皇子是奉父皇的命令来看璃月，你们敢拦我就是抗旨，抗旨啊，知道是什么罪吗？那是藐视陛下，要满门抄斩的，就算你们的将军，傅筹在这儿，他也不敢拦我。听明白了吗？还不快闪开！”

    门口的侍卫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圣谕？谁敢反抗！

    九皇子这会儿气焰更高了，眼睛恨不能抬到头顶上去，说了句：“璃月，走。”一把拨开拦在门口的侍卫，摇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径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那模样说不出的嚣张跋扈，却又嚣张得让人看着直觉舒坦和爽快。

    漫夭忍住笑意，两人一进屋，九皇子立马拉着漫夭，摆出一副无比自恋的表情，厚着脸皮笑着邀功道：“怎么样，璃月，我聪明吧？你是不是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绝顶聪明又英俊无匹的绝世美男子啊？呃……那个……我七哥不算啊，去掉他，我不跟他比。”他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但每次都记得把宗政无忧给摘出去。

    泠儿在旁边捂着嘴偷笑，漫夭无奈摇头，却也止不住笑出了声。招呼他坐下，叫泠儿泡来一壶茶，给他倒上一杯。

    九皇子瘪嘴，往自己的脖子比了个手刀的姿势，道：“我说璃月啊，你别跟七哥似的那么吝啬行不行？我冒着假传圣旨的杀头大罪进来陪你聊天解闷儿，你怎么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啊？唉！”他无比哀怨的叹了一声，“你就承认一次嘛，被你这样的美人承认我是天下第一聪明英俊的美男子，我会很高兴的……嗯？说不定一高兴，还能多增加几年寿命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摇晃漫夭的手臂，倒像是小孩跟大人要赞美般的撒娇状，漫夭正好喝着一口水，被他这一闹，几乎全喷了出来，正好喷在了九皇子的脸上。

    九皇子愣住，漫夭手捂着唇，重重地咳了几声，心里有些懊恼，这九皇子……说话就好好说话，干什么做出那副表情还摇她的手！十足一个讨赏的孩子样。她长这么大，都没干过这样失礼的事儿，多少有点尴尬。正待道歉，谁知九皇子反应过来后，用手抹了一把脸，第一句话便是：“得，经你这一喷，我这美男子变成了落汤鸡！”

    “……”

    “哈哈……”泠儿捂着肚子大笑，哪还顾得什么礼数。

    就连一旁常年面无表情的冷炎嘴角也抽了一抽，九皇子偏过头去瞪他，哼哼一声，“你想笑就尽管笑好了，小心憋出内伤。”

    冷炎被他这一说，嘴角抽的更厉害，却酷酷地将头转到一边。

    这样一来，倒是解了漫夭的尴尬，她笑道：“你呀，以后别人喝水的时候，你别说话。”

    九皇子接过泠儿递过来的布巾擦脸，嘿嘿笑道：“美人就是美人，喝过的水都是香的。”

    漫夭极少见地翻了个白眼，彻底无语。过了一会儿，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九皇子喝了杯茶，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笑道：“想你了呗！咳，也是替七哥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了。昨晚傅筹找那么多大夫来，到底是为什么？还有这周围安排了那么多侍卫，又是什么原因？”

    漫夭淡淡笑道：“没什么事。”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九殿下……”

    “哎哎哎……”九皇子摇手打断她的话，“你就叫我老九，我还听着舒坦点。咱又不是外人，还这么殿下殿下的叫，太见外了吧！”

    漫夭笑道：“好吧，老九，你有没有听过一种珍贵的解毒药材，名叫七绝草？”

    九皇子一愣，立刻就去抓她的手，惊问道：“你问那个做什么？你中毒了？”

    “不是我。”漫夭收手，道：“是一个朋友。”

    九皇子“哦”了一声，笑道：“这样啊……那还好。”

    “听你这口气，似乎你知道哪里有？”漫夭眸光明澈清亮。

    九皇子神色犹豫，摇了两下手中的折扇，道：“知道是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漫夭道：“老九，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要七绝草有急用！”

    九皇子道：“七绝草是解毒圣药，可遇而不可求，即使有人得到，也保存不下来。这种药材可以说是万金难求，不对，是百万金难求。不过……”

    漫夭心中一沉，这样难得的药材，看来是很难弄到手了。她见他又停住话，便蹙眉道：“老九，你就别卖关子了，有话就直说吧。”

    九皇子凑过脸来，对着漫夭很是神秘地笑了笑，笑得漫夭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才扬着眉毛，俊脸摆出一副欠扁的笑容，道：“不过，那是对于别人而言，如果是你想要……倒也不太难，去找七哥就行了。”

    漫夭一震，怎么就这么巧了，她要的东西偏偏在宗政无忧手上？她宁愿花百万两银子去别处购得此药，也不愿跟宗政无忧开这个口。她微微犹疑，想通过九皇子用银子的形势来拿到想要的东西，“老九，你……能否……”

    “诶，不能！”九皇子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一本正经地说道：“璃月，你可千万别说下去，别的事咱们都好说，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让我帮你用银子从七哥手里把七绝草买过来，对不？我告诉你啊，那不可能的，七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我真的帮不了！”

    漫夭皱眉，她当然知道宗政无忧不缺银子，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办法。

    九皇子很认真的说：“七绝草对于别人来讲，可能只是一种解毒的药材，但对于七哥而言，它还有着另一层意义。除非……你亲自开口，否则，我也爱莫能助。”

    九皇子摊手耸肩，漫夭无奈苦笑，难道没别的路可走了吗？

    九皇子又道：“璃月，如果七绝草对你真的很重要，那你跟七哥低一回头……又能如何呢？”他们两个都那么骄傲，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肯先说出来。

    漫夭抿着唇，低头，不自觉地从袖中取出宗政无忧给她的那柄墨玉折扇，放在手中端详。

    九皇子目光一变，就连冷炎亦是面色变了几变，惊诧地望着她。

    “璃月，这，这扇子……怎么在你手上？”九皇子盯着那墨玉上特有的夔纹，半响才问了出来。

    漫夭看了看九皇子和冷炎震惊的神色，心中的猜测似有几分明确，她把扇子翻来覆去的转了几转，眼中灵光一闪，状似随意地笑道：“这柄折扇，有什么特别吗？我前两天还想把它卖了来着，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九皇子惊得跳起来，一把拿过她手中的扇子，不敢相信道：“你可别吓我！你要卖了这把扇子？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吗？”

    漫夭心愈发的沉了，嘴上却随口问道：“不就是一把好看点的扇子么？除了扇扇风，还能干什么？”

    九皇子噌的一下跳到她身边，拿出自己随身的那柄白玉折扇，道：“我这个能调动无隐楼消息阁里的所有信息，以及杀手阁里的一半杀手。”他说着又指着墨玉折扇，道：“而你这个，能让我发出的所有命令，被人当做是放了一个屁。”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说了粗话，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干脆的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把你准备卖掉的扇子，它是无隐楼最高首领的信物，它能号令无隐楼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冷炎，也修罗七煞。”

    漫夭心底一震，她想到了这把扇子不简单，却没想到不简单到这种地步，她拿起扇子，忽然感觉拿扇子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压在了心头，九皇子在她耳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它甚至可以颠覆一个江山！”

    漫夭双手一颤，手中的扇子瞬间滑出指尖，向地上落去，她心中一惊，九皇子也是一愣，还是冷炎眼疾手快，迅速接住，小心翼翼如捧圣物般的放到她面前。“公主下次一定要拿稳了。”

    漫夭看着那把扇子上精细雕刻的夔纹，那夔尾上翘，在质地上好的极品墨玉上张扬欲腾飞的气势与那个人的气质多么的吻合！她只是怔怔的望着，手指没再伸过去。难怪傅筹那日的反应会如此奇怪，他大概是知道这柄扇子的来历！这般重要的物品，宗政无忧为什么要给她？她真搞不懂，现在的宗政无忧到底是怎么想的？

    “璃月，璃月……你不是吓傻了吧？”九皇子凑近嘿嘿笑道。

    漫夭回了神，将墨玉折扇往九皇子面前一推，“麻烦你帮忙把它交还给宗政无忧。就说，我没能力保管好这样贵重的物品，请他收回。”

    九皇子一怔，“那怎么行，东西是七哥亲自交给你的，要还也是你亲自交还给他。反正你总是要见他的，七绝草，你得见了他才能有。”

    漫夭蹙眉道：“我出不去。”

    “没关系，我带你出去，看他们哪个敢阻拦？”说罢就拉起漫夭，直往园外去。

    刚出了门没走两步，便顿住步子，不远处，傅筹长身直立，看着她抓在手心的扇子，眸光中有什么轻轻滑过，一闪而逝，无声无息的消失。他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九皇子这是要带本将的夫人去往何处？”

    九皇子抬着下巴，道：“带璃月出去走走，傅将军要不要一起啊？”

    傅筹笑得很官面，道：“多谢九皇子好意，但容乐身子不适，不宜出门。望九皇子见谅！”

    九皇子也没那么容易妥协，“身子不舒服更应该多出去走走，不然没病也得闷出个好歹。”

    傅筹道：“等她好些了，本将自然会陪她出去散心，就不劳烦九皇子了。常坚，替我送送九皇子。”

    “九皇子，请。”常坚尽职送客。

    九皇子拉住漫夭不松手，“本皇子就要现在带她出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傅筹淡讽一笑，看上去仍是温和，道：“九皇子乃皇亲贵胄，本将自是不能把你怎样，但容乐是本将的夫人，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权利带走她。而且，九皇子如此拉住我夫人的手，似乎不合礼数。”

    “哈，你跟我讲礼数？不好意思，本皇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礼数？”九皇子以惯有的无赖相对，傅筹也不着恼，只是看着漫夭。

    漫夭轻轻挣开九皇子的手，不容拒绝道：“老九，你先走吧，回头有空了再来陪我聊天。”

    九皇子见她都发话了，便不再说什么，斜眼看傅筹，路过傅筹身边时，他哼哼一声，很不屑的模样，高抬着下巴打着扇子大步离去。

    待他们走后，漫夭一言不发，也没看傅筹，就转身径直进了屋。

    傅筹跟在她身后，走得极慢，平常四平八稳的步子此刻看上去似乎踏地有些艰难。他进屋之后，屏退了泠儿，就跟漫夭两个人在屋里默然相对。

    红木雕花菱格的窗子下，一张楠木精致小圆桌的两头，对坐着二人。

    漫夭拿起之前被扔在一旁的书，就当傅筹不存在般的自顾自的看着。傅筹也不打扰她，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一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身上被尖利的倒钩刺穿脊骨的痛楚似乎轻了一些，但是心里的痛却剧烈的让人难以忍受。

    她刚才是要去见宗政无忧么？在她的心里，永远都只有那个男人，一点位置都没给他留。他不禁问自己：他这样苦苦挣扎在两难的境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离开了那个阴寒的地宫，这外面灼热的阳光为何还是不让人觉得暖。他坐在那里，身上层层冷汗一直在不停地冒，身后有热流涌出，淌过了背脊，将背后深青色的衣裳糊在身上。

    漫夭看书看得也不安，隐隐觉察到傅筹今日看她的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也不知道傅筹想要软禁她多久？是等清凉湖刺杀案了结之后吗？不行，这件事，她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不能让别人有证据证明那件事是他们启云国的人做的。而且，萧煞不能出事，萧可也不能。

    她心念一定，放下手中的书，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一震，那目光怎么那样复杂？复杂得让她看不清到底是哀伤还是绝望？

    傅筹见她望过来，便对她轻轻地笑了笑，再没了往日如面具般的温和，而是发自内心的苦涩，像是浸了苦胆汁遗留下的滋味。他没有告诉她，他派了大量的侍卫守住这个园子是为了防止昨晚的事情再次发生，他知道她误会了，但他不想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而且，他知道，即使解释了，她对他的看法，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他笑着问她：“怎么不看书了？我在这里，你觉得不自在吗？那你看吧，我先走了，晚饭时再过来陪你。”他站起身，就欲走。

    “将军。”漫夭叫住他，并伸手拉住他的手，顺势站了起来，绕过半边桌子，第一次主动地去抱了傅筹的腰。

    傅筹身躯一震，本不太稳的身子瞬间僵硬，如同他有伤的后背猛然撞上的墙壁，坚硬似铁。他将一声就要脱口而出的闷哼强压在了喉咙，心口翻滚的血腥气涌上来的时候，他昂着头又吞了下去。继而低眸诧异地凝视看她，不敢置信她竟然会主动抱他。

    漫夭敛去了所有的淡漠和清冷，对他展颜一笑，眸子里都是灿烂流转的光华，仿佛午夜天空里的烟花绽放，美得炫人眼目。

    傅筹目光一顿，痴痴地望着她这样难得的笑容，他抬手轻轻抚弄着她的鬓角，心里明知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却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那甜蜜混合着苦涩，痛并快乐着。罢了，难得她主动抱他一次，成全她又如何？他故作不知，温柔笑问：“怎么了？”

    漫夭仰着脸庞，那清丽脱俗的绝美面容有三分无助，三分彷徨，三分期望，还有一分藏得最深的狡黠，“我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园子里，那会让我觉得，我像是别人圈养的宠物。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喜欢。”

    傅筹愣了一下，后又温柔一笑，“你想出去，对吗？是想去见他吧？”他就仿佛在跟她聊着最温馨的话题，完全没有戳穿别人伪装的得意或者愤怒表情。今日的他这样温柔，温柔得让她胆战心惊。

    漫夭知道瞒不过他，却不料他会说得这样直接，他利用她那么多次，就不能假装着上她一次当吗？她顿时敛了笑意，就准备放开手，傅筹却突然抱了她，低头在她唇边落下温柔的一吻，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就已经放开了她。他轻轻笑道：“去吧。记得早些回来，我等你吃晚饭。”

    漫夭一阵错愕，傅筹就那么转身走了，她还愣着没有回过神，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皱着眉，很是疑惑的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摇了摇头，准备去换衣衫准备出门，刚一抬手，竟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被染上了触目惊心的鲜红的颜色，她心中一惊，转头时，又见傅筹靠过的那面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了一片鲜艳。她怔住了，方才手上感觉到湿热，她还以为是他出的汗，没想到竟是血！

    他身后怎会流了那么多血？

    漫夭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门口的侍卫果然都撤走了。她快步追上前方走得极缓极慢的男子，拉住他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傅筹回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令他的心一点点回暖，她也不是完全像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淡漠无情，至少，她也会因为他受伤而担心。

    傅筹拉过她的手，随意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伤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去办你的事吧。我已经叫人帮你备好了马车。”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转身离去，再没交代什么。

    漫夭站在原地，看前方那个深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在苍翠的竹林边，仿佛刺眼的阳光不小心遗漏掉的一抹阴暗。
------------

第六十二章  你，可后悔？

﻿    漫夭上了马车，直奔北郊皇陵。

    一向来最为凄清萧瑟的皇陵此时竟戒备森严，御林军守卫层层把守，远远的便将她的马车拦下。

    “何人马车擅入皇陵？快快拿下盘问！”御林军副将拔剑指着马车，对手下下达命令。御林军立刻一拥而上，将马车团团包围。

    “吁！”车夫连忙勒紧缰绳，下车回话：“刘将军，小人乃卫国将军府的车夫，车内是我家夫人，来此是为求见离王，还请将军代为传达。”

    刘副将一听是大将军府的人，便挥手让众御林军撤离包围圈，但并未立即放行，而是上前对着马车抱拳行礼，道：“末将见过夫人！请恕末将无礼，不能让夫人过去。陛下刚入思云陵，末将等人奉命在此看守，任何人不得入内。请夫人还是先回府，晚些再来，以免天热，让夫人玉体沾了暑期。”

    漫夭一见这里的防守阵势，也料到是临天皇驾临皇陵，看来她赶得真不是时候。

    她撩开一角车帘，探出头，礼貌地笑道：“刘将军辛苦了！多谢刘将军好意，容乐就在此等候便好。”说罢让车夫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将马车靠边，停在一旁大树荫凉之下。

    刘副将是见过漫夭的，既然确定了确实是将军夫人，他便放下心来，也不再相劝，默默退守自己岗位。

    天气炎热，烈日如火般焦灼。

    马车内空间本就狭窄，又无风进来，漫夭不一会儿便被汗浸湿了衣裳。她掏出袖中的扇子扇了几下，却不顶事。也不知临天皇何时来的？又何事会离开？她掀开车帘，朝四周望了望，见此处景色还不错，不远处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有个八角凉亭，那里地理位势较高，想必会凉快一些。她索性下了马车，带着项影往凉亭而去。

    亭中一石桌四个石凳，简洁干净，似是专门有人打扫过。

    漫夭随意拣了个凳子坐了，指着圆桌对面的位子，“项影，你也坐吧。”她还是不太习惯她坐着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背后。

    项影略微犹豫了下，也知道了她其实不那么讲究身份尊卑的脾性，便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漫夭展开手中的墨玉折扇，忽然想到宗政无忧对临天皇的恨意以及临天皇对宗政无忧的一再纵容忍让，便问道：“你对云贵妃与临天皇之间的故事了解多少？”

    项影想了想，说道：“知道一点。”

    漫夭道：“说来听听。”

    项影便将他知道的有关于临天皇和云贵妃的事情说了出来。

    风徐徐的吹着，却驱不走浓浓夏日里的炎闷之气，此时的思云陵墓室，与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火，一个是冰。

    一方冰水池中的玉石棺周围方形汉白玉石桥之上对立着临天皇和宗政无忧父子二人。

    临天皇望着棺中女子的脸庞，目光成痴，冷峭的眉眼溢满哀伤和悔痛。面对他最心爱的女人，他多想伸手去触碰她的脸庞，但刚刚抬手，对面的宗政无忧便冷冷出声：“别动她。你的手……她嫌脏！”

    临天皇瞳孔一缩，整个身子瞬间僵住。他的儿子说话总是这么狠绝，一下便戳到他心底痛处。是啊，云儿那般圣洁的女子，终是他这凡夫俗子玷污了她。临天皇缓缓放下手，眼角的皱纹每一根都书写着沧桑岁月的痕迹。云儿走了十三年了，他却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儿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皇子，活在无休无止的储位之争，每日面对的都是兄弟之间的阴谋算计，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那时的她，如同一个悄入凡尘无忧无虑的仙子，飞扬戏逐在绿柳花园，身姿轻盈与彩蝶共舞，偶一个回眸间，倾了皇室一十三个皇子的心。

    从此，争斗愈发激烈残酷，不止为江山，还为美人。

    为了得到她，他费尽了心机，不择手段娶了她进门，在日夜相处的过程中，他用自己的深情和宠溺慢慢的消弭了她心中的抗拒，终于赢得了她的爱情。但却不能给她正妃的名义，因为那个位置要留给另一个能助他登上皇位的女子，与她并称京城二美的傅鸢，手握军权的傅将军之女。

    那也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有着颠倒众生的姿容，遗世独立的气质，还有超出一般女子的聪明冷静的头脑。如果没有先遇到云儿，也许他会爱上一个坚韧而有思想的女子吧？若是那样，那后来的一切悲剧，是不是都不会上演？可没有如果，谁让他先遇到的是云儿呢？

    为了得到傅鸢的倾力相助，他故意冷落了他的云儿，给了傅鸢最大程度的专宠，最后终于在那双理智而清醒的眼中看到了日益增长的情愫。他心中一边暗喜，一边为躲在屋子里黯然垂泪日渐消瘦的云儿心疼不已。有太多人的人觊觎云儿的美色，有太多的人想要这个江山想将他踩在脚底，若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根本保护不了她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子。还好，云儿她，理解他！

    皇位，能将一个人，变成魔。

    他登位之初，天下不稳，傅鸢的父亲仗着拥帝有功兵权在握，日渐的嚣张跋扈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便设下计谋夺其军权，取其性命，计划着废了傅鸢立云儿为后。可就在那时，北夷国进犯，来势汹汹，朝臣结党各有盘算。外有内患，他整体吃不下睡不安。为了稳固江山，安定局势，只好想方设法与启云国结盟，谁知当时启云帝听说云儿貌美如仙，竟想打她的主意……

    “你可以走了。”

    临天皇沉陷在过往沉痛的思绪被宗政无忧一句冷语打断，他满眼悲痛，满心苍凉，抬头看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唯一承认的孩子，没有平日里的恼怒责怪，只是万念俱灰的苍凉，叹道：“我们一家人团聚一次不容易，你每次都不让我多陪你母亲一会儿。”

    宗政无忧低垂着眼，面色不动。

    临天皇继续道：“秋猎快要到了，你也该准备好了吧！早些下定决心，我……也累了，想早点下去陪你母亲。她一个人……孤单了这么多年，无忧，你忍心吗？”如果不是为了无忧，他早就下去陪她了。无忧这么任性，总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来，教他怎么放心得下？

    宗政无忧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深沉刺心。这一天总也避免不了，他终会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从此连怨恨都无以为寄？他抬头，用冷漠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他断然冷声说道：“我说过，我不要你的江山。你若不想江山易主，最好还是好好的活着。母亲不需要你，没有你打扰她，她会过得更好。”

    临天皇钝痛在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整个人全无平日里的无上威严，只有身为父亲教子不听的悲哀无奈，他复又叹道：“无忧，你别这么任性，以后，没有人再纵容你了，你……唉！这些话都说了十几年了，你还是这个性子，一点也听不进去。罢了，我走了。你别总待在这里，虽说有内功护体不怕寒气，但时日一久，总还是不好。白天陪陪你母亲，晚上去外头的云思殿睡吧。”说完又是一声叹息，缓缓转身，像是一个暮年的老者，慢慢离开了宗政无忧的视线。

    走到门口，临天皇回了一下头，宗政无忧别过眼，墓室之门开了又合上，这寒冷如冰的空阔墓室，冻得人心生疼。他重又看向棺中的女子，心中低喃。

    母亲，他也要抛下我走了！

    这世界之大，人有千千万万，但还有谁会爱我？我又能爱谁？恨谁？

    是不是从此以后，他连恨，也只能藏在心底了，再找不到可以发泄的人。

    临天皇出了陵墓，外面的光线强烈，照得他眼睛都难以睁开，看不清脚下的路，下阶梯的时候险些踩空。守在外面的陈公公慌忙迎上来扶着他，紧张道：“陛下，小心。”

    临天皇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把下巴的青色胡渣，对陈公公问道：“朕，是不是老了？这个样子去见云儿，她会不会嫌弃朕？”

    陈公公心中一惊，他伺候陛下这些年，将陛下心里的苦和痛都看在眼里，从不曾听他说过这样感伤的话，他连忙笑着道：“陛下不老，陛下还正当壮年，奴才记得，贵妃娘娘以前总跟奴才们说，就喜欢看陛下留点胡子的模样，看起来更有男人味！”这话放在一般的帝王面前，能招来杀头之祸，但临天皇听了却是心情极好。

    他还不到五十岁，说起来是不算老，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呢？与云儿相比，他确实是个老头子了。

    临天皇走出皇陵，来到轿辇旁，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他皱眉问道：“那是何人的马车？”

    刘副将忙恭敬回道：“回禀陛下，是卫国将军夫人的马车。”

    “哦？”临天皇冷峭的眉眼微凝，是那个女子！“她来这里做什么？人呢？”

    “将军夫人说有事要见离王，现在人在那个凉亭子里。”刘副将伸手往右边一指，又道：“卑职这就让人去传。”

    “不必了。”临天皇抬手制止，见右边台阶延伸往上，一名白衣女子背身而立，身姿飘然若仙，他双眼微眯，这样的女子即使她生性淡然，却注定是不平凡，要掀起血雨狂澜。他对众人吩咐道：“朕去走走，你们都不用跟来。”

    “遵旨。”

    八角凉亭里，漫夭起身站在亭栏边，遥望远处的风景。北郊皇陵地势极高，站在此处更是能一览京城之貌。她看着看着，就觉得，原来人是这样的渺小。

    “参见陛下！”

    漫夭心神游移之际，听到身后项影的叩拜之声，心下一惊，连忙转身行礼。“容乐见过皇帝陛下！”

    临天皇径直在石凳上坐了，随口说了声：“免礼！”又摆手对项影道：“你下去吧，朕跟容乐长公主说说话。”

    项影看了漫夭一眼，有些不放心，漫夭冲他点头，他才领旨行礼告退。

    漫夭面上始终保持这恭敬有礼的微笑，心中却甚觉奇怪，临天皇若要与她说话，哪需要他亲自来这亭子？大可直接叫人传她过去？

    临天皇指着他对面的石凳，冷峭的眉眼较平常稍显平和了一点，以一个长者的口吻说道：“这里不比宫中，不必讲究那么多规矩，你坐吧。”

    “谢陛下！”漫夭人是坐下了，心却还提着。她安静地坐着，摸不准临天皇的心思，因此，临天皇不说话，她也不随意开口。

    临天皇自上了这凉亭，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几分犀利，几分探究，一如她第一日进宫时所见到的他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

    临天皇转了转身子，让自己坐的舒服点，这才问道：“你和无忧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却无从问去。

    漫夭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唇，正在心中措辞，又听临天皇道：“你不用犹豫，也别考虑怎么回答最合适，就跟朕说实话。你对无忧到底有情无情？若有情，为何你要选择嫁给傅爱卿？若无情，你今日又为何来找他？”

    漫夭顿时有一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深吸一口气，心头涩涩，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个错。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她也索性说心里话。“回陛下，不管有情无情，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容乐于离王，只是一个用来练功的工具，他本无情，我自收心。至于嫁给傅将军，容乐……身不由己。今日来见离王，实是有事想请他帮忙。”

    临天皇听完之后，面色如常，只是凝眸，似是在思量她所说的真实度，过了半响，才道：“你说无忧拿你当练功的工具？是无忧亲口承认的？”

    时过一年，再将伤口剖将出来晒晾，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漫夭苦涩一笑，艰难点头道：“是。”

    临天皇皱眉，只看着漫夭的眼睛，那女子的眼光平静如常，但眼底极力掩藏的被爱情所伤的痕迹逃不掉他的眼睛，临天皇心中一动，问道：“你不是他，你怎知他无情？你若真收了心，怕也不会出现在此处了。”

    漫夭心底一震，临天皇话中有话，她没有作答。

    临天皇望着她，不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尽管她似乎没什么表情变化。这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女子，聪慧，理智，胆大，心细，这让他忽然就想起了傅鸢，他心里立刻有了一分不自在。漫夭见临天皇眼中神色有变，不觉心头微凛，更知要小心应对。

    过了一会儿，临天皇直了直身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的一曲高山，弹得不错啊！”

    漫夭惊得抬头，只见临天皇冷峭的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深沉，面色不定，她心头一跳，忙起身跪下请罪，语声恭敬，极力保持镇定，道：“容乐为保两国之谊，不得已犯下欺君之罪，请陛下宽恕！”她低着头，额角薄汗密布，心悬于空。以为观荷殿一计能瞒天过海，谁知他们个个心明如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弹得太过了吗？还是这些人太精明计算，事事如料？

    临天皇盯着她低垂的眼睫，沉声道：“你假借婢女之手，辱我临天国之威，欺骗朕和满朝文武，你确实犯下了欺君之罪！”

    漫夭抬起头来，直视着临天皇，道：“此事容乐确有不是之处，但容乐斗胆请陛下为容乐设身处地想一想，孙小姐有心与我作难，以当时的情形，唯有此法，方能保证不伤两国任何一方的尊严。还请陛下明鉴！”

    她语句铿锵，大胆明辨。

    临天皇审视着她，凌厉的目光渐渐平和了下来，忽然笑道：“朕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懂得拿捏分寸。倘若当时你有争斗之心，不知道收敛得当，一心要超过雅黎给她难堪，那朕也不会姑息于你。好了，你起来吧！”

    漫夭这才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临天皇又道：“你这丫头，胆子够大，心思沉稳，也够聪明，又懂分寸……若有朝一日，你能成为一国之母，必能有所作为，甚至流芳千古。”

    她才刚坐下，这一言出，她立马又站了起来，神色不安道：“容乐惶恐！”她是傅筹的妻子，临天皇竟能说出她若能为一国之母的话，这怎不叫她心惊胆战。临天皇一代帝王，不是那种会随便拿这种严肃的话题开玩笑的人，他这么说，如果不是暗中试探傅筹是否有不臣之心，那就是试探她是否故意接近宗政无忧，为谋后位！又或者是别的原因，她不得而知。总之，跟一个帝王说话，处处都是机关暗箭，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大祸临头。

    临天皇见她神情忐忑，精神绷紧，整个人都处于防备作战的状态，不由笑道：“行了，朕就是随口说说。你只要记住一点，做人要谨守本分，在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你是将军夫人，就做将军夫人改做之事，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是将军夫人，而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你就该遵守另一个身份该尽的职责。你……明白了吗？”

    漫夭总觉得他说的这番话，不像表面的那么简单，但她又不能问，只得仔细地应了声：“是。多谢陛下教诲，容乐谨记在心。”

    “恩，就算你现在不明白也不要紧，将来你会明白的。好了，要见无忧就去吧，倘若将来有机会，你……好好待他。朕欠他太多，总希望有一个人能给他幸福。”

    漫夭眉心纠结，越来越不懂临天皇到底想表达什么？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也不难理解，但临天皇……为何感觉那么奇怪？他不是因为一年前她嫁给傅筹时与宗政无忧发生纠葛而对她反感么？这一年来，临天皇表面对她还算礼遇，但她却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心里的不喜欢她，可如今，这态度的转变以及这一番将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叫人好生疑惑。且不说这年代一个身份就代表着一生的烙印，别说是一国之母，就算只是再嫁给一个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可能。

    见临天皇起身要走，她暂时收敛心绪，行礼恭送。

    临天皇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朕，会赐你两样东西，等过几日，叫陈公公给你送去。你切记，今日朕对你说的话，你不可对第二人讲。这两样东西在你还是将军夫人的时候，绝对不能打开，否则，你会成为临天国的千古罪人。”

    漫夭震愣，千古罪人，多么严重！她惊得不能回神，却也在临天皇的目光注视下，直觉得应道：“容乐记住了！”

    “主子，主子……”临天皇走后，项影才又上了亭子，见她怔怔发呆，便过来叫她。

    漫夭此时心头极乱，似有千头万绪在脑子里纠成一团，怎么理也理不清楚，她干脆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去想，先把目前对她而言最要紧的事办完再说。

    下了凉亭，她让项影留在外头，自己一个人去了思云陵。

    思云陵的守卫见了她只是行礼，仿佛早知道她要来似的，为她指明去路，却并不进去通报。

    不可否认，思云陵的建造必定是花费了很多心思，从这里的每一草一木一石一阶，处处皆能看出临天皇对于云贵妃的珍视。她不由感叹，一个女子为一个男人付出了她最美的一生，但生的时候不能被更好的珍惜，得不到完美的爱情，死了，就算陵墓修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和她一样来自现代的女子，在爱情面前，最大的伤害无非就是她爱的人不爱她，或者他嘴里说着爱她，却又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一次一次把别的女人娶进门。

    走进陵寝，冷炎忽然现身，为她打开最里层的墓室之门。

    她一走进去，便觉一股彻骨的冷意袭来，瞬间将她层层包裹，就好像人走进了冰柜，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空气中寒雾缭绕，隐隐透出浅碧色的玉石墙面，侧对着她的男子站在冰水池中的白色石桥之上，一身孤绝萧漠，寒凉透心。

    宗政无忧的目光注视着脚下升腾着寥寥薄雾的冰水，心思百转，早已随着那人到来的消息而波涌耸动。他没有转头去看她，但知道她一步步地向他走了过来。

    漫夭迈步上了石桥，望着宗政无忧似是清瘦了许多的背影，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话语此刻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是该先行礼吗？可她觉得那样真的很矫情。离他越来越近，她仍然一句话也没说。走到棺前，她凝息看向棺中的女子，那让老天都嫉妒的美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听说你被他软禁了！他怎么又同意放你出来了？”这是宗政无忧的第一句话，听来有些不着边际。

    漫夭在他身后停住脚步，所答非问，轻声道：“我来还你扇子，这样贵重的东西，不适合放在我这里。”

    宗政无忧回头看她，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墨玉折扇，再望着她的眼，他那深邃的眼中神色几转，复杂难言。最后说道：“要保住你想保的人，总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手。你若不想欠我的，就当做是，我偿还……那一夜对你的亏欠。”

    漫夭心间一阵猛地刺痛，身躯一颤。

    宗政无忧真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明明是帮助她却又说出这样伤人心的话！

    漫夭握着扇子的手指无力张开，那墨玉折扇直直坠下，落入冰水之中，他们两人都没有看上一眼。漫夭这一刻，早已忘记了她来此的目的，她只想转身逃开这个男人，但她刚转身，手就被他抓住。

    她回头，眼眶无可抑制的泛红，抬高下巴，笑得那样悲哀，艰难问道：“这就是……你为我的身体……所定下的价值吗？”

    宗政无忧一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了什么，面对她眼中藏也藏不住的屈辱和痛怒，他恨不能一剑戳穿自己的喉咙。一把扯了她过来，就想抱她，漫夭却甩开他的手，他紧抓住不放。

    漫夭唇含讥讽，自嘲而笑。

    宗政无忧最不能忍受她那样的笑容，他脱口而出，生平第一次说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她的身体，怎可以用“价值”二字。他从来不会解释，也从不曾向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漫夭震了一震，他跟她说对不起？这句对不起不能消除她心里的刺骨的痛意，但她正视了宗政无忧此刻眼中的懊恼和愧责，这大概是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最大的极限了吧？因为了解，所以她渐渐地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们就那样僵立的站着。

    宗政无忧忽然把她拉到前面去，与他并肩站在玉棺旁，对她说道：“这是我母亲，阿漫，你给她行个礼。”

    漫夭微愣，依照规矩和身份，她给故去的云贵妃行礼也属应当，但这话从宗政无忧口中说出来难免让人惊诧，不知他所为何意？她依言朝云贵妃遗体规规矩矩的行礼，带着万分的虔诚，表达着她对这位同是穿越女子的无法抗争的命运深切理解的心情。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甚至没办法思索怎么跟宗政无忧开口说“七绝草”的事，说要买么，他不缺钱，谈条件吧，在他面前她又没什么筹码可言。看来她这一趟是白跑了。她的骄傲，让她无法跟他开口讨要那样稀有的珍贵药材，因为她害怕欠下他她无法还清的债，更不想用过去宗政无忧对她的伤害作为条件。

    宗政无忧忽然弯下腰去，伸手从玉棺之中的冰玉莲花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是我母亲给你的见面礼。你收着吧。”

    那是一片看上去极普通的叶子，却仿佛世上最清透的生命般的碧色，仅有巴掌大，叶片较厚，形状似枫叶，裂片有七。她心中虽有疑却没问，只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

    室内寒气过重，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纱衣，待了一会儿便觉身子发抖，手脚有些僵硬。真无法想象，宗政无忧在这样的地方，一待便是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不会觉得冷吗？她忽然想起来她初见他之时，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极了这冰池里的水，远远地都能感受到那直沁心骨的冷意。他是习惯了吧？要习惯这样的冰冷，不知需要多少日夜的煎熬？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宗政无忧眸光一顿，伸手拿起被他扔在一旁的白裘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裹住。那是他进这里的第一日，他父亲让人送来的。

    漫夭这才缓过一些，但仍然觉得冷，宗政无忧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庞，想也没想，一把就将她揽了过来，把她的脸按到自己胸前，企图用自己冰冷的身子去温暖同样冰凉的女子。

    漫夭没有挣扎，她那样安静的靠着他，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流在他们二人周身流转涌动，缓缓缓缓地注入她的心里，她的心忽然也跟着绝望起来，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阿漫，你……真的从未后悔？”宗政无忧望着角落里发出惨白光芒的夜明珠，紧紧拥着怀中女子，轻轻问道。

    漫夭心间一痛，后悔？不知道。从一年前地下石室的一别，她一念之间，幸福变得遥不可及。她曾经无数次的问自己，如果她当时不那么决绝，而是选择留下，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那将会一种什么样的结果？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因为她一直不能确定宗政无忧那一刻对她所表达出来的情感究竟是真是假。

    如今，分别一年之后的重逢，他所表现出的种种行为，令她不敢细思量。她害怕认清一个事实，他们跟幸福擦肩而过，是因为她的骄傲和执着。

    事已至此，就算他后来是真的爱上了她，又能如何？她的身份，注定了他们永远不会有结果。

    她在他怀里静静地笑了，笑得苦涩而悲凉，她说：“不后悔。”因为她就是这种性格，即使重来一次，以当时的情形，自己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所以，后悔也无济于事。

    宗政无忧是字字锥心，闭上眼睛掩住眼底的悔恨和绝望，他紧了紧自己的双臂，惨笑无声，道：“不后悔，就好。”

    不后悔，就不会像他这般痛苦；不后悔，才有可能过得幸福。

    漫夭喉咙阵阵发涩，有什么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宗政无忧突然放开了她，纵身一跃便下到冰水池中，池水冰彻入骨，漫到他腰间，他丝毫不以为意，弯下身子在水中摸索着那柄扇子。

    漫夭几乎想要去阻止他，但是她又知道，那扇子是何等的重要。

    宗政无忧捡起折扇后，跳上石桥，将扇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拿好，别再掉了。”说罢转过身去，淡淡道：“你走罢。”

    漫夭抿了抿唇，唇色苍白，两手相触的一刹那，他的手，比冰还凉。她抬手解开白裘衣带，将披风披在他身上，然后才转身离开。
------------

第六十三章  谁向谁讨要真心！

﻿    回到将军府，傅筹已经在清谧园等了她一个时辰。

    她进园的时候，远远看到饭厅里傅筹一人独坐，他正望着面前满桌的饭菜发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整个清谧园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漫夭本想先跟他打声招呼然后再去沐浴更衣，但是又看了看手中的那两样东西，想起傅筹之前因为这把扇子的反应，还是决定先去寝阁把东西放下，以免再惹他不快。

    她转了一个弯，就往寝阁行去，但只走了一小段路，突然听得“咣”的一声巨响，然后是噼里啪啦盘碗摔碎的声音，震得她头脑发懵，她心中一惊，连忙折身返回，在小岔路口正碰到大步而出的傅筹。

    此时的傅筹，心中满是失落和哀绝。他在丰盛满桌的饭菜前，心中有几分期盼、几分担忧、几分酸涩、几分焦虑，情绪起伏不定，心中百味陈杂。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那样漫长，每一刻都极度煎熬。那一向被他引以为傲的沉着镇定在此刻变得不堪一击。他从没尝试过像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只觉一颗心随着饭菜的冰凉而一寸寸的变冷，那白日里她追上他询问他是否受伤时的担忧神情为他带来的巨大的温暖和喜悦，在这焦急的等待之中全部都凉了下去。

    她说不想被困在园子里，他立刻撤了那些守卫，想着自己多加留心便是。虽然辛苦些，但是他心甘情愿，只要她喜欢。

    她要见宗政无忧，他让她去，不派任何人跟踪查探，怕她不高兴。尽管她去会的，是他的仇人，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身上有伤连休息也不曾，便急急的处理完公务，早早来这里等她回来，他相信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相信她知道以她自己的身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是为什么？她一去便是大半日，天都黑了，她还不曾回来。她忘了，他说叫她早点回，他说要等她吃晚饭。

    与其说是愤怒或者失落，不如说……伤心！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伤心！

    从小到大，他善于隐忍，即使是在大婚之日，她为他扣了那样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让他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他也仍然能温和的笑着面对众人隐晦嘲笑的目光。他真的不在乎吗？那不可能，就算不爱，那也是一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更何况，那时候，她已经悄悄入了他的心。

    他不可自制的想着，她和宗政无忧在一起会说着什么样的话？他们在一起会做着什么样的事？他们在一起，有着伤害和隔阂的心会不会渐渐的重新靠向一处？从此再没可能留下一丁点儿的接纳他的缝隙！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到了这种地步！

    他终于控制不住了，掀翻了那刺痛他眼睛的冰冷的菜饭，夺门而去。但是却不曾料到，她竟然就在这时站在了他的面前。

    漫夭蹙眉看着前方几步远突然顿住脚步的男人，他满身散发的强烈的气息，与他平日里的温和完全就像是两个人。她有些不明白了，他是那么深沉让人永远也看不透的人，杀人都不带情绪，她甚至怀疑，他即使面对他最大的仇人，他也能温和的笑着说忠诚！可为何他今日会发了脾气？难道仅仅因为她晚回来一会儿吗？那也不至于气得掀了桌子吧？这真不像是他！

    她走到他面前，探头看了眼杯盘狼藉饭菜满地的屋子，没问他为什么发脾气，只是蹙着眉问道：“你把桌子掀了，晚上我们吃什么？”

    多么简单而平常的一句话，但就这一句话，堵在傅筹心口的郁郁之气忽然全盘皆散。傅筹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白痴般的呐呐问道：“你……还没吃么？”

    漫夭扬起长而浓密的眼睫，奇怪地望着他，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吗？”

    她说着走进屋里，中午心情不佳，没吃什么东西，下午伤了神，这会儿看着地上打翻的丰盛的饭菜，不觉肚子就饿了。她有些郁闷和遗憾地叹道：“真可惜，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

    傅筹一个箭步上前，一双结实的手臂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好紧，抱得她喘不过来气。

    他似乎要将全身的力量都用尽，尽管会撕裂了伤口，他还是不放开她，他就是要用这种深刻的痛，证明他的爱，证明他活着的意义不仅仅只有仇恨。人的一生，总应该留下些什么，爱也好，恨也罢，总要有一点点是只属于自己的，那样才无愧于来人世走一遭。

    漫夭胸口被他勒得发疼，就想抬手扒开他的手臂，傅筹一低头看见了她手中拿的东西，眼光一凝，顿了一顿，叹出一口气，却也没说什么，只赌气般地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摩挲着她的鬓角，在她耳边缓缓说道：“不要紧，我们去外面酒楼吃去。把你喜欢吃的所有东西全部点齐，如果一张桌子摆不下，我们就多要几桌。”

    就像是宠孩子般的口气，又或者是一个人想将自己所有的爱通过一件事全部灌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令人心口不自觉的温暖起来。漫夭转过头去看他，或怨或责，道：“那你得先放开我，要不……你把我勒死了，点再多菜，我也吃不成。”

    傅筹听了一愣，连忙松开手臂，拉着她的手，笑了起来。似是心情大好，一低头就在她眉眼之间落下一个轻吻，眉开眼笑道：“是，夫人！”

    漫夭怔住，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傅筹露出这样轻松开怀且十分满足的笑容，仿佛她一句话，全世界都成了他的。不过是出去吃顿饭，至于吗？

    那一顿，傅筹几乎将京城第一酒楼里的所有菜品点了个遍，整整摆了九桌，她拦也拦不住，傅筹不住笑道：“难得我想依着自己的性子办一件事，你就成全了我吧。就当是……我宠你的方式，又或者，你偶尔宠我一次。”

    不是不动容，她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这样的傅筹，她无法做到无视。

    回到府中已经很晚了，准备就寝之时，她发现傅筹后背的衣服又染了血，便命人拿了伤药和布帛来，准备替他换药包扎，怎么说也是为了陪她出去吃饭才又触动了伤口。

    她把傅筹按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傅筹身躯一震，那眼光瞬间炽热浓烈起来。

    漫夭呆了一呆，忽然意识到这动作很容易让人想歪了，脸上顿时有些发烧，她撇过头，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才淡淡道：“别瞎想，我是准备替你换药。”

    傅筹神色一变，微微僵了一僵，有些尴尬，然后一把拢了散开的衣襟，目光暗淡了几分，说道：“不用，这事……让常坚来办就行。”

    漫夭扯开他的手，嗔了一眼，“换个伤药而已，谁办还不是一样。”说罢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就扒了他的上衣。

    傅筹愣愣地看着她，她那一闪而过的嗔责表情，他看得心花怒放，都忘了身上的疼。于是，不再阻止，任她动作。

    漫夭揭开缠在他伤口被大片鲜血浸透的白布，当那伤口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连人带心都不可抑制的颤抖了。

    那是正脊椎骨中央，被洞穿的一个幽深的血口，露出森森白骨。血口边缘有倒刺刮过的密痕，带出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倒钩穿骨？这样残酷的刑罚她曾经听过，却从没想过她会亲眼见到，而且是在她丈夫的身上！

    他白日里就是带着这样的伤口来陪她坐着，遭她刻意冷落，温柔地笑望着她，体贴的答应她的要求，对她说，一点小伤而已！

    他晚上就带着这样的伤口让人备了满桌子的菜坐等她回来，又因她晚归而气得掀翻桌子，见到她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还高兴地带她出去吃饭，折腾了一晚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她真的以为他的伤不严重，因为她完全看不见他露出任何不适或痛苦的表情，她只看到他眼中少有的快乐，那样真实而浓重地盛放着。

    眼眶突然发红，如果这个时候，她还装作不知道他的感情，她觉得自己很卑劣，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呢？还不如不知道。

    傅筹见她久久站着不动，便回过身，温柔笑问：“是不是伤口很难看，吓着你了？”

    漫夭紧紧抿着唇，将他的头扳回去，颤抖的手拿起一旁沾了水的湿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她清楚的感觉到傅筹的身子颤了一下，然后皮肉都绷得紧紧的。她轻轻问：“很疼吧？”其实这种白痴问题还用问吗？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定是痛得让人想立即去死的感觉。

    然而，傅筹只是随口答了一句：“习惯了。”

    十三年，每年一次，穿骨痛心，为了让他记住恨。他记住了恨，几乎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直到她的出现，他才意识到，他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爱恨真心！

    漫夭这才发现那脊椎骨之上，一个挨一个从上往下，由浅至深的痕迹。她默默的数了一下，十三个！

    这样的痛，他竟然承受了十三次！为什么？他是这样精于计算事事周全的人，他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卫国大将军，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心甘情愿遭受这样的穿骨之痛多达十三次？

    漫夭无法说清此时内心的震撼，一种穿骨之痛要怎样才说让一个人这般随口说出“习惯了”三个字？她这才发现，她对自己的丈夫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的身世，他的成长，他的心事，她一无所知，她只看得到他外表的光环，只见得到他温和的表象，只认得请他阴谋的计算。作为一个妻子，她无疑是失败的！

    她仔细地帮他换完药包扎好伤口，没叫泠儿，自己就把东西简单收拾了。

    傅筹看着她自己动手，也没叫人。他觉得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像是一个妻子般为丈夫忙碌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感，尽管她从未将自己真正的当做是她的丈夫。这一刻的幸福让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恐惧，他害怕这种幸福会消失，害怕带给他幸福的人终会离他而去！他要对付的仇人是她心里的男人，就算他不再利用她，当二人选其一，她会如何抉择？

    傅筹站起身悄悄走到她身后，伸手搂着她的腰，那样小心翼翼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和恐惧，他声音极轻，“容乐，你……以后都不要离开我，永远陪着我走下去，好吗？”

    漫夭一愣，他今日是怎么了？怎这样奇怪！她扭过头，半蹙眉，道：“好好的说这话做什么？我这身份……你认为我还能去哪？”

    是呵，她是和亲公主，她的身份注定了她的路。傅筹眸光一闪，将她身子转过来，抚着她的双肩，眼神在她脸上流连辗转，声音无比温柔，带着期盼道：“容乐，我希望有一天，你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无力改变的和亲公主的身份，而是你想留在我身边，因为我是你认为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想要你的心甘情愿！我允许你心里头有别人，但是，你能不能……空出哪怕是一点点的空间给我，至少让我有一个可以攻占你整颗心的机会？”也许永远攻占不了另一个人的领地，但至少要有一个机会。有机会，活得才有希望。

    漫夭心中一颤，他这是在跟她讨要真心？她忽然清醒起来，他可以要求她尽一个妻子的责任，他也可以警告她必须遵守一个妻子的本分，但是……他要的是她的心，她感情的回应！

    漫夭抬眼对上他希翼的目光，她却渐渐地渐渐地冷了眼光，嘴角含笑，凉凉问道：“那……将军可不可以……少利用我一点？”

    傅筹眸光一痛，他就知道，她最在意的，定然是这个。她总算是说了出来，比一直搁在心里成为越来越长的刺要好。

    他紧了紧十指，扣住她单薄的香肩，眼神和语声中满是挣扎和疼痛，他说：“容乐，你知不知道？带给你伤害……我比你还要难过。”

    “可你还是在伤害我。即使你会难过，你也还是没有停止对我的利用，你是一个对自己都残忍无情的人！”漫夭直直地望着他那深沉痛楚的眼，她嘴角的笑意微凉，“那个晚上，你的马车恰巧经过天水湖边救了我，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对不对？”

    傅筹一震，原来她知道！是啊，她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

    漫夭又道：“我不知道你跟我皇兄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协议，但是我知道那个跟我有着相似身形及声音的女子入皇宫代我选夫，逼得我毫无选择必须嫁给你，这件事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对不对？”

    “清凉湖与尘风国王子的巧遇，你早就知道那里有埋伏，你甚至猜测到了埋伏在那里的人的身份，但是你需要用我来进一步证明，对不对？”

    “皇宫赏花宴，你故意扰乱我的心绪，暗中做了手脚使我不慎打翻茶杯坏人舞兴，被孙小姐嫉恨……”她一直说着，将她这么久以来的所有的猜测和疑问全部都说了出来，其实，她完全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早已在她心里。她看着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这么费尽心思阻止宗政无忧的选妃以及临天国和尘风国的合作，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你对我的利用……是实实在在的，你承不承认？你说我受到伤害你会难过……我信！可是傅筹，即便是你对我有情，但你又怎能做到这样……一边利用着我，一边又向我讨要真心？”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将他们之间蒙了一层纱的不可言说的关系与事实，无情地揭露开来。全然不管，这一席话出口，谁比谁更觉得悲哀？

    傅筹的脸色就随着她的每一句话，一分一分变得惨白，直至如死灰般的颜色。

    他的双手就僵在她的肩头，十指如铁，半分都不能动弹。面对她的声声质问，他哑口无言。那一颗刚刚才充满了希望对未来美好的光明倍生向往之心，此刻，复又重重地堕入了无边无比的黑暗的冰窟。他无法否认，她说的，全是事实。

    漫夭一连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胸口有些窒闷，她将头转到一边去，大口地喘气。如果不是今日意识到傅筹对她的感情已深，她或许仍然不会说出来。

    她抬手一把打掉他扶在她肩头的僵硬的手指，往后退出去三步，再对他粲然含悲笑道：“对不起！我是个人，被别人当做棋子是身不由己，非我所愿，也许我无力改变别人对我的利用，可我必须要控制住自己不去爱那些伤害利用我的人，这是我……对自己活着最起码的要求。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我宁愿碾碎了它。”就像对待与宗政无忧之间感情的方式。面对爱情，她固执而决绝。相爱的人，至少要忠诚，那是她唯一的执着，不容阴谋利用。

    傅筹震愣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终于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为什么明明爱着那个人，却选择嫁给了他？因为她知道，她不会爱上他！就是这样一个认识，让他的心，变得绝望。

    漫夭一直看着傅筹的眼睛，那双一向温和的像是带了面具般的看不见真实情绪的眸子，此刻满溢的痛楚无奈还有悲哀绝望，将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全部都释放了出来。

    傅筹悲哀惨笑，久经黑暗的人，窥见了一丝光明，他错以为那光明是为他而现。却原来，不过是为了将他打入更深的黑暗。

    对他深沉痛意如海的浓烈情绪，她视而不见，轻垂眼眸，淡淡道：“去睡吧。这些话，以后都不要再提。”

    她无情吗？也许吧！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能确定能给他回应，她也没权利要求他为她放弃利用之心。与其给他希望，让他在爱情和利用之间苦苦挣扎，然后无尽的等待，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中间，不如让他彻底死了心，回到他原有的人生轨道。

    那一夜，他们相对默然，心头各自纷乱，彻夜无眠。

    第二日，傅筹早早离开，漫夭用过早饭，心思沉淀下来，有很多事情可以冷静思考。宁千易快要走了，刺杀一事必在这几日有个了结。她静坐屋里，细细凝思，昨日一行无功而返，终归是她太骄傲，也太执着，事到如今，她又要到哪里去弄七绝草？

    她随手拿起枕边的折扇，一眼瞅见被她用来放那片奇怪的叶子的锦盒，心下一动，她伸手将它打开，发现盒里那片有着饱满生命的叶子变得干瘪了许多。

    她把它拿在手上，想着为什么宗政无忧要给她这个？这一片小小的叶子作为云贵妃赐给她的见面礼总有些奇怪，而且这叶子是放在云贵妃遗体旁边，究竟有何玄机？

    漫夭皱眉，一直盯着那叶子看，只见叶片似乎是因丢失了水分而变薄，那七裂片的角看上去更加清晰分明……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遽然睁大眼睛，莫非……

    她噌得一下站起身，叫来了项影，“快去请九皇子过来一趟！”

    九皇子仍是人未到语先闻，他一进园子便大声嚷嚷开了：“璃月，我来了，快出来迎接啊！”

    漫夭无奈摇头，他啊，总是这样，一出现就恨不能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这样迫切的寻求自己的存在感通常有两个原因，要么是被众人捧惯了，习惯性的吸引所有人的关注；要么就是曾经太不被人重视，因此渴求得到更多人认同他的存在。九皇子，他这样一个看似快乐开朗没心没肺的人，会属于哪一种呢？

    她走出去，将他迎进屋，屏退所有下人。

    九皇子笑道：“璃月这么急着找我来，有什么好事啊？我想想我想想……是不是你得了什么宝物，要找我来鉴赏？”

    漫夭拿起旁边的锦盒递给他，九皇子打开锦盒，一下子站起来，蹭到她身边，指着锦盒中的物品，万分得意地笑道：“呐呐呐……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是璃月你开了口，七哥他保准会割爱，把这七绝草送给你。哈，还是我最了解七哥了！”

    漫夭一震，她果然所料不差，这真的是七绝草！她以为是一株草，没想就是一个叶片。宗政无忧竟然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尊重了她的骄傲，解决了她难以开口的难题。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以他母亲的名义送给她一个见面礼，作为她对云贵妃行礼的回馈！无需她承情。他是太了解她了吗？

    漫夭喉咙发涩，问道：“那日，你说这七绝草对他意义不一般，是什么意思？”

    九皇子走回去，坐下道：“哦，这个啊，是这样的！这七绝草是七哥小时候被人暗算下了毒，云贵妃费尽心思不知从哪里为他求来的，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父皇为那件事第一次对云贵妃大发脾气，整三个月没去看她。”

    原来如此！这意义确实不一般，它代表着云贵妃对他的爱。这样难得的珍贵宝物，不知道云贵妃是怎么得来的，才惹得临天皇气得那么厉害？

    漫夭又问道：“既是为了解他的毒，为何又留存至今？”

    九皇子拿起七绝草，用手指比了叶片两倍多的厚度，道：“听说这叶子以前有这么厚的，挤了一半的液汁用来入药就能解百毒。剩下的一半不容易保存，当时云贵妃让人收在皇宫地下冰库，后来被七哥放进棺中。你看，离了冰玉寒室，这已经快不行了，你要给谁用，就尽快把它入药，别辜负了七哥的一番心意。”

    漫夭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七绝草，想着要快点让项影给萧可送去。

    九皇子倾过身子，突然半开玩笑道：“璃月，我真嫉妒你！”

    漫夭随口笑道：“你嫉妒我什么？”

    九皇子道：“嫉妒七哥对你的好啊！七哥如果用对你五成的好来对我，让我这辈子不娶媳妇儿我也干。”

    这是什么逻辑？漫夭轻笑出声，将七绝草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之中，只当他玩笑，没放在心上。

    九皇子却收了笑，又道：“七哥如果用对你三成的宽容来对待父皇，这个江山早就是他的，父皇也不至于长达十几年忧思难眠，落下个心痛的毛病。”

    漫夭仍在笑着，那笑容却是渐渐僵了少许，没做声。她盖上锦盒的盖子，回身欲将锦盒放到柜子里。

    九皇子继续道：“七哥要是能用对你一成的感情去对待昭云，我估计，你就算把昭云扔到一个大火坑前，让她现在就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笑着跳下去！”

    漫夭蓦地心间一抽，她顿住手中的动作，笑不出来了。他这是在指责她拥有对他们来说最为珍贵的感情却不知道珍惜。她回转身子，凉声问道：“宗政无忧……他对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九皇子很认真地用眼神和动作确定了她的疑问，对她重之又重地点头，很严肃且肯定地回答她的问题：“有，绝对有！除了你之外，别人都知道。其实你也知道，你就是不愿去想，不愿去相信罢了。璃月，你在意的东西太多了，感情是没有理智的，如果一个人的真心因为受了伤，想收回便收回，那还叫做是真心吗？如果那样，我七哥这一年多也不会活得那么痛苦了！反正你都已经嫁了人，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说是不是？咳……我都知道的东西，你还能不知道？其实你仔细想想，一个人的感情是怎样开始的，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从来只流连烟花之地，只谈风花雪月对婚姻避之不及的九皇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令她不禁有些惊诧，且刮目相看。

    漫夭沉默了，一个人的感情是以利用为起点，难道不重要吗？

    九皇子见她面色渐转苍白，心有不忍，扬了眉毛，跳过去到她身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表情，却是笑道：“你呀你！你要不是你，我一定去找块大砖头敲你脑袋，把你砸醒。可你就是你，这么漂亮的脑袋敲破了，我会心疼的。最主要的是，七哥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算了，权衡利弊，嗯……我还是用手吧。”他说着飞快的用手指在她头额头敲了一记，倒是真舍得使力啊！好像真为泄愤似的。

    漫夭抚了抚额头，方才那样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那些问题还在，但是九皇子发泄情绪的方法真是令她哭笑不得。他这样直接，喜欢与她笑闹，对她关心有加，却又因为宗政无忧之事直接敲她的头，表达着对她的不满。

    九皇子敲完她，微微弯腰凑近她，见她皱眉，他嘿嘿笑了一声，似是解气般的开心，并不忘嘱咐道：“你千万别跟七哥说啊，他会敲死我的！拜托拜托，我走了，有事再来找我，保证随传随到。”话没说完，人已经在园外了。

    漫夭还愣在屋里，思绪如潮。

    她都知道了，有用吗？还能有用吗？

    上午的阳光明媚灿烂，她看着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锦盒，脑海中闪现宗政无忧和傅筹两个人的脸孔。

    就那么站了半个时辰，项影进屋她才醒过神。她将七绝草递给项影，让他悄悄送给萧可。然后拿了墨玉折扇给他，又交代了他去办几件事。
------------

第六十四章  计划周到

﻿    下午项影回府时，漫夭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现在人手有了，萧可的毒也可以解，但是平息刺杀一事仍然不好办。

    皇兄对萧煞下达的死令，必须杀了宁千易，若是这次任务失败，就算她这次能救得了他们，但以后的事却又不好预料。要怎么才能让皇兄觉得萧煞已是尽全力而为，刺杀失败非他之过？

    临天皇命傅筹调查此案，搜罗证据，想必也是对这件事有所怀疑！要怎样才能不让傅筹抓住萧煞的把柄，又不至令傅筹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责？同时还要确保宁千易的安危！

    她拧着自己纠结的眉心，难以舒展。

    “主子。”项影进来唤了声，将墨玉折扇双手递上，道：“无隐楼楼主让属下回复主子，整个无隐楼的人将全力听从主子的调遣。”

    漫夭回神接过扇子，握得手中，心中思绪如潮涌。曾经临天国太子费尽一切心思花重金都请不到无隐楼一个最普通的杀手，而她就凭这一把扇子，可以随意支配整个无隐楼的人，她该说宗政无忧是太相信她还是太相信他自己？

    漫夭深吸一口气，将扇子小心收起来，才问道：“萧可那里如何了？”

    项影回道：“萧姑娘很开心，说她身上的毒终于可以解了，让我代她谢谢主子！”

    漫夭点头，“安排人在行动的那天提前将她接出来。让你查的地势，查得如何了？”

    项影道：“回主子，从京城到尘风国的边境需要经过大小城池二十个，这一路最适合设下埋伏的地方是离京城二百三十里地的伏云坡。说是坡，其实是个险要的山谷，那里四面高山环绕，只有相对的两个窄小的出口，一旦什么人在那里被伏，很难突出重围。属下打听到，已经有人去那里勘察过地势了。”

    漫夭凝眸道：“那大概就是了。那附近有没有过盗匪出没？”

    项影道：“伏云坡附近有个连云寨，那里有一伙强盗，大概有几千人，个个武功不俗，专劫过往的富贵行人以及商队，从不管对方身份，很是猖獗。”

    “哦？那朝廷为何不管？”二百多里地，离京城不算太远，朝廷没有道理放之不理。

    项影道：“前几年朝廷派人去剿过几次，但都是无功而返。那伙人很贼，一听到动静就躲在山寨里不出来。那山寨地势非常好，易守难攻，那个山寨门口有一排奇怪的暗器，只要有人接近，就会自动发出有毒的银针，每次去围剿都会死伤很多人，成为朝廷的一块心病。后来这两年，他们变得谨慎，偶尔出来作案，也都是寨中的一些小人物，寨中的五位当家一个也不露面。”

    漫夭坐下，身子微倾，手肘撑在椅子扶手，手半握拳抵住嘴唇，她低眸凝神细思，问道：“那五位当家平常可会悄悄入京？有没有固定出入场所？或者有无特别喜好？”

    项影想了想，道：“听说四当家好堵，偶尔在城里和欢街的祥和赌坊现身，赌完钱他会去一趟汇聚茶楼。爱好……除了抢劫金银财宝和美女之外，倒是有传言说那五位当家还好男色。”

    漫夭皱眉，微微思索，道：“去查一下，这几日他可会出现。”

    “是。”

    夏日里的夜晚，京城和欢街总是比较热闹。这里有京城最大的赌坊、妓院、食楼、茶馆，各个门口皆是人头攒动，龙蛇混杂。

    紧挨着祥和赌坊的汇聚茶楼早已是人满为患，人们一边喝着茶一边瞎聊着天。

    一个拿着阔刀大斧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疤痕的男子一边骂着粗口一边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口中大声嚷嚷着：“小二，给大爷我找个靠窗的好位置。”

    小二显然是跟他熟了，一见他便扬着笑脸陪着小心上前哈腰道：“四爷，您来了！哎哟，今天真不凑巧，人都满了，您看，要不小人给您找个别的位子……”

    “去去去，本大爷就要靠窗边的，你叫他们滚开！”刀疤男扬着手中的大刀，那小二吓得一哆嗦，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左侧窗边两个桌位的人，走了一桌，店小二忙不迭将那刀疤男子引了过去。

    这时他旁边的另一桌人正在议论着的一件事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人说：“听说了吗？尘风国王子五日后就要回尘风国了，咱们皇帝陛下赏赐了他很多很多的稀世珍宝，要是也能分给咱一样，咱们是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另一人说：“宝物算什么，我听说他那次赏花御宴没有选妃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在民间四处赏玩的时候，看上了一个特别特别美的男人，听说那个男人比女人还美呢！”

    又一人道：“真的吗？比女人还美的男人，我还没见过，干脆咱们兄弟去劫了吧？稀世珍宝，绝色美人……咱就是摆着看一眼，这辈子也值了！”

    第一个挑起话头的人一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很不客气道：“你疯了？人家是一个国家的王子，你也敢打主意？不光尘风国王子自己就有很多护卫，皇帝陛下肯定还要派人保护他，你去劫他，那不是找死吗？再说了，他回尘风国路上要经过伏云坡，那伏云坡是连云寨的地盘儿，你总不能跟连云寨抢人吧？就算是连云寨，他也得倾巢出动，才有成的把握，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

    旁边的刀疤男子听到这里，眼中浮现出猎人般的兴奋神色。此人，便是连云寨的四当家。他们山寨已经很久没有大干过一场了，这次终于又能过过瘾。一国王子怎么了，连皇帝老子都拿他们没辙，他们还怕什么？稀世珍宝，绝色美人，他们怎么能轻易放过？但是，这个消息究竟可不可靠？

    刀疤男子正在犹豫的瞬间，二楼走廊处走下三个人，瞬间吸引了整个茶楼的众人的眼光。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气宇不凡，看上去是极为豪爽的阳刚男子。而他旁边的女子长得那叫一个美，刀疤男看的有些愣了，他们山寨这几年抢了不少美女，但跟这女人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他不又吞了一口口水，再看向他们其中的另一个男人，更是眼睛都看直了，乖乖，这个男人居然比那个女的长得还好看！

    不用想，这个让刀疤男看直了眼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漫夭，另两人是宁千易和沉鱼。他们三人说笑着下了楼梯，漫夭走着走着忽然一脚没踩稳，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楼下摔去。引来楼下众人无不为其提了心。

    宁千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身子一个潇洒的旋步下了两节台阶，手往她腰间一提，漫夭人就在他怀里了。

    楼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两个男人搂在一起竟然也这么好看，真是羡煞旁人也！

    漫夭被他扶着站直了身子，低眉间看似有几分波动的羞涩和尴尬，却是微微压低了嗓音，清楚地说道：“多谢易王子出手相救！”

    刀疤男子目光一亮，那消息果然是真的！

    宁千易笑道：“你我之间哪里还需要说个谢字！”说罢捏了捏她的手，那眼神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含义。

    漫夭拿眼角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那刀疤男子，只见他两眼散发着贪婪的光，几乎要流下口水来。漫夭微微勾唇，目的已经达到，便与宁千易、沉鱼三人一起出了汇聚茶楼。

    “璃月，你让人说有很多护卫会保护王子，将后果说的那么严重，你确定那些人还敢冒这个险吗？”他们来到拢月茶园后，沉鱼就先问了出来。

    漫夭道：“会的，他们太久没遇到过挑战，一直谨慎行事了几年，寨中之人不能像从前活得那么痛快，时日一久，必有多方怨言，而且朝廷这两年也不曾明着下大力度去铲除围剿，所以他们没有外来的压力，当家的只为防范而谨慎，寨中之人定会觉得他们的当家胆子变小了，就会有人不服，继而生出事端。而大当家想必在等待一个时机去重新树立他的威信，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这是一种心理术，也是一种自然规律。

    宁千易赞赏地点头，“璃月果然是心思细腻！我也认为，他们一定会来。”

    漫夭蹙眉，不无担忧道：“连云寨的实力不容小觑，虽然我们布局周密，但你们仍有一定的危险。”

    沉鱼笑道：“你不用担心，有无隐楼的人在前，卫国大将军的人马在后，连云寨的人即使倾巢出动，也是以卵击石。”

    漫夭轻轻一笑，希望吧。

    出了茶园，她与宁千易分手之前，宁千易送她一块紫玉，对她说：“将来若有需要我的时候，让人拿着这块紫玉来尘风国找我。还是那句话，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漫夭心中感动，道：“谢谢你，千易。”

    宁千易叹了一口气，爽朗的笑容染上了苦涩的味道，他说：“我不需要你的道谢，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在我很多年后举杯对月思念你的时候，你还能记得我是谁，这就足够了。”

    漫夭望着宁千易潇洒而去的背影，心中默默道：“我会记得你。”尽管她不清楚这样一份得不到回应的爱恋在未来的一个君王的心里能持续多久，他所说的很多年后的举杯对月的相思是否真的会存在，这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宁千易的感情是她收获到的第一份毫无杂质的单纯的爱恋！这令她心里感觉到温暖。他懂得不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妄自争夺，他会顾及她的意愿。

    五日后，宁千易在太子带领群臣的送别下离开了京城，以漫夭的身份不宜远送，所以她让沉鱼扮成她那日的模样，在城外等着宁千易，实施她的计划。

    那一日，空气炎闷之极，天空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的样子，却又一直落不下来，让人感到极度的压抑而烦闷。

    那一日，伏云坡，四方埋伏，风云涌动。

    漫夭人在将军府，心却始终牵挂着伏云坡的一切。她知道萧煞必定会埋伏在那里，因为那里虽然危险，却是最后一个可以执行任务的地方。即便是他料到傅筹会在那里布了人等他，他仍然要去。她要做的，就是阻止萧煞的行动，又不让皇兄有借口处置萧煞，因为他尽了力。项影带着无隐楼的人会扮作那日清凉湖的黑衣人，引傅筹出现，让萧煞看清实力相差悬殊，刺杀无望，自然就会知难而退。而傅筹只要借这次机会歼灭连云寨一伙，去掉朝廷的一块心病，临天皇不但不会怪他，还会给予奖赏。

    这便是她的计划。俗话说，百密总有一疏，她不知道，这次计划能不能圆满成功。

    漫夭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心里愈发的不安和烦躁，她走出院子，也不见泠儿，便往泠儿居住的小屋去了。这个计划，她没有让泠儿参与，但她却也没有刻意去瞒着泠儿。

    简单陈设的屋子里，泠儿站在窗子前头，一手托着一只鸽子，一手攒着一张纸条，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心里在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动摇了，这此的消息，她到底要不要传给皇上？

    她犹豫再三，将手中的纸条慢慢绑上了鸽子的脚，心中沉重极了。松开手，鸽子扑了翅膀就飞了起来，她眼前忽然就闪现出主子那看尽人世苍凉的眼神，还有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连你们都信不过，我真不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谁值得我信任？”

    她心头一紧，直觉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白鸽的尾巴，咬着嘴唇把那个纸条解了下来，然后迅速地撕毁。她看着飘到窗外的白色碎片，眼中就浮了泪，低声喃喃道：“对不起，皇上。我已经不确定您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为主子好？”

    “谢谢你，泠儿。”慢慢早就进了屋，一直看着她的犹豫和挣扎，看着她放走白鸽又揪了回来。

    泠儿惊得回身，见漫夭竟然在她身后笑着望她，她眼中的泪水顿时滚落下来。她在原地直直地跪了下去，一年多的通风报信，她始终心安理得的以为那是为主子好，但当清凉湖一事之后，她开始想的多了一些，也开始有些动摇。于是，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许是一种不忠。所以，她开始感到不安，惶然无措。

    漫夭朝她走过去，淡淡笑着伸手拉她起来，“傻泠儿，哭什么？快起来。”

    泠儿眼泪掉得更凶，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出了声。她说：“主子，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漫夭也随了她的动作，只用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问道：“你怕什么？”

    “我怕皇上以前跟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怕我以为是为主子好其实是害了主子，我真的很怕……”泠儿哭的很无助，像个孩子。

    漫夭心头一软，“傻丫头，我不怪你。”她突然不想对他们有什么要求，她什么都给不了他们。这次萧煞的事，已经令她明白了，他们本来就是皇兄的人，他们为皇兄办事是天经地义，能在执行任务的同时顾及到她已经算是很好了。萧可之所以会被下毒用来控制萧煞，就是因为萧煞已经不再被皇兄所掌控，所以才会有这样毫无胜算的刺杀，皇兄，他是想要萧煞死！

    如果她不能给他们保护，那她凭什么要求他们的忠诚？如果对她忠诚的代价，是他们付出生命，那她宁愿不要他们忠诚！就这样，就好。

    扶起泠儿，她对泠儿摇了摇头，柔声安慰道：“别担心，纵然他有什么不对，总还是我的皇兄。”

    天色愈发的暗了，天空似是被泼了一层浓墨。

    漫夭等项影一直没有等到，最后等回了傅筹。他深青色的衣袍很干净，没有一丝血迹，头发整齐，不曾有半点的凌乱，不似是从打斗场上归来，更像是刚刚去哪里游赏而回。她微微一愣，心中有些没把握。

    傅筹温和的神色掺了一抹复杂，进屋之后，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了，随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抬头深深地望着她，说道：“你的计划，很好。各方面……都照顾得很周到。”

    漫夭一怔，傅筹又带了几分自嘲道：“谢谢你在计划之中也顾全了我，送了我一个连云寨，让我可以跟陛下交差。连云寨窝藏北夷国奸细，企图刺杀尘风国王子，挑起两国争战，以图夺回北夷国领土……这个理由，似乎很不错！容乐，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漫夭面色一白，转过脸去不看他。

    傅筹却是一直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掩藏在浓密睫毛下的不明情绪，过了半响，他才轻叹了一口气，复又道：“无隐楼的杀手果然是身手了得，个个以一敌十。可是容乐，为什么你宁愿接受宗政无忧的帮助，也不愿意跟我开这个口？我是你的丈夫！想保住萧煞，不过是在等你一句话罢了！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为了不想欠下我的情，宁可这般大费周折。但你可曾知道，伏云坡连绵十里的埋伏……萧煞，他就算不现身，又能逃得了吗？”

    漫夭震惊地抬眼看他，连绵十里的埋伏？原来他早有计划，要趁此机会剿灭连云寨。她竟然没想到！

    她抿了抿唇，犹豫着问道：“那……萧煞他……”

    “既然确定了是你的人，我自然不会动他。”傅筹神色恢复从前一贯的温和，动作优雅地喝着茶，扬起眼皮，看着漫夭，又道：“但是，仅只这一次。若有下次，我就不敢保证了。我有我的立场和职责，我与启云帝有无结盟是一回事，但他若是要擅自挑起我们和尘风国的战争，我却是不允许。容乐，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漫夭点头，在他对面缓缓坐下，很诚挚地笑着向他道谢：“谢谢你！阿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累积总还是能留下点什么，除了利用，除了爱情，她能回赠与他的，她只能尽力而为。

    傅筹的手一颤，杯中之水溢出几滴，不过是一声称呼，他却仿佛等了几辈子般的忍不住心思狂涌，内心波动如潮。他诧异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放下水杯，去握她的手，万般温柔尽在那掌心之间，他轻轻笑道：“以后，就这么叫我，我喜欢听。”

    漫夭点头，浅浅笑道：“好。”

    见到萧煞，是在第二日的傍晚。漫夭当时真的是吃了一惊，多日不见，他竟然憔悴成那个模样。

    “萧煞愧对主子！没脸再留在主子身边，请主子容萧煞先去办一件事，再以死谢罪！”萧煞跪在屋子中央，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漫夭叹道：“起来吧。”对着里屋叫了一声：“可儿，你可以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萧可便从屋里急急的跑了出来，开心的叫了声“哥哥”。

    萧煞一惊，“可儿，你怎么在这儿？”

    “是公主姐姐让人接我来的，公主姐姐说，以后我再也不用回那个地方了。啊！还有还有……哥哥，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是公主姐姐帮我找到了七绝草。”萧可笑得极欢快，边说边蹦跳着来到漫夭身边，双手挽着漫夭的手臂，那模样亲昵极了。

    萧煞震惊地望着漫夭，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以为主子会怪他，却没想到，她一直在暗中帮助他。此刻心中的震撼和感激无以言表，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也不是他的风格，萧煞再次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个头。

    漫夭淡淡笑道：“可儿，去把你哥哥扶起来吧。看他瘦成那个样，你就开个方子帮他调理调理。萧煞，以后你的命是我的，好好保重自己。”

    “是。主子。”

    “你们都下去吧。”漫夭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她是不是可以清静几天了？

    “主子，主子……”她刚准备休息一会儿，园中泠儿一路叫着小跑过来。

    漫夭直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皱眉问道：“什么事？”

    泠儿向她展开手中收到的书信，“皇上要来看您了！说是应临天皇邀约来参加秋日狩猎。”

    漫夭脑子轰得一声，她想清静清静，怎么就那么难呢？
------------

第六十五章  穿骨之痛

﻿    自从得到启云帝要来临天国的消息，漫夭心中没来由的生出许多不安，直觉这次皇兄的到来似乎不那么简单。

    八月初，漫夭听闻宗政无忧提前离开皇陵，回了离王府，她命项影还回折扇，但项影跑了五趟，都进不了离王府，找九皇子代转，九皇子很干脆的拒绝。她只好自己亲入离王府，毕竟这种重要的东西，在她身边多放一日，便多一日的不安心。

    “公主姐姐，你去哪里啊？带上可儿吧。”萧可在府中住了一个月，与她越发的熟稔。

    萧煞连忙斥道：“可儿，不得无礼！”

    萧可撅嘴，挽着漫夭的手臂，瞪着眼睛看萧煞，不满道：“哥哥，我想跟着公主姐姐嘛，总待在这园子里，好闷呐。而且，泠儿姐姐都能跟着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公主姐姐，让我跟你去吧，我保证很乖！”说着竖起手，做出一副发誓的模样。一双纯澈的眸子，闪耀着灵动的光。

    泠儿捂着嘴笑道：“那你可得带着你的那些毒粉，万一路上你不小心走丢了，遇到坏人，你就该哭了。”

    萧可面色一红，被说到痛处，气得直跺脚。上一次她跟着泠儿出门，不小心走散，遇到地痞流氓，幸好泠儿及时找到她。其实她也不是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从小跟着师父学习医术毒术，但她常年待在山上，心性单纯善良，又没遇到过什么坏人，因此很少用到毒术，所以总是忘记了该怎么保护自己。

    漫夭无奈摇头，还是没带她，怕她心性单纯，不小心触犯了宗政无忧的规矩，只让萧煞带她出去玩玩。

    离王府门前，泠儿叩了门，王府大门打开，看门的侍卫一见是女子，虽然美貌，但出于自家王爷讨厌女人的原因，他立刻将她们拦在外面，口气不善，驱赶道：“敲什么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快走走走！”

    泠儿被他一推，立刻怒道：“你好大胆子，你也不看看我家主子是谁就赶人？你要是不让我们进去，你就要倒大霉了，不信你试试！”

    那侍卫道：“让你们进去我才要倒霉！谁不知道，我们离王府从不进女人。你们赶紧走，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女人来访，他们从来都不用进去禀报，连昭云郡主都不让入内，何况是别人。

    泠儿脱口道：“谁说离王府没进过女人？我和我家主子都进去过，我家主子还在你们离王府住过十……”

    “泠儿！”漫夭沉了声，泠儿立刻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闭了口，退到漫夭身后。

    漫夭对那侍卫道：“你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我是为还离王扇子而来。”那侍卫从前没见过漫夭，虽能看出她身份不凡，但还有些犹豫。

    “什么事这么吵？”这时府中走出一个四十多岁颇有几分威严的中年男人，不悦问道。

    那侍卫连忙道：“管家，您来得正好，这个女子说要见王爷，还什么扇子……”

    王府管家听说是女子，眼中便有了轻视之意，连眼都没抬，正想说打发了走吧，却在转身的时候，眼光扫过漫夭之时，怔了一怔，他不确定地多望了几眼，心中一凛，面色顿时肃穆且恭敬，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恭声行礼道：“原来是容乐长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府中下人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公主见谅！”

    管家说着已出了一身冷汗，自家王爷为这位公主都快魔障了，而这边，公主好不易上门一趟，还被拦在门外，要是真给轰走了，他这个管家恐怕也不是做到头了那么简单！他沉着脸对一旁呆愣的侍卫喝道：“你真是不长眼，连容乐长公主都敢冲撞，嫌活得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还不快向公主磕头赔罪！”

    那侍卫一听容乐长公主这个名字就已经慌了，连忙跪下，漫夭却抬手阻止，淡淡道：“不必了。离王可在府中？”

    管家道：“王爷此刻正在漫香阁，公主，请！”

    漫夭一愣，那漫香阁的名字，当初还是特意为她起的。

    离王府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动，管家将泠儿拦在漫香阁外，只让漫夭一个人进去。

    漫香阁的一草一木看上去那样的熟悉，她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有股恍然隔世之感。园中杨柳依依，棋台光滑如镜，地面干净整洁，空气中飘飘渺渺，充斥着那个人的清爽气息，一如她曾经住在这里的感觉。

    园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她穿过庭院，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宗政无忧的影子。走到从前的寝阁，见房门轻掩，窗子半合，她微微一顿，走到窗前，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往里望去。

    只见那曾经属于她的床上，此刻斜躺着那个面容纯净如仙的男子。他身上白色的衣裳，一角垂到地面，床上的锦被跌得整整齐齐，不似是特意来此休息，反倒像是太过疲惫不经意的睡着。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这里醒来时的情景，那时候，宗政无忧端着一碗药，坐在她的身边等着她睁开眼睛，然后恶意逗弄她，用嘴喂药，害她差点连肺都一起咳出来，他还取笑她，说她笨。

    那时的他，如仙如魔，邪魅而张扬，甚至是狂妄。如今的他，更多的却是冰冷之中暗藏悲伤。

    原来过去的记忆还是这般的清晰，她看着那张彷如孩子般纯净完美的面庞，那眉宇之间藏不住的疲惫，让人不住地心疼，想要走到他身边替他抚平哀伤。

    她忽然觉得她不该来这个地方，这里有那么多的记忆，有那么多的情感，她控制不住自己心底蔓延的疼痛。紧抿着唇，抿出一种苍白的颜色，她将手中的扇子放到靠窗的桌子上，便转身逃一般的离开，没听见身后传来的如梦呓般的呢喃：“阿漫……别走……”

    转眼入秋，启云帝到临天国已是九月份，离秋猎的日子不到十天。

    这日，秋阳夕照，迎接启云帝的仪仗从皇宫一直摆到了城外，相比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启云帝的到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晚，皇宫摆宴，为启云帝接风洗尘，漫夭身在其列。

    二十一岁的年轻的帝王，一身云灰色的锦龙长袍，面容清俊秀美，身姿颀长，行为举止之间，除具备一个帝王威仪的同时，还多了一份饱学之士的儒雅，让人很自然的便会生出几分敬仰，不因他年纪尚轻而生出轻视之心。

    漫夭上前朝他行礼：“臣妹拜见皇兄！”

    “皇妹快快免礼。一年多不见，皇兄甚为想念。皇妹……似乎清减了，可是来这里水土不服所致？”启云帝温文笑着，伸双手去扶漫夭，语带关切问着。

    漫夭道：“回皇兄，臣妹并无水土不服，劳皇兄惦记，臣妹心中惶恐。”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笑容恭敬有礼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启云帝眼光微顿，似乎不曾察觉有异般的笑了笑，应临天皇邀请坐上与其并排的主位。

    这是分别一年后的第一次会面，席间，启云帝不间断与她说上几句话，神态之间并无一个帝王高高在上的姿态，反倒自然流露出身为一个兄长对于妹妹的宠溺和关爱。

    漫夭始终微笑应对，扮演好一个和亲公主重见亲人的角色。傅筹坐在她身边，时不时为她布菜，启云帝眸光微闪，嘴上笑道：“看将军与皇妹如此恩爱，朕心甚慰。”

    席中其他人听后连忙跟着一阵赞叹，说傅将军与公主如何如何的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临天皇端出一国帝王应有的笑容，眼底却是莫测高深，叫人看不通透。他若有所思地拿眼角扫了眼太子与九皇子之间空出的席位，这一次，他没再逼着无忧参加筵席。

    傅筹很应景地执起漫夭之手，在众目睽睽之中，望着她深情笑道：“能娶到容乐这么好的妻子，是我一生的幸运。我非常感激两位陛下赐予我的这份天大的恩典！”他说着起身行了一个礼，温和的面容看不出其它的表情。

    话，是心里话，情，也是心中情，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漫夭只觉得有些讽刺。她浅浅笑着，直笑到嘴角僵硬。

    年轻的帝王目光一转，似有所思，不经意扫了眼太子下方的空席，笑道：“这事，要真说起来，将军得感谢离王！”

    众人微愣，启云帝又道：“当初离王拒婚，朕听闻之后，心中对皇妹深感愧疚，担心因此毁了皇妹一生的幸福，但是没想到，竟还能促成一对神仙眷侣，当真令人高兴！朕，心里的这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殿内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滞，漫夭心间一刺，面上笑容却是不变。

    临天皇眼光转了几转，笑得深沉，道：“启云帝不用为他们操心了，既然是容乐长公主亲选的驸马，自然是心中十分中意的人选，又怎会不幸福？”

    帝王终究是帝王，总能抓住最关键之处。一个拒婚，一个设计选夫，两厢平等。

    启云帝笑道：“临天皇说得极是！”

    一席晚宴在惊心动魄的波光暗涌以及众人阿谀奉承的觥筹交错中进行得有声有色。

    这席间，她偶尔动一下筷子，稍微一尝。多半时候，只是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精美的菜肴，面对那些虚伪的脸孔，即便饥肠辘辘腹中空空，她也仍然毫无食欲。

    散席后，临天皇安排人送启云帝去特意为他准备的行宫休息，临别之前，启云帝对漫夭道：“明日一早，皇兄在行宫等皇妹来叙旧，你我兄妹一年多不见，皇兄有许多话想对皇妹讲。”

    漫夭恭声应了，目送他离开。出得皇宫，才吐出一口气。这样的宴席，应付下来，只觉筋疲力尽！

    傅筹体贴地揽着她的肩，扶她上马车，“我们回家。”

    家，多么温馨的字眼！从前，他只说回府，如今，有了心爱的人，那便是家了！

    回到将军府，漫夭只觉浑身酸痛，这一顿宴席，整整用了三个时辰，想也知道那就是个煎熬。她一回府，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还饿着，但已然是深夜，也不好再让厨房给做吃的。只好空着肚子洗漱完躺在床上，不知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她竟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些日子傅筹每日都宿在这里，今日不知为何，回了府让她自己先回房，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容乐，睡了吗？”这时门外想起傅筹叩门的声音，然后没等她回应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漫夭半撑起身子，发现傅筹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走到桌前放下。

    她奇怪地看了眼，这个时候哪里来的食物？

    傅筹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扑鼻的食物香气便散了出来，他取出碗碟，扭过头对她无比温柔地笑道：“快过来吃饭。饿着对身子不好。”

    漫夭披衣起床，到桌边坐下。很简单的饭菜，也就是些家常的食物，与她平日里吃的那些精致的饭菜看起来不同，却是热腾腾的，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动。她扑扇了下睫毛，不禁疑惑道：“这是哪里来的？”

    傅筹在她身边坐下，为她添了饭，随口答道：“我做的。”

    漫夭一愣，似是不能相信般地看着他。一个大将军还会做饭？说出去一定没人相信。

    傅筹笑道：“别愣着了，快吃。”

    “恩。”漫夭本就觉得饿，便端起碗夹了口菜，放进口中，不知是不是她正好饿了的缘故，觉得这味道竟奇异的好。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的少女时期，曾经就幻想着一个事业有成的出色男子肯为其心爱的女人洗手作羹汤的平实甜美的爱情，她也曾心怀憧憬，但怎么也料不到，前世男女平等的社会都无法实现的事情，在这男权之上的年代，却有这样一个不凡的男子，为她实现了这一个梦。

    她每一口都吃得很慢，细细品味着这样家常的并没有多精致的菜肴，心中涌出一阵阵最平凡的感动。

    傅筹见她动作那么缓，不由问道：“不合胃口吗？”

    漫夭摇头，真心笑道：“没有。很好吃。这是我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

    傅筹眸光璨亮，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最高奖赏般满足地笑了起来，“那就好。”

    傅筹专注地望着她吃饭的样子，看她那眉眼间隐藏的倦意，有些心疼。他伸过手去拂开她额角落下的碎发，温柔而怜惜地问她：“连亲人都需要应付，很累吧？”

    漫夭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苦涩一笑，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淡淡的带着微凉的口气，道：“是啊。人活着……本来就很累。”说罢她随意问道：“为什么你会做饭？”

    傅筹眼神一顿，垂了目光，也是淡淡道：“很小的时候，在被人追杀的逃亡日子里……慢慢学会的。”

    漫夭一怔，很小是多小？她记得东郊客栈，他一曲诉悲凉，说是十三岁的时候自创的曲子。十二岁入军营，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他的人生道路定然满是荆棘和辛酸。她没问别人为什么要追杀他，又是什么人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傅筹道：“你不好奇追杀我的是什么人吗？”

    漫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敞开的秘密，你若想说，自然就说了，你若不想说，我又何须问。”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傅筹看了她半响，转过身子，揭开灯罩，挑了下灯芯，火苗炸开，发出呲的一声。

    他目光投在那火苗之上寥寥升起的青烟，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冷笑，“那些追杀我……长达五年的人，是我……母亲的丈夫派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从不愿提及甚至连想都不愿想起的事情，今日他竟开口说了出来。也许是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太久了，久到让他觉得那好似是别人的事。他说的是，他母亲的丈夫，而不是他的父亲。在他心里，那样一个人，不配称之为“父亲”！

    漫夭惊诧抬头，看他转过身来，他的面色依旧温和淡雅，似乎在说着一件完全与他关系的话题。她心间震动，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要追杀，还追杀了五年？她不能想象。在自己父亲的刀口下活下来的人，心里会有多痛苦？她忽然有些心疼，他怎么能这样平静地说着对他痛下杀手的人，是他的父亲！

    漫夭不自觉问道：“你……恨他吗？”就像她曾经恨过她的父亲，不择手段毁她梦想，逼她按照他的意志去生活；恨他只要情人不顾家庭，连母亲的死都不露面，将一切扔给她这样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恨他为她选的男人以及她的继母，最终致使她死于非命。

    傅筹眸光一闪，直视过来，面上是温和如面具般的笑容，声音狠绝，“当然。他毁了我母亲的一生，也毁了我的一生。我会让他付出天大的代价，以慰我母亲在天之灵！”这是他曾经的誓言，也是一直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可动摇的信念，他一直为此而努力！

    漫夭似乎感受到了那温和背后痛穿心骨的浓烈恨意，她第一次见他，觉得他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光明的象征，却原来这虚无的光明背后竟然是最深沉的黑暗沉积。一个活在仇恨中的人，心中何来光明可言？他应该是向往光明的吧？所以才做出那样的伪装。难怪，傅筹，复仇！

    漫夭脑海中蓦地闪现另一张脸孔，那是她曾经意识到的，与他长得有几分相像却因两人完全不同的神态不易发觉的另一个男人，临天皇！

    这一意识，令漫夭心底巨震，不敢置信。以他如今的地位，手握三军，权倾朝野，还有什么人是他不能掌控的呢？没有别人，只有帝王！难道他……是临天皇的儿子？他以傅为姓，二十一岁，与宗政无忧同龄……他是当年与云贵妃同时怀孕的傅皇后的儿子？可他对着临天皇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有一点点的恨意，怎么看都是一个忠心的臣子，要练就这样的隐忍，何其难啊！

    没有人知道当年傅皇后生下的孩子去了哪里，有人说那个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也有人说那个孩子突然失踪，但真正的去向，无人知晓。只是知道傅家倒台后，傅皇后被幽禁冷宫，凄惨度日，在云贵妃去世的同年死于一场大火。

    如果他真是傅皇后的儿子，为什么临天皇要杀他？即使临天皇不喜欢他的母亲，也不至于要杀死自己的儿子啊？这太残忍了！

    傅筹见她眼神震惊，如一个局外人般地笑道：“你猜到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总是一点就透。”他说着将一盘菜推到她面前，“再不吃，就要凉了。”

    漫夭放下筷子，伸手抓住他推碟子的手，眼中满是担忧，道：“阿筹，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也不会劝你放下仇恨，毕竟那是你的自由，你承受过的或者你正在承受的痛苦，总要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但是，阿筹……他毕竟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他犯过的错，你……不该再犯，至少……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傅筹没有不理智的因为别人的劝告而怒气冲天，反而很是感激地反握住她的手，无比凄凉道：“他要杀我的原因，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说，因为那是对我母亲最大的侮辱！”

    漫夭叹道：“恩，不想说就不要说。阿筹，父子兄弟相残，最最残忍，既伤人又伤己，就算报了仇又如何？你也不会得到快乐！你要三思而后行！”至亲骨肉相残，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哀！漫夭深深叹息，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奈，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难改变。

    傅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仇恨已经太深，深到不拔除就会穿心。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递给她，神色间有几分郑重，道：“这个是给你的。”

    漫夭疑惑地接过来，正准备展开，却被傅筹一把按住她的手，“现在别看！等秋猎之后，若是……发生意外的变故，你再打开不迟！”

    漫夭心中陡生不安，问道：“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傅筹道：“你收着就是，也许在关键时刻，它能帮得上你。”

    漫夭于他对视良久，没再说什么，将其收在一个锦盒。

    这夜，傅筹抱她抱得比往日还要紧，他的心跳速度似乎也快了些，他的喘息撩在她的耳边，微促。

    漫夭闭着眼睛，静静的平躺着。清谧的夜晚，两人的呼吸在空中交缠，曾经的心隔了万丈远，此刻仿佛靠近了那么一点。

    “容乐。”他的嗓音微微暗哑，唤得极轻。

    她轻之又轻地应了一声，带着几分鼻音的轻“嗯”一声，都不知道在这样的夜晚有多么的暧昧，引人遐想。

    傅筹搂着她的腰，忽然往怀里一带，将她转了过来，让她面对着他。身子相贴，两人的鼻尖相对，彼此的呼吸离得那样近。

    他的眼神，含着急切的期许，灼灼相望，他的手在她腰间缓缓地摩挲，带起细微的颤栗。

    墙角的香炉之中，丝丝缕缕的淡青色烟雾，在透窗而入的莹白月光中，于空中交缠缭绕，再轻轻消散。

    浅淡的薄香气混合着肌肤的馨香，散发着诱人的味道，本能的驱使撩拨着埋藏在人心底里最深处的渴望。交缠的鼻息变得急促而粗重，男子一只手臂垫到女子的颈后，揽住她的身子，一翻身压过去。

    月色漫漫洒西窗，照在地上印出被拉长的雕花窗棂，定格在那里。

    晚风拂过，吹动窗外竹影摇曳，搅碎了一地银白的光。

    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喘息不定。傅筹的吻轻柔而缠绵，却是在诉说着内心最深沉的情感，那样浓烈不息的爱恋，随着呼吸，直抵她心间。在心底漫出一丝丝的疼，为傅筹，为宗政无忧，也为她自己。

    她轻轻地闭上眼，没有拒绝，或者说她根本无力去拒绝。这样小心翼翼的，似是害怕遭到拒绝的男子，令人不忍伤害，但她心里，却仍是纷乱而挣扎。

    她无法抑制地想起宗政无忧那萧瑟清冷的背影以及他悲哀伤痛的眼神，如果说选妃宴上她仅仅是因为他即将娶妻而有如芒刺在心，那么，得知她夜夜与傅筹同床共枕的他又是何等悲绝的心情？

    曾经要求，爱情和婚姻最起码的忠诚，但她似乎，全部都背叛了！用身体背叛了爱情，用爱情背叛了婚姻！爱情是她一个人的爱情，婚姻却是两个人的婚姻，她到底该如何忠诚？

    这样的矛盾！

    她曾以为，伤了心，便可忘了情，可是，一个人的身体由不得自己，一个人的心，又如何能由得了自己？想爱便爱，想不爱便不爱，那不是人，而是神！

    思绪混乱间，衣裳已半褪，她在挣扎之中，找不到出口，开始陷入了迷茫，无法自救。

    傅筹的吻缓缓移至她粉白的颈项和胸间，他的唇力度越来越重，似要将她啃食入腹，叫她一辈子都无法逃离他的生命。他的气息随着她的绝望而变得绝望，他的内心何尝不在苦苦挣扎？

    他这算什么？以婚姻的名义巧取豪夺她的身体，试图用身体征服她的心？在汲取她的甜蜜的同时，他也在享受着悲哀的痛楚，这就是他的婚姻！

    他忽然顿住动作，万分沮丧地看着身下的人儿，他不稀罕用伤害爱人的方式，去成全婚姻破碎的完整！他终是敌不过自己的心。

    漫夭感受到他的停顿，然后他帮她拢了衣襟系上带子，她诧异地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便看到了他眼中深深的隐忍和哀伤。

    这是第三次，他放过了她！

    他躺下，在她耳边说：“我不想勉强你，我愿意等。等你心甘情愿，爱上我的那一天，虽然很渺茫，看不到希望！我……还是愿意等。”

    他不会像一般男人那样，以为占有了女人的身体便是赢得了女人的爱情，如果是别的女人，也许会，但她不是别人，她只是她，倔强而坚持的容乐。假如他今日要了她，用他的身体杀死了她的爱情和骄傲，那从此往后，他在她心里，只会是她的丈夫，永远都没有可能成为她的爱人，他要给自己留一个机会，留一份希望，尽管会很辛苦，但他愿意。

    漫夭心间生出细细碎碎的感动，她没有道谢，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语。只是在他的叹息中，转过身去，第一次回抱了他，将脸庞埋入他胸前，感受着那份温暖，竟然觉得安心和踏实。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好梦成酣。那一夜，无忧阁的男子，清冷伴月，萧瑟孤单。

    宗政无忧望着床顶出神，从何时开始，一到夜晚，他便会失眠。转过眼，看枕边放着的墨玉折扇，有片刻的失神。那一日，他错过了见她的机会！

    翻身起床，他随手拿了件衣服披上，对外面叫道：“冷炎，去把这几个月江南递过来的折子拿来。”

    冷炎领命，片刻后抱着高高的两摞折子放到桌上。就这些，已经足够看到后半夜了。

    宗政无忧坐到桌前，头也不抬地说：“剩下的，全部拿来。”

    冷炎从不多嘴，但此刻也不免想劝一声：“王爷，您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地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嘴。如木头般的冷炎也不禁叹气，又去搬剩下的折子。不一会儿，桌上已堆积成小山。

    宗政无忧一本本的摊开，扫一眼之后，朱笔疾挥，动作流畅且熟练。

    静谧的夜，昏黄的灯光暗影，伴着萧萧冷月，与孤影相对，满室凄凉。

    天亮之后，宗政无忧放下手中的朱笔，仰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熬过了一个无眠的夜！他一扔手上的奏章，再也不肯多看一眼。

    等在外面的青童听到屋里的动静，连忙进来伺候他梳洗。

    用过早
------------

第六十六章  想试着去爱你

﻿    京城，太子府。

    香夫人居住的雨香阁，寝阁内四处弥漫着淫靡的气息。雕花大床上，两具交缠的身躯薄汗密布，显然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鱼水之欢。

    太子满足地摊开四肢平躺着，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身边的艳丽女子娇躯如蛇一般地缠绕上来，葱玉般的手指在他胸膛处轻轻划着圈，一双艳光四射的眼紧盯着他的脸瞧，然后，轻轻叹了一声：“唉！”

    太子斜望了她一眼，不快道：“香儿叹什么气？难道是嫌本太子不够卖力？”

    痕香嗔了他一眼，一指戳上他胸口，姿态无限娇媚，道：“太子想哪儿去了？妾身是担心这样快活的日子……还能过上几天？”

    太子眼中鹜光一闪，“这话何意？”

    痕香用手支着头，“太子还不知道啊？我昨儿个出门，无意中听到离王府的下人议论，说离王很快就要成为太子了。”

    太子一震，“胡说！本太子近来又没做什么错事，父皇没有理由废我。”

    痕香嗤笑一声，道：“皇上要是想做什么事，还怕没理由吗？随便捏一个就是了，反正也没人敢说什么。”

    太子一把推开她，翻身坐了起来，面色阴沉至极。

    痕香也跟着坐起来，随手拿了件衣裳披上，又道：“听说时间就定在此次秋猎。太子，您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子扭过脸看她，阴冷着声音道：“不是你根本太子说，不能轻举妄动吗？”

    痕香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陛下都要动手了，您就不能再等下去。”

    太子问道：“那你说本太子应该怎么做？”

    痕香在他耳边吹着香气，目露阴狠之色，“当然是……借秋猎的机会，先下手为强！太子殿下这么多年不是积攒了许多可用的势力吗？不妨拿出来赌上一赌，赌赢了，太子殿下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赌输了，也不过是跟现在等待下去一样的结局。”

    京城，东城天宇行宫，宇临苑。

    天光刚亮，天空泛着鱼肚白，年轻的帝王睁开眼睛，在床上辗转翻了几个身，最终坐了起来。

    外间的贴身宫奴小旬子听见声响，连忙进里屋，卑躬笑道：“皇上，这些日子不用上早朝，您何不多休息一会儿呢？”

    启云帝儒雅笑道：“这些年养成的习惯，那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快伺候朕梳洗，待会儿朕的皇妹来了，别叫她看到朕衣衫不整的模样。”

    小旬子道：“皇上是太想念公主了，您瞧，现在才刚刚到卯时，离公主来得时辰还早。”

    启云帝微愣，解嘲笑道：“是朕太心急了！一年多不见皇妹，昨晚匆匆一面，人太多，也没说上什么话。”

    洗漱过后，启云帝去院子里走了走，这行宫里的景致与启云国皇宫别苑也没太大的区别，不外乎就是假山长廊，亭台水榭。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只是风微微有些凉，他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内心的情绪。

    走上一会儿，便会自然而然地问道：“小旬子，什么时辰了？皇妹还未到吗？”

    小旬子立刻应道：“回皇上，现在是卯时三刻，公主怕是才起床，还没用早膳。等公主用完膳来行宫觐见皇上，怎么也要到辰时三刻过后了。”

    “哦，还有一个时辰。”启云帝抬起的手指了某一个地方，想了想，回身道：“这样，你即刻就去将军府接皇妹，叫她过来陪朕一同用早膳。叫膳房多准备些她爱吃的东西。”

    小旬子道了声“遵旨”，便退下了。

    漫夭应召独自前来，没带泠儿。进得宇临苑，宽敞的园子里的假山流水之间，启云帝一身浅灰色织锦长袍，姿态雍容闲雅地迈步在半圆拱桥之上，远远看去，竟有几分脱出世间景物的超然。漫夭微愣，如果不知道他是皇帝，不知道他所做过的一切，她会以为这是一个与世无争的男子，令人心生好感不易防备。记得刚来到这个世界之时，他才刚登上皇位，初初见他，他那么的温润儒雅，才华横溢。他对她的宠溺和疼爱甚至超越了他后宫所有的妃嫔，几乎要让她以为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爱人，这曾让她一度迷惑不已，甚至总有意无意的想要逃避，直到和亲事定。

    年轻的帝王一见漫夭，眸中光华遽盛，即时迎了过来。

    漫夭忙上前行礼：“见过皇兄！”

    启云帝一把扶住她的手，露出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笑道：“这里既无外人，皇妹也无须多礼。过来，叫朕好好看看，真的是瘦了许多！朕知道，让你背井离乡，远嫁临天国，委屈你了！”

    漫夭下意识地躲了下身子，稍退半步，淡漠疏离的微微笑道：“皇兄言重了，能替皇兄分忧乃臣妹的本分，岂敢轻言委曲二字！”

    启云帝扶了个空，双手微顿，眸光渐淡，他轻轻叹息一声，道：“皇妹心里果然还是怪责朕了！以前，皇妹从不曾这般故意疏远，拒朕于千里之外。”

    本是心照不宣的东西，但他非要拿出来比较，既如此，她也不妨直言。漫夭淡笑看他，目光微凉，道：“因为皇兄以前对臣妹不曾有这诸多算计。我一直以为皇兄是真心疼臣妹，但我忘记了，皇兄首先是一个国家的皇帝，然后才是臣妹的兄长！臣妹不会怪责皇兄，但请皇兄也别要求臣妹一如往常。”

    启云帝一怔，清隽的面庞稍稍变了变，很快便恢复一贯的儒雅。他目光微凝，似喃喃自问：“是朕……太贪心了吗？”

    漫夭垂眸不语，自古帝王为江山绝六欲七情，比比皆是，他为稳江山绝边患，让她和亲远嫁他国，又多方设计，还想要亲情如旧，如何可能？

    她说：“世事无两全，皇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事实上，他早已放弃了亲情，不是么？否则，他们那些皇兄皇弟们为何一个都不剩？

    启云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见的晦涩和纠结，叹道：“是啊！世事难两全！朕就是喜欢你这股通透劲儿，既叫人疼又叫人怜。但不管皇妹作何想，皇兄从未想要伤害你。”

    漫夭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做都已经做了，想与不想又有何分别？她无意与他争辩这个问题，一个帝王，她还能对他期待些什么？

    “启禀皇上，早膳已备好，请皇上和公主移驾。”小旬子恭声禀报。

    用过早膳，启云帝一直留她到申时才放她离开。

    刚回将军府，漫夭还没进清谧园，远远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哀叫之声，这声音倒是极为熟悉，似是九皇子！

    漫夭皱眉，快步进了园子，愣住。

    只见九皇子像猴子般地又跳又叫，双手乱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似是身上极痒，想挠又不敢挠，只得原地蹦圈圈，那模样甚是滑稽。

    他一张俊脸就快皱成了一团，对着一旁睁着大眼睛的萧可大声嚷嚷道：“你到底对本皇子干了什么？啊！好痒……好痛……”

    萧可很是无辜道：“我没干什么啊！就是给你用了一点点我新研制出来的毒粉，谁叫你轻薄我的？我哥哥说了，男女授受不清，随便摸我的男人就是坏男人！”

    泠儿在一旁捂着嘴咯咯直乐，萧煞立在萧可身边，闲闲地望着九皇子，分明就是在说：“看你还敢轻薄我妹妹，活该！”

    “啊！公主姐姐回来啦！”萧可眼尖，先看到漫夭，快步跑过去挽着她的手臂，这动作早就成了习惯。

    九皇子一见漫夭，仿佛见着救星般，激动得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他蹦跳着来到漫夭面前，一把拉着漫夭就嚷道：“璃月，你回来的正好，你快救救我！这死丫头不知道给我用了什么毒，害得我浑身上下又痒又痛，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啊……难受死我了！”他说着在身上抓了两把，痛得嗷嗷叫。

    漫夭蹙眉，还没开口呢，萧可立刻用手去扒拉九皇子拉住漫夭的手，昂着下巴，皱着一双清柳眉，脆着声音威胁道：“你不能拉公主姐姐的手，你快放开，不然，我还给你下别的毒粉，让你连叫都叫不出来！”

    九皇子一听，脸色立变，忙不迭地收手，不忘恶狠狠瞪她一眼，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个死丫头，您竟然敢威胁本皇子！你等着，等本皇子解了毒，我要不好好收拾你，我，我就……不是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漫夭一头黑线，九皇子怎么会跟单纯的可儿闹起来？

    九皇子正准备开口，萧可先他一步，满脸委屈地说道：“公主姐姐，你要替我做主，这个人一来就轻薄我，对我动手动脚。哥哥说，不能被人轻薄，要不然，以后会嫁不出去。”

    漫夭一愣，看了眼萧煞，只见萧煞动了动眉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再看九皇子，只见他面色黑如包公，很不屑道：“我不过就是看她长得挺可爱的，顺手捏了把她的脸，谁知道她竟然给我下毒！我要是早知道这死丫头这么狠，我才不碰她呢！”

    漫夭算是弄清楚了，萧煞怕萧可以后遇到登徒子不会保护自己，就拿以后嫁不出去来吓她，结果好巧不巧，九皇子来了见萧可长得可爱，忍不住逗弄了一下，就成了她学习保护自己的第一个试验品。

    漫夭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无奈摇头，道：“好了。可儿，九皇子不是坏人，是我的朋友，他没有恶意，你快拿解药给他。”

    九皇子感极涕零，连连笑道：“还是璃月最好！”说完对萧可叫道：“臭丫头，快把解药拿来。”

    萧可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无措道：“啊？他是公主姐姐的朋友啊？对不起，公主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毒粉……是我新研制出来的，解药……还没练好。不过没关系，等过几个时辰就会好了。”

    “什么？”九皇子瞪大眼睛，根本不信她说的话，气得他牙磨得吱吱响，“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快交出解药，你要是不交，我，我，我……”还没说完呢，又一阵奇痒无比的感觉袭来，钻心的难受。他又是一阵哀嚎：“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你这么个臭丫头！想我风流倜傥俊美无俦的堂堂九皇子，竟然栽在你这么个黄毛丫头的手里！啊……”

    漫夭忍不住想笑，立刻接到九皇子一个哀怨的眼神，她忙忍住，道：“可儿，你去找点止痒的药来，先给他缓解缓解。”

    “哦。”萧可马上去了。过一会儿，用了药，九皇子才不那么难受，至少还能忍住。他时不时气哼哼地看萧可一眼，这笔账，算是记在心里头了。

    漫夭一看就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笑着提醒道：“老九，你别打她的主意，她是雪孤圣女的徒弟。”

    九皇子惊讶道：“啊？雪孤圣女的徒弟？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诶……算了算了，本皇子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这小丫头一般见识。”雪孤圣女的毒术天下皆知，虽然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学到了几成，但还是别跟她比谁的毒高明。

    一阵笑闹之后，漫夭正色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九皇子一拍脑门，“被那丫头一搅，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走，进屋里说去。”

    漫夭见他眼中有凝重之色，便屏退了所有，与他进了屋里。

    九皇子开门见山，道：“璃月，七日后的秋猎，我希望你别去。”

    “为何？”漫夭蹙眉，她倒是不想去，但是她能不去吗？

    九皇子道：“这次秋猎跟往常不一样，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感觉不到最近京城里的变化？”

    漫夭微怔，京城里的变化？前两月，北方都城银河堤坝突然崩塌，淹了民屋房舍，田地尽毁，近两个城的百姓流离失所，纷纷涌进京诚，将京城内外堵了个水泄不通。莫非说的是这件事？细细想来，此事似有蹊跷，两个城的人，就算一个都没被那场洪流淹死，也不至于能堵上京城外头五里路去。

    漫夭想到这里心中一惊，蓦地抬头，面色极为肃穆，道：“老九，这话……你不该跟我说！”

    九皇子看了看她，笑道：“以你的身份，不管是启云国的公主，还是卫国大将军的夫人，这话，我的确是不该跟你说。但是，璃月，我只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七哥心爱的女人，所以……我相信你！”

    漫夭心间一震，这样的信任，对她而言，太重了！她叹了口气，道：“谢谢你的信任，我自然不会说出去，但去不去猎场，恐怕我说了不算。”

    九皇子扬眉，道：“这我知道，你有你的身份和立场，如果一定要去，你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让我七哥为你分心。我不怕告诉你，虽然你是我的朋友，但是在我心里，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七哥更重要。假如因为你，我七哥有什么闪失，我……会恨你的！”他看上去像是说得很随意，但最后那句话，绝对是认真的。

    漫夭怔愣了片刻，没说什么。九皇子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跟她摆手道：“我走了，七哥交代我办的事还没办呢。”

    她看着九皇子的背影，沉思了。也许九皇子并不像他表面看到的那样快乐，那样的无忧无虑。他的心里一定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和隐秘。

    她在想，宗政无忧对九皇子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光明？抑或是希望？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皇子，甘愿追随着另一个皇子的脚步？而且，他们并非一母所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秋猎的前一日。这天下午，傅筹不在府中，陈公公打扮成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让人约了漫夭在外头相见，给了她一个看似平常的匣子，将临天皇的嘱托告诉她，一定要收好，不能让他人知晓。

    那一次，临天皇说过几日给她两样东西，这一过就是两个月，她还以为临天皇不过是随便说说，都快将这回事给忘掉了。

    她拿着那个匣子，只觉心中沉重无比。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国家命运，为什么临天皇会交给她？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那个匣子连同傅筹给她的那样东西，亲自封存在拢月茶园她设计建造时留下的一个秘密之地，没让任何人知道。

    那晚，她睡下之后很久，傅筹都没回来。直到深夜，她才感觉到有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她。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子，傅筹温柔笑道：“吵醒你了？”

    漫夭摇了摇头，她本就没睡着。

    傅筹理了下她枕边散乱的秀发，微微沉吟，道：“明天就要去猎场了，容乐，我……”

    漫夭感觉到他的犹豫，她拉下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阿筹，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明显感觉到傅筹的手微微一僵，然后他的眸子升起一点点的光华。秋猎之行，她知道，她逃不掉。傅筹怔愣之后，温柔而深情的笑着反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只要你愿意……我就值得你相信。”

    漫夭侧过一点身子，抿了抿唇，用力握住他的手，“我不管你准备怎么做，也不管你要对付的人是谁？我只问你，你能不能……不要利用我去伤害我所在乎的人？”

    傅筹身躯一震，双眉便拢了起来，那眼中藏不住的痛楚，瞬间满溢而出，他定定地看了她半响，却是笑着问道：“你所在乎的人，是谁？”他那一个笑容，将悲哀掩到了内心最深处。像她这样骄傲的人呵，竟然为了另一个男人，终于跟他开了口。她，害怕了！

    漫夭心中一颤，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更不愿再看他那样的笑容，她垂了眸，敛了目，嘴唇张了几下，胸腔窒闷，终是轻轻说道：“没有谁……睡吧。”

    她闭上眼睛，心里很疼，她不是有意要伤害他。她想，如果傅筹这一次可以答应她，她以后会试着去爱他，试着相信他，把他当做是她心灵的依靠，让自己不用再活得那么累，那么辛苦。

    可是，她害怕，第一次感到由衷的害怕。

    傅筹依然撑着身子，在她的上方，目光流连在她的面颊，似是想穿透她的眼帘，去看穿她此刻的心情。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那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虽然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漫夭眼角发涩，鼻子酸酸的。
------------

第六十七章  绝望的吻

﻿    每年一度的秋猎，是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规矩。

    旌旗招展，明黄色的锦幡迎风飞扬。临天皇与启云帝及皇子大臣们在御林军的警戒护卫下，声势浩荡的队伍绵延十里开外。

    极致尊贵华丽的车辇内，临天皇与启云帝并排而坐，左右是被从冷宫放出来的连妃以及临天皇为启云帝安排的为其排解寂寞的美艳女子。两国帝王一冷峻一文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都是深沉莫测，叫人看不穿其心中所想。

    临天皇望了眼拥堵在城里的难民此刻被军队强行镇压分散两旁，人群中怨声四起，却摄于皇威而不得靠近。临天皇皱了皱眉头，眸光沉沉。启云帝端坐着，目不斜视，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薄薄笑意。

    皇辇之后，是太子的车辇，随行有太子妃与香夫人二人，太子目光四顾，隐隐有些闪烁不安。再往后便是九皇子、宗政无忧、傅筹、漫夭等四人，也不知是何人安排的，竟让他们四人同辇。

    宗政无忧一贯的慵懒坐姿，斜靠着椅背，面无表情，似乎周围的一切喧嚣全都与他毫无干系，他甚至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仿佛世界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而他唯一想看的人，他看不到，因为中间隔着的另一个男人，将他们隔出了天涯海角。

    傅筹坐得端正却不拘谨，深青色的宽大袖袍之下，他紧握着漫夭的手，神色异常温和，时而转过头来看她，对她温柔一笑，毫不掩饰的眷念。

    漫夭安静的坐着，看着四周拥挤的难民，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扩张蔓延。这一切，宗政无忧知道，临天皇便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晓？他选择这个时期废太子而立宗政无忧，分明是要将责任全部都交给宗政无忧，放眼当下，也只有宗政无忧有能力与傅筹相抗衡。

    宗政无忧的江南军队有七万，傅筹掌管四十万大军，有二十七万在边境，目前能任他调用的也就十三万左右，而禁卫军五万为临天皇亲自掌管，算起来，两方势力均衡。只是，不知宗政无忧会怎么做？她的皇兄在这里面充当着怎样的角色？如果傅筹此次成功，那皇兄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而她，又该怎么办？

    明明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一场巨变，她既不能阻止，也无法改变，只能无力的等待着这一切的到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和曾经的爱人成为水火之势，斗个你死我活，这样残酷的局面，她到底该如何面对？心如烈火在煎，她很清楚，一旦分出胜负，大概就会以伤亡为结果，到那时，她又该何去何从？傅筹若败，她必在被诛之列，宗政无忧若败，她或许就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但那是她想要的吗？不是！

    一路上，难得的静默，连九皇子都不说话，车辇旁随侍的泠儿望着最前方皇辇之内的浅灰色身影，亦是安静的出奇。

    走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到达目的地。西郊，皇家猎场。

    密林深深，广阔无际。这里的猎场不同于一般的皇家猎场，临天国的开国皇帝是无比勇猛的马上英雄，他所要求的狩猎必须是在原始森林，猎得野外凶猛的生物才算得真本事！

    位于猎场北部的行宫虽比不得皇宫那般极致奢华，却也巍峨宏伟。

    第一日路途劳顿，并未安排实质性的狩猎活动。一行人各自回行宫或营帐休息。

    晚饭过后，傅筹见漫夭一直心神不定，便说要陪她出去走走，谁知刚出门没几步，恰逢太子来访。

    太子道：“看来本太子来的不是时候，将军和公主这是准备去往何处？”

    傅筹行礼笑道：“见过太子！微臣正打算陪夫人出来散散心，不知太子来找微臣，有何吩咐？”

    太子抬手，说了声“免礼”，看了眼漫夭，复又笑道：“天下皆知，将军骑术精湛，射石饮羽，本太子特来讨教一二，不知将军……此刻可方便？”

    傅筹微微犹豫，挑了挑眉，方道：“太子言重，愧煞微臣！”说罢转身对漫夭温柔嘱咐道：“容乐，你自己随便走走，别往猎场那边去。天就要黑了，你别走远，记得早点回来。”

    漫夭淡笑着点头，朝太子微行一礼，便独自出了行宫。

    猎场周围，十步一守卫，走到哪里都有人行礼。她心中烦乱，就想找个清静之地一个人待上一会儿。

    日头早落西山，天地一片苍茫暮色。她绕过行宫，往地势高一点的地方走去。越是山路陡峭，行走不易，她越是攀行，连轻功也不想用。上到一个平坦之地，她才顿住步子，四下望了望，这里地方不大，虽已是秋天，但仍有碧草如茵，草地一侧，有大片的蒲公英，有的还开着黄色的花朵，有的花已凋零，结成白色的冠毛绒球。风一吹，便四散飘飞，在空中摇曳。

    她张开五指，纯白花伞般的一片绒毛便落在她的手心，那样的美丽，却又那般不起眼。她看着看着就愣了神，恍惚想起前世里谁曾经说过，蒲公英的花语：停不了的爱。

    她抬眼望天，天空灰蒙蒙的，如笼了一层灰色的迷雾，看不真切。那群蒲公英的旁边有一块高高的大岩石，似是平整，岩石一侧一棵硕大的枫树，树枝延伸而出，几乎挡了岩石的一半。而苍灰色的岩石之上，浓密的枫叶半红不红，似青非青。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处在模模糊糊分辨不清的状态，让你极力想看透，却怎么也看不透，分不清。

    她顺着岩石一旁的石阶缓缓踏了上去，忽然间愣住。

    她以为这样偏僻安静的地方应该没有人，原来还有人和她一样，不喜欢那样的热闹，只想躲个清静。

    枫叶笼罩的岩石之上，一个白衣男子枕着自己的手臂，斜卧着半个身子，一只腿微微曲起，衣摆滑下，铺开一片在岩石。

    男子闭着眼睛，依旧能看出眉宇间浅浅的倦色。

    漫夭自嘲一笑，怎会这般巧合，她特意走远一些，却偏偏寻到了这样一个地方，遇到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人。

    她直觉地转身，就如同上一回在漫香阁那般逃离。但她脚步还未动，身后已有倦懒的声音传来：“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她身形微僵，却是淡笑着转身，疏漠有礼道：“抱歉，打扰了离王休息。”

    宗政无忧缓缓睁开眼，凤眸微微眯起，语气微冷带嘲，道：“你就一定要把称呼叫得那么仔细？”

    漫夭淡淡一笑，道：“礼不可废，规矩，总还是要遵守的。”

    宗政无忧勾了一边唇角，邪肆的眸子却无半点笑意，只含着几分嘲讽，他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忽然问道：“你，希望谁活着？”

    漫夭身躯一震，这个问题问得这样直白，像是一把利刃直切入腹，令人肝肠欲断。

    她希望谁活着？她也这样问过自己。

    “怎么，不敢回答吗？”宗政无忧的目光死死盯住她，像是要将她看穿般的犀利。

    漫夭笑意微凉，顿了顿，才幽幽开口：“我希望谁活着谁就能活着吗？这个世界，在仇恨和皇权面前，女人的希望，从来都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那些被世人所传诵的伟大的爱情，被天下人所唾弃的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到了她这里，什么都不是！一个女人，在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之中，在一场盛大的政治漩涡中，其实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那样的卑微而渺小！

    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牵系着万千条性命，傅筹多年的忍辱负重，能答应不利用她去害宗政无忧已经是天大的不易，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出这样的承诺，而这个承诺对于他原定的计划又会有多少影响？她无从知晓。而宗政无忧，她更没有权利去要求他什么，站在他的立场，他有责任在最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捍卫皇权，保护自己的亲人，尽管他对临天皇有着解不开的心结，但那毕竟是对他百般纵容宠爱的父亲，也是他母亲用幸福成就来的江山，他可以拒不接受，但却不能任他人掠夺。

    宗政无忧微怔，道：“我只问你心里的想法。”

    漫夭垂眸，看着岩石下随风飘飞的蒲公英，眼光空茫，道：“既然改变不了，那么，我的想法，重要吗？”如果可以，她想让他们都活着，可以吗？她心念一转，忽然抬头，道：“如果你赢了，能不能放他一马，不要赶尽杀绝。他，这么多年来……活得很苦。他不应该死在你的手里！”他们是兄弟啊！怎么能相互残杀？

    宗政无忧深邃的瞳眸之中闪过一抹痛色，他倏地一跃而起，一把抓了她的肩，邪肆如魔的眸子突然燃起怒焰。他浓眉紧皱，狠狠盯住她，沉声道：“你在求我？为了他，你竟然开口求我！他在你心里，已经那么重要了？重要到你可以为他而放下你的骄傲？”

    漫夭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她昂着下巴，满眼倔强，道：“是你让我说的！”

    宗政无忧看着她的眼，一直看着，最后轻轻地笑了起来，眼底怒气与自嘲交织，还有那不易被发觉的伤痛。是，是他自找的！他怎么能奢望在她心里，他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漫夭回望着他的眼，心被抽得阵阵发疼，她说：“如果你输了，我也会向他……”

    “不必！”宗政无忧断然截口，道：“本王不会输！即便是输了，我也无需你替我求情！”

    “你……”他就是这样骄傲自负，漫夭一个字还没说完，宗政无忧猛地低下头狠狠攫住她的唇，惩罚般地一口咬破那娇嫩的肌肤，再将那漫出的血腥气连同他的绝望一起揉进她的口中。

    漫夭完全没料到他有此一着，不禁闷闷地痛呼出声。

    宗政无忧放开她，胸口不住地起伏。他冷冷问道：“痛？我每天都比这痛上千倍不止，一年多的惩罚还不够？到底还要怎样才够？我利用你一次，你便这般恨我，他利用你那许多次，你却能原谅他接受他，与他夜夜同床共枕，为什么？”他声音痛怒不解，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有着隐约的无助和迷茫。他以情感为诱饵，那初衷是利用不错，可是在利用的时候，他对她所表达的情感，全部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那还算是利用吗？

    漫夭眸光一痛，却是强自笑着说道：“你问我为什么？你不明白吗？”因为爱，所以才无法接受伤害。又因为不爱，所以没有原谅或不原谅，接受或不接受。她又道：“我嫁给将军，不是为了惩罚你，更不是为了等待你的忏悔，我只是单纯的想离开你，仅此而已。你不必再为我做什么，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无可挽回。”最后这句话，她不只是对他说，她也是在对自己说。尽管心痛如绞，但她还是要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没了希望，为什么还要惦记？

    宗政无忧手上的力度大得似是恨不能卸下她的两条胳膊，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绝望，在这暗黑下来的天色中随着初秋微凉的空气紧紧笼罩在她的周身，缓缓渗入血脉，如一只无形的手，紧攥住她的心，让她透不过气来。

    他蓦地松开她，脸色惨然泛白，退出几步，一手抚上胸口，一转身便咳出一口血，漫在口中他没吐出来。他背对着她，无比自嘲，惨笑道：“原来，一直都是本王……自作多情。”如果不是惩罚，那就意味着他早已丧失了机会。他其实很想问她，她真的曾经对他付出过感情吗？如果有，那为什么连一点点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他，要这般决绝。如果她只单纯的想要离开他，那只能说明，在那伤害过后，他在她心里，连恨都没留下。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身后人在沉默，他不再多看她一眼，飞身掠下岩石，甩袖扬长而去。

    她孤立在这方岩石之上，看着他疾掠而去的背影，那样萧瑟孤单。眼角处似有湿意漫出，她连忙昂起头，就让那苦涩倒流，湮没她的五脏六腑。她不要他为她动摇，就让他心无旁骛，狠下心来，不必顾虑她是否会遭鱼池之殃。这样对他们才算公平。她只希望，他们分出胜负的那一日，能顾念手足之情，为对方留一条生路。

    漫夭下了山坡，走到一个拐弯处，一把锋利的剑，突然横在她面前。执剑的女子眼中荡着无法掩饰的浓烈的恨意，似是恨不能立刻将她碎尸万段。

    漫夭镇定地望着那个女子，淡淡问道：“香夫人这是何意？”

    痕香怒瞪着她，冷声质问道：“你又背着他私会男人！你究竟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你又有何德何能，竟能让他为你，甘冒风险，不计后果的改变计划？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你，以断他心念！”

    没有惊诧，漫夭自然知道痕香所指的他是谁，从成亲那日，她就已经看出了一点痕香对傅筹的心思。也许她说得对，她何德何能呢？看来她所料不差，他们原定的计划，真的是以她为筹码来对付宗政无忧！傅筹为了兑现他的承诺，临时改变策略，她该高兴的，为什么心里头这般酸楚莫名？

    她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痕香的剑，那剑便就势在她手上划开一道口子，她恍如未觉，不理会身后之人的怒气和憎恨，径直离开。

    “容乐，你的手怎么了？”回到行宫，太子已经走了，傅筹迎上来，见她指尖滴着血，一路落下斑斑血印，不由心惊，紧张询问。

    漫夭随意笑道：“没什么，不小心擦伤了而已。你不必担心。”

    傅筹皱眉，将她安置到椅子上，命人拿了伤药，执起她的手，擦掉血迹，掌心处露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傅筹面色遽沉，温和的眸子顿时阴郁，却是不动神色地仔细为她包扎好伤口，然后嘱咐她好好休息，便作势要出门。

    漫夭却从身后拉住他的手，傅筹顿了一顿，回头望她，她说：“别去。她是为你好！人活在世上，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不要随意去伤害，尽管她所做之事，非你本意。”

    傅筹眸光一闪，回身搂住她，无限爱怜。漫夭静静靠在他胸前，一动也不动。沉默片刻，她问道：“如果你赢了，你会怎么做？”

    傅筹微微一僵，继而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漫夭苍凉一笑，又是她的希望，她的希望有什么用？鉴于宗政无忧的反应，她没有做出回答。只说了句：“他是你的兄弟。”

    “我没有兄弟。他是我仇人的儿子。”傅筹截口，语气已沉。那也是他最大的情敌，不只得了她的身，还得了她的心。

    漫夭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轻轻一叹，道：“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倘若你输了，天上地下，我都陪着你去。”

    傅筹身躯一震，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方问：“如果他输了，天上地下，你也都陪着他去，是不是？”

    漫夭闭上眼睛，脸庞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不语。

    接下来的几日，每日白日狩猎，晚上一边烤着众人猎回来的野味，一边看笙歌艳舞，表面看起来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直到第六日，一行人狩猎归来，拿着手中的战利品，一如第一日狩猎那般兴奋。

    临天皇和启云帝对他们大加赞叹了一番，此次秋猎，除两国帝王及女眷之外，只有宗政无忧和傅筹还不曾进过猎场。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拿个一两样猎物回来，也有人怕遇到狼群，不敢入深林，只在周围打只野兔之类的小动物。毕竟是原始森林，林中野兽，非人工饲养，武艺不够高，必然有许多的危险性。太子望了眼傅筹，对着下首位置上斜坐着面无表情的宗政无忧，笑道：“七皇弟骑术箭术都甚好，为何这几日干坐在这里，不去一展身手，猎个痛快？听闻傅将军猎术也极好，不妨你们来比一场，看看谁更胜一筹？父皇以为如何？”

    临天皇掀了掀眼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宗政无忧，只见他神情倦懒，根本毫无入猎场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头，也没给予回应。

    傅筹则是毫不避讳地握着漫夭的手，对她温柔笑道：“容乐喜欢什么？我这就去为你猎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那般轻松随意的话语，似乎与离王比狩猎根本不在话下，而是根据他妻子的喜好，想猎什么便都是手到擒来般的毫不费事。那带着无限宠溺的口气，令宗政无忧听来极度刺耳。

    漫夭淡淡笑道：“将军随意，什么都好。”她只是随口答了一句，别人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

    太子立刻笑道：“将军与公主果然是伉俪情深，夫唱妇随。瞧，公主的言下之意，不管将军猎了些什么，只要是将军出的手，公主自然都是喜欢的。将军，就冲公主这句话，你也得多卖些力气，猎些好东西回来送给公主，才不枉公主一片深情。”

    傅筹笑道：“太子所言极是！容乐，待我这就去为你猎来，你在这里稍等片刻。”说罢便瞅了一眼对面的宗政无忧，只见宗政无忧重重捏了把身下的座椅扶手，手上青筋毕现，他眸光沉郁，冷哼一声，什么也不说，先傅筹一步离席，翻身上马，一把拿过侍卫递过来的箭袋，双腿一夹马腹，扬鞭“驾”的一声，那马吃痛扬蹄，便如飞一般的向猎场疾奔而去。

    傅筹这才放开漫夭的手，不紧不慢地起身，同样翻身上马的动作，马疾驰而去的瞬间，他面上的温和笑意褪了下去。

    临天皇对一旁的向统领使了个眼色，向统领连忙命一队禁卫军随后跟了上去。

    宗政无忧双眉紧锁，心中翻涌难定，他猛力挥鞭，身下的马更是飞速直奔密林深处。

    一路上猎物稀少，有的也只是野鸡野兔之类，他根本不屑于看一眼。进了密林之中，隐隐闻到有一种浅淡到几不可闻，仿佛大自然的清香气息随风飘来，他脸色一变，立刻屏住呼吸，眼神顿时锐利无比，动作迅速地抽了一根箭搭弦拉弓，只听“嗖”的一声，箭破长空，隐在百米之外一颗树上的碧青色人影连哼一声也没来得及便滚落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一箭，正中心脏，分毫不差。

    他冷笑一声，继续策马狂奔，一路上留下深深的马蹄印。不知不觉到了一处猎场边围，除了每走一段便会出现的潜伏在树上的人，他没遇到任何值得他出手的猎物。边围的一方，围栏似是遭人破坏，已然倒塌，难怪林中没有猎物！看来是特意为他而准备的，他倒要看看，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布局？

    驱马越过围栏，再往前数百米，密林的尽头，竟是一处悬崖的关口。

    他勒紧缰绳，扫一眼前方的树木屏障，再看一眼旁边很不起眼的树桩，不屑的勾起唇角，打马从侧方绕过，停在树木屏障的背后，悬崖边，等着身后人的到来。

    傅筹沿着一路的马蹄印，还有死尸的痕迹也来到了此处，他亦是看了树木屏障眼光微闪，从另一侧绕过，在悬崖边停住，与宗政无忧相隔十丈之余的距离，遥遥相对。

    宗政无忧冷冷道：“本王以为将军还算是个人物，想不到竟如此卑鄙，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些迷香是不同于寻常之药，遇风而散，于空气中无所不在，让人防不胜防，他起初分神，是吸入了一点，但对他来说，并无多大的妨碍。

    傅筹温和而笑，却颇带嘲讽之意，道：“本将不懂离王之意。本将这一路行来，见路上猎物全无，倒有尸体数具，莫不是离王寻不到猎物，欲拿人来充数？”这么广阔的林子，竟然连一个像样点的野兽都见不到，怎么都让人觉得怪异。

    宗政无忧冷笑道：“本王正想问问将军，林中的猎物何在？本王已经到了此处，你不妨叫人都放出来。”

    傅筹双眉一皱，道：“猎物何在，本将如何知晓？倒是离王一路留下马蹄印和死尸引本将至此，意欲何为？”虽是波涛暗涌，但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表面的那一套，他也无须再伪装。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本王没空跟你啰嗦，也不喜拐弯抹角。既无猎物，那你我就真章相见。”宗政无忧不待话落音，迅疾出手，三箭一同搭弦，弓拉弦满。

    傅筹眸子闪过一抹阴狠，本就是处在高度警备的状态，反应自然灵敏，一见对方有所动作，便立刻出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六箭相对，对准的皆是对方的咽喉和心脏。

    宗政无忧凤眸半眯，邪妄的眸子如地狱冰潭，欲将对方吞噬般的决然。已满的弓弦再度被拉动半分，只要稍微松上一松，那箭势必如破竹，直奔对方咽喉心脏而去。

    傅筹冷峭的眉眼终于不再温和，心中眼中满满的都是仇恨的烈焰，仿佛要将对方焚烧殆尽。他手中之弦已拉到极致，泛着青白的手指随时准备张开。

    四周静谧，杀机顿起。连秋风都染上如冬日般的凛然寒意。
------------

第六十八章  两人对决

﻿    猎场与行宫之间的空阔场地，众人在‘激’烈讨论着离王与卫国大将军此刻必然十分勇猛，必定已捕获多少多少凶猛的猎物，更有甚者，竟‘私’下里打起赌来，赌他们二人谁胜谁负？

    漫夭双眉微蹙，眼睛忽然莫名的跳了起来，心里渐渐感到不安。她抬头看了看变得‘阴’郁的天空，他们进去有半个多时辰了，为何还不见出来？

    天际浮云拢聚，渐渐发鸟，似有暴雨之兆。

    临天皇坐了一会儿，忽觉‘胸’闷头晕，休力有些不支。这是最近一段时日常有的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连妃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贴上去，问道：“陛下可是累了？臣妾扶您回行宫休息吧？”

    临天皇想了想，对启云帝歉意道：“朕先失陪了！”

    启云帝儒雅笑道：“临天皇请随意！！”

    临天皇又对向统领吩咐道：“无忧回来，让他来见朕。”说罢扶着连妃的手，朝行宫而去，一路上闷咳了几声。

    漫夭与众人一同行了恭送之礼，正‘欲’落座，眼光扫及之处，惊见太子盯着临天皇的目光有着一闪而逝的‘阴’狠和狰狞，继而他又望了眼猎场的方向再与身边的痕香对视一眼，似有隐隐期待和即将得逞的暗喜。漫夭心中一惊，愈发的坐立不安，恰逢此时九皇子从猎场归来。

    九皇子手中拎了一只白‘色’的小野兔，很漂亮，他一下马就冲着漫夭跑了过来，笑嘻嘻地献宝，“璃月，你看，我抓了一只活兔子，很好看吧，是特意送给你的。”他纯猝是进去玩的，一个多时辰，就为了抓一只活兔子，时于狩猎，他兴趣不大。说完话四处看了看，没见着宗政无忧，便问道：“我七哥呢？！”

    漫夭接过他手中的兔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只可惜她此刻半点心思也无。见他问起，便应道：“离王和将军进了猎场。”

    九皇子“咦”了一声，很是新奇道：“七哥说对狩猎没兴趣啊，他怎么会进了猎场呢？”

    漫夭心中咯噔一下，回想之前的情形，是太子先提出让宗政无忧和博筹比狩猎，继而曲解她话中之意，似有故意‘激’宗政无忧之嫌，难道，猎场里有古怪？她霍得一下站起身，九皇子也起了疑心，正想问点什么，忽然听启云帝笑了起来，说道：“看你们玩得‘挺’痛快，连朕都想进去一试。唉，可惜临天皇身体不适，不能与朕同行。不如，皇妹你代朕去猎个一只半只的回来，也好弥补下朕的缺憾，可好？”

    漫夭微愣，骑马和‘射’猎，她在启云国练习过，但技术只能算是很一般，皇兄这会儿提出让她进猎场，究竟是何用意？也罢，她正好想进猎场去看看宗政无忧和傅筹二人，希望他们都没事才好。

    她站起身，放下手中的兔子，还未答话，太子已然笑道：“原来公主也会骑马‘射’猎？本太子还真想见识见识公主的马上英姿，只不过，进了猎场毕竟是有些危险，公主金技‘玉’叶，可不能有个闪失……香儿，你就代本太子陪公主一同去，也好保护公主的安危。”

    痕香立刻起身应道：“是！妾身定会尽心尽力保护好公主，请太子放心，也请启云帝放宽心。公主，请。”

    痕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边两匹马已经牵了过来。漫夭心中冷笑，却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口气不软不硬，道：“劳太子费心，容乐就是进去转转，很快便会回来，虽然容乐武艺不‘精’，但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的，就不麻烦香夫人了。”

    太子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样的情形下，她会拒绝，且言辞犀利，指他若非要安排痕香跟着她就是看不起她。太子眸光一闪，笑道：“公主此言差矣！本太子自然知道公主武艺不凡，但公主身份尊贵，又身系两国和平大任，非同儿戏，自然要有人照应才好。启云帝以为如何？”

    启云帝面‘色’和蔼，他走过来抚着漫夭的肩，漫夭直觉想躲开，但又碍于周围的人看出她们之间的隔阂，只得由着他。启云帝笑了笑，几分宠溺几分关怀的语气，说道：“太子说得有理，皇妹就领了太子的好意吧。‘射’猎只是个乐子，万一没猎到也无妨，但皇妹一定要注意安全。”他的手忽然使了力，眼中暗光一闪，似是在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痕香跟着她，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漫夭面上浅浅笑着，眸中却并无笑意，只有无边的讽刺，道：“皇兄请放心，臣妹定会平安归来，不叫皇兄失望。”她将失望二字，说得极重。寻了一匹马，翻身骑了上去。正待挥鞭，却被九皇子拉住。

    九皇子转身去拦住痕香的马，别有意味地笑道：“正如太子说的，璃月的安危关系两国和平，那么，太子让香大人随行保护璃月的安危，不太合适吧？她们两个弱‘女’子，万一碰到凶猛的野兽，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而且，我也没听说过香夫人会武功啊，奇怪了，难道青楼修习的技艺还包括武功这一项吗？”

    九皇子别有意味的一席话，太子和痕香的面‘色’皆是微微变了一变。痕香出身青楼，大家伙都知道，一个青楼‘女’子若有高强的武艺，不得不令人怀疑。痕香很快便恢复过来，她不答九皇子问的几个问题，只是半掩着嘴，轻轻一笑，便转移了一众人的注意力，只听她道：“九皇子很紧张公主呢。若实在是不放心，那就一起去吧。”

    九皇子轻哼了一声，道：“去，本皇子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不想跟你同路。璃月，我们走。”说完不再理她，翻身上了马，与漫夭时视一眼，齐齐奔向猎场。

    进了猎场，直奔密林深处，走了不一会儿，便发现跟着宗政无忧的一队御林军竟然昏倒在地，漫夭皱眉，与九皇子皆是心头一跳。

    地上的马蹄印已经浅淡了许多，他们依照感觉往前走，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被破坏的围栏处。

    “璃月，你说……七哥不会有事吧？”九皇子忧心忡忡。他一直觉得七哥的武功那么厉害，应该没人能伤得了他，但心里仍不免担心，偏凑巧今日冷炎被派出去办事了，也没个人跟在他身边。京城里的局势微妙而紧张，如果此时有个闪失，怕是不妙。

    漫夭抿了抿‘唇’，掩下心头的恐慌，坚定道：“不会有事，一定不会。”

    乌云遮日，天空黑压压的一片。

    猎场之外的悬崖边，地上杂木横积，秋风猎猎，撩动村枝拍打哗哗作响。

    宗政无忧目光赤猛如电，紧紧盯住傅筹，这是他多年来遇到的一个真正的对手。从北夷国的一战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非常不简单。如果此人只专注于巩固手中的权势，没有颠覆皇权的野心，不设计娶他心爱的‘女’子，三番四次的利用伤害，那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去管他到底要干什么，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傅筹死死看住对方再度拉开如满月的弓弦，那弦上三支闪烁着寒芒随时会夺人‘性’命的利箭与他的遥遥相对。而他们二人正中间的距离，那杂草丛生的地面，十二支折断了箭头的白羽箭杂‘乱’的躺在那里。

    这，已是三个回合。

    他们总能准确无误地击落对方疾驰而来的利箭，双方同等的无与伦比的力道使得半空相撞的箭头双双被折断，两人再迅速搭上另三支箭，张弦开弓，蓄势待发。

    博筹疆场多年，遇到的对手无数，千军万马当前他也没有过此刻这般的全神贯注。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提醒着他对手的可怕。

    他曾经以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自大狂傲，嚣张跋扈，绮仗的是帝王的溺爱，他曾对此嗤之以鼻。直到这一年来的多方试探，从宗政无忧的退敌计谋，到成亲那日现身的修罗七煞，再到这一年里的行事计划处处受到牵制，他终于明白这个他本来要放在最后对付的仇人，其实是他复仇大业上的最大的障碍，要想完成多年的夙愿，必先取其‘性’命。但他答应了她，不利用她来伤害这个人，所以，他要堂堂正正的和他对决！取消了原定的部署。

    高手对峙，比的是耐力，等的是对方分神的一刹那。

    傅筹忽然笑道：“云贵妃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宗政无忧眼神冰冷锐利，嘴角嘲‘弄’道：“想不到僖皇后的儿子，竟然真是他的种！不过，是又如何？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本王还是早早送你下‘阴’曹地府。”

    傅筹瞳孔一缩，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极力平息的火焰复又烈烈燃烧，温和的眉眼变得冷峭慑人，但他仍然努力镇定心神，不为所动。只是那再出口的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般带着撕裂的决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只要活着，还要活得比你好！我会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让他最爱的儿子也就是你宗政无忧…也尝尝我当年所承受过的痛苦。”他语气‘阴’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光一闪，复又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容乐，我会对她很好，比你对她更好百倍，我要让她彻底忘记你，心甘情愿孕育我的子嗣。”他答应不利用她，仅指于她的身。

    宗政无忧明明知道他就是故意‘激’怒他，但该死的他就是成功被‘激’怒了，那是他的心头痛！无法抗拒的悲哀瞬间攫获了他的心，令他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颤了一颤，而就在这个当。”傅筹看准机会遽然张开手指。

    他手中的箭‘激’‘射’而出，“飕、飕、飕！”的三声，三支利筹破空呼啸而来，气势猛烈决然，直指宗政无忧的咽喉心脏处。所过之处，在空气中掀起***的死亡的气息。

    宗政无忧反应灵敏，凭感觉对准对方的三支利箭，迅速脱手。

    双方三箭齐发，速度都是快得惊人。只听两声脆响，有两支箭在半空撞上，抵不住劲力折断了箭头坠在先前的十几只箭羽之上，只一支箭略微偏离了轨道，与对面的箭头擦出一道火光，双方箭势稍有所缓，但仍是快如闪电，连影子都看不清，那箭已然呼啸着直刺‘胸’口而来。

    “噗！”宗政无忧身子一偏，那支箭避过‘胸’口狠狠扎入他的手臂。血，顿时飞溅而出，染红白‘色’的衣裳。马已惊，扬蹄而起，他立时翻下马来，在悬崖边上稳住身子。

    而宗政无忧的箭虽略有偏差，却依旧迅猛决然，傅筹飞速侧身，那支箭便擦过他的手臂，带出一道血箭，落地斑驳。他同样翻身下马，两人再次对立。

    这一局，虽是伴筹稍胜一筹，但由于他的动作幅度过大，下马时震落了几支箭袋里的箭羽，只刺下最后两支。

    宗政无忧一路‘射’杀青衣人，此刻箭袋里也仅仅剩下两支箭，被他下马时牢牢抓在手里。

    “卓鄙！”宗政无忧万分鄙视地骂了一声。傅筹竟用‘女’人来分他的心！

    傅筹冷笑道：“兵不厌诈，此乃心理战术！你不是也用过了吗？只不过，你用的是我的母亲，而我，用的是你爱的‘女’人。”容乐之于宗政无忧，果然是屡试不爽！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懒得跟他多言。

    傅筹几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宗政无忧的手臂比他的伤要来的严重许多，‘射’出来的箭力道自然会有所减弱。

    “还有最后两支箭，宗政无忧，如果你现在向我认输，我会考虑防你一条生路。”僖筹笑得极为畅快。

    宗政无忧嗤笑道：“痴人说梦。”除了对她以外，他的人生，没有认输二字！

    倭筹目现‘阴’狠，抬手再次搭弓上弦，却突然面‘色’惊变，只见宗政无忧冷笑一声，“只有两支箭吗？”他在说话的同时，一把拨出‘插’在手臂上的那支箭，动作极快地与他箭袋里的另外两支一起上弦拉弓，全然不顾手臂上撕裂的血‘肉’带来的漫身席卷的痛苦。那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但他仍然摆出应有的姿势，在对方犹豫的空当，迅速的缓解。

    傅筹愣住，两支箭对三支箭！他从优势变成了劣势，宗政无忧果然是个够厉害的对手！

    鸟云在天空疯狂地拢聚，天‘色’愈来愈暗，像是滚了一层墨。

    狂风骤然而起，卷动地上的落叶残技四处飞扬，刮在他们脸上生硬的疼。身下的马开始躁动不安，但他们仍然屹立不动，毫不为环境所影响，只目光如电，凌厉地死死盯住对方有可能发生的一丝一毫的变动。

    宗政无忧手臂有伤，发出的箭力恐难以抵挡傅筹的箭，但傅筹较他少了一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借力阻挡其势，必然也难以闪躲。所以，这一局，一旦出手，必是两败俱伤，或者，同归于尽！谁都没再动作，也无人开口，这一刻，分不分心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出手必是伤亡，双方谁也逃不掉。

    周围寂静地仿佛死掉了一般，只有冷风在耳边呜咽的声响，他们并不想同归于尽，但谁也不肯先放下箭。因为他们都不确定，会不会在自己收手的刮那，会被对方的箭刺破咽喉穿透心脏。

    时间，似乎凝滞。两个男人绷紧了心弦，在生死一线僵持着。

    “你们在干什么？！！漫夭来到村木屏障前看到这一幕，惊得大声叫道：“快住手，都放下箭！”这两个男人疯了吗力竟然在这里对决！

    宗政无忧和博筹皆是身躯一震，同时回头。几乎是司时出口，极有默契地沉声说道：“你来做什么？”

    漫夭皱眉，怒瞪着他们二人。在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宗政无忧手臂上的伤。鲜血直流，她心口一窒，脑海中似是炸开了一般什么也想不了了，就‘欲’催马过去。这时，九皇子比她快了一步，迅速跳下马朝他们而去，边跑边紧张叫道：“七哥，你受伤了？！”说着，人就已经到了树木屏障一旁的木桩前。

    宗政无忧和博筹面‘色’大变，急急叫道：“别过来！有机关！”但是已经晚了，木桩一经触动，只听咔嚓一声响，隐藏在树木屏障内的利箭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开来。

    漫夭本就心系于他们二人，根本毫无防备，此刻利箭‘射’来，她本能的闪躲开。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随之轰隆一声闷响，震得人耳朵发懵，她身下的马本就受了惊吓，如此一来，更是发了疯一般地朝另一头悬崖冲去。她连惊呼一声都来不及，已经被甩出悬崖。身后紧随而至的，还有一道躲不开的闪烁着冰蓝‘色’的箭光。悬崖不算太深，但那支箭，能要了她的命！

    漫夭忽然想，如果她的死，能换来他们两人的平安，那也算是一件幸事。

    这突然惊变让他们都有瞬间的失措，宗政无忧叫了声：“阿漫！”博筹叫了声：“容乐！”

    而九皇子，叫的却是：“七哥！”

    有些亲因为心疼无忧而对漫夭的贵备让我很无奈，在那个年代的‘女’子，要在多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已是不易，请设身处地的为她想一想，她一个和亲公主，有一个手握三军连皇帝都要忌惮的丈夫，她还能怎么样？她就算知道宗政无忧爱她又能如何？现在是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形势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一觉睡醒了是不是身首异处。

    唉，我不想多说什么了，为了这个影响写文的情绪，我只会觉得对不起支持我的亲们。还是要感谢你们的支持，就算再艰难，我也会顶着压力支撑下去。有意见提意见，请不要人身攻击，作者也是人，没日没夜的熬着写文，希望能得到应有的尊重，更希望能得到理解和支持！

    红颜白发痛千般


------------

第六十九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

﻿    白色的身影直觉地飞掠而起，没有半分的犹豫，在悬崖的半空一把将心爱的女子卷进了怀中。那把分明淬着毒液的利箭“噗”的一声射穿了他的肩胛骨，他身躯狠狠一颤，闷哼一声，胸腔内血腥气剧烈翻涌直冲而上，一大口鲜血就欲冲口而出，却被他抿紧唇咬紧牙关，将那股强烈的血腥气生生截在口中。

    漫夭惊骇得瞪大了眼睛，看他俊美无比的面容在那一刹那抽搐着几乎变了形，那一声闷哼仿佛刺穿了她的耳膜，重重砸在她心头，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的颤抖。

    “无忧！”

    为什么啊？她的话都已经说得那样绝了，为什么他还要这般拼了命的救她护她？她就是想让他死了心，让他全无顾忌，才不会因为她而处处受制于人，可他为什么要这般执迷不误？让她死了又如何呢？世上女子千千万，总还有一个能带给他幸福！他怎么就不懂，怎么就不懂呢？

    宗政无忧眉头紧紧锁住，在急速下坠中，女子略带哭腔的轻呼呢喃他根本没听见，此时他一心在想怎样将她安全带到地面。

    悬崖高逾十丈，底下似是一块平原，就这样掉下去，以他们的武功虽不至死但必定重伤，若是昏厥，再有野兽出行，那他们就毫无活路了。想到此，他扫一眼周围，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迅速抓过空中飞扬的箭矢，猛地用力扎入一旁的岩石。由于力道过猛，震得两处伤口鲜血喷溅而出。

    漫夭震愣过后，心知此事不是感伤的时候，比担忧和恐惧更重要的，是减轻他此刻的伤势加剧程度。她努力平复着纠结纷杂的情绪，很快镇定下来，见他这般动作，连忙也伸手抓过自己身后箭袋里倒洒出来的箭矢，学着他同样的动作，凝聚内力往岩石上扎去，并对他说：“你松手，让我来！”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见她望过来的目光坚定而倔强，他皱眉稍稍沉吟，便松开手中的箭，用双臂抱紧了她，将两人的性命交付到她的手上。

    漫夭用箭矢借力减缓两人下坠身形，终于平安落地。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

    九皇子这才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以同样的方法，也下到悬崖底下。

    一直悬着心的傅筹这才吐了一口气，转过眼，目光凌厉如刀，死死盯住拦在他面前耽误了最佳救人时机的女子，他双拳紧攒，就想一把掐死她。

    “是谁叫你擅作主张？”傅筹平日的温和不再，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去思考问题。

    痕香扬头，语气倔强，道：“你做不到的，我帮你做！这样你既不会失信于她，也不会对门主无法交代！”

    傅筹眉头一皱，眼中掩饰不住的盛怒，他质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她有多危险？倘若宗政无忧，稍微有一点点的犹豫……”后果不堪设想。

    “宗政无忧不会犹豫！我们已经试探过很多次了，不是吗？”痕香看了眼他手臂上被利箭划破的血痕，眼中满是心痛，声音渐渐变得失落而凄楚，她幽幽痛声问道：“少主，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你不是心狠手辣铁血无情杀人不见血吗？你不是善于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吗？您不是运筹帷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可是您看看现在的您自己，为了一个女人，您变成什么样子了？”

    傅筹心间蓦地一震，眼中惊诧懊恼之色一闪而逝，为了她，他又失控了！理智渐渐回笼，他目中的冷光被掩藏在温和之后，淡淡道：“本将之事，本将心中自是有数，轮不到你多言！其它的事情，进行的怎样了？”

    痕香见那个镇定从容的少主终于回来了，也恢复了常色，低声禀报道：“连妃已经动手。太子毒害陛下的证据也已拿到，离王从江南调来的大军被难民堵在城外，禁卫军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京城基本上已经被我们的人掌控，唯有无隐楼的人马目前还没现身，不知道宗政无忧是否另有后招？”

    傅筹面色深沉，沉吟片刻，对身后叫道：“常坚，你速速带人下去接夫人回府。”

    “不用去了。”傅筹话还未落音，痕香已经接道：“少主，您往下看。”

    傅筹微愣，连忙转眼朝悬崖底下望去，顿时心头大惊。“你！”

    悬崖下，漫夭扶着宗政无忧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他背上的剑扎得那样深，稍稍一个轻微的动作，他的面色便更加惨白一分，但他忍着一声不吭。他越是这样，她心里愈发的难受，如刀在绞，想替他拔了箭止血，却又不敢动作，当下有些手足无措。

    宗政无忧看也没看她一眼，自己将手伸到背后，在她还不及出声阻拦的瞬间，他已经一个用力一把将箭拔了出来，面容一阵扭曲，再迅速恢复淡漠的常态，仿佛那把剑贯穿的肩胛骨不是他的一样。

    血箭飚飞而起，溅了她满身。那倒钩的箭头带出血肉翻飞，刺目惊心，她感觉自己的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攒住，疼得喘不过气来。眼角蓦然湿润，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慌忙一手捂上他的伤口，试图阻止那不断涌出的血液，那微黑的颜色浸染了她的手心，顺着她指间的缝隙汩汩流淌而出。她心中愈发的慌乱不安，却仍然拼命强自镇定心神，但那出口的声音中的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说道：“箭上有毒，你……快运功把毒逼出来！然后我再帮你处理伤口。”

    宗政无忧诧异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是复杂，她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了？可这会儿他竟错觉她十分紧张他的伤势。他垂着头，没说话。前几日，她言犹在耳，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对她绝望，誓要将她忘掉，但今日见她身处危险之境，想也没想就奋不顾身地救了她，在她面前，他怕是又成了一个笑话！有傅筹在，就算他不出手，傅筹也必然会出手。他心里有些懊恼，奈何意识总是高于理智，不做也已经做了，罢了！笑话就笑话吧，尊严和脸面总不及她的命来得重要。

    见九皇子也跟着下来，宗政无忧皱眉道：“你跟下来做什么？外面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办。”这悬崖下来不难，再想上去却是难如登天，除非另觅途径。

    九皇子撇了嘴，嘟囔道：“七哥你还知道有很多大事要办啊？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璃月。”

    漫夭抿着唇，自然明白这话中之意。宗政无忧冷冷斜了他一眼，九皇子望了望愈来愈暗的天色，掉转语气道：“七哥，我们赶紧找个地方疗伤吧。这天，好像要下雨了。”

    老天似是为了印证九皇子的话，一道闪电疾至，似要将天劈成两半的决然，紧随而至的雷鸣轰隆巨响，仿佛要震碎人的心脏。

    瓢泼大雨，带着秋日的寒凉，铺天盖地朝地面砸了下来，立时将他们浇了个透彻。

    漫夭蹙眉，道：“我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疗伤之处。”说着抬步就走，宗政无忧耳廓一动，闪电般的速度抓住她的手。

    漫夭微愣，回头见他目光森冷锐利，警戒地盯住前方，漫夭灵敏的感觉到不妙，忽闻不远处传来极轻微却整齐的沙沙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她心中一惊，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暗黑的天色下，那迅速飞窜过来的数十只似是经过训练的野狼朝他们疾驰而来，在三丈开外的距离突然停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九皇子怒道：“怪不得猎场里没东西，原来都在这里！他们早就设好了局，等着我们来跳。七哥，我们怎么办？”

    宗政无忧面色镇定如常，若是在平常，这些狼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他受伤不轻，身上又没有称手的武器，要对付这些凶猛的野狼，不被吞食入腹，也会血尽而亡。哼！那些人打的好算盘。他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眯着眼睛，目光紧紧锁定蹲在最前面的一只通体暗黑色的野狼，那大概是那群狼的首领。此刻它眼中闪烁着凶狠的绿光，贪婪地盯着他们三人，全然将他们当成了它们丰盛的晚餐。

    空气中飘扬弥漫的血腥气，不断刺激着狼群，令它们蠢蠢欲动，但似乎又因这三人身上散发而出的冷冽的杀气而有所顾忌。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水洼，新下的雨滴砸在水洼里，水珠带着污泥四下飞溅开来，在他们华贵的衣摆留下泥泞的痕迹。

    漫夭皱眉，压下心头的恐惧，飞快地弯腰捡起地上仅有的三支箭，其中包括从宗政无忧身上拔出来的那一支。递给他们一人一支，这就是他们用来对付恶狼的武器了。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握紧手中的利箭，心思飞速旋转，若是要将这些恶狼全部杀死，恐怕很难。她抬目四顾，往远处一扫，几乎是和宗政无忧在同时用常人无法企及的目力望见了百米外的一处岩石旁的一个窄小的洞穴。眸光一转，将所有的可能在一瞬间都想到了。如果进了那里，至少不会被四面围攻，若是幸运一点，里面的洞穴比较大一些，再可以生出火堆，那这些狼暂时就不足畏惧了，再不济也可以为他争取到包扎伤口的时间。当然，如果运气不好，那洞里有更凶猛的野兽，那他们就会被两面夹攻，生死难定了。

    她转头望宗政无忧的同时，宗政无忧也极默契地朝她望了过来，一眼便已然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赌一把！

    “老九，我对付狼王，你们冲开一条路，去前面石洞。”宗政无忧迅做了决定。

    九皇子“哦”了一声，抓了箭矢便朝着前方的狼群奋然冲去，漫夭与宗政无忧随后而至，三人背靠背分守三方。

    悬崖之上，傅筹看着底下的一幕，面色深沉，一双手攒得死紧。感情驱使他想立刻下去站在她身旁护着她，理智却警告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痕香看着他眼中的挣扎情绪，忧心劝道：“请少主以大局为重！这本就是您原定的计划之一，只要我们除掉离王和九皇子，拿私自调江南大军进京之事说他们意图谋反，您维护皇权出兵镇压，再拿出证据证明太子毒害陛下，有启云帝的见证，少主再向天下公布您的真实身份，登上皇位就是理所当然。请少主早做决断！”

    傅筹冷冷凝了她一眼，所有的心绪都牵系在悬崖底下那个被恶狼包围的女子身上，见她屡遭险况，他顿时失了冷静，怒气横炽，低声喝道：“够了！我说过，取消这个计划，在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本少主的存在？”

    痕香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中就蓄了泪光，“门主的命令不可违背，痕香也是事出无奈。而且，我也都是为少主着想，我不想少主再遭受一年一度的酷刑，那太残忍了！在我心里，少主本就该站在那万人之上，让天下人都匍匐在您的脚下，从此，您再不必向任何人低头。到那时，就算是尊如门主，也无法再用任何借口去伤害您。您也不会再日夜承受着仇恨的煎熬，您过去所受过的所有隐忍的苦楚，就该用这种世间最华丽而张扬的方式来补偿。”

    痕香声泪俱下，情绪有些激动。从九岁遭逢家变，为他所救，她便一直跟着他，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到如今心狠手辣的毒妇，不为别的，只因为见证了仇恨为他们所带来的灾难和痛苦。她曾发誓要倾尽全力助他得到世间最高的一切，即便是出卖自己的肉体也在所不惜。这就是她的爱，是的，她爱眼前这个男人，很多年！即使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给予她任何回报，她依然无怨无悔，只求他得偿所愿，活出真正的自己。可是这一切，原本进行得很顺利，却因为他对那个女子生了感情，而带来了无数不可预料的变数。

    傅筹有一瞬间的怔愣和茫然，那么多年的难言的苦楚，用权力就能补偿得了吗？他望着悬崖底下如蚂蚁般密集的猛兽，内心挣扎难安。

    他到底该怎么办？容乐，容乐……他怎么能眼看着她处于危境而置之不理？说到底，他终归不如宗政无忧爱得洒脱，爱得毫无顾忌。

    傅筹站在悬崖的边上，任豆大的雨珠拍打着他的头脸和身躯，寒冷的秋风鼓动着他的衣袍，将那冰冷的温度毫不客气的送达他心底深处。他一动不动，一直紧紧盯住下方的变化。他想，几十只野狼应该难不住宗政无忧，尽管身受重伤，但宗政无忧定然会保她周全！先看看再说吧。

    漫夭生平不曾与野兽搏斗过，她甚至都不曾一下子见到这么许多的狼群，心惊胆战是在所难免。

    “别怕，我在你身后！”宗政无忧似是感受到她身躯的轻颤，用力握了一把她的手，这样跟她说着。

    “恩。”漫夭忽然就安了心，是啊，有他在身后，她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就是一死！她凝神屏息，聚了内力，握紧手中的利箭，用那尖利的箭头朝着一匹龇着牙猛地跃起欲撕她手臂的狼颈狠狠划了过去，狼血如箭飞飙而起，血腥气迅速在空中蔓延开来，很快便被大雨冲刷了下去。那只狼顿时哀嚎一声，似是不信一个这样纤瘦的女子竟也会有着这般强大的力量。

    其它狼群一见同伴被杀死，仿佛被激怒般地狂窜而上，更是凶猛彪悍。

    宗政无忧眯着眼，不顾身上的伤，出手狠绝，瞅准狼王一跃而起之机对准狼王暴露出来的咽喉猛地扎了下去，再猛地拔了出来，速度飞快惊人，狼王连哀嚎都没有发出，就往地上瘫倒了下去。这时另有两只趁着漫夭手中利箭还未收回的空当，朝她直扑而去，凶猛异常，宗政无忧眼中狠狞一闪，毫无停顿地唰地一下狠力划了过去，几只野狼同时倾倒，连肠子都流了一地。

    九皇子嘿嘿笑道：“还是七哥最厉害，受了伤也比我们强。璃月也不错哦，呵呵，不过嘛，比我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啦！”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利箭，一边还说笑调侃。

    真是自恋的可以，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心思。漫夭翻了个白眼，想瞪他，抽不出空来。

    大雨哗哗的落着，夜悄悄来临，这一方平原之上，人与狼的血液混合而出的血腥气在倾盆大雨中仍然清晰可闻，让人几欲作呕。

    三人一路开道，踏着野狼的尸体，终于冲进了幽黑的洞穴。

    此时悬崖上的男子也终于吐出一口气，才渐渐觉得踏实，却又说不上来是该庆幸她的脱险还是该遗憾宗政无忧逃出升天，又或者难过于他们之间配合的默契，让彼此的心灵靠得更紧。他不知道，这一个晚上，他们之见会发生多少事情，他们可以说多少句话？他更不敢确定，这一夜过后，她是否还会回到他的身边？

    在他默然转身的那一刹那，他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在窒息的心痛中翻身上马，在黑夜中疯狂的扬鞭奔腾，宣泄着那心底无法倾吐的悲哀和无奈。

    九皇子守在洞口，见旁边有一块巨石，他灵机一动，叫漫夭过来帮忙对付野狼，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挪来了巨石堵住了洞口。拍了拍手上的湿润的泥土，满意地笑道：“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漫夭心系宗政无忧身上的伤，一点都笑不出来，但也算是心安了一些。

    他们两拐了一个弯进了洞内，宗政无忧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火石竟生起了火堆，橙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石洞，暖暖的感觉。

    漫夭四下打量了一眼，不大的洞穴四面岩石光滑平整，尽头处有一简陋的桌案，案上一架普通之极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古琴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似是多年不曾有人动过。岩石的一旁堆满了柴火，宗政无忧坐在两层高的台阶上，那姿势随意就如同平日坐在精致的楠木雕花椅塌上没两样，他的伤口经过雨水的冲刷周围的皮肤发皱，原先泛黑的血液此刻颜色已略转殷红，似是毒素已然无碍。见他如没事人般的坐在那，往面前的火堆又扔了几根柴火。如果她不认识他，一定不能相信他就是那身份尊贵得帝王万般纵容宠溺的离王。

    九皇子一屁股坐到宗政无忧身边，身上的衣服湿嗒嗒的，紧贴着皮肤又凉又不舒服，他想都不想就要脱下来用火烤一烤。

    宗政无忧冷光一扫，警示性地重重咳了一声，九皇子遽然反应过来，看了看远远站着的漫夭，不情不愿却又没法，只好又穿了回去，无比哀怨的叹了口气。继而眼珠一转，就对漫夭笑道：“璃月，你再不帮七哥包扎伤口，他的血都要流光了。”

    漫夭一怔，朝他们走了两步又停住，想想，有九皇子在，哪里轮得到她来动手？她朝九皇子使了个颜色，意思是，“那你还不快动手！”

    九皇子就当没看见，故意转过脸去探着头看那背上的伤口，一双朗眉挤在了一起，惊声叫道：“哎呀，毒已经扩散了，这可怎么办？我们身上都没带解毒的药，七哥身上的毒要是不吸出来，再过不久，怕是要渗入五脏六腑了。”

    漫夭皱眉，她看那血色已经恢复了些正常的红色，应该没大碍了啊！怎么听九皇子的口气，倒像是严重了？她对毒术向来没有什么研究，听这一嚷嚷，心里就有些慌了，也顾不得多想。所谓关心则乱，她已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来思考事物。连忙走了过去，别的不懂，但如何吸毒她还是知道的。

    九皇子见她信以为真，转过头去颇为得意的扬着唇偷笑，似乎在说，看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上当的时候吧！

    宗政无忧挑眉瞪了他一眼，“你没事出去守着洞口。”

    “洞口被石头堵住了，不用……”不用守三字没说完，九皇子已接收到宗政无忧眼中警告的信号，他笑容僵住，忙住了口，换了另一种神情，眼中不无委屈，却是连连点头道：“好，我去我去，反正我也不冷是吧，出去吹吹风凉快凉快也好！”说罢抽了抽嘴角，很快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漫夭见他那般委屈又不敢言声的模样，不禁好笑道：“也就你能欺负得了他。”

    宗政无忧扭头看她，她笑得那般明快，恍然间似是回到了那些日子里，他们三人说笑的情景。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漫夭收敛心绪，伸手欲替他除衣清理伤口，宗政无忧忽然醒过神来，就躲开了她的触碰。

    “不必劳烦。”他挑了挑眼角，垂眸，故作冷漠。

    漫夭知他定是为上一回她所说的话而别扭。心知现在也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先把他伤口处理了要紧。她皱着眉，看他明明伤得那样重，痛到眉心直抽还极力装作没事人的模样，那般别扭拒绝她的帮忙，不由心疼又有气。

    她不客气地拽住他，动作少有的粗鲁，宗政无忧皱眉，望过来的目光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她一眼瞪回去，就扒了他的上衣，那湿漉漉的衣裳蹭到伤口，宗政无忧身躯一颤闷哼了一声，漫夭无奈叹道：“你还知道疼啊！”说着就捡了几根柴火，在火堆旁搭了个架子，将他的衣服晾上。

    宗政无忧别过脸，冷哼一声，道：“我疼不疼，与你有何干系？你几时在意过？”这点伤痛算什么，那无数个睁眼天明的夜里，一想到她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心就痛到抽搐，那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煎熬。

    漫夭一怔，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转到他身后，望着他伤口处翻卷的血肉，胸口窒闷，心痛难言。正欲扶着他裸露的肩背，替他吸出毒素，但宗政无忧却别扭的转开身子，一副死了也不用她多管闲事的模样。

    漫夭蹙眉，对他这孩子般赌气的别扭方式，郁闷不已。自己的身子怎么都不知道爱惜，受了这样重的伤，还闹什么别扭？也不知道那毒到底严不严重，他不说，她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转过去。”她口气微硬，宗政无忧斜眼看她，皱眉，毫无动作。

    漫夭见他如此不配合，心中又急又气，脱口而出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在意？你又何曾真正了解过我内心的感受？”她一句话没说完，泪水已蓄满眼眶。她连忙抬了抬下巴，在他怔愣之际，一把推过他的身子，对着他精壮的身躯，俯下头去，唇就贴在了他的伤口处。

    宗政无忧还没从那句话里反应过来，被她这样一吸，身躯猛地一震，瞬间僵硬似铁。她的唇柔柔软软的，轻轻一贴，似乎将他这些日子以来全部的痛都吸走了，那样微妙的感觉，令他体内如火狂窜。他强力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曾经有过的美好，就僵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怕有些东西一旦唤醒，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耳边还回荡着她的那句话，她说：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在意？

    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在意？她在意吗？她不是那么决绝的对他说失去了便无可挽回？她不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放下骄傲来求他？这样的她，还会在乎他吗？

    漫夭吸了两口血吐在一旁的地上，用手擦了擦嘴角，血液鲜红，哪里有半点毒素的模样？她紧蹙着眉，脑子开始清醒了不少，她八成是被老九给耍了！转过头，用十分怀疑的目光看着宗政无忧掉过来的脸，问道：“你身上中的毒，到底要不要紧？”

    宗政无忧见她气恼的瞪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勾，这才不紧不慢道：“小时候用过七绝草，一般的毒，奈何不了我。”

    他说得平静淡漠极了，漫夭却忽觉鼻子一酸，羞恼和愤怒，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情绪。她舔着口中的血腥气，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她是那样紧张他的伤势，那样担心他中的毒真的会要了他的命，她心生恐惧只因他是他而不是别人！可是，他们竟然这样戏弄于她！欺骗她的感情很好玩么？

    漫夭霍得一下站起身，抿着苍白的唇，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宗政无忧愣了一愣，连忙抓助她的手腕，口气中有一丝紧张，道：“你准备就这样不管了？”扒了他的衣服，然后扔下他，走人？

    漫夭背对着他，紧紧咬住唇，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满满占据着她的心。

    一年多来，她没有流过一滴泪，尽管她心里一直那样苦，她将自己的感情藏得那么深，只因她太清楚她的身份，太明白一旦嫁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如果他不再出现在她的视线，她也许就能一直欺骗自己真的可以忘了他。如果他不是一次又一次用行动来证明其实当初他的感情并非全然是欺骗和利用，她也许就能继续过得平静而安稳，就算被傅筹利用，就算是别人的棋子又如何？至少，她感觉不到这样钻心的疼。

    在爱情与命运之间挣扎，她就是如此无力。曾经尝试过与命运抗争，但是结局那般凄惨，是他给她的教训，让她明白了，人，争不过命。那时候，她心灰意冷，无可选择之下，只能做一颗棋子，与其苦苦挣扎，不如做的心甘情愿，才能活得平静淡然。

    本就蓄满眼眶的泪水，无可抑制的滑下，将她许久许久以来积聚在心里的苦楚全部倾泻而出。

    宗政无忧隐隐感觉到不对劲，立刻站起来，扳过她的身子，那双盈满委屈苦楚的眼一下子撞痛了他的心。他震惊地望着她，半响都回不过神。她从来都不在别人的面前流泪，即使当初他伤了她的心，他都没见过她的一滴眼泪，她那么骄傲，那么坚强，那么倔强，那么隐忍，而此刻，她竟然在他面前哭了！

    为什么？他忽然变得无措，一双手颤着捧起她的脸庞，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都不会安慰人，也没有尝试过安慰谁。

    “阿漫？”他试探着唤她的名字。

    漫夭透过迷蒙的泪眼，看他眼中弥漫的心疼和紧张。她眼中的泪水仍在滚滚而落，心中的苦涩无边蔓延。她望着他，不回应。

    宗政无忧心被抽紧，一阵阵的疼，他却皱眉道：“你哭什么？我暂时还死不了，就算是死，也要把你带出去再死。”

    “谁为你哭了？”漫夭拍开他的手，本是一句感人的话，叫他说出来，却能气得人想吐血。她别过眼，声音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丝苍凉的哀怨，“你死不死，干我何事？我不用你带我出去，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这一刻，她真是这么觉得，活得太累太痛苦，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她彻底茫然了。

    宗政无忧一震，她那么坚强的人，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无视她的拒绝，一把将她带进怀里，撞到伤口的疼痛被他直接忽视了去。能抱着她，那些痛都不算什么了。“你过得不幸福吗？你不是对傅筹有了感情？为何说活着不如死了？”

    漫夭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她便放弃，安静的待在他怀里，凄凉笑道：“我幸不幸福，你不知道吗？”

    暖黄的火光映照着她美丽
------------

第七十章  错误

﻿    东郊客栈，地下密宫，天仇门。

    依旧是那个漆黑如墨的屋子，一帘暗黑帷幕背后，那把撕裂的嗓音燃烧着愤怒，听起来更是刺耳非常。

    “这就是你的主张？擅自更改行动计划，对整个大局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知不知道？你不想利用她？你要光明正大的和宗政无忧对决？好，那我们就来说说，不说从前，就说这一回。在猎场外，你对她故作亲昵，与太子一唱一和说那些话以刺激宗政无忧进入猎场，这算不算是利用？猎场之中，你和宗政无忧对决，用她的名义令宗政无忧分心使之负伤，这又算不算是利用？在猎场布下机关引她过去，让她惊马掉下悬崖，再配合野狼局，让宗政无忧即便不死也能被困住一夜，这个计划也是你定的，皇家猎场周围守卫森严，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布下这一切，可你说改变主意就改变主意，你的眼里除了那个女人，还剩下什么？大仇未报，你就沉迷于儿女私情，枉顾多年来辛苦的筹谋，你，真是枉为人子！我为皇后……感到由衷的悲哀！你要还是皇后的儿子，就别再这么犹豫不决，这一次的计划，谁也不能再更改，就算你是少主，也不行。”

    傅筹心中一颤，原本含着愧疚的眼，此刻遽然抬起，紧盯住那个帷幕。黑暗中，他温和的眸子被笼上一层厚厚的阴郁的暗色，他眉心紧锁，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口气坚定而强硬，道：“不要总拿我母亲来压我，这仇，我是一定会报，而且很快。但是，这次的计划必须更改，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拿我妻子的身体和性命去做交换以达到目的，这绝不可能！除非，我死了！”

    他话音未落，帷幕背后突然传来“咣”的一声，里面之人发了怒，抓起手边的狠狠摔到地上，“你总说要报仇，你放弃手中一颗最重要的棋子，整盘局就散了，还怎么报仇？别看你现在表面上占尽优势，其实宗政无忧的势力都隐藏在暗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无隐楼是什么？那不是人们所以为的一个江湖门派，无隐楼的杀手阁根本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强大军队，那七千人，每一个人单拿出来都是一流杀手，上一次在伏云坡，你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实力，你认为，正面交锋，这些人加上城外的七万大军，你有多少胜算？”

    傅筹沉了眼，心口压抑难舒，道：“门里的几千死士，不是专门为无隐楼准备的？”

    那人道：“不错，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傅筹道：“现在复仇在望，已是关键时刻，若还算不得万不得已，那何时才算？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人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我是有那个打算，但现在不同了。本有上上之策，可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他擒住，是你弃之不用。”

    傅筹瞳孔一缩，英俊的面庞顿时抽搐了两下，他们是故意把他逼到这份上，让他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对你们来说，自然是上上之策，对我来说，那连下下之策都不是。我忽然怀疑，你的目的，真的只是帮助我复仇？”

    那人似是愣了一下，继而阴冷的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还能有什么目的？如果你不是皇后的儿子，我绝不会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培养你，助你成事。但你最近的表现，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须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能被一个女人给毁了！行了，你走吧，我累了。”

    傅筹攒了手，紧皱着眉，转身拂袖而去。那人对一旁叫道：“痕香。”

    暗处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朝着帷幕行礼道：“属下在。”

    那人沉着嘶哑的声音，阴郁难测，道：“这个女人对他的影响，已经太大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痕香目光闪了闪，方恭声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恩，那你去罢。”

    回到将军府一连七日，漫夭都没见到傅筹。不知他是刻意回避她，还是他确实忙。

    这几日京城的变化，她刻意不去打听，却也知道已经要变天了！她回来的第一日起，再次被软禁，这一回，清谧园的侍卫比上次多了至少一倍，傅筹给她换了个看起来踏实可靠的管事，她的饮食起居由专人负责，除泠儿、萧煞、萧可、项影之外，也就留了两个粗使丫头，其他人都遣走了。她不明白具体原因是什么，但隐隐感觉到，暴风雨要来了。

    这些天，涌向京城的难民似乎越来越多，京城风云暗涌，多股势力在做抗争，城内陷入一片惶恐不安之中。当前局势紧张，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太子已经下了令，命傅筹出兵镇压城外“江南反贼”，但傅筹却迟迟不动不做表态，众人都在猜测，卫国大将军在这个时候，是拥护太子登基，还是助离王成事？离王自从狩猎之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离王府被太子下令封了，城外“江南反贼”营帐也不见他，众人都不知他去了何处，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在这个时候表明立场。大臣们频繁出入将军府，连太子府都没这里热闹，以现在的局势，在外人眼中，卫国大将军的态度似乎决定一切。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到了晚上，将军府才慢慢沉寂下来，处在一片紧张而诡秘的氛围当中，就连府中的下人都变得沉默，不敢多说一句话。

    书房里，傅筹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听着下面人的禀报。

    “城外江南大军是由离王麾下谢将军主持大局，离王和九皇子始终没有露面，无隐楼也没有任何动静，查不出无隐楼的人此刻隐在何处，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挨家挨户去搜了，找不到一个可疑的人。”

    “皇宫被太子从里到外都翻了几遍，还是不见玉玺。陛下前些日子召见过的所有的人，也都查了，但是……没有结果。从猎场回宫的当日，连妃突然不知去向，整个后宫都找不着人，盘查了宫门的守卫，没有人见她出宫。”

    傅筹缓缓皱了眉，听完之后，淡淡道：“下去吧。”

    “是。”

    傅筹一直坐得端正，这样的坐姿保持了很多年，即使是没外人，他也总容易忘记，累的时候可以往后靠上一靠。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叫来等在门外的清谧园的管事，问道：“夫人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可有何特别？园子周围安排了侍卫，她有何反应？”

    那中年管事连忙回道：“回将军的话，夫人没什么异常行为，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看看书，听泠儿姑娘和萧姑娘斗嘴，偶尔会笑一笑，很多时候会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傅筹眸光微微一动，月光如水银流泻，在他眼中映出清冷，他问道：“她……可问及本将？”

    “前两日问过一回，问将军近来是不是很忙？”

    傅筹温和的眉心轻轻一蹙，点头道：“你下去吧，好好伺候着。切记，所有为夫人准备的水和食物一定要仔细检查，倘若有生人进园，先拦着，向本将禀报过后，再定夺。切不可有差错。”

    管事忙恭声应了退下。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将军，太子来了。”

    “将军近来好忙啊，连本太子你都没空招呼了，是不是？”太子一进屋，口气不善，面上有着明显的不满。

    傅筹起身行了一礼，瞥一眼，淡定从容笑道：“太子言重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微臣只是想为太子多分担一些，未能每日去给太子请安，还请太子莫怪。”

    太子冷笑一声，道：“那本太子还要多谢将军咯？”

    “不敢！”傅筹淡淡道：“太子请上座。来人，上茶。”

    太子哼了一声，道：“本太子让你出兵镇压城外的江南大军，你为何迟迟不动？莫非是嫌本太子许诺给你的辅政王之位还不满意？这可是最高的封赏了。”

    傅筹道：“太子误会了，敌方目前动向不明，我们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离王深谙兵法，善谋略，这多日踪迹全无，不知藏身何处，又有何计谋，我们冒然出城镇压，倘若城内突生变故，那将如何是好？再说，我们还要谨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子一愣，微微思索，道：“将军的意思是？”

    傅筹温和一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太子稍安勿躁，目前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玉玺。没有玉玺，即使登上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倘若玉玺落在离王手中……”

    太子刷的一下站起身，面色阴狠道：“本太子一定不会让他得到玉玺。”

    送走了太子，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夜色已深，他只觉疲惫，却毫无睡意。那一日，他弃她而去，她心里会不会怪他？他还是利用了她，尽管他有无数个理由，但说到底，还是利用了。背弃了对她的承诺，他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害怕看到她淡漠疏离的眼神，薄凉讥诮的嘴角，更不敢去想，那一晚，她是如何心疼宗政无忧为她受伤，他们在寒冷的山洞怎样相互依偎着取暖？

    越想心越是痛，他这么爱她，怎么舍得亲手把她送给别人？那不是拿刀往自己的心窝子捅吗？可如今的形势，看起来大好，其实好不好，他心里有数。千算万算，算不到一心助他复仇的门主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他来了这么一手，他想保存实力，到底要干什么？他虽是天仇门的少主，也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名义，有多少人会为这个名义而效忠于他背叛门主？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窗外，秋风萧瑟，月光清凉。他仰望着无边苍穹的黑暗，抑郁在心头的那口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张口叫了声：“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侍卫，“将军有何吩咐？”

    他淡淡道：“拿壶酒来。”

    那侍卫微微一愣，被他扫了一眼，连忙应了去拿酒。

    傅筹到窗边坐下，这是第一次主动想要喝酒，他一向自律，不贪酒色，只怕误事。今日却是真的想喝酒，心有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

    遣了周围的人，全部都退下，万一喝醉了，他也不想让人看见。

    执起酒壶，自斟自饮。他的酒量不好，一壶浊酒入喉，辛辣浓烈的哀伤穿肠而过，刺心入肺，愁绪不但不减，反倒愈发的浓重。挣扎在爱情与仇恨边缘的人，何处才能寻到一个出口？

    一杯又一杯，他还是很清醒，索性一把提起酒壶，对着壶嘴直灌。耳边回响那日悬崖边上痕香的质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你不是心狠手辣铁血无情杀人不见血吗？你不是善于隐忍喜怒不形于色吗？你不是运筹帷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可是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为了一个女人，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灼热的水泉溢出口腔，顺着刀削般刚毅的轮廓缓缓流淌下来，那灼热的辛辣浇湿了一腔挣扎的愁绪。

    他仰着头，看着那当空清冷的明月，笑得苍凉极了。他想说，他也是个人，他也有感情，为什么就不能有爱情不能有七情六欲？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痛痛快快的活着？开心就笑，伤心就发泄出来，谁愿意活得这么隐忍，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壶终于空了，他一松手，那精致的青花瓷酒壶便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感觉到头开始有些昏沉，但意识仍然清醒无比，站起身，身子晃悠了一下，扫了眼窗外，瞥见一个白衣女子披着一头乌黑的秀发于月华之中站在一颗梧桐树下，远远地望着他。他身躯一震，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甩了甩头，闭了下眼睛，再重新望过去。那个女子还在，纤细窈窕的身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只是树影笼罩，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他站在窗口痴痴的望着，仿佛看到女子对他笑了一笑，似有一丝苦涩，一丝悲伤，还有……心疼。

    “容乐，是你吗？”他仍然不敢确定，她会主动来找他。

    梧桐树下，女子清浅一笑，如天籁般的嗓音，应道：“是我。我来看看你。”

    只这一句话，他的心便忽然由冰冷变得滚烫，如沸水浇灼，他看着那个女子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进了屋，来到他身后，伸出双手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他身躯猛烈一震，脑子也变得浑浊不清，他拉开她的手一个转身便捧了她的脸，吻住她的唇。将他埋藏在心底的深沉的痛苦和挣扎试图用这一个吻来坚定。

    女子身躯微颤，没有回应。

    他愈发吻得狂烈，那感情炽热的让人难以承受，与他平日的温和大相迳庭。

    原来他也有这般狂热的情感，女子被动的承受着他的吻，娇躯在他掌下轻颤，却是心口发酸，不自觉流下两行泪来。

    傅筹唇边传来咸涩的湿意，微微一愣，灼烧在体内的烈酒燃烧了他的理智，那一经释放便无法控制的欲念令他无法仔细思考。

    “容乐。”低沉的喘息伴着含含糊糊的叫声，他微微弯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就进了寝阁，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厚重的床幔缓缓合了，将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傅筹痴痴望着身下令他几欲疯狂的女子，只见她垂着眼，头侧到一边，贝齿轻轻咬着唇。他知道她不愿意，知道她不爱他，可是，他想放纵自己一次，不想去顾忌那么多，他就想要她，只想要她，哪怕这一夜过后，她也许会恨他怨他，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此刻体内疯狂涌动的对她的强烈渴望。他已经放过她三次，这一次，他不想再放过她。

    他俯下身子，细细亲吻着她的身躯，大掌摩挲着女子光滑细腻的肌肤，女子身体自然而起的反应，令他心内无可抑制的幸福到想要颤抖。

    “容乐，叫我阿筹。”

    女子身躯一颤，就呜咽着唤了声：“阿筹。”

    这一夜，缠绵无尽。天将亮，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她身边，在她耳边仿佛用尽一生的情感，说：“容乐，别恨我，我爱你！”
------------

第七十一章  最危险的人

﻿    傅筹巳时醒来，头沉得要命，像是被人从后脑敲了一棍子。他半撑起身子，才睁开眼睛，手触碰到一块滑软得如上好丝绸般的肌肤，他微微一愣，昨夜的一切如闪电般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做梦一样，但也足以令他的头脑瞬时变得清明无比。即使是一个梦，那也是一个美好得让人不忍触碰的梦。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头去，视线逐渐地转移，当目光触及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一股狂喜的情绪占据着他的心，继而冷静下来，心中便有些惶然无猎。酒后‘乱’‘性’，竟然是真的，

    一会儿她醒来，他该如何面对她？跟她说对不起吗”他似乎一直在失信于她！

    秋日的阳光透过苍青‘色’的‘床’幔，照在宽敞的大‘床’上，浅浅的明青‘色’光晕流转。他扭过身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她的五官轮廓，几日不见，他想念她明澈的眸子隐藏下的通透哀伤的表情，让人打心底里疼出来的感觉。

    ‘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触碰，黛眉一蹙，双眼立刻睁开，竟带着凌厉的警戒，那是长期生活在警备状态下的人在一觉醒来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傅筹一怔，手便僵住，他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容乐一般醒来时的眼神惺忪，毫无防备，怎会是这样的警惕和凌厉？他温雅的眉头缓缓皱起，身边的‘女’子睁眼后见是他，连忙收敛了眼中的锋利，笑得温柔而深情，叫了声：”阿筹。

    同样是如天籁般好听的声音，几乎没有分别，但他却分明听出了不同，一个是略微低沉的清冷，一个是带着爱‘欲’的缠绵，眼前‘女’子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孔，独缺了那琉璃般明澈清透的眼神。傅筹瞳孔一缩，脑中轰然一声，他看着‘女’子的眼睛，很快便明白了一个他绝对不愿相信的事实：这个‘女’人，不是她！

    一股冲天的怒火迅速从他心里燃烧起来，直冲脑‘门’，生生将他温和的眼变得有几分狰狞。他一手陡然捏紧‘女’子纤细的脖子，手爆青筋，双眼一睁，就将那‘女’人毫不客气地扔下了他的‘床’。

    你的胆子，可真是越发的大了！大到可以欺主！”

    砰！”‘女’子重重地挥在地上，头撞上窗边的桌角，脑部顿时鲜血直流，顺着乌黑的发丝滴落下来。她惊痛之下，惨叫了一声，心痛难当。这样快就被认出来了，与昨夜的温柔缠绵相比，真是天差地别的对待。地上赤着身子的‘女’子抬手‘摸’上自己的脸，他是怎么认出来的？这张人皮面具是用活人身上扒下来的最光滑柔软的一块肌肤‘精’制而成，既轻且薄，应该看不出破绽才是

    少主，我，“易了容的痕香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博筹望她的眼神那般鄙夷而惊怒，她忽然就住了……她知道，她冒犯了他心底专属于清谧园里那个‘女’子最神圣的那块领地。

    博筹此刻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以为他得到了心爱的‘女’子，却原来与他一夜缠绵的‘女’人不是她！而他昨夜那样艰难的下决心时所做的挣扎，与她缠绵时的幸福和甜蜜，以及今日醒来后的喜悦和彷徨，这样多的情绪，在这一残酷而可笑的事实面前显得那般的滑稽！他不贪恋‘女’‘色’，但以前也不是没碰过‘女’人，只是这样的方式，不能为他所接受。

    外面天气和暖，阳光灿然而盛大的铺开，笼罩在整个天地之间，而这宽敞的寝阁里却是寒气‘逼’人，那丝丝缕缕的光线半点也照不进男人的心底。

    傅筹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他望着地上‘女’子完美到无懈可击的易容术，心念一转，忽然生出一种想法。

    他掀开被子，从容不迫地披了件衣裳下‘床’，来到痕香的面前蹲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笑意明明是温和的却让人无端的感觉‘毛’骨悚然，他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冒充她，那索‘性’”，本将就成全了你。那个计划，由你来执行，如何？连本将都能被你骗过去，只要他看不见你的眼睛，听不见你说话，那他一定不会知道，你不是她。正好，你也可以尝尝，你们奏家自制的***散，我再顺便”给你加点料。”

    痕香娇躯一抖，似是不能相信般地瞪着他，双眼就浮了泪，惨然笑道少主，当真是心狠！”

    博筹依旧温雅的笑着，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他皱眉，记得昨晚饮酒前吩咐过，没他的允许，谁都不准进这个园子。他没有立刻站起身，只凝着‘门’口，看什么人这么大胆，敢违背他的命令。如果那时候，他料到进来的人是谁，他一定不会这么镇定。

    秋风微凉，刮过落叶纷纷而落。漫夭今日的脚步有些微浮躁，她走在清和园里，感觉周围寂静的有些不正常。傅筹叫人看守清谧园，不准里面的人随意出入，但却有吩咐，她哪里都不能去，却惟独可以来清和园。

    漫夭低着头，径直走向他歇息的寝阁。寝阁的‘门’半敞开着，她以为他起了‘床’，没打招呼就直接走了进来！大概是这几个月都住在一起，已经习惯了随意。然而，一进屋，她刚叫了声将军，便愣在了当场。

    浅灰‘色’地砖上，一个‘女’子赤着身子，头朝着‘门’口半躺半坐，她看不见‘女’子的面容。傅筹蹲在‘女’子的身旁，一只手托着‘女’子的下巴，他发丝散‘乱’，衣衫不整，袒‘露’着‘胸’膛，看上去竟有几分孟‘浪’。让人一看便知发生了何事。

    傅筹身躯一震，眼中顿时闪现一丝慌‘乱’，他这才想起，这个园子也只有她进来才不需要禀报。他连忙放开痕香，站起身发现自已此刮的仪容是何等的不堪，心中惧恼非常，抓了一旁的腰带匆匆系上。

    漫夭几时见过从容镇定的博筹有过这般慌‘乱’失猎的表情，她回过神来！淡淡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了。”碰上这样的尴尬，实在是很无奈。

    傅筹见她转身走了，也顾不上整理其它，就追了出去，在院中的梧桐村下拉住她的手，很想解释，却无从开口。容乐，我……”

    漫夭顿住脚步，回头淡笑道

    将军无需解释什么，这是你的权利。”

    说不在意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毕竟他目前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她为着自己是他妻子的身份努力抑制自己内心的感情，希望自己能做到对婚姻的忠诚。尽管与宗政无忧将话都说清楚了，但也不否认，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对傅筹也不是全无感情，至少她为他的爱而感动过，甚至是心动过，她还决定如果他输了，她愿与他同生共死，不负他倾心的爱意。可是，今日的一幕，让她亲眼见到，总难免会感到难堪，她不会责怪他也没有权利责怪，毕竟她没有尽到一个做妻手的责任，她也就没有权利阻止他去别人那里寻找安慰。倘若他能寻到另一个真心爱的人，对他们来说，都将是一件聿事。

    望着她眉眼间淡漠的表情，博筹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也确实是笑出了声，笑得凄凉无比，仿佛是喃喃自语：“我怎么忘了，你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我又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关心，就算我每日招青楼***进府，恐怕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甚至还会高兴，那样我就不会去缠着你，你也无须费心应付于我，不必担心哪一天我会不会忍不住要了你，是不是？”

    他身上散发的一股酒气与欢‘欲’未裢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间，漫夭直觉的想推开他，却又忍住，见他两眼浑浊不清，脸‘色’也不大好，便皱眉道将军，你饮酒了？来人，去煮碗醒酒汤来，国外的下人远远地应了声，就匆匆而去。

    傅筹似是酒还未醒，拉着她执着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漫夭叹口气，道：你想得太多了。这个世界，男人三妻四妾本是稀松平常，”[网罗电子书：]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傅筹打断她的话，双目含痛，语声已沉，道“当日，宗政无忧选妃，你的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漫夭眉头皱得愈发的紧了，博筹今日走怎么回事？明明是她发现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怎么反例成他质问起她了？不想跟他纠结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想躲开他身上那令人感到不适的气息，直接说明今日来此的目的。

    将军，我想出府一趟。今日是茶园半年一度的总结会，各个茶园的管事都会聚集在拢月别院，她应该参加。

    不行。”傅筹见一提到宗政无忧，她便避而不言转移话题，心中更是难受。随想也不想，很干脆的拒绝。

    漫夭见他连个原因都不说，心里有些郁闷，“为什么？你是担心我会给他通风报信？这点将军大可放心，首先我对将军的军事机密一无所知，其次，我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伴筹苦涩一笑，微微嘲‘弄’道你侧是直接就想到了他的原因。不行就是不行。随你怎么想。”他神‘色’坚定，语气少有的强硬。

    这一日，两人不欢而散。博筹回头望见痕香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目光恨恨盯住刚刚离开的‘女’子的背影。

    他眉头一皱，朝痕香走过去，一把抬起她的手，在痕香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二指并用，在她经脉处聚猛力一推，再迅速点上她两处‘穴’道，衷香双眼遽睁，面‘色’顿时惨白，张。还未叫出一声，便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傅筹看也不看她一眼，时外叫道“常坚，带这个‘女’人去密室，给我看好了，倘若有何差错，唯你是问

    常坚眼光一闪，连忙恭敬应下。

    三日后，朝局发生变化，太子找不到‘玉’玺，着急了，暗中拜访启云帝，召见大臣们，命***曾布临天皇只能以‘药’养身，康复无望。太子急召群臣上殿商计，余大人上奏，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早日登基。部分朝臣附言。

    太子当机立断，择五日后行登基大典。杨大人上奏，时间太过仓促，来不及准备。太子称：非常时期，为节省国家开支，仪式从简。并在当日，城外传来消息：“江南反贼，军中惊现离王踪影，离王下令，七万大军对敌十八万兵力，无异以卵击石，不如先撤回江南扩充兵力，以便来日再大举***，取太子项上人头。太子一听便坐不住了，有朝臣提议如今形势夫好，有必胜的把握，应该速速将“江南反贼，灭掉，以除后患。太子为了张显他即将为帝的威仪，不理会他人反时，强行下令，命五万禁卫军出城拦截，三万铁甲军随后，两面夹击，将其一举击灭。

    太子好大喜功，部分刚直之臣无不摇头叹息，离王善谋略，岂是这般容易对付的。傅筹但笑不语，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五万禁卫军驱散拥堵在城内城外的难民，很顺利的出了城，不到半个时辰，天牢里的前禁卫军向统领失踪，次日，传来禁卫军归降于“江南反贼，，三万铁甲军无一回还。

    太子后悔不迭，一怒之下，将先前提议出城拦截离王的几位大臣判了处斩。群臣立感太子暴戾，难为明君，不禁为国家的未来担忧不已。

    京城，因为这一变故，国家动‘荡’，百姓惶恐不安，唯有卫国大将军，虽被迫折损了三万军士，却依旧神‘色’从容镇定，仿佛胜利早已在握。

    这是万和大陆苍显一七五年，十月十五日。

    太子宗政筱仁即位，文武百官天不亮便聚集于皇宫大殿。启云帝称身体不适，未能前往观礼。

    卫国将军府。

    漫夭一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萧煞见她心情不好，怕萧可吵着她，便拉了萧可下去，只余下泠儿守在一旁。似乎是从启云帝来了之后，泠儿开始变得沉默，心事重重。

    午时，阳光正浓，清谧园‘门’口，常坚对‘门’口‘侍’卫道启云帝龙体违和，将军命我送夫人前去探望。

    ‘侍’卫见是将军身边的亲信，忙退步让道。

    常坚进园行礼道：夫人，马车已备好，请。”

    漫夭并未立刻动身，只蹙眉，问道：皇兄身体不适吗？可请了***看诊？”启云帝身体不大好，但一般人并不知道。在外人面前，他看起来总是儒雅健朗的模样。偶尔发病，不定期。这几次见面，她看他的气‘色’一直都很好，还以为这一年他的身子有了此好转。

    常坚回道启云帝说是寻常的小病，没大碍，就是想念夫人了。

    漫夭沉‘吟’，此事例是蹊跷，博筹让这么多的‘侍’卫将园子守得这么严实，她亲自去找他说要出‘门’，他连原因都不问就坚决不肯，怎么今日反刮主动送她去见皇兄？“常坚，将军”可还有别的话？

    常坚眼光闪了闪，低头应道将军只让属下来接夫人，并未说其它的话。”

    漫夭凝目盯着他垂下的头，目光犀利，想了想，才道：‘恩，我知道了。你去回复将军，就说我今日头有些昏沉，想在府中休息，待晚些时候再过去探望皇兄。”

    常坚微微一愣，似是没料到她会拒绝，犹豫道：夫人，这……”

    漫夭淡淡道：‘你去罢。就照原话回复，将军定不会责怪于你。”

    常坚还在犹豫，似是极为难的模样，泠儿柳眉皱着，有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主子说了头疼，回头再去，你只管听命就是，在这里犹犹豫豫的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强带主子去不成？

    常坚一怔，忙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回话。”

    这时，‘门’口传来‘侍’卫的低喝声：“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启云帝派来迎接公主的，不知公主可准备妥当了？”

    漫夭还没看就听出是小旬子的声音，知道今日是不得不去了，至少证明一点，确实是皇兄要见她。皇兄这个时候见她做什么”

    主子，我陪您一起去。泠儿拉着她，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漫夭点了点头，项影也要跟着，小旬子说，有常‘侍’卫保护就行了，别去那么多人，太惹眼了。

    东城，天宇行宫。启云帝穿戴整齐，坐在‘床’上，目光有些晦暗。他紧紧盯住窗外的某一处，眼睛一眨不眨，似是等待着什么。清隽的面容儒雅中带着一丝‘阴’郁，眉心微皱，时不时掩嘴轻咳几声。

    漫夭随小旬子进屋，正待行礼，就见启云帝向她招手，道皇妹，过来……漫夭走到‘床’边三步远的距离停住，小旬子连忙去椎椅子。启云帝撂手道：“不必了，你们都出去。皇妹，你就坐朕身边。”说着就朝她绅出手，启云审的手，手指修长，骨节较细，比‘女’子的手还好看。他的皮肤苍白，几近病‘色’的苍白，多半时候掩在袖袍之中。他目光始终落在漫夭身上，对周围的人仿佛看不见一般。

    泠儿被小旬子扯走，漫夭在‘床’边坐下，问道：“皇兄身子还没好此吗？启云帝轻轻一笑，道我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就这样了。当年‘雪孤圣‘女’，给瞧了都没办法，还能怎样呢？”

    漫夭微微低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妹是在担心朕吗？”启云帝笑着去拉她的手，漫夭一愣，连忙将手收了回去，每一次单独面对他，她总是有些害怕看他的眼睛，明明是温和儒雅的眼神，她却总觉自己被他一眼看透，浑身不自在。她慌忙站起身，施了一礼，“皇兄身子不适，应当好生歇息，臣妹先告退了。”

    这就要走吗？你才刚来”启云帝看着她的眼睛，有一殍埋怨，道朕过几日就要回国，你就不能‘抽’空多陪朕一会儿”下一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漫夭蹙眉，经他这一说，她留也不是，走也不能。只能就这么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到半下午时，她忽觉一阵熟悉的头晕感传来，立刿想起今日是十五，她用‘药’的目子。可是还没到晚上呢，怎么就提前了？启云帝似是看出她的不适，便关怀道：“怎么了？皇妹头疼了吗？今日月圆之夜，朕这就让他们给你煎‘药’。”

    漫夭道：“皇兄不必麻烦了，我回将军府再服‘药’就好。她就是想借着这机会赶紧离开，在这里待着，心里更不踏实。启云帝哪里会答应，不顾她阻止，径直叫来了小旬子去吩咐人煎‘药’。泠儿进来行礼，道：“皇上，主子平常的‘药’都是奴婢负责，就让奴稗去办吧。启云帝目光微转，看了看她，才点头道好吧，小旬子，你去帮忙。

    两人退下，半个时辰后，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汁。

    浓浓的苦涩‘药’味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是每月服用的熟悉味道，只是中间像是夹杂着一股陌生的香气，异常浅淡，几乎闻不出来。

    泠儿走到她面前跟她挨得很紧，把‘药’递给她之后，她正‘欲’饮下，却被泠儿状似不小心带动了一下她的衣柚，她手一歪，手中的‘药’碗便倾倒下去。说是迟那时快，小旬子似是早有预料般，闪身过来扶住那个‘药’碗，动作十分之迅速。漫夭心中一惊，端住‘药’碗，小旬子提着嗓子，开口对泠儿斥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呐？打碎了一碗‘药’不要紧，耽误了公主服‘药’，令公主头痛症发作受苦，你就是大罪过了，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漫夭眼光一凝，还没说话，启云帝已温和笑道：好了，小旬子，你跟泠儿出去吧。”

    遵旨！”小旬子拉泠儿，泠儿到了‘门’口扶着‘门’，不肯走，一个劲儿的对着漫夭使眼‘色’，竟是焦急非常。启云帝意味不明地笑道：“怎么了这是？泠儿如今到了临天国，倒是不将朕放在眼里了！

    泠儿微微一震，咬着‘唇’，漫夭回她一个明白的眼神，泠儿，你出去罢。”泠儿这才十分不放心的走了。启云帝笑道：“皇妹说的话比朕说得都管用。”那口气和笑容，耐人寻味。

    漫夭故作不懂，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心中却是凉透了。她记得前些天，他还跟她说，他不会害她。

    看着启云帝依然儒雅淡笑的面庞，她又望了眼碗中的汤‘药’，笑意微凉。

    启云帝见她愣着不动，便问道：“怎么不喝‘药’。”

    漫夭淡淡道：“太烫了，凉一点再喝。”她知道这碗‘药’有古怪，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事，但谁都不挑明。那是一个帝王，一个看似温和儒雅，其实深沉莫测的帝王。表面时她百般疼爱，实则处处利用她的皇兄。她真不知道，这碗‘药’入腹，将要带给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所以，她不能喝，但她也不能不喝。在他这样直盯着她的目光中，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秋风乍起，翻卷园中落叶飞舞，尘嚣漫夭。她望了眼低矮屏风背后的窗户，目光一闪，抬手，将一碗‘药’全部饮下，一滴不剩。

    启云帝笑道：“去把窗子关上吧。”

    漫夭点头，转身走到屏风后，抬手关窗的瞬间，忽感头一阵眩晕，她身子歪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袖子遮住的方向，窗子发出“吱呀，一声的同时，她将刚刚入口的‘药’用内力迅速‘逼’回，悄无声息地吐在了窗外的草地上。

    才松一口气，她缓缓地关好窗子，然后，回头，面前突然多出一堵墙，她蓦然心惊，启云帝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如鬼魅一般，半点声音也无。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得连话都说不流畅，“皇，皇兄，“你怎么起来了。”

    那一判那，她清楚的听到自己如雷般剧烈的心跳声，不知方才的一幕，他是否看到了？

    启云帝仿佛没事般的将手搭上她的肩，轻轻笑道：“朕吓到皇妹了么？瞧你，脸‘色’都白了。”他的手顺势就抚‘摸’了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

    漫夭吸了一口凉气，如被针扎，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竟躲不开他的手。她忙平了平自己慌‘乱’的心绪，强自镇定，道：没有。窗口风大，皇兄快回去躺着吧。她必须尽快离开了！

    启云帝温柔笑道：好。皇妹你陪着朕。”他说着不容拒绝地牵起她的手，漫夭感觉自己似是不由自主地在跟着他的脚步走。

    这一刻，她意识极度请醒，身体却仿佛不走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

    红颜白发痛千般


------------

第七十二章  一瞬白头

﻿    窗子被关上了，门也是紧闭着的。整个空间里，只有她和启云帝二人。

    楠木屏风上雕有龙凤呈祥的吉祥图案，屏风一角的镀金香炉之中冉冉升起的薄雾如烟，在空中缭缭散开，淡淡的熏香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药味，给人一种奇异的感知。

    漫夭被启云帝牵着绕过屏风，走到床前，启云帝对她轻轻一笑，弯腰就将她抱了起来，放平到床上。漫夭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能动，意识也在渐渐的模糊。她看见她的皇兄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心中惊骇之极，顿生恐惧。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她的哥哥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不能动？她明明将那药吐了！

    启云帝坐在她身边，目光竟是温柔无比，似是知道她的疑惑，他叹道：“那碗药你就算喝了，也没什么。问题不在那碗药，而是药里散发的香气与香炉里的熏香混合的作用……皇妹，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朕知道，你不高兴！也知道你害怕什么，朕其实不想伤害你，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你总是刻意的躲着朕，防备朕……朕，心里很难过。今日是朕对不住你，往后，朕会补偿你！”

    漫夭越听越心惊，心中慌作一团，即便是有再好的自控能力，此刻怎么也镇定不下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男人俯下身子，在她眼前三寸的距离闭着眼用力嗅着她的气息，那般沉醉的表情，令她脑子里轰然作响。天！这是怎么回事？她就算反应再迟钝也明白了一点。

    她胸口急剧起伏，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强自支撑着被空气中缭绕的香气逐渐腐蚀的意志，拼命张着口想说话，吐出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仍然艰难的提醒他，“皇兄……我是你……妹妹……”

    启云帝眼神一暗，沉沉的阴郁之色在他眼中凝聚，他迅速用手指按住她的唇，对着她吐气，很小声地说：“嘘！别说话，我知道。”

    启云帝俯下身，将头埋在她颈窝。她的心吊在半空，惊惧极了，她是真的害怕了！

    “主子！”泠儿怎么想怎么都不放心，趁小旬子不备，她回头闯了进来，看到屋里的一幕，惊得张大嘴巴，不敢置信道：“皇上……您，您，您在干什么……”

    启云帝倏然坐起身，清隽的面容看不出表情，眼光深沉难测，他凝目望着慌忙跟进来的小旬子，小旬子身子一抖，连忙道：“奴才有罪，奴才这就带她出去。”

    泠儿哪里会肯，只快步冲到床前，见漫夭面色煞白紧皱着眉躺在那一动也不能动，不由焦急道：“主子，您怎么了？皇上，您把主子怎么了？她不是您最疼爱的妹妹吗？”

    启云帝眼光一沉，面色依旧儒雅温和，声音毫无喜怒，却叫人听了忍不住身子发颤，道：“泠儿，你可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你忘了当年朕救你之时，你对朕发的誓？你应该记住，你的主子，永远都只能是朕！萧煞背叛朕，朕尚能理解，但是你……竟然也会背叛朕！要知道，朕，最恨的就是背主之人！”他说着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泠儿，泠儿一慌，忙退后，眼中又是愧疚又是恐惧。

    启云帝突然伸手一把卡住她的喉咙，泠儿惊恐地瞪着眼睛，脸色瞬间涨得发青发紫。她痛苦地望着他，一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想拉开他。启云帝的手苍白得像是鬼，却极有力，任她怎么挣扎，他的手纹丝不动，稳稳地捏紧了她的脖子，五指越收越紧。

    漫夭大骇，欲爬起身阻止，却半点也动弹不得。她睁大瞳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泠儿的呼吸越来越弱，一步步走向死亡之路，看着那个儒雅温和的男人眼中狠狞森怖的杀意，她拼命的挣扎着，奈何身躯不听使唤，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别……皇兄，别杀泠儿……放了她……”她艰难而虚弱的声音淹没在窗外呜咽的风声中，那仿佛是苍天见证人间的惨剧，提前发出的悲泣。

    启云帝回头对她笑，那笑容令她禁不住颤抖，他说：“背叛朕，她就得死！”

    说罢，漫夭便听到“咔嚓”一声，泠儿眼珠凸出，张大着嘴巴，表情万分痛苦，但她的嘴角却含着解脱的笑容。漫夭惊叫道：“泠儿！”

    启云帝松手，泠儿的身体便往后直倒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更是砸在了漫夭的心里，让她痛得连叫一声都叫不出来。

    那一幕，从此定格在漫夭的眼里，她对眼前的这男人，开始了漫长的痛心彻骨的憎恨！

    启云帝接过小旬子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了声：“拖出去。”

    屋子里再次回复寂静，周围的一切仿佛全部都死掉了一般。

    “皇妹，你哭了？你怎么哭了！别担心，朕会重新安排一个奴婢伺候你。别哭……朕看着心疼。”启云帝用手指擦拭着她泪水泉涌而出的眼角，他眼中心疼的神色看起来那么真实，但在她眼里，他的一切表情都变得可憎亦可怕。

    泠儿死了，那个为她挣扎着是忠于她还是忠于爱情的小丫头，死了！因为选择了她，所以死了！因为她没有保护他们的能力，所以死了！就死在她的面前，而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一直以来对她百般疼爱的男人，用他儒雅温和的外表让人失了警惕，但其实他就是个魔鬼！

    “别这样看着朕！”启云帝温柔说着，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却捂不住她眼中心中迸发的浓烈恨意。他趴下身子，在她耳边温柔说道：“皇妹，你累了，睡吧。”

    那句话仿佛有魔力般的令她感到万分的困倦，无论她如何强撑，也还是迅速的沉陷在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那一日皇宫，太子登基大典进行得如火如荼，忽闻侍卫急报：“启禀太子，反军开始攻城了！”

    太子一惊，心中十分恼怒，什么时候攻城不好，偏偏选在他登基大典！他怒道：“卫国大将军，本太子一直听闻你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现命你速速领十万铁甲军去将那反贼拿下，待你击败反贼，本太子必重重封赏于你！”

    傅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恭敬有礼，劝诫道：“太子，这……恐怕不妥！”

    太子不快道：“有何不妥？反军都快打进来了，难道你还要等？”

    傅筹道：“若微臣领兵去守城，万一城内突生变故，太子的安危……”

    不等他说完，太子抬手制止，道：“这你不必担心，本太子有两万御林军护驾，将军只管去城门口迎敌便是。”

    “是，微臣领命。”傅筹眼光微转，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扬，带领麾下几员大将出了宫。在宫外止步，回身吩咐道：“赵将军，你点兵三万速去城门口支援，记住，只守不攻，保存实力。”

    那名将军犹豫道：“大将军，离王有十二万大军，我们只去三万人，会不会……”

    傅筹别有意味笑道：“离王意不在攻城，你只管死守城门便是！若是他们冲开了城门，你也不必阻拦。”

    赵将军还有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只道：“末将领命！”

    傅筹又道：“王将军，你领一万弓箭手埋伏在宣德殿四周，没有本将之令，无论皇宫之中发生何事，都不准轻举妄动！”

    “末将领命！”

    傅筹继续道：“杨将军，你领五千人去东城天宇行宫，就说：京城动乱，太子特地派大军保护启云帝的安危。林将军，你带剩下两万人将赶往西郊的难民严密看守起来，以防有变。剩下的，在军营听候本将指令。”

    “末将领命！”

    吩咐妥当，众将各自领命离去，傅筹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皇宫之外。

    这一日的风格外的大，但天气还算晴朗，阳光明璨，却总也照不见那些阴暗的角落。

    醒来的时候，漫夭人躺在地上，地面冰冷而潮湿，她睁开眼睛，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她头有些昏沉，嗓子干哑发涩，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觉四肢无力。意识渐渐苏醒，先前的一切回到了脑海，她心蓦地一痛，泠儿死了！她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她想起那一日，泠儿再三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她，抱着她的腿，哭着说害怕！

    那么纯真的泠儿，跟了她四年，终究因她而死！

    皇兄的阴谋究竟是什么？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心中充满了悲痛和疑惑，以及对一切未知的恐惧。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似乎还算整齐，身子也没什么不适。还好，至少没被侵犯！她渐渐压下心头所有的不适，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黑暗中，视线逐渐清晰了一点，四周空荡无物，只有坚硬的墙壁以及身下潮湿的地面，这里应该是一个极隐秘的密室囚牢！皇兄将她关在这里要做什么？等待她的究竟是何种悲惨的命运？

    在这种环境下，她总想寻找到一点点的安全感，费劲地支着身子，往一旁的墙角爬去。过了一刻钟，才爬了一小段距离，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感觉疲惫极了，却不肯闭眼。

    她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傅筹让常坚带她去见皇兄这件事本就蹊跷，而皇兄分明是早有准备，这是一场早就设定好的阴谋，她的作用是什么？眼下局势紧张，双方实力均等，要想稳操胜算，就得出其不意，难道……要用她牵制宗政无忧不成？她心中一阵慌乱，傅筹答应过不利用她的，难道他要背叛承诺？不会的，傅筹不是那样的人！上次猎场一事，傅筹虽然没有下去救她，但她能看出来那件事不在傅筹的意料之中。如果不是傅筹的意思，那就是常坚有问题！

    她兀自想着，思绪还未理清，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一丝昏黑暗淡的光线投照进来，照不见她的位置。

    门外走进两个人，有一人端着一个碗，又要逼她喝药？她忙缩了缩身子，那两人刚进来视线还没适应，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她。似是不高兴她躲到墙角，快步走来，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动作粗鲁地将她提了起来。

    她试着挣扎，根本无力反抗，脖子被衣领勒紧，喘不过气。她仍强自镇定，虚弱的声音，问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人根本不理会她的问话，其中一人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张口，另一人迅速将一碗药灌进她口中，根本不管她喝不喝得下去。

    漫夭大骇，忙摇头拒绝，试图摆脱那不断灌进她口中的不知会为她带来何种厄运的苦涩药汁，但无论她如何尝试，在这两个武功高手面前，她一个被人下了药浑身无力的女子，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她讨厌极了这种无力的感觉，总是逃不掉别人的掌控。

    挣扎中，她叫了声：“阿筹，救我！”

    这是第一次，她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每一次，她有危难，宗政无忧总是如天神一般在最紧要的关头救下她，这一次，她不要他救，不要他再一次为她落入别人的圈套。只有傅筹，才能破解这个局，前提是，如果他肯！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傅筹早一点发现常坚冒充他的名义将她带走，祈祷他早一点知道她已经离开了他的保护范围。可是，她不知道，她一心期盼的男子，此刻正在门外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傅筹听到那低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求救声，微微怔了一怔，下意识的想喊停，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容乐，而是痕香所使的手段。容乐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开口求救，就算要求救，她在绝望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只会是宗政无忧！

    黑屋子里的一切仍在继续，她拒绝吞咽，便呛到气管，猛烈的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泛紫。

    灌完了药，那人松手，她身子无力，砰地一声摔在地上。还来不及觉得疼，嗓子灼热如火烧般的剧痛袭来，她双眼蓦然一睁，双手自然反应地捏上自己的脖子，惨叫一声，撕裂的沙哑，尖锐如利刃冲破了喉咙，将喉管寸寸割裂。

    她剧痛难忍，艰难的翻滚在潮湿而冰冷的地面，嘶哑凄厉的惨叫声一声漫过一声，到最后，连呜咽声都渐渐歇下，渐渐消失。这样窒息的痛，令她想要将自己活活掐死，如果她有力气做到的话。

    泪水因着这样的疼痛，无法自控的横流，满布在清丽的面颊。

    挡在面前的两人完成了任务，撤到一边。她费力地扭头，看到了门外昏黑的光线下，一名英俊挺拔的男子背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方向。

    她脑子里轰隆一声，是什么在心里瞬间坍塌？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门外的男人，那个对她百般迁就跟她讨要真心的男人！那个她说要跟他同生共死的男人！

    怎么是他？傅筹？竟然是傅筹！

    命运真是可笑啊！她前一刻还在祈祷他的出现，希望他能救她，但她哪里知道，这一切竟然是他的计划！

    她惨笑无言，使尽了浑身解数，勉强半撑起身子，想叫他一声，问问他：“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弃承诺，这样害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到底谁能给她一个答案？先是皇兄，再是傅筹，还有谁？为什么伤害她的总是她认为真心对她好的人？难道在权利和仇恨的中央，亲情和爱情真的如此不值一提吗？

    她张大了嘴巴，唇不住的颤抖，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控制不住。真的很想很想跟他要一个答案，但是，她悲哀的意识到，被剧痛撕裂后的喉咙，竟完全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面色惨白如纸，心底惊惧极了。她不愿相信那一残酷的事实，忙用双手捏住自己的喉咙，高高仰起头，拼命地想叫出声，可直到她面容通红赤血，那由胸腔深处而出的悲鸣只有她自己的心才能听到。

    徒然放手，身子无力瘫软在地。

    她的嗓子，就这么毁了？毁了！傅筹命人端来的那碗药，让她成了哑巴！

    她茫然地望着门外的男人，整个世界都晦暗一片，心口被剧痛淹没，惨笑无声。

    她忽然觉得，这或许只是灾难的开始，而她将要遭受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外面的男人缓缓走了过来，轻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屋子里，格外的低沉让人心尖发颤。他看不清女子眼中的神色，却能感觉到那惊天而起的愤怒和绝望，仿佛在控诉着他的残忍。他不为所动，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温和笑道：“这次任务结束，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宗政无忧的意志力够不够强！销魂散可不比一般的药，控制不好，是会死人的。”

    她连惨笑也笑不出了，这个男人到底还是不肯放过她！她想说：“傅筹，你也不过如此！你的复仇大业，终究要靠一个女人来成全，是我看错了你！”

    可惜，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在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趴在地上紧紧去抓住他的衣摆，无声的抗拒着。她不要作为一个棋子去伤害她爱的男人，不要！

    傅筹回身轻蔑的看她一眼，飞起一脚，毫不留情将她踢翻了出去，她瞳孔一缩，纤弱的身子直直撞在冷硬的墙壁，再弹回到地上，滚了很远。她听见自己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似是都摔碎了。胸腔处血腥气急剧翻滚，直冲而上，她张口喷了出来，在地上印下一朵哀绝的血花。残余的鲜红，顺着她的口角一侧，蜿蜒到地上，形成一条殷红的长线，似是被无限拉长的哀伤，代替女子无法出口的声音，诉说着她内心的悲凉和绝望。

    男子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在门外背对着黑屋，面无表情吩咐道：“带她过去。”

    那两人再次走近她，朝着她的后颈狠狠劈出一记掌刀，她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命运总是这样，让人沿着它既定的轨道，无法逃脱。

    皇宫，巍峨耸立的乾坤大殿，登基仪式进行到一半，停在那里。高位龙椅，太子已经坐上了。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殿下……”一名御林军侍卫急急地闯进大殿，连规矩都忘了。

    太子皱眉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御林军侍卫忙跪下禀报道：“离王来了！”

    太子霍得站起，面色惊变，问道：“城门失守了？他带了多少人？”

    侍卫道：“城门没有失守，离王是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千人马闯进了宫，现在已经过了三重宫门，请太子定夺！”

    太子一听才几千人，便松了一口气，坐稳，叫道：“御林军统领何在？”

    “卑职在！”

    “命你带上所有御林军去迎敌，将反贼一举歼灭！”太子想想又补了一句：“不用留活口！”

    “遵命！”

    众臣面面相觑，这太子明显是针对离王，一点手足情都不讲！

    一场政变总是伴随着残酷的血腥，久久不能落幕。繁华的京城，奢华旖美的皇宫，如今处处硝烟战场，一路上，鲜血铺路，伏尸无数。

    震天的杀喊激斗之声，遥遥传入大殿，太子终于坐不住了，即便身下是龙椅，一旦性命受到威胁，也会如坐针毡。他站起身，于丹陛之上来回踱步，两手攒紧，心中惶恐不安，文臣们亦是个个面上透着惊惧恐慌的神色，拿着笏板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一部分武将们也被派出去迎敌了，这大殿周围，除了稀稀拉拉站着的数名侍卫，再别无护驾之人。

    杀喊之声越来越近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御林军冲进来禀报：“启禀太子，不好了！反军已经冲进来了，两万御林军几乎全军覆没，而离王的几千人马一兵未损。”

    “什么？”太子惊得身子一颤，险些站不稳，“那，那他们……”他想问，他们冲到哪里了？可他话还没问出口，大殿门口数人蜂拥而入，他们没有金盔甲胄，只有一身玄色衣袍染血，每人手中一柄饮血长剑，剑刃锋芒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来人分为两列，整齐地垂首分立在两侧，神色恭敬，用响彻整个皇宫的声音齐齐道：“恭迎王爷入殿！”

    好强的气势！

    大臣们被这气势迫得不敢抬头，自发地让出道。

    肃穆威严的大殿，红地毯由龙椅之下的丹陛一直延伸到金色的门槛。

    身着白衣，风华绝代的男子，有着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让人不自觉就想要臣服。只见他此刻神态悠闲，端着步子一身清爽入殿，哪里有半分下战场的模样。他白衣洁净的没有一丝浮土，更不见一滴血迹，想必他的下属在杀人时还顾及到不能让血溅到他们主子身上。

    太子面色早已是煞白，声音都打着颤，“七，七皇弟。”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一撩衣摆，毫不客气地坐上了龙椅，那般随意而潇洒的动作，仿佛那就是他家里最普通的一张椅子。

    “参见王爷！”从殿内至殿外，数千人的参拜之声，响彻了整座皇宫。大臣们摄于此气势，不由自主地随之而跪下。太子怒不敢言，回身笑道：“七皇弟是来探望父皇的吧？父皇他老人家在寝宫，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宗政无忧凤眸微眯，缓缓凝眼看他，邪妄的眸子寒光冷冽慑人，望着他头上的帝王冠冕，冷冷道：“你就这么急着坐上这位子？难道你不知道，倘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即便是坐上了这位置也会被人踢下去，甚至还会为此丢了性命。”

    太子的心咚得一下，吓得两腿一软，竟毫无骨气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求饶道：“七皇弟，我知道错了，看在我母妃曾救过云贵妃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这皇位我不要了，你拿去吧。”说着就去摘头上的冠冕，双手捧着跪行几步递到宗政无忧面前。

    众臣无语，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怎堪当一国大任？

    宗政无忧眼角微挑，眼神轻蔑，对那帝王冠竟是看也不看。

    这时，门外一人进来禀报：“启禀王爷，我军里应外合，大开城门，九皇子带领部分城外大军聚在宣德殿广场，等候王爷指令！”

    听此消息，宗政无忧不但没有丝毫的欣悦，反而皱了眉，问道：“如此轻易，那卫国大将军何在？铁甲军又何在？”到现在为止，都没碰到傅筹，莫非他另有计谋？

    “七哥，我来了。”九皇子欢快地叫着就进了殿，大步踏上丹陛，见太子跪在那，他极轻蔑的哼哼了一声，从太子手上夺过帝王冠，拿在手上转了几圈，把玩一阵，才笑道：“七哥，这个帝王冠真难看，配不上你。你再命人做个好看点的，让璃月设计好了，她心思灵巧，肯定能设计出很漂亮的帝王冠。”说罢将手中代表着历代最高权利象征的冠冕随手往地上一扔，只因为他觉得不好看。

    众臣一愣，此时，也没人敢说什么。

    提到漫夭，宗政无忧蹙眉道：“冷炎呢？让他去接人，怎这么久没消息？”

    话音刚落，冷炎便进了殿，脸色不大好，他走近宗政无忧，附耳道：“王爷，她不在将军府！”

    宗政无忧面色微凝，沉声问道：“那她在何处？”

    冷炎道：“听说中午被启云帝的人接走，但属下去天宇行宫也没找到人，天宇行宫已被卫国大将军的人全面监视了。”

    宗政无忧眼光一变，又一名侍卫进殿禀报道：“启禀王爷，宣德殿附近发现有弓箭手埋伏，卫国大将军带了五万人马到了宣德殿外。而且……”那侍卫说到这里微微犹豫。

    宗政无忧面容一沉，九皇子已经大声道：“区区五万人马，他也敢带来！周围埋伏了多少弓箭手？而且什么？你倒是快说呀！婆婆妈妈的。”

    那侍卫连忙道：“弓箭手大约有一万。而且，卫国大将军还带了女人来……说是有一个女人想见王爷。”

    宗政无忧眸光顿利，“本王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把戏！”他说着起身，往宣德殿行去。众人随后。

    太阳西照，倒映在地面血泊之中，鲜红得刺目。

    宣德殿外广场，这是皇宫之中最为广阔的一处，宫墙巍巍，将这世间的权利和欲望都困在了其中，历代宫廷阴谋政变，无不与之息息相关。而此刻，平日里洁净的地面，被鲜血浸染，先前御林军守卫的尸体四处可见。

    禁卫军向统领带数万将士执剑挺立，一眼无际。周围宫墙上一圈弓箭手弓拉弦满，蓄势待发。广场入口方向，卫国大将军的铁甲军列阵以待。

    整个广场蔓延的都是浓烈的杀气，但唯一不协调的是，铁甲军严列的阵型中央，竟有一张红幔大床。楠木雕刻，龙凤呈祥，层层叠叠的大红色罗帐，随着风轻舞飘扬，在这森罗的战场，这一道旖美韵致的风景，并不怡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诡异极了。

    大床的四周十二名青衣护卫手搭在腰间的剑柄，关注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似是床内有什么稀世珍宝，唯恐被人盗走一般的高度警戒。

    床边不远处，摆了一张精致的桌子，桌上有一蓝一白两个精致的酒壶。傅筹闲情雅致，竟在这等剑拔弩张的战场之中搂着一名美艳女子饮酒对酌，与他平常的行事作风大相迳庭。

    宣德殿广场数十步台阶延伸往上，宗政无忧傲然挺立，冷眼望着傅筹，讽笑道：“将军好兴致！”

    傅筹对他举杯笑道：“本将是看离王多日辛劳，特地为离王准备了一场好戏，让离王既可大饱眼福，也可放松放松筋骨。离王不妨过来同饮一杯，共赏春景如何？”他对着守在床边的侍卫一扬手，两名侍卫一人撩起一边重罗红幔，罗帐内的情景立时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只见雕花大床上，一名绝色如仙的女子扭动着身躯，被撕裂的衣摆下，粉白修长的玉腿若隐若现，一双莹白纤细的手拼命撕扯着胸前的衣襟，露出光滑诱人的肌肤。她黛眉紧蹙，红唇微张，双眼迷离，透着被折磨的痛苦，渴望得到缓解的期盼眼神，是个男人看到这等情景，无不血脉贲张，难以自制。

    场内的将士开始躁动不安，交头接耳，这么美的女人，真是人间尤物！就连宫墙上的弓箭手也是愣住，手中的弓箭险些握不住掉下去。

    宗政无忧目光只盯住傅筹，对那红帐内的情景根本懒得看，所以，他还没有九皇子的震惊。

    “啊？怎么是璃月？七哥，是璃月啊！”九皇子亮着嗓门，惊叫道。

    宗政无忧身躯狠狠一震，立即抬目，他们的目力自是非常人所能及，即便是相隔十数丈的距离，依旧可以看得清晰，更何况他所站的位置本就在高台上。红罗帐内，那张被刻入心底的绝色容颜令宗政无忧面色陡然一变，他几乎是直觉地想飞掠过去，迅速用衣物卷住那袒露肌肤的女子。

    他的睿智和冷静总是在遭遇她的一切时被轻易的摧毁，九皇子
------------

第七十三章

﻿    残阳如血，染红半边天空。这数万人的修罗场，在短短片刻又经历了一次鲜血的洗礼。

    漫夭没过多久便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床上只有她一人，外面脚步声嘈杂纷乱，似是大军正在撤退。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剧痛难忍，骨架像是散了一般。但她体内却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周身循环，给了她支撑的力量，那应该是宗政无忧留给她的内力。无忧，为什么不见他？他怎么样了？傅筹辛辛苦苦布了这一局，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合欢散，怕是也没那么简单。

    她低头看了眼被撕裂的无法蔽体的残破衣裳，看着身下凝结的鲜红，眼光竟是如此的冷漠，像是含了一块冰。

    抬眼，透过罗幔的视线，带着赤红的朦胧隐约，宗政无忧的人一个不剩，而那些正在撤退的将士不断掉头来望向她的方向，那些人一定在心中猜测，这个女人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这样的女人以后又将如何活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漠然的将士，停留在帐外那卓然挺立被一众大臣包围着的男人，俨然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一位大人谄笑道：“大将军好计谋，真是令下官佩服之至！”他嘴里说着佩服，心里却在想，用这种方式拿自己的夫人来作饵，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另一人附和道：“想不到离王那样狂傲自负的人，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有一位大人竖起大拇指，道：“将军和离王，到底还是将军更胜一筹啊！”

    如今，离王败了，再也没人是卫国大将军的对手，众臣们深切意识到这一点，也明白了此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温和简单，这样的人，万万不可得罪！于是，众人谄媚奉承，眼中只有大将军，将他们身后那个贪生怕死的太子忘得一干二净。

    太子心中不快，但奈何傅筹权势滔天，他只好忍气吞声，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扒开几个大臣，走到傅筹面前，昂首挺胸，端出他太子的身份，似是忘记了不久之前他还跪在别人面前祈求别人放他一条生路。

    “大将军不愧为我朝栋梁，待登基仪式过后，本太子一定论功行赏！”太子摆出一种恩赐之态，笑道：“人人都说七皇弟睿智，依本太子看，他比大将军差远了！七皇弟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大将军会用自己的夫人布下这个精妙的局，等着他来跳……”太子说着有一些惋惜有一些遗憾地看了眼罗幔大床的方向，叹了一声，又道：“只是可惜了，这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些大臣无语，太子此时不担忧自己的处境，竟还有心思贪恋美色！

    傅筹面色一沉，垂眸掩下目中冷意，道：“太子以为……这里面的女人，真是本将的夫人？”没人注意到，他不再自称微臣。而那温和的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嘲讽。

    众臣微愣，太子脑子一转，问道：“莫非……里面的人，是大将军找人假扮的？哈哈，七皇弟聪明一世，也有被蒙蔽的时候！好，真是太好了！不知大将军……准备如何处置七皇弟？”

    傅筹斜眸瞥了他一眼，太子嘴角一抽，心中不自觉就生出一丝紧张来。

    帐外欢声笑语，帐内的女子眸光凛冽，勾唇冷笑，纤细的手指缓缓抓紧了面前的红帐，倏地狠力一拽，红光剥裂，她纤手一扬，那被撕裂的红罗帐便披在了她的身上，血一样的颜色，映着她如雪的白发，组成一幅夺目惊心的诡异画面。

    楠木床架经不住这力道，瞬间往一侧坍塌，轰隆声巨响，木屑飞扬，惊动了广场内还未撤去的所有人。那些将士们只望过来一眼，便震惊地张大嘴巴，同时顿住了脚步。

    大臣们亦是回头去望，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谁惊叹了一句：“长得真像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怪不得离王那么精明的人也认不出来。”

    漫夭冷冷勾唇，她用略带讥讽的眼神表达着她说不出口的话：“为了顾全自己的颜面，编出这样一个谎言，傅筹，你可笑不可笑？”

    傅筹似是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但他却连头也懒得回。

    这时，宣德殿广场门口飞奔过来三个人，一个是看守清谧园的侍卫，另两人分别是萧煞和项影。他们见漫夭出了府久久不曾回来，极不放心，便合力硬闯了出来。

    傅筹皱眉，那侍卫连忙跪下请罪：“启禀将军，夫人出府已有三个多时辰，箫侍卫和项侍卫担心夫人安危，一定要见将军，属下等人阻拦不住，请将军恕罪！”

    傅筹一怔，声音立沉，“你说什么？你们是怎么看守的园子，为何会让夫人出府？”

    那侍卫一惊，“不是将军让常侍卫带夫人去天宇行宫探望启云帝吗？”

    傅筹心中猛地一沉，双眉皱得死紧，就在此时，萧煞和项影目光同时掠见前方不远处那遗世独立的女子，那满头白发令他们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惊失色，平日里的沉稳镇定此刻全都不翼而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失声叫道：“主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的……头发……”

    傅筹面色一变，怎会连萧煞都分不出来是真是假？

    他掀了眼皮，缓缓回过头去，当视线触及那满头银发散发着一身冷冽气息的女子，他胸腔巨震，曈孔蓦然一张，忽觉手脚冰凉。

    这冰冷的眼神，这讥诮的嘴角……怎这般熟悉？一点也不像是他认识多年的痕香。这一意识，令他心头大慌，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就懵了！

    “容乐？怎么……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他飞速掠身过去，双手抓住她纤弱得风一吹便会倒下的身躯，猛力摇晃。他的声音是颤抖的，眼中神色是震惊，是慌乱，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漫夭冷笑着望他，用眼神说：“我想问你为什么！傅筹，你背弃了你对我的承诺，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这场奇耻大辱，我会永远记住！”她抬起纤细苍白的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抓住她肩膀的泛着青白的手指。

    傅筹惊跄退后，望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庞，望着她冰冷无情的双眼以及那凝着血色长线的薄凉嘴角，还有那……满头白发……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没人见过这样的卫国大将军，大臣们面面相觑，看了看白发女子，似是明白了什么，原来卫国大将军竟然不知道红帐内的女人是他的夫人！此事真是蹊跷。

    那些将士们都惊诧无比地望着他们一向信奉如神的将帅，只见他此刻张大了曈孔，一向温和从容的神色从他俊美的面容尽数褪去，只剩下惨灰的一片。

    那样深沉而残酷的打击，仿佛他的心在那一刻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般，剧烈无比的痛楚，他却发泄不出。

    他要怎么才能相信，他竟然……竟然亲手毁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他面色煞白，脸上青筋暴凸，喉管处格格作响，他痛苦地仰头望天，那发自胸腔深处的撕裂无声，将他片片凌迟。

    天空依旧晴朗无云，夕阳如血亦如画，皇宫里的宫殿巍峨耸立，一如往常的肃穆威严。他看着周围被清理过的广场，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似乎从不曾变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亲手推动下已经彻底改变，比如，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丝光明和希望，再也不会有了！

    漫夭面无表情，冷漠的眼看也不看他。风卷起她满头的白发，根根飞舞，张扬着带着仇恨的力量，似要扎进谁的心底将那颗心狠狠撕裂。

    身下鲜红的血印，顺着大腿一侧一直蜿蜒到纤细的脚踝，凝结成线。她赤着脚丫子，一脚深一脚浅，拖着长长的大红色的罗帐，在数万人诧异的眼光中，艰难而缓慢地走过他的身边，走过这见证她终身耻辱的每一寸土地。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傅筹仿佛石化，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她走过她身边，她三千雪丝涨满了他的眼帘，割裂了他剧痛的眸光。

    “容乐……”他张口无声。

    他忽然在想，他来到这个世上走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从小被亲生父亲追杀，背负着母亲留给他的仇恨，在无数的屈辱和逃亡中，仇恨便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每年一度的穿骨之痛，他从来都是咬牙和血吞。为了报仇，他不惜一切代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他终于赢了，可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当大仇得报，皇权在握，他付出了比性命还要惨痛的代价，换来了永生都无法消磨的痛心蚀骨的悔恨！命运对他何其残酷，没有了仇恨的支撑，没有了爱人的温暖，他未来的人生，意义何在？

    他惨笑一声，胸腔内空空荡荡。如果人生只剩下黑暗，那么，不怕再多黑暗一点，反正，已经没了光明。他活着，还有仇恨！是谁夺走了他最后的光明，谁就得拿最大的代价来偿还。

    “来人！调五万弓箭手将东郊客栈给本将围起来，但凡有人出现，杀、无、赦！天宇行宫增派一万人马，不准任何人出入！郊外难民，全部诛杀，一个不留。”他面上的温和不再，眼中的狰狞杀意将天边的落日也抹上一层寒霜，在一众大臣的心里惊起一阵寒栗。

    傅筹看了一眼面有惧意的太子，面无表情道：“太子大逆不道，串通连妃毒害陛下，理应当诛，来呀，先压入大牢，听候处置！”

    太子惊得张大嘴巴，挣开侍卫的挟制，怒道：“你，你胡说什么？你才是大逆不道，我是太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叫人抓我！你凭什么？这是我的天下！”

    众人也是吃惊不小，太子串通连妃毒害陛下？就算是，卫国大将军也不能在没拿出证据之前就压了太子，他如果真想要称帝，也应该借太子之手，让他先称帝再暗中操作让其禅位，才算名正言顺，也可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

    傅筹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只冷笑一声，褪去温和的表情，冷峭的五官与临天皇更多了几分神似。他一步步逼近太子，太子慌忙退后，他却笑道：“我凭什么？就凭我是已故的傅皇后的儿子，按照祖宗的规矩，嫡出长子才应该是真正的太子！若不是当年我母后遭奸人陷害，令我流落民间，你以为你能当上太子？哼！正好，今日众位大人也都在，我索性把话都说个清楚。我是先皇后傅鸢的儿子，有皇后金册金印为证！想必各位大臣们也都记得，陛下在登基之初封后之日，曾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许诺只要我母后诞下龙子，必封其为太子，为一国储君，绝不更改！”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一枚金色灿灿象征着后宫最高权势的金印压在金色的册子上面，正是先皇后之物。当年陛下曾跟先皇后要收回金册金印，废后封云贵妃为后，但不知是何原因，始终不成，想必就是先皇后将这些东西给了她的儿子，为了在未来，证明他的身份。

    大臣们个个张口结舌，他们也曾私下议论过大将军长得与陛下有几分相像，但见陛下与将军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就以为只是平常的相似，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父子，而且还是傅皇后的儿子！如此一来，继承大统便是顺理成章。

    太子面色一片惨灰，瘫软在地，他一直把七皇弟当成是他最大的威胁，想不到，真正有野心的人其实一直潜伏不动，等待时机的成熟。他不死心道：“谁知道你这些东西从哪里偷来的？光凭这些，不能证明你的身份！”

    傅筹盖上盒盖，睇了他一眼，温和笑道：“各位大人也是这样认为的？若是你们都不信，那滴血验亲，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本将不怎么喜欢被人怀疑。”说罢他温和却犀利的目光朝着众大臣一一扫过。

    那些都是官场上混久了的人，自然懂得观看形势，一位大人站出来，讨好笑道：“下官一直觉得将军与陛下长相如此相似，又有一身王者贵气，必是龙子出身，果然如此。将军既有皇后金册金印，自然不会有错。”

    有一个人开口，众人紧跟着，谁也不愿落后，为官的生存之道，永远都是这样。太子彻底绝望，恶狠狠的瞪着先前还对他说着效忠的一众大臣，转眼就变成了另一副嘴脸。

    傅筹道：“登基仪式就有劳杨大人了，不必太过铺张，但是，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给你一月时日，可有问题？”

    杨维忙道：“下官定竭尽所能，不负将军所托。”

    傅筹点头，“这一个月，其他各位大人还是尽量少出府的好，近来外面会很不太平，门子串得多了，难保会出什么事！”他是不会给机会，让他们在这一个月之内生出事端。

    众臣心中一惊，连忙应了。一干人面色恭敬异常，心中对这位即将称帝的年轻皇子生出一种由衷的畏惧，暗暗捏了把冷汗遍布的手心，拱手告辞，各自回府。

    冷月如水，晚风清寒。卫国将军府虽有天大的喜事即将临门，却无人有笑容，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痛之中。下人们只知道两日前夫人是被箫侍卫抱回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中午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时头发就全白了，身上似乎还有很重的伤。而将军回府之后，将看守清谧园的所有侍卫全部处死，当日带夫人出门的常侍卫不见了踪影。

    清谧园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寂静无声。

    漫夭那日走到半路终于支撑不住倒下，被萧煞抱了回来，萧可为她检查完身体，哭得很厉害，很久都没开口说话，急得萧煞和项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撞墙。

    两日一夜，外面翻天覆地。天宇行宫里早就没了人，郊外的“难民”也脱出了掌控，东郊客栈地下密宫之人逃出了过半，与傅筹派去的弓箭手各自死伤惨重。但这对傅筹并无影响，他秘密撤回十几万大军已经赶到城外，等着那些黄雀！

    这期间，他一直守在漫夭的床前，只发号施令，人不离开这间屋子半步。此时外面的局势基本已定，江南叛军已收服，无隐楼被牵制，天仇门一夜消失，启云帝不知所踪。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国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世人眼里，他是最终的胜利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启动这一计划的那刻，就已经输掉了他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

    望着躺在床上的女子，他心如刀绞，悔恨难当，仿佛一夜间过了数十年，历尽了世间所有的沧桑和苦难。

    这两日，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他们相识的所有日子，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是存了利用之心，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计划周密，他是真的把她当成了棋子，但可悲的是，他明知道自己爱上了这枚棋子却又不得不继续利用。二十多年的仇恨，深置骨髓，早已融入了血液，与他性命相连，不死不休。这便是他既定的命运！

    用手抚上她苍白的容颜，枕边的三千雪色刺得他睁不开眼。她是那么骄傲的人，他竟逼得她在数万人的面前被她所爱之人强迫索欢，身心的极致折磨，让她生生痛白了头发！

    是他用人不当，太过自负的以为他计划周全，才会害她至此。

    他好后悔，为什么他不在计划实施之前回来看看她，为什么宣德殿外，他不愿多回头望一望她绝望的眼神？

    囚牢密室，灌毒药的那一刻，她说：“阿筹，救我！”他明明听到，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为什么？

    “容……乐……”他到底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做了些什么？

    他握紧拳头垂着床板，真希望自己死了！

    心中剧痛难舒，像是有把铁钳捏住了心口，他胸腔内一阵猛颤，一口猩红的血便吐在了颜色艳丽的锦被。他十指紧紧抓住被子，猛地埋下头，竟伏在她身上呜咽着痛哭失声。“容乐……啊……”那呜咽声仿佛是胸腔深处所发出的压抑的嘶喊，仍是那般的隐忍。这么多年，无论何种逆境，他都告诉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可是今日，他难以自制。

    时光的碎铅，似化作无数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心窝。这蚀骨的悔痛在心，他未来漫长的人生，该如何度过？

    漫夭一直沉沦在黑暗之中，寻找着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暖和光明。她双眉紧锁，意识一直在挣扎，一边不想醒来面对这残酷的世界，一边又告诉自己她必须要醒来，她的爱人还不知在何处受折磨，他需要她。她不能怯懦，她要坚强。

    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便看到了坐在床前面容消瘦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

第七十四章

﻿    傅筹见她醒来，忙掩了眸中的哀伤，去握她的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温柔笑道：“容乐，你醒了！”

    漫夭挣开他的手，冷眼相望，目光直接而犀利，似是要刺穿他故作无事的伪装。傅筹目光微微躲闪，扭头叫道：“来人，夫人醒了，快去备膳！”

    门外的下人连忙应了，萧可听说漫夭醒了，飞快地跑进屋，冲到床前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公主姐姐，您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漫夭只觉心头一颤，恍惚想起清凉湖受伤那一次，醒来时泠儿也是这般高兴的说：“主子，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她心中一阵悲恸，面上仍是冷漠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萧煞和项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没进屋。萧可牵着她的手，关心问道：“公主姐姐，你身上还痛不痛啊？”

    这一问无疑让她想起那一幕的羞辱和惨烈，她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悲愤。萧可见她不说话，只以为她还痛，忙焦急的连问了好几遍，漫夭面无表情，转了转眸子，身上仍然酸痛无比，嗓子不再灼痛，但是很干涩，她知道她已经能说话了，但她还不想开口。

    萧煞大步进屋一把拉开萧可，斥道：“可儿，主子刚醒，你别吵。”

    萧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委屈地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傅筹淡淡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萧煞看了他一眼，那眼中有说不出的敌意，强行压下，拉着萧可离开。

    傅筹帮她整理了被子，目光在她的四周流连，就是不落到她身上。他怕对上她眼中的冷漠，怕看到那如雪的白发。

    片刻后，有下人陆续端来精致的菜肴，有二十余道，极为丰盛，那排场竟是以前没有过的。

    傅筹伸手过来扶她，漫夭却自己坐起了身，她微倚床栏，冷漠的目光扫过那些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的菜肴，最后定在一名婢女手中的粥碗，淡漠却不可拒绝道：“把粥留下，其它都撤了。”

    一干下人微愣，都看向傅筹，傅筹摆了摆手，从那名婢女手中接过粥碗，待下人们都退下，他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漫夭抿着唇，看那青瓷碗里的白粥冒着腾腾的热气，微醺了对面投射过来的眼光，仿佛迷雾般看不清神色。

    傅筹见她不张口，心中被拉近的弦愈是抽了一抽，心痛难抑，面上却是温柔笑道：“容乐，快趁热吃。你睡了两天一夜，身子很虚，要吃饱才有力气。”

    “他人呢？我要见他！”漫夭望着傅筹的眼睛，不理会他的话，只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冷漠而坚定。

    傅筹手僵在半空，双眉微锁，温柔之中有着同样不可动摇的坚定，他说：“你放心，他还活着。但我……不会让你见他！”既然已经恨了，那再多恨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的人生已没了乐趣，可他并不想死，所以他需要她在身边，陪着他，哪怕她不愿意，他也要留她在身边，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漫夭被子下的手握紧，无忧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有希望。她不再看傅筹，漠声道：“你可以走了。”

    “容乐……”他痛苦的叫了一声，她总是这样，被伤害之后冷静地让人害怕。她哪怕是跟他大发脾气骂他不是人，甚至捅他一刀，也比这样冷漠地当他是个陌生人要好得多。他胸口翻涌，喉咙腥甜，艰难道：“容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那么做，这世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漫夭冷笑，他们都说不想伤害她，皇兄是这样，傅筹也是这样，可他们总是在说着不想伤害她的同时，却又做着对她而言最残忍的事。这世上，只有无忧，不会说好听的话，总是别扭的说话刺伤她，其实在背后关心她保护她，在最关键的时候不顾一切的救她于危难。

    她扬起下巴，笑得讽刺，她想说：“你知道或是不知道，有差别吗？如果你能遵守诺言，不存利用之心，别人又怎会有机可乘？”但她终是没说出口，她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完全没有意义。想想那一日，傅筹看到她时的震惊，想必他确实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她，但那又如何？他还是存了利用她之心，用她的名义，让人假扮她的模样引宗政无忧上当，那仍然是利用，是背叛了诺言，造成了伤害之实。

    傅筹似是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眸光一暗，伤害已经造成，说什么都没用了。将粥放到她床沿，然后起身走了。临走时，他说：“以后，我绝不会再利用你，欠你的，我用我的一辈子来偿还，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好好养着，准备做我的皇后。”

    以后？他以为他们之间还会有以后？那种身心俱痛的奇耻大辱，他偿还得了吗？她对他的背影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做他的皇后，也许可以利用他的权势去对付她想要对付的人，同时也能报复他，但她不稀罕用这种方式！端起床边的碗，舀了一勺粥吞下，她需要填饱肚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见傅筹离开，萧煞他们三人又进了屋，站在床边，看着她把一碗粥都吃完了，才略略放下心。

    萧可问道：“公主姐姐，泠儿姐姐去哪里了啊？”

    漫夭手一颤，将空碗递给进来的婢女，才轻轻地说出两个字：“死了。”

    “啊？”萧可惊叫一声，似是不相信，两天前她们还说笑打闹，怎么会死了呢？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萧可眼中盈了泪，声音呜咽道：“公主姐姐，泠儿姐姐为什么会死啊？”

    漫夭别过脸，眼角干涩，她低声道：“因为我不够强大，所以我救不了她。”

    萧煞皱眉，平静道：“如果她是为救主子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主子不必自责。”

    项影忽然跨前两步，在床前跪下，面带愧责，道：“属下当日应该跟着主子，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所有人都知道启云帝有多疼爱容乐长公主，但谁能想到，最终害她的，正是启云帝。

    漫夭道：“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多牺牲一个罢了。”她深知不能只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她该做的事情还很多，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你起来吧，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情。”

    “是。”项影起身，将外面的局势说了一遍。“难民”并非全是难民，有一大半是启云帝带来的部分军队，混在难民之中让人不易觉察，而他带来的另一部分人则是隐藏在城外，启云帝此次前来是带着攻占临天国的目的而来，且与天仇门门主有勾结，他们想翁蚌相争渔翁得利，却没料到傅筹并未大举坑杀降兵而是收服了降兵为己用，并暗中调回十几万大军在城外狙截启云帝的大部分人马。启云帝与天仇门门主计策败露，已经逃走，目前在全国通缉追杀。他又简单说了天仇门，那是十三年前真正崛起的门派，无人见过天仇门门主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漫夭听完，沉吟片刻，问了句：“九皇子现在何处？”

    项影道：“九皇子被软禁在皇子府中。目前，将军还未动他。”

    漫夭蹙眉道：“那无隐楼的人呢？”

    项影道：“离王在将军手中，无隐楼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那日修罗七煞有机会救走离王，但听说离王所服用的合欢散里还有另一样东西，名为摄魂，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为别人所控制。离王在宫外也有部署，但如今也已经被将军所掌控。就连陛下暗中为离王布下的接应，也全部被擒获。”

    傅筹果然是心思缜密，他一个人对付四方势力，竟能做到滴水不漏，将计划进行得如此完美！要从这样的人手中救人，她就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她问道：“项影，以你对傅筹的了解，他会把宗政无忧关在什么地方？”

    “将军府能囚禁人的地方不多，应该不会在府内。”项影想了想，忽然又道：“听说将军在陛下的寝宫四周布了人，不准任何人出入，属下怀疑，陛下人不在寝宫，说不定离王和陛下被囚在了一处。”

    漫夭点头，傅筹那么恨临天皇，他折磨宗政无忧，必然要当着临天皇的面，就是要让临天皇痛苦。仇恨，真的很可怕，尽管她此刻心中也有那么深那么浓的恨意。她微微沉吟，方道：“你可知傅皇后生前被囚禁之处？”

    项影道：“森阎宫，传言那个地方对后宫女人来说，是一个比冷宫更可怕的地方。但是当年傅皇后死的时候，森阎宫被烧毁了一半。”

    “恩。”漫夭初醒，很容易疲乏，她蹙眉，微微曲腿，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吩咐道：“萧煞，这两日你严密关注傅筹的动向，一旦他进宫，立刻来告诉我。现在就去，注意别让他发现了。”

    “是。”萧煞领命离去。

    漫夭道：“可儿，你师父的毒术，你学到了多少？”

    萧可道：“基本都学了。以前我不想学，我觉得那些毒都是用来害人的，一点儿都不好，可是师父她老人家生气，硬要逼着我学，我不听话就没饭吃。师父说，做她的徒弟一定要会用毒，不然以后被人欺负就是丢她的脸。她老人家还说，她雪孤圣女的徒弟，一旦下了山，就应该令世人闻风丧胆！可是，我……辜负了她老人家的期望。”

    漫夭朝她伸手，萧可就扶着她的手坐到床边。漫夭拍着她的手，看着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语重心长叹道：“可儿，你师父是对的，她是疼你才逼你学毒术，你不会武功，就得用毒术来保护自己。善良没错，但这个世界不是你善良别人就会放过你，他们会利用你的单纯和善良，去加害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就像上一次要害你哥哥那样。所以，要想不让你在乎的人因为你而受伤，你就一定要先学会保护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明白吗？”

    萧可眨了水灵灵的大眼睛，似懂非懂的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道：“公主姐姐，我明白一点儿了，是不是我会使毒，以后哥哥就不会被人威胁，而我也可以保护公主姐姐你不被人欺负了？那我要好好研制一些很厉害的毒出来，让那些害你的人知道公主姐姐不好欺负！”

    没了泠儿，幸好还有一个可儿陪着她。漫夭握着她的手，轻轻笑了笑，道：“你先去准备一些简单的迷香，要无色无味，能把人不知不觉迷昏半个时辰就可以。我有用。”

    萧可点头，应声出了屋。漫夭又道：“项影，给我找把好剑来，我要练剑。”

    项影微愣，道：“主子才刚醒来就动武，恐身子吃不消，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练。”

    漫夭摆手道：“不碍事，我有分寸，你去罢。”时间对她来讲，并不宽裕。她这句身体所修习的心法与剑术都是上乘，但只习到了六成，她因为无心争斗，并未刻意加强练习，而她的皇兄，已然练到了第九层。

    项影见她执意如此，也就去了。过了不到一刻钟，漫夭才起床，他便已经回来，手中拿着一把冰蓝色的剑，双手捧着递给她，那态度竟十分珍视。

    漫夭接过来，这柄剑纤细灵巧，正适合女子用。剑身薄如蝉翼，剑刃之上闪耀的寒芒如冰光水银流泻，她眼光一亮，拿指尖轻弹剑身，发出“铮”的一声响，那剑气荡开，竟震人心魄。

    她由衷的赞了声：“好剑！”抬头问道：“哪里来的？”

    项影诚恳笑道：“以前收集的，属下好这个。这柄剑名为玄魄，属下一直想为它寻个好主人，这下整好，配主子再适合不过了。”

    漫夭还剑入鞘，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漫夭让人打来水梳洗，坐到镜子前，她缓缓抬头，蓦然间，那镜中的满头白发，如三千芒刺遽然扎进了她的双眼。她惊骇地瞪大眼睛，颤抖着双手慌乱地揪着自己的发丝，不敢置信。

    雪一样的白，胜过了她苍白的指尖。一瞬而白头，她以为只有电视里才有，想不到竟会在她这样一个来自现代的女子身上上演。她勾唇，只觉讽刺。

    窗外风声骤起，落叶飘零，她坐在镜子前，怔怔地望着镜中的白发女子出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仿佛成了一个失去知觉的木偶。

    项影在一旁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煞让萧可配置乌发的药，但萧可似乎无能为力。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白了头，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其实，他觉得她这样的女子，她的美丽并不会因为白发而减退半分，反倒像是盛开在雪莲上的妖冶，让人心生崇敬，不忍亵渎。

    “主子。”过了许久，项影有些担忧，轻轻叫了一声。

    漫夭回神，见项影眼中神色颇为忧虑，她吐出一口气，面色释然，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不过是黑与白的分别。”说罢利落起身，拿着剑便去了竹林。

    项影微微一愣，他以为她会为白发而伤心，却不想她竟如此坦然迅速的接受了这对于女子来说至为残酷的事实，白发红颜，这般潇洒，这天底下，怕也只得她一个。

    幽冷的月光倾洒在这片秋日的竹林，一袭白色的身影翻飞，手中执剑挽出一朵朵清寒的剑花，剑气涤荡开去，将空中纷飞的落叶碎成粉末。她忽然停下动作，感觉自己的内力比以前强劲了至少两成，这是何缘故？她皱眉凝思，莫非无忧用七成内力为她化解体内毒素的同时也能提高她的内力？易心经竟有此神用？

    过了两日，萧煞回来禀报，傅筹并未去特别的地方，每日都在书房处理由别处送来的军务和朝务，很是繁忙。直到第三日夜里，萧煞传来消息，傅筹进了宫。

    漫夭换了一身夜行衣，用黑色头巾将头发包起来，以免在夜里白发太过扎眼。她和项影避开侍卫，翻墙出了将军府。

    皇宫，被大火烧毁一半的森阎宫屹立在一片废墟之中，更增添了几分凄冷和萧索，周围狂风肆虐，发出呜咽声响，像是鬼哭狼嚎。

    夜色正浓，一座幽黑宽敞的暗殿之中，一缕昏暗的光线沿着暗色宫灯幽幽散发而出，笼在墙边一角被四肢被四根粗犷的的铁链牢牢锁住的男子。

    男子气若游丝，面色苍白，一双凤眸轻瞌，双眉紧紧皱着。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一侧俊美的容颜，而另一侧，薄唇一角凝着褐红色的血液。他身后琵琶骨被利器穿锁，完全动弹不得。

    此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暗殿之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步伐沉稳，面无表情地走到被锁住的白衣男子面前。见白衣男子闭着眼，连头也不抬，他笑道：“宗政无忧，你不敢睁开眼睛看本将，是因为你还是怕承认自己输了！”

    宗政无忧懒懒地掀开眼皮，面色波澜不惊，嘲笑道：“论卑鄙无耻，本王确实不如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就赢了。本王只是不稀罕用那种卑劣手段取胜，更不会为达目的去利用伤害自己心爱的女人！傅筹，你这一辈子，注定了只能孤独终老，你登上皇位掌控天下局势，又如何？”

    傅筹眸光一暗，但迅速又亮了起来，他笑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自古不变的真理。后世之人，谁会管你用的是什么方法？”顿了顿，他头微扬，又道：“谁说本将要孤独终老？容乐很快会成为我的皇后，她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终老。而你的余生……只有在这暗黑空寂的大殿，铁链相陪，还回我十三年的穿骨之痛。”

    宗政无忧眉头一紧，身子不自觉牵动，立刻便有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胸腔猛震，血腥入喉，强自咽下，嗤笑道：“你真是不了解她，你以为现如今她还会陪在你身边？皇后？哼！她根本不稀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想跟她白头偕老，真是白日做梦！她爱我尚能如此决绝，更何况她不爱你！”

    傅筹瞳孔一缩，胸口窒闷难言，他却笑道：“正因为她爱你，所以她才不会离开我。我有你在手上，我怕什么？”

    仇恨的力量很可怕，往往能扭曲一个人的灵魂，当活在黑暗之中的人，看到了一丝光明，他会为着这光明而努力让自己也变得光明，以配得上他的向往。当失去了那一丝光明，他会为着那失去的光明而堕入地狱，越陷越深。人生在世，活在光明或是黑暗，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你想用本王来胁迫她？说你卑鄙还真是抬举了你！”宗政无忧无限鄙视地目光令傅筹直想将他按倒在地，将他高傲的头颅踩在脚底。这样骄傲自负的男人，即便是输了也还是这么从容镇定，让他心中恨极。他在想，怎么做，才能彻底撕毁他的尊严？

    傅筹拿起一旁地上带着无数倒刺的钩子，温和的眼中闪烁着狰狞，这便是当年用来对付他母亲的凶器！他拿着那个倒刺的钩子缓缓地逼近宗政无忧。

    “咳，咳、咳……”一墙之隔，忽然传来一阵焦急而剧烈的咳嗽，在那里，有人正眼睁睁地看着暗殿里的一幕，悲哀而心痛，但他说不出话来。

    傅筹扫了一眼那个方向，那面墙上有一个不大的圆孔，正对着他们，而墙那边，正是他当年的藏身之地。亲人的伤残，永远都是心头至痛。他当年就是那么看着他的母亲为了隐瞒他的下落而被倒刺穿骨，他那美丽而骄傲的母亲，为了不让他出来，她咬着牙承受，直到昏死过去都没哼出一声。如今，墙内的那个人，他也将明白，那种看亲人穿骨而不得救的滋味，而且，这一切，都是他和云贵妃一手造成。
------------

第七十五章

﻿    宗政无忧冷眼看他靠近，面不改色，而墙那边的人却不如他这么镇定，咳嗽声一阵比一阵急剧，宗政无忧目光微动，皱眉往声音来源处望了一眼。

    傅筹不为所动，噙着不明意味的笑容走到宗政无忧的身侧。他向来除了上战场，其他时候，从不亲自动手，但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宗政无忧！是他二十年来最痛恨的那两个人的儿子，是他爱的女人心里头的那个男人，尽管他也有让他佩服的地方，但这改变不了他们之间的仇深似海。

    傅筹用手拨开锁住宗政无忧琵琶骨的那根铁链，顺手带了那么一下，不算重，恰恰好能看到阴森的白骨，铁链四周立时有鲜红涌动，混合着冷汗一起浸湿了白色的衣裳。

    宗政无忧面容猛地一阵抽搐，身子抑制不住地颤了一颤，却只皱着眉，吭也没吭出一声。

    傅筹残忍地笑了，“很痛吧？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好江山，把你自己的命交给你的敌人，宗政无忧，你后悔不后悔？如果你后悔了，我考虑今天放你一马。”

    宗政无忧轻蔑地瞥了一眼，冷哼一声，“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刮，随便。哪里来的许多废话！”

    傅筹眉梢一挑，不怒反笑道：“好，本将倒要看看你这副傲骨究竟有多硬！”他说着眼光似不经意往房顶一扫，抬手，那带着倒刺的利钩便要朝宗政无忧脊椎骨正中央狠狠刺过去。就在这时，房顶的瓦片忽然掀开一块，一枚暗器挟风而来，既狠且准，目标正是他拿着利钩那只手的手腕处，他眸光一闪，手腕急速翻转，利钩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往射出暗器的方向，只对屋顶横梁碧瓦，却不是对准房顶上的人。

    碧瓦横飞，随利钩带出的强大劲力震裂了顶部房梁，屋顶的漫夭、项影二人毫发未伤。本来只为查探消息而来，并不想惊动傅筹，但却没料到正巧看到这样残忍的一幕，漫夭即便是有再好的定力，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傅筹穿透宗政无忧的脊骨而不动声色。所以她出手了，不计后果的出手。每个人在面对心爱之人，往往都无法做到完全的冷静。

    她纵身跃下，绑住头发的黑色布巾被飞裂的瓦片割裂，雪白的发丝顿时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在漆黑色的夜行衣的反衬下，更是白的刺眼。

    她定定地站在那，目寒如冰，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傅筹的另一只手，正握着穿透他琵琶骨的那根锁链。白骨森森，血流如注。被锁住的男人被折磨地仅剩一口气，仿佛那口气随时都会咽下。她心头大痛，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几时见宗政无忧这等凄惨的模样，在她眼里，他闭眼如仙让人看着不忍亵渎，睁眼如魔只一个眼神便能叫人颤抖，他就像是她的天神，总在她危难之际似从天而降护她周全，即便是身中毒箭，他也能站在狼群中央，对他们说，狼王由他来对付。这样强大自负的人，为了救她，放弃了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江山、权利、亲人，甚至是男人的尊严，还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宗政无忧艰难地转头看她，望见她满头白发，他眼中一痛，眉头紧皱，道：“阿漫，你来做什么！”他不是问她，而是在说她不该来。

    漫夭抿着唇，目光紧紧盯住傅筹，这个男人已经入魔了！她拔剑直指，容色决绝，昏暗的光线掩不住利刃的寒芒，而剑尖离他的咽喉不过五寸的距离。她张唇缓缓吐出三个字：“放开他。”

    被扔出去的利钩已然回到傅筹的手里，傅筹似是并不意外她的出现，扫了眼项影，对她淡淡笑道：“我为你而惩罚我的亲信，想不到最后却为你赢得了一个忠心的奴才。”

    漫夭道：“你错了，在我眼里，无论是萧煞，还是项影，他们都不是奴才，能对我以性命相交的，只会是朋友，或是知己！”

    项影神色一震，愣了有那么一会儿，才扬唇笑了笑，面色更是坚定。

    傅筹眼光微动，看了眼对准咽喉的利剑，他轻声问道：“那我呢？容乐，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是否还不如他们？”

    漫夭凝目看了看他，嘲讽笑道：“你认为呢？你觉得你比他们对我更好吗？”她曾经当他是朋友，曾经当他是夫君，曾经为他的挣扎而感动，曾经为他受伤而心疼，也曾为他的爱而生出片刻的心动，曾经……他给出的承诺，赢得了她的信任，让她想过尝试着去回应……可是，从始至终，他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利用，在他的心里，爱情永远敌不过仇恨！

    傅筹微微一怔，原来他对她还不如项影么？至少项影从决定效忠她的那一刻起，就不会背叛她，可是他，纵然心中万般深爱，也无法避免对她的伤害。罢了，事已至此，他还在求什么？心不可得，那就退而求其次。他握紧手中的利器，忽然对她温柔一笑，问道：“容乐，你想不想救他？”

    听说地狱一十八层，他要看看究竟有多深！

    漫夭蹙眉，五指收紧，握紧手中的剑，冷冷道：“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傅筹笑着，谁也不知道他笑得有多绝望，一个男人要用另一男人来留住自己心爱的女人，那是何等的悲哀！他笑道：“想，就做我的皇后，一辈子都不准离开我身边。只要他承诺有生之年不出江南之地，我为你，可以放了他，从此，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

    宗政无忧毫无血色的面容露出一抹浓浓的讥讽，他嗤笑道：“痴人说梦！”

    傅筹目露阴狠之色，握住锁链的手猛地一拽，只听“咔嚓”一声响。

    “噗！”宗政无忧剧痛钻心，面色惨然一边，俊容狰狞痛得变了形，他咬着牙强忍住不出声，却控制不住急涌喉头的腥甜，张口吐了出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漫夭大骇，慌乱叫道：“无忧……”

    傅筹阻止她靠近，笑道：“放心，他死不了。”

    “傅筹，你，你……”她恨恨地瞪着这个魔鬼般残酷无情的男人，那眼光如冰刃，似是要将他剥皮拆骨。如果说之前因为他不知情她对他还留有一分余地，那么今日这刻意而为的残忍，她对他连最后一份同情也不剩。

    漫夭看着昏迷之中宗政无忧，心痛难当，她张口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咬牙问道：“如果……不想呢？”

    她的神色，傅筹看在眼里。既然痛，那就一起痛吧。“如果不想，我便只能选择报仇，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要和我一起品尝。”

    漫夭眸光遽利，冷笑道：“你用他来威胁我？呵，你认为我是那么容易受威胁的人？”就算她答应，宗政无忧也不会答应。他这样骄傲的人，岂容她一个女人用终生幸福来换取他苟且偷生？那些仇恨，是傅筹说一笔勾销就能勾销得了的么？宗政无忧为她已经折辱了自己的尊严，她不会再往上踏上一脚。

    傅筹眉头一皱，不受威胁么？他想要一个放弃仇恨走向光明的机会她不肯给？他扬唇，再次看了眼那离他喉咙处只有五寸距离的利剑，笑得凄凉却又残酷，扬起手中的倒刺利钩豪不犹豫地猛扎下去。

    这大殿周围明卫暗卫无数，若想硬救，以她和项影根本毫无胜算，更何况宗政无忧此时是这般状况，傅筹这一刺，也许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当傅筹扬起利钩的刹那，她想也不想，弃剑飞身疾掠过去，纤手一张，准确无误地紧紧抓住挂满倒刺的钩子，以阻止其深入。

    十指连心，剧痛直入肺腑，那些尖利的倒刺狠狠扎入她的手指和掌心，鲜红的血于指缝间肆溢而出，滴落在地上，顺着灰黑的地面蜿蜒流淌着，漫到傅筹的脚边。

    傅筹心间巨震，瞳孔一阵收缩，“容乐，你……”

    漫夭微扬下巴，一脸的决绝，她的手握得愈发的紧了。她知道今日想救走宗政无忧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保住他的命，不论用何种方法，她都在所不惜。

    傅筹看着她倔强冷漠的眼，他满心悲凉。她宁愿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救他，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做一国之后，这天底下，有多少女子想要那个位置，可她却弃之如敝屣。他惨笑着，缓缓松开手。

    漫夭张开五指，那利钩却仿佛定在了她的手上，密集的倒刺挂满了她的皮肉，整只手都是刺目惊心的鲜红。她面色苍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用绝对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她的。

    项影惊得回神，他一直知道将军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爱的女人也可以这样无情，他大步上前，轻轻拔那利钩倒刺，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漫夭挡开他，自己伸手，捏住钩子的手柄，没半分犹豫，一个用力拔出，看也不看，便朝着门口砸去。还挂着血肉的利钩撞上坚实的大门，弹回翻滚在地，发出叮叮的几声尖利刺耳的巨响，回荡在这间空阔暗黑的大殿，让人的心跟着不住的颤抖。

    她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痛吗？当然痛！但是比起那一场奇耻大辱，比起宗政无忧此刻所承受的，她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人，只有学着对自己狠了，才能对别人更狠。

    傅筹怔怔地望着她，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女子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淡然到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容乐。也好，至少现在他拥有了她的一种感情，恨，总比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要来的好！他不知道，他的光明曾经就在眼前，只一念之隔，但是他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他看不到自己的前路，所以，光明和幸福，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他却毫不知情。

    他一把撕裂自己的衣摆，不容拒绝地抬起她的手，三两下干脆利落的裹住她的伤口，心已经麻木了。

    “如果不想他死，就跟我回府。”他拉住他的另一只手，不容她抗拒。

    漫夭只回头看了一眼，她在心里说：“无忧，等我。我很快会来救你出去。”

    回到将军府已是后半夜，傅筹把她仍在门口甩袖走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个女人，要怎么才能救得了自己的心。这一夜，风很大，空气很凉，他仰着头，在漫天飞扬飘零的落叶中走得很快，胸腔窒闷难言，连呼吸都带着刺。

    第二日，天气晴朗无云，清谧园的门口又多出许多侍卫。她瞥了一眼，打开衣柜随手取了一件衣裳换了，那是一件大红色的云锦纱衣，绣着斑斓的彩凤，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华，本是无与伦比的惊艳，然而，在满肩披泻的雪色白发下，那仿佛只是一个陪衬。

    她拿起“玄魄”，叫上萧煞和项影，“去九皇子府。”

    项影微愣，略微担忧道：“门口的侍卫……”

    漫夭冷笑道：“你以为如今那些侍卫还能拦得住我？”她说着，人已经出了门，来到门口，几名侍卫立刻拦住她，神色恭敬道：“将军有吩咐，夫人身上有伤，不宜出门，请夫人回去歇息。”

    漫夭道：“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那侍卫一愣，微微皱眉道：“请夫人别为难属下！”

    漫夭笑道：“倘若我就是要为难你，又如何？”

    那侍卫道：“那属下只好得罪了！”说着朝周围的侍卫们一摆手，几十人立刻围了过来，执剑横档，将整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漫夭冷哼一声，眼光顿利。她蓦地扬手，只见一道剑光遽现，快如闪电，让人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被那剑气笼罩。

    如同坚实的墙壁瞬间出现一道口子，最中央的两名侍卫连吭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倒下了。

    萧煞和项影同时朝着那缺口掠了过去，执剑荡开两侧的侍卫，漫夭就那么出了门，那些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那一刻，他们是震惊的，因为谁也想不到这个一向淡然平静的女子，竟然也会出手伤人，而且手段如此狠绝。

    为首的那名侍卫吩咐道：“快去禀报将军！”
------------

第七十六章

﻿    出了清谧园，漫夭叫人准备马车，她虽然被软禁，但出门却出的高调，毫不掩饰行迹，一路出府，倒也没人再阻拦。

    京城，依旧繁荣昌盛，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对于百姓而言，谁做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带给他们稳定的生活。

    九皇子府坐落在东城，与离王府离得较近。从北城到东城，需经过一条无名的巷子，这条巷子热闹繁华，地面不宽，人一多便会有些拥挤。

    漫夭的马车行到无名巷的中央便走不动了，只因道路两侧摆满了摊子叫卖，摊子周围人潮涌动，都挤在那里，把道路给堵住了。项影上前驱赶，却怎么也驱不散，一波刚退了一波又涌上来，如海潮一般，仿佛那些个平常的摊子有多稀奇似的。

    漫夭皱眉，正想说绕道而行。这时，旁边茶摊传来这样一句话：“要我说啊，这女人嘛，还是长得丑一点的好，长得太美，那就是红颜祸水！你们看吧，那启云国的容乐长公主够美了吧？她就是太美了，才导致了这次的政变发生。”

    旁边一个人问道：“这话怎么说？”

    那人道：“你们想啊，离王是什么人？他如果真想要皇位，他还不早把太子给撂下去了，可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离王此次叛乱为的不是皇位，而是女人，听说离王选妃那次根本就是个幌子，为的就是见容乐长公主一面，再说这一次，离王本来都赢了，可是他为了女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更说明了他是为女人而来！再说大将军，哪一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染？所以他一怒之下，就有了宣德殿外的红帐一幕。再说后来，启云帝听说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被这么欺负了，他能干吗？当然不干！照我看，天下要不太平咯！”

    “听你这么一说，是挺有道理的。可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唉，红颜祸水啊！”

    “这样的女人哪里配母仪天下？真搞不懂，大将军既然舍了她，为什么还执意要封她做皇后？”

    漫夭听着冷冷勾唇，嘲讽而笑。自她来到这里，从一开始的丑女未进门先遭弃，到后来的红杏出墙不知廉耻，再到如今的红颜祸水，她似乎一直都是街头巷尾的谈资。自古以来，男人们总喜欢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所谓的红颜祸水，对于真正的皇权斗争又能起得了几分作用？没有她，傅筹一样会复仇夺权，没有她，宗政无忧同样会部署反击，没有她，启云国也会有别的理由兴起战事。而她，不过是这场权利斗争之中的牺牲品，真正在乎她的，也就那一人而已。

    漫夭轻轻撩开窗口的帘幔，看了眼茶摊正在议论她的几个人，只见那几人虽长相平凡，作平常百姓装扮，但他们眼角眉梢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煞气，不似一般的江湖人，更不像是平民百姓。她微微挑眉，还不待细细思索，前方忽有一名妇人扒开堵在前路的人群疯了般朝着马车的方向冲了过来，那名夫人衣衫破旧，头发凌乱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似是落魄的疯妇，她手中抱着一个包裹像是抱孩子的姿势。她一边跑着一边惊慌大叫：“救命啊！别杀我的孩子，我儿子是无辜的……谁救救我的孩子啊……”

    疯妇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作民妇装扮的女人，焦急地喊她：“夫人，夫人……你别再跑了，快停下吧！”

    那疯妇哪里肯听，只是拼命跑着，她奔到马车跟前，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不稳，整个人朝着马车撞了过去，她“啊”的一声大叫，头便撞在了马车的车辕，发出砰的一声，马车都跟着震了一下，漫夭皱眉，后面那个妇人连忙追了上来，紧张叫道：“夫人，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那疯妇额头被撞破，鲜血直流，眼看着人就要昏过去，嘴里还喃喃念道：“别杀我儿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疯妇终于撑不住昏过去了，但她手中的包袱却仍然被她抱得紧紧的，仿佛那真是她的孩子一般，死也不肯松手。

    人群中又追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见此情景，皱了皱眉，那中年女人道：“你来得正好，快带她回去，请个大夫来瞧瞧，这次撞得严重，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中年男人一脸不耐道：“一个疯子，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请什么大夫，白养了她十几年已经仁至义尽。”

    中年女人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表姐临死前把她交给我们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只要好好照顾她，总有一天有你的好日子。”

    “老子都等了十几年了，也没见到有好日子来找我们，这种话也就你这蠢女人才信！反正我不管她了，要管你自己想办法，你要是敢再让她进家门，我把她扔城外破庙里去。”男人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女人很无奈地看着疯妇，唉声叹气。“这可咋办是好呀？”她说着抬头看见撩起帘幔的漫夭，愣了一愣，道：“这位……贵人，您能不能行行好，救救这位夫人，她挺可怜的，年轻的时候被丈夫抛弃失去了孩子，又被毁了容……唉！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漫夭目光微闪，低眸去看被中年女人扶起来的疯妇，只见被撩开头发后的半边脸有一个很大的伤疤，似是烧伤的痕迹，而另外半边脸却是肤如白雪美得惊人，而她虽身着粗布，却不掩骨子里散发的贵气。漫夭眸光一转，对萧煞使了个眼色，萧煞拿出一锭金递给那中年女人。

    那女人连忙接着，笑道：“谢谢贵人，您真是好人哪！我替这位夫人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漫夭冷冷摆手道：“不必，我只是赶时间，不希望有人挡住我的路。萧煞，绕道走！”她面无表情地吩咐，放下帘幔。好人？这样的名头，她从来不稀罕。

    来到九皇子府，门口的侍卫拦住她的去路。“大将军有吩咐，九皇子乃叛贼一伙，没有将军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见。”

    项影上前道：“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大将军夫人！未来的皇后，你也敢拦？”

    那侍卫微微一愣，漫夭冷声道：“不想死就让开，本夫人今日已经开了杀戒，不在乎多杀几个！”她眼如利刃，气势浑然。

    守在门口的另外几名侍卫只觉一阵冷风刮过，身子抖了一抖，不自觉就让开了道。那不是别人，是将军夫人！

    府内水园，九皇子双手垫在脑后，靠躺在园中的亭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两眼瞪着天，直翻白眼。

    一名下人急匆匆地走过来，禀报道：“殿下，有人来看您了！”

    九皇子倏地一下坐起来，问道：“谁呀？”

    “容乐长公主，大将军夫人。”

    九皇子先是目光一亮，继而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一瞪，那眼神气怒愤恨，赌气道：“她来干什么？我不想见她，你叫她走！”

    “这……奴才不敢呐！”

    九皇子瞪眼斥道：“贪生怕死的狗奴才！”说罢又躺了下去。

    漫夭走到园子中央，挥手让那下人退下，隔着曲水石桥，她扫了眼周围明暗交替密布的岗哨，叫道：“老九。”

    九皇子不看她，把脸转到一边去，用鼻子哼出一声，表示不屑。

    漫夭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原来不是玩笑，他真的会因为宗政无忧而恨她。她微微垂了眸子，眼中没有情绪起伏，淡淡道：“九皇子殿下的日子，过得好悠闲！真叫人羡慕。”

    九皇子气道：“这还不是你的功劳吗？我们未来的皇后娘娘，怎么有心情来看我这个就要去见阎王的逆贼叛臣？我七哥真傻，居然为你这样的女人连命都不要！”

    漫夭见他话中带刺，有嘲讽之意，蹙眉转身道：“看来九皇子殿下不欢迎我，是我自讨没趣了。告辞！”

    九皇子一听她要走，噌得一下蹦了起来，他气恨了好几天，一直没地方发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口，才说两句她就要走人，他不禁气得口不择言，大声叫道：“你就走吧，就算我死了，你也不用再来看我。我以为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原来你也贪慕虚荣！七哥为了你什么都不顾，现在都不知道被傅筹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呸呸呸……我这乌鸦嘴！”他气恼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又道：“你不想着救他，居然还答应做傅筹的皇后，你还是不是人哪？你这个水性杨……”水性杨花的女人，这几个字，他终是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园中远远立着的一身清冷孤绝气息的女子，他瞪大眼睛，怔住了。

    水园风景如画，阳光明灿，用奇形怪石累积而成的假山旁边，溪水如碧，她背身孤立于独木桥上，红色的纱衣长摆飘落搭在水面，水中波光粼粼，反射出白色冷光，映出红衣如血，白发耀目惊心。

    漫夭清冷的声音仿佛刺破了阳光的温度，那凉凉的寒意，就散发在了美丽的水园。她说：“想骂就骂！红颜祸水也好，水性杨花也罢，只要不是他说的，其他人，我……不在意。”

    九皇子还在怔愣，她却已经离开。

    卫国将军府，书房。

    “就这些？没说别的？”傅筹听完下属的禀报，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离开桌案，踱了几步。她如此高调的出门，只为去讨几句骂？这可不像容乐的性格！他停了步子，转头问道：“他们中途可遇到过什么人？可有发生特别的事情？”

    那侍卫想了想，道：“中间出现过一个疯子，还有一男一女，夫人赏了他们一定金子。”

    傅筹手微顿，目光一凝，道：“速去查清楚这三个人是何身份？还有，九皇子府，给本将盯紧了，再有旁人靠近，一律，杀！绝不能让他和外面通消息。”

    侍卫应道：“是。”

    傅筹又道：“玉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侍卫道：“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

    傅筹拧眉，背了手，微微思索，掉头道：“继续找。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秋猎前几日还用到过玉玺，我就不信，这东西还能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侍卫退下后，傅筹走到窗前，看外面阳光明媚，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入夜，皇宫。

    残破不堪的森阎宫，暗殿之中最后一星灯火也灭了，殿中一片漆黑。忽然，用木板封钉住的窗子被利器敲开一条缝隙，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殿内被铁链锁住的男子耳廓轻动，但他仍闭着眼睛，面色不动。只片刻，那窗子整块木板都被撬下，窗子掀开，一个人影便闪了进来。

    “属下参见王爷！”来人压低声音伏地拜道。

    冷月透射窗纸，殿中便多了一丝幽冷的光亮。宗政无忧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清明无比，冷冽慑人，较平常半点不差。他亦是压低声音道：“事情都办妥了？”

    来人应道：“是的。所有的财物和兵器已经秘密运往江南，楼里的人马已经聚集，只等王爷出宫。”

    宗政无忧点头轻轻“恩”了一声，问道：“她可好？”

    来人道：“王爷放心，公主很好！今日，公主暗中派人送来消息，说三日后的夜里，她会拿着卫国大将军的令牌与我们会合。属下与公主定在西郊猎场悬崖下的山洞碰面，从那里有条小道直通江南官道，只要避过了京城防守，有了令牌，这一路顺畅，不出半月，便可抵达江南之地。”

    宗政无忧皱眉，“傅筹的令牌岂是那么容易到手的？不需令牌，本王照样可以带她安全离开。”

    来人道：“若无令牌，走山路绕道而行，至少需时一月，路上必遭追击，于王爷伤势不利……这是公主的意思。”

    宗政无忧眉心紧锁，叹道：“你去罢，安排人做好接应，别出事。”阿漫的性子，他自是了解，她坚持的，谁也改变不了。

    “属下遵命！”

    殿内的窗板重新被封上，殿内又是一片漆黑，宗政无忧望了眼侧面墙上的圆孔，俊美无比的面容微动，说不上心里是何种滋味。
------------

第七十七章

﻿    卫国将军府，清谧园。漫夭手支着下巴，垂眸斜躺在窗前的贵妃椅子上，身后一盏雕花细木骨架琉璃灯，昏黄的灯火透绢纱而出，笼在她身上，她微微垂着头，白发披散，于灯光中印下的阴影使得她面上的表情变得朦胧而隐约，看不清神色。

    项影立在十步远的距离，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禀报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将军以为我们通过无名巷里出现的那三个人传递消息，已经派人去查了。他一定想不到主子是声东击西，萧可才是真正传递消息的人。”

    漫夭唇角微微勾出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弧度，看不出意味的笑容，有几分深沉，还有一份神秘。她带着萧煞和项影去九皇子府，傅筹的目光定然会放在他们三人及九皇子的身上，他们这一路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傅筹的眼线，而萧可这样单纯又没有心机和武功的女孩最不容易让人提防。萧可没有武功，但是她有迷香，那是一种可以让人醒来后忘记之前发生过何事的迷香。无隐楼虽然隐秘，但她有无隐楼的扇子，要找到人也不是很难。

    “今日无名巷里的那些人，恐怕都不简单。”她轻轻抬起被利钩刺伤的那只手，手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看上去有些浮肿。

    项影思索道：“那些人确实有些古怪，平常虽然拥挤一点，但也不像今日这般人多驱赶不散。莫非，这些人有什么阴谋是冲着主子来的？”

    漫夭动了动两根手指，淡淡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这一次，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就行了。将军近日还有何举动？”

    项影道：“听说自秋猎回来以后，将军一直在派人秘密寻找一样东西，但不知究竟是何物？他们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还找了名义搜查了一些大臣的府邸以及秋猎前几日与陛下有过接触的人，似乎至今还没找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在将军之前，太子也曾有过同样的举动。”

    “哦？”漫夭黛眉轻轻一动，眸光微抬，太子找过，傅筹也在找，对于即将登上皇位的人，究竟是何物对他们而言如此重要？她凝眉细思，片刻之后，眸光一亮，“玉玺，也许是传国玉玺！”

    项影一怔，有种拨云见雾之感，笑道：“主子说的极是，很有可能是传国玉玺！可是，陛下人在宫里，玉玺不在皇宫还会在何处？”

    漫夭坐起身，猛地想起陈公公给她的那个看似普通却沉甸甸的匣子以及临天皇的那句话：“朕，会赐你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在你还是将军夫人的时候，绝对不能打开，否则，你会成为临天国的千古罪人。”

    难道……她心中一惊，假如是，那另一样东西又是什么？她倏地一下站起身，“走，去茶园。”

    项影愣了一愣，二话不说就跟着她走到了门口，漫夭突然顿住脚步，眼光一扫周围，面色平静，抬手制止道：“慢，今日还不是时候。你先下去歇着吧，我去林中练会儿剑。”

    项影不赞同道：“主子，您的手有伤……”

    “不碍事，我有分寸。你去罢。”她说罢转身拿了剑径直往竹林而去。

    一连三日，再没有别的动作。

    第三日晚上，月色极好，傅筹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公务，独自在寝阁内徘徊，脑子一空下来，便都是那人的身影。他一手扶额，目光落在浅灰色的地砖，却无焦距。

    他转头对门口叫道：“来人，去传清谧园守卫前来见本将。”

    门外侍卫连忙应了，不到一刻钟，清谧园守卫到了门外，还未求见，傅筹已先道了一声“进来”。

    那侍卫进屋行礼，傅筹背着身子站在窗前，问道：“夫人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侍卫低头，恭敬地回道：“回将军的话，属下听萧姑娘说，夫人手上的伤似乎比三日前更严重了。将军这三日公务繁忙，属下不敢前来打搅。”

    傅筹目光一变，倏然回头，皱眉沉声道：“怎么回事？萧可的医术不是很好吗？怎会更严重？”

    侍卫连忙道：“夫人每晚练剑，伤口恶化，手指已经见骨了。听说不能再练剑，夫人心情不好，今晚叫项侍卫打来一壶酒，屏退了所有人，此刻一个人在竹林里饮酒。”

    傅筹微微一震，心口便无可抑制的痛了起来，都见骨了，已经那么严重了吗？她竟然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她从来都是一个冷静自持的女子，竟也会因为心情不好而饮酒？他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次醉酒，若无醉酒，便不会碰痕香，不碰痕香，也不会有让他悔恨终生的红帐一幕。那个女人跟随他多年，了解他太多，明知他被门主逼迫处境艰难，还如此设计于他，引他用李代桃僵的计划，毁了他和容乐，他一定要抓住她，将她碎尸万段！

    他捏了捏拳，大步跨出，直往清谧园而去。

    夜色宁静安详，清谧园，秋风萧瑟，吹动竹影摇曳，于碧色环绕之中，女子一人独坐，长发飞散，衣袂轻扬，她左手执壶，姿态优雅如仙，自斟自饮，已有几分醉态。空气中，竹子淡淡的清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配上那银色月光笼罩下如诗如画的清景佳人，让人如痴如醉。

    傅筹远远站在竹林外头，竟不舍得打扰这份宁静美好。他目光痴然相望，含着无数的想念和爱恋。几日不见，竟如同隔了几世那么久。

    漫夭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喉咙一阵烧灼，她抬头望着空中皓月，想起李白的那首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里无花，却有竹。那个令后世敬仰的伟大诗人，他在饮酒作诗时心情是怎样的孤寂和凄凉？她放下酒杯，拿起一旁的玄魄，便飞身而起，不是练剑，而是舞尽风情。

    柔软飘逸的身姿飞舞在青竹林中，如水银流泻般的光芒在朦胧的月光之下划出一道道优美至极的弧。她在那剑光之中偶然回眸，那清冷明澈的眸子漾着酒后微醺的神态，飞扬而起映在眼中的雪白发丝流转着圣洁的妖冶，散发着神秘的吸引。

    傅筹见她握剑，本想去阻止，却挪不动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地上。这样的她，他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凌厉的剑气忽于空中横扫，震了竹叶纷纷而落，飘零在她的周身，仿佛在书画女子内心的苍凉，又似是下了一场清叶竹雨，欲洗涤世间的一切哀伤。

    她的剑舞且柔且刚，将一个女子最美的姿态在这样宁静美好的夜晚展现得淋漓尽致，而那柔和清美的月光也不过是她的陪衬。

    轻盈的脚步逐渐移至放置酒壶的低矮桌案，她一个弯身后仰，用一指勾起酒壶抛于空中，美酒沿壶倾注而下，如一道清泉凛冽，她红唇微张，醉态竟撩人心魂。

    林外的男子仿佛被那一个神态猛地击中，身躯僵硬。而女子在此时，手中的剑忽然脱手掉在地上，她一手捧着另一只手，眉头皱了，身子一歪，便倾倒在地。

    傅筹一惊，慌忙疾掠过去，紧张地叫了一声：“容乐。”

    他扶起她的身子，见她右手厚厚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染，又是气怒又是心疼，一把将她抱起就朝寝阁去了。

    漫夭垂着眼，浓密的眼睫印下的阴影掩盖了眸中的神色，她很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傅筹将她放到床上，转身叫人打水来替她清理伤口，却被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傅筹诧异回头，竟见她眸子里微微漾着水光，神态半醉半醒，嘴角含着凄楚无比的笑容，让人一看便会心疼入骨。

    “容乐……”他觉得他的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不，他的心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为什么？”她拽着他，仰着脸庞，用醉意朦胧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凄凉哀伤，“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

    他心中一颤，就好像被一只柔软的手一点一点攒紧了他的心，那种痛从心底里一直漫到心尖。他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回不了头。

    她望着他的眼睛，幽凉的语气仿佛一阵寒风刮在人的身体里，她说：“你知不知道，要我选择去相信一个一直在利用伤害我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你又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差一点就爱上了你！”她摇晃着他的手臂，那声音忽然就凄厉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割在他的心里。

    傅筹胸腔猛震，震在那里不能动弹。体内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整个人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她说：她差一点就爱上了他！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子，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盈满醉意的眼睛，他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庞，颤抖着双唇，问道：“容乐，你……说什么？”

    她凄楚的笑容愈发的扩张，轻轻摇头，自嘲笑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是你背叛了诺言，亲手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推给了别人，你用你的行动……给了我一个比死亡更残酷的教训！恨……这个字，我从来没说过，可是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她字字于他如利刃锥心，而她眼中恨意深浓，他身心俱颤，他知道她恨他，从看到她满头白发的那一刻起，到他折磨宗政无忧她手握利钩的时候，他一直都很清楚，她恨他！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亲口说出来，说的这样直白。原来知道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只是知道还可以自欺欺人，亲耳听到却再也骗不了自己。

    傅筹跌坐在地上，眼神空茫绝望，悔恨重击在心，痛不堪忍。他望着她，惨笑低喃：“是，说什么……都晚了！”原来他曾经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是他自己亲手给毁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他控制不住的想，如果没有实施那个计划，她终将爱上他，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幸福啊？那是坐拥天下，大仇得报都无法企及其万一的快乐！想象越是美好，现实便愈发显得残酷而令人感到绝望。

    他突然抬手抓住她的肩膀，目光中含着强烈的祈求，仿佛不顾一切，说道：“容乐，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立刻放了宗政无忧，我甚至可以把皇位还给他，我什么都不要了……容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利用你，不会伤害你，我只想好好爱你，只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容乐……好不好？”这一次，不是威胁，不是利益交换，而是祈求，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期盼，那样隆重而悲哀的期盼。

    漫夭睁着醉意朦胧的双眼，似乎意识不是很清晰，她蹙眉，忽然道：“宗政无忧……无忧，他被你关起来了，我想见他！可以吗？”

    傅筹身躯一震，眸光遽痛，他说的这一段话，她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期盼她听不见，他的祈求她也听不见，他对幸福的渴望她听不见，她听见的，只有宗政无忧这四个字！

    他撑着身子起来，看着她，她的脸庞因为醉酒而浮出淡淡的红晕，她的目光空空荡荡，明明落在他身上，可她的眼中却没有他。他忽然决绝笑道：“在你的心里，我还是远远不如他！为什么你对他念念不忘？你们之间也不过是十几日的情感，如果征服一个女人真的要从身体开始，那我也不妨试上一试。反正也没有旁的希望。”

    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再也没了从前的温和，她直觉地缩了缩身子，皱着眉，一脸茫然。

    “容乐，你别怪我！”他已经后悔了，第一次就不该放过她，从成亲之后，他就应该与她履行夫妻之实，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

    他心念一定，双手扣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有躲闪的机会，低头便欲吻上她泛着水泽的嫣红双唇。

    她惊得挣扎，他便将她的手扣在头顶，在他就要吻上她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劲风袭来，他皱眉，眼光一利，放开她，急速转身，但就在此时，一枚冰蓝色极为细小的银针飞快的刺破他的肌肤，准确地扎入穴道，令他动作凝滞，立时动弹不得。

    他顿时心冷如冰，原来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来降低他的戒心，等待这必中的一击。他悲哀的笑着，艰难扭头，那个醉意醺然的女子就站在他的身后，此刻眼光清明无比，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漫夭冷冷地望着他，对他眼中的悲痛表情只当不见，她对萧煞使了个眼色，萧煞点头便去取他贴身的令牌，然后照着漫夭的吩咐将傅筹挪到床上，盖好被子。

    漫夭出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神色极为复杂，似看尽了他们两人过往的一切纠缠，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的夜夜共枕相拥而眠，谁能说那中间没有一丝情感？她扭过头去，看向夜空的目光坚定异常，语气冷漠淡然，道：“傅筹，念在你确实对我有几分情意，这一次，我不伤你的性命。但以后再见面，你我必定是仇人，我再不会手下留情！我这一生，从此往后，只为一人而活。这……还得感谢你的赐予，让我看清楚了，在这世上，究竟谁……才是真心待我的那个人！”

    傅筹眸光寸寸被剥裂，他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浓浓的悲哀和绝望充斥着他的整颗心，他的世界就如同外头被乌云蔽月的黑夜，如墨一般，浓的化也化不开。

    漫夭四人出了将军府，往西走了一段距离，浓浓的夜色之中，一个黑衣男子突然现身，对她行礼道：“公主！”

    漫夭点头道：“冷炎，令牌给你，你们先走，我去取点东西，随后就到。”

    项影忙道：“属下跟主子一起去。”

    漫夭摆手，“不必，人多扎眼，我自己就行。”说罢翻身上马，直奔拢月茶园。

    夜色清冷，她来到茶园屋顶，开启用来投射月光的圆孔，纵身跃了下去，身姿极为灵巧，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一趟来，事关重大，她不敢惊动任何人。

    园中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她待视线渐渐清晰，才拐到屏风后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开启机关，一棵用来装饰的树木立刻往一边挪去，她蹲下身子打开两层之底的暗格，取出那个匣子，然后将一切恢复原貌，这才站起身。

    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匣子，正待转身，忽然，身后的方向一阵阴风吹来，一道被撕裂的不辨男女的嗓音，带着阴森可怖的笑意透过屏风冷冷地传了过来，惊得人浑身一颤，立时起了一层寒栗。

    “原来公主把东西藏在了这里，害本门主好找！”
------------

第七十八章  二卷终章，离开京城

﻿    漫夭平定心神，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匣子，缓缓走到屏风前，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从头到脚被黑布罩住，只‘露’出一双眼，而那双眼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到那眼中闪烁的‘阴’狠毒辣的其计。那人目光盯着她手中之物，有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口

    漫夭面无表情，异常平静道：“阁下便是天仇‘门’‘门’主？”没想到在傅筹的通辑下，此人还能自由行走在京城之中，这个人无论是武功还是其他，都不容小觑。自从宣德殿那件事情过后，傅筹剿灭天仇‘门’，有关于天仇‘门’的事情，以及这个计戎的大概，她也都知道了。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一直处于幕后的罪魁祸首，她心里说有多恨就有多恨，但此刻，不是报仇的时候。也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背景？他要传国‘玉’玺有何用？难道仅仅是为了阻止宗政无忧拿到手？他处心积虑布下的局，真的是为了傅筹吗？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她，说道：“不错！你这丫头不但有点眼力，还有点定力，是个可造之材，不过…可惜了！”

    他把自己当成是造世主了？漫夭冷冷一笑，道：“‘门’主跟踪我到这里，是想要我手中的东西，还是…我的命？”

    那人‘阴’森笑道：“东西，自然是要！人，也要！”

    漫夭嘲讽道：“看来我对‘门’主还有利用价值，这么说，我的‘性’命，暂时没有危险？”

    那人哈哈笑道：“那两个小子对你可宝贝的紧，你的用处还很大。只要你把东西送过来，乖乖跟本‘门’主走，本‘门’主自然会留你‘性’命，不让你多吃苦头。但如果你不肯听话，那本‘门’主就不敢保证你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们。”

    漫夭皱眉，道：“你对付的不只是宗政无忧，还有傅筹！傅筹不是你们天仇‘门’的‘门’主吗？你费尽心力培养他，不是为了帮他报仇，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止了笑，沉声道：“我的目的，你不用知道，你该知道的是，你的小命，现在捏在本‘门’主的手里。快把东西拿过来！”那人朝她伸出手，手却被掩在黑布之下。

    漫夭皱眉，与这人说了几句话，她仍分瓣不出他究竟是男是‘女’。他身形中等偏瘦，个字不算很高却也不矮，声音撕裂的尖锐，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这个人将自己‘弄’得这般神秘，到底是何缘故？她微微凝思，问道：“你知道我手中拿的是何物？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人笑道：“你不知道？那你为何要选在这深更半夜不声不响地自己一个人来取？生怕走漏了风声。陛下的心思可是越来越深了，竟然想到把东西‘交’给你保管，也对，只有你，傅筹才不会查，更不会严刑‘逼’供。不过，我倒是非常哥怪，以你的身份，他为何会信你？”

    漫夭自己心里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临天皇会信任她，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

    那人见她站着不动，已有不耐道：“本‘门’主耐心有限，快把东西拿来！

    漫夭眼中冷光一闪，笑道：“如果我……不呢？”

    那人冷笑道：“你，不是本‘门’主的对手！还是识相点好。”

    漫夭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浅浅笑道：“可你别忘了，这是我的地方！”地方二字还未出口，她疾速反手往后，一手按上身后屏风上一个凸出的按扭，那雕有百鸟朝凰圄案里的凤凰突然张。”几枚黑‘色’的弹丸朝着黑衣人方向疾‘射’而出，黑衣人没料到有些一着，微微一愣，迅速闪身避过，那几枚弹丸击在他身后粗大的柱子上，轰得一声炸开，一阵浓黑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住了黑衣人的视线。就在这空当，漫夭已经掠身飞奔而去，她并不擅长机关，这弹丸的威力也并非很强，当日不过是为了防止他日生变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对付一般的人也许可以，时付天仇‘门’‘门’主，也不过是用来争取一点点时间罢了。所以，她要趁浓雾未散尽快离开此地，与其他人会合。虽有武功在身，但没有把握的仗，她不会去逞强，尤其是此刻，保护好手中的东西最重要。

    这个匣子关系到无忧是否名正言顺！傅筹如今掌控了形式，‘玉’玺对他虽然重要，但也不是缺之不可，反之，宗政无忧谋逆之名在外，这传国‘玉’玺对他回江南至关重要！她急速飞身跃上屋顶，身后还处在‘迷’雾中的黑衣人却是不慌不忙，哼笑了一声：“你逃不掉的！”

    漫夭从屋顶来到后园，纵身一跃，落在马背，双‘腿’一夹，马鞭急‘抽’，”驾“的一声，那马便朝着西郊方向狂奔而去。

    四周静谧，偏僻的小道上只有马蹄声印在夜里的‘激’‘荡’回响，道路两旁的密林技叶摇晃，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冲天而起，直往她头顶盖了过来。她面‘色’一凝，将匣子放进左衣袖，紧紧抓住缰绳，受伤的那只手紧握住剑柄，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天际乌云浓郁，月光躲在云层，似是不愿瞧见人间这即将面临的惨烈。地面狂风肆虐，刮起落叶飞卷于空，拂过她面颊，竟留下一道浅‘色’的红痕。连落叶都可伤人，可见杀气之重。

    漫夭凝神纵马狂奔，周围有数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她耳廓一动，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觉更加灵敏。当那剑气从四面八方直指她周身大‘穴’，她柠眉一拍马背，整个人凌空飞起，再借势附身，手中的剑往下横扫一周，剑气凛冽决然，带起数道血箭冲天，只听闷哼之声骤起，有利器当啷落地。她眉头都不皱一下，飞身往前重落于依旧奔跑的马背。猛‘抽’一鞭，那马更是疾速狂斧。

    十丈一‘波’，就这么持续了百丈有余，她手中刻柄已被染得通红，面上却是苍白的吓人，指骨痛到麻木，她仍然紧握住半点也不肯松手。

    当前方拐弯处一***空地变得黑压压一片时，她急急勒紧缰绳，掉头去看，身后亦是如此。她被包围了！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本‘门’主说过，你逃不掉的！”那把撕裂的嗓音再度传来，她几乎预见了自己就要落于他人之手，成为制衡宗政无忧的棋子。她不要！如果真的逃不出去，她宁愿死了，也不要再做棋子！就在她决定以死相拼，看是否能冲出重围时，一侧的密林之中，传来一道堆浑的声音：“天仇‘门’做事好生无耻，这么多的人围杀一个‘女’子，说出去，也不怕有损‘门’主的威名！“随着此人的开口，密林两侧忽然跃下十数人，落在漫夭的周困，将她护在中央。

    漫夭微微一愣，抬头，见一稞参天大村之顶立着一名玄衣男子，那名男子面容本是清秀干净，但额头至鼻梁一道长长的褐‘色’疤痕将他面目变得狰狞，让人一眼看上去，便多了几分煞气。

    天仇‘门’‘门’主笑道：“本‘门’主当是谁呢？原来是当年仗剑天涯但求一败的‘无相子”想不到你竟然做了无隐楼的楼主，甘愿臣服于宗政无忧！”

    无相子，此人亦正亦邪，曾仗着身怀绝学，在江湖中无有对手，便。出狂言，仗剑天涯但求一败，轰动整个武林，许多武林高手不满于他的狂傲目中无人，前去挑战，结果非死即伤，从此他的名头更为响亮，但是四年前，不知何故，此人突然于江湖销声匿迹。

    玄衣人纵身跃下，轻松落地，连衣摇都不曾惊起分毫，他轻笑道：“臣服于谁，是本座之事，但有一点，本座绝不会臣服于你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阉人！”

    天仇‘门’‘门’主双目遽睁，眼中凶光毕现，他冷哼一声，“逞。舌之快非能人所为，无相子，你以为就凭你这几个人，就妄想阻挠本‘门’主的好事？”

    漫夭一怔，此人竟是太监！一个太监为何不在皇宫，而是做了天仇‘门’的‘门’主？

    玄衣人挑眉，从袖中掏出一把肩子慢慢展开，扇了两下，从容笑道：”阻不阻得了，试过才知道！”

    他说罢扇子蓦地一合，与天仇‘门’‘门’主几乎是同时出手，那股凌厉的杀气顿时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天地，令风云为之变‘色’，人们呼吸凝滞。

    乌云拢聚不散，狂风猎猎，空气中压抑的气息让人不自觉捉了心，紧张得喘不过来气。

    漫夭骑在马上，看不清那空中‘激’烈‘交’斗的两人的身影。而四周天仇‘门’的人身影齐动，挥剑朝她急刺而来，她身边十数名玄衣人面‘色’凝重，举剑迎敌，那创光挥舞，凝成一道坚不可椎的护墙，将她紧紧护在中央，寸步不离。

    天仇‘门’人数众多，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这一‘交’战，自是惨烈非常。

    战斗持续了近小半个时辰，天仇‘门’‘门’主与无隐楼楼主依然缠斗‘激’烈，未分出胜负。而地面已是尸体横积，鲜血蔓延。

    天仇‘门’人死伤众多，无隐楼的十数人个个都受了伤，或轻或重，却无一侧下。他们执着地挥动手中的剑，一刻都不能停口

    漫夭心中震撼，她想出手帮忙都‘插’不上手。天仇‘门’人数是他们的好几倍，照这样下去，恐怕再强也撑不了多久！她不想停在原地等着别人的保护，这样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无用。看着他们一个个浴血奋战，身中数剑却为了保护她而屹立不倒，她心生敬佩之心口尽管他们只是奉命行事，非是为护她而护她。

    漫夭再次握紧剑柄，她不理会再用剑她这只手是不是会废了。正待飞身往前，但就在此时，前方突然有阵阵马蹄声传来，声音急促而‘激’烈。

    她抬头，看到马蹄带起飞扬的尘土嚣嚣，并驱在最前面的七匹快马，马背上七名男子带着半边喋血红魔面具，手持长剑，策马狂奔而来。

    猛烈的狂风逆向席卷，带来了狂烈的萧杀之气，她看到那七名男子如地狱阎罗般目光冷酷嗜血，执剑横扫间，就如同当日***野狼般的动作。他们轻易地杀出一条道，通向她这里，然后手起剑落，迅速解决掉包围在她周身的敌人，她甚至没看清楚他们究竟抬了几次手。她看见的，只是连吭都没来得及吭出一声就倒在地上还流躺着热血暴突着眼珠的尸体。他们身下的马践踏在那些尸体上，她听到骨裂之声，看到那些尸体被踩成了‘肉’泥。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令人闻之作呕，天仇‘门’的人被这突然到来的修罗七煞的气势给震住，反应变得有些迟钝。天仇‘门’‘门’主扫了眼前方随之而来的大批人马，目光一闪，心中暗叫不妙，连忙挡了对方几招，身形迅速往后撤去，叫了一声：“撤！“

    天仇‘门’人如同得释般的立刻随之往后撤，那动作快极了，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修罗七煞分散在她周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无隐楼楼主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也不命人去追，只整了整仪容，走到漫夭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面‘色’淡淡，语声中却有着恭敬，道：“请公主上车！”

    前方大队人马往两旁分列，让出一条道，那条道的尽头是一辆豪华气派的马车。她微微疑‘惑’，但也没问什么，跳下马，随着无相子往马车行去。

    这一刻，她说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

    走到马车跟前，立刻有人蹲下身子弯腰给她当脚踏，她略略犹豫，还是不习惯，便跨过了那人直接踏上了车板，另一边的人连忙替她掀开车帘，她弯着身子进去，那马车很宽敞，她一抬头，目光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怔了一怔，皱眉直觉说道：“你怎么也来了？”他这样重伤的身体怎么能用这样‘激’烈的速度奔跑？他不要命了？

    宗政无忧侧身靠着软垫子，望着她没说话，他身上的伤口处理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面容仍是苍白，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

    漫夭纵有万般滋味在心，面上却是极为平静。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低着头也没开口。

    宗政无忧垂下眸子，拉过她的右手看了一眼，那眼光便似着了火。

    漫夭愣了一愣，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此刻手上被血染得鲜红的纱布被宗政无忧迅速刻裂下来，那血‘肉’模糊下的白骨森森，极为恐怖，她猛地‘抽’了一口凉气，这才觉得一股钻心之疼直袭心扉，让她差点痛晕过去。

    宗政无忧见她一张脸紧紧皱着，那盛怒的眸子里点点心疼渐渐溢了出来，他抿着苍白的‘唇’，皱着眉头，低头不发一语。尽管此地不宜久留，但他的动作仍然轻柔而缓慢，尽量减少为她上‘药’所带来的痛楚。他细细为她清理伤。”上‘药’包扎，一点也没有因为他们的处境而有半点马虎。

    他这一辈子，估计都没有什么事做得如此认真过。

    大概是有人在意的缘故，漫夭便觉得那痛更是剧烈，她紧紧咬着‘唇’，没敢发出声音，但眼中却不自觉地浮了点点泪光六她知道他生气了！气她不爱惜自己，气她自作主张，陷自己于危境。可是令牌和这匣子时他都很重要！

    宗政无忧帮她处理妥当，这才对外面吩咐道：“启程。”

    “是。”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大队人马往西面方向起行。考虑到宗政无忧的伤势，马车行走的速度不是特别快。

    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奇怪，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两个人终于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摆脱了身份的束缚，可以毫无顾忌的在一起，心中明明有许多话，到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漫夭低着头，微微抬了眼角看身边的男人，正好望见了时方急忙收回的视线，以及那别扭的视线中隐藏不了的浓烈的情感。她愈发低了头，微微扬‘唇’，似乎闻见了幸福的味道。她的人生走到现在，虽然一直有着令人‘艳’羡的高贵身份，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幸福，曾受过的伤害以及异世带给她的陌生感，还有她那敏感的身份和周围充斥的太多的‘阴’谋诡计，都令她不得不活得小心翼翼。而在这之前，她以为她的人生就那样了，想不到，峰回路转，尽管心中背负了许多的怨恨，尽管此刻他们前路渺茫境况堪忧，但她却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叫做宗政无忧的男人！而他的生命里，那个叫做漫夭的‘女’子，早已经进驻。

    马车稳步前行，宗政无忧忽然皱眉，声音似有不快，时外叫道：“速度快些！”骑马并行在马车一侧的无相子微愣，担忧道：“这……王爷，您的伤……

    漫夭拧眉，抬头瞪宗政无忧一眼，这个男人又在犯别扭了！她横娣着他，嗔道：“你不想活了？”说着探头对外叫道：“别理他，就这么走。”

    马车外的无相子轻轻笑了，还真听了她的话，应了声：“是。”自从这位公主让人拿着王爷的扇子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另一个主子。

    宗政无忧斜目望她，她这么快便开始命令他的人了，而且，他的人竟然也听！

    漫夭斜目，直直地望了回去，半点都不认输，两个人就这么相互瞪着，谁也不开口。

    马车转了一个弯，忽然颠了一下，漫夭不防，身子就往他那边倾了过去。她蹙眉，真的感觉好疲惫，很想就这么靠着他算了，可想了想，他身上有着那么重的伤，这样会不会撞到他？她‘欲’坐正身子，哪知身子还未动，宗政无忧似是意识到她的企圄，一双结实的手臂已经环了过来，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一动也不能动。她皱眉，这个男人受了伤还这么大的力气！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似是气恼，又似是心情‘激’‘荡’。

    一年多了，几百个日夜的煎熬，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他们真的再次走到了一起。他低头，‘唇’抵着她如雪的发丝，心痛难言。那些为他们带来屈辱和痛苦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漫夭靠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不平稳的心跳，她轻轻闭上眼睛，轻轻唤了一声：“无忧。”所有的心情，所有的情意，所有的过往，都在这一声轻唤。有许多话，她不说，她相信他明白。有许多话，他不说，她心里也明白。

    宗政无忧叹息一声，堵在心口所有的气恼和郁闷就这样被她一声轻唤击溃，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紧了紧手臂，抱她在怀里，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满足。

    “阿漫，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好，一起走。”

    万和大陆苍显一七五年，十月，卫国大将军傅筹以傅皇后金印为凭，恢复了临天国皇室嫡长子身份，改名为宗政无筹，认祖归宗，并在同月得到当年葬身大火的傅皇后还在世的消息，原来当年森阎宫失火傅皇后被一名***救出了宫，傅皇后因被横梁击中面部，受了惊吓疯癫多年，在***相聚后，得***诊治，意识逐渐清醒。同年十一月，临天国五代皇帝因病重退位，宗政无筹登基成为临天国六任皇帝，奉五代皇帝为太上皇，傅皇后为太后。其妻容乐长公主失踪，后宫无一摈妃。

    与此同时，离王宗政无忧退守江南，宣称原卫国大将军毒害五任皇帝且伪造诏书谋权篡位，离王当众立誓定要为天下讨一个公道，并拿出传国‘玉’，玺及传位诏书自立为帝，称号南帝。仅封一‘女’为妃，此‘女’绝‘色’倾城，却是红颜白发，传言疑似失踪的容乐长公主，也就是南帝心中最爱的‘女’子，但令人不解的是，南帝未并封此‘女’为后，而是只封为皇妃。

    二卷结束！下一卷，凤凰涅槃巾帼魂习这个故事进行到这里已经过半了，有很多东西不能光看表面，关于‘门’主、傅皇后、启云帝的谜团，随着故事的发展，慢慢为大家解开口后面会越来越‘精’彩，请亲们继续支持！

    感谢这几日亲们送的钻钻和‘花’‘花’！今天老公不在家，我白天照顾婆婆，所以没‘抽’出空写文，更得晚，很抱歉。

    红颜白发痛千般


------------

第七十九章

﻿    水乡江南，四季风景如画，如今却也染了烽烟战火，局势紧张。

    宗政无忧持玉玺及诏书于江南封地自立为帝，人称“南帝”。宗政无筹亦有诏书在手，于京城登基为皇，世人称之为“北皇”。至此，临天国一分为二。

    强国分裂，临天国与启云国联姻失败，已是势同水火。先前臣服于临天国后又出逃的北夷国太子趁机集结十数万大军反乱，重新夺回政权，并欲攻占临天国以一雪前耻，临天国北皇一怒之下亲自出征平乱，誓要扫平反乱大军。周围边关小国开始蠢蠢欲动，各自招兵买马。万和大陆至此纷乱四起，群雄逐鹿。尘风国因战马闻名，成为炙手可热为众国拉拢的对象。此时，尘风国王子宁千易已继承王位，是为沧中王。

    江南的冬天虽不比北方寒冷冰冻三尺，却有一种潮湿的阴冷之感。这个皇宫是由原先的王府改造而成，不及京城皇宫恢宏壮观，但胜在古朴大气。

    漫香殿，檀香木制成的躺椅上，漫夭偎着被子靠着墙，低头看手上的书简，而她身旁的桌案之上，那些关于行军布阵，关于战事谋略，关于帝王统治之道的书简，堆了满满一桌，这些都是宗政无忧看过的东西。古代文化博大精深，她曾经有无数个证书，会六国的语言，在这里无用武之地。虽然她学的同是管理，但此非彼，形势不同，人们的思想根深蒂固。为了能更好的帮助到宗政无忧，也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与他携手共进，这些知识，她一样也不能少。还得融合现代的知识，古代的形势，提出最合适的建议。在此期间，她马上功夫飞涨，剑术也没落下，有很大程度的精进，内功得宗政无忧的相助，已进至第八层，第九层指日可待。

    “下雪了！”门外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她闻声抬头，门外果真飘起了雪，那洁白的雪花于空中飞飞扬扬，落在院子里洁净的青色地砖上迅速化去，留下点点湿印的痕迹。

    此时，已是她来江南一年之后，而这场雪，是她在江南所见的第一场雪，感觉有些新鲜。

    一年了，这一年来，她和宗政无忧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也没空携手共赏江南美景。新帝初初登基，在损失了几万大军的情况下，要想与帝业稳固的北方对抗，自然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幸好北夷国的叛乱反攻为他们带来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他们必须好好把握。从宗政无忧登基后，他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行新政安定民心，赏罚分明，行事果决，让人既敬又怕。同时四处招兵买马，并利用无隐楼在武林中的地位于江湖中招揽人才，行唯才是用之道，很快便建立起不输于北皇的南帝威名。

    “娘娘，娘娘。”一名宫女叫着急急踏了进来。

    漫夭抬头，蹙眉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以前她身边的几个人如今个个都已经不在她身边了。萧煞为宫中禁军统领，事务繁多，项影被封为新卫将军，负责操练新军，在宫外另有府邸。萧可查到一种名为“血乌”的稀有药材有乌发的奇效，她决定入世历练，遍走天下为漫夭寻此奇药。宗政无忧对此事至为重视，派出二煞随护，并吩咐无隐楼消息阁全力查探此药何处可得。

    宫女进屋行礼，道：“娘娘，刚才奴婢在外面遇到议政殿的祥公公，听祥公公说，皇上在议政殿里发了脾气，这会儿议政殿跪满了大臣，小半个时辰了，都没叫那些大人们起来。”

    漫夭微愣，黛眉轻蹙，这一年来，无论遇到何事，宗政无忧就算再怎么烦恼或是生气，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很少发脾气，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书简，掀开被子，拿起一旁的狐裘披上，便快步往议政殿行去。

    天气寒冷，雪大风大。肃穆庄严的议政殿，鸦雀无声。

    殿内，漆黑色雕有伏龙图案的御案前，宗政无忧身着黑色龙袍，袍子上绣有五爪青龙用金丝线镶边，无比尊贵，气势威严，令人不敢逼视。他一半乌丝束起，戴了金色雕龙发冠，衬得一张如仙般的面容更是俊美得不似凡人。但此刻，他容颜冷峭，凤眸眼角微挑，眼光深沉，看不出表情，薄唇紧紧抿着，坐在那里，一语都不发。

    他睇望着手中新打开的又一本奏章，捏着奏章一角的修长的手指因指尖用力而泛着青白的颜色，透露出他心底隐忍不发的怒气。

    几位大臣垂首跪在下面，他们屏气凝神，额头已有细密的薄汗渗出。外头冷风呼呼灌了进来，他们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殿外宫人们紧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眼尖的奴才远远看到漫夭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抬手抹了把冷汗，似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忙叩首拜道：“奴才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漫夭也不等通报，径直入了殿，殿内大臣们目光一闪，忙将头低得更往下一点。

    宗政无忧抬眼，冷酷而威严的眼神微微柔和了少许，他放下朱笔，合上手中的奏章，朝她伸出手，说道：“你来了。”

    “恩。”她轻轻应了一声，旁若无人般走到他身边，被他拉着在他旁边坐了。两人言语动作都十分自然。在刚回江南，宗政无忧重伤未愈期间，她曾做了他处理政务的副手，因此对议政殿并不陌生，当然，她对这些跪在地上的顽固不化的老臣们也不陌生。他们时常参奏她后妃干政对帝王不敬礼仪不周，她都是置之一笑，宗政无忧也只当不闻。

    “怎么了？他们惹你生气了？”她坐下，轻轻笑着问道。

    “无事。”宗政无忧抬手拂去她肩上发上还未化去的雪花，那动作轻柔自然，又道：“这般冷的天，你不在屋里暖着，跑过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这儿动了肝火，过来瞧瞧。”他们二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帝妃之间的相处，而像是一对普通夫妻那样说着最平常温暖的话语，而那平淡的语气似乎能让人听到天长地老的味道。

    她笑了笑，伸手拿起被甩在御案一角的一本明黄色奏章，明显这本奏章就是引他发火的来源之一。

    宗政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奏章，继而拉过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放在手心包住，状似无事般地随口说了句：“没什么好看的。你的手总这么凉！”

    漫夭怔了怔，疑惑地望了眼那本奏章，又看了看跪在下方那几位紧绷着身躯似是极为紧张的老臣，她淡淡笑道：“看来今日之事，是因我而起！各位大人，不知本宫最近又做了什么祸国殃民大逆不道之事，值得各位大人如此郑重其事？”她以自己的名义提出的一些利民新政，损伤了这些贵族的利益，被他们记恨也是理所当然，在她意料之中。让他们恨她总比恨宗政无忧要好。

    她虽是笑着，但那目光却是犀利无比，仿佛一眼便能洞穿人的心底。几位大臣更是低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唯有跪在最前方的丞相桑丘掀了眼皮看她，把心一横，就欲开口，宗政无忧凌厉的眼光激射扫来，看得桑丞相一个激灵，宗政无忧沉声道：“今日就议到这里，都退下罢。”

    “遵旨，臣等告退。”几位大臣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叩首谢恩，桑丞相临行前多看了眼漫夭。

    一直等他们都离开了，宗政无忧屏退周围的奴才，将她揽在怀里，运功为她取暖。

    漫夭挣开他，拢了下狐裘领口，轻轻摇头道：“不用了，我穿这么多，不冷。”其实她是有些怕冷的，但是每次都这样，会让他很累。每日处理这么多繁杂的政务，他已经很疲惫了。

    宗政无忧拉过她，直接将她抱起来，走到屏风后用来临时休息的椅塌，扯过被子将两个人一起裹住，他不怕冷，但他知道，她怕。

    漫夭舒服得靠在他怀里，感觉暖和又舒心。她目光穿过屏风折叠处的隙缝，落在被分开还未处理的一摞奏章，微叹口气，虽有不舍，但她还是轻声问道：“你不用处理政务了？”

    宗政无忧双臂紧紧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垂了眼帘遮住了眼中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才用低低沉沉的声音，说道：“陪你一会儿。那些事，放放也无妨。”

    漫夭感觉他今天有些不对劲，她坐起身，转过身去看他，见他眉心揪着，她蹙眉问道：“无忧，到底何事惹你生气？今日……他们又参奏我什么了？”

    宗政无忧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绝美的脸庞，顺手触摸着她耳鬓雪白的头发，眼底有心疼及沉郁之色，嘴上却笑道：“没什么，都是些小事，别担心。”说着再次把她拥进怀里，让他的胸膛成为她的依靠。

    漫夭叹息，见他不肯说便不再问了。她静静地靠着他，感受这难得放松的一刻。

    窗外飘飞的雪花被冷风摔在月白色的窗纸上，融合的白色，透出淡淡的潮意，就如同这冬日里相拥的爱人，在幸福的同时亦有苦涩并存。

    “无忧，你在想什么？”她看着窗外，轻轻问道。

    宗政无忧亦望向窗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过，才道：“我在想，我们……是否该要一个孩子了。”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阵复杂的神色，有愤怒也有痛楚，声音却是温柔无比。他们之间从不用朕和臣妾这一类冰冷的字眼，他们只是一对爱人，只是你和我。这是他们之间无需用语言的沟通，而是一种心灵的契合。

    漫夭身子蓦地一僵，唇色立时苍白。那一次的惨烈经历在他们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令她只要想起这些事情便会不自觉的恐惧，耻辱在心。所以这一年来他们都不曾真正同房过，事实上，在这方面，不只她在逃避，他也是小心翼翼从不要求。虽然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但至少不是现在。

    宗政无忧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忙笑道：“我随便说说，你别在意。今日收到线报，北夷国战乱已平，其太子伏诛，傅筹损兵五万，却收服八万降兵。京城东西两面，皆有边关小国趁他们大军在外欲分一杯羹，连连攻占四座城池。而我们南面也一直有人骚扰，不想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对此，你有何见解？”

    漫夭想了想，抬头道：“依我看，这件事肯定不那么简单。各国齐动，全都冲着临天国而来，只怕是有人野心太大，故意在背后推波助澜。翁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不一定谁都做得了那个渔翁。纵观当今天下局势，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有启云国与尘风国还按兵不动。”

    宗政无忧眸光微动，问道：“你对启云帝了解多少？”

    漫夭眸色渐变，轻轻摇了摇头。她不了解，是真的不了解。那个人太深沉了，让人连边儿都看不到。以前她所以为的一切，在那一日被打击的体无完肤。她觉得那个人，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人！

    她靠着他宽阔的胸膛，想到那个人曾经将她推下地狱前对她所表现出的一切不正常的行为，她只觉毛骨悚然。望着漫天雪花飞扬的茫茫天际，她皱眉幽幽道：“他是一个……可以笑着将他爱的人狠狠推向地狱的魔鬼！”那一日失去意识前，那个人眼中的深情缱绻真实的令她想要颤抖。在启云国的三年，他对她的好胜过他对后宫的任何一个妃子，而现在回想起来，才蓦然惊觉，她所见过的那些妃子们，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她的痕迹。或者眼，或者唇，又或者脸庞、身形。从前，她就算看出来也绝对想不到。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一个可以笑着将他爱的人狠狠推向地狱的魔鬼！这样的人，首先得有将自己的心推向地狱的勇气，然后才能做到把心爱之人推向地狱。这种人，绝对够狠够可怕！往往能做到把自己的弱点变成他制胜的筹码。

    想到此，他目光一凝，“阿漫，莫非他对你……”

    漫夭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不是我……算了，不说这个，我们整日在宫里头，得到的信息都是别人给的，我们也应该偶尔深入民间探访民情，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正好，难得下一场雪，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宗政无忧想了想，点头。

    漫夭叫了一个宫女拿来她的纱帽，她将白发挽起，藏在那纱帽之中。不然，以她这样的形象，一出门肯定会被人认出来。

    宗政无忧庸懒地斜靠在椅塌上，静静地凝望着她的动作，目光深邃，忽然问道：“阿漫，你对他亲自出征有何看法？”

    漫夭动作微微一滞，自然知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她略微沉吟，道：“也许他先前没有部署妥当，让一般的将军带兵去镇压平乱他不够信任。”这个理由，其实不能成立，像傅筹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怎可能事先没有部署？按说，他初登皇位，应该以安定万民处理朝中政事为主，北夷国的战事也不一定非他亲自出马不可，但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弄好头发，她回头道：“不管怎样，我们因此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好事。嗯？你怎还不去换衣服？”

    宗政无忧挑了挑眉，起身去了隔壁的临栖殿，取下金龙发冠，换下龙袍，穿了一件白色暗纹织锦外衣，褪去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飘逸的随性。

    漫夭拧眉问道：“你就这么出门？”

    宗政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有何不妥？”

    漫夭道：“太引人注目。”

    宗政无忧愣了一愣，继而勾唇笑了，那笑容看上去竟有几分邪魅，漫夭有一瞬间的愣神，这种笑容，她很久没看到了。她知道他此刻是怎么想的，嘴角一抽，径自转过身去，“算了，就这样。走罢。”

    宗政无忧大步过来，笑着拉住她的手。也不带下人，就他们两个，出了宫。这大概是一年多来感觉最为惬意的时刻，这样的惬意，对他们来说，有些奢侈，所以格外的弥足珍贵。
------------

凤凰涅槃巾帼魂


------------

第八十章

﻿    江南的街道很干净，道路两旁古朴的建筑物赏心悦目。伸展过飞檐屋顶的光秃树枝在漫天的飞雪中别有一番景致，廊下碧水未结成冰，雪花落在水面，瞬间融了。

    本是极好的风景，应该以闲庭散步的心情来感受着这个冬天的韵致，但当漫夭和宗政无忧走上繁华的大街，她便有些后悔。以前在京城出门都是坐马车，这一次体察民情是用走的，就像平常人逛街一般，而他这样的人闲步逛街无疑会成为众人的焦点，说被人围观也不为过。别说是江南，就算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站在他面前而不失色？又有多少人能看着他而不动容？

    四周的人似乎都不会走了，目光全盯在他们身上，相较于宗政无忧，带着白色纱帽遮住容颜的漫夭在人们眼中则更多了几分神秘，人们在想，这样绝世姿容的男子身边，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与之并肩而行？

    漫夭皱眉，转头看宗政无忧，却见他旁若无人般地拉着她的手，没有一点儿不适应。他是早已经习惯了！可他们这次是出来体察民情的，这样的张扬，自是不好。

    她叹口气，有些懊恼，她就应该不管他如何去想，也要让他乔装打扮妥当再出宫。哪怕他笑她小女儿心思又如何？

    “阿漫，不必在意他人眼光。”宗政无忧看出她的不自在。

    漫夭叹道：“我是怕你被人认出来，那我们这一趟就白走了。”

    宗政无忧笑道：“无妨，平常你陪着我，今日，就当是我抽空陪你出来散散心。”他忽觉他欠她很多，虽然两个人在一起，但如今的局势，他所处的位置，令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任性妄为，当然，前提是不触犯他的原则。这一年时间，让他渐渐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处境，那种内忧外患下帝王的艰难。一年前离开皇宫，他本想带他一起走，但他不肯。他没有勉强，因为知道，他是不想离母亲太远。

    “七哥，七哥……”走在桥头，他们不用回头也知道九皇子定是得了他们出宫的消息，连忙赶来了。如今的九皇子人称九王爷，执掌兵部。

    九皇子赶上来，气喘吁吁抱怨道：“七哥，你出宫怎么不叫上我啊？”他习惯了叫他七哥，改不了，也不想改。

    宗政无忧皱眉道：“你公务办妥了？”

    九皇子嘴角一僵，拿手比划了一下，嘿嘿笑道：“还差一点点，哎呀，七哥，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当然要放下公务来陪你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好怀念以前啊！”他笑着说着，眼光落到宗政无忧身边遮住面容的漫夭身上，那笑容立刻就没了，还扭过头去哼了一声，表示他一直没消气儿。

    漫夭蹙眉，都一年了，他对她还是这副德行，每次看到她，他总要哼哼一声，似是生怕她不知道他的态度。她无奈摇了摇头，与宗政无忧一起走过对面街道，路过一家茶馆，里面极为热闹，茶馆里有一个说书的正吐沫飞溅，说得正起劲。

    漫夭眸光一转，说道：“走，进去歇会儿。”人多的地方，总能听到一些别处听不到的。

    宗政无忧点头，九皇子一愣，想也不想，慌忙跳到前头去拦道：“七哥，别进这茶馆……啊，不是，我是说……这小破茶馆有什么好玩儿的，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宗政无忧拧眉，问道：“为何不能进？”

    “呃……这个……这个原因嘛……”他挠头，支吾了着，宗政无忧懒得理他，拉着漫夭就走了进去。九皇子歪着嘴，使劲儿拍着自己脑袋，连忙跟上。

    店里的客人都围着说书人，很少有人注意新进来了什么人。只有店小二张着嘴巴愣了愣，一看便知他们身份非同一般，忙哈腰笑着招呼：“哟，三位客官里边儿请！”

    漫夭挑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处于角落的桌位，三人落座，宗政无忧背对着门口，九皇子坐在他对面。他们要了一壶茶，外加几个点心。

    江南的民风还算淳朴，人们除了劳作之外，喜听评书作为消遣。而此时说书人讲到的是一个叫做“任道天”的游客。

    九皇子凑过头，低声说道：“七哥，他说的正是你要找的人呢？这个任道天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能让七哥你对他刮目相看？”

    宗政无忧啜了口茶，淡淡道：“此人是无相子的师叔，与无相子师父玄剑天师承一脉，他们二人一文一武，玄剑天剑术超群武功盖世，任道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是个奇人。曾有人预言，得此二人天下归。数年前，各国君主都欲笼络此二人为己用，但他们二人天性不和，誓不与对方共事一主，因此，玄剑天收剑入山，隐居山野，任道天隐姓埋名游历天下。”

    九皇子愣道：“啊？原来他是无相子的师叔啊？那无相子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漫夭接道：“此人居无定所，认识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要想寻得，自是不易，即便是寻到……他也不见得肯帮助我们，这等颇负盛名之人通常都会有几分傲骨。”更何况玄剑天的徒弟无相子已经效忠于宗政无忧。

    宗政无忧点头，“恃才傲物，乃人之通性。”

    九皇子却不屑道：“不就是个江湖游客，有什么了不起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比不上七哥你的智谋。”

    漫夭摇头道：“事事亲力亲为，岂是君王之道？君王理应知人善用，广纳天下奇才。”

    九皇子扬眉，撇嘴道：“哼，话都被你说了。”他横了漫夭一眼，似是想起什么，眼光突然一亮，颇为幸灾乐祸的意味。他身子往前趴着，说道：“七哥，听说这两天大臣们都在上折子，劝你……”

    “咣！”他话才说到一半，宗政无忧双眼遽然一利，手中茶杯重重搁在桌子上，面色已沉，冷冷看着他，沉声道：“闲着无事回你王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九皇子身子惊得一颤，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瞅了眼漫夭，抽了抽嘴角，两手直摇，忙道：“别别别……七哥，我不说还不行吗？”说着瘪着嘴，一脸委屈的模样叫人看了不忍。

    漫夭皱眉，疑惑地望着宗政无忧，心中暗道：那些大臣们究竟参奏她什么？值得宗政无忧这般生气，还不让她知晓？她微微思索，见宗政无忧面色不好，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

    她转头随意扫了眼周围，这时，门口刚好走进来一名中年男子，那名男子年约四十，身上背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何物，衣衫破旧，但是很干净。面庞清瘦，留有山羊胡，胡须不长且较为稀疏，漫夭注意到他自打进门走了不到十步，但他的手捋着胡须就不止十下。此人看似有些落魄，但他眼睛炯炯有神且极具慧光。他身子板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行走间步伐沉稳却又随性，没个章法。

    中年男子走到他们对面的空桌位坐下，解下麻布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动作极轻，仿佛那里面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评书“任道天”此时正告一段落，周围的听书人纷纷丢铜板，有人叫道：“下一个该说白发红颜的故事了吧？上一回你说到那绝世美人的头发白了，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人目光一闪，摇头晃脑，说道：“后来……江山因她四分五裂，天下大乱……”

    有人惊道：“啊？那她岂不是红颜祸水？”

    另一人想了想，突然说道：“诶？我听说我们那位皇妃娘娘也是红颜白发，你说的该不会是她吧？”

    又一人似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叫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诶，说书的，如果那绝色美人是咱们皇妃娘娘，那进红帐的不就是咱们皇上了吗？”

    “这么说，皇妃娘娘以前还嫁过人呀？”

    “我听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国家的皇后就是白发，过了没几年，那国家就亡了，你们说，咱们南朝会不会因为皇妃娘娘亡国？”

    “是啊，她好好的头发突然就白了，莫不是被妖孽上身了吧？”

    “嘘，这些话可说不得，要是传到宫里头去，是要抄家灭族的。”

    众人七嘴八舌，宗政无忧面色难看之极，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漫夭连忙伸手握住他桌下的手。她冷静极了，她一直都知道，尽管古代的通讯不是很好，而傅筹也会下令禁止传扬此事，但这些事情总有一天还是会传到这里，该面对的，总也跑不了。

    宗政无忧转眼看着她，眼底抑郁中有着心疼和懊恼，他吐出一口气，放开手中的杯子，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他分得出轻重。继而转过头看九皇子，九皇子一惊，连忙澄清道：“七哥，你，你别这么看我，不是我说出去的，我发誓！”他慌忙坐正，指天发誓，以表清白。

    宗政无忧自然知道不是他，直接忽略他的话，问道：“此事你早已知晓？”

    九皇子点点头，漫夭问道：“这件事传了有多久了？”

    九皇子想了想，道：“大概半个多月。”

    漫夭转头去看那说书人，只见那人在众人讨论下，目光闪烁，面色有几分慌乱，道：“这可都是你们说的啊，我可没说，今天不说了不说了，收摊。”说罢迅速收拾东西扒开人群，弓着身子离开了茶馆。身后那些听书人忙叫道：“诶，你别走啊，还没说那女子究竟是不是皇妃娘娘呢？”

    宗政无忧紧握住她的手，说道：“老九，叫店小二来问问情况。”

    “哎。小二，过来过来。”九皇子招手叫道。

    正招呼别桌客人的店小二一见他们叫了，忙丢下那边的客人一路小跑过来，哈腰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九皇子问道：“刚才那个说书人是什么身份？打哪儿来的？在你们这里说了多久了？”

    店小二眼珠子骨碌一转，似是颇有为难，道：“这个……小的也不认识他。”

    九皇子立刻拿出一锭银子放手里掂上一掂，斜眼看他，吊着嗓子道：“这个，你总该认识了吧？”

    店小二立马换了一张脸，眉眼都笑开了花，连连道：“认识认识。他呀，一个月前来的我们小店，说是从外地来的，具体是哪儿，小的确实不知道，我们掌柜的见他说书能给我们小店带来更多的生意，也就乐意他在这里说书，没盘问他的身份。”

    漫夭略微沉思后，问道：“那你可知他平日里落脚何处，平常都跟些什么人有过来往？”

    店小二摇头道：“这个小的真的不知。”

    见别的也问不出什么，就打发他走了。宗政无忧这才沉声道：“老九，你回去后立刻安排人查出此人底细。此人何时到的江南，都与何人有过接触，务必详尽。”

    九皇子点头应道：“哦。”

    听书的众人还在议论，而那位背着麻布袋进来的中年男子摇头轻轻叹息道：“世人愚昧，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乃千古不变的定律，岂是一名女子所能左右？可悲复可叹！”

    漫夭一怔，不由转过头去看他，店小二似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中年男子，一看他这身打扮，不慌不忙走过去，先盯了眼椅子上的布袋，眼中有了轻视之意，漫不经心问道：“这位客官，要点什么呀？”

    中年男子道：“哦，不忙，我先歇歇，你去招呼别的客人去吧。”

    店小二手上的毛巾往肩上一搭，三步一回头斜眼瞅他，到掌柜的那里嘟哝了几句，不一会儿又来问道：“客官，您可歇好了？”

    中年男子道：“哦，我再歇会儿。”

    店小二道：“要不，您先点壶茶再慢慢歇？我们这店里的生意好得很，就剩您这一张桌子了，您要是不点东西，还是出去歇着吧。您占着地儿，我们这儿再来人可没地方坐了！”

    “诶，我说你……”中年男子似是有些微恼，抬手指着他，想想又放下手，笑了笑，忽然道：“我给你看个相，如何？”

    店小二一听，那眼神更是轻蔑，一副就知道你是没钱跑这儿蹭地儿干坐的主，直接不客气地赶人道：“去去去，谁要看相了？你赶紧走，别占我们的地儿。”说着拎起椅子上的布袋就往那人面前一塞，把他使劲往起了推。

    中年男子边走边摇头叹道：“这世道……唉！”

    “这位先生且慢！”漫夭突然起身叫住中年男子，笑着问道：“先生会看相？”

    中年男子止步，回头看她，那双眼中慧光一转，看了看背对着他的宗政无忧，再看看戴着白纱的漫夭，面色微微一动，捋了把胡子，不紧不慢，问道：“这位……姑娘，想请在下为你看相？”

    漫夭转头看了眼九皇子，对中年男子笑道：“不是我，是想请先生帮忙替我这位朋友看看。”

    中年男子眼角一瞥，点头道：“哦，这样，那好，在下就替这位公子瞧瞧。”说罢朝九皇子走去。

    九皇子扬眉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双眼瞪着漫夭，叫道：“为什么是我？我什么时候说要看相了？”

    “坐下。”宗政无忧睇他一眼，面无表情命令道。

    九皇子立刻蔫了，乖乖坐下，再不敢多言。

    漫夭笑了笑，指着对面的空位，道：“先生请坐。小二，添壶水，再来个杯子。”

    中年男子倒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小二添了茶水，漫夭亲自为中年男子倒上，中年男子连声谢谢也没说，连饮三杯茶。过后又在漫夭和宗政无忧两人面上巡视了几个来回，方将目光望向九皇子。

    九皇子满脸不屑，想哼哼几声，又怕宗政无忧不高兴，只好忍了，郁闷地捧着杯子猛灌茶水。

    中年男子望了他一会儿，不紧不慢道：“这位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富贵像。”

    九皇子嗤笑道：“这还用你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不是一般人。”

    中年男子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倒笑了笑，又道：“富贵与尊贵，只一步之遥，但这一步说近也近，说远也远。不存非分想，方是生存道。公子真乃聪明人也！”

    九皇子嘴角的笑容顿时凝住，慢慢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挑眉看中年男子，目带审视。

    宗政无忧眼眸微眯，端了茶杯饮了口茶，眼光淡淡的扫过九皇子，老九心领神会，扬起眉梢，手指向宗正无忧说道：“看相的，你来看看我七……咳，看看他。”

    中年男子却笑着站起身，微微拱手道：“三杯茶水一人相，在下一次只看一人，今日就此别过，若是有缘，自是后会有期！告辞。”说罢背着布袋抬腿就走，漫夭与宗政无忧对望一眼，只听那中年男子出门时口中念念有词：“困龙出海，凤翔九天。龙凤和鸣，四海归心……本乃天命，奈何……奈何？”

    那声音远去，渐渐不可闻，漫夭听着那几句话，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本是天命，奈何……奈何？

    九皇子疑惑道：“这人到底什么人呐？七哥，要不要派人跟着他？”

    宗政无忧抬手制止，眯着眼睛，若有所思，道：“不可鲁莽。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知晓。”
------------

第八十一章

﻿    皇宫的路上，青色的地砖已经铺满了一层湿意，天空雪花依旧飘零，九皇子回了府，漫夭和宗政无忧牵着手，缓缓行走在宫墙深巷。路过的宫女太监们见到他们远远地便跪下，紧低着头，等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敢起身，继续往自己该去的地方去，办自己该办的事。

    冬日的风吹拂着她的面纱，偶尔掀起一条缝隙，她转过头来，正好与他目光相对，深邃之中透出的温柔总是格外的安定人心。她轻轻一笑，在这寂寞深宫里，只要有他在身边，心就会觉得温暖。她抬起右手，去接空中飘扬的雪花，那圣洁的颜色落在淡淡嫣红的指尖，映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宗政无忧眉心一蹙，抓过她的手，轻轻说道：“凉！”

    漫夭扬唇笑了起来，隐藏在面纱之后的幸福浅浅荡漾着。能这样一直牵着手走下去，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她也不会害怕。

    “无忧。”她轻轻唤了一声。

    “恩。”他轻轻应了。

    “这样就很好。”她望着他浅浅而笑。

    他眼底眸光一动，漾出一丝温柔而邪魅的笑意，他勾唇道：“还不够。”

    漫夭微愣，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呼一声，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他如地狱幽潭般的眼不知何时开始在她面前荡漾如春水，他深深凝视着她，“我抱着你走，这样你不会累，能陪我走得更远。”

    洁白的雪花飘落在他浓密的眼睫，映出深邃瞳孔中那一抹情深缱绻，将冬日寒冷的气流隔绝在她的心门之外。

    她抬手轻轻拂落雪花，指尖停留在他的眉眼，轻轻描绘那完美的轮廓。她的心暖融而绵软，眸子里满是心疼，轻声道：“可是，这样，你会累。”

    他摇头道：“不累。你睡会儿，我送你回去。”抱着她的手臂往怀里紧了紧，她顺势将头靠在他宽实的肩，听话地缓缓闭上眼睛。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尽管没有甜言蜜语，但他总会用他的实际行动来表达他对她毫无顾忌的宠溺和爱恋，不理会世俗的眼光。

    他凝着她平静安详的睡颜，望着她不自觉扬起的唇角，他眼中的温柔荡开，溢满整个心间。他在漫天的飞雪中，走得极稳极慢，在穿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宫门时，那些宫门守卫皆是震惊，他们几时见过这样的帝王？宠一个后宫女子宠到这般地步，简直闻所未闻，更何况这个帝王平常给人的感觉冷到了骨子里。

    回了漫香殿，宗政无忧将她放到床上，她便醒了过来。“你要走了吗？”

    宗政无忧帮她掖好被角，拨开她额边的发丝，“不走，再陪你会儿。”

    漫夭握住他的手，问道：“今天茶馆里的那个人，你怎么看？”

    宗政无忧道：“你有一双慧眼，那人确实不简单。”

    漫夭道：“他一眼便看出了我们的身份，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何许人？”

    宗政无忧道：“他既识得我们的身份，他说后会有期，自然还会再见面。”

    漫夭点头，道：“他说的很对，老九其实是个聪明人。哦对了，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老九的名字，他叫什么？”

    宗政无忧垂眸道：“他没有名字。”

    漫夭一愣，宗政无忧见她疑惑，便说道：“我母亲怀有身孕时，父皇酒后宠幸一名宫女，那名宫女生下老九以后就被赐死，老九跟着宫女太监长大，没有名字。”

    漫夭怔住，原来老九的身世是这样的！一个皇子，没有皇帝赐名，宫女太监又岂敢随便为他起名字？想必是临天皇怕云贵妃知道这件事，便赐死了老九的母亲。在那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竟然能保持快乐的心性，真的很不容易。她想了想，道：“无忧，你给他起个名字吧，一个人若连名字都没有，太凄凉了！”

    宗政无忧“恩”了一声，道：“你给他起罢。”别扭了那么久，总得给老九找个台阶下。

    漫夭轻笑道：“我可以吗？”

    “当然，你是他嫂子。”他温柔地望着她，握了握她的手。

    “也好，他也帮我起过名字。”漫夭笑着凝眸，微微想了想，眸光一亮，道：“无疆，宗政无疆，如何？希望他快乐无疆，你们兄弟情义无疆。”帝王家的兄弟情，多么难得，只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宗政无忧笑道：“好。睡吧。”

    漫夭身子往里挪了挪，看了眼身旁，她知道他也很累，每日都不曾休息好。

    宗政无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将手臂垫到她颈后，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漫夭朝他怀里蹭蹭，贴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听着他稍快的心跳。她微微仰起头，有些犹豫道：“无忧，大臣们……”

    “阿漫。”他低下头轻吻她额角，动作极温柔，语气却是不容抗拒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不管发生何事，这辈子……只有你，才是我宗政无忧的妻子！”

    漫夭蹙眉，心中忽然就有了些不安，但她仍然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日早朝后，圣旨宣读赐名一事，正巧边关传来捷报，常年骚扰边境的玉上国被击退，南军趁势直捣黄龙，占领玉上国。九皇子荐人有功，加封为姜王。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

    宗政无忧来漫香殿陪漫夭用膳，这是两人的约定，不论多忙，不是他来漫香殿，便是她去议政殿，两人总要一起用膳，雷打不动。

    两人牵着手一起往膳厅行去，宗政无忧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漫夭道：“攻下玉上国，边关应该能平静一阵子了。”

    宗政无忧道：“再过些日子，朝堂稳固，民生安定，他们不找上门，我自会找上他们。南境外的小国虽然都不大，但还算富庶，拿下是迟早的事。只是到时候，战事一起，南征北战，你……”

    “我不是守在后方的女人。”漫夭顿住脚步，扬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道：“我会与你并肩站在一起，无论对面是谁！”傅筹也好，皇兄也罢，又或者千军万马，龙潭虎穴，他们都要在一起。

    宗政无忧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庞流连，说道：“好，我们一起。”

    宫人们将饭菜摆上桌，菜品极简单，都是些家常便饭。这也是漫夭的意思，国家初建，战事频繁，平常的开支用度一切从俭。

    两人还没动筷子，门外探入一个脑袋，鬼鬼祟祟的。

    漫夭抬头，见九皇子扒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似是藏着什么东西。他看着宗政无忧和漫夭二人，眼光闪了一闪。漫夭不禁疑惑，自打来江南之后，九皇子从未进过她这漫香殿，每次见面也是别别扭扭的，没个好气儿，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宗政无忧皱眉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低头布菜。

    漫夭见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便叫道：“老九还没吃饭吧？进来一起吃。来人，添副碗筷。”

    他们吃饭从不喜旁边有人守着，外面的宫人听到立刻应了，很快便拿了碗筷来，然后退下。

    九皇子嘿嘿一笑，背着手坐下，漫夭觉得他今天很奇怪，微微探头看到他背着的手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她疑惑问道：“老九，你手上拿的什么？”

    九皇子嘴角的笑容一僵，少有的尴尬模样，见她看到，干脆就不藏了，将那食盒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闪烁着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漫夭，“啊，这个……是我去五味斋给……七哥买的点心……”

    宗政无忧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挑了眼角，淡淡扫他一眼，没说话。

    漫夭疑惑地望着那个食盒，为宗政无忧买的？宗政无忧根本不大喜欢吃点心！她打开盒盖，愣了一愣，那里的几样点心都是她喜欢的。宫里做的点心样子精致，味道不如宫外的，所以她常让人出宫去买。老九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些点心分明就是特意为她挑的！她不禁笑了起来，莫不是因为名字的事情吧？否则，他怎会突然转变？

    九皇子干咳了两声，故作大方的模样，道：“那个……你要想吃也可以吃，不用问我的。”

    漫夭失笑，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软松脆，甜而不腻，“很好吃，谢谢你，老九。”

    九皇子面色有些不自然，关于那件事，其实心里早就没气了，就是面子上下不来。他也知道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对她来说很不公平，从第一眼看到她满头白发，他就震惊了，一个女子要怎样的痛才能在顷刻间白了头？这让人无法想象。一直都是他在无理取闹，闹了整整一年，确实有些过了，而她从始至终都不曾与他计较。这一年来，她为七哥为这个南朝所付出的努力，他自然看得到，而七哥的幸福，他也看得到。那些大臣们因为她妨碍了他们的利益，讨厌她诋毁她甚至中伤她，她毫不畏缩，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和她作对？而更让他开心的是，他不再是一个多余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对于他们而言，是被重视的人，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高兴的合不拢嘴，那些别扭的情绪立刻也都散了，他给自己盛了碗饭，扬眉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真诚，笑道：“你喜欢就行啦，下次想吃让人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买了送来。”

    漫夭与宗政无忧对视一眼，她舒心地笑了，老九总算是过了那股别扭劲。

    这时，一名宫女快步进屋，恭敬行礼，禀报道：“皇上，娘娘，萧姑娘回来了！”

    漫夭面色一喜，站起身正待问她人呢，就听外面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跟着一个粉橙色的身影直冲到她面前，来人叫道：“公主姐姐，我回来了！”

    出门历事，萧可比起一年前似乎成熟了很多，眉眼间褪去了单纯和青涩，多了几分狡黠，想必是在外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去挽着漫夭的手臂，笑得极甜。

    萧可转眼见到九皇子，柳眉一竖，道：“咦？你怎么也在？你不是对我公主姐姐不满吗？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吃饭？”刚回江南时，因为九皇子对漫夭的敌意，他们二人没少闹矛盾。萧可时不时偷偷给他下点药粉，害他有一段时间，都不敢进宫，就怕遇到这丫头。

    萧可说着就要朝他走过来，九皇子一看她，头皮发麻，脸立刻就白了，他忙不迭跳起来，躲到宗政无忧背后，瞪着眼睛，用手指着她，叫道：“你你你……你别过来啊！璃月，咳……不是，七嫂，你快管管她，千万别让这死丫头靠近我！”

    漫夭见他吓成那样，便拉住萧可，笑道：“可儿，你刚回来，先坐下歇会儿。”

    “哦。”萧可瞪了九皇子一眼，就算没有漫夭阻拦，她也不敢真跑过去跟他闹，因为有宗政无忧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对宗政无忧有种莫名的惧怕。

    宗政无忧望了眼跟着萧可进来的二煞，二煞进屋连忙跪地行礼，一手撑着地面，都垂着头，红魔面具未曾遮住的另外半张面容满是愧色。宗政无忧皱眉，沉声问道：“东西未到手？”

    二煞头重重垂下，齐声道：“属下惭愧，请皇上恕罪！”

    萧可面上的笑容瞬间褪下，也低下头去，满眼愧色，不敢抬头看漫夭。

    宗政无忧面色沉郁，浑身透着冷冽气息，九皇子不自觉退后几步，对萧可问道：“你这死丫头怎么搞的？不是说已经查到血乌在北夷国原都了吗？给你派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没拿到血乌？你搞什么呀？”

    萧可狠狠扯了下自己的衣角，跺了跺脚，气恼道：“是查到了，可是我们去的时候，血乌已经被人取走了啊！”

    九皇子奇道：“咦？是谁取走的？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在你们之前找到那东西？”

    萧可撅着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很奇怪，血乌对一般人用处不是很大，而且血乌需要用人的鲜血来喂养才能起到乌发的奇效，喂养之人，还会损伤元气，普通人应该不会想要这东西的。”

    宗政无忧眼光一顿，忽然眯起凤眸，抿着薄唇，低眸沉思起来。

    漫夭微愣，掩下眼底微凉之色，淡淡笑道：“算了，白发就白发吧，也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宗政无忧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擦着她冰凉的肌肤，目光心疼而担忧。

    “公主姐姐，对不起啊！”萧可咬着唇，万分愧疚。

    漫夭笑着摇头道：“我没事，你们都尽力了。你们俩也起来罢，辛苦你们了！”

    二煞抬头望了眼宗政无忧，没动。宗政无忧淡淡开口道：“退下罢。”他们二人忙行礼退出。

    九皇子见屋里气氛有些凝重，咧嘴扬眉，站出来，笑道：“七嫂，你别难过，白发怎么了？白发多好看哪，感觉更像仙子了！你看你看，比那死丫头的黑发好看多了。”他倒也不是说谎，他确实觉得她白发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的美，那种美，既凄凉又带了些妖冶，以圣洁的姿态展现在别人的眼前。

    萧可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公主姐姐，你白发也很美的。”从见面就成了冤家的两人第一次奇异的默契。说完，两个人互瞪一眼。

    漫夭淡淡笑了笑，“吃饭吧，菜都凉了。”说罢又叫人添了碗筷。

    萧可一屁股坐到九皇子之前坐的位置，见那碗饭还没动过，不由分说，端起来就扒了一口。

    九皇子一愣，被她抢了先，气得差点蹦三丈高，跳过来叫道：“诶！那是我的！你你……你快放下。”

    萧可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扭头笑道：“啊？这是你的呀？我不知道，我已经吃了一口，给，你还要不要？”

    九皇子狠狠地瞪着她，这死丫头走了一年，回来变得狡猾了，更难对付了！他看看萧可，再看看她递过来的碗，瞪着眼珠子，气得直喘粗气。

    宫人又上了一副碗筷，九皇子看也不看，赌气地扭着头直哼哼。

    萧可歪着头看他，笑道：“你不吃呀？一会儿菜被吃光了，你别叫唤啊！”

    漫夭无语失笑，无奈摇头，他们两到一起，以后还有得闹腾。

    宗政无忧放下碗筷，掀了眼皮看他一眼，“不吃饭，现在就跟我去议政殿。”

    九皇子一愣，“啊？我吃我吃，七哥你等等我啊。”说罢连忙坐下，飞快地盛饭，然后端起盘子就把菜全倒在自己碗里。

    萧可瞪着他碗里堆得高高的菜，“诶！你都倒走，我吃什么？”

    九皇子不理她，迅速地往嘴里扒着饭菜，拿眼角瞟了瞟萧可，似是在说：就不让你吃，看你这死丫头能把我怎么样？

    萧可郁闷地看着桌上的空盘子，直跺脚，望了眼面无表情的宗政无忧，不敢发作，只好认命地一口口扒着碗里的白饭。

    漫夭看着不忍，命人叫御膳房再为她炒两个菜。萧可立刻眉开眼笑，九皇子一脸哀怨。

    饭后，宗政无忧和九皇子去了议政殿，漫夭让人叫了萧煞来，让他们兄妹两聚聚说说话。

    萧煞跟萧可简单叙了几句，便让萧可回屋休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紧锁眉头，望着漫夭欲言又止。
------------

第八十二章

﻿    执掌禁军一年，萧煞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沉稳。这两日，他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皇上瞒着她自有皇上的道理，但他却不应该瞒着。

    漫夭见他面色凝重，神色间犹豫不定，她敛了笑，蹙眉问道：“萧煞，你都知道些什么？那些大臣们……这回又拿什么说事儿？”

    萧煞微微一愣，没料到她直接就问到这件事，心知现在不说都不行。他双目微沉，道：“几位老臣参主子于后宫一人独宠，乃国之大忌，且一年之久尚未能孕育子嗣，如此下去，误国误民。”

    漫夭脸色一沉，目光瞬间冰冷。难怪无忧昨日突然说他们是不是该要一个孩子了！原来如此。一个帝王的子嗣确实关乎社稷，这点她不能说什么。她微低头，淡淡问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主子后妃干政，扰乱朝纲，野心昭著。甚至还有人说主子是北皇安插在这里的细作，说您的白发……”萧煞说到这里顿住，一向沉稳的面容有着明显的怒气。

    他没出说来的后半句，她也知道，无非就是那日在茶馆听到的，说她的白发是因为妖孽附身！连奸细这种名义都能拿出来说事，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转身踱步到桌旁，缓缓坐下，冷笑一声，道：“那他们想怎样？劝谏无忧将我打入冷宫，再广纳妃嫔充实后宫？”

    萧煞点头道：“主子所料不差。他们为主子列了七出罪，要求皇上将主子打入冷宫，再行处置。礼部名单已经拟好了，参选秀女共一百二十人，已经呈给了皇上，并谏言应该选一名贤德女子主理后宫。”

    漫夭手缓缓握紧，眼神遽利，那些人拿国家为名，为自己谋私利，谁不知道他们的那点儿心思？无非就是想把自家人送进宫里，用来稳固自己的权位。

    她低眸，微微凝思，语气平静道：“那名单里，可有推荐皇后人选？”

    萧煞道：“有，桑丞相的独生女，桑鸯。”

    漫夭眸子里冷光一闪，过了半响，她才淡淡道：“恩，我知道了。”

    萧煞见她如此冷静，心中有些不安，“主子，这件事……”

    漫夭抬头，神色平静道：“我答应过无忧，这件事交给他处理。我相信他。你去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萧煞只好应声退下。

    漫夭微微仰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两眼望着发白的天空，静静地坐了很久。作为一个帝王的妻子，这些问题是迟早要面对的。帝王注定要三宫六院，这是自古以来谁也改变不了的规矩。纵然无忧他不想，但他的臣子们也不会允许，而这个问题，她确实不好插手，只看无忧如何做了！她相信他不会负她，但是如今的局势，内忧外患，为了平衡朝局，帝王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她对天重重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将桌案上堆放着的看过的书简放回书架上，目光扫见上层那曾经用来放传国玉玺的匣子，她抬手将匣子往里边挪了挪，匣子下方露出一角白色，她动作一顿，便将那白色的纸张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微微一愣，恍然想起，这似乎是秋猎之前，傅筹给她的东西，说是秋猎后才能看。那白纸叠得整整齐齐，摸着厚度似乎不止一张。而最外面的一张看起来像是用来包住里面的东西，她轻轻展开一角，发现里面的纸张不似外面的平整，像是被人狠狠搓揉过。她皱眉，指尖停留在那上方，轻轻划过，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未能打开。

    将那东西放回原处，她将自己窝在贵妃椅塌上，心头涩涩，缓缓地垂下眼，拿起一旁的书简来看，却看不进去一个字。

    比起南方空气的潮湿，北方的气候格外干燥。

    临天国北朝大获全胜的铁甲雄狮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被大雪阻住，十数万军队搭起的帐篷绵延数里。

    帅帐之外，一身金色盔甲的男子背手伫立在雪山山头，他面容冷峭，神色苍然，目光远眺，望着遥远不可触及的方向。冷风呼啸，刮在他染了沧桑的英俊脸庞，刀割般的生疼，他丝毫不觉。身上的盔甲在狂风中叮叮作响，身上肌肤的温度有如战场上的伏尸。

    脚下，一望无际的雪色苍茫，冰冷的寒气无边蔓延，一直渗透到人的心底。而此人，便是北皇宗政无筹。无筹，无需筹谋，一切尽在手中。可他却事事筹谋，仍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启禀陛下，末将已经遵照陛下的旨意，将两边的积雪各打开一个出口，仅容一人通行。”一名将士单腿跪地拱手禀报。

    北皇宗政无筹收回目光，面容镇定，淡淡道：“召各位将军回营议事。”

    “末将遵旨！”

    帅帐之中，众位将军分立两旁，面色肃穆，在宗政无筹入帐时，齐齐拜道：“参见陛下！”

    宗政无筹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到上位坐了，方道：“免礼平身。”

    众将起身，他扫一眼众人，方沉声道：“边关小国趁我朝大军在外，夺我城池，杀我子民，着实可恨！林将军，朕命你带领两万人马今夜走左侧雪道，秘密前往西面边境，杨将军带两万人马走右侧雪道，去东面边境。我大军被大雪阻住，他们必定疏于防范，你们白日潜伏山上，夜里行军，十日内务必赶到目的地，夜袭，将敌军一举歼灭。”

    林、杨两位将军立刻跪地道：“末将领旨！”

    宗政无筹道：“下去准备罢。”

    “遵旨。”他们退出营帐，一名将军出列，道：“陛下，南朝独立已一年有余，我们是否趁大军气势正盛，挥师南下，直捣江都，不给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另一名将军出列，反对道：“末将以为不可，经过一年的时间休整，南朝势力已经稳固，我军将士征战数月，已经疲累不堪，而南朝兵马以逸待劳，此时交战，乃下下策。”

    宗政无筹掀了眼皮，扫一眼其他人。一名谋士出列，道：“末将也以为不可。听闻尘风国新孕育出一批良驹，有意在开春后寻找合盟之国。我军本就战马不足，此次出征又损伤无数，不如先回京休整，待开春后，与尘风国合作，购得战马，再行南下不迟。况且陛下出京已久，朝中事物恐早已堆积如山，等待陛下处理。”

    宗政无筹眼光微转，战马？尘风国！到时候去的人，不止他一个！“今日先议到这里，都退下吧。”

    众人退下，他一人独留大帐。走到帐前桌案，望着案上被一块漆黑色的布遮盖住的东西，目光渐渐荡开，眼前浮现那一头刺眼的雪色。眼底蓦然一痛，早已麻木的心仍然像是被刀割一般的疼。

    他伸手掀开黑布，黑布下是一盆小小的似是花草般的东西。透明的根茎，乌黑色的叶子像是喇叭合上的形状，只有很小的一片。

    天将黑的时候，那叶片缓缓张开，就如同盛开的喇叭花，幽黑的叶片中央，三根纤细的如同银针般的花柱血红的颜色，似是在渴望献血的滋润。

    他轻轻抬手，毫不犹豫的将食指伸了过去，那花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根根直刺进他指尖的肌肤，在他的手上迅速伸展开放，青白的肌肤下血红色扩张，极为霸道。

    他面色渐渐发白，心口如虫蚁在啃噬，胸口急剧起伏，他却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双眼紧紧盯住那花草透明的根茎慢慢变成妖冶的血红，乌黑色的叶片也透出暗红的光泽。那在他肌肤下盛开的花柱逐渐的枯萎缩回到叶片之中，他收回手，那叶片再次合上。

    他望着那小小的花草，黯淡的眸色中漾出一抹奇异的温柔，低头看自己的手，毫无血色的惨白。

    五日后，冰雪消融，大军拔营。

    十二日后，东西两面边境传来大捷的消息。

    宗政无筹带领大军还朝，北朝上下一片欢腾景象。而南朝此时关于皇妃娘娘的流言蜚语漫天。

    议政殿的空气不只寒冷，还有几分沉闷。

    宗政无忧冷冷盯着早朝时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那些人仍旧是咬着那些事情不放，他本想晚点再处理他们，想不到他们倒是等不及了。

    “启禀皇上，大事不好了，项将军派人来奏，新军兵营暴乱！”伺候在议政殿的小祥子一脸紧张，伏跪在地。

    宗政无忧目光一利，手上的折子啪的一声拍在桌案，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祥子吓得身子直抖，嗓子里都发出了哭腔，那些话他不敢说却又不得不说。“来人奏报，军营里谣传皇妃娘娘红颜白发是祸国妖孽，听说项将军是皇妃娘娘的人，他们都不服从项将军的管制，打起来了。”

    宗政无忧眯起凤眸，左手五指张开正按在一本奏请封后的折子上，微微用力，那明黄色的折子便刻下了五指的痕迹。他面无表情道：“传大臣们入宫觐见。”

    小祥子慌忙磕头退了出去，脑门全是汗。

    不到一个时辰，议政殿里文武百官聚齐，跪地垂首等待帝王的发言，但高位之上，帝王仿佛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正一本一本批阅着奏折。大臣们私下里偷偷对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跪在最在前方的桑丞相稍微抬头，精明的眼神微微闪烁，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帝王，那毫无情绪波动的冰冷的眸子令他一点也看不出帝王的心思，心中不由有些不安。新军暴乱，还能这么平静的批阅奏折，可见这个年轻的帝王不是一般的深沉。

    宗政无忧批阅过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冷眼一扫众人，众臣一个激灵，忙敛神待命。

    宗政无忧对小祥子使了个眼色，小祥子会意，忙取了折子递回给大臣们。

    宗政无忧身子往后一靠，这才懒懒道：“经过这几日的思考，朕，认为爱卿们的谏言并非全无道理。但国家初建，理应以民生为重，选秀一事，待夺回京城政权，再作考虑。至于立后……朕听闻桑爱卿之女桑鸯才貌双全，德容皆备，是个难得的女子。正巧这几日，皇妃娘娘总说没个人陪她说说话，不如，就让桑鸯进宫给她做几天伴儿，不知桑爱卿可舍得？”

    桑丞相面色一喜，忙笑道：“皇上和皇妃娘娘厚爱，能进宫伴驾是小女几世修来的福分，老臣叩谢皇恩！”

    宗政无忧掀了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就这么办。都退下罢。”

    众人退出，宗政无忧叫道：“冷炎。”

    冷炎现身，听候吩咐。

    宗政无忧道：“叫萧可过来一趟。”

    冷炎领命，宗政无忧又沉声补上一句：“别让她知道。”

    冷炎一愣，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

第八十三章

﻿    漫香殿的清风阁，在一片如海的梅林之中，林中梅香四溢，花开如雪。

    漫夭伏在窗前桌案上，一手按住一张宽大的白纸，一手执笔画着什么。她黛眉微蹙，表情极为认真，头垂着，纤细的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长发从耳边滑落，散在同样雪白的宣纸之上。

    她的周围堆满了陈旧的书简，那些书简上是有关于兵器与战阵的资料。

    这几日，除了晚上睡觉以及和无忧一起用膳的时间，其它时候，她都在琢磨一件事情。战争即将来临，南朝的军队加上招募的新军，总数也不过二十来万，而北朝铁甲军却有近四十万，启云国的大军不少于五十万。如果没有优良的装备和武器，即便是谋略过人，打起仗来，也十分吃亏。而这个年代的装备和兵器，无非就是盔甲、战马、矛、盾、弓、弩、剑。单独的某一样，不是攻就是防，却没有一样能将攻防结为一体。

    她兀自凝思，全然不觉外面天色已黑。宫女进屋掌了灯默默退下，生怕打扰到她。整个漫香殿的宫女太监都知道，她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废寝忘食，不喜欢有人打搅。

    她以前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的设计竟然会用在战争之中的兵器装备之上。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跟无忧商量，只想等她的设计完成之后，给他一个惊喜。望着笔下成型的绘图，她微微扬起唇，双目之中流转的光华，令空中高悬的满月也黯然失色。

    她终于呼出一口气，放下笔，守在门口的宫女连忙进来行礼道：“娘娘，晚膳已经热了四回了，您快去膳厅用膳吧。”

    漫夭一愣，看了眼暗黑的夜色，这才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她扭头问道：“什么时辰了？皇上还未过来吗？”

    宫女回道：“回娘娘的话，已经戌时五刻了，半个时辰前，祥公公奉旨来传话，皇上今晚有事，不过来漫香殿了，皇上让娘娘自己用膳，不用等他。”

    漫夭微怔，他们说好，无论多忙，用膳的时候一定要在一起。这两日，虽然他同她说话还是像平常一样，但她直觉他心中有事。她皱了皱眉，问道：“可还说别的了？”

    宫女摇头道：“没有。”

    她低眸顿了一顿，缓缓站起身，一抬头，便望见了暗灰色天空中那一轮狡黠明亮的圆月，恍然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似乎是她的生日。有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了？

    记得前世，在父亲有了外遇，母亲常年住院之后，就不曾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母亲去世后，她每年的这天晚上，会一个人坐在空阔的屋子里，对着生日蛋糕，从不许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蜡烛慢慢燃尽，然后静静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关掉所有的灯，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

    那时候的她，至少还有个蛋糕，还能为自己象征性的过个生日，而来到这个世界，她却不敢让人知道这一天对她而言有何特别，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去年的这一天，他们正在来江南的路上，面对着敌人的追击，她没有向无忧提过此事。而今年，她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实现多年的夙愿，不需要蛋糕，也不需要盛大的仪式，只需要有一个人可以轻轻地拥抱她，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那就够了！

    她拿起桌上的绘图，走到膳厅，见饭菜又有些凉了，对宫女吩咐道：“再热一遍，热好了送去龙霄宫。”

    宫女一惊，抬头“啊”了一声，屋里其它几个宫女相互望了一眼，眼中竟有担忧和闪烁。

    漫夭眉头一蹙，直觉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她凝眸，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目光犀利，声音就像结了冰，问道：“怎么？你们有事瞒着本宫？”

    宫女们一见她懂了怒，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连连道：“奴婢不敢。请娘娘恕罪！”

    漫夭低眸睥睨着她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宫女们虽然害怕，但仍旧低着头，犹豫着不敢开口，有一名年纪较小的宫女忍不住，说道：“前几天宫里来了一位桑小姐，住进了漪澜殿。听说这位桑小姐年轻貌美，唱歌唱得可好了……”

    “萱儿。”年长些跪在最前面的宫女面色一变，忙斥了一声，道：“桑小姐再美也不及咱们娘娘的万分之一，娘娘天人之姿，哪里是一般的平凡女子可比的？娘娘，是这样的，桑小姐进宫已有五日，这五日，皇上都没有去漪澜殿看过她。今天下午，桑小姐在皇上来漫香殿的必经之路上唱歌，吸引皇上的注意力，还说皇上整日为国事操劳，她亲自下厨为皇上煲了汤，给皇上补补身子，然后……她就跟着皇上去了龙霄宫，陪皇上用晚膳……”

    漫夭心一沉，她这几日每日都只顾着看书简，琢磨很快来临的战事，只想能多帮他分担一些，却不想别的女人都进宫五日了，她竟然丝毫不知！

    无忧让那女子入宫做什么？那女子又是唱歌，又是煲汤，看来是个不甘于平凡与寂寞的人。

    又一名宫女面色担忧道：“娘娘，你快想想办法吧！现在宫里私下都在传，说娘娘很快要被打入冷宫，桑小姐会当皇后……”

    “快住口，别胡说！”年长的宫女慌忙阻止那嘴上没个遮拦的宫女，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忙道：“娘娘，您别听她们瞎说，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宫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啊？就算桑小姐真被封了皇后，在皇上的心里头，也还是只有娘娘您一个。娘娘，您先用膳吧，别饿坏了身子。”

    漫夭攒紧手中的东西，尖利的指甲刺透那白色的宣纸，钉在自己的肌肤之上。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望着他平常坐的位置，面色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宫女们面面相觑，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过了许久，漫夭才轻轻开口，语气淡淡道：“都撤了罢。”

    “啊？娘娘您……”

    “本宫说，撤了。”她目光凌厉，声音亦是冰冰冷冷，不容抗拒。“你们都退下。”

    “是。”宫女们忙应声退了出去。

    漫夭在屋里踱了两圈，五指发白。

    冬日的晚风寒凉刺骨，拍打着雕花窗格，呼扇着凉白的窗纸。不曾合紧的窗子吱呀一声被掀开，冷风透窗直入，掀动她一头如雪银丝。

    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可以无所顾忌任性而为的离王，她会坚信他不会妥协，但此刻的他，是一个权势还未完全稳固的帝王，他的父亲在仇人的手里，不知遭受着何种折磨？他母亲的尸骨陵墓在敌人的地盘，逢年过节他想要拜祭都做不到！还有带给他们耻辱的人，如今都虎视眈眈，千方百计想让他们死。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无法确定他会如何抉择？

    爱人或是江山，从来不能两全，到了他这里，是否会有破例？朝臣相逼，军营暴乱，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利用她白发之事大做文章，那人一定是极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便利用南朝大臣们的私心，想让他这个帝王成为孤军，陷入两难境地，才设下这样狠毒的计谋。

    一个帝王可以处置任何一个臣子，但是帝王却不能与满朝文武甚至是整个国家军队作对，那是自寻死路。桑丞相在南朝根基太深，满朝文武几乎有一半是他的门生，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想拔除，岂是那般容易的事？

    她明白这些道理，明白他的为难处境，可是她仍然做不到心甘情愿与她人共事一夫！辗转往回，历经生死，难道这就是命运吗？命中注定她得不到她想要的爱情？

    她想了想，转身看了眼外面暗黑的天空，快步走了出去。

    漫香殿离龙霄宫不远，她只用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龙霄宫外，门口的守卫忙对她行礼，她来此处从不需通报。

    进了龙霄宫，她远远便听到丝竹之声，还有女子的歌声，那歌喉仿佛百灵般婉转清灵，极为悦耳动听。此女果然唱功了得，想必为这一日准备了很久。

    漫夭忽然顿住脚步，站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她目光微凉，凝望着那声乐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那灯火辉煌的宫殿就在她的眼前，她只要走进去，便能阻止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黑夜里的灯火格外的耀眼，空中圆月皎洁，将宫殿外的树木投在地上的阴影拉得很长。这宫中已然熟悉的一切，在她心里变得有些陌生。

    出门之时忘了披上狐裘，此刻冷风直灌，她只觉浑身发冷，连心也一起冰凉，就如同她脚下青白的地砖。为什么相爱的人千辛万苦走到一起，还要有这么多的磨难和考验？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她凉凉地笑了笑，喃喃道：“真冷！”没有了那一双温暖的手扶着她，这日子冷得就像是结了冰。

    她又望了眼那座宫殿，想了想，最终还是缓缓地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为什么不进去？”刚离开龙霄宫，一直远远注视着她的萧煞便出现在她面前。他以为她会进去，因为她这样骄傲的女子，一旦确定了自己想要什么，便不会容许有人破坏她的幸福。

    漫夭顿住脚步，进去做什么？他说这件事交给他处理，她说过会相信他，她就应该相信他会处理好！

    如果连他都不能够相信，那她的生命真的找不到存在的意义。那样的人生太可悲，她还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扬着下巴，目光望向遥远而黑暗的天际，淡淡笑道：“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说罢不理会萧煞的怔愣，径直离去，凉白的月光倾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之上，看疼了身后之人的眼。

    清风殿外，梅林之中，她叫人取来一方琴，独坐于亭台。遣了所有人出去，整个漫香殿，她孤身一人，冷月相伴。

    琴弦拨动，寂寥的音符如叮咚的清泉自苍白的指尖流淌而出，带着她此刻惶然不定的心情，萦绕在这寂静深宫的夜里，沾染上夜的萧瑟凄凉。

    对面清风殿里一抹昏黄的灯光烛影在风中摇曳，照不亮外头的漆黑。

    她忽然在想，当年的云贵妃看临天皇娶了傅鸢，她的心情是何等的悲哀沉痛？在傅鸢盛宠的那些日子里，她是如何熬过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漫漫长夜？若是这个世界的女子也就罢了，从小被灌输男人三妻四妾乃天经地义之事，那样至少容易接受一些。而可悲的是，云贵妃与她一样，从那个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制的社会而来，在她们的思想之中，爱情就应该是一心一意，容不得第三人踏足。这是她们的幸，还是不幸？

    “无忧，但愿你不要让他们的悲剧在我们身上重演。”

    就这样，她用悲凉的琴音陪伴自己度过了生日里的最后一刻，这一次，依然无人陪伴，没有听到一声温暖的祝福。

    有多久没有头痛过了？大概是从泠儿走了以后吧，不知道是何原因，她每逢月圆之夜的头痛症从那以后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也不曾痛过一般。而此刻，她竟然怀念起那头痛的感觉，头若痛了，便可以喝那药沉沉睡去，不必这般煎熬地坐在这里。

    一夜无眠，她静静地坐在梅林之中，望着天，思索着，没有血乌，有什么法子可以遏制住她白发妖孽的流言，尽快平息这一场有心人恶意掀起的朝堂与军队的暴乱？

    东方发白，她抬头揉一揉阵阵发紧的太阳穴。

    这时，林子里走进一个人，她转眼看去，竟是几日不曾见到的萧可。

    萧可不似平常那般一见她便来挽着她的手臂，而是低着头慢慢朝她走过来。面色少有的凝重，眼眶微红。

    漫夭蹙眉问道：“可儿，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公主姐姐。”萧可轻轻叫了她一声，咬着嘴唇，目光有些躲闪，似在犹豫着什么。然后垂下头，声音极轻，说道：“公主姐姐，对不起，我……皇上他……”

    萧可的反常令她觉出事情不寻常，漫夭心头一跳，忙站起身，问道：“他怎么了？”她竟不觉自己的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意。

    萧可抬头看她，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漫夭失了镇定，口气急道：“可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呀！”

    萧可道：“公主姐姐……您自己去龙霄宫看吧。”
------------

第八十四章

﻿    初亮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浓雾。宫道两旁的树木挂着清冷的露珠，在女子经过之时，那露珠恰好迎风晃了一晃，滴落下来，打在她清冷的眼角，像极了心头那无法流出的眼泪。而她对那如冰一般的温度毫无所觉，连抬手拭一下都不曾。

    她急急地前行，心里空落寂寥，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龙霄宫在望，她走到门口，宫人们连忙跟她行礼，她径直入内，眼角的余光都不曾侧过一下。

    来到寝宫门口，她忽然冷静下来，顿住身子，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抑郁且沉重的心跳，再也听不到其它的半点声音。

    她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紧闭的门窗，犹豫着伸出手，竟有些微颤。五指轻轻贴上雕刻华美的厚重木门，她咬了咬嘴唇，手又拿开少许，缓缓握成了拳，顿在半空。

    短短片刻，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她到底该不该进去？这一踏进去，她的世界是否天翻地覆？她完全不敢确定。

    眉心紧锁，红唇变得苍白。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一向活得清醒的她，忽然间犹豫了。

    闭上眼睛，耳边回想着他的那句话：“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不管发生何事，这辈子……只有你，才是我宗政无忧的妻子！”

    她应该相信他的，不是吗？她定了定神，勇敢地推开了门，不选择逃避，才是对他的信任与尊重。

    一踏进屋子，她愣了一愣，映入眼中的是满地的凌乱不堪，仿佛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搏斗。

    冷风呼呼吹入，撩动屋内唯一还完好无损的雕花大床。床上明黄色的床幔在风中摇摆，掀起的波澜，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紧皱眉头，望了眼床前地上散落的那再熟悉不过的衣物，那上面竟有点点的斑红血迹。她心中一惊，快步靠近床边，一把撩起床幔，微微一怔，床上竟空无一人。明黄的锦被被掀卷在床角，白色的床单不似往日的平整，而是皱巴巴的全是褶子，仿佛每一寸都被人用手狠狠攒过似的。床头枕边，白色之上竟有大片的血迹，斑斑刺目惊心。

    “来人，来人。”她转头大叫了几声。

    宫外的太监闻声立刻进了屋，小心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漫夭指着那些血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探头看了一眼，面色一变，竟有惊诧之色。忙跪下磕头道：“奴才不知，奴才该死！昨夜皇上遣了这宫里的奴才们都出去，让奴才们不得吩咐都不准进来。”

    漫夭一怔，扫视整间屋子，发现地上有一个摔成两瓣的瓷碗，碗中还有少许的褐色药汁，已然凝固。她弯腰捡了起来，眼角瞥见门外似是想进又不敢进来的萧可，沉声叫道：“可儿，你进来。”

    萧可见被她发现了，这才慢慢挪步进来，低着头，目光瑟瑟。

    漫夭眼神犀利，紧紧盯住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碗里装的又是什么东西？可儿，你都知道，是不是？你若不说，以后就别再跟着我。”

    萧可一惊，抬头见她面色冷厉决绝，知道她动了气，连忙道：“我说我说，是，是……逆雪！”

    漫夭手中的半边瓷碗在听到“逆雪”二字之时，“咣”的一声掉在地上，又摔成了几瓣。那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屋子，仿佛要刺破耳膜。萧可身子一颤，双膝一软就在她面前跪下了，“公主姐姐，对不起，我，我……我不该把逆雪给皇上，可是……”

    漫夭头脑一片空白，萧可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身子一晃，她踉跄大退了几步，那太监眼疾手快，忙过来扶着她，她挥手推开，脸色苍白如纸。

    逆雪，逆雪！他服了逆雪？无忧，他怎么能？怎么能……

    早知如此，她宁愿她不要相信他，宁愿任性一回，昨晚就该闯进龙霄宫，对他说，那是她的生日，他应该陪在她身边，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喉头被哽住，目中浮现一层水雾，透过朦胧的视线，看着躺在地上碎裂的瓷碗，心口像是有人拿刀在狠狠剜锯着，让她喘不上来气。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吸气，半响才缓过劲来，问道：“皇上……人呢？”

    太监忙道：“回娘娘的话，皇上去乾和殿早朝了。”

    漫夭听后，疾步朝乾和殿行去，几乎是一路小跑。这一路上，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心思千回百转，她早已顾不得身份，只想立刻见到他。

    来到这座象征着至高无上之权利的殿堂，却发现殿内同样是空无一人。

    “皇上去了何处？”

    守卫道：“回娘娘话，军中暴乱，皇上刚刚带领众位大人去了北面军营。”他话未落音，漫夭人已消失在他们眼前。

    新兵军营在江都的北面，她叫人准备了马车，直奔军营而去。

    “什么人？”军营门口的守卫拦住马车，厉声喝问。

    车夫斥道：“大胆！车内是皇妃娘娘，还不速速退下。”

    守卫们一愣，面色有些慌乱，相互望了一眼，跪下参拜后，其中一名守卫昂首铿锵道：“军中有规矩，女子不得擅入，娘娘请回。”

    漫夭一撩车帘，飞身跃上前方黑马马背，夺过侍卫手中长枪，反手砍断黑马与马车之间连接的缰绳。对那守卫的阻挡根本不放在眼里，她利目一扫，猛地一挥鞭子，那马朝着军营里头狂奔而去。守卫们大惊，却是阻拦不及，只能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转眼消失的白色身影，都忘记应该喊一声：“有人闯军营！”

    内营的守卫见到她也是愣住，漫夭沉声问道：“皇上现在何处？”

    守卫们下意识指了一个方向，愣愣答道：“在操练场。”还没回过神，面前的女子已经策马离开。他们这才回神，喃喃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美的女人！啊？不对，她的头发……”说到这里，那人惊叫一声：“天呐，她该不会是咱们的皇妃娘娘吧？”

    另一名守卫忙捂住他的嘴，骂道：“别叫了，你想找死啊！”

    新兵操练场，一望无际的广阔。十万人，鸦雀无声。

    大臣们微微垂着头，身着将服的新军将领项影单膝跪在帝王的脚下，垂首敛眉。操练场中的将士们原本在一片暴乱声讨的混乱之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近来军中流言：皇妃娘娘红颜白发必是妖孽转世，有此妖孽在，天下永无宁日，国家必亡！

    他们从半信半疑，到深信不疑，而今，仰望着高台之上尊贵无比的帝王，那些让他们暴乱的根源却再也不能成为理由。

    十万人无队形章法，凌乱地站在操练场中。他们手执长枪，目光震惊地仰望着一层层台阶延伸往上，那气势恢宏无边的高台，于百官之前，立着的一名男子，那名男子身着黑色翔龙锦袍，目光锐利，气势威严。只见他面无表情，睥睨众生的姿态俨然天生的王者，有着让人不得不臣服的魔力。他冷眼一扫，全场的将士如浪潮一般陆续跪了下去。

    这便是他们的皇上！仙一样的身姿，神一般的气势，魔一样的眼神，而最让他们震惊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被他们视为妖孽象征的长发！他们可以怀疑皇妃是祸国妖孽，那只是在他们眼里可以随意废掉的一个后宫女人，但是，被他们所承认的至高无上的生命主宰者，一国的帝王，绝对不能被称之为妖孽！

    漫夭下马，站在高台后的拐角处，扶着廊柱，望着前方那卓然挺立的男子，眼泪刷的流出。

    记忆中，刚来到江南，他曾轻柔抚摸着她如雪的白发，眼底都是心疼。她笑着问他，“可会嫌弃？”

    他说：“有一种药，能让我无法嫌弃你。倘若你害怕，那我便服了去。”

    她靠在他怀里，笑着问他：“是什么？”

    他说：“逆雪。”

    她好奇问道：“逆雪是何物？”

    他望着她，笑而不答。

    后来，她问过可儿才知道何为逆雪。逆雪乃一种罕见之毒，极为霸道，不会要人性命，却能让人尝遍生死乃至生不如死的滋味。服此毒者，血脉逆转倒行，有如万箭穿心，肝肠寸裂。可使少年白头，一夜发如雪。而后果，则是，减寿十年！

    当时的她，震惊到无以复加，一再叮嘱他万万不可动这个念头。那时候，她紧紧抱着他，一遍一遍对他说：“我不害怕，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但是如果你白发，我会嫌弃你。所以你要答应我，不管寻不寻得到血乌，你永远都不许碰逆雪。否则，少了的那十年，谁来陪伴我给我温暖？”

    他笑着抚摸她的面颊，温柔应道：“好。”

    如今，他为了遏制流言，不屈服于那些人的摆弄，更为了不负她的情，他终是服了逆雪，历经一夜的剧痛折磨，与她一样，拥有了满头银丝。无需任何辩解，他只需要往那里一站，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敢拿她的白发说事！

    她努力平复着此刻汹涌不定的情绪，极力控制自己不朝他冲过去，就这样，藏在廊柱背后，透过朦胧的水雾，远远地看着他。

    高台之上，有人搬来一把椅子，宗政无忧一撩衣摆坐下，扫了眼两侧的大臣，眼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帝王的发言。

    宗政无忧双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低沉的嗓音灌注了深厚的内力，道：“朕听闻近日市井流言遍传朝野、军营，朕的家事很得臣民们的关注，所以今日，朕将早朝搬来此处，与众卿们同议。来人，请各营将上来。”

    “遵旨！各位将军，请吧！”

    操练场上微微有些轰动，各营将领面面相觑，众所周知，帝王早朝是何等神圣而庄严之事，历朝历代，像他们这种普通的营将哪里有资格参与？而普通的士兵，连见皇帝一面，都是天大的恩赐。将士们心里激动又害怕，他们神色拘谨，小心翼翼地上了高台，与心目中有如神祗般遥不可及的皇上相隔如此近的距离，他们只觉得连站着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十万人的参拜之声，如响雷震天，直入九霄。

    宗政无忧说了句：“平身。”犀利的目光望向丞相桑丘，直入主题道：“桑爱卿，你身为百官之首，对于此次流言，有何看法？”

    桑丞相出列，几步间，脑子转了几转，回道：“启禀皇上，事关皇上与娘娘……老臣不敢妄言。不过，但凡传言……通常不会空穴来风，娘娘的身份来历不明，确实容易招人话柄。”

    好个老狐狸！白发妖孽之事不能说了，便转到她的身份来说事。

    宗政无忧一抹冷笑藏在薄唇嘴角，面上依然看不出情绪，问道：“依爱卿们看，此事应该如何平息？”

    众臣微愣，注意到皇上说的是平息，而不是查清！

    桑丞相沉吟道：“这……”他斜目对旁边的一位大人使了个眼色，那名大臣会意，出列道：“启禀皇上，平息此事其实不难，只要皇上尽快册立一名贤德的皇后，后宫之事有皇后打理，皇上自然不必再受后宫琐事烦扰。”

    宗政无忧盯着他，问道：“爱卿的意思是……朕，还不如一个女人？”

    那位大臣一惊，对上帝王如地狱幽潭般的邪冷目光，心头不自觉一凛，忙跪下道：“臣不敢！臣的意思是……”

    宗政无忧不等他说下去，沉声截口：“谅你也不敢！爱卿们以为，谁最适合做这一国之母？”

    又一名大臣出列，以前一人为鉴，小心措辞，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桑丞相之女桑鸯幼承庭训，知书达礼，是最合适的人选。”说罢拿眼偷瞧了年轻的帝王，哪知正对上那道凌厉的视线，不由心中一突，慌忙垂下头去。

    有人先开了口，立刻有其他大臣附和：“臣也以为丞相之女合适。”

    不出半刻，百官出列之人竟有一半之多。宗政无忧微微眯起凤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而其余一半人，看着帝王深沉的眼色，没敢有动作。

    宗政无忧薄唇勾出意味不明的笑意，道：“爱卿们对丞相之女倒是了解得很。幼承庭训，知书达礼……是这样吗，桑爱卿？”

    桑丞相眼光一闪，正待上前回话，但宗政无忧并不想听他的回答，而是对身后的禁军统领萧煞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遵旨。”萧煞对后方摆手，“带上来。”

    漫夭所立之地的另一边，军政殿廊柱尽头，两名侍卫拖着一男一女往高台上走去。那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敞开的脖颈之间被啃咬得红痕遍布，一看便知是何缘故。那两人被侍卫扔到百官面前，女子悠悠醒转，伏在地上，微微抬头，揉了揉眼睛，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桑丞相面色惊变，指着地上的女子，手指微颤，道：“你，你……请问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宗政无忧冷笑道：“桑爱卿不知？不如问你女儿！”

    那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她一张美丽的脸庞瞬间惨白，如死人一般。她带着使命入宫，五日都不曾见到帝王一面，只好等在帝王必经之地，使尽浑身解数，引起皇上的注意，终于如愿以偿，踏进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势的龙霄宫殿。只可惜，任她费尽心机，最后终是功亏一篑。

    桑鸯面对父亲责怪的目光，抓紧胸前散开的衣襟，羞愧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九皇子忍了半天，早就想开口了，这会儿轮到他说话，他立刻站出来道：“丞相大人，这么明显的事情，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女儿迫不及待想登上皇后的宝座，居然用媚术诱君，结果引诱不成，耐不住寂寞，找了个侍卫私通……”他说着环视了一眼那些推荐桑鸯为后的大臣们，嘲弄笑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知书达礼啊？哈，本王今天可算是长了见识了！怎么说，她好歹也是丞相府千金吧，又不是街头娼妓……唉！”故作惋惜地摇头，心里对这些人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他们故意散播谣言，挑弄是非，七哥怎会服下逆雪？

    桑丞相一听，气得胡子直颤，瞪着眼睛，道：“姜王说话，请注意身份。”

    九皇子笑道：“抱歉得很，本王说话随意惯了，丞相不爱听啊？那也怪不得本王，谁叫你女儿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呢？”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扬了扬眉，转身面对将士们，敛了平常的笑容，万分正经地对阶下的十万新军，宏声道：“我们江南的战士们，你们是国家未来的英雄！告诉我们圣明的君主，你们想要这样的女人做你们的皇后吗？”

    底下的士兵们相互看了看，项影立刻高举右手，带头大声叫道：“当然不想！”台上的营将们闻之，随后也大声叫道：“不想！”

    紧随而来的是，十万将士同举手中的长枪，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应，“不想！”

    十万人的呼声，那恢弘的气势，震颤了整座军营，也震动了无数人心。

    那些推荐桑鸯为后的大臣们慌乱地跪下叩头，连连道：“臣等有罪！臣等有罪啊！”

    宗政无忧如戏外之人看戏，冷漠地望着这一幕，依旧是面无表情，目光深沉难测。

    桑丞相面色灰白，是他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帝王。只得俯身拜道：“臣教女无方，请皇上降罪！”

    九皇子转身道：“丞相大人别急着认罪啊，还有人没有到场呢。来人呀，把那人也带上来！”

    一个戴着书生帽的中年男子被拖了上来，那男子早就被这气势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此刻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九皇子在文武百官面前转了几圈，探头问道：“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丞相大人，你应该最清楚，对吧？他就是奉我们这位丞相大人之命，在民间茶馆散播谣言，说皇妃娘娘是妖孽的那个混蛋！”他说着反身，飞起一脚狠狠踹上那说书人，将他踢得翻了几个跟头，那人惨叫一声，翻着白眼，差点昏过去。

    桑丞相心底一慌，面上故作镇定，道：“皇上，老臣冤枉，老臣对南朝对皇上忠心耿耿，请皇上明察！”

    宗政无忧挑了挑眼角，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犀利无比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微微勾唇，似笑非笑道：“朕登基一年，众位爱卿们都做过些什么事，说过些什么话，朕，心中有数。是忠？是奸？靠的不是一张嘴，而是看他的所作所为。”

    那些大臣们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齐齐跪下道：“皇上英明！”

    宗政无忧又道：“朕记得爱卿方才说过，凡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姜王既然当着满朝文武及这十万将士的面说了出来，想必也是有所依据。我们不妨……听下去。”

    桑丞相跪在地上，额角冷汗密布，却辩驳不得。

    九皇子得意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摞书信，问道：“丞相大人，你认不认得这些东西？”他说着打来一封，展开来，放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桑丞相一见之下，心中大骇，直觉地伸手就要抢，九皇子似是料到他有此一着，连忙跳开，高昂着头，拿着那封信，展示在众人的面前，指着那封信的结尾印鉴，扬声道：“如果本王没认错，这些跟你频繁来往的书信结尾的印鉴，应该是北朝皇帝的私印！”

    “啊？”大臣们一阵骚乱。

    桑丞相瞪着眼睛，摇头道：“不可能，这些东西怎么会到你的手里？”

    九皇子蹲下身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十分愉悦道：“不好意思，就在你早上前脚出门，本王后脚便带人……抄了你的家，从你书房地下挖出来的这个。怎么样？藏得这么隐秘也能被我查到，没想到吧？唉，查了大半年，也算是没白费功夫！”

    桑丞相整个瘫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帝王，他们竟然查了他大半年，现在家都已经抄了，他却毫不知情，还以为皇上多信任他，并仰仗他在江南庞大的权势用以稳固自己的皇位，却不料，他其实早已是那人盘中鱼肉，还在这里做着春秋大梦，想着有朝一日控制住这个帝王，一揽皇权。到最后，害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不说，也连累了整个家族，这便是野心的代价！

    这一场波涛暗涌的早朝，终于在帝王的圣旨中结束。

    “丞相桑丘勾结敌国，散布谣言诋毁皇妃清誉，扰乱朝纲，引发兵变，密谋夺权篡位，罪无可恕！现免去官职，诛九族！自今日起，谁敢再提选秀立后之事，一律按谋逆罪论处！”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显，宗政无忧在众臣及将士们敬畏的目光中，以及那一声声宏亮的“皇上英明！”的高呼声中华丽退场。而众人皆知，桑相倒台，紧随而来的必定是一场朝局的洗礼。帝王的雷霆手段，他们很快便会领略到。

    宗政无忧步下高台，在转弯处看到了一直立在廊柱后的白发女子。只见女子目中含泪，痴痴地凝望着他，女子的眼中，有责怪，有爱恋，有心疼，还有深沉的情意涌动。

    他微微一愣，快步走了过去，皱眉道：“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她连狐裘都没披，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他不顾旁人的眼光，张开手臂一把揽过她的身子，带她走向后方的御辇。

    漫夭抿着唇不说话，望着他眼中交错密布的红血丝，以及那隐藏在眉眼之间历经一夜折磨后的浓浓疲惫，心揪成了一团。她咬紧唇，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当厚重的明黄色帘幔放下，将冬日的寒风阻挡在外，也阻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再也忍不下去，不顾一切猛地扑到他怀里，蓄满眼眶的泪水滚滚而落，渗透男子的衣裳，打湿了他的胸膛，那滚烫的温度将一颗曾经冷硬如坚冰的心融化成一池春水。

    她握着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哽咽道：“你怎么能这样？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你说过永远不碰逆雪，你说过你不愿意少陪我一天……”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心中是对于他有可能会早一步离开她的恐惧。减寿十年，那是何等沉重的代价！

    宗政无忧紧紧抱住她，那雪一样的头发垂落下来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他低头将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单薄的背脊。

    “阿漫，放心，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乖，别怕，嗯？”他轻声诱哄着怀中心爱的女人，捧起她的脸，轻柔拭去她面上的泪水，低头吻上那娇嫩的唇瓣。

    明显感觉到她身子一颤，他由轻柔的试探到深入的索取，小心翼翼的珍视震颤着她的灵魂。

    她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泪水仍在不断的滚落，没入唇齿间，蔓延出咸涩却又幸福的味道。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用她所有的力量去回应这个用生命珍惜她的男人。唇齿厮磨，带起一阵阵发自心灵的颤栗，那体内被突然引爆的深沉渴望，来得汹涌而猛烈。

    这是一年多来，他们第一个忘情的亲吻，发生的那样自然。这一刻，他们都忘记了曾经的屈辱，也忘记了那刻入心骨的仇恨与疼痛。
------------

第八十五章

﻿    初阳升起，暖融融的橙黄光线笼罩了整座江都，为这个寒冷的冬季带来了新的希望。

    明黄的帘幔内，软椅之上，两人浑然忘我，吻得激烈而投入。女子毫无保留的回应掀起男子心头深沉的激荡，宗政无忧紧箍住怀中那令他几度疯狂的女子，唇舌间的吻愈发的肆意而张狂，仿佛不将女子与他一起融化了便不罢休。

    喘息急促，心跳剧烈，整个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暧昧的气息充斥在这一方空间内，焚烧着他们的理智和身心。

    本是大好光景，偏有不长眼的在这时候撩开了帘幔，看也不看就翻身跳了上来，叫道：“七哥，我跟你们一起走。”同乘御辇之事，他又不是没干过，都随意惯了。

    这一道声音立刻拉回了激烈拥吻中二人的理智，漫夭一惊，连忙放开了搂着宗政无忧颈脖的手，一把用力推开他，被人撞上这种事的尴尬与羞涩令她面上如火烧一般。

    这种事被人打搅，搁在谁身上都会很不爽，尤其是一年不曾尝到甜头的男人。宗政无忧脸色遽黑，眉头紧皱，想也不想，就朝刚上来的人猛地挥出去一道劲力。

    还未站稳的九皇子才看清帘内的情景，惊诧地瞪大眼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人就已经被那道劲力扫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他“哎哟”一声大叫，苦皱着一张脸，痛得直咧嘴，感觉屁股都要开花了。

    外面的禁军皆是吓了一跳，慌忙拔剑，才看清楚摔出来的是九皇子。萧煞一愣，望了眼已合上的帘幔，走到九皇子跟前，问道：“王爷没事吧？”

    九皇子嘴角一抽，直想说，你让七哥摔你一下试试看有事没事？但一看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看，有些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深深刺激了他强大的自尊心，他连忙展了眉，一下子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昂着头哼哼了一声，很酷的不甩他，潇洒地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刚上了马车，便捧着自己的屁股直跳，苦着脸嘟囔道：“七哥，就算我不小心搅了你的好事，你也不用这么狠吧？呜，好痛好痛！”

    “皇上起驾回宫！”

    帝王的仪仗缓缓起行，庞大的队伍延伸到很远。

    漫夭拨开帘幔一角，探头往外看了看，面色有些担忧，嗔道：“无忧，你出手太重了！”

    宗政无忧黑着脸，闷闷道：“我已经手下留情了。阿漫，过来。”他拽过她的身子，还在回味她方才出人意料的热情。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时候该有所突破了。

    漫夭一回头便撞上那双深邃而灼亮的眼，那眼中燃烧的渴望令她想起自己的忘情，她连忙垂了眼，面上再次泛起一阵红晕。一年了，那些令人感到伤痛和屈辱的记忆，都被埋在了心底，两个人避而不提。就像一根长在肉里的刺，你不碰它便不疼，你若是因为害怕而不碰它，那它便永远长在那里随时提醒着你它的存在。所以，有些事情，与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对。

    生命有限，幸福来得如此不易，为什么还要因为过去的伤痛而影响未来的幸福？只是，此时此地，都不合时宜。

    她回身坐到他身边，伸手触摸他的头发，那每一寸雪白的颜色，在她纤细的指尖下轻轻诉说着这个男子对她浓烈且深沉的爱意，是那样的广阔无边。

    宗政无忧握住她的手，揽她入怀。她脸庞贴在他胸口，倾听着他节奏稍快而有力的心跳声，有些话忽然想对他倾诉，不禁低喃道：“无忧，我不知道我该怪你还是该谢你，是你令我体验了一个女人最深的痛苦以及最大的幸福，来到这个世界，我原本只想过平静淡然的日子，除了平平安安的活着，我什么都不奢求。但是我遇到了你！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你给了我爱的勇气，我庆幸我能以这样的方式活了下来，尽管是代替了别人，尽管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但我仍然感到庆幸，因为有这样一个你陪在我身边。”

    宗政无忧面容一动，眼中深情浓溢，双臂猛地收紧，紧到她透不过来气。他下巴在她额头轻轻磨蹭，有她这番话，什么都值了！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轻轻叹息一声，那声叹息竟带着十分的满足。

    她鼻子一酸，双手紧抱住他的腰，为了不让自己再流泪，她微微仰起头看他，“这样就知足了？”

    宗政无忧低头望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双唇泛着嫣红饱满的光泽，眼光一动，勾唇邪魅一笑，道：“不满足，你要奖励我？”说罢便低头欲吻，漫夭微愣，连忙推他，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道：“这里不行。”

    “嗯？”宗政无忧扬眉，邪眸带笑，拖长了音调道：“这里……不行？”他的眼神炙热，像是烧了一把火。

    漫夭说完便后悔了，她面色一红，暗恼，忙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前，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

    宗政无忧眼中有了捉狭的笑意，难得这样清冷的她也有难为情的时候。他斜侧着头，嗓音低哑，带着暧昧的音符，在她耳边吐着灼热的气息，撩拨着她已然敏感的神经，轻轻叫道：“阿漫，阿漫？”

    她身躯轻轻一颤，忙偏了头躲过，手在他背后象征性地拧了一把，但这样小女儿的动作她又觉得矫情，忙松了手，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宗政无忧见她懊恼又无措的模样，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些朝政为他带来沉重和压抑的不快，以及他白发所承受的痛苦和代价带给她的悲伤，都在这样的笑声中渐渐消弭，只剩下沉淀在心头的幸福与甜蜜。

    两人笑闹一阵，漫夭似是想起了什么，敛了笑容，蹙眉问道：“与桑丘来往的那些书信……真是他写的吗？散播谣言的幕后指使，是傅筹？”

    宗政无忧笑容一顿，凝目问道：“你认为？”

    漫夭坐起身子，微微凝思，摇了摇头，道：“我认为……不是他。”

    宗政无忧问道：“为何？”

    漫夭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以傅筹的性格，他不会自揭伤疤！”白发一事，傅筹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她纵然因此恨他，却也知道有些事，他不会做。

    宗政无忧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蹙，眼底的眸光微变，心头略微有了酸涩之意，他垂下眼帘，道：“你如此确定？”

    漫夭听出他话中的酸意，微微一怔。虽然她和傅筹没有实质性的夫妻关系，但他们毕竟夫妻一年，曾经同床共枕，他心里怎能不对此有几分芥蒂？她抿了抿唇，偏头笑着问道：“吃醋了？”

    宗政无忧愣了愣，直觉的想否认，想说：“我岂是那般小气的男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直都不确定，傅筹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还有沧中王和启云帝，个个都是人物！

    漫夭见他眼中的神色变了几变也不说话，她心中微沉，歪着头，轻缓的声音带了些小心，问了句：“无忧，你……在意么？”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不论对他还是对她而言，皆是如此。

    宗政无忧身躯微震，修长的手指摩擦着她仍旧泛红的眼眶，动作格外的温柔。狭长的凤眸眼底流转的有那么些许的不自信，“阿漫，你的心里……”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垂下手，眉心微蹙，稍稍转过脸去，他意识到这种话，他本不该问。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和她相守到老，已经很好，他又何必再奢求更多。

    再怎么骄傲自负的人，他的生命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东西，是他觉得自己无法掌控的，从而使得他患得患失，每每面对时，总会小心翼翼，变得不像是自己。

    漫夭一看他那别扭的动作，以及他眼中闪现的不自信，她顿时明白了他在介意什么，她曾经要求他放过傅筹，想必他心里一直是在意的，只是他从来不说。

    她伸手扳过那张完美如仙的俊脸，深深凝望着他，那样雪白的发丝映衬着他漆黑的眼瞳，愈发显得深邃，带着致命的吸引，让人不可抗拒的沉陷。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在乎过别人对她是不是会误解，但这一刻，她是很认真的想要另一个人明白她的内心。

    她抬手，用指尖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用女子特有的温柔轻轻抚平那微锁的眉心，柔情四溢，深情无限。她望进他的眼，郑重而缓慢道：“无忧，我的心从不曾进驻过你之外的任何人。”

    人的一生，就像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在这旅途当中，每个人都会遇到无数灯火，它们代表着人一生必然经历的各种不同的情感，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情动，就像那些灯火，有的照亮的是眼前的路，有些温暖的却是人心，而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只一盏足矣！那一盏，被人称之为爱情，是其它任何一种感情都无法替代的。

    宗政无忧有瞬间的怔愣，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只那眼中遽然升腾而起的光华，有如黑夜中盛放的烟花，绚烂夺目，泄露了他此刻心底涌现的狂喜而激动的情绪。但他的身子仿佛失去了反应，整个人呆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似是在和时间角逐，一时一刻都不愿放过。

    “阿漫……”过了半响，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却已包含了千言万语。

    “傻瓜。”她搂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宽实的肩膀。笑着叫这样一个聪明睿智的男人做傻瓜，真是舒心又有成就感。

    他似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收拢手臂，用紧密的拥抱来证明此刻的真实。原来他的阿漫，一直都是他的，从来没变过！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为形势所逼才回到他身边，而是她的心里始终有他，就如同他心里只有她一样。

    他放下心头大石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头雀跃无比，竟不顾形象地咧嘴笑了起来，傻就傻，只要她喜欢就好！

    回了宫，御辇停到议政殿门口，他们下了辇，宗政无忧想送漫夭回漫香殿，却被漫夭阻止了，她说：“今日早朝刚处置了桑丘，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先去忙，我自己回去。”

    宗政无忧微微点头，道：“恩，午膳……”

    漫夭笑道：“午膳你自己解决，等你处理完政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嗯？是何物？”宗政无忧眸光一亮，勾了嘴角，笑得几分邪肆。

    漫夭知道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禁翻了个白眼，瞪他。

    宗政无忧轻笑一声，低头贴近她耳边，迅速在她莹白精致的耳廓轻咬了一口，像是被电流击中，她全身一阵酥麻，身躯轻轻一颤，只听他低声说道：“那我晚上过去，你等我！”

    她双颊陡然一红，四周的宫人和侍卫很是识趣的低头看自己的脚，目不斜视，力求被当做空气。帝妃亲热，岂是他们可以窥视的！

    漫夭撇过头，故意蹙眉道：“我今天有点累，晚上应该会休息得很早，要不……改日吧。”说着转身就要走，宗政无忧怎会同意，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毫不犹豫道：“那我现在就去。”

    “别！”漫夭忙道：“国事要紧。”

    宗政无忧箍住她的腰，一个惩罚般的吻就压了过去，漫夭一惊，看了眼周围的人，忙推他：“这里这么多人！”

    宗政无忧冷眼一扫，四周的宫人侍卫们仿佛被冰水泼了一般禁不住身子一抖，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连眼睛都闭上了。

    漫夭无语，宗政无忧不理会她的挣扎，愈发圈紧了她腰，挑眉道：“那你等是不等？”

    她也挑眉，微抬着下巴，不受威胁道：“看情况。”她岂是那般容易妥协的人？

    宗政无忧皱眉，转头叫道：“来人，将奏折搬到漫香殿。”

    “遵旨！”宫人们立刻进议政殿搬奏折，那速度一点也不含糊。

    “你……”漫夭瞪着他，这人真是……

    消除隔阂的两人，不再如先前般小心翼翼。

    宗政无忧面色看上去淡漠冷酷，但细瞧之下，便能发现那薄唇嘴角抿着的一抹得逞的笑意，极为舒畅。此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相敬如宾，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总得有人先改变，人生短暂，莫辜负了大好光阴才是。与其等待将来，不如从今日开始。
------------

第八十六章

﻿    两人一同回了漫香殿，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堆砌在清风阁窗前的楠木桌案上，将翔凤雕花窗棂已遮挡过半。

    漫夭愣了愣，怎会这样多的折子？无忧就算连吃饭时间都省下来，恐怕也要处理到很晚了！她心里有些微疼，自从他登基为帝，眉梢眼角间的疲惫总是难以掩饰，若是放在从前，就算堆满了整间屋子，依他的脾性，恐怕连看也不会看一眼。

    “心疼我了？”宗政无忧看到她一闪而过的眼神，猜到她的心思。他转过身圈住她的身子，眼里带着少许坏笑。

    漫夭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把他往桌前推，“快做正经事！这么多折子，得批到什么时候？”

    宗政无忧被她按着坐下，见她欲转身离开，他连忙拉住她，“你不帮忙？”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能让她有理由离开半步。

    漫夭斜眼看他，他这么快就算计上她了！她昨晚一夜未睡，现在有些困顿，正想拒绝，但见他眼中隐现的血丝，下眼睑青色的眼袋，想到他昨夜被剧痛折磨也是一宿未眠，心头遽然绵软，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宗政无忧叫人备了一壶茶，然后遣退所有人出了清风阁的园子。

    园中梅林暗香萦绕，随着清风丝丝缕缕透窗而来，充斥着这一方静谧的空间，屋里新泡的热茶升腾着浅白色的轻雾，如烟一般在空中缭绕散开。室内茶香四溢，融合着梅香之气，醉人心脾。

    漫夭整理着那些奏折，按照事件的轻重大小以及内容的急缓程度分开放置，依次整齐的排列在他面前。光是阅览一遍，她已觉头昏脑胀，到了下午，才算整理完。坐了几个时辰，腰很酸，整个人也觉得疲惫的很，她扬了扬眉，转头去看他。

    有人说认真工作中的男人有着无与伦比的独特魅力，这话确实不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宗正无忧那优雅而又不失刚毅的面部轮廓犹如上苍利用神斧之笔在人间留下的完美之作，眉如剑锋，鼻梁挺直，微微上挑的凤眸中带着专注的神情，唇角微微抿起。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他，他被人抬着上早朝大殿，呼呼大睡，那时候的他多么嚣张跋扈，仿佛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更别说走进他的心。可如今……

    她手肘抵在桌案上，半握拳撑着头看着他，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

    宗政无忧批阅完她整理出来的紧急奏章，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歪头对上她有些迷茫的眼神，他眼光一转，突然将脸就凑了过来，眼中邪肆的光芒遽盛。

    一张俊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她吓了一跳，蓦然回神。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如幽潭般的神秘对上一汪清泉的明澈，眼底流转的情意如千丝万缕的绵丝，丝丝缠绕，不可分割。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就在咫尺间的距离，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此起彼伏的喘息。

    漫夭顿时心头一慌，有种偷窥他人被当场抓住的尴尬，她忙站起来退开身子就想开门出去，宗政无忧反应疾速，扔了手中的朱笔，在她手触上门的那一霎那手臂一伸，便捉回她在怀里，他低低沉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道：“你要去哪里？”

    他的鼻息温热，吹在她的面庞，起了酥酥痒痒的感觉，令她面上一阵阵发烫。她想偏头躲开，他不准，用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刚好。

    她被迫只能直视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刚刚处理政事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拉住她？她挣扎了一下，宗政无忧挑了眉梢，细细打量着她，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他今天似乎格外担心她会离开，内心深处是怕她找理由逃避他所说的晚上？她心里确实还有些害怕和不安，毕竟那一次的经历让人无法不心存畏怯，但她也知道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一个帝王不能没有子嗣，那只会令他难以面对悠悠众口。漫夭安静下来，不再挣扎，轻轻道：“我哪里都不去，你快做你的事，还有好多折子没批呢。”

    她嫣红的唇瓣在话语间微启轻合，像是沾了露水的樱桃一般诱人，他心中一荡，突然无比怀念上午的那个吻，他拿眼角瞥了眼桌上的奏章，咬牙道：“不批了！”

    说着手臂用力提起她纤细的腰肢，两个人的身子顿时贴得紧紧的，透过衣衫，她几乎能感触到他的肌肤温度骤然变得滚烫。她从他突变的眼神以及身体的反应瞬间读懂了他此刻的心思，她心中一惊，不是说晚上吗？这大白天的，他该不会是……

    她忙使劲推他，却被他箍得紧紧的，一动也动不了，她蹙眉叫道：“无忧……”只是还没叫出声，已经淹没在他口中。

    他的吻如狂风海浪般急卷而来，仿佛不满她的挣扎而给她的惩罚，他的唇舌有力撬开她的贝齿，拼命汲取着那令他万分着迷的芬芳。

    火热的唇瓣狂猛的侵袭着娇嫩红唇，她身子不禁一软，哪里还有力气挣扎，本欲推开他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气喘吁吁，情不自禁地嘤咛一声，直击他心头，刺激得男子愈发猛烈而狂浪。

    他此刻似乎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切地抱着她转身将她抵在墙上，唇齿间的力度只增不减，两人肌肤的温度急剧攀升，滚烫得像要溶化了彼此一般。他迫不及待的将手探进她衣襟里去。

    她娇喘一声，这样熟悉的感觉，让她恍然想起第一次的温泉池边，他时而温柔似水，时而邪魅诱惑，一心哄着她放下心中的防备，一步步走进他为她设定好的陷阱，最终成为他的人。如今再回想起来，真真是百味在心，苦涩难言。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利用欺骗，一心沉浸在甜蜜当中，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温柔是真，一心只想着计谋得逞。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种种磨难，她受伤之后封锁了自己的心，对他的事不闻不问。而他却懂得了自己的心放开了自己的情，从此一心只为她。

    从他归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纠缠不清。在清凉湖他如天神一般的降临挽救了她的性命；选妃宴上无所顾忌的为她出头；扶柳园一局棋向她认输；猎场悬崖不顾性命地挡下毒箭与她共对狼群；宣德殿外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向他的仇人称降，与她共承屈辱，被人用铁链穿骨，囚禁数日……她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骄傲无比的人是如何做到的？要折断他的傲骨，比要了他的命更加残酷！还有如今一夜地狱折磨般的剧痛以减寿十年的代价换来的少年白发……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为她做的已经这样多了吗？她要怎样去做才能回报他这似海一般的深情？

    晶莹的泪珠，流淌下来，宗政无忧只觉唇间咸湿，睁开眼睛一看，竟看到她已是满面泪痕。他顿时心头大慌，连忙停下动作，拢了她被敞开的衣襟，心中暗恨自己的急切。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眼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有些慌乱，对他来说，面对她的眼泪比面对满朝文武的责难甚至是比面对百万大军更让他难受百倍，面对后两者，他可以面不改色，坦然镇定，但是她的眼泪却可以轻易的击败他，让他手足无措。

    他胡乱地拭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心头恐慌，急忙柔声道歉：“阿漫……阿漫，对不起！我太急了！你别哭，我保证以后不再勉强你便是！”

    漫夭愣住，见他一脸焦急，知他误会了，低头望着他急切为她拢衣的手，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宗政无忧见她低头，心理更加确信她是因为心理阴影而害怕行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温柔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他低垂的眸子掩饰不住的黯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拽住他的手臂，抄手紧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庞，咬了咬唇，想说她不是因为他的碰触而流泪，但是她从来都是一个内向的人，这些话总是说不出口，她唇动了动，半响才轻声说道：“无忧，我，我……”

    宗政无忧眼中带着无尽怜惜，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面上细腻光滑的肌肤，体贴道：“你不用说，我明白。”

    “不是，你……”她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望向何处。

    宗政无忧接口道：“别担心我，我没事。”

    见他一径沉浸在自己的理解当中，自己又解释不清，她心中有些急了，将眼一闭，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抬手用力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就照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宗政无忧身子蓦然一僵，愣在当场。

    她闭着眼睛吻住他，见他没反应，便蹙了眉偷偷睁开一条缝隙，看到他正睁大凤眸直勾勾地看着她，就好像在看打西边出来的太阳般的眼神，她顿时停住动作，脸上如烧了一把火，噌得一下红了个透彻。这人平时聪明得紧，怎么现在如此迟钝！她都这样主动了，怎么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连忙放开他的唇，想要逃开。可她却忘了她还在他的怀里，能退去那里？

    宗政无忧这才回过神，她主动吻了他？这代表什么？她并不抗拒他？那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流泪？

    他灼人的目光紧紧盯住她的眼睛，想从那里寻找答案，但除了懊恼和羞涩，别的什么都看不出啊，他有些不明白了，她这样……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阿漫，你……”他眼光仔细地观察她，在小心的措辞。

    他炙热的眼神看得她心头狂跳，漫夭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别过脸去，低声说道：“现在是白天。我，我还没准备好。”

    宗政无忧一愣，看着她羞红的面颊，脑子里迅速的飞转，回忆着她先前的反应以及刚才她说过的所有的话。很快他就确定，自己可能是误会了她的意思，眸光璨亮，坏笑一声，问道：“你要准备什么？”

    漫夭支吾着说：“我……”一个我字才刚出口，他的唇舌再度狂袭而来，带着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惊喜，将她口中发出的音符，吞食入腹。

    她还来不及惊叫，已经头晕目眩，身子被转了不知道多少度，在被他扳过来的时候撞倒了桌上堆得高高的奏折，那奏折倾洒下来，有些已凌乱地散落在地。

    “嗯……奏折……”她含糊不清地叫道。

    宗政无忧毫不犹疑的说道：“不管它。”睁开眼扫了一眼堆满奏章的桌案，心中不耐，袍袖一挥，只听呼啦一阵响，一桌子的奏章顿时铺了满地都是。

    她一惊，哀叫一声：“啊！别！”她辛辛苦苦整理了好几个时辰，就这么被他一挥手，前功尽弃了！

    宗政无忧不理会她的抗拒，弯腰打横抱起她放在桌上，就去解她的衣裳。

    她愣了，就在这里？

    还没待回神，雪白的肌肤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她顿时慌了，想去阻住他的动作，“无忧，大白天的……这里不行！啊……”

    宗政无忧低低地笑出声，像是极满意她的羞怯。他迅速除去剩余的衣物，改为进攻她莹白小巧的耳垂，边笑边吹气道：“这里挺好！”她顿时无语。

    没有人知道他多么庆幸她的头发在那一刻变白，及时唤回了他的理智，让他不必承受害死挚爱之人的痛苦！在那一刻，恐怕整个世界的黑暗加起来也及不上笼罩在他心头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只要想起来，便会颤抖。

    她心底有着难以言说的滋味，那是交互参杂了多种情绪而产生的，紧张、惶恐、挣扎、痛苦……还有庆幸和感激，这一刻，她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同样挣扎在他内心的复杂情感，而那种情感，让她疼至心尖。他是那么强大自负的男子，在她面前，他就如同她的天神，无所不在，亦无所不能。他从不说他的痛苦，从不展示他的脆弱，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她起身抬手抚上他的俊脸，喘息着送上她温软的唇。欲将她心里无尽爱恋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今生至爱。

    宗政无忧见她温柔回应，原本细密绵延的吻渐渐炙热而猛烈。他含糊的叫着她的名字，一声一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心爱的女人就在他怀里。

    她听着他声声的呼唤，心潮迭起，在他狂烈肆意的亲吻中逐渐放纵自己的迷失。

    紧紧相贴的两具身躯皆是火般滚烫，心亦是如同浇了沸水般，似要燃烧起来。

    空气中充斥着暧昧的因子，缓缓的弥漫开来。他粗重的喘息在她耳畔起伏不定，呼出的热气灼烫了她的肌肤。

    她苍白的面庞染上一圈圈红晕的光泽，眼神迷离中带着莫名的焦虑和渴望，他眸光愈加幽深，不再隐忍。

    她咬着唇不出声，感觉他的停顿，仿佛在等待她的适应。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迷乱眼中隐忍的痛楚，心一紧，似是下定决心般地搂紧他的脖子，试图迎合他的动作。只一下，他便再也按耐不住……

    她双手紧紧攀住他，指尖刺入他背部的肌肤，忽然很害怕自己会再次昏过去。

    意识中，第一次昏迷，醒来后面对的是他温柔过后截然不同的冷漠；第二次昏迷，醒来之后面对的是身心的剧痛、刻骨的仇恨以及对他生死不明的恐慌。这一次，她用所有的意识强撑住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她害怕这一闭眼，醒来后，所有的幸福都会成为一场幻梦。

    宗政无忧喘息着俯在她身上，似是看穿了她心思，他扣住她的手，万分怜惜地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睡吧，我在。”他的声音是磁性的低哑，温柔而不失坚定，让人格外的安心。她微笑，在他臂弯里瞌眼。
------------

第八十七章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才亮不久。她光着身子，枕着男子的手臂，浑身酸痛，似是骨架都散了一般。恍然间想起昨日被他抱到床上，迷迷糊糊中，她扯着他不放手，惹得他把持不住，又是几度缠绵，连晚膳也不曾用。

    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烫，虽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样醒来和他相拥的甜蜜感却是前所未有。真好！能一睁开眼便能看到他的感觉奇异的安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桌面的铜镜以及厚实绵软的地毯上，打出暖色的光晕，将冬日寒冷的空气隔绝在厚实的门墙之外。

    天蚕丝织就的锦纱幕帘四面垂悬着，迤逦在地，铜镜反射而出的阳光投射在月白的锦纱上，照出梦幻的颜色，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侧着身子，直盯着身边同样侧身面对她的男子那双紧闭的眼帘，却不想那双眼睛突然睁开，向来凌厉的冷光在看到眼前的女子时化作了寸寸柔丝。

    漫夭微微一愣，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想跟他问个早安，但经过了昨日的身心交融，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宗政无忧温柔地凝视着这一生中最爱的女子，轻轻勾了勾唇角，也不说话。也许在这一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两人静静地对望，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无声。

    初阳如煦，岁月静好，时光若能停留在这一刻，那将是多么的美妙。

    “你醒了。”她在他绵久的注视下，终是忍不住开口打破静默。

    “恩。”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微微的暗哑低沉，目光灼亮，缓缓下移，看向她纤细优美的颈项红痕遍布，是昨日毫无节制的印迹，淡粉色绣有提花图案的锦被下，是她诱人的身体……

    她见他眼中幽亮的光芒一闪，那熟悉的灼热气息直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了被子往床里头缩去，却不想那被子本就大部分在她这边，此时被她一扯，男人赤着身子被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

    两人皆是一愣。

    男子胸膛宽阔而结实，肌肤紧实呈现蜜色的健康光泽，全身线条坚毅完美于腰间一直延伸到修长的腿部……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等回过神来，清丽的面颊腾地一下如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她直觉地拉起被子蒙头，没脸见人了！

    可惜对面的男子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宗政无忧一把掀开被子，那被子便横飞了出去，被扔在地毯上。

    她顿时大惊，雪白的身体就那样暴露在男子的眼前，无处可藏。她惊道：“你，你……干什么？”

    宗政无忧眯着凤眸，望着女子玲珑有致的迷人身躯，眼中光芒愈发的幽深，他勾唇邪邪笑道：“这才公平。”

    漫夭横他一眼，忙蜷起身子，一双手遮在胸前，叫道：“冷……啊！”

    他掀开她手臂，将她一把拽过来，翻身就压了上去，看着她的眼睛，他一本正经地霸道宣言：“我做你的被子！”说罢低头就是一阵狂吻，双手也不闲着，她惊叫一声，被动的承受着。

    她想昏死过去算了，又是大白天！

    缠绵过后，她躺在那大口喘气，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也不想动一下。但身上的男子看上去仍是精力充沛，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眉梢眼角掩也掩不住的笑意，邪魅而张扬。

    她翻翻白眼看房顶，看四周的任何物件，就是不看他。

    宗政无忧翻身平躺在她身旁，与她十指相扣，发出一声轻缓的叹息，舒心而满足。

    她感受着他的满足，止不住扬起唇角，心如同被浸了蜜汁一般。她眼底眸光流转，望了眼窗外隆盛的阳光，这才想起一件事，面容一怔，转头对身边闲适慵懒的男子问道：“你今日没早朝？”

    宗政无忧懒懒的应了一声，“昨晚发了诏令，罢朝三日。”

    漫夭奇道：“为何？”

    宗政无忧转过脸，笑道：“为了太子。”

    “太子？”漫夭不解，她怎不知何时立过太子？她蹙眉，转眼见他嘴角噙着一丝邪魅捉狭的笑意，她恍然大悟，忘记了平常的冷静矜持，翻身扑上去捶他胸口，却被他捉住，按压在他身上。她一挣扎，他身子立时僵硬，嗓音低哑，惩罚般地在她耳垂咬了一口，警告道：“你若不想再来一回，就乖乖待着别动。”

    她忙听话地趴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小心着。

    片刻后，他胸腔震动，她疑惑抬头，见他眸中带笑，且笑得极为欢畅，她一愣，又被耍了？

    漫夭顿时恼了，翻身坐起来，就要下床穿衣服，宗政无忧连忙从身后捞住她，将她的手臂放在腰间一起圈住，紧紧的，死活不松手。他的头搁在她颈窝，看她挣脱不得，既恼恨又无奈的模样，他发出低低沉沉的笑，“生气了？”

    这样的他像是回到了他们在离王府相处的那段时日，时而邪魅放浪，偶尔捉弄她，完全不像这两年里要么冷酷要么温柔有加的宗政无忧。大概是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就放开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小心翼翼。

    她闷闷道：“快松手，都什么时辰了，还窝在床上像什么话！”

    他挑眉道：“怕什么！谁敢乱嚼舌根子！”

    她回头瞪他一眼，一低眸看到他右腰一侧有块褐色的印迹，两枚硬币般大小，形状有些奇怪，她微微探头，想看明白。那形状有点像龙，又不完全像，就似是正在飞跃腾空的翔龙，有头有尾，却都只得一半，很是奇特。她不禁问道：“你腰上这是什么？胎记么？”

    宗政无忧眸光略变，放开了手，点头“恩”了一声。

    漫夭得获自由，下床穿衣，拿起他的衣衫扔到他身上，随口问道：“形状很奇怪。另一半去哪里了？”

    宗政无忧穿衣动作微顿，垂下眼睑，“不知道。找了十几年，毫无线索。”

    她微微诧异，本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还真有另一半。她随手撩起帘幔用乌金倒钩勾住，才问道：“你还有兄弟？”

    身后的男人应道：“不确定是男是女。”

    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疑惑地回转身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宗政无忧面色平静道：“当年我母亲产下两子，大出血昏迷三日，醒来后得知其中一个是死婴。她悲痛欲绝，找到死婴的尸体，发现那具尸体并无她昏迷前所见到的胎记，所以她不相信那是她的孩子！但又不知那个孩子究竟去了何处？”

    难道是被掉包了？皇宫之中，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谁又有那样的能力？这么多年，那个孩子是生是死，也未可知了！漫夭感觉到他虽然面上无波，但他心里并不平静，她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无声的安慰，问道：“当时你父亲不在吗？”

    宗政无忧眉心微蹙，道：“三王叛乱，他在城外应敌。”

    漫夭微微凝思，“那产婆……”

    “死了。所有有关之人在死婴被识穿后，一夜消失。”宗政无忧目光倏然冷冽，又道：“后来查出，在我母亲生产前一日夜里，产婆私下见过皇后宫中总管太监。”

    漫夭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傅筹的母亲有关？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些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宗政无忧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叫人进来伺候他们梳洗。

    十一月底的京城，一片冰天雪地。

    这一日空中无云，阳光投照在道路两旁的积雪，反映出刺眼的冷色白光，铺天盖地笼罩着这座本就冰冷的皇宫。

    北朝年轻的皇帝下了早朝走在寂静深宫的道路上，他面色沉寂，目无表情，一身明黄色龙袍，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尊贵，额前十二道长长的冕旒遮挡了他年轻却满含沧桑的双眼，透过冕旒投射而出的眼光是专属于一个帝王的犀利，而掩藏在冕旒之后，别人无法窥见的是那与之年龄不相符的沉沉死寂。

    冬日凛冽的寒风将他衣袍吹得鼓胀，随着他沉重的步伐飘扬起伏。他独自走在前头，身旁无人比肩，身后是一众奴才低眉顺目。

    他回到御书房，并不看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先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内室里一个新来的宫女在打扫屋子的时候，见雕花大床中央摆着一盆小小的形状奇特的花草。她很奇怪，这床不是陛下用来休息的地方吗？怎么在这里摆着这种东西啊？她一时好奇，就凑过去看了看，透着暗红的乌黑色像花又像叶子的东西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一下。

    “你在干什么？”宫女身后传来一道夹着怒气的沉沉嗓音，惊得她身子一抖，指尖不小心带动了叶子的一角，留下一道轻微的折痕。她也顾不得这些，猛然回头，便看到了她做梦都想见到的皇帝。一时竟愣住，忘记了行礼。

    年轻的皇帝目光越过她，看向床上的那盆花草，只见乌黑的叶片竟有折损的痕迹，他目光遽然冷厉，沉声喝道：“谁准你乱碰的？”

    那宫女回过神，意识到她犯了大错，她吓得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连忙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是该死！来人。”他冷冷叫了一声，御书房外的侍卫奴才们应声进屋，见皇帝面色不好，慌忙跪地等待皇帝的旨意。

    宗政无筹扫了他们一眼，问道：“这个宫女是谁安排的？”

    御书房管事太监心头一骇，立刻意识到是那宫女闯了祸，他忙磕头道：“回陛下的话，原先的宫女这两日得了风寒，奴才怕她传给陛下，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顶替，就从新来的宫女之中挑了一个伶俐的过来……”

    “拖下去。”宗政无筹不等他说完，就下了命令。自从当了皇帝以后，他的脾气变得更难以捉摸。他睇了眼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又道：“把她也拖下去，以后别让朕看到他们。”

    “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宫女一径磕头求饶，有人说皇帝年轻又英俊，有人说皇帝睿智又英明，有人说皇帝温和而情深，唯独没有人告诉她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以至于丢了性命都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

    一阵哀嚎的求饶声响彻在御书房，皇帝不耐挥手，侍卫连忙上前用手捂住他们的嘴，迅速将两人拖了出去。屋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他缓步走到床前，望着那盆形状奇特的花草出神。那是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动用了数万军队才寻获到的对他来说至为珍贵的药材，名为“血乌”！听说此物，以鲜血喂养，有乌发奇效。

    “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许久之后，门外传来宫人的参拜声。他俊眉一拢，刚回身，一位衣着华丽满身贵气的妇人已绕过屏风朝他走了过来。

    他弯腰行礼，十分恭敬道：“孩儿拜过母后！母后若有事尽可遣人传召孩儿，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来人正是一年前突然寻获的皇太后傅鸢，只见她彩凤华服，乌发梳了流云髻，右边顺了一缕贴着半边脸庞往下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脖颈，再往后绕上去固住，正好遮住了受伤的半边脸庞，而另外半边脸美得让人只要看上一眼便不会忘记。她年近四十，皮肤仍旧白皙细腻，看上去还很年轻，仿佛也就三十岁的样子。

    她走过来，慈爱地拉着宗政无筹的手，几分怨责道：“筹儿，母亲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有外人，你我母子之间不必行此大礼，没得生疏了，快起来！”

    宗政无筹起身，微微笑道：“母后说得极是！孩儿以后多注意便是！母后，您坐。”他扶着母亲走到桌旁坐了，然后在她对面落座，叫人奉了茶来，才恭敬有礼问道：“母后今日来找孩儿有何要事？”

    按照皇室礼仪，皇帝本该每日早朝后去太后宫中请安，但这位太后体恤皇帝政事繁忙，免了每日问安之礼，有事召见才去。

    傅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端庄坐姿，她慈祥地笑道：“母亲听闻这两日大臣们上折子都劝谏你立后，可有此事？”

    宗政无筹微微一愣，并未立即答话，而是低眸想了想，才道：“确有此事，母后的消息可真灵通！”

    傅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你别多想，母亲也是为你好。自古以来，哪一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你登基已有一年，这后宫一个嫔妃都没有，怎么行？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你也得考虑江山后继传承啊！一个皇帝的子嗣，关系到国家社稷，不可不当一回事。母亲先前见过孙丞相的女儿，那孩子就不错……”

    “母后。”宗政无筹微笑着打断道：“孩儿知道，让母后操心是孩儿不孝。但娶妃纳后之事，朕，自有主张，母后就别为此事劳神了。”他虽是笑着，但那神色却是坚定无比，仿佛谁也动摇不得。

    “你……唉！”傅鸢叹气，“你整日守着一个抛弃你的女人，靠回忆过日子……唉，你怎么就不肯清醒一点呢？她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这话犹如大把的芒刺在他心头搅动，整个京城，无人不知，那是他心头痛，是这北朝的禁忌，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那女子半个字，只除了他的母亲！他声音微微一沉，低声叫道：“母后！孩儿……自有分寸。”

    傅鸢眸光一闪，似有无限心疼，“好好好！母亲不说就是，你也别太难过了。你要记住，你是一国的皇帝，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万，还不是任你挑选？”她说着见宗政无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便打住那个话题，眸光几转，想到另一件事，声音也清冷了几分，道：“你回来已有数日，也该去看看你父皇了。”

    “有母后的精心照料，孩儿不去也罢。”从他登基之后，那个人就被移至了延寿宫。他回宫以来，听宫中传言，皇太后对重病的太上皇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日以汤药调理他的身子，陪他说话解闷，人人称赞皇太后的贤惠世间少有，堪称女子之典范。但只有他才知道，这世上最恨那个人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母亲！这是他很小就已经明白的事实。那种恨，不可能随着时间而消磨。

    傅鸢道：“你是皇帝，他是你的父皇，你总也不去看他，会落人话柄。走，跟母亲去看看。”说罢，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拉着他就往外走。

    母子二人在众多奴才的拥簇中来到了太上皇居住的延寿宫。那座宫殿装饰得极为奢华，凸显了皇帝对于太上皇的重视。

    延寿宫，寝宫内的物什仿佛浸泡过药汤，四处都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宫殿内一张宽敞的镶金雕木大床上，一名中年男子一动不动的躺着，从前英俊的面庞瘦得不成人样。若不是他睁着眼睛，还喘着一口气，别人或许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死人。

    谁能想到，这曾经叱咤风云名动天下的一国帝王，此刻躺在别人赐予他的华丽金屋，不能动，也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如死人一般的躺着，任人宰割，毫无反抗的能力，这是一种比凌迟之刑更为残酷的折磨。他眼角瞥见刚进屋的二人，原本平静无澜的面容忽然有些激动，浑浊的双眼微微亮了起来，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急得瞪眼。

    宗政无筹面无表情，就如同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般冷漠淡然。

    傅鸢朝着奴才们摆了摆手，那些宫女太监们连忙行礼退下。她不紧不慢走到床边坐下，温柔笑着说道：“殒赫，筹儿来看你了，你高兴吗？”

    宗政殒赫，这个名字，很多年没人叫过，就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太上皇看着她，面皮直抽，目露凶光，看上去有些诡异可怖。

    傅鸢如烟柳眉轻蹙，疑惑道：“你不喜欢吗？他是你儿子，看到他你应该高兴才是！哦，我忘了，你确实不喜欢他，从他在我腹中开始，你就千方百计想杀死他。你借别人的手，下堕胎药，甚至不惜用毒，可惜，我和他都命大，都活了下来。你派人四处追杀他，当年听到他中剑落江的消息，你一定很开心吧？”她顿了顿，望着床上男人的目光依旧温柔，但那温柔背后的复杂神色，让人分不清是恨还是痛快？她轻轻笑了一声，又道：“你一定想不到，他再次死里逃生，最终赶走了你最疼爱的儿子，夺了你的皇位！这……叫做因果报应，你知道不知道？”

    太上皇目光变了几变，慢慢平静下来，嘴角扯了扯，竟是一抹嘲讽，似是在说：“你也会得到报应！”他沉着面容，斜着眼看静立不动的年轻男子，目光晦暗难懂，复杂不明。

    宗政无筹静静地听，棱角分明的唇紧闭着，表情木然，似是天大的事对他来说也不过尔尔。他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事能在他心头激起半点波澜？

    傅鸢对太上皇的嘲讽笑容视而不见，自说自话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笑得高贵而典雅，但那笑容在床上男子看来却如同恶魔的微笑，你不知道她笑容背后究竟藏着些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只听她道：“筹儿，年关就要到了，你是否该为你父皇和你弟弟准备一份大礼？也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宗政无筹淡淡道：“母后拿主意就好。”这时候的他，怎么也预料不到，他即将亲手成就的，是他命运之中的另一场不可逆转的悲哀！

    延寿宫他不想多留，这样肆意的报复并不如他曾经想象中的那样，能为他带来多少复仇的快感。尽管他心中很恨，但那是他的生身父亲，骨肉至亲，血脉相连，这是谁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为自己的母亲，报复的是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伤害的是他的爱人，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命运更令人觉得残酷和悲哀？

    离开了延寿宫，他并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他命人重新修建装饰的寝宫。那座寝宫，名为“清谧园”。

    这个园子里的奴才很少，少到不像是皇帝的寝宫。

    园子里有一片竹林，那片竹林里有一块空阔之地，正中央一个汉白玉圆桌，四个圆凳，可以用来看书下棋，也可用来饮酒品茶。而那块空阔之地，可舞剑，亦可练功。只可惜，那个喜欢看书下棋，喜欢品茶偶尔饮酒的女子早已不在他身边。

    他孤身走在那片竹林里，一模一样的景色，少了那个人，便是天差地别。他还记得她酒后舞剑的身姿，迷得人失了心魂，让人明知等在前面的是一个滔天陷进，却又不得不心甘情愿跳下去。世人说他心思缜密算无遗漏，可是在她面前，他其实不堪一击！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他早知道母亲还活着，他是不是可以少恨一点？如果能少恨一点，也许他就不会错过他心爱的女人，至少可以不伤害她那么重，那他便不会走到如今的结局！

    离开竹林，他缓缓步入寝殿，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从将军府里的清谧园原封不动挪过来的，连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走到梳妆台前，轻轻执起她曾用过的那把红檀雕花木梳，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雅的馨香，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上了瘾，再也戒不掉。

    墙角的衣柜里，有她曾经穿过的所有衣物，多为白色，在衣柜的顶层，被叠得整整齐齐，是她嫁给他那日所穿的大红嫁衣。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捧在手心，像是捧住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一切。他走到床边缓缓地躺下，那件大红嫁衣躺在他身边，代替着他心头的挚爱。

    回朝数日，他每日在乾坤殿与御书房辗转，没日没夜的处理政事，不给自己留下半点空闲的时间。这偌大的皇宫，成千上万的人，都在看他眼色行事。他每日坐在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冰冷的椅子上，至高无上的尊荣掩盖不住他心底的落寞与孤单。

    寝宫太大，龙床太宽，他却只得一人，独自流连往返。

    容乐，容乐……何时才能再见你一面？
------------

第八十八章

﻿    宗政无筹在清谧园一躺便是半日，他已经多日没能好好休息了。此刻他眉头紧锁，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似睡非睡，眼睫轻颤着，陷入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灰蒙蒙的天空，冰冷彻骨的河面上雾气迷茫，河水湍急流动，带起阵阵鲜红翻涌不息，一个五岁的男童在水中竭力挣扎着，一眼望去令人触目惊心！

    他漆黑的眼眸绝望而无助的圆睁着，似乎感受到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而去，却无能为力，死亡的恐惧充斥着幼小的心灵。胸腔内翻滚着窒息般撕裂的闷痛，他目光仿佛穿透了赤色河水去看那个冰冷的世界，无声地向残酷的命运质问着：“为什么？”

    从记事起就在逃亡的生涯中领略到血脉至亲之人的残酷狠绝，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留下的那些保护他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去，最后只剩他一人带着满身伤痕独自喘息。在那些个冰雪肆虐的暗夜里，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慢地前行，迈出去的脚步带出两行血印。

    他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变强大！才能救出正在为他承受着苦难的母亲，才能知道为什么他的生身之父会对他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他满心愤恨，从那刻起，噬心痛楚似乎已将他肺腑寸寸蚕食，强烈的求生欲望给了他超乎常人的顽强生命力，他不知道在河中漂了多久，终于等到一双手将逐渐失去意识的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长达五年的追杀逃亡，自此结束，但命运带给他的不幸却刚刚开始。两年后，他在天仇门门主的协助下，制订了营救母亲的计划，却在入宫之后，亲眼见到了母亲葬身火海的一幕。那一刻，仇恨就如同那场滔天的大火，在他心里肆意的燃烧蔓延，仿佛具有了焚毁一切的力量。从此，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只有那刻骨的仇恨。

    在那些毫无人性可言的残酷训练里，惨绝人寰的黑暗斗争中，他学会笑着面对一切，习惯了带上面具，将最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练就一颗冷硬无情的心。他朝着目的地一步步艰难进发，将世间万物皆不放进眼底，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复仇计划！只是命里运数，终是不可违逆，他遇到了她，那个淡然镇定到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在意的薄凉女子，他生命中那避无可避的劫难。

    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的她？他已经不记清了。也许是见到她之前听到别人对她的描述，也许是第一次天水湖边的相遇，也许是东郊客栈的竹林里，也许是皇宫中的重逢，也许是屋檐下的凝望……

    为什么会爱上她，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一个将人性看得通透至明的眼神，也或许是大雨中她独自哭泣的背影，那极力掩藏的脆弱，孤寂的灵魂，与曾经的他是那么相似，让他在心底忍不住的……疼。他欣赏她的坚韧和聪慧，还有那玲珑心思筹划出天衣无缝的计谋，在那朝夕相处的一年岁月中，她淡然却隐含伤感的笑容里，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

    一个早已失去爱的资格的人，终于还是作茧自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丝成雪，她有多恨，他知道。在这一年中的几百个夜晚，他只要阖上眼睛，便能看到在空中飞舞的满头银丝，瞬间化作利剑朝他心脏直刺而来，仿佛万箭穿心。

    躺在床上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睛，他慢慢起身坐直，外面天已经黑了，歪头望向里侧平整摆放的大红嫁衣，黑暗中金丝绣制的凤凰仿佛浴火重生要冲天飞起，像极了她。而今，人已不在，只余一身嫁衣相伴，这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讽刺。他微微嘲弄扬唇，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了她，行尸走肉般他的日子也还是得过下去。

    起身回了御书房，等待他的仍旧是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他不看一眼，直入内室，床上植物的根茎颜色透明，乌黑色叶片缓缓张开，每日的这个时刻，血乌都需要新鲜血液来滋养生长。

    他抬手，正欲将食指放入幽黑的花叶孔内，却突然顿住动作，眼微微一瞥。

    “陛下不必再费苦心，她用不着这个了！”随着一道柔和的嗓音响起，御书房屏风后出现一名女子。女子柳眉如画，肤白若雪，五官精致有如精雕细琢。她婷婷步入，默默行了一个礼。

    不经通传便能接近他身边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心腹，第二种是身份不宜公开的人。宗政无筹面无表情，转头看她。

    女子恭敬有礼，却不卑不亢。她走上前来，轻叹道：“这样小的一棵血乌只够恢复一个人的黑发，但南帝为平息军队暴乱，阻止白发妖孽的流言，服用了逆雪，以减寿十年的代价将一头发已变白。所以，她不会服用血乌，陛下也别再自伤元气了！”

    宗政无筹面色骤变，呆望着床上那被他视如珍宝之物，有片刻的失神。半晌，他重又抬手，毅然将手指伸向了那会吸食鲜血才能存活的植物。

    “陛下，您……您这是何苦呢？”女子神情复杂，望着男子已渐苍白的侧脸，暗暗叹了一口气。

    血乌吸足了血，暗红叶片倦懒松开，透出诡异地光泽。他面色平静无波，只收回手，指尖那深深的血孔，他仿若不见，淡淡问道：“是何人散播的白发妖孽的谣言？”

    女子蹙眉道：“南朝丞相桑丘，据说从他府中搜出了多封密函，上面盖着您的玺印。”

    宗政无筹目光陡然一利，“朕的玺印？”

    女子很确定地点头，他缓缓转身，背手踱了几步，面色深沉难测。

    屋子里十分寂静，针落可闻，片刻后，他仰头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一句：“她……过得可好？”

    女子轻轻点头，应道：“她很好，很幸福。”

    宗政无筹默默垂眸，掩下眸底的神色，又道：“那她……可有说过，何时来找我……报仇？”低而沉缓的嗓音像是冰雪压倒树枝发出的声响，饱含了沧桑与悲凉，无声的压抑着，在心头拢了一团坚实的冰雾。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被男子悲凉的气息所感染，目中也掠过一抹感伤。

    宗政无筹自嘲一笑，摆了摆手，“你去罢，好好替她打理茶园生意，别叫她失望。”

    女子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应了声，行礼告退。

    宗政无筹步出屏风，走到桌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通透碧玉制成的印章，紧紧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着青白，眉头紧紧皱着，棱角分明的唇没有半点血色。

    一个皇帝的玺印，这个世上，还有谁能随意使用呢？我最亲爱的母后，你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启禀陛下，属下有要事启奏！”门外传来侍卫李谅的声音。那是他从亲军之中亲自挑选培养出来的贴身侍卫。

    宗政无筹松开手，将印章放回原处，敛了神色，沉声道：“进来。”

    年轻沉稳的侍卫进屋来，跪地参拜道：“启奏陛下，属下查到天仇门人在西南边境出没，派人前往查探，受到一股来历不明的暗势力阻挠。”

    西南边境，与启云国相邻。宗政无筹眉头一皱，眼皮微掀，却没说话，等待他说下去。

    李凉垂首，愧声道：“属下无能，还未曾查到这股暗势力来自何处。他们神出鬼没，从不与我们正面交锋，就好像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每一次，都恰好避过我们的追击。”

    宗政无筹目光一沉，他竟不知天仇门背后还有暗势力！他单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背对着年轻的侍卫，“继续查，只要与天仇门有关之人，一律杀无赦。”这一年的通缉追杀，天仇门人所剩无几，而剩下的那几个，正是他最痛恨的。

    “遵旨！”李凉连忙应声，又道：“陛下，属下还查到人称天命神算的任道天回了骊山矛舍。”

    宗政无筹眸光凝住，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向内室大床中央的血乌，目中微微燃起一丝光亮。骊山，与北朝相邻，属南朝境内。

    南朝罢朝三日，百官闭门思过。

    三日后，桑相一党十有八九递上辞表，请求帝王恩准他们告老还乡，帝王允。朝中官位空缺颇多，许多之前被桑相一党打压排挤的有才有志之士得到破格提升，使得原本郁郁不得志的他们心中对这位年轻果敢的帝王充满了感激，势要尽心竭力，以报帝王之恩。其它臣子们经此一事，无人再敢结党营私，众人兢兢业业，至此，南朝国都一派大好景象。

    应宗政无忧的要求，漫夭已成为议政殿的常客，正大光明地协助帝王处理政务。共同进退，已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誓言。经过流言一事，宗政无忧明白了与其将她护在身后，不如把她拉到跟他一样高的位置，别人才不敢拿她生事，尽管刚开始会有人不服，但只要度过了这个时期，久而久之，一切成为无法更改的事实，就再无人敢有异议。

    批了一天折子的宗政无忧靠躺在椅子上，摆放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还有他心爱的女子特地让人为他调配的用于补身子的药膳汤粥。淡淡的药香味伴着美味食物的浓香气萦绕着整间屋子，让人闻之心生暖意。女子为他盛了一碗，看他低头喝光，她才露出满意的一笑。

    九皇子坐在他们对面，难得的安分。心中暗道：萧可那个死丫头还算有点用处，至少能配药膳帮七哥调理身子。望着对面的两人，他忽然有些羡慕，也真正的释然了。也许七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将士降了可以再招募新的，江山丢了也可以再打回来，但若是璃月死了，七哥就算得到了天下，也不会幸福。

    漫夭见九皇子愣愣地望着他们出神，便笑道：“老九，你喝不喝？我让可儿帮你也做一份送来。”

    “好啊。”他眼光亮亮的答应了一声，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摆手道：“还是算了，那死丫头如果知道是为我做的，指不定要放什么毒进去呢。”

    漫夭轻笑，说来也怪，可儿对谁都好，偏偏就爱跟老九作对，这两人，真是一对冤家！她收了碗筷，叫人进来撤了。

    药膳用完，该谈正事了。

    宗政无忧懒懒地靠着椅背，语声微沉，“任道天回骊山的消息传得如此之快，短短数日，已是天下皆知！”

    九皇子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才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就都传出去了，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散播似的。”

    漫夭黛眉微蹙，叹道：“既然曾有人预言，欲得天下者，必先得玄、任二人。天下诸国寻此二人已有多年，如今得知他们回了骊山，我们南境……怕是要不得安宁了。”

    宗政无忧凤眸微挑，薄唇轻轻抿着，手随意搭着椅子扶手，模样有几分倦怠。

    九皇子道：“他们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会不会是谣传？”他依旧表示怀疑。在他心里，最厉害的人就在他对面，别人都不算什么。

    漫夭摇了摇头，根据最近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这些重要人物的信息分析来看，谣言的可能性不大。她转头望着身边的男子，问道：“无忧，你怎么看？”

    宗政无忧笑道：“你这些日子不正在收集他们的资料吗？说说你的看法。”

    漫夭站起身，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认为此事未必是空穴来风。任道天熟知天文地理，多年来走遍天下大小山川，听闻他手上有厚厚的一本地图，不同于军中简单的作战图，而是描绘着每一个适合征战的地形，上面记载着详细的地势优劣，配合天文气象，兵马数量，以及最快捷的取胜之道。单单是此物，足以令天下各国君王忌惮。”

    她顿了顿，见宗政无忧带着欣赏的目光望过来，她微微一笑，又道：“而玄剑天……从无相子的武功造诣以及他训练的七千人可看出他的师父玄剑天非同一般，传说中一剑横扫千军的气势定然不虚，非一般武林人士可比。更何况，传言此人精通军事谋略及阵法，必是罕见的将帅之才，我朝已有三十万大军，可用又出色的大将少之又少，除了即将班师回朝的罗植将军，也就无相子可堪当大任，但若论三军统帅，这两人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九皇子瞪着眼睛，听得一愣一愣的。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不禁对她竖起大拇指，既赞叹又带了几分怨念道：“我才知道，原来你很有政治才能啊！不过，那个……七嫂，为什么没有我呢？好歹我现在也是手握兵权的王爷，也读过兵书啊！就算不是三军统帅之才，怎么也得是一个大将之才吧？啊？”

    漫夭见他苦着脸，一副被抛弃般的模样，不由笑道：“那再算上你一个。”老九武功不赖，人看着迷糊，其实很聪明，只是需要历练。

    九皇子一见得到认可，立刻咧着嘴嘿嘿直笑，“照你这么说，他们两都那么厉害，那我们是不是要赶快派人去把他们请下山，别被人抢了先。”

    漫夭凝目望向仍然姿势慵懒的男子，但他目光却是异常深邃，仿佛一汪深潭，望不见底。宗政无忧面色沉着，不紧不慢道：“不急。从无隐楼调五千人马去骊山脚下，这事……让无相子去办。”

    “哦。”九皇子连忙应了。

    宗政无忧薄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带赞赏地抬眼，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道：“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下去。”

    漫夭点头道：“无相子武功高强，也有统领军队的才能，但他身上的江湖气较重，少了一种大将之风。而统领三军需要有一定的威信和名望，这一点，大胜归来的罗植可算是符合。但罗植虽英勇善战，是个难得的将才，但他生性狂傲不羁，没有家国概念，很难对国家和帝王做到真正的忠诚。此次谣言传达边关，他在醉酒之后，说出国有妖孽，君不为君的妄言，可见此人心尚未定。若要继续用此人，就得收服他的心。”

    宗政无忧眸光灼亮，“依你看，当如何收服此人？”

    “收服他不难……无忧，这个人，不如就交给我来处理。听说……他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女人。”漫夭轻轻笑了笑，又道：“三日后便是大军还朝之日，就定于六日后的白日设宴犒赏有功将士，我与你一同出席。”

    一个女人说要收服一个最看不起女人的男人？有趣有趣！九皇子顿时来了兴致，趴着桌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眨着眼睛好奇问道：“七嫂，你准备怎么做？需不需要我帮你啊？”

    漫夭黛眉轻扬，眸中流光四溢，浅浅笑了笑，没答话。宗政无忧朝她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只说了一个“好”字。

    漫夭又道：“老九，上次让你暗中收购的三样东西，还顺利吗？”

    九皇子道：“哦，那个啊，木炭已经好多了，硫磺和硝石不多……七嫂，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用啊？”

    漫夭眉峰一蹙，道：“继续收购，能收多少是多少。至于用处，到时候就知道了。”她也料到硫磺和硝石的数量不会太多，只能先试着做做看。

    九皇子离开后，漫夭道：“无忧，你可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宗政无忧微愣，莫非他应该知道？他稍微想一想，眸光一动，“是那个世界的东西？”

    漫夭点头，看来云贵妃从来没有向他们提过火药一事，如果提过，想必从前的临天皇早已征战天下了。她想，也许是云贵妃生性善良，不想因此助长人的贪念，以免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可是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战乱不断，烽烟四起。他们要想报仇，要想过平静安宁的生活，唯有平定天下，别无他途。

    她拉住男子的手，望着他的眼，似是从他眼中探索着什么，表情有些凝重。

    宗政无忧用手摩挲着她莹白如玉的指尖，问道：“怎么了？”

    漫夭微微垂目，面色有几分凄凉，“无忧，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只想尽一份力帮帮你，想尽早结束这样不得安宁的日子，也想早些还天下一个太平。虽然我还不确定那些东西会有多大的威力，但是擅自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造成生灵涂炭，我……”她竟说不下去，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的紧。战争一起，越是持久，民生越是苦不堪言。希望她这么做，没有错。

    宗政无忧目光一动，有些心疼地捧起女子的脸庞，经历了那样多的伤害，他的阿漫，终还是心存善良！他将她微凉的身子拥进怀里，叹息一声，“不管那是什么武器，若叫你如此不安，那便不要了。就这样，我也能打一个天下给你，让你过上平静安乐的日子。”

    漫夭在他怀里摇头，已经决定的事情，她不会后悔。青铜战车装配火药弓弩，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她现在真的不敢说。
------------

第八十九章

﻿    十二月初，南边边境大军凯旋而归，南帝定三日后于御花园设宴犒赏有功将士。

    这一日，天气晴好，白云浮空。

    御花园，一年四季风景如画。临水池西面的泗语亭，主亭三座，中地空阔，分三层，每层相差玉阶五步。周围由八面长亭围绕，曲廊相连，错落有致的亭廊碧瓦远远望去有如连绵起伏的层云峰峦。座落在最高层的广亭红梁碧瓦，飞檐卷翘，顶二层，共八角，每一角皆雕有张口伏龙，为这闲雅景致增添了几分恢弘气势。

    园内穿梭着宫人太监们忙碌的身影，精致的宫廷菜肴被一一摆上百官及军营将领们的面前，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除了佳肴，还有美酒。忌酒的帝王突然在宴席上摆了美酒，这一奇异现象令人感到疑惑不解，但却无人敢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醇香的酒味与诱人的食香令人闻之不禁食欲大动，然而，帝王和皇妃未到，这顿宴席便无法开场。

    席间的众人几乎有一半人是第一次参加宫廷宴会，他们既紧张也兴奋。见帝妃迟迟未到，便窃窃私语起来。

    百官多数人讨论的是帝王的英明与国家的未来，而将领们更多的是对这位传言祸国妖孽的皇妃感到好奇。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有何资本将至高无上的帝王迷得神魂颠倒？

    众将之前，一名男子坐于九皇子下首，此人眉心带煞，双目如鹰，面庞微阔，身姿挺拔。他便是新打了胜仗归来的罗家军的主帅罗植。罗家军是百多年前的第二位临天皇帝留在南境的一支守军，他们职守边境，听命于罗家。罗家三代忠良，代代单传，个个名震天下，到了这一代的罗植，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将来要做罗家军的统领。他从小修习骑射兵法，只为继承祖上的遗志，固守南边边境，不容外族侵犯。因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地位，又没受过什么挫折，在这江南之地，他的武功箭术人人称道，无人能出其右，因此练就了狂妄不羁的性子。

    此刻，他虽因身在皇宫而敛了几分狂妄之气，但他望向坐于对面的新军首领项影的目光，仍能让人感受到明显的不屑甚至是少许的鄙夷。在他眼里，那人不过是靠女人坐上新军统帅的位置，是后宫女人安排在军中用于稳固其地位的棋子，又或者是备于日后野心篡权的筹码。

    项影接收到对面投来的目光，他大概也猜得到对面之人的心思，便皱眉回过去一眼，被罗植身后的四品将军看见了，那人说道：“罗将军，项将军似乎对咱们打胜仗很不以为然。”

    罗植昂着头，藐视的眼神看得项影很不舒服，但他不欲生事，便悄悄忍了。谁知罗植竟用非常不屑的口气道：“一个攀附女人裙带的主帅，你何必在乎他的看法。”

    那位四品将军一听，便放肆的笑了。而他们身后众将也跟着大笑起来。

    项影顿时怒了，噌得一下站起来，用手指着罗植，咬牙道：“你说什么？”

    他们二人品阶相等，自然谁也不让谁。罗植此人生性狂妄，又最看不起靠女人吃饭的男人，此时见对方发怒，他若无其事道：“本帅说得不对？不喜他人言，就别吃这碗饭。毕竟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女人呢，总有人老色衰的时候，你还是多想想后路吧。”

    那一句人老色衰听得项影双眉一横，怒气填胸，忘了置身何处，回身就从身后侍卫手中夺了一柄剑在手，直指对方而去。

    罗植鹰目一睁，回身夺剑后迎上，只听“锵”的一声，两剑相击火花四溅，惊得众臣不知如何是好。这可是御花园呐！两军将帅竟然在这里动起手来，还得了？

    “皇上、皇妃驾到！”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泗语亭内的众人连忙都跪下迎接，只有项影和罗植二人还在对峙，谁也不肯先放下手中的剑。

    高层广亭后的曲廊尽头，帝妃二人在一众侍卫奴才的簇拥下，缓缓朝这边行来。

    帝王一身黑色龙袍，头戴帝王金冠，满身尊贵威严之气直逼亭内众人，让人几欲抬不起头来。

    见帝王近了，项影和罗植二人才不得不放下剑，规规矩矩地跪下。罗植微微抬眼，想看看那位传言以妖媚惑主的皇妃娘娘。

    这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惊住了。只见她身着暗红色凤袍，袍子上金丝绣凤栩栩如生，昭示着她虽无皇后之称号，却享有一国之母的所有尊崇。她满头白发高高束起，盘了飞云发髻，顶上一枚色泽通透的碧玉冠高贵却不流于俗气。面部上了轻妆，额头一枚半边红梅花钿，沾了少许金箔粉，将清丽脱俗的面庞衬得绝美无伦。浑身散发着清冷高贵的气质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有如神女下凡，尊贵神圣，不可侵犯。

    她果真有媚主祸国的资本！也只有这样的女子站在皇上身边才不会被衬得失了颜色。一向对女子不屑一顾的他，此刻也不禁看呆了眼。

    帝妃入座，众人参拜过后，宗政无忧冷眼一扫下面的众人，瞥了眼被弃在地上的两柄利剑，目光一沉，却没做声。

    随帝妃而来的宫人侍卫默默散开，垂首静立在广亭的四周。亭内一时寂静无声，冬日的阳光照在亭栏外的水面波光粼粼，折射在宽敞的泗语亭内，白光点点，冷凝于心。

    众臣们见帝王久久不开口，亭内气氛顿时有些紧张，他们的内心也开始惶恐不安。

    漫夭忽然笑道：“菜都快凉了，你还不让他们起来？”

    年轻的帝王这才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低沉道：“平身。赐坐。”

    “谢皇上！”众臣舒出一口气，起身行礼落座，动作皆是小心翼翼。

    项影与罗植暗中以眼神较量，捡起地上的剑准备各自归位，却被女子叫住，“罗将军、项将军且慢。”

    漫夭向宗政无忧递过一眼，见他点头应允，她才站起身走出广亭，缓缓步下台阶，盯着罗、项二人手中的剑，问道：“你二人在这御宴之上，拿着剑要做什么？”她看起来明明是微笑着，但那笑容却让人觉得通体冰冷。她微微低沉的嗓音，说不出的威严，让人心生敬畏。

    进了宫，文武百官不允许携带武器出入，只有宫中禁军例外。项影目光一闪，连忙跪下道：“臣知罪！”

    罗植眼光微微一闪，面上仍有着倨傲之气，“末将不过是技痒，与项将军过了几招，娘娘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话说得极为无礼，但他自己并不觉得。在江南分封之前，他们罗家的势力无人能比，分封之后，离王虽人在江南，但他们固守边境，与离王并无过多交集。直到离王称帝，他们罗家才正式与朝廷接轨，因长年在边关生活，军营中只有将帅，因此，他对皇权的认知不如一般人深刻。

    漫夭转眸望他，嘴角的笑容扩张几分，眼中却毫无笑意。这个罗植眼中没有国家，皇权在他心里的分量亦不够深重，这对于一个数万大军的统帅，于帝王而言，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她转头去看宗政无忧，见他一副全权交给她处理的表情，那种完完全全的信任，让她觉得窝心。有哪个帝王会像他这样，对一个女人做到这般毫无保留？

    她收敛心思，扫一眼面前的两人，正色道：“你二人手执兵器在皇上钦赐的宫廷御宴上大打出手，这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本宫不管你们是因何事争执，都该受到惩罚。来人，带他们下去，各杖责二十。”小惩大诫，对于不够尊重帝王的人，这是必须的！而她，既然无忧要她与他并肩，那她也是时候给众人一个震慑，以免日后这些大臣们三天两头给他们找麻烦。

    众臣一惊，忙抬眼看坐于上位帝王的反应，只见帝王靠在龙椅上，垂着眼睑，半点不动声色。众臣在心里纷纷猜测，今日这一出，究竟意味着什么？

    项影微愣，抬头看了漫夭一眼，又垂了眼皮，没说什么，径直随着上前来的侍卫下去领罚。

    罗植未动，他身后那位四品将军乃罗家军的分营统领，见帝王并未开口，忙朝上位行礼，抱拳道：“皇上，此次攻占玉上国，罗将军英勇无匹，处处身先士卒，功不可没……”

    漫夭眸光一利，扭头盯住说话的那名将军，那将军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愣，不觉就住了口。

    漫夭双手拢在袖中互握，平置在身前，宽大的袖袍垂下，在风中扬起一角。她围着罗植和那名将军踱了一圈，侧头斜着目光始终盯在他们身上，她嘴角弯着一抹清清淡淡的笑，停在他们二人的前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声音说不上有多冷，但听上去就是让人不自觉心惊，“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若是仗着功劳在身便可目无王法，藐视朝廷，那他就是有天大的功劳也无济于事。带下去！”

    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她，竟也要拿皇权来压人，她在心里暗暗自嘲。这是一个皇权为尊的世界，为了无忧，为了他们的未来，她只能这么做。

    罗植微微一怔，一直不曾正眼看她的目光忽然抬了起来，直直望着前方女子挺直的背影，他微皱眉头凝思。赏罚分明，令人无话可说。这个女子似乎和他想得不太一样，她不只有惊人的美丽外表！

    禁卫军上前拉他，他倒是没有挣扎，与项影二人在泗语亭外一齐受了杖刑。

    粗实的刑棍一下一下不断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沉闷而缓慢地回荡在整个御花园。泗语亭内一片安静，大臣们正襟危坐，双目不敢斜视，军将们亦是个个紧垂着头，想到之前他们对于皇妃的议论，背后不禁冒出了冷汗。

    亭外，杖刑完毕，两人都很有骨气的没吭出一声。站起来，整一整衣冠，相互瞪了一眼，罗植的眼神含着嘲讽，似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她也没给你留半分情面！”

    项影横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便忍着痛走了回去。罗植随后跟上，两人在亭内跪下，漫夭回身看着他们，再次问道：“你们究竟因何事争执，致使这般大动干戈？”

    罗植微微撇头，暗哼一声，罚都罚了，还说那些作甚？

    项影垂着眼，也不出声。

    漫夭心里自然知道始末，在他们刚动手的时候，已经有人去禀告了详情。她与无忧达到共识，才有了方才的一幕。她神色淡静，道：“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此事就此揭过，以后谁也不准再提。如若让本宫知晓你们日后因记恨在心而相互算计打压，那么，本宫……决不轻饶。都回座位罢。”

    两人领命各自归位，因受了杖刑，屁股开裂，一沾上坚硬的凳子便痛得咧了咧嘴，两人都闷哼一声。

    漫夭看在眼里，“来人，为两位将军各拿一个软垫子过来。”

    宫人领命离去，项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坐在文官首位是新提拔上来的丞相，他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暗赞这位皇妃娘娘不一般，赏罚分明，罚过之后又体恤照顾，既彰显了皇权神圣不可侵犯，也体现了高位之人的仁慈宽厚。

    漫夭这才转身朝坐于上位始终未发一言的男子行了一礼，微笑询问道：“皇上，如此处理……可好？”这称呼虽然不习惯，但在这种正式场合，却不得不这样称呼。

    这一问，让那些在心里觉得皇妃越权不将皇上放在眼里的众人顿时消弭了忿忿不平之心。原来这些都是在皇上允许范围之内，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上位的年轻帝王面色深沉难测，眼中露出一丝浅浅的赞许，淡淡地“恩”了一声，朝她伸出手，懒懒地召唤：“过来。”

    漫夭轻轻一笑，抬步缓缓踏上玉阶，步入广亭，乖巧地将手放到帝王宽实的掌心里，被带着坐到帝王身边。此刻的她神情温柔无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锋芒气势？

    众人又是一愣，丞相见此情景，连忙带头起身拜倒，大呼三声：“皇上英明！”

    百官皆附，众将随之。

    漫夭与宗政无忧对望一眼，交缠的十指紧紧相扣。

    一个女人纵然有再强的气势，也不能超越她的男人，这是男权社会里女人的生存之道。何况，她是皇妃，她的丈夫是帝王，她即便是被允许参与朝政，但她的权利，永远也不能越过一个帝王，否则，会为一个国家带来恐慌，就算帝王允许，他的臣子们也不会允许。所以，这个度，必须要掌握好。

    宴席正式开始，简单的开场礼仪过后，封赏了各有功将领，罗植晋升二品，赏官邸一座，金叶一千。其余将领各升一级，赏银五百两。

    赏罚分明，帝妃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众人饮酒，帝妃饮茶。酒过三旬，将军罗植微醺。众臣举杯敬过帝妃之后，漫夭端了一杯茶再次步下中亭，来到罗植跟前。

    罗植皱眉，抬头看她，虽然她很美，但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一个女人，且是一个以美色迷惑君王的女人。

    漫夭不理会他不敬的目光，举杯微微笑道：“罗将军此次立下大功，本宫替皇上以茶代酒敬罗将军一杯。”

    酒能壮人胆，这话不虚。本来皇妃敬酒，乃天大的荣耀，即便是毒酒，也得仰脖子一口饮下，还得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罗植将军显然不懂，他连站都未曾站起，鹰目带着讥讽道：“茶非酒，酒非茶，本非一体，岂可混淆替代？”

    他暗有所指，她岂能不明？漫夭淡淡望着他，笑容依旧在，声音却沉了沉，“将军的意思是……本宫没资格代替皇上敬酒？莫非……将军想让皇上亲自敬你不成？”

    这话有些重了，罗植面色一凝，抬眼就看上位的帝王，只见帝王倚靠在龙椅上，微瞌着眼，面无表情，若不是他的手在缓缓转动手中的杯子，别人会以为他睡着了。罗植看了看帝王，再看面前目光犀利的皇妃，皱着眉头，起身抱拳道：“末将不敢！”

    漫夭定定望着他满含煞气的眉峰，她突然眸光一冷，甩手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到地上，动作快极，且狠而决绝。

    “咣！”茶水四溅，白瓷青花碎成十数瓣不止。

    众臣惊得身子一颤，周围的奴才们几时见皇妃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不禁吓得抖了一抖，慌忙跪了一地。

    有人偷偷抬眼，瞧见皇妃面色平静得让人不安。

    漫夭眼光沉沉，不见冷厉，但却让人胆战，她缓缓开口：“你不敢？本宫看你的胆子比天还大！你自恃有功，骄纵不轨，一再藐视皇权，看来方才的二十刑杖远远不够，来人，带下去，加杖五十。”

    一个二品将军，在他的下属面前，一再被杖责，即使他忍得了身上的痛，那面子上也不过去，而且，还是被他最为看不起的女人下的惩戒。罗植眉心煞气倏然凝重，一双手握得骨节咔嚓直响，似是在极力忍耐，随时都有可能不计后果的爆发。

    众臣们见此情形，大骇。罗家数万大军乃朝廷精锐，虽然他此刻身在皇宫，掀不起大浪，但难保他不会记恨在心，他日图谋不轨。除非今日就趁机把他除去，但如此一来，罗家军怕是也会闹事。

    众臣在心里一阵衡量，最后都拜倒，齐齐大呼：“娘娘息怒！”

    丞相道：“罗将军酒后失言，纵然有罪，但请娘娘看在罗家三代忠良的份上，饶恕罗将军这一回。”

    “请娘娘饶恕罗将军这一回！”大臣们附言求情。

    整个御花园，跪满了人。

    一片求情声过后，人们呼吸凝重。空气仿佛被冻结，时间凝滞不前。

    宗政无忧依然瞌着双目，面无波澜，他纵容着下头发生的这一切，不闻不问，让人很是疑惑不解。

    九皇子难得一本正经道：“七嫂，罗将军喝多了，您就放过他这一次吧。啊？”说罢，他叫了罗植一声：“罗将军！”示意他认错。

    罗植这才敛了满身煞气，慢慢松开紧握的十指，抬眼看了漫夭一眼，只见她面色淡淡的，竟仿佛方才大发脾气的人不是她。他想了想，还是跪了下去。

    跪是跪了，但心中着实有些不甘，他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跪得脊梁笔直，头高高抬着。

    漫夭睇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服？”

    罗植瞥了眼，不吭声。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过是仗着皇上的宠爱，拿身份压我，我为什么要服？”

    漫夭对他的眼神只当不见，复又沉声问道：“罗将军，你何以为将？”

    罗植仍旧不吭声，周围的人都捏着一把汗，暗暗在心底怪责此人不识时务，身为一介臣子，非要跟皇帝的妃子杠上。

    漫夭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转头再次问道：“难道仅仅凭着你是已故的罗老将军之子？”

    罗植猛然抬头，直觉反驳道：“当然不是！我能当上将帅凭的是真本事！”他最反感的便是别人拿他的身份来否定他的能力。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武艺不俗。百步穿杨，他十二岁就能办到了。而此次攻占玉上国，他隔着千军万马，于数十丈的距离，一箭射穿玉上国王的心脏，岂是一般人能为？

    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漫夭浅浅扬唇，不动神色道：“哦？那罗将军的真本事是什么？本宫倒想开开眼界。”

    九皇子适时插嘴：“罗将军骑射箭术最厉害，满朝上下，恐怕没人能比了。哦不，我和七哥除外。”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不忘强调他和他七哥才是最厉害的。

    罗植面色难看之极，难道要他在受伤的情况下在这御花园里为他们表演骑射？他的功夫不是用来观赏的！

    漫夭似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笑道：“骑马就算了，罗将军刚受过杖刑，而且这御花园也不适合骑马。射箭倒是可以，正好本宫也曾浅习过一阵子，今日不妨就请罗将军指教一二。来人，取两套弓箭来。”

    有宫人领命去了，很快便取来弓箭，恭恭敬敬递到漫夭面前。罗植怔了一怔，用十分怀疑的目光看着面前纤弱的女子。大臣们也是惊诧不已。

    漫夭淡淡道：“罗将军先挑吧。”

    罗植站起身，满面不屑，这个女人竟然要向他挑战？他一军统帅，就算赢了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光彩？但皇妃已经开口了，他也不能拒绝。

    漫夭见他犹豫，便笑道：“倘若罗将军嫌射箭太无趣，不如我们顺便赌一场。”

    罗植眉心微微一动，“娘娘想要怎么个赌法？”

    漫夭指着十丈开外的箭靶子，“以那红心为准，谁的箭靠最中心的位置最近，就算谁赢。你现在就可以下赌注。”

    罗植道：“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漫夭点头，“不错，但仅限于本宫能力范围之内。”

    罗植想了想，有了几分兴趣，“如果末将赢了，请娘娘以后退出朝堂，安安分分做一个女人该做的事情。”

    漫夭挑眉道：“何为女人该做之事？”

    罗植道：“相夫教子！”

    “请教罗将军，本宫如何做，才算是相夫？”这话，她不仅仅是问给罗植听，也是问在座的文武百官，她很清楚，他们表面说不敢说什么，在背后仍然会议论。

    罗植道：“辅助皇上打理后宫，为皇上分忧，劝诫皇上做一位明君。”

    漫夭眸光顿时犀利无比，直逼他双目，“罗将军是说……皇上现在不是明君？”

    罗植心下一惊，“你……末将不敢！请娘娘莫要故意扭曲末将的本意。”

    漫夭正色道：“好，本宫不说你，本宫就说说何为相夫？不纳后宫，免去嫔妃间争宠带来的万千琐事，让皇上一心理政，这难道不是替皇上分忧？而本宫帮助皇上处理政务治理天下，这难道不是一种辅助？”

    “娘娘这是强词夺理！不许皇上广纳妃嫔，此乃妒妇所为。身为后宫女子，插手前朝政务，分明野心昭著。”他说得铿锵无比。

    漫夭唇微翘，将一抹嘲讽隐藏在微笑的嘴角，她知道要想跟这个世界的男人讨论男女平等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在他们的骨子里，男尊女卑的观念早已是根深蒂固。既然说不通情理，那就用事实来证明，女人并不比男人差。她无意皇权，她只想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帮助她的丈夫一起打江山，尽早给天下一个太平，也给他们自己一段安宁的生活。

    她拿起靠近她面前通体漆黑的沉木弯弓，挑了一支白色的箭羽，才转目望向罗植，一贯的清雅淡笑，不带任何情绪，道：“既然你要本宫退出朝堂，那，本宫……就赌你罗家军的兵符。还算公平吧？”

    罗植不料她如此直接，愣了一愣，转念一笑，确实还算公平。罗家军兵符对他很重要，但他仗着对自己箭术的极度自信，很爽快的便应了下来，“好。”

    漫夭嘴角微勾，要的就是他这声“好”。她微笑道：“那，将军请吧。”

    罗植倒也不谦让，望了眼不算很远的箭靶子，十丈开外的距离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抬手，搭弦开弓，拉成满月状。扭头看了看身旁高贵娴雅的女子，自信满满，狂傲一笑，连看也不看，就张开手指，只听那箭“飕”的一声离弦，破空挟风而去，竟直指靶心。

    “好！”周围喝彩之声骤起，源源不绝于耳。连漫夭都不禁在心里暗暗叫好，对收服此人，更是势在必行！能不看目标就能射得如此精准，此人箭术，果然十分了得。

    宗政无忧这才缓缓睁开双目，他扫了眼正中靶心的黑羽箭，眯起双目，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瞧了眼挺直身躯傲然昂头的年轻将军，这人的狂傲之气倒是与先前的他有几分相似。他动了动身子，转眼将目光定在前方那女子的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皱。他答应今日不插手，也不知是对了还是错了？

    九皇子拍完手，忽然觉得不对，连忙上前来，对漫夭附耳，有几分担忧，低声道：“七嫂，怎么办？”

    众人看她的目光皆是同情，但心里不知怎么高兴呢。不用尝试，皇妃已经输了！这是他们所有人此刻的心思，罗将军一箭直入靶心，半分都不偏离。纵然皇妃箭术超群，但最中央的位置已经被占了，她如何能胜出？更何况，他们从不曾听说，皇妃有多高深的武艺。

    漫夭微微抬眼，见罗植用轻蔑的目光对她说：“不自量力！”

    她丝毫不以为意，轻轻笑了笑，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未必。”
------------

第九十章

﻿    白色羽箭搭上漆黑的弯弓，她缓缓拉开弦，纤细的指尖青白而有力。冷风掀起她暗红色的凤袍衣袖，露出白皙的皓腕，本是柔弱无骨的姿态却仿佛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她一只眼睛眯起，瞄准前方扎入红色靶心的箭矢，异常认真的表情让人看着容易失了神。

    这是一场稀世罕见的豪赌！

    一个看似纤弱传言以美色侍君的绝色皇妃与一名驰骋沙场以箭术闻名的少年将军，以箭术为赌，皇权与军权为注！似乎在一开场，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四周的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他们在讨论皇妃娘娘是否会遵守承诺不再插手朝廷政务？皇上又是否会对此坐视不理？

    无数双眼睛，齐齐盯住张弓拉弦的女子，笑看她输了这一场天大的赌注之后将如何收场？

    黑色的弦被拉得满满的，似乎再多加一分力就会崩断。纤细的手指张开，那白色羽箭仿佛被赐予了神秘的力量，“飕”的一声，朝着靶心中央疾速飞驰而去。不同的方位角度，同样的目标，白羽箭擦过黑羽箭锋利的箭簇，金属铁器的激烈摩擦，发出的声音尖锐，擦出火花飞溅。

    就在那一刻，所有人面上的表情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人们的笑容消失不见，议论声遽然停歇。

    泗语亭内一片窒息的寂静，鸦雀无声。

    罗植那自信满满的笃定，全盘破裂，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瞪着被白羽箭震落的黑羽箭，原先黑羽箭射中的靶心位置，此刻被白羽箭所占领。

    这……怎么可能？这样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精湛的箭术以及深厚的内力？

    他输了！以为必赢的赌局，结果输了！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不是输给战场上强大的敌人，而是输给了一个女人。这让一向狂傲的少年将军有些难以接受。

    “七嫂！”九皇子惊讶地张大嘴巴，那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惊叫道：“你的箭术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漫夭淡淡的笑了笑。这一年的光阴，她一点也没浪费，每一天都安排得很紧。

    经九皇子一叫，周围的众人也回过神来，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会射箭的女子不难见，但是能震落他人已入靶心的箭矢并替代其位置，而又不毁箭靶分毫，在场的所有将军们，自问都无法做到。

    但是这样一个看似纤弱的女子做到了！谁也料想不到，他们的皇妃不仅有着倾国倾城的美丽外表，还有着令人动容的高超箭术。

    “娘娘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除九皇子、罗植以外，所有大臣、将领、宫人太监全部跪地，那呼喊声几乎震破了耳膜。

    宗政无忧走下广亭，拿过漫夭手中的沉木弯弓，随手往身后一递，小祥子连忙恭恭敬敬地接着，谁知那弓竟然那么沉，差点没掉地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宗政无忧揽过她的肩，微微偏头，眯着眼睛看她，她几时练得如此箭术？他竟不知！

    漫夭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竟有几分狡黠，似乎在说：“你不知道的还很多。”

    宗政无忧搂住她肩膀的手顿时一紧，眼中闪现危险的光芒，漫夭一愣，直觉的抖了抖身子，这些天，她可算是体验到了一个长期禁欲的男人爆发之后的恐怖，每天不折腾到她筋疲力尽他就不罢休。见她神色畏怯，他满意地挑着眼角，知道怕就好！

    他一挥袖袍，示意跪地的人可以起来了。

    众人起身，对皇妃娘娘的箭术一阵弘扬赞叹之声，将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漫夭浅浅的弯着唇角，掩去了内心的嘲讽，从白发妖孽到后宫乱政再到如今他们口中的神女下凡，这速度变得不是一般的快。她凝眸望向还沉浸在败于女人之手的打击中的罗植，问道：“罗将军，你可服？”

    罗植这才回过神来，他一向自诩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办了。沉默片刻，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跪下，从怀中掏出一枚不大的铜牌，上面刻有一个“罗”字。他拧了眉心，将脸转到一边，似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下定决心般的表情，双手举起铜牌，咬牙道：“娘娘箭术了得，末将甘愿认输。罗家军兵符在此，但是，末将不服！”

    他说得干脆爽快，认输，但是，不服。这样的男子，倒也不失为一个血性男儿。

    漫夭微微笑道：“你有何不服？”

    罗植想了想，说道：“如果娘娘先射出那一箭，末将也可以反败为胜。”

    漫夭敛了笑，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是吗？那好，来人，再拿弓箭来。”

    小祥子连忙双手托着弯弓递上去，漫夭单手接过，宗政无忧眉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放开她的肩膀，扫了眼一旁倨傲的罗植，目中不辨神色，退开少许。

    远处箭靶是用上好的木料制成，靶心的白羽箭已经被人拔去，罗植取了一支黑羽箭，准备在她射出之后以相同的方式击败她。那种方法对他来说，也不是太难。他准备妥当，只待女子出手。但是，可惜了……他没有那样的机会。

    这一次，漫夭手中的白羽箭不只射中了靶心，利箭所携带的强大内力劈开了结实的箭靶，只听“啪”的一声，分裂的木材应声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粉碎的木屑飞扬，如被无数马蹄溅起的烟尘，弥漫于空久久不能散去。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默无声。

    如果说先前那一箭更重要的是精准度，那么这一箭，让人震撼的则是深厚内力所造出的庞大气势。

    罗植握着弓箭的手完全僵硬，上一次，他抢险攻占靶心，想直接让她死了心，结果反被她震落箭羽反败为胜。而这一次，她先出手，直接毁了箭靶，连出手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他转头望她，见她面色平静淡然，他心有不甘道：“娘娘触犯了规则。”

    漫夭淡淡笑道：“何谓规则？本宫只说，谁的箭靠靶心最中央的位置便算赢。”有宫人去将射出的白羽箭捡过来，那箭尖赫然扎入在一块完整的红色靶心之内。

    罗植顿时无话。

    漫夭正色道：“罗将军，你可知你为何会输？”

    罗植闭着唇，皱眉不语。因为他太过于狂妄自信，犯了兵之大忌，轻敌！错失了制胜的最好时机。如果他不是看不起女人，第一箭多用三成力道，箭扎得够深，那么，即使皇妃内力深厚，也只能毁去箭靶却震不落他的箭矢，那便是他赢。如果他按耐住性子，先探测对方的实力再想对策，也许同样有机会胜出，但是他没有，所以他输了，输得很彻底。今日皇妃的这两箭，令他领悟了不止一个道理。

    女人，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罗植微微犹豫，还是开了口：“如果娘娘能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漫夭截口道：“罗将军，你是数万将士的将领，将来也许是数十万人的统帅，你应该明白，你身上担负的是什么？边关的安定直接影响到一个国家的命运，倘若在战场，敌人了解到你的脾性，调配一个女将军与你对阵，而你因轻敌导致战争失利，对方可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那些因为你的错误而牺牲的万千将士们，谁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罗植怔住，竟无言以对。他沉思片刻，再次掏出兵符，递到漫夭面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罗家军从此不再归他们罗家统领，而他，将无颜面对祖先。

    漫夭见他眼中虽有不甘，但面色还算坦然，她没再多说什么，缓缓接过兵符在手，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仿佛那东西对她而言，连个玩具都算不上。

    宗政无忧拉过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威严：“都散了罢。”

    众臣叩头，漫夭离去前，罗植忽然问道：“娘娘有此箭术，为何第一回不直接劈开箭矢？那样会赢得更加容易。”

    漫夭意味深长笑道：“一支好箭，毁之不忍。”

    帝妃离去很久，罗植还跪在原地，酒意早就散了，他一直在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以及皇妃娘娘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直到众臣皆散，他才起身回府。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向年迈的母亲交代此事。

    回府之后，罗植徘徊在庭院之中，不敢进屋，他都不敢想象，母亲知道他赌输了兵符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一下午，每一刻都变得极其煎熬。

    到了第二日，终于还是没瞒住，罗母知道儿子竟然拿兵符当赌注，当场气昏了过去。醒来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谁劝也没用，整个罗府热闹极了。

    这事传到宫里，漫夭笑着说：“走，去罗府探望罗老夫人。”说罢让人背了厚礼。

    皇妃娘娘亲往探望无疑是一种天大的恩宠，罗府上上下下一起出门跪迎。也就在那一日，漫夭认识到一个人的哭功竟然可以修炼到那种境界！也明白了罗植为何看不上女人。

    从她踏进罗府的那一刻开始，罗母冲出来行礼过后，倚老卖老，拉着她哭得天昏地暗，骂儿子不孝，从罗植的曾祖父跟着第二代临天皇打江山开始讲起，一直讲到罗植父亲的去世，三辈人的英雄事迹，讲了整整一天。中间没停止过哭泣，连吃饭也没闲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喝水补充水分，补完再接着哭。

    漫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所以干脆认真地听她说。罗植就坐在旁边，紧皱着眉头，劝了他母亲几次，被骂了回去，还换来一阵更汹涌的哭闹。他万般无奈的仰头望天，见漫夭没有半点不耐，他不禁佩服起这个身份尊贵的女子的耐性。

    天黑的时候，宗政无忧见她还未回宫，便遣了人来接。

    罗母这才不好意思地放开她，哀声叹道：“让娘娘见笑了。我们罗家几代忠勇，毁在了老妇这不成器的儿子手上，这叫老妇将来死了如何有脸面对他的父亲啊！娘娘你不知道，植儿的父亲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赌，偏偏这个逆子居然拿兵符当赌注，干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以后还怎么继承他爹的遗志，守护边疆啊？”

    罗母边说着，边拿眼偷瞧漫夭。漫夭只静静地听着她说，面上不动声色。罗母见她没反应便住了口，起身相送。

    到了外头院子里，漫夭止住脚步，回身掏出那块兵符，递到罗植面前。

    罗植一愣，不解地望着她，没敢伸手去接。

    罗母目光精亮，朝儿子使了个眼色，罗植仍就没动。

    漫夭微微笑道：“本宫昨日见将军醉酒，便与将军开了玩笑。罗家军乃我朝精锐之师，而罗将军又是我朝不可或缺的忠臣良将，这兵符岂是随意用来打赌的？”

    她在提醒他，以后做事不可鲁莽，要三思而后行。

    罗植眼神变了几变，他自然知道那不是一场玩笑，若他赢了，他必定会当着百官之面逼她承诺退出朝堂，从此不再参与政事。而这枚兵符在她手中，她完全可以借机掌控更多的兵权，为什么要还给他？

    “为什么？”他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漫夭笑道：“本宫不是武则天，也无意做武则天。”在她眼里，国家，天下，民生，都不如那一个人。而她，只是想帮助她的丈夫，仅此而已。

    罗植问道：“武则天……是何许人？”

    漫夭忘了，这个时代还无人知晓武则天这样一号人。她淡淡道：“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

    罗植一怔，历史上还有女子当过皇帝吗？他竟然从未听说过。他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她有时候语带深意旁敲侧击，用行动提点他，有时候又直接而坦率，让人惊奇。她似乎什么也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她用一天的时间，让他明白了很多东西，皇权的不可侵犯、对女人不可轻视、机会是在于人的把握、成败本无定律……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帝王的恩赐，有或者无，不过一句话，一个转念之间罢了。

    一个看似柔弱的皇妃尚且如此厉害，那从来都深藏不露的帝王，又是何等的可怕？

    罗植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脊背发冷。他想，帝妃想要的，无非就是他的一颗忠心。他规规矩矩地跪下，伸手接过兵符。

    漫夭深深地看他一眼，语重心长道：“罗将军，希望你……不会令本宫和皇上失望。”

    罗植抬头，目光中再也不复见先前的不屑与狂妄，他用一个军人该有的姿态，万分坚定道：“末将懂了。请皇上和娘娘放心。”

    漫夭欣慰点头，她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在罗母及罗府上下一片皇恩浩荡的感激声中，她离开了罗府，并未立即回宫，而是又去看了项影，她不会因为项影是自己人而认为他所受的委屈理所当然。

    回到宫里已经很晚了，夜色深浓，寒风阵阵，她走在深宫院墙之内，整个人已经疲惫不堪。

    宗政无忧已在漫香殿等了她一个时辰，见她满面倦容，抱在怀里心疼不已，“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她累得不想说话，整个身子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想动。他也就不问了，紧紧圈住她，下巴在她额头摩挲。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折子批完了？”

    他点头“恩”了一声。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疲软，“无忧，我想沐浴，你抱我过去。”

    “好。”宗政无忧的嗓音磁性而温柔。他命人备了热水，抱着她往浴房而去。

    她在他怀里舒服地闭着眼睛，享受着心爱男子对她的深情宠溺。有他的爱，她再累也心甘情愿。

    进了浴房，他放下她，她说：“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他邪笑道：“不要我帮你洗？”

    漫夭嗔了他一眼，推他出去。

    宗政无忧没有离开，就在院子里等她。他背手而立，微微仰首望着暗黑天空中的一轮明月，那月光虽然清冷，却照亮了一个世界，就好比她之于他的人生。

    他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她出来，微微疑惑，靠近门口，听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禁皱眉，在门外叫了她两声，没反应。

    他一慌，忙推门进去，看到她竟然靠在浴池边睡着了！

    他的心，顿时如同被一只柔软的手猛地捏了一下，软软棉棉的疼，细密的在心尖上蔓延。

    屋里升腾的水雾早已经散去，池边的女子面庞削瘦，肌肤微微有些苍白，眉心浅浅蹙着，带着一丝抹不去的疲态。白色的长发垂下，披泻在露出水面的光滑香肩，一截浸在水中，轻轻飘浮着散开，像是被拨弄的情丝。她右手抓着的浴巾搭在左手手臂上，洗到一半，就那么睡着了。睡梦中，她就如同一朵盛开的雪莲，圣洁美好得让人不忍触碰。

    宗政无忧缓缓走过去，脚步极轻极轻，他用手试了下水，已经见凉。他皱着眉头将她轻轻抱起，放到身上，拿干毛巾为她擦拭着身子，动作异常轻柔。最后拿毯子小心包裹着她，抱回寝宫。

    这一系列的动作，她一点都不知道。也不知是他动作太过温柔，还是她睡得太熟？

    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不舍得挪开眼。

    门外三声叩门声，冷炎低声叫道：“皇上，楼主来消息了。”

    宗政无忧眉头一动，起身出了门，冷炎双手递上一张白色的纸条，面色不大好。

    宗政无忧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遽然一皱。
------------

第九十一章

﻿    任道天死了！这是漫夭第二天才知道的事。而与此同时，也传来了玄剑天突然暴毙的消息。这一消息不仅震惊了南朝，也震惊了整个天下。任道天与玄剑天乃统一天下必得的人才，各国拉拢他们都还来不及，怎会杀了他们？以玄剑天的武功造诣，杀他比登天还难，但他确实死了，死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听说那个女子不仅长得极美，还有着一副天籁般的嗓音以及魅惑世人的舞姿。而任道天死在骊山矛舍，被人们称之为天书的地图不知所踪。

    无隐楼楼主无相子带领五千人围守骊山，将各个国家派来相请高人的使者请下山，安排在骊山脚下的渝州城，等待宗政无忧的亲临。

    “来了多少人？”漫香殿寝宫门口，宗政无忧五指一并，攒在手心的字条顷刻间化作粉屑，随风飞扬而去。他面色如常，淡淡开口。

    冷炎恭声应道：“一十四国，连使者带侍卫共一百七十三人。”

    整个万和大陆共一十五个国家，竟有十四个国家遣了人来！有野心的是为天下而来，没有野心的是为销毁自己国家的地图而来。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

    宗政无忧复又问道：“缺的是哪国？”

    冷炎道：“启云国。”

    宗政无忧凤眸眯了起来，脑海中浮现那个面目清隽又不失威严的年轻皇帝。临天国分裂，这个大陆最具征战天下之实力的莫过于启云国，但这一年来，各小国纷纷而起，启云国却毫无动静。

    启云帝为何不派使者前来？难道启云帝对天下没兴趣？又或者他并不担心启云国地图落于他人之手？这个问题，不止宗政无忧一个人在琢磨。

    他吩咐道：“看好那些人，别出岔子。”南朝还没到可以以一国之力挑战天下诸国的时候。

    “是。”

    宗政无忧与漫夭到达渝州城已是七日后。渝州知府率城内大小官员于城外十里迎接，声势浩荡。为方便接见十四国的使者，他们住进了俞知府的府邸。

    一个知府的府邸称不上奢华，但是干净整洁。为帝妃准备的尚栖苑，显然是新修整过的园子。

    渝州城靠近北方，这里的深冬气温低下，寒风猎猎拍打着窗子，呼呼作响。宗政无忧去接见各国使者，漫夭不方便露面，就留在了尚栖苑。此刻，她披了狐裘，坐在屋里蜷成一团。一路上有无忧的温暖怀抱她还没觉得，现在离了他，她才倍觉冷的受不了。

    刚想练功驱寒，就见一个丫鬟快步朝这里走了过来。

    “启禀娘娘，有人让奴婢把这个盒子交给您。”一个娇俏的丫头恭敬地递上一个纤长而小巧的黑色木盒。

    漫夭微微蹙眉，她在这个地方并无熟人，“谁给你的？”

    那丫鬟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不认识那个人。奴婢出府办事，刚出大门不远就被一个人拦住去路，他给了奴婢这个盒子，说他家主子是娘娘的故人。”

    故人？她怎不知她在这里还有故人？漫夭接过木盒，只见那木盒边角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盒盖上一支冬梅映雪的图案雕刻得栩栩如生，让人看着仿佛能闻到梅花的暗香之气。盒子开口处贴了一个白色的小封条，她撕开封条，轻轻开启盒盖，不知道的必定以为里面装着什么稀罕之物，但其实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

    漫夭动作顿了顿，稍微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缓缓打来了那张白纸，只见上面写着：“今日酉时，祥悦客栈天字一号房有事相谈。”落款为：故人。

    笔走游龙般的潇洒，但并不潦草，这种字迹她分明不曾见过，但却隐隐透着几分熟悉。这种似是而非的相识感，总能撩拨起埋在内心深处的好奇，让人想一探究竟。

    她将那张纸收起放回木盒，合上盖子。蹙眉凝思良久，依旧想不出这个人是谁？看了眼更漏，此时大约申时三刻，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无忧会见各国使者，等晚宴结束才能回来，应该要到很晚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会一会这个故作神秘的故人。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衫，将白发挽起，掩在纱帽之中，白色的轻纱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再拿起玄魄，大步而行，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中侠客。出了门，她对尚栖苑的丫鬟吩咐了一声：“本宫去一趟祥悦客栈，倘若一个时辰之后还未回来，你就去前堂禀告皇上。”

    祥悦客栈离俞府不算太远，乘马车稍微跑快一点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那是一家看似普通的客栈，全封闭式的装修奢华而高档。客栈里头很安静，她走进去，竟看不到一个客人。

    她停在门口，一个伙计看到她之后，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玄魄，看了一会儿才迎上来问道：“姑娘，您可是来找人的？”

    漫夭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伙计一眼，这人脚步沉稳，眼中精光内敛，不像是一个寻常的伙计。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猜对了。

    那伙计面色一整，连忙弓着身子将她引到二楼最左边的一间房门前停住，那门头上写着一个天字，伙计说了句：“您要找的人就在里面。”然后就退了下去，神色间竟带了些恭敬。

    长长的走廊只点了一盏烛灯，灯上没被固定死的五色流纱灯罩随着门口吹入的寒风轻轻地旋转，透过五色流纱的烛光昏暗朦胧，不断变换着颜色，投射在空寂的方位，透出一种隐约的诡秘气息。

    漫夭抬手在门上轻叩三声，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反应。她蹙眉，直接推开房门。

    这间屋子很大，宽阔的空间被一扇木质屏风一分为二，透过屏风的雕花菱格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仿佛随时都会灭掉般的若隐若现。在她隔着一层轻纱后的视线中等同于无。

    她缓缓步入，轻浅的脚步声在这闻不见半点声音的屋子里飘荡，清晰极了。她没来由的生出一丝紧张，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玄魄，刚走了几步。

    “砰！”房门突然在她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在这诡异安静的气氛中，足以让她惊得身躯一颤。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一趟，她不该来。这么想了，她便转身就走。

    “你害怕？”屏风后倏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询问。她身子蓦然僵住，立在原地动弹不得。那是一道男声，嗓音本是清雅温和，但此刻听来却是暗暗沉沉，让人禁不住心里发慌。

    一室静默。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气弥漫着散开，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仍充斥在她耳畔。竟然是他！这样敏感的时候，他居然敢亲自来到江南领地！

    故人，当真是故人呢！她勾唇嘲弄一笑，背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没做声。

    屏风后的人转了出来，那脚步声缓慢低沉，每一步都仿佛踏过了几百个日夜的思念和煎熬。宗政无筹直直盯住前方女子的背影，那目光贪恋而不舍。

    “容乐。”唤出这一声，他的嗓子竟然有些哑。一年了，他们本是夫妻，却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见她一面。这个刻进心底的名字，他在心里梦里唤过无数遍，却无人能给他回应，而今日，终于可以再度唤出声，但依旧无人应他。千滋百味，汇聚在心头，无以言说。

    漫夭抿着唇，这声呼唤让她生出些许恍惚，那个曾陪她走过一年时光的男子，曾经是她的丈夫，带给她感动和心疼也带给她屈辱和致命伤害的男人，她曾经那样恨他，她以为她会一直恨下去，直到他死或者她死。但是，此刻，她异常平静，这才知道，原来那些恨，在这一年的甜蜜和幸福当中渐渐被溶解消弭，早已经不再如想象中的那般深刻。

    她连头也不回，语气淡淡道：“如果知道是你，我不会来。”

    “我知道。”他这样应了一声，苦笑道：“还好，至少……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漫夭微微一愣，不欲与他多做纠缠，蹙眉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他微垂眼帘，掩下目中的灰暗苍凉，有谁会像他这样，看望自己的妻子，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漫夭转身，对面的男子较从前似乎消瘦了许多，但依旧英俊逼人，他的面容多了几分专属于帝王的凌厉气势，眉宇之间却又有着藏不住的落寞与凄惶。

    宗政无筹缓缓靠近她，目光似是要穿透薄纱，将那日思夜想的女子看个清楚透彻。

    漫夭直觉往后退，眼中浓浓的警惕，冷冷道：“站住。”

    宗政无筹当真停住了，离她不过五步远。他轻轻叹道：“容乐，我们很久不见了，你就不能取下面纱，让我看看你吗？”他目光灼灼相望，眸底隐现不为人知的复杂，是怀念是悲痛是愧疚是悔恨……都化作倾世的爱恋，展现在她的眼前。即使屋里光线昏暗，即便有面纱相挡，她依旧能清楚的感受到。

    漫夭闭唇不语。他复又叹道：“我来此只为见你一面，你不用这么紧张。”

    “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她微微撇过头，不想看他。

    他低眸，问道：“为何我不该来？”

    “因为来了，不一定就走得了。”她口气极为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宗政无筹却是眼光遽然璨亮，“你担心我的安危？”登上皇位和打下北夷国他都不曾有这万分之一的兴奋。然而，不该有的希翼只会换来更深一层的绝望。

    漫夭冷笑道：“你多心了。你是北朝的皇帝，我是南朝的皇妃，与其说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不如说……我是在提醒你目前的处境。好自为之。”她说着转身欲走，看在他不顾自身安危只为看她一眼的份上，她想再放过他一次。

    但是宗政无筹却不答应，只见他瞳孔一张，面色蓦地苍白，突然疾掠上前，不由分说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漫夭面色一变，就欲挣脱便听他满含痛楚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叫道：“谁说你是南朝皇妃？你是朕的皇后！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忘了吗？”他还想说：你穿着大红嫁衣与我拜堂成亲，我们一年朝夕相处，每晚相拥而眠……他想细数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想唤起她心中对于过去那些温馨记忆的畅想。

    漫夭眸光一沉，冷冷打断道：“你忘了吗？是你亲手把我推给了别人！”

    “我不是故意的，容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那般急切的辩解，慌乱而无措，那些压在他心里一直想要跟她解释却无从出口的话全部堵在心口上，让他几欲窒息。他不断地收拢着手臂，生怕她离开般的紧窒，平日引以为傲的镇定和理智，早已经剥离他的躯壳，他声如悲鸣般地叫道：“你不知道，那一晚，我……喝多了，错把痕香当成是你，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全部的你，可是……不是！不是你！是那个可恨的女人化作你的模样玷污了我对你的感情！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是被恨怒冲昏了头脑，才中了她们的奸计，想出让她代替你完成这个本已放弃了的计划。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曾经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常坚，竟然也是他们的人。我更想不到，你皇兄竟也会害你……世人皆知，他对你疼爱有加，为什么连他也会为了天下而不顾及你的死活？”

    漫夭身子一僵，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该去问谁要这个答案。

    浓烈彻骨的悲哀紧紧笼罩在这间空阔的屋子，他们相处的岁月留下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他的包容，他的宠溺，他的爱护，他的挣扎……虽然有利用，但他从未真正想过要伤害她，她都知道，所以，在那之前的种种利用和伤害，她都可以原谅，甚至可以理解。但是最后一次不一样，她给了他信任，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辜负了就是辜负了，造成的伤害谁也无法挽回，尽管不是他本意，但也无法原谅。

    “放开我。”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漠疏离。

    他眉心纠着，像是被人打了个结。手臂愈发的收紧，半点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她捏了把手心，把心一横，忽然笑了起来，“其实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我已经不恨你了。”她顿了顿，感觉身后的男子愣了愣，她复又笑道：“我还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永远也下不了决心，那么，我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活得这样幸福。”

    固住她的那双健臂顿时如铁一般僵硬，男子面如死灰，眸光丝丝剥裂开来，剧痛的表情在烛光明灭不定的屋子里，被黑暗悄悄吞噬。一颗被弃之如敝屣的心早已伤痕叠垒，在窒息的麻木中，又多了两个血窟窿。

    幸福？原来他的万劫不复成就的是她和另一个人的幸福！而他一个人承受着寂寞孤独，在悔痛中苦苦挣扎，艰难度日。

    他猛地抬头，一把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那力道大得惊人。掀翻了她的纱帽，一头白发倾泻而下，她清丽绝美的面庞就在他的面前。

    朝思暮想的面容，一如过去那般清丽脱俗。那双徘徊在他梦里的眼睛，比从前更加清冷，多了一分决绝。而她眼中倒映出他的身影，模糊得像是被人刻意涂抹的记忆。那双唇，也曾是属于他的领地，但如今……

    他突然低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吻了上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狂烈，似乎想把那唇上别人留下的痕迹全部清除掉。

    漫夭被他突如其来的孟浪惊住，唇上一痛，似是被咬破，她蓦然惊醒，聚全身力气猛地挣开紧箍住她肩膀的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朝着他的脸狠狠甩了过去。

    她怒瞪着眼前的男人，“你当我是什么？”他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任他随意想抱就抱相亲就亲的容乐长公主？现在的她是宗政无忧的妻子，不容任何人侵犯。

    男子的脸颊留下五指青印，他踉跄退了几步，剧烈咳嗽了几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漫溢而出，“吧嗒！”滴到地上，摔碎了。

    她移开目光，吸气，放平了声调，“不管这一切，是不是你的过错，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站稳身子，用手指使劲抹了把嘴角，指腹上沾染的鲜红他看也不看一眼。放平喘息，面色逐渐恢复如常，他仰起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一日不休你，你活着一日，就还是我宗政无筹的妻子。”他如此固执，固执的去爱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爱他，哪怕……明知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可还是控制不住的爱。“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回头，和以前一样，过着温馨平静的日子。”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漫夭忍不住叫道：“我不可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她说完急切的转身，就想尽快离开这里。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压力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到令人感到窒息，甚至想要疯狂。

    宗政无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急急地打开房门，逃离一般的速度。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门打开了，她一只脚还未跨出，人已经定住。

    四名高大的侍卫如泰山一般，横剑挡在门口，将唯一的出路堵得密不透风。

    她回头，看着男子深沉的眼神，不禁冷笑道：“你这是何意？你以为这样就能拦得住我？”

    她一震手中的玄魄，剑鞘脱出，她用左手接住。右手中的玄魄冰蓝的剑刃闪烁着流萤一般的幽寒光芒，印着她眼中遽然冷厉的寒光，叫人看了心颤。

    宗政无筹面色变得温和，就如同以前相处的日子里，那种万年不变的温和。深不可测的眸底让人已经探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漫夭紧了紧手中的剑，飞快的计算着她逃离此地的出路。门口四人一看便知个个武功不俗，以她一人之力就算能闯出去，楼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她。

    静谧的屋子呼吸声清晰可闻，幽暗的烛光一闪一闪，像是暗夜中的鬼火，召唤着灵魂的前往。寒风透窗而入，夹杂着冰雪的凛冽气息，扑打在她苍白的面孔，掀起她满头银发，合着她由内散发而出的杀气，张扬着飞舞。

    她看了眼木质屏风后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那是这间屋子乃至整家客栈唯一的一扇窗。她心中一动，傅筹纵然武功高强，但他手中并无兵器，只要她以最快的速度刺他一剑，在他躲闪的同时，她就可以借机越过他，然后越窗而出。

    主意已定，她凝聚七成的内力，照着自己的想法那么实施了。身形快如鬼魅，剑法如电，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光影陡然一闪，森冷的长剑带着凌厉决然的杀气破空直刺……

    然而，总有一些事情，不会依照人们想象中那样发展。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男子，遽然失语。五指僵硬，身躯不住的颤抖，再也不能动弹分毫。片刻的失神，那一声惊颤的“你”字，终是没有说出口。
------------

第九十二章

﻿    没有她预想中的躲闪。他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剑！

    不是他躲不开，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躲。

    锋利的长剑长驱直入，狠狠扎入男子挺拔却早已空旷的身躯。他瞳孔因剧痛而收缩，可是面色却是平静无比，没有半点惊诧，仿佛她的这一动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执剑的手，那纤细秀美的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一如他此刻毫无血色的面容。在短暂的平静过后，他的眼神变幻不定，复杂难明。视线缓缓上移，望住她满是惊诧的眼，他凄然一笑，满目悲凉。轻咳一声，大口的鲜血顺着嘴角急淌而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心中一慌，直觉地将剑拔了出来，只听呲的一声，鲜血大股喷溅而出。她愣住了，长剑当啷落地，声音尖锐刺人耳膜。

    宗政无筹闷哼一声，大步急退，堪堪站稳。

    “陛下！”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大叫，楼下之人听到动静飞速上楼，鱼贯而入，将刺伤帝王的凶手密密实实的围在中央。

    帝王的贴身侍卫李凉忙上前扶住微微摇晃的宗政无筹，目中闪现阴狠之色，一声怒喝：“拿下她！”

    杀气陡然大盛，夹带着呼呼的冷风，空气顿时化作无数冰刃，朝四面八方切割而来。十数人同时拔刀，寒光乍现，晃人眼目生疼。而她丢了剑，此时两手空无一物。

    十数名顶尖高手围攻，十数把明晃晃的大刀当头罩下，气势无与伦比，似要将她劈斩成肉酱。

    她心中大骇，只顾着震惊，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利器当头，她现在拾剑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只听一道雄浑低沉的嗓音大喝：“住手！”

    众侍卫皆愣，动作立刻顿住，像是被人点了穴道般的齐整。

    宗政无筹因这急怒中动用内力的举措而震动伤口，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庞映着口角的鲜红，当真刺目惊心。他缓缓抬手，抚住胸口的位置，猩红的血浸透他的掌心，从手指间肆意漫出，他闭着眼急喘了两声，再睁开眼看她，目光坚定道：“谁也不准动她！”

    “陛下……”李凉才开口，宗政无筹极具冷厉威严的一道目光扫了过来，他连忙打住，又道：“属下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宗政无筹抬手制止，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不必。你们都退下。”

    李凉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漫夭，见帝王目光坚定，便招呼所有侍卫一同退了出去，关上门。

    漫夭在这变幻急转的形势中怔愣住，看他缓慢转身，艰难地往屏风后面一步一步挪了过去。颀长的身躯因为伤势而微微弓着，明明已经站不稳了，却坚持着走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上前扶住他。

    宗政无筹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来看她，她垂着眼，不说话，扶着他往床边走去。

    安置好受伤的男子，她叫人打来一盆水，他褪下上衣，她帮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情景，竟与一年前他受穿骨之痛回到将军府的那一晚有几分相似，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打理着一切……他出神地望着她，过往的一幕一幕，都仿佛发生在昨天，他还未从那里走出来，她就已经翩然远去，离开了他的生命。

    “容乐。”他忍不住轻唤，像是把积聚心头无法言说的感情全部都唤了出来。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顿，垂着眼睫，轻轻地“恩”了一声。

    他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应。眼中光华闪现，他笑道：“有人答应的感觉……真好。”

    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苍白染血的唇扬起一道轻微的弧，那是一个说不出感觉的奇怪的笑容，隐含了苦涩的满足。她蹙眉叹息，不过是应了一声而已，用得着如此感触吗？

    他轻轻笑着，以身中一剑换来重温旧梦，他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虽然这仅仅是个梦，而且还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梦！但对他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看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双手微微颤抖，若不是她未存杀他之心，又或者这一剑再偏出一分深入一存，也许，他就死在了她手里。

    思绪如潮涌，百味在心间。

    “为什么……不躲？”她轻颤的声音打断了他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

    他回神，自嘲一笑，语气淡淡道：“我身上的伤口，不在乎……多这一个。”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那些伤口狰狞满布，有亲人给予的，有仇人留下的，如今再加上爱人所赐，齐了！

    她怔了一怔，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想起他后背那十三个倒钩穿骨留下的创伤，心间有些发涩，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要杀他，即便是在最痛恨他的时候，否则，离开将军府的那一日，她就可以办到。

    不再开口，两个人都沉默着。

    昏暗的烛火时明时暗，笼罩在这间空阔的房间。健硕的身躯被缠上了白色的绷带，伤口终于处理妥当，她呼出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这样的相处真的很诡异，但也很自然。

    宗政无筹披上衣物靠在床头，气息微弱，目光却盯着她，一瞬不瞬，似是生怕现在不多看几眼，以后就看不着了。

    “容乐，你……还是不够狠！你若是再狠一些，你就可以……为他除去我这个心腹大患。”

    漫夭紧抿着唇，别过眼。他说得对，她确实不够狠。可是，对于一个深爱自己的人，谁又能真的狠得下心去？而她，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

    “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言语平淡，听不出喜怒。她放过他，但无忧却未必肯放过他。他们到底是兄弟，手足相残，何其悲哀！但是这种局面，谁也无法改变。

    宗政无筹一愣，想说：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连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不给我？可话还没出口，门外已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李凉等不及请示，就冲进屋里，急急禀报道：“陛下，刚刚有人来报，有大批人马朝这边来了。领头的人，似乎是……南帝！”

    漫夭一愣，她让那丫头一个时辰以后才禀报，现在也不过大半个时辰，怎么来得这样快？

    宗政无筹眼光一沉，面色仍然镇定非常，他深深看一眼漫夭，明白了她为何让他快走，原来她出门之前已经留了后路。

    侍卫再次涌入，不等吩咐便戒备地包围了屋里的女子。李凉目光一转，迅速衡量了局势，看了眼漫夭，继而朝宗政无筹伏地拜道：“陛下，要离开此地，只有一个办法了。请陛下定夺！”他知道提这个主意，陛下一定不会同意，也许还会迁怒于他，但他责任在身，为陛下安危着想，这主意非提不可。

    宗政无筹面色一变，下意识的望着满头白发的女子。

    漫夭眸光遽冷，不自觉后退一步，她自然知道李凉所说的办法是什么，是挟持她当人质，逼无忧放人！这也意味着她会被带出江南，跟随他们回到京城，那么，以后的日子，她与无忧将天各一方，再次回到从前的身不由己。受人摆弄的人生，她不要继续。她看着宗政无筹的眼中细碎的光芒亮起又熄灭，目光不断变化着，似是正在权衡利弊，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扫一眼周围的众人，最后看住宗政无筹，微微牵动唇角，冷然一笑，那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她不会再给他机会利用她来伤害无忧。除非……她死了！心念一起，她什么也不说，昂然抬头，凝聚内力，欲与他们拼死一搏。

    宗政无筹望着她倔强的双眼，黯然垂了双目，如一片死灰般的空寂表情，他下了床，对着侍卫们淡淡吐出一个字，沉缓而坚定，“走。”

    李凉一震，慌忙拦在他面前，急切恳求道：“陛下，不可啊！您是一国之君，身系江山社稷，万民福祗，请您以大局为重！南帝带来的不下几百人，属下等人即便是拼尽性命也难保陛下平安离开江南领地。何况陛下此刻又身受重伤，若是真有不测，属下万箭穿心也难赎其罪呀！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众侍卫齐跪相求。

    宗政无筹双眉紧紧拢住，李凉又道：“只要抓住南帝心爱的女人，以性命相逼，不怕他不放人……”

    “住口！”宗政无筹突然厉声喝止，用伤害心爱的女人的方式，去逼迫另一个男人就范，这种足以让他悔恨终生的错误，他永远也不会再犯第二次，即便代价是死！他怒睁双目，面目扭曲狰狞，像是一只发了狂的狮子，惊得李凉张口结舌，不敢再言语。宗政无筹看了眼漫夭，眼底痛怒不息，“这样的话，谁再敢多说一句，朕先杀了他！走。”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李凉，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微微摇晃着身子毫不犹豫地错过她的身边，大步而出。

    “为什么？”漫夭忽然转身，站在木质屏风旁边，大声问道。她宁愿拼死相搏，也不愿被他这样放过。

    他顿住步子，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苍凉道：“你只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用来逃命的工具！在这个世上，没有了我，还有别人在爱着你给你幸福，但是，在我心里……却只有一个你。容乐，你也许不知道，我，一直都很羡慕他，我也想同他那样毫无顾忌的去爱一个人，不计较生死，不衡量得失……只是，我自小就背负着仇恨的使命，我……身不由己！我渴望拥有纯粹的感情，也想过要给你那样的感情，可命运……不给我那样的机会。”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子，那一点一滴汇聚而成的坚定的信念，即便是遇到了心爱的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得不到她的爱情。

    罢了，放不过自己，就放过她吧。原本走这一趟，也只是想见她一面，把血乌交给她，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问问她还恨不恨他？可是谁知，一见到她，那日夜堆砌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摧毁了他的理智，看着她就在眼前，他控制不住想要将她带回来的强烈欲望，险些再犯下大错。他一直想问，曾经她说过差一点爱上他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现在看来，已经无需再问。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离开之前，他又说了一句：“桌子上的东西，是给你的。也许你已经用不上了，但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目送着他离去，那极力稳住不倒的高大身躯，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到底他们之间的纠缠，是缘？是孽？谁又能说得清楚？也许，从一开始，全部都是错误。希望他能想明白，早日放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回身，去看他所说的送给她的东西。在那之前不被她注意的长桌一角，摆放着一盆小小的花叶。鲜红的根茎像是刚饮过血，透着嗜血诡异的颜色，乌黑的叶片收拢在一起，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身躯一震，惊住，这是……血乌？

    需以人血喂养的奇怪的植物，血乌！那出动无隐楼的人都没能拿到的东西，竟然在他手上！难道……这便是他亲自出征北夷国的真正原因吗？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放弃了攻打江南的最好时机，还孤身犯险来到敌人的领土，只为将此物亲手交给她。

    无法言说的滋味在心头涌动，傅筹，他这又是何苦？明知她不会用，为何还要不远千里送过来？明知他们之间已经无可挽回，再做这些，又有何意义？徒增烦恼，而已。

    她走进桌旁，思绪一片混乱，这血乌，她究竟该如何处理？是留着喂养？还是任其自生自灭？

    她径自出神，忽闻外头有纷沓的脚步声传来，异常齐整，她知道是他来了！她打开窗子去看，发现天空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鹅毛大雪，寒风直贯而入，吹灭了屋子里的最后一丝光亮。

    楼下忽然多出的无数火把吱吱燃烧，将黑夜点亮的如同白昼。数百人手执长剑，迅速将整间客栈包围。她想了想，拿起血乌和玄魄，准备出去，却听“砰”的一声，被风吹得关上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十数人闯入，分列两旁，执剑戒备地打量着整间屋子。

    跟着，一名身披黑色鹤氅的男子疾步踏入，白发飞空，挟带一股强势劲风，杀气腾腾，一进屋袍袖一挥，便掀翻了挡在屋子中央的木质屏风。沉木四散，委靡了一地。

    漫夭愣愣地站在原地，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气势震住。抬眼与男子对上，见他眼中的紧张焦躁还有愤怒之态溢于言表。她觉得这情形不对，他向来沉稳镇定，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为何这般不同？竟不像是只为担忧她安危而来。她蹙眉迎了上去。

    宗政无忧扫了眼整间屋子，蔓延在心间的担忧和恐惧渐渐平息，面色却是一分一分冷凝了下来。他低眸看着面前的女子，狭长的眸子蒸腾着如地狱幽潭般的寒气，看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她皱眉，强烈的不安在心中扩散，嘴上却笑道：“我不过是出门一趟，你哪里用得着这样大的阵仗？”

    宗政无忧面色稍缓，冷漠的眼底有着受伤的神情，他眉梢一挑，沉声问道：“他人呢？”

    漫夭一怔，他已经知道是傅筹了？难怪带了这样多的人来。怕他误会，她放柔了声音，想跟他解释，“无忧……”

    “我问你他人呢？”她刚开口，他就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冽，语气急躁。

    他前倾的身子，带来浓浓的压迫感令她面色蓦然苍白，这样危险的气息，给她的感觉，熟悉而陌生，像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质问。

    她的心一分一分往下沉沉坠去，抿着唇，努力让自己平静，淡淡道：“走了。”

    宗政无忧面色一沉，凤眸缓缓眯起，对身后的人抬头命令道：“追。”说着他转身欲走，好像屋里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漫夭惊慌拉住他的手，叫道：“等等。”他准备就这样走了？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一直宠溺她毫无条件的信任她吗？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出门见别人没有跟他打招呼，而这个人恰好是她的前夫，所以他便这般忽视她，当她不存在？

    心如刀割，她仰起消瘦而苍白的脸庞，他侧头看她，双眉拢了起来，看得她心头惶然不安，他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很快便被多种复杂的情绪淹没，他面无表情，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你先回去。”

    说完举步就走，她却不肯松手，紧紧拽着他，试探着说：“无忧，这一次，能不能……先放过他？”她知道这时候求情无疑是火上浇油，但她却不得不如此。只因为她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她觉得以这一年的相处，无忧应该是信任她的。傅筹可以死，但她不想傅筹是为来给她送血乌而死，那会让她觉得，她欠下一个人的情，还欠下一条命。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这样的求情令他陡然想起那年秋猎时在山上的情景，她也曾为那个男人求过他，那时候，她还是那个人的妻子。而如今，她是他宗政无忧的妻子，南朝的皇妃，那个曾经一手缔造他们屈辱和痛苦的男人，她竟然还会为他求情？他无法理解！她不知道吗？那是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

    他忽然开始怀疑，她说她心里只有他，果真是如此吗？

    爱情这个东西，总是这样，再自信的人，一旦遭遇了它，便会患得患失，容易对爱情产生怀疑。

    他缓缓眯起凤眸，目光阴鹜，复杂变幻之间，一如窗外的飞雪毫无温度，看得她心惊不已。

    “你，让我……放过他？”他胸口起伏不定，每一个字都似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她被他浑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冻得僵住，而他充满怀疑的眼神更让她心寒如冰。这样的他，如此陌生！“我……”她张口竟说不下去。

    他转眸看到了被她放到一边的小小花叶，那样的颜色和形状，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原来这便是那人来此的目的！难怪她会求情。

    他的目光越过女子看窗外飞雪飘扬，冷风掀起他的长发，和雪一般的颜色，飘浮在他眼前，他勾唇笑得讽刺，“一夜折磨，十年寿命，抵不过他千里雪中送物。”

    “不是，不是……”她摇头，死死拽住他，他怎么能不相信她？经过这么多的波折和磨难，他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他竟然还会怀疑她对他的感情！她不想放弃，仍然想解释，“无忧，我……”

    他蓦地收敛了一切情绪，冷冷打断道：“有话等我办完事回去再说。我现在没工夫。”说完不看她，用力甩开她的手，连楼梯也不走，直接飞掠而下。出门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鞭子，带着几百人朝着通往北朝的唯一一条出路狂奔而去。

    她木然地站在门口，被挣脱开来的五指麻木。望着他决然的背影，整个心，都空了。

    片刻的怔愣之后，她也找了一匹马，随后跟了上去。即使不能阻拦，总要看个究竟。
------------

第九十三章

﻿    回瞳关，屹立在南北朝之间，将临天国一分为二。

    通往回瞳关的路上，两边是高山，中间一条宽阔的官道，由三匹骏马拉着的一辆马车在飞雪中疾驰狂奔，马车厚重的车帘被迎面吹来的寒风掀起，车内男子双眉紧锁，目光寒凉，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此刻血色全无。他一手紧紧按住胸口，一手扣住车板上的扶手，不让自己在剧烈的颠簸中倒下去，尽管他因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浑身无力。

    马车之后跟着十数骑，他们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抽打身下之马，以求速度能再快一些。侍卫李凉疾挥一鞭子，上前与马车并行，透过被风掀起的车窗帘幔，见车内之人的身子控制不住的摇晃，他十分担忧，对着马车内大声叫道：“陛下，你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要到回瞳关了。”只要入了回瞳关，那便是北朝的地界，不怕他们追来。

    车内宗政无筹双唇紧闭，淡淡斜眸看了李凉一眼，表示他没事。他活了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追杀经历了无数次，早已经习以为常。想一想，以前年纪小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追杀需要逃亡，如今贵为一国之皇，身负绝世神功依旧需要逃命，似乎有些讽刺。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巍峨高耸的城墙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李凉心中一喜，立刻叫道：“陛下，回瞳关就在前面！我们就要到了！”

    宗政无筹面上毫无喜色，即便是就要到回瞳关了又怎样，只怕，身后之人也要到了。

    冬季的夜晚风寒彻骨，大地一片雪色苍茫。

    在马车刚刚经过之处，数百骑狂奔而至，飞扬的马蹄踏雪成泥，四下飞溅，雪雾如烟。领头的男子眼光阴鹜嗜血，是极致的愤怒和悲伤在心头交杂而成。寒风夹带着冰雪拍打在他冷酷的面容，肌肤的温度愈发的冰冷。

    宗政无忧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当疾驰的马车出现在视线之内，他双眉一拧，猛挥鞭子，身下宝马如飞一般地疾驰而去，他身后的几百人马紧紧跟随。一追上便迅速包抄了前面的十数人及一辆马车，将其围困。

    那十数人立刻勒紧缰绳，全副戒备，拔刀分散在马车四周。他们面色凝重，将车内之人护在中央。

    宗政无忧锐利愤恨的目光直盯着马车，那目光似是要将马车劈将开来，把车内之人碎尸万段。他低沉着嗓音，冷冷道：“傅筹，今日，你插翅难飞。”他依旧叫他傅筹，在心里他就不愿承认这个人是与他有着血缘至亲的哥哥。

    马车内的宗政无筹面色镇定一如往常，他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剑，没给予回应。倒是车外的李凉，拔剑一横，一副誓死护主的模样，“只要有我李凉在，你们休想伤到陛下一根汗毛。”说罢对其他侍卫命令道：“保护好陛下！”

    “是！”众护卫齐应，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宗政无忧不屑冷笑一声，“哼！就凭你们？不自量力。”说罢凤眸微微眯起，举起手中的剑，当空一指，薄唇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宝马嘶鸣，杀气荡空。

    漫天飞雪的寒冬夜里，两方人马搏命厮杀，血雾喷溅，人命如草芥一般。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铮鸣之声刺透耳膜。

    宗政无忧骑在马背，未来得及凝固的血泊倒映出他的面孔，染上一片嗜血的红。他对拼杀的众人看也不看，眼中只有那辆马车。就在大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接见各国使者，冷炎突然现身，一脸凝重的表情，说有要事禀告。

    他离开大堂，刚入了尚栖苑的大门，冷炎在他身后扑通一声跪下。

    能让冷炎如此沉不住气的事情必是大事，他转身，皱眉问道：“何事？”

    冷炎低着头，语气异常沉重，“皇上，北朝传来消息，说……”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等待着冷炎停顿过后继续说下去，但是过了半响，冷炎仍旧停在那个说字上，没有下文，这种情形对于一个长年没有情绪波动的人而言，非同寻常。他愈发皱紧眉头，已有不耐，沉了声，“到底何事？说！”

    “京城皇陵发生雪崩，贵妃娘娘的陵墓……塌了！”冷炎绝对是第一次像今日这般禀报一件事如此艰难，只因为跟了皇上太多年，他太了解皇上心里头最在意的是什么。

    宗政无忧果然面色大变，急忙问道：“这是谁传给你的消息？可准确？是只有母亲的陵墓塌了，还是整个皇陵，都塌了？”

    冷炎道：“只有……贵妃娘娘的……”

    “不可能！就算整个皇陵都塌了，母亲的陵墓也不可能会塌！”宗政无忧沉喝一声，脸色难看之极。母亲的陵墓才建了十几年，建造时所选用的全都是最好的材料，其坚硬程度远远超越了其他的陵墓。不可能在其它陵墓都完好的情况下，只有母亲的陵墓被毁，除非……除非有人刻意而为！他蓦地攒紧双拳，强忍心头翻滚的悲愤极怒，咬牙问道：“是他们母子干的？”

    冷炎微微抬头，一向如木头般的表情也动了一动，“傅太后与北皇说年关将临，要送您和太上皇一份大礼……”

    “砰！”不等冷炎说话，宗政无忧怒气横炽，一向镇定的他控制不住一拳砸在身旁粗实的廊柱上，顿时，廊柱沉木凹陷开裂，震下无数青瓦，落地粉碎。而他拳头上皮开肉绽染满鲜血。他们竟然敢动他母亲的陵墓！他这一生，最爱的两个女人，被他们一再伤害，他岂能容忍？

    冷炎神色微变，望着一向以冷静自持的皇上，开口劝道：“请皇上保重龙体！”只是这些已足够让皇上震怒，而接下来的那些，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禀报？

    宗政无忧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每每遇到母亲和阿漫的事，总能轻易击溃他引以为傲的镇定。过了半响，他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母亲的遗体……”他只说了这几个字，直望着冷炎。

    冷炎回道：“在陵墓坍塌前，贵妃娘娘的遗体……被秘密运走了。”

    宗政无忧一愣，目光瞬时凌厉如冰刀，急急脱口问道：“是何人所为？被运往了何处？如今……是否完好？”他不会愚蠢的以为有人大发慈悲，毁了陵墓还会放过他母亲的遗体。

    冷炎目光闪烁，被他凌厉的眼神逼得无处可躲。他不知道，这个消息，该如何禀告给皇上知道，而皇上知道后，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十三年前贵妃之死已经折磨了皇上这么多年，如今这样残酷的事实，皇上又该如何面对？

    宗政无忧见他眼中犹豫不安的神色，心狠狠沉了下去，深不见底的冰潭将他淹没，他意识到不会是一个好结果，但是，究竟要坏到何种程度？

    “他们究竟把我母亲的遗体怎么处置了？”他脑海中闪现无数种可能，声音不觉带了些微的轻颤。

    “娘娘的遗体……被焚烧后，挫骨成灰。”纵然艰难，冷炎也说完了，他低着头，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然而，等了许久，预料中的风雨并没有到来。他疑惑地抬头，只见皇上双目通红嗜血，不敢置信般地瞪着他，仿佛他说了天大的谎言。

    挫骨成灰，那是对十恶不赦之人最严厉的惩罚。而他的母亲，是那样善良美好的女子。活着的时候，每天锥心刺骨的煎熬，死得那么不堪而惨烈。死后还要被人挖出来，毁尸挫骨。宗政无忧脚下踉跄一步，巨大的悲痛侵袭而来，他竟一时难以承受。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冷炎担忧叫道：“皇上……请皇上节哀！”

    宗政无忧扶着廊柱，立稳身子，“节哀？”他要的不是节哀，而是立刻杀入京城，将傅鸢那对母子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愤。悲恸已经令他丧失了理智，他通红的双眼迸射出仇恨的烈焰，望向京城的方向，一字一句道：“让老九准备粮草，整军十万速速前来会合。”

    冷炎一惊，还不等他领命，宗政无忧已经转身朝内院大步走去。

    此刻，他满心愤怒悲痛，无以发泄。进了内院，发现屋里无人，对外头问道：“皇妃娘娘人呢？”

    一个丫鬟连忙上前行礼，“启禀皇上，娘娘收到一个故人的来信，说是要出门会会故人。”

    宗政无忧浓眉紧皱，“哪个故人？去何处会见？”阿漫在这渝州城并无熟人，又何来的故人？

    那丫鬟目光一闪，“回皇上的话，奴婢不知。”

    宗政无忧不耐地挥手，示意她退下。他走到桌边坐了，倒了杯凉茶水，一口饮尽，再将杯子重重摔了出去，瓷杯掷地，“啪”一声脆响。门外的下人们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伏地拜倒。

    “皇上，属下有事禀报。”门外一个侍卫跪报。

    宗政无忧平了平喘息，“进来。何事？”今日的事情似乎格外多。

    “启禀皇上，属下刚刚接到密报，北皇来了渝州城，就住在祥悦客栈。”

    宗政无忧目光顿时一利，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他勾唇狞笑，很好，他正要找他，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了！“速点两百人马，随朕去祥悦客栈。”

    出门之时，他隐隐觉察到这件事似乎很蹊跷。阿漫今日出去会见故人，而恰好傅筹就到了渝州城。

    到了祥悦客栈，那里已人去楼空，在天字一号房，他没有见到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却遇到了他心爱的妻子。故人，这便是她的故人！他的猜测竟然是对的。那一刻，伤心、失望、悲痛、愤怒、怀疑、恐惧……这种种情绪纷涌而来，折磨得他几乎要疯了。他已经顾不上别人的感受，也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去理解，所以，他就那样丢下了一向放在心尖上疼爱呵护的女子，自顾自地追他的仇人而去。

    战场厮杀仍在继续，有人不支倒地，有人挥刀扑上来。

    利剑穿肠，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流淌了一地，蜿蜒着溶解了落地的飞雪。浓烈的血腥气飘扬在寒冷的空气之中，无尽的蔓延开来。

    黑夜，无星无月，泼墨般的颜色，压抑极了。

    不到一刻钟，马车周围的侍卫全部倒下，再无一人站立。唯一还喘着一口气的李凉，倒在血泊之中，双眼瞪得很大，盛满绝望和不甘，他望了望不远处的回瞳关，明明就在眼前，为何就是过不去？回瞳关守关的兵将都是废物，离得这样近，他们看不到这边的打斗吗？他又朝马车的方向看了看，无法瞑目地喃喃自语：“陛下……为什么……”为什么您就是不肯听从属下的劝谏，用那个女人当人质呢？可惜，终究是说不完便咽下最后一口气。

    宗政无忧带来的人迅速解决完那些侍卫，便朝着马车靠近，同时举剑横劈，车身碎裂，车架四散，马车顿时被砍了个稀巴烂。

    车内之人仍坐得稳稳当当，面色镇定非常，他对于周围的一切似乎并不在意，只望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男子，心里一阵悲哀。他这一生，走到如今，真心待他的究竟有几人？这前前后后换过无数贴身侍卫，这是唯一一个到死还在担忧他生命安危的人。“李凉，朕记住你了！倘若今日能活着离开，朕，定会善待你的家人。”他在心里这么说了一句，然后，握紧手中的剑柄，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纵然前方只有死路一条，他也得博上一搏。

    宗政无筹缓缓踏下车板，那等着将他万箭穿心的男子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仇恨的怒焰似是要将他烧的尸骨全无。他面色坦然镇定，无畏无惧。也罢，皇位已夺，仇也报了，就算他今日为心爱之人而死，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母亲还活着，剩下的，就让母亲自己去完成吧。

    宗政无筹站定，望着稳坐马背的宗政无忧，昂首，语气平静道：“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来拿。”

    百人齐动，正欲狙杀此人。

    宗政无忧突然抬手制止，命其退后。他翻身跃下马背，手中执剑划地前行，力透剑身，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要将天地都劈成两半。

    寒风猎猎，吹在耳边呜呜作响。天空中乌云聚散无定，大雪纷飞，如鹅毛大小，在整个天地间漫天挥洒，茫茫无际，看不到尽头。

    人间惨剧，莫过于手足相残。

    漫夭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一路从马狂奔，心思百转。宗政无忧浑身散发的如地狱阎罗般的强烈煞气，仿佛要毁天灭地，那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面。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今日的反常另有因由，以她对他的了解，若仅只是误会，应该不至于此。而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恨太深，已经深到任何人都无力阻拦，包括老天。

    一丈之间的距离，兄弟二人执剑互指，杀气大增。宗政无忧剑上凝聚内力，挥舞间，一道刺眼的寒光凌空一现，他的剑已然直指宗政无筹的胸前，如闪电般的速度，那气势迅猛绝伦。

    宗政无筹忙挥剑一挡，剑刺耳鸣，声势浩大。强劲的剑气和内力震得百步开外人仰马翻。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全力相挡，也仅仅只是一招，便分出了胜负。他伤势本就严重，又失血过多，此时动用内力已是大忌，而宗政无忧这一剑至少用了七成力道，于是，宗政无筹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疾飞了出去，撞在一侧的山腰上，重重弹回在地，他不可自制的闷哼出声，口吐鲜血，伤口迸裂，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这一情形出乎宗政无忧意料之外，他不禁微微一愣，凤眸半眯，冷嘲笑道：“你怎会变得如此不济？”莫非他又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宗政无筹对他的轻蔑只回以自嘲一笑，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却止不住仍不断涌出的鲜红。生命的流逝，没有带给他绝望和悲伤，他捡起落在身边的剑，强自撑着，以剑支地，艰难站起。在敌人的面前，就算是死，也要站着死！他目光幽幽穿过无数人马，落在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白发女子，凄凉一笑道：“容乐，我死后，你……能记住我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这个问题，他真的很想知道。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执剑的手微微颤了一颤，他忽然也想知道这样一个答案。如果，这个人为了她就这么死在了他手里，那么，这个人是不是将永远活在了她的心里？这种可能，让他的脚步如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前行。他顿住身子，转头去望，风雪中，女子白发飞散，身躯单薄，风鼓起她的狐裘大衣，像是随时都要将她卷走。

    漫夭目光一如这夜空的沉寂，她紧抿着唇，这个问题，她不会回答，也无法回答。

    片刻的沉默过后，只有寒冷的风雪拍打而过的冷冽声响，掠过他们的身子。风穿身而过，寒气却停驻在了心里。

    “为什么不回答？”问这句话的人，是宗政无忧，他望着她抱在怀里的小小植物，目光冰冷复杂。

    漫夭握紧缰绳，双腿夹了马腹，驱马上前。到跟前才跳下来，走到宗政无忧面前五步远的距离，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面色平静，轻叹着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宗政无忧移开目光不看她，声音冰冷带着少许的惶然不安，“不是我想，而是你想。”

    漫夭扬唇，笑得苦涩之极，“我想？我想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在这世上，不过是一缕孤魂……如果不是你，我这缕孤魂也早已魂飞湮灭，而这个世界，除你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我所想……不过是，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便死了。仅此而已！”她的目光坦诚而坚定，眼底的忧伤那样清晰可见。这样够不够？她的命是他的，她的身是他的，她的心也是他的，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

    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心底同时一震，她如此坦白而直接。宗政无忧似是一下子不能回神，怔怔地转眼望着面前的女子，眼神却始终不曾变暖。

    宗政无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凉惨淡，“我真希望客栈里的那一剑，你没有刺偏。”这样，他便听不见她对宗政无忧生死相许的诺言，那么，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得这么痛吧？如果死在她的手里，兴许，他还能在她心里……多活上几天。

    漫夭听着抿紧了唇，手提着剑，转身朝宗政无筹走了过去。宗政无忧看着她，没有阻拦。

    漫夭脚步沉缓，每一步都在将自己的心变成铁石。有些东西该看明白，也该想明白，如果他们两个注定只能活一个，那她根本不用选择。而傅筹，她不想他因她而死，但若今日他的死无可避免，那与其让无忧动手，不如让傅筹死在她手里。她只是一个嫔妃，一个世人眼中的红颜祸水，再心狠手辣也无关大局。而无忧却不同，他是帝王！这个天下，总讲究些仁义道德，那些表面的东西，别人可以不在乎，但是帝王，却不可以不在乎。做皇帝就是这样，很多事不由己心。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傅筹即位，老九只是被软禁，而宗政筱仁至今还能活着的原因。天下未定，帝王不能给人六亲不认残暴不仁的印象，否则民心皆背，杀了傅筹，广揽皇权的傅太后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她望着宗政无筹那艰难支撑着站立的姿势，用笑容掩藏痛苦故做无事的表情，像是曾经受过穿骨之痛后若无其事陪伴她的模样。她心中酸涩莫名，她不禁回想，她前世今生活了二十多年，有几人对她付出过这样的真心？除了无忧，怕也只有傅筹了。命运弄人，他们都无力与之抗衡。

    她扭过头，望着茫茫黑夜，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声音清冷而平静，“如果你想，我可以满足你，再补上一剑。这一次，绝不会再有偏差。但你不要指望，我会因此愧疚一生。”

    也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说完将手中的血乌往他面前一塞，也不看他，“这东西，我用不着，你请收回。”

    宗政无筹看着她扭到一边的侧脸，那微垂的眼睫掩盖下的眸子是冷漠疏离的表情，而那表情的背后，总有一丝悲凉的让人无法触碰的东西。他低眸扫了眼递到他跟前的小小植物，就是为寻这小小植物，他放下还不够安定的朝堂，亲赴边关，三个月便可以平定的战乱，他却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出动所有人马，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她三千白发。寻获此物，三个多月来，不知道吸了他多少鲜血，伤了多少元气。身体伤了只需要时间便可康复，元气伤了，却是难以补回，若是放在从前，即便受此一剑，他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但是这些，有什么用？

    “好。若收回血乌，便能减少你心里的负担，那我便收回。”他微微牵着唇角，那温和的笑容一如从前日夜相伴的表情，但却掩不去眼底的落寞和哀伤。既然快要死了，能多为她做一点，便多为她做一点吧。他笑着，语气淡淡说：“这东西本就是寻回来玩玩而已，你不要，那便扔了吧。”

    他接过血乌，将那曾经珍视如生命的东西随手丢垃圾般的扔了出去。精致的陶瓷花盆碎裂成片，植物的根茎折断，有殷红的血流淌出来，似是为它不幸夭折的命运抒发着浓烈的伤感。

    漫夭只看了一眼，便抬高下巴，不愿再看。

    宗政无筹微微笑着说：“容乐，动手吧。死在你手里，是我最好的归宿。”说罢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爱人穿心一剑。他这一生活了二十二年，人人说他心思缜密算无遗漏，但这一次，放弃算计，不再筹谋，只求走出地狱，寻一个解脱。

    漫夭睁大眼睛望天，微微吸气，雪花落进她眼里，冰冷冰冷的感觉，从头一直蔓延到脚底。她闭了下眼，握住剑的手缓缓抬起，竟沉重无比。
------------

第九十四章

﻿    突然，抬起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那只手很冷，不复从前的温暖。宗政无忧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通过他们的谈话，他已经知道了在这之前她刺过傅筹一剑，难怪傅筹如此不济！倘若傅筹母子不曾毁他母亲遗体，也许他会考虑放过他这一回，等来日再光明正大的较量，但是，他们母子手段如此卑劣令人不齿，他又何必管他受伤与否？

    “他的命，是我的。”宗政无忧的目光始终盯住对面的男人。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男人死在她手里，即便是死人一个，也不能跟他抢她心里的位置。

    漫夭转头看他，皱眉道：“无忧，你要理智一些，他不能死在你手上，即使你再怎么恨他。”

    宗政无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在乎。他面无表情，说道：“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死。你让开。”他可没有忘记当初这个人是如何对待他的，刻骨的屈辱、肆意践踏他的尊严、逼他当众称降让他放弃江山以及十数日暗殿里的铁链锁骨折磨，每一笔，他都铭记在心。

    漫夭被推到一边，看他神色如此坚定，她深知劝也无用，只能在心底无奈叹气。罢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争夺天下也不过是为了复仇而已。

    宗政无筹睁开眼睛，嘲讽一笑，看来他最后的心愿终是无法达成。

    宗政无忧死死盯住他，握剑的手五指鲜血凝结，他缓缓举剑，横空一扫，凛冽的剑光将对面男人用以支撑整个身躯的长剑断为两截。

    宗政无筹失力，身子顿时倾倒，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因剧痛的隐忍，他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却仍然咬紧牙，反手撑在地面，支起半个身子，神色平静地望着指到胸前的寒剑，那森冷的剑气直透肺腑，带着一股欲将他剥皮食肉的痛恨，想来宗政无忧也不会让他死得有尊严，就像他曾经将其尊严踩在脚底一般。他无谓笑了笑，神色镇定，淡淡道：“自古成王败寇。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刮，随便。”

    这样淡定无所谓的表情令宗政无忧非常不爽，他微微眯起凤眸，剑尖缓缓下移，来到他撑着身子的手肘关节处。锋利的剑刃划破肌肤，刺进血肉，慢慢顶上骨节之中最脆弱的相连之处。

    额头青筋暴动，在这雪夜寒冬，冷汗悄悄爬上男子的肌肤，顺着脸庞大颗滚落下来。牙根被咬得出血，宗政无筹没吭出一声。只是手肘巨痛，再无力支撑，身子重又砸回冰冷的地面，后脑砰地一声先着地，眼前金星闪耀。他闭上眼睛，大口喘气，胸腔剧烈震动起伏。

    漫夭微微转过脸去，周围的人尽皆屏息。长夜寂静，只有剧痛的喘息起伏不定。

    宗政无忧眼中浮出一丝畅快，吐字如冰：“说，你们究竟把我母亲的骨灰如何处置了？”

    宗政无筹眼睫轻轻颤动，似是花了好大力气，才重又睁开双眼。他看着宗政无忧，剑眉微扬，眼中神色不解，似是不明白他何以突然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宗政无忧恨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少装糊涂。你们母子如此狠毒，竟连一个死人都不肯放过！十五年前，傅鸢利用秦家对皇族的仇恨，对我母亲用销魂散，害她死得凄惨不堪。一年前，你们为了对付我，故技重施，想害死阿漫，让我同他一样，永远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但人算不如天算，你们奸计终未能得逞。”

    漫夭心间巨震，云贵妃死于销魂散？这件事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么说，她那日的遭遇是在重复云贵妃死亡的场景？那么，无忧下定救她的决心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是何等的艰难？她一直以为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还有男人重逾生命的尊严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付出，原来竟不是！放弃江山和尊严，乃至他的性命，都不及重复往日父母的悲哀痛苦百倍。她此刻心底无比震撼，这便是无忧对她的爱！

    云贵妃那样不堪而惨烈的死亡，造成了无忧的心理阴影，所以他禁忌女人。他恨着他的父亲，尽管他知道那不全是他父亲的过错，但他却无法接受母亲死在父亲身下的事实。他那么多年，一直活在矛盾和挣扎之中。她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感激自己的满头白发，让她没有成为无忧心里的另一道伤口。

    宗政无忧一语戳中宗政无筹心头痛处，一年前的那件事，最终造就的不是宗政无忧的悔恨，而是将他打入了无边地狱。

    宗政无忧又道：“而今，你们伤害不到我，便去毁我母亲陵墓，将她遗体挫骨成灰……”说到此处，他两眼通红，迸发嗜血寒光，一剑直指地上男子的眼睛，语气阴狠道：“你说……倘若我挖了你一双眼珠，送去给傅鸢当除夕贺礼，她会作何感想？”

    宗政无筹愣了一愣，“你母亲陵墓好好的，我即便再恨，也不至……”他想说：也不至会去动一个死人，但是话未说完，他便顿住，蓦地想起母后那句话：“筹儿，年关就要到了，你是否该为你父皇和你弟弟准备一份大礼？也好给他们一个惊喜。”莫非母后她……

    宗政无筹目光变了几变，看着眼前的利剑，面容不再平静。若母后真毁了云贵妃的遗体，他完全相信宗政无忧真会挖了他的眼睛送去京城给母后。他死了不要紧，但母后看到他的眼珠，该会多难过？所以当那剑即将刺下之时，他叫道：“慢着。”

    宗政无忧极尽轻蔑道：“你也会害怕？”

    宗政无筹不在乎他的嘲弄，面色十分严肃，带着警告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在我母后手中。她虽未动杀他的心思，但不保证她看到我的眼珠子还能保持清醒和理智。”一直都很恨的一个人，为何想到他会死，心中竟是这般滋味？他慢慢垂下眼睑，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目中神色。

    宗政无忧微微一怔，继而冷声嗤笑道：“你用他的死活威胁我？哼！他的死活，我……不关心。”薄唇轻抿，他说着微微撇开眼，目光投向远处，被漆黑的夜吞噬。

    漫夭立在一旁，一动也能不动。她看着那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已经无法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挫骨成灰，这就是无忧今日反常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恨，竟能让一个人疯狂到如此地步，将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挖出来毁尸挫骨？

    远处有激越而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回瞳关大门突然被大开，雪色尘烟之中，上千铁骑踏雪奔腾，如潮水汹涌而来，黑压压一片。

    宗政无忧目光锐利，面色却丝毫不改。冷炎沉了双目抬手做了个手势，二百玄衣人挥动鞭子，齐“驾”一声，挡在前方拔剑横指，准备迎敌。剑气狂啸，在夜空中翻滚，那气势丝毫不输于铁甲千骑。

    三丈开外，黑衣铁骑首领勒紧缰绳停住，望着对面凌厉剑气组成的阵势即将扑面而来，立刻举剑叫道：“且慢！本将乃回瞳关守将李石，奉我朝皇太后懿旨，有两样东西呈交南朝皇帝。”说着从左后方接过一件叠好的白色衣衫，高高举起。

    天空浓郁的乌云似是被冲天的剑气劈开一道缝隙，冷白的月光投照在这片充满血腥杀气的大地。地上鲜血已然凝结，血色的红冰混合着断臂残肢的尸体，逐渐被白茫茫的冰雪覆盖住。

    狂风呼啸，李石扬手一掷，白色衣衫被风撩卷开，在空中飘扬翻飞，如同阴曹地府中招展的惨白旗帜。

    宗政无忧面色遽变，冷炎亦认出此物，连忙一拍马背纵身飞跃而起，将那衣衫接在手中。他脸色凝重，缓步来到宗政无忧面前，跪下，低头，恭敬地用双手捧起衣物，举过头顶。

    宗政无忧握剑的手轻轻一颤，五指顿时失力，长剑掉在地上。他望着冷炎手中的白色衣衫，目中是浓浓的悲伤和愧疚。他眉心一抽一抽地抖动着，颤着手抓起那白色的衣物攒紧，心头悲痛难抑，却又极力隐忍着。

    漫夭也认出了那件衣服正是云贵妃躺在寒玉棺中所穿的衣物，白色织锦，金丝线绣制而成仿佛盛开到极致却永不会凋零的莲花图案。看到无忧强忍悲痛的表情，她心疼极了，大步上前，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宗政无忧没反应，只缓缓转头去看地上的男子，那目光阴鹜狠绝，似化作千万道利剑，欲将地上之人撕个粉碎。

    漫夭皱眉，傅太后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在这个时候让人送来云贵妃的衣物，总不会是为了火上添油，置自己儿子于死地吧？她心念一转，掉头对李石问道：“另一件是何物？”

    李石朝右后方伸手，一名铁甲骑兵将手中托住的一个半尺见方的黑木盒子移到李石的手上，李石举到胸前，扬声道：“这是皇太后赠与南朝皇帝的新春贺礼。具体为何物，想必南朝皇帝已经知晓。如果不想本将打开盒盖，让这骨灰留在这片土地任人畜践踏，就请允许本将派人接我朝陛下入回瞳关。”

    漫夭一震，骨灰？是云贵妃的骨灰？傅鸢当真狠毒，挫骨还不够，还要扬灰！

    宗政无忧一听，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眼中杀气狰狞毕现。他捏紧拳头，脚尖一挑，地上的剑重又被他握在手中，剑尖直抵宗政无筹的心口，不理会李石，只对宗政无筹冷声一喝：“叫他们把东西送过来。否则，我立刻剖了你的心。”

    宗政无筹垂眸看剑，再掀开眼皮，“放我走，他们自然会交出东西。”

    宗政无忧沉声道：“你妄想！”说罢，剑尖一挑，宗政无筹胸口的衣衫及包扎伤口的白色布帛皆被挑开，露出被撕裂的狰狞伤口。

    宗政无筹看也不看一眼，淡淡道：“那你就等着你母亲被扬灰。”

    挫骨扬灰，在这个世界代表着罪大恶极，死后灵魂无所依从，永世不得超生，乃重惩之重。若是放在从前，漫夭也许不会相信人还有灵魂这回事，但自她穿越之后，却不得不信，人，确实有灵魂。

    宗政无忧利剑往前一送，顺着原有的伤口缓缓刺入，殷红的血映着森冷的剑，死亡，就在转瞬之间。

    宗政无筹曈孔遽张，面色一阵惨白，喉咙口发出大力的吞咽之声，却仍阻止不了血腥气在口中的蔓延。

    “将他们把木盒送过来。”宗政无忧重复，声音比这腊月间的冰雪更寒上百倍。他眸光冷厉残暴，手上青筋根根暴起，手中的剑顺势在他血肉中横着一搅，以示警告。

    宗政无筹身子一个抽搐，大口鲜血喷出，溅了满地残红。

    李石惊声道：“陛下！南朝皇帝快快住手，否则，本将要掀盖子了。”他的手搭上盒盖，作势欲掀。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手上之剑不曾收回，“朕倒要看看，你们皇太后是毁一个死人重要，还是她儿子的性命更重要？”他的剑就停在宗政无筹的心脏旁边，只要再挪动哪怕一分，剑下男子便会一命呜呼。他就不信，一个母亲能枉顾儿子的性命！

    宗政无筹张口，已经喘不上来气，但他目光平静，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意思。痛痛快快的死掉，总比落在宗政无忧手上慢慢受折磨羞辱要来得好。

    李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但他仍强作镇定，谨记皇太后的嘱咐。手指扣紧了木盒盖子，当真掀开了一条缝隙，狂风刮过，卷动灰烟飘渺而出，像是灵魂即将湮灭的表情。宗政无忧眼光立变，漫夭忙叫道：“等等。”

    李石停住动作，缓缓合上木盒，挑了眼梢，大声问道：“怎么样？同意了吗？”

    漫夭上前两步，面色威严肃穆，昂首沉声道：“李将军，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在将你们北朝的皇帝赶上死路？难道……你要做北朝的千古罪人吗？你若还当自己是北朝的臣子，就应该立刻将你手上的木盒送过来，以保你们陛下不死。”她不知道如果李石送上木盒，无忧会不会放过傅筹，但是她知道，如果云贵妃的骨灰真保不住，无忧必定会痛苦悔恨终生。

    李石面色一动，心底挣扎，一个国家的千古罪人，谁愿意背负这样的罪名？可他却没有选择。皇太后说只有按照她的意思才能救得回陛下，否则，陛下必死无疑。他对空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却又坚定，道：“你们说什么都无用。不瞒你们，本将此行签了军令状，本将一家老小都在皇太后的手里，若是交出木盒救不回陛下，本将一家将会被满门抄斩，横竖都是个死，你们……就看着办吧！”他说得确是实话。

    “她对你也不过如此！”宗政无忧冷冷讥讽。

    宗政无筹双眉一皱，垂下眼睫，只当没听见。

    漫夭见李石再次掀动盒盖，且这一次的动作不似是试探，她连忙阻止：“慢！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

    李石道：“本将虽然身份低微，但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信我。”他低下目光看自己手中的盒子，那意思很明显，他们没有选择。

    漫夭回头，微微犹豫后放柔了声音，劝道：“无忧，你想杀他，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是母亲……我们赌不起。”

    宗政无忧死盯着宗政无筹，缓缓抽回剑，垂眸咬牙道：“下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

    宗政无筹嘴角轻扬起一个嘲弄而惨淡的笑容，母后果然很了解宗政无忧！他想自己撑着起来，却完全没有了力气，李石立刻派人前来搀扶他，将他安置上了马车。马车启动时，他靠在车厢里，艰难抬手撩开窗帘，最后望了一眼这里唯一的一名女子，而女子眼中满满的都是对宗政无忧的心疼与担忧。马车离去，她也不曾转头看上一眼。

    待马车入了回瞳关内，李石驱马退后，于十丈开外才翻身下马，慢慢将手上托着的木盒平移到地上，然后嘴角几不可见的抿了一个浅浅的弧，一副祝你好运的表情，继而翻身上马，一挥手带领千骑扬长而去。

    宗政无忧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那个木盒，仿佛失去了动作能力。冷炎对人示意，一名玄衣人快步朝木盒走去。

    漫夭黛眉紧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傅鸢这样心狠手辣的女子，能用那样的方式害死云贵妃，又将其毁尸挫骨，真的会这样轻易将骨灰交还给无忧吗？她脑海中不断回想李石离去时的表情，还有他接过木盒以及将木盒移到地上的动作。

    宗政无忧亦在思索，感觉这骨灰得到的太容易。放傅筹走是迫不得已，阿漫说的对，傅筹走了将来还有机会杀他，但母亲的骨灰绝对不能毁。他以为他们会不守信用，即便他们带走骨灰，他以后也有机会重新夺回来，但李石却如此轻易的留下了木盒，反而让人不得不疑心。傅鸢既然想让他痛苦，没有道理将母亲的骨灰送还于他。

    风越发的狂猛，肆虐着飞雪横空乱舞。玄衣侍卫已经靠近了木盒，他蹲下身子，双手捧着端起。

    漫夭和宗政无忧陷入沉思，有什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她蓦地身躯一震，慌乱叫道：“别动！”

    与此同时，宗政无忧亦是急急脱口：“住手！”

    可惜，已经太晚了！
------------

第九十五章

﻿    宗政无忧和漫夭惊恐地瞪大眼睛，无措地张望着被一阵狂猛的旋风猛然掀起的漫天烟尘，大片的灰色烟雾盘旋于空，迷蒙了他们的眼睛。玄衣侍卫望着手中已经镂空的木盒子呆住，而盒子的底部中央一块木板还在原地。

    飞灰散尽，与冰冷的雪一同挥洒在这片宽阔的马路上。而他们身上的所有温度，瞬间退却，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僵硬而冰冷。

    这个冬日的夜晚，夺走了他们生命里剩下的阳光和温暖。

    挫骨扬灰，那个如白莲般纯净而美好的女子，最终还是没能逃掉这样一个结局。

    厚重的乌云再次拢聚，将那一缕浅白的月光隔绝在这个充满悲哀的世界之外，天空漆黑一片。

    空气中死静无声，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漫夭只觉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尽，她缓缓跪下，对着那三丈之外骨灰扬撒之处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掌心铺地，额头抵在手背之上，地面的寒气直沁肌肤，让体内的血液降至冰点。冷炎与所有的玄衣侍卫也都随之而跪，唯有宗政无忧仍然一动不动，仿佛痴呆了一般。

    凛冽的狂风在他耳边呼啸着刮过，夹带着呜咽之声，似是女子透着胸腔发出的低泣，凄惨而哀绝。他面容僵硬，瞳孔一片晦暗的血色，没有表情，谁也看不出来他此刻心里到底是哀是痛？其实，什么都没有，他脑子里一片空茫，在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之中，那些空茫之地，逐渐被愤怒和仇恨所充斥，满心满脑子都只有两个字：傅鸢！

    那个狠毒的女人，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双拳紧攒，他一回身飞速跃上马背，猛挥鞭急“驾”一声，宝马嘶鸣，扬蹄冲天而起，竟独自飞奔离去。冷炎连忙跟上，众玄衣侍卫亦如潮水般退去。回瞳关外数十丈内，只剩下一堆残败的死尸和一匹黑瘦的马陪伴着那名白发女子。

    隆冬深夜，鹅毛大雪翻飞不止，她依旧伏拜在地，满头白发凌乱散开铺在地面，连着她的一双手，一同被冰雪淹没。

    四肢麻木，她缓缓抬头，撑着地面站起身子，眉心眼睫上的雪花跌落，在唇角掠过一抹苦寒滋味。

    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三丈之外，她捡起地上的木板，走到前方马路一侧空阔之地，挨着山石边，蹲跪下身子，扒开雪，用剑去挖那被冰雪冻住后像石头一般坚硬的土地。这条路是他日征战北朝必经之途，她不想让母亲的骨灰留在马路上被千万人践踏，这是她此刻唯一要做的。

    回瞳关内，将营大帐。

    李石神色恭敬跪在床前，宗政无筹的伤口被处理妥当后，浑身无力靠躺在床上，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他听完李石禀报那木盒玄机，面无表情问道：“是母后让你这么做的？”

    “回陛下，是的。”

    宗政无筹微微皱了皱眉，一名士兵进来禀报道：“启禀陛下，南帝带来的人马都撤走了，只有那名女子还在。”

    蓦地睁开眼睛，他突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伤口被震得发麻，他仿若不觉，只急急问道：“她一个人？在做什么？”

    “回禀陛下，是一个人。她在雪地里跪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拿着剑不知道在挖什么。”

    宗政无筹一把掀开被子，李石惊道：“陛下，您身上有伤，应好生休养。”

    “给朕备辇。立刻。”他推开李石，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李石无奈，只好命人在城里找了一顶软轿，铺了软软的棉被，尽量让他靠躺的舒服一点。

    出了回瞳关，不过数十丈的距离，很快便到。宗政无筹叫人将软轿靠得近一点。掀起轿帘，他望着女子单薄瘦削的脊背，在狂风雪中因她手下的动作起伏震颤，他扶着轿身艰难站起，想往她身边去。

    “别过来。”漫夭冷漠开口，低沉嘶哑的嗓音不像是她的。

    宗政无筹动作一滞，眼光黯淡，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身上的大衣被裹得很紧，但寒风依旧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人忍不住发抖。他撑着身子站了很久，一直怔怔地望着她，看她拼命用剑将冰土刨松，然后用手捧了土远远甩出去。动作很快，像是跟谁抢时间。

    他心头酸涩，疼惜难言。“容乐。”他叫了一声，她没有回应，很认真地继续挖坑刨土，片刻也不停顿，似乎除了那一件事，其它的都与她无关。

    雪，落了她满身，被扔出去的土又让风卷了回来，打在她头上脸上，她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朝她冲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

    抓住她的手，他心痛的声音低低叫道：“够了，别挖了！”

    她的手真凉啊！就像冰冻三尺下的海水的温度。他用力夺她手中的剑，那剑却被握得死紧，仿佛与她的手冻在了一起。他又抬手想拂去粘在她苍白面庞上的浮土，却被她偏头躲过。

    他僵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下，轻声问道：“你想埋什么？这么大的风，那些骨灰早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埋什么？她双目无神，空旷苍茫，如同漫无边际的黑夜。寒风猛烈，骨灰无存，她到底要埋什么？

    “埋我的幸福……可以吗？”她轻缓的声音，飘渺无定。似是在问别人，又似是在她自己。

    他呼吸有片刻的凝滞，眼神落寞中带着对女子深深的疼惜，“你的幸福，不是在他身上吗？他还活着，还爱着你，你何须如此？”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头，眸底一片苍凉的悲哀，嘴角噙着一丝薄凉的讥讽，出声质问：“你以为……事到如今，我和他还有幸福？走到这一步，你……可满意了？”

    从那一盒骨灰被扬起的那一刹那，她清晰的听见了，幸福被折断的声音。原本这一切都可以不用发生，是无忧为了救她，在那个数万人的宣德殿外，放弃了江山，放弃了一切，将他母亲的遗体留给了他的仇人，致使了如今他母亲被挫骨扬灰的结局！无忧他是那样爱他的母亲，他如何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也许他不会后悔救她，但他必定为此背负上对母亲的愧疚，无法原谅他自己。

    幸福于她，总是烟花一瞬，灿烂过后，留下的是恒久的哀伤。看不到希望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宗政无筹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张嘴吐不出声音。这一趟渝州之行，他也许不该来！他一向理智谨慎，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可是这一次，他所有的理智都敌不过对她的思念，不顾一切的来见她，难道竟错了吗？他想过，就那样死在她手里，也很好。可是，任他心思缜密运筹帷幄，但他的命运，似乎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掌控在别人的手中！

    “容乐……”他想说对不起，却被她打断。

    “你可知道，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她跪在自己挖的那个坑前，坐在自己的脚上，双腿已经麻木，没有了半点知觉。她面无表情，声音中缭绕着丝丝寒气，“这个时候，我还不想杀人，你走吧。”

    她说完，自顾自地继续挖着，不再理会身旁满目悲伤的男人。

    过了片刻，宗政无筹深吸一口气，转头去吩咐道：“来人，去找工具来帮忙。”

    “不必。我不想假手于人。”她冷漠拒绝，不留余地。

    他皱眉，“你别固执，像你这么挖下去，三天三夜，这雪都化了，你什么也埋不了。”

    “这是我的事，无需你操心。”她冷冷地甩出一句。

    无奈起身，他身子晃了一晃，立刻有侍卫上前搀扶，他回到软轿之中，吩咐道：“通知李石，关闭回瞳关，派大军去前面守着，三日内，这条路不准任何人通行，违者格杀勿论。”

    “遵旨！”

    三日三夜，不停不歇，一个小而浅的土坑终于变成了一人之深，有两具棺木大小。女子脱下身上的狐裘，一袭单衣跪地，用狐裘扫雪，将十丈之地未曾化去的冰雪埋在土坑之中，用土壤盖住，在那坑前立了根木桩，被削平的木桩之上，什么字都没写。

    宗政无筹坐在轿中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天气愈发的寒冷，他伤口恶化，任李石如何请求，他都置若罔闻，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悲伤和绝望气息的女子，他早就绝望的心更加的死寂。

    他一直在不断的问自己：如果他不来渝州城，他是否会阻止母后将云贵妃的尸体挫骨成灰？如果他答应宗政无忧，强制命令李石先送上骨灰木盒，是不是她就不用这般绝望的掘土埋雪？似乎无论他做什么，到最后带给她的都只会是伤害！容乐……她可知道，他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

    坚持了三夜两日，在身心双重折磨下，他终于没能支撑下去，昏倒在轿中，李石连忙让人将他抬回去，找大夫救治。

    又一个黑夜的来临，她做完所有的一切，四肢乃至身躯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就连想抬一下眼睫都是那样的困难。鼻息微弱却灼烫似火，双手指甲断裂，指尖血肉模糊，泥土渗进皮肉，与鲜血一起凝结成块。她跪在木桩之前，在心里祈祷：“母亲，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他。”

    以剑支地，撑起身子，却无从站立。她努力地尝试了好几次，还未站起就已经摔了下去。她躺在地上，悲哀的仰望着天，天空浮云处处，茫茫无际，她缓缓合上双目，干裂的唇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她躺在尚栖苑的寝阁大床上，双腿依旧麻木。

    迷迷糊糊中，听人说：“娘娘寒气已经入骨，这双腿怕是……”

    “怕是怎样？”

    “怕是……不容易复原。”

    “什么？竟如此严重！肖大夫，你赶紧想办法救治，如果娘娘的腿真有个好歹，你我一家老小，恐怕一个也逃不了！”

    “是，是，俞大人，小的这就想办法。可是……娘娘金玉凤体，小的想为你娘娘施针也……”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你快去。”

    “是。”

    膝盖处密密集集的麻痛感传来，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轻轻动了动，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大夫施针已经完毕，她的腿总算有了点感觉。见她醒来，那大夫吓得慌忙跪下连连请求恕罪。

    她有气无力，微微张口，嗓子火烧一样痛，哑声道：“起来罢。俞大人，皇上现在何处？”

    帘帐外，俞大人忙回道：“回禀娘娘，皇上三日前不知何故，连夜离开了渝州城，听说是回了江都。”

    她黛眉微蹙，垂下眼睫，尽量平缓语气，问道：“可曾留下什么话？”

    俞大人道：“回禀娘娘，皇上交代，等娘娘想回江都之时，让微臣准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护送娘娘回去。”

    想回江都之时？他不在，她留在渝州城做什么？她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眼睫颤抖了几下，握紧被角，十根手指都被厚厚的布帛包扎起来，粗肿而笨重。过了半响，她又问道：“那十四国的使者……”

    “这个请娘娘放心，微臣奉皇上旨意好好招待十四国的使臣，在昨日派人分别护送他们离开，应该……不会有差错。”

    “应该？”漫夭睁眼，目光凌厉，“不能是应该，必须是肯定。你派了多少人护送？”

    俞大人微愣，连忙回道：“每个国家使臣，明处安排了百名护卫，暗处还有……”不等他说话，漫夭双眉一皱，“你这是在扩大敌人的目标！”

    俞大人虽然才学有限，但也是一个颇为自负的人，此刻见她这般反应，只当她是因为皇上提前离开而心里不痛快，不禁有些不以为然，道：“微臣派去的都是从军队中挑选出来的精英，娘娘不必担心。”

    漫夭撑着身子坐起来，面色肃穆深沉，语气严厉道：“不用担心？只怕出了事你一颗脑袋担不住！你速速派人伪装成各国使臣的模样，抄小道走，尽量在一天内赶上他们，扰乱敌人的视线。现在就去办。”

    俞大人觉得自己的办事能力被怀疑了，不觉有些不痛快，暗暗想着，她一个后宫嫔妃多管闲事！但碍于身份，他即便不愿，也又不得不听命行事。“微臣这就去办。”

    俞大人退了出去，漫夭叫来府中的管家，吩咐道：“立刻准备马车，本宫要回江都。”

    肖大夫惊道：“娘娘，您的身子……”

    她淡无表情道：“不碍事，你去帮本宫开几幅药备上。”

    战事要提前了，很多事情还没办妥，她得赶紧回去。俞知府的管家办事效率很高，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和路上所需之物皆准备齐全。

    两名丫鬟扶她上了马车，她闭着眼睛躺在厚厚的锦被之中。

    一路颠簸，她浑浑噩噩，日夜不知。
------------

第九十六章

﻿    江南皇宫，议政殿。

    “她可回了？”埋头在政务之中的帝王无意识的又问了出来，这是他今日第四十九次问到这个问题。

    “回皇上话，娘娘还未回来。”祥公公恭敬小心的重复着答案。总觉得皇上这一次回来，有什么变了。他很奇怪，皇上和皇妃娘娘那么恩爱，形影不离，走的时候是一起走的，为何回来却只有皇上一人？

    宗政无忧习惯性的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一眼放在旁边的母亲的遗物，那件绣有莲花的衣袍。他眼底阴郁，神色忧伤。那一夜，他心情悲恸，纵马狂奔，只用了两日便赶回江都。处理政务，校验军队，筹集粮草，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分神。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为阿漫所放弃的一切，他从来都不曾后悔，也不曾有半点犹豫，可是却没料到，傅鸢竟然还活着！且行事愈发的歹毒。

    一向狂傲自负，自以为天底下没有任何他办不到的事，然而，由于他的原因，害得母亲尸骨无存，他连骨灰都保不住，他枉为人子！若不能早日攻入京城，将傅鸢那个狠毒的妇人千刀万剐，他又有何资格拥有幸福？

    “皇上，俞知府传来消息，皇妃在回江都的路上。”冷炎突然现身。

    宗政无忧微愣，眼底闪过一丝期盼，吐出一口气，问道：“她……可还好？”

    冷炎道：“信上未提及，想必无事。”

    宗政无忧点头，没事就好。“无隐楼的人马聚齐了？”

    冷炎应道：“是。连同在江湖中招揽的武林人士，共八千七百人。”

    宗政无忧道：“武林人士单独编成一支军队，以备后用。”

    冷炎领命，望着他埋首的日渐消瘦的身影，欲言又止。

    这时，一名军中将领求见，禀报道：“启禀皇上，粮草已备齐。”

    宗政无忧头也不抬，“吩咐下去，大军三日后出发。”

    “遵旨。”

    五更过后，天才蒙蒙亮。

    漫夭乘坐的马车到达江都，直奔皇宫。

    走在宫里，马车速度减缓，漫夭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用腕骨按揉太阳穴。迷迷糊糊睡了三个日夜，头昏昏沉沉，难受极了。

    漫香殿的一众宫女太监听闻娘娘回宫，连忙放下手中的话，出门跪迎。

    “公主姐姐，您终于回来了！”萧可高兴的跑出来，像往常一样挽住她的手臂。透过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滚烫，萧可一愣，拉过她的手，指尖飞快按上她脉搏，片刻后惊叫道：“公主姐姐，您……”

    “进屋再说。”漫夭淡淡截口，不愿她染病的消息传出去，这个时候，不想让无忧再为她担忧。

    萧可扶着她进了寝殿，屏退了其她人，急急叫道：“公主姐姐体内的寒气怎么这么重？您快躺下，我再给您瞧瞧。”

    漫夭依言躺下，萧可搭上她的脉，一双柳眉皱了又皱，紧得像是解不开的疙瘩。

    “怎么？”漫夭蹙眉，语气听上去似是很平静，心却悬起，问道：“是寒气入骨不能根治，还是我的腿……废了？”

    萧可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都不是。寒气入骨可以慢慢驱除，您的腿施几次针好好修养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漫夭眉心紧皱，又问：“还有别的问题？”

    萧可歪着头，神色间十分疑惑，似是有什么事想不通。“我也说不清楚。姐姐的心脉好奇怪，跳得比一般人慢了很多，明明有问题，可是……又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好像一切都很正常。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如果师父还活着就好了，她老人家一定知道是什么原因？”

    漫夭听说双腿无事，心安了下来，她宁愿死也不愿做一个残废。放松了身子，无力轻声道：“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去煎药吧，我先睡一会儿。”

    “哦。”萧可应着离去，半个时辰后回来伺候她服药，然后为她的腿施针，刚拆开她腿上的棉布，“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姐姐，您的腿……这是……”

    她面色淡淡道：“没什么，你施针吧。我先睡了。”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人嚷嚷：“七嫂，七嫂……”

    九皇子一下朝听说漫夭回宫，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喊了两声，人已经到了寝殿门口，宫人们还来不及阻拦，他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叫道：“七嫂，你总算回来了！快去劝劝七哥吧，他不要命了！”

    漫夭在迷糊之中，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清醒过来，此时身上热度已退，她慌忙支起身子，紧张道：“他怎么了？”

    九皇子答道：“自从渝州城回来之后，七哥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好好睡过一觉，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而且，明天就要出兵攻打北朝，他还要御驾亲征，只怕这仗还没开始打，他就先倒下了。”

    “他现在何处？”漫夭一听有些急了，料得到他必然要提前出兵，却没想到这样快，并且还要亲自出征。

    九皇子道：“刚散早朝，他回了议政殿。”

    漫夭立刻掀开被子，想披衣下床，哪知一时太过心急，头重脚轻身子没力气，一头便朝床下栽了下去。

    九皇子一愣，离得远，来不及扶她，只能看着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才跑了过去，问道：“七嫂，你这是怎么了？虽然着急，也用不着这么急呀。”

    地砖冷硬，她头先着地，眼前一阵昏黑。额角大块青紫瘀痕几乎见血，她用手揉了一把，痛得钻心，连忙停住。轻轻叹息一声，真是越急越乱。见九皇子担心地看着她，她摇了摇头，扶着床站起来，正好面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只见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像是一个久病之人憔悴不堪，她微微一愣，在床边坐下，对九皇子说道：“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九皇子见她神色有异，有些不放心，“七嫂，你……真的没事吗？”

    她垂下手，摸了摸痛得麻木的双腿，喘了两口气，才随口说了句：“没事。”

    九皇子心里有些微的疑惑，但他一心担忧他的七哥，也没再多想，答应一声就先走了。

    她仰起头，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随手抓了一件外衣套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命人吩咐御膳房准备膳食。

    梳洗过后，她往脸上涂了些胭脂水粉，尽量掩盖住病容和额头的青紫淤痕，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膳食备好，她带着宫人们往议政殿而去。

    九皇子在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漫夭到了立刻迎了上去，“七哥在里头。”

    她点头，步上台阶，却被门口从未见过的几名侍卫拦住，“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皱眉，还没开口，九皇子先斥道：“大胆！你们看清楚了，她是皇妃娘娘，有参政之权。这皇宫里头，皇上能去的地方，没有皇妃不能去的。”

    侍卫面色微变，下跪道：“这是皇上的旨意，请娘娘和姜王别让奴才们为难。”

    “你们！”九皇子就要发作，只听漫夭沉下脸，对那侍卫冷冷命令道：“让开！”

    侍卫们被那一声冷斥吓得身子一抖，低下头去，不敢动。

    漫夭伸手就拔了一名侍卫身上的佩剑，指着他们，厉声道：“皇上几日不曾好好进膳，本宫是为送膳食而来，你们胆敢阻拦，就是置皇上龙体于不顾！枉顾圣命，你们该当何罪？”

    侍卫们惊住，这种罪名他们可担当不起，忙认错求饶：“奴才该死，请娘娘恕罪！”

    九皇子喝道：“还不快滚开！”

    “是。”侍卫们让开，漫夭便进了殿，殿内窗子紧闭，依旧冷得惊心。

    伏案办公的帝王早已听见外面的喧闹之声，他手握朱笔，微微一颤，一滴墨便溅上桌案，缓缓晕开。他皱眉不语，眼睛一直盯着紧闭的殿门。从下了早朝，有人向他禀报她回宫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挣扎，怕见她，却又如此渴望见到她。他不禁会想，她回宫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她会不会来看他？会不会怪他将她一个人扔下？她能不能理解他此刻心底的挣扎和愧疚，以及无法面对的苦楚？

    这样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当厚重的殿门被推开，那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忙不及地垂下眼，去看手中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来不知，原来自己竟有如此怯懦的时候。他听着她熟悉的脚步声，似乎有些虚浮不稳，而她命奴才们放下膳食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嘶哑，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心疼。

    漫夭等那些宫人们都退下后，才慢慢走到御案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温柔笑着叫他：“无忧，过来吃饭。”

    他面容疲倦，双眼由于得不到休息而微微凹陷，听到她的话，他心底一颤，似是等一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般的心情。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几日他都不想用膳，原来不过是在等这样一个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站起身，他不看她，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热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肚子咕噜一声。

    漫夭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了，想帮他盛饭，刚抬手觉察到手指的笨重，又放了下来。看着他自己盛饭，夹菜，大口扒饭，不再如从前的优雅。她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始终没动筷子。毫无食欲，只想这样看着他，一直看着，若能就这么看到天长地久，即便不说话，也是好的。可是，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天下之争将要开启，战事从来输赢无定数，她现在这样的身体，跟着他只会是个拖累。

    抿了抿唇，口中残留的药的苦味，仿佛一点一点渗透到了她心底最深处，她微微撇过头，鼻子微酸。

    风卷残云般的速度，用完膳，他放下碗筷，平缓着语气，问道：“你为何不用？”

    “我吃过了。”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回应。“听说你要御驾出征，明天出发？”

    他点头，轻“恩”了一声。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回到御案前，她咬了咬唇，转头望他，“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时间，能不能留给我？”

    他微微诧异，这才抬头看她，才几日不见，她的脸庞似乎瘦了一圈，嘴角扬着淡淡的笑容，却掩饰不住眼底透出的忧伤和彷徨。他直觉的想要答应，却在话语出口时变了，“我还有事。这些政务必须在明日出征前处理完。”

    她目光黯然轻垂，“明天我帮你处理，也不行吗？”

    他闭着唇，不说话。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屋子里仅有的热气也都消弭殆尽，她缓缓起身，用力的微笑，“你忙吧，我先走了。晚上记着要休息，如果你倒下，就没有人能为母亲报仇。”说完，转身，撑着疲惫无力的身子，慢慢朝门口走去。

    纤瘦的背影，如此单薄，看上去孤寂而凄冷。

    “阿漫。”他不由自主唤了一声。

    才几日不见，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远。一个尸体乃至灵魂的毁灭，造就了两个人的满心愧疚，那是永远也不能跨越的距离。

    “对不起！”他喃喃出声。将她一个人扔在渝州城，对不起！不能像从前一样对她呵护宠溺，对不起！他甚至觉得，这次将她抛下，如果她选择傅筹，也许会比回到他身边更幸福。

    眼泪突然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仰起头，吞咽着喉头的苦涩，声音空茫而飘渺，“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才害了母亲。”

    他一震，竟忽略了，他在愧疚的同时，她也会心存亏欠。他大步追上去，在她出门前拉住她，“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

    那是谁的错？她在心里这样问自己。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可是他们却要承担最残酷的结果。

    扳过她的身子，迎着光线，她额头大块肿起的青紫瘀痕竟那样明显，他惊道：“你额头的伤……怎么回事？”

    她忙侧过头，淡淡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皱眉，“好好的怎会摔跤？”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这样沉稳的女子，不小心摔跤的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真的没事。”她努力微笑。

    他叹口气，去握她的手，她一惊，忙将手背到身后，目光躲开他，“你快处理政务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说着不等他开口就要离开。

    他目光一沉，一把抓住她，不由分说拽过她的手。她本就浑身无力难以支撑，此时被他这么一拽，她连站也站不稳，就倒了下去。他脸色一变，伸手去捞，她的双膝已经着了地，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她止不住闷哼出声。
------------

第九十七章

﻿    宗政无忧忙抱起她，将她安置在床前的软椅上。不由分说先拆开她一根手指上缠绕的布帛，她想拦也拦不住。

    入目之中，不是往日那莹白如玉的肌肤，而是红肿不堪，被洗去泥沙后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凛冽寒冷的天气中冻伤恶化，一片血肉模糊，让人看着都会觉得很痛。

    宗政无忧心底一颤，脸色大变，眸光阴沉难测，声音中已经夹杂了怒气，“这是怎么回事？”

    她目光微微一闪，挣扎着收回手，将那丑陋到极致的伤口掩在袖中，垂下眸子，语气听起来轻松淡然，“不小心磨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是一点小伤而已，已经……不疼了。”

    不疼？这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疼！他心里一阵难言的酸涩痛恼，忙又去检查她的腿，她慌乱的阻止，丝毫不顾忌手上的伤。

    “别看了！”她带着祈求的语气，嗓音嘶哑。曲起双腿，双臂死死抱住膝盖，仰起头，一脸倔强，“无忧，求求你，别看了。”那个比手指更丑陋连她自己都不忍去看的伤口，不要让他看到。

    他望着她眼中倔强背后深藏的脆弱无力，似是有人在他撕裂的心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灼痛到窒息。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膝盖着地，双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微颤，“为何不让我看？很严重是不是？”

    “不是。”她依旧努力地微笑，将一切悲伤吞食入腹，沉淀在心底，轻轻摇头，“是因为……很丑，不想让你看到。你别担心，有可儿在，很快就会好。”

    真是因为丑？她几时也会在乎这些了？他不信！但她那般倔强，再勉强只会伤到她。

    “因何受伤？告诉我。”他眉心紧拧，深邃的瞳孔中盛满浓烈的心疼。见她低头不欲说，他十指紧扣，仿佛要捏碎她的手臂，盯住她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字重复：“告诉我！”那气势，仿佛不知道答案誓不罢休。

    面对他不容拒绝的口吻和眼神，她叹了一口气，低头幽声道：“我只是不想让母亲留在马路中央，被人践踏。”

    他双手一颤，他们亲眼见着母亲的骨灰被风吹散，融在了雪中，如何才能不让母亲留在马路中央？“你……做什么了？”

    “埋了那片雪。”三个日夜的艰辛苦楚，被她寥寥几字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他听后却是震住了。融了骨灰落下的雪，纷纷扬扬，那么大的一片，那样冷的天，她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办到？

    他薄唇微张，颤抖了几下，目光复杂，看了她半响，才缓慢问出声，那声音中有无尽的疼惜以及无尽的懊恼和自责，“你……埋了三日三夜？所以直到今天才回来？”

    她轻轻点头，目中泪光盈动，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这样做不能弥补什么，但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泪水滑出眼眶，一串一串滚落下来。他抬手捧住她消瘦的脸庞，滚烫的泪水擦过他手上的肌肤，灼伤了冰凉的心。

    “阿漫……”他所有的心疼和感激还有愧疚，都在这一声轻唤里。想说谢谢，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他感激她在他失去理智的时候，包容他理解他，还替他做了本该由他来做的事情，落下这一身的伤，毫无怨言。

    “别这样看着我，无忧，我是你的妻子，做这些事，本就是应该。你不必感激，也不必对我心存愧疚……你我夫妻一体，生命里所有的幸或不幸，我们……一起承担。”她用受伤的手轻抚着他的眉眼，语声真挚而温柔。

    一起愧疚，一起悲伤，一起承担不幸的命运，他和她都不是一个人。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此刻心中的感动。这一生，遇上她，爱上她，是他之幸。目光交缠，有些话，都不用再说出口。他所想，她懂得就足够。

    “我送你回漫香殿休息。”他抱起她。

    她在他怀里，轻轻应道：“嗯。”

    那一日，他留在漫香殿陪她，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过不久，他因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很快会沉沉睡去。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微微侧头看他睡梦中仍然疲惫的容颜，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打湿了枕头。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不只离开了漫香殿，也离开了江都。他不想让她送别。她起身，在床边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字条，那上面留下的两个字，笔力苍劲，仿佛用生命书写而成：“等我。”

    她扬唇而笑，虽然苦涩，但也欣慰，好歹还留了这么两个字。她轻轻拈起那张字条，看了很久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枕头底下，方便思念那个人时拿出来看。

    万和大陆苍显一七六年，十二月，南朝正式向北朝发起战争，南帝御驾亲征，领十五万大军及无隐楼七千人破回瞳关，不费吹灰之力连夺四城，损兵八百伏降兵三万，其势锐不可挡。

    万和大陆苍显一七七年，一月，北朝皇帝伤愈，率二十万铁骑南下迎战紫翔关，会合紫翔关守军三万，与南朝大军形成对峙。双方都是用兵高手，兵力也相当，一时难决胜负。

    宗政无筹出征后，漫夭坐镇朝堂。就在宗政无忧出发后的第四日，她收到消息，十四国使臣，有六国使臣在南朝边关遇难，五死一伤，其中包括尘风国的使臣。她命人修国书致歉，并承诺尽快查清何人所为，但谁都知道，这些过场不走不行，走了也无济于事。各国都在观望，等待时机分一杯羹。而她查到当日俞知府并未全照她的吩咐行事，而是擅作主张只派了九队人马，致使六国使臣遇难，给别人以把柄。她得知消息后，命人将俞知府押解入朝，三司审问后，依照律法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巍峨肃穆的乾和殿内，高高在上的龙椅背后，一袭金色珠帘垂挂，女子头戴凤冠，一身金丝凤袍贵气而庄严。她端坐在帘后，正在听朝臣们奏议大小事务。

    一名浑身染血的士兵横冲直撞，冲向大殿，守卫皇宫的禁卫军正欲阻拦，却见他用手高举奏章，边跑边喊道：“六百里加急！”

    漫夭面色微变，叫了声：“传！”

    那名士兵快步冲了进来，跪地双手呈上加急奏折，“启奏娘娘，土鲜、易石、域水三国集结十二万大军攻打我朝西面边境。沙城告急，请娘娘速速派人增援！”

    好快的速度！三国联合，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十二万大军，西面边境沙城守军不过四万，如何抵挡得住？她皱眉问道：“伤亡如何？”

    那名士兵回道：“我军死守城门，伤亡已经过半，恐怕最多支撑五日。”

    只有五天时间，还有可能到不了五天！漫夭看向丹陛之下的大臣们，沉声问道：“各位爱卿有何良策？”

    “启奏娘娘，土鲜、易石、域水三国都是小国，他们之所以敢如此挑衅我朝，皆因我朝主要兵力都在紫翔关。紫翔关一战已持续一月有余，我朝与北朝相持不下，在这一月内正面交战三次，双方损失惨重，倘若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如果此时再有人从东面进犯，我国将危矣！为江山社稷着想，臣恳请娘娘劝诫皇上暂时退兵回朝，来日再图北上大业。只要我朝大军返回，他们三小国必定知难而退。”说话的人是丞相。

    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漫夭自然知道现在不是北上的最佳时机，但回瞳关一事过后，谁能劝得了无忧？谁又能劝他？无论如何，此事不是讨论北上发兵对错的时候。她正了面色，声音平缓深沉，“北上之战，是攻是退，皇上自有主张。本宫现在问的是，如何应对西面三国？”

    众臣皆知朝中兵力加起来也不够十二万！又不能从皇上手中调派兵马，于是，他们全都低下头，不语。

    漫夭心中气恼，每次无事时他们个个口若悬河，一堆一堆的道理，如今，国难当头，个个都成了哑巴！她面色微沉，眼神锐利，扫视一周，最后目光停在皱着眉头的罗家军统领罗植身上，她问道：“罗将军，朝中还剩下多少兵力？”

    罗植出列，恭敬回道：“启奏娘娘，皇上带走十五万大军，东面边境守军两万，南面玉上国留守两万，西面边境四万，目前朝中可用兵力只有罗家军七万。”

    漫夭凝眉沉思后，方道：“七万罗家军加沙城剩余两万也不过九万……罗将军，你可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罗植没有立刻回答，自从上次吸了教训，他在她面前狂傲之气收敛了很多。想了想，他才道：“娘娘，末将有七成把握。”他不确定，他到沙城的时候，沙城是否还有兵可用？如果只有七万人对敌十二万，确实难有把握。

    漫夭沉默，一位大臣出列，“启奏娘娘，我朝政策，朝廷出兵须有圣谕方可。娘娘奏请皇上是否援军沙城，正好也可以听听皇上是何意？”

    “齐大人所言极是，微臣认为这样做最妥。”

    “臣也赞同两位大人的奏议。”

    漫夭目光微变，看了他们两眼，不予置否，对其他人问道：“其余的爱卿，是否也认为应该先向皇上禀报此事，再做定夺？”她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正欲附和。她不由冷下目光，忽地一下站起，撩开珠帘，就走了出去。如果此时一定要依照这些个规矩行事，只怕不用派兵，就直接等着别人攻到江都。她只是想着，却没有直说出口。

    众臣见她突然走出帘幔，稍稍一愣，那几个准备开口的人也顿住了。她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发怒的征兆，但那突然冷冽的眼神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惧。她微微昂着头，低眸睥睨众人，脚步沉缓，一步一步往前迈去，站到丹陛之上停住。“罗将军，你怎么看？”

    罗植微微沉吟，皱眉道：“启奏娘娘，末将以为，战机延误不得。我们只有五日时间，若奏请皇上批示，从江都到紫翔关，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六日。沙城已危，恐怕等不到那时候。”

    漫夭目露赞赏之色，她果然没看错这个人！收敛眼中的情绪，她犀利的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丞相，你认为罗将军说的可有道理？”

    “这……”丞相开口，怎么应都不是。他是文臣之首，若赞同不通过皇上就调兵，万一战败，他难逃责任。若是不赞同，那沙城陷落，他就成了罪人。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缄默。

    漫夭在心里冷哼一声，这些个大臣官场混得久了，都学会明哲保身。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将风险推给别人。她看了看那些大臣，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话？

    “启禀娘娘，微臣以为罗将军所言有理，所谓时移势易，特殊情况自当特殊处理。相比较规矩而言，微臣认为及时支援边关更为紧要。”此人正是前丞相倒台之后，被宗政无忧破格提拔起来的其中一人。他说话之后，又有几人符合赞同，“应先援军边关，再行禀报皇上。”

    而先前执反对意见的几人便与其争论，两方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那几人相当于朝中元老，本性固执。

    漫夭不动声色，看着他们吵得脸红脖子粗，一直到他们吵累了，口干舌燥暂时休兵，她才冷冷地望过去，沉声说道：“你们说完了？说完了就听本宫说！”

    她每每这个表情都会自然散发出一股威严凌厉的气势，让人不自觉地臣服。那些大臣们心中一惊，慌忙跪下聆听。

    她扬着下巴，在丹陛之上踱步，头上凤冠佩带的金步摇随着她沉重的步伐摆出轻浅沉缓的弧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边关形势危急，你们不赞同先发兵，那本宫今日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假如因为奏请圣报，耽误了边关战事，敌人攻破沙城，长驱直入，打到江都，这亡国的罪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还是本宫能承担得起？”问最后一句话时，她面色极为严肃，语气凌厉，句句铿锵，字字掷地有声，问得一众大臣哑口无言。

    看他们都低下头，她淡嘲一笑，不再理会那些人，直接下旨：“罗将军，本宫命你即刻率领罗家军赶往沙城援助，歼灭敌军，扬我南朝之威。”

    “末将谨遵娘娘懿旨！”罗植跪地领命，之后担忧道：“娘娘，粮草……”

    漫夭道：“罗将军请放心，粮草，本宫已经命人先行备好了。”

    满朝大臣皆愣，原来这事皇妃早有定夺，不过是藉此试探他们是否懂得观看形式罢了。众臣垂首，再无一人反对。

    散了朝，她将罗植叫到议政殿。

    “请问娘娘还有何吩咐？”罗植神色恭敬相问。

    漫夭道：“罗将军方才说此次出征仅有七成把握？那本宫再送你两成。”

    罗植微微疑惑，没有多余的军队派给他，何来多出两成胜算？

    漫夭问道：“将军觉得这场仗应该如何打？”

    罗植思索道：“我军兵力有限，不应正面强击，当以守城为主，伺机伐谋，出奇制胜。”

    漫夭点头，“那本宫就送你四个字：攻心为上。听闻易石国在半年前曾与域水国发生过摩擦，如今冰释前嫌，无非是为了攻占我们南朝的领土。三国合谋，在这谋事期间，自有高低较量。”

    罗植眼光一亮，“娘娘的意思是……离间三国？末将明白了！”三个国家合成的一支军队，表面看起来无比强大，其实军心不见得齐。

    漫夭回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也就几页。“这个给你。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好好利用它。”

    罗植接过来一看，怔了怔，那上面记载的，正是此次领军的三国公子的嗜好及性情缺陷，还有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矛盾牵连。有了这个，离间三国军心，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他不禁有些兴奋，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不起女人，但眼前女子，他却不得不佩服。“原来娘娘早有准备。”

    漫夭微笑，对门外招手，立刻有宫人端着酒水上前。漫夭亲手为他斟上一杯，递过去，罗植准备跪接却被她阻止，“边关战事紧急，来不及设宴践行，本宫就在这里，敬罗将军一杯，祝罗将军早日击溃敌军，凯旋而归！”

    “多谢娘娘！”罗植双手举杯，仰脖一口饮尽，与上一次泗语亭拒酒的心情及态度截然不同。

    罗植退下后，她传了萧煞进来。然后，缓缓走到御案前坐下，修书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无忧。

    萧煞问道：“主子，您把那粮草给了罗将军，皇上怎么办？”

    宗政无忧临时决定出征，几日的时间，粮草准备的并不是很充足。漫夭眉间忧愁浮现，“前几日下了一场雪，通往紫翔关的路上，有个幽谷路口被大雪阻住，不能通行马车，粮草无法运送。就算留着这些粮草也无用，还不如先给沙城应急。”

    “那皇上……”

    漫夭道：“你给昭云传信，让她取银二十万两，秘密收购粮草，务必在一个月内将粮草送到紫翔关外。”

    萧煞不赞同地看着她，“您要把皇上和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交到她手里？”他对昭云的办事能力很是怀疑。

    漫夭放下朱笔，叹息道：“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相信，为了无忧，昭云就算拼了命，也一定会办妥。”

    那个女子，对无忧的爱丝毫不比她少半分。这一年的书信来往，她从字里行间，感觉到昭云的成长，很替她高兴。漫夭又道：“你只要把情况写清楚，嘱咐她小心行事。记住，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沉鱼在内。”事关无忧生死存亡，她不得不加小心，除了昭云，她谁也信不过。

    萧煞点头，“主子让制造的青铜战车已经有二百辆，上面的机关都已安置好，只差装火药。”

    漫夭应了声好，又道：“火药的制作方法，切忌不可传扬出去。”

    萧煞道：“主子放心，这件事一直都是属下亲自在做，没旁人知道。”

    “那就好。辛苦你了！”她感激一笑。有几个人可以值得信任的人留在身边，这种感觉很好。

    萧煞告退后，她埋头处理政务直到三更。

    回了漫香殿，浑身乏力，感觉很疲惫。她去浴房泡澡，泡着泡着就又靠在池边盹着了。最近似乎比以前更容易疲乏，而且经常做梦，睡得迷迷糊糊，不安稳。

    梦里，总有一只手紧紧掐住她脖子，她用力呼吸，怎么都透不过来气。她拼命喊人，没有一个人来救她，她想掰开那个人的手，但任她如何努力都撼动不了他分毫。那个梦，每次醒来，冷汗遍布全身，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掐着她脖子的那个男人泪流满面，可是，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这样的梦，随着日复一日，从开始一闪而逝的感觉到后来的一个片段，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似的，那样真实。

    江南二月的天气，已经有少许的回暖，但夜里还是很凉。冷风从窗子闭合的缝隙掠了进来，吹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刮起一阵寒栗。她顿时就醒了，水微微见凉，她连忙起身，披上衣服，回寝殿。

    寝殿的大床少了一个人，显得异常空旷。她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钻进被窝，习惯性地往里躺，将外面的位置留出来。

    突然，她的手在冰冷的床上触到一片温热甚至可以称之为滚烫的东西，似是人的肌肤！

    她心中大骇，惊得弹身而起，一把掀开了锦被。就着月光一看，顿时呆愣住。

    那竟然是……一个男人的躯体！
------------

第九十八章

﻿    夜半三更，无忧远在紫翔关，她的寝殿，不，确切说，她的床上，怎么会有一个光着半个身子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此刻呼吸均匀睡梦正酣，就仿佛睡在自己家一样的表情。这情形，委实太过诡异，以至于她惊呼出声，觉时已晚。

    朦胧的睡意在这一刻尽皆散去，她睁大眼睛一再的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这皇宫守卫森严，什么人竟如此大胆？

    她在瞬间的怔愣过后，立刻跃下床去。毫不犹豫拿起床边的玄魄，直指床上的男人。

    而就在她惊呼过后，殿外守值的宫人立刻高声叫道：“娘娘，发生何事？是否有刺客？”说到刺客二字，声音已是尖锐，似是极为惊恐，立时传遍了整个漫香殿。

    巡夜的禁卫军一听说皇妃寝宫有刺客，立刻拔剑朝着漫香殿飞奔而来，不等通报，便急急地闯进了寝殿。

    “刺客何在？”为首之人是禁卫军副统领耿翼，此人出了名的性情耿直，且嫉恶如仇，这也是他能在短时间内当上禁卫军副统领这一要职的原因。他一进屋便叫道：“保护娘娘！”

    漫香殿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聚了过来。

    这些都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漫夭心中一惊，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便已出声阻止：“站住。”她床上有男人的事，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下意识的直觉反应。连忙放下床幔，将手中的剑背在身后，面对门口斥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已经冲进来的侍卫连忙顿住身子，不敢再往前一步。耿翼见皇妃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屋子里除了她别无他人，不禁心生疑惑。又见她只着了一件中衣，因他们的闯入而面色不快，他连忙跪下，恭敬叩头请罪：“卑职刚才听闻有刺客，担忧娘娘安危才带人冒然闯入娘娘寝殿，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后面的侍卫们也跟着跪下，“请娘娘恕罪。”

    清冷的月光透过菱形的窗格洒落在漆黑幽暗的屋子，宽敞的寝殿由于突然涌入太多的宫女太监以及侍卫而显得有些拥挤。

    漫夭敛神，很快便从这突发的状况中冷静下来。脑子里快速的运转，想的不是这个男人的身份和他出现在此处的目的，而是在想，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淡淡扫一眼满屋子的宫女太监以及侍卫，平声吩咐道：“本宫无事，都退下罢。”

    “是。”侍卫们见没被降罪，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门外，突然，漫夭身后的雕花大床帘幔之后，传来一道妩媚而迷离的男声，仿佛刚睡醒，带着微微的暗哑，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娘娘，您为何还不就寝啊？”

    一听到声音，漫夭心底一沉，暗自冷笑，这个人醒得还真是时候。这下，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种事，一旦碰到，本就是说不清楚，就算她在一开始就指出屋里有人，让侍卫们将那男子抓起来就地正法，恐怕传将出去，也不是那么回事了。有人布了这个局，就不会允许风平浪静的过去，而床上的那个男人，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宫不被发觉，怕也不是轻易就能被抓住的角色。

    果然，那群侍卫和宫人太监们震惊地张大嘴巴，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过来，那神情就仿佛被雷劈到般，傻愣住。皇上出征在外，皇妃娘娘的床上怎么会有男人？

    “公主姐姐，发生什么事了？”萧可已经睡了，听到动静才爬起来。

    漫夭没做声。屋子里诡异的安静，针落可闻。萧可见气氛古怪，大家都不说话，她也噤了声。

    床幔被撩开，一名长相妖媚的男子光着上身，睡眼惺忪地伸出一只手，似是想拉拽站在床边的女子入内，说道：“娘娘，这么晚了，快歇息吧。”习惯般的用语和口气，以及这种暧昧的动作，更让人不禁会想，这样的情形似乎早已不是一两日。宫女太监及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各人神色皆是不同，有惊恐，有鄙夷，有失望，有不愿相信，也有幸灾乐祸，有多少人便有多少种表情。

    萧可一愣，继而大步冲过来指着男人惊叫道：“啊？你是谁？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跑到公主姐姐的床上！”

    那人见了她，仿佛猛然惊醒般地张开眼睛，看了眼屋里众多的人，惊叫一声，从里侧拽过一件衣裳胡乱套在身上，声音打颤，“娘娘，屋里……怎么这么多人？啊！难道……”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神色慌乱地滚下床来，粹不及防地一把抱住她的腿，“娘娘饶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娘娘，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不要像他们那样死掉……我不想死，娘娘饶命啊！”

    一句话，便让人听明白了，他已经不是与皇妃私通的第一个男人。

    语气凄哀惶恐，这男人演技当真一流。漫夭皱起眉头，抬腿就要踢开他，但这个男人就如同粘在她腿上的棉花糖一般，怎么都摆脱不了。她目光冷沉，手中的玄魄缓缓指向他，冷冷道：“本宫数到三，你再不松手，本宫就砍掉你这只手臂！一、二……”

    她的剑举起，寒芒闪耀，杀气毕现。那男子目光一顿，立刻就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双臂反撑在身后，似是怕被灭口般的极度恐惧，拖着身子往后挪去。

    “娘娘！”耿翼一脸愤怒的表情，走上前来，不顾身份地谴责质问：“被卑职等人撞破，您是想杀人灭口吗？卑职一直敬重娘娘的为人，认为娘娘有母仪天下之风范，但是，想不到娘娘竟然趁皇上出征在外，淫乱后宫！娘娘如此放浪形骸，怎堪为一国之母？”

    漫夭凝他一眼，对他的质问恍若不闻，只对萧可道：“可儿，去叫萧煞过来。”

    萧可“哦”了一声，立刻跑了出去。耿翼仍旧面色愤愤，地上的男子眼神一闪，瞅准时机起身就往外跑，漫夭与耿翼同时叫道：“抓住他！”

    门口的侍卫听命拦住那人的去路，见那人先前躺在地上一副窝囊怕死的模样，以为不过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男宠，却没想到此人居然会武功。只见他掌上凝力，朝着迎面而来的几个人猛然挥掌，那掌上劲气极强，侍卫们不妨，被扫中胸口，向两边弹射出去。屋里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连连尖叫，纷纷抱头逃窜。

    漫夭眸光凌厉，见那人已冲出寝殿，她便就近飞身破窗而出，在那人正欲翻身越过院墙的刹那，她凌厉的剑气直冲他后脑劈来。

    那人一阵心惊，没想到她速度如此之快，他为保命只得暂时放弃逃走，连忙回身闪避。漫夭剑势愈发紧密凌厉，那人武功不弱，但由于身上没有武器，还未走过三招便有落败的迹象。

    这时，耿翼冲了出来，见她招招直指那男子要害，以为她要杀人灭口，便越觉得愤怒，越是想擒下此人，交给皇上处理。于是，他执剑而上，眼看漫夭就要击败那人，却因耿翼的插手而给了那人逃开的机会。

    能当上禁卫军副统领，武功自是不会弱。而且，漫夭也不想伤他性命，因此，碍手碍脚，极为麻烦。

    “闪开！”漫夭对耿翼厉声喝道。

    “娘娘想毁灭人证，恕卑职难以从命。”耿翼大有维护正义死而后已的精神，漫夭气结，虚晃一剑，反手一击直拍他胸口，趁他躲闪的空当，挥起一剑，毫不留情砍在那正欲逃走的男子后腿骨上，霎时，鲜血喷溅而出，那男子痛得惨叫一声，就跌在地上。她迅速掠过去，飞快点上那人穴道。

    那些侍卫们，个个愣在当场，惊讶的看着她，两个多月前，他们都知道皇妃娘娘箭术精准，却不料，她剑术也如此了得。耿翼更是震惊，没想到皇妃竟然能在他的阻拦下，将那个同样有着高强武功的男人擒住，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震惊归震惊，但见她并未杀那男子，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萧煞就到了。漫夭命人将那男子带到主厅审问，但无论他们如何逼问，那人油盐不进，只一口咬定，他是皇妃的男宠，伺候皇妃已有好几日。

    漫夭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而镇定，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满口胡言而恼怒愤恨，她很清楚，这个人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连个角都算不上。她超乎常人的冷静，令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深沉。耿翼与那自称男宠的人说了几句后，都住了口。

    漫夭伸手端过白底青花瓷的杯子，杯沿在灯光下闪耀着洁白的光泽，映衬着她的手指光滑如玉。萧可的药确实非同一般，那样严重的伤口，竟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腿上亦是如此。

    四更过后，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淡淡起身，吩咐道：“此人擅闯本宫寝殿，意图不轨，先将他关起来，来日再审。”顿了顿，望向耿翼，沉声道：“耿翼身为禁卫军副统领，竟然在其当值之日，发生此等事件，你该当何罪？”

    耿翼对此嗤之以鼻，“娘娘若想杀卑职灭口，尽管动手，不必多费唇舌。如果想让卑职帮娘娘瞒骗皇上，恕卑职办不到！”

    漫夭冷笑道：“你倒是不怕死！但，你自以为是正义凛然，其实愚不可及。你失职在先，又阻挠本宫抓刺客在后，的确够杀头之罪，但本宫念你平日尽职尽责，又对皇上忠心耿耿，暂且饶你一命。都退下罢。”

    耿翼微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他离开，而且也没说过要他们保密之内的威胁。不禁感到奇怪。

    众人都退下之后，萧煞皱眉道：“主子，这些人，不能留。”

    漫夭摆手，面色凝重道：“这件事，不是杀了他们灭口就能摆平的。就算他们都死了，明日一早，流言也会被散播出去。而他们突然消失，只会印证流言的真实性。”还有一点，她不想因为别人的阴谋，屠杀自己人，事情，总还是另外的解决方法。

    萧可着急道：“那我们怎么做啊？如果传出去，会坏了公主姐姐的名声，还有啊，万一皇上信以为真，怎么办？”

    漫夭沉吟，败坏名声算什么？用不了几日，朝堂一定会十分热闹。至于无忧……他会相信吗？

    萧可愁眉苦脸，真真是为她担心不已，想了一会儿，双眼倏然一亮，抬手一拍自己的脑袋，没意识到这一动作竟然跟某一个人如出一辙。她叫道：“啊！我想到办法了。公主姐姐，我可以用药让他们忘记刚才发生的事，这样，即使有人故意将流言传出去，但并没有人能证明亲眼看到，不就没事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萧煞赞同地点头，“可儿这主意不错，要动手，就得现在。”

    “等等。”这办法，漫夭也想过。“这么做，也许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不过……萧煞，我们的战马还有多少？”

    忽然转变话题，萧煞不明所以，回答道：“几乎没有什么了，这次罗家军所用的战马已经是挑了又挑，剩下的也就数十匹，若用来拉青铜战车，怕是不行。皇上那里，听说紫翔关天气寒冷，那场大雪，我们的战马不适应，冻死了不少，皇上有意遣使臣去尘风国，购买战马，可是眼下，尘风国的使臣在我国边境遇难，尘风国上下都为此愤怒不已，只恐，我们的使臣踏入尘风国领土，不但见不到沧中王，而且很难活着回来。”

    漫夭黛眉微蹙，这件事也正是她目前最为发愁的。他们骑兵居多，而且江南本地培植出来的战马适应了温润的气候，一入北方，难以适应。如果能从尘风国购置战马，那是再好不过。她想起那个豪爽大气的男子，记得临别前，他曾经说过，如果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找他。不知道这句话，还算不算得数？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王子，如今，却已经是国君，肩负一国重担，他是否会因她而有所不同？恐怕，就算他想，他的臣子们也不会答应吧？

    沉思片刻，她在屋里踱了几圈，找了纸笔，犹豫片刻后，似是下定决心般，写了一封信。

    萧煞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写下的内容，他眉头越皱越紧，不赞同的叫道：“主子！”

    萧可好奇，跑过来看，她却已经收笔。面无波澜，将那封信递给萧煞，不容置疑，道：“连夜送去。”

    不出所料，第二日，皇妃养男宠被耿副统领等人发现的传言在宫中乃至宫外流传开来，那流言的传播速度堪称一流。以讹传讹，有人叫她妖妃，有人称她淫妇，更有甚者，想方设法混进宫来，冒死拦驾，说要做她的男宠。到第三日，那些传言已经由道德的谴责延伸至野心的批判。她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冷眼看流言扩散。

    这一日，乾和殿，早朝时间。

    她身着凤袍，独自坐在帘后，静静望着这座空旷而庄严的殿堂。殿堂之中，除了她与小祥子，再无旁人。那些大臣说她私养男宠道德败坏，广揽朝政野心勃勃，一直不和的两方势力这次倒是很齐心，一起罢朝，跪守宫外，等待帝王的归来，那决心前所未有，大有帝王不将她这个“妖妃”处置了便不罢休的劲头。

    宗政无忧回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大军未撤，由九皇子和无相子二人统领，他是一人独自返朝，快马加鞭，两日三夜，马不停蹄，不休不寐。

    当他一脸怒容出现在早朝大殿上，那被关押的口口声声自称她男宠的人被嫉恶如仇的耿副统领押了殿来。

    本是皇室丑闻，不易宣扬，但此事已闹得人尽皆知，没有个说法，怎么也过不去。

    跟随帝王进殿的大臣们目光一致望向那仍旧安稳坐在帘后的女子，一名老臣出声斥道：“皇上在此，你怎么还有脸坐在那个位置？还不快下来领罪！”他连娘娘二字都省了。

    她缓缓站起身，拨开金色的珠帘，所有人在她眼中都飘远淡去，唯剩多日不见，愈发憔悴消瘦的男子。
------------

第九十九章

﻿    空旷寂静的大殿，因他的到来而涌入了万千情绪。从战场赶回的年轻帝王一身金盔战甲，立在大殿中央，早晨初起的阳光从两面的窗子透照进来，在他粼粼铠甲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刺目晕眩。大臣们在他身后不由自主的微微弓着身子，仿佛被那一身王者气势压得无法站直。而宗政无忧自踏进这大殿伊始，眼光直直劈开那相隔的空间，稳稳落在帘后女子的身上。望向她撩开珠帘后的平静面容，以及那眼底的坚定神色，随着她缓步而出的身影挪动，他的目光半刻都不曾游离。

    数十米的距离，她在丹陛之上，他在丹陛之下，一条红毯相连，两头凝望。

    她望着他染尽风霜的疲惫容颜，望进他的眼，清晰感受到他由心间而起涌入眼底的深沉情感，那是一种透骨的悲伤，心痛还有愤怒的挣扎。

    她在他这样的眼神中，所有的镇定和平静从最根底深处被渐渐剥裂开。她拢在袖中的双手交握，紧紧攒住，仿佛就攒紧了自己的心，宁可痛，也不可因颤抖而动摇半分。步下丹陛，她的脚步沉缓而坚定，在他前方十步停下。

    一人喝道：“皇妃，事到如今，你见了皇上，还敢不跪吗？”

    宗政无忧双眉微微一皱，垂下眸子，掩去目中情绪，漫夭没说话，看了眼宗政无忧，缓缓跪了下去。

    这是第一次，她向他下跪！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脚步几乎踉跄不稳。他定定看着她双手铺地，无言在他面前拜倒。他瞳孔微缩，喉头瑟瑟滚动，心头苦涩难忍。

    大臣们也愣了一愣，不想她竟然真的跪了！于是，心道：她必然是知道她自己犯下大错，难以逆转，才这般乖顺。

    宗政无忧望着她伏拜的身子，只觉自己的双腿有千斤重，每迈出一步都沉痛难言。他慢慢走过她身边，迈向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的龙椅，而她在他身后抬头直起身，依旧跪着，只那挺直的背脊线条书画着她异于常人的倔强和坚持。宗政无忧转身后，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变幻，一句话也不说。

    大臣们见他落座，开始行早朝跪拜之礼。他仿若不见不闻，没有让他们起身，众臣跪着不敢动，他们似乎都能感受到帝王心底散发而出的沉沉悲痛，是那样的压抑而沉重，以至于那种悲伤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大殿的空间，让所有人都喘不上来气。

    他们先前准备好的言辞在这一刻都被哽在喉间，竟一时说不出口。但他们心中的愤怒和埋怨却步步攀升，整个南朝上下，无人不为帝王对皇妃的纵容宠爱而感叹，感叹一个帝王如此情深千古难寻，但皇妃却不识好歹，如此放荡行径，伤害皇上，真是不可饶恕！

    一名老臣面色激愤，出列谏言：“皇上，皇妃趁皇上出征在外，不顾道德礼仪廉耻，竟于宫中私养男宠，做出这等丧德败行之事，实在是可恨之极！幸得耿副统领等人撞破，才不致继续将皇上及天下臣民蒙在鼓里，如今，证据确凿，请皇上定夺！”

    另一名自命正直老臣立刻附言：“皇妃道德败坏，令皇上乃至整个皇族蒙羞，实在罪无可恕！臣恳请皇上将这对奸夫淫妇处以极刑，以洗刷我南朝之耻辱，平息万民之众怒。”

    宗政无忧面色勃然大变，冷厉的眸光直射那说话之人。

    丞相道：“启奏皇上，边关战事吃紧，此时若不妥善处理这件事，只怕会影响军心，导致战事失利，后果，将不堪设想。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这日早朝持续了两个时辰，为南帝登基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朝议。

    刑部出面，简单审问那名被带上大殿自称皇妃男宠之人，那人仍旧一口咬定他是继两名男子之后迫于皇妃淫威不得已才成为皇妃的第三名男宠，而禁卫军副统领耿翼为证人，以性命发誓他所言句句属实，更从当日与他一起进入皇妃寝殿的众侍卫及漫香殿的宫女太监们那里得到证实。

    有声名耿直的耿副统领以性命担保作证，这些自命正直的迂腐老臣对于皇妃私养男宠之事深信不疑。他们一向自命清高不凡，如何肯向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女子俯首称臣？于是，群臣面色激愤，言词语气更是激烈无比，所有用来指责谩骂女子的词汇几乎都被用尽，她就这样在那些正义凛然的大臣们口中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女人。而那些大臣们因为帝王自始至终的沉默，终于住了口，开始用行动来表达他们心中对于皇妃之行为的愤怒和不满。

    一名大臣摘下官帽，放在身侧，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砰砰直响。众臣随之效仿，一时间，磕头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庄严肃穆的乾和殿内，金砖之上，有鲜血溅开，洒下点点斑驳。数人额头皮开肉绽，仍不止息，大有以死相谏之气势。

    自古帝王，不可失之民心、臣心、军心，而此刻的南朝，战事纷乱，流言四起，民心皆愤，军心不稳，百官死谏……如此形势，若帝王不能做出一个完善的处置，南朝江山便岌岌可危！

    这便是布局之人的目的！漫夭一直在静静的跪着，面对大殿门口，姿势从没变过。听着大臣们慷慨激烈的言辞，她面色异常淡漠，就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般的表情。突然，身后遥遥高台，龙椅之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后，帝王在极致的忍耐过后，龙颜震怒，一声爆发般的怒喝：“够了！”

    整座大殿都被震得晃了一晃，漫夭身躯一僵，双唇微微张了张，眼中神色无奈而悲凉。

    大臣们磕头的动作顿时凝滞了，他们望着丹陛之上化作灰飞四处飘散的御案，惊得张大嘴巴。而帝王此刻的双眼充血赤红，他的眼神如同火山爆发前喷溅而出的岩浆，眼底酝酿的狂怒的风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毁灭这世间的一切。“你们，胆敢威胁朕？”

    那些大臣正义凛然的姿态从他们面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惶忐忑的表情。

    “臣等不敢！”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迈下台阶，走过的红地毯，蜿蜒着一道细细的长线，是他掌间滴落的鲜红，仿佛心头泣血。

    他一步一步，错过女子，来到跪在大殿中央的耿副统领面前，他的神色是极端愤怒和心痛过后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产生强烈的不安。耿翼面色有些微的紧张，“皇，皇上……”

    宗政无忧仿佛没听见，缓缓蹲下身子，望了眼被耿翼放在身旁地上的剑，他伸手去握住剑柄，动作异常缓慢。

    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握住剑柄，长剑被一寸寸拔出，森冷的剑气顿时破鞘而出，萦满整座大殿，众臣噤声，呼吸凝滞。

    漫夭也绷紧了心神，直盯着他的动作。宗政无忧站起身，剑尖划在金色的地砖，声音尖锐刺耳，似是要刺穿耳膜，洞穿心脏。

    “皇上饶命啊！小人也是被逼无奈，是娘娘……娘娘逼我的！娘娘说，如果小人不答应，就要杀了小人。还有他们，他们都死了，小人不想死啊……求皇上饶……”那自称是她男宠之人用手指着她，但他话还没说话，长剑噗的一声，穿身而过，那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瞪了眼珠子，猝然倒地，气绝身亡。

    众臣虽然极力要求将此人处死，但却怎么也没料到帝王会当场亲自动手杀掉这个人。一时间，所有人被帝王那股狠绝的杀气震住了，一声也不敢吭。

    宗政无忧面无表情地收手，冷冷道：“拖下去。”

    尸体很快被拖走，地上的鲜血被迅速清理干净，唯剩下浓烈刺鼻的血腥之气在空气中萦绕不散。

    漫夭也被他这样的举措惊得愣住，望着他这种近乎失去理智般的行为，她微微皱起眉头，凝视着他的背影，那浑身散发的凛冽气息令她蓦然间感觉到惶然无措。

    宗政无忧转过身来，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背后波涛汹涌，复杂难定。他缓缓缓缓朝她挪步过去，脚步踉跄虚浮，似是过度的疲惫令他已经无力支撑那颀长的身躯。他凝视着那日夜想念的女子，伪装的平静被撕碎了干净，心底被剧痛抨击着，眸光悲愤而绝望。

    “为什么？”他的声音仿佛从胸腔之内透出来的暗哑低沉，他想问她：“你可考虑过，这么做……我是否能接受？”

    他的眼中除了痛楚，还有怨责，漫夭每与他多对视片刻，心中便会紧一分，身子微微颤了颤，张口欲言，喉咙似被卡主，“无忧……”

    即使不能接受，那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宗政无忧神色突然坚决，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般，打断她的话：“来人，准备马车，送皇妃……离开。”离开二字出口，他闭上眼，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她鼻子陡然一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似承受了巨大的打击般，她猛地抬起头，张着双唇，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无忧，你……你不信我？别人不信，你也不信？”

    “事实摆在眼前，你叫我如何信？是朕，太纵容你了吗？”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似乎说出这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她闭上眼睛，任两行泪自眼角不断溢出，划过苍白的面庞，滴在金砖之上，溅开，碎裂。

    宗政无忧双手一颤，眉头紧紧锁住，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大臣们怔了怔，皇上这是要饶过皇妃一命，将她遣送出宫？

    “皇上，皇妃淫乱后宫罪大滔天，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了她？”

    “是啊，皇上，如此妖妃不除，恐有损我朝声誉，更有损皇上英明！”

    “请皇上三思！”

    “住口！”宗政无忧缓缓眯起凤眸，眼光凌厉如刀，“你们个个都如此有主见，朕这个皇帝，不如让给你们当？”

    众人皆惊，吓得慌忙叩拜，“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

    宗政无忧再也不看他们，只对女子冷冷道：“你走吧。看在启云帝的面子，朕，放过你。”

    她扬唇，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容，那笑容看上去，仿佛包含着肝肠寸断。她目光空茫，毫无焦距，投向殿外茫茫苍穹，幽幽说道：“呵，那我……替皇兄，谢谢皇上！谢谢……你肯留我一条贱命！”

    启云帝？皇兄？众臣一惊，关于皇妃身份的传言竟然是真的！她……果真是启云帝最疼爱的妹妹，曾和亲于北皇的容乐长公主？初春二月，他们因为这一消息惊出一身冷汗，南朝如今西北两面战事纷起，如果真杀了启云帝最疼爱的公主，启云国必定大举来犯，他们再无大军可挡，岂不是只能等待灭亡？这一意识，令众臣立刻默契地闭嘴。既然不能杀，与其劝皇上将她幽禁冷宫，不如让她返回启云国，也算是卖给启云帝天大的人情，此乃一举两得，皇上果然英明！

    女子的眼泪映入宗政无忧的眼中，如冰刺锥心，宗政无忧扭过头大口吸气，不再看她。而她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神薄凉苍冷，她抬手，抓住他握剑的手，感觉到他手指冰凉且微微颤抖。她仰起头，看他转过去的侧脸，凄然一笑，面色决绝，手指缓缓滑下，蓦地握住剑身抬起便朝自己腹部刺了下去……

    锋利的剑刃破肤入腹，鲜血淋漓溅出，女子面上血色瞬时褪尽，双唇惨白如纸。

    “主子！”守在门口的萧煞大惊，什么也顾不得了，慌忙冲进大殿。

    宗政无忧惊恐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手中长剑落地，砸在地上一声脆响震颤心魂。望着她身上涌出的鲜血逐渐浸染了金丝绣凤的凤袍，那样鲜艳的颜色，令他惊慌失措，慌忙朝她扑了过来，“阿漫！你这是做什么？”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狂怒，席卷了她，似要吞噬所有。他心头大痛，忙用手捂住她的伤口，粘湿的热血浸透了他的手掌，漫指而出，流淌在如血一般颜色的地毯。

    大臣们惊住，不禁面面相觑，“这……”

    一名老臣率先反应过来，生怕帝王因此心软，饶恕这个女子，便冷嘲一声，“皇妃以为自残便能抵消你所犯下的大罪吗？还是你想借此重获圣宠？皇上，您千万不要被她蒙蔽……”

    “滚！全都给朕滚出去！”狂狮般的怒喝，赤红的眼神冷光如剑，直扫说话之人，那浓烈狰狞的警告分明是说：你若敢再多说一个字，朕定将你千刀万剐！

    那名老臣身子一抖，丞相见势头不好，连忙行礼退出，大臣们这才跟着退了出去。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跪在了大殿门口，目光紧望着殿内的二人。

    宗政无忧早已方寸大乱，大声叫道：“御医，快传御医！”

    “不用了。”她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他的手臂，想借力站起来，宗政无忧两眼一瞪，怒道：“你要干什么？”

    她微微一笑，尽显凄凉，“你，不是……让人备了马车吗？我，这就走。”

    “你！”宗政无忧胸口急剧起伏，胸有痛怒，却无法言出，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挣开他的手，面色坚决，“你……保重！”

    撑着身子站起来，步伐蹒跚，她拒绝萧煞的搀扶，缓缓朝殿外行去，在众人的眼中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女子心中的悲伤和绝望。

    传言：这一日，众臣满意而归，帝王却在乾和殿跌坐了整整一日，目光呆滞，神情木然，仿佛一个失去魂魄的雕像。

    又传言：南朝皇妃趁南帝出征在外，独揽大权淫乱后宫，触怒满朝文武及南朝子民，百官于早朝大殿以死相谏，帝王震怒，亲手斩杀奸夫，而皇妃亦身中一剑险些命丧当场，随后被帝王逐出南朝，生死未知。

    再传言：原来南朝白发皇妃真的是启云国的容乐长公主，北朝皇帝曾经的妻子！此次南帝与北朝大兴兵戈，不欲再与启云国发生战事，才放了容乐长公主离开。
------------

第一百章

﻿    南朝皇妃被逐，天下哗然。

    紫翔关内，帅营大帐。

    正与营中众将商议下一步战争策略的北朝皇帝，突然收到这一消息，他深沉的面容陡然一变，目光锐利，直盯住地上所跪之人，“消息属实？”

    侍卫回道：“回禀陛下，千真万确！”

    一名长满络腮胡的将军听后无限鄙夷笑道：“宗政无忧当初为了个女人连江山都不要，想不到他才离开江都不到两个月，那女人就耐不住寂寞，给他扣了这么大的一顶绿帽子。哈哈，他一定气疯了吧！”

    宗政无筹双眉紧皱，深沉难测的目光便扫了过来，眼神阴郁沉怒，很明显的不悦。旁边一名副将连忙用手肘碰了碰那名幸灾乐祸的将军，那将军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想起南朝皇妃正是陛下以前的妻，而且听说陛下之所以虚设后宫也是忘不掉容乐长公主。他心中一惊，嘴角的笑容僵住，连忙住了口，低下头去。

    另一名将军见气氛僵硬，便掉转话题，道：“陛下，上一战我们胜在南帝回朝南军军心不稳，如今，他们退守拂云关，我们是否是要趁这个机会出兵，一举夺回失去的城池？”

    一名参将附道：“是啊，陛下，南帝经此打击，必定无心作战，我们应该趁我军士气高昂，一鼓作气将他们歼灭。”

    坐上谋士摇头道：“不妥，南帝虽然人在江都，但九皇子与南军临时统帅无相子也不可小觑！而且无隐楼的人太过厉害，他们虽只有七千人，但却相当于七万精兵。每次交战，我们都会损失很多将士，这样打下去，两败俱伤，即使最后我们赢了，也是元气大伤。若彼时，他国强敌来犯，我国岂不危矣？陛下，臣以为，强攻，非上策。”

    一名参将问道：“那依军师所言，何为上策？”

    谋士道：“云关往南二十多里地的一个山谷，路窄且长，是南军运送粮草必经之路，那里左右两面是巨石高山，积雪难溶，前几天的一场大雪，没有一个多月是化不了的。而在这段时间里，那里必定无法通行车辆。我们不如等他们粮草耗尽，将其困于城中，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胜，方为上策。”谋士说着望向主位的皇帝，欲征求皇帝的意见，却见皇帝沉目拢眉，目光不知望向何处。而眉间拢住的神色中有着掩不住的怒气和怅茫。他不禁唤道：“陛下！”

    宗政无筹回神，此刻脑海中全是那名女子受伤的模样。他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都退下，此事稍后再议。”

    众将相互看了看，领命退出，而那名前来禀告消息的侍卫被留了下来。

    二月的紫翔关刚下过一场大雪，气候还很冷，宗政无筹披着大氅，站起身子，在屋里踱步。初时的震惊令他心绪难平，过后才慢慢冷静下来，细细思索这件事。

    别人不了解容乐也许会信这种荒唐的谣言，但他却想都不用想，如果容乐是那种随便的女子，那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究竟是谁如此陷害她，毁她声名？目的又是什么？连他都不信的事，宗政无忧又怎会相信？种种疑团，他纠结在心。回身吩咐道：“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跟朕详细说说。”

    “是，陛下。那一天……”自禁卫军副统领发现皇妃床上有男人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皇妃受伤独自离宫，不可谓不祥尽。

    宗政无筹静静地听完，面色深沉，眉头越皱越紧。看来布下此局之人针对的不是容乐，而是宗政无忧。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那人必定对宗政无忧和容乐都极了解，他们的目的不是陷害容乐，也不是离间南朝帝妃的关系，他们很肯定宗政无忧不会相信容乐的背叛，以为他必然会出面保她，那样一来，南帝便会失去军心、臣心以及民心，届时，他们再挑动兵变，掀起叛乱，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万万想不到，宗政无忧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破了他们的局，让他们的后招毫无用武之地。这次的计谋，比上次散布白发妖孽的流言煽动兵变更为卑劣，而手段，何其相似！而使用这个计谋的人，他已经无需猜测。

    宗政无筹面色愈发难看。宗政无忧用这种方式破局，也许是用来保护她的一种方式，但是，这种方式，伤害了她！不只毁了她的名誉伤了她的身，也伤了她的心。经过了云贵妃挫骨扬灰一事，在宗政无忧的心里，她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吗？他在心里做着各种推测。

    宗政无忧，为了报仇，你就这么对待曾经你可以为之放弃江山、放弃尊严甚至放弃生命的女人？仇恨的力量，果然无尽强大。而容乐，这样的宗政无忧，你还会爱他吗？

    “她伤得可重？”默然沉吟半响，他轻轻问了这么一句，短短五个字，暗中牵系着他的情绪。那一剑，他相信她不为自杀，是为了让她自己记住那种痛，还有绝望吧？她不是一个轻贱性命的人。

    “回陛下，刺中的是腹部，流了很多血。大概……伤得不轻！”

    宗政无筹眸子阴郁，眼底深藏着心疼和担忧，他在宽敞的大帐之中，来回地踱步，沉闷的脚步声泄露了他此刻心底的情绪。一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容乐，离开了南朝，她会去哪里呢？她是那么厌恶他，又痛恨着启云帝，如今，被她倾心所爱之人逐出南朝，她，还能去哪里？

    宗政无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窒痛和燥乱，转身吩咐道：“速去查她落脚之地，查到后，立刻来禀报，不得有误。”

    侍卫忙遵命退出，到了门口，宗政无筹似想到了什么，又叫道：“慢着。南朝与尘风国相邻之地多派些人。”

    “遵旨。”

    尘风国的二月，天气已经回暖。皇家马场，宽广辽阔。一望无际的干枯草地上，冒出了新鲜的绿芽。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成群的马匹在马场内肆意奔跑，身形健壮，四蹄有力。

    走在马场边围的沧中王宁千易身穿一件虎皮大裘，英姿勃发，昂首直立，豪气朗俊的面容较从前多了几分庄重和沉稳。他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一起看着马场内，心情都极好。曾经与沧中王同去临天国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王上，这一批马，比以前的都要好。今年的选马之期要热闹了！”

    一位大臣笑道：“是啊，除了南朝以外，其它十四国均发来国书。这次来的，怕不是以前的使臣，而是各国的皇帝。”

    提到南朝，一位武臣立刻变了脸，面色愤愤，道：“南朝皇帝若是敢派人来，我就叫他有来无回。”此人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两月前遣往南朝的使臣是他的堂兄弟。

    尘风国的君臣礼仪不似其他国家那般严明，反而随意了许多。其他几位大臣见那位武臣如此激动，便好生劝慰。也纷纷表示，绝不能与南朝合作。

    沧中王浓眉微动，听着他们谈论，并未表态。他只是往前走上几步，背着双手，目光眺望前方。

    南朝，与那女子有关之地。

    “走，回王宫设宴。”他朝着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气，将心中遗憾和失落压下，展现给别人的是一身爽朗豪气，朗声说罢，转身领着众臣回到王宫。

    尘风国王宫，外观雄伟壮阔，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行乐宫，金砖碧瓦，雕梁画栋。沧中王与几位大臣分席而坐，命人备了歌舞及美酒佳肴。在尘风国，君臣同宴是常事。

    宫殿之中，一块大大的丝绒毛地毯之上，十数名美人赤足折腰，在古琴丝竹之乐的欢快节奏下，翩翩起舞。

    众臣看得欢喜，跟着摇头晃脑，乐呵呵地随着歌女们的歌声哼着大家都熟悉的调子。气氛很是欢畅融洽。

    沧中王高坐龙位，左右二妃陪侍。每每听到琴音，他总会想起临天国云莲山别宫之中的那半曲高山流水，不禁心生惆怅。脑海中那个女子的倩影，始终挥之不去。

    一年前，刚回国，便听闻她红颜白发，他为之心痛，甚至集结军队准备去救她，但还未出发，便听说她失了踪。他派人四处打探，才得知她已经成了南朝的皇妃，而且与南帝非常恩爱，他早已看出她与北皇貌合神离，其实心系当时的离王，如今，她总算能与她所爱之人相守，他应该祝福她，为她高兴，可心里头的遗憾和失落，总也无法填补。这一年来，关于她的种种，他仍然无时无刻不在关注。

    自从登上王位，国事顺畅，他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一个女子能代替她在他心里的位置。那个女子，就这么成为了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中，仅有的遗憾！

    天下未定，战乱纷起，他们尘风国虽然不大，但因战马闻名，成为众国争相笼络的对象。他无心争夺天下，只要从这些国家之中，找到一个最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保证天下大定之后他的国家安定平顺，那就足够了。如果那名女子能陪在他身边，那他的人生，几乎可以称之为圆满。可惜，可惜……

    “王上，您有心事？”左边的含妃依上前来，笑问着他们年轻朗俊的王。

    沧中王微愣，继而一把搂过她，爽朗笑道：“这后宫里，就数含妃心思细腻，尤其这双眼睛最厉害！”

    右边的芩妃不乐意了，语带酸意道：“王上是说臣妾粗心大意吗？”

    沧中王哈哈一笑，“爱妃吃醋了！”说罢也伸手搂了过来。芩妃立刻笑了，“王上有何心事，说出来让臣妾帮您分担。”

    沧中王浓眉一挑，眼光不自觉微微一沉。他收回手臂，端起桌上的酒碗，不说话，仰头一口饮尽，动作很干脆。

    这时，一名侍卫来报，“王上，南朝信使有消息传来。”

    沧中王眸光一亮，道：“快说。”凡是南朝之事，必与她有关。

    侍卫连忙将潜伏在南朝信使传递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

    “胡说！”

    那侍卫话音未落，沧中王已经拍案而起，面色激动异常，以至于掀翻了面前的桌案。那女子是他心里最圣洁的所在，竟然有人说她淫乱后宫，这不可能！

    他面色愤然，道：“容乐长公主绝对不是那种女人！南帝竟然这么糊涂，听信谗言，如此伤害公主，还将她赶出南朝，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怒气吓坏了二妃，她们抬头，惊诧无比地看着他，这还是第一次见王上发这么大的脾气，而让他发脾气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别国皇帝的妃子！可见那名女子在王上心头的分量。女人的直觉，令她们心中顿生不安，不禁悲哀的想：若是这个女子被寻到，带来王宫，那以后王上还会多看她们一眼吗？

    那名见过漫夭的中年男子反而面带喜色，道：“王上先别动怒，这样一来，对王上可是好事一桩！”

    沧中王一愣，随后浓眉舒展，指着那名侍卫道：“朕不管你调动多少人马，立刻去给朕查访容乐长公主的下落！”

    “是！”

    雁城，尘风国与南朝相邻之地，属尘风国境内。林西客栈在雁城之西很偏僻的一处，靠着一座深密丛林而建，客栈分上下两层，布局较为简单。二层靠密林方向的一间房，虽称之为上房，但房间却只可用简陋二字来形容。

    夜里，客栈周围很寂静，只能听到密林中风过的声音。

    漫夭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简陋的房顶黑幽幽的一片。床板很硬，铬得人身上疼。她独自一人在这里已经停留了十多日，腹部的伤口不算深，她自己在路上就已经包扎好，休养些日子应该就会痊愈。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疲惫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但是，明明很困乏，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果一日两日还好，可这样的情况已持续了有一个多月，她应该在离宫之前，让萧可帮她看看。上次萧可帮她把脉，还是她从渝州城回宫之时。

    “咚咚咚……”屋子隔音很不好，门外就是楼梯口，但凡有人上下楼，声音清楚极了。

    心里没来由的烦躁不安，她蹙眉，缓缓坐起身来，斜靠在床头，懒懒的垂着手，这种慵懒倦怠的姿势像极了另一个人考躺在床上看她睡觉时的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酸涩，回想起他的气恼，他的恨怒，他的痛苦，他的无奈，他的挣扎，他的不敢置信，还有他故作的冷漠和决绝……那一日，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在她眼前，更在她心里。她攒住盖在身上的薄薄的棉被，闭上眼睛，忽然就觉得喘不上来气，每每一想起他，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这时，突然有敲门响起。

    “叩、叩、叩！”不轻不重的三声，在静谧的夜晚被拉长的沉缓的尾音，久久不落下。

    她立刻睁开双眼，目光警惕地望向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算算日子，她等的人，也应该差不多到了！但是，应该不会是深夜才对！她面色疑惑，起身，不慌不忙穿上外衣，用手捋了捋头发，整理妥当，才朝开门走去。

    这期间，门外之人既没敲门，也没开口叫人，除了最先那三道叩门声，再无半点声响发出。那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似是极有耐心。

    她愈发的疑惑，不自觉就握紧了手中的剑。这间客栈别的不好说，唯有这两扇门，闭合得绝对严实，一点缝隙都没有留下。

    她竖起耳朵贴上门，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轻浅而匀称的呼吸声，别无其他。她凝眉，站直身子，感觉到那人离门的距离非常非常近。而那人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微微犹豫，最后还是抬手。

    门缓缓被打开，当站立的门口的男子映入眼帘，她瞳孔一缩，面色陡变，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

第一百零一章

﻿    来人身披一件暗红色大氅，颈部细带处隐隐露出明黄色的龙袍。他永远一副清隽儒雅的模样，面色温润，声音慈和，此人不是启云帝又是谁？

    他一双眼睛灼灼望着门内女子的脸庞，目中光华隐现，带着复杂的思念和企盼，但眼光触及女子满头白发之时，那眼底的光华黯淡下来，一抹几不可见的复杂情绪掠过他清隽的面庞，瞬间便消失无踪。他微微笑道：“皇妹，不欢迎皇兄吗？”

    漫夭五指紧扣住门框，指尖泛着青白色。怎么会是他？她身在尘风国境内，启云国的皇帝竟然会比沧中王宁千易来得更快更早一步，这出乎她意料之外。每每面对他，她总觉得寒毛直竖，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紧张和恐惧将她牢牢笼罩着。她的目光掠过他，扫一眼他身后，见楼梯口站着小旬子，楼下分散着几人。她蹙眉，极力压下心头的不适，挡在门口，淡淡嘲讽道：“原来是启云帝大驾光临！这深更半夜，不知所为何事？”

    启云帝面容微动，听她如此称呼，他目光微微一暗，瞬间又回复如初，清和笑道：“一年不见，皇妹怎这样生疏了？这一年，皇兄一直都很挂念你，想去南朝看望皇妹，奈何国事缠身，走不开。皇妹，你可是怪皇兄了？”

    他语气恳切，神色真诚，每一句话都说得那样自然，若是在从前，她定会深信不疑，可是如今，这一句挂念，在她听来是那么的讽刺。经过了一年前的那件事，这个男人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坦然的以兄长自居，真是可笑！漫夭无心与他周旋，便漠然道：“夜深了，我要休息，启云帝请自便。”

    “皇妹！”

    她正要关门，被他伸手拦住。启云帝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和愧疚之色，很快便被隐没，“朕知道，皇妹还在怪责朕，那件事，的确是朕对不起皇妹，皇妹生朕的气，也是理所应当。”

    仅仅是怪责吗？他真是太不敢往深里说了！她面色嘲弄，心中冷笑，那不是怪责，也不是生气，而是恨，真真切切的恨！

    启云帝接着道：“皇兄是为接你回宫而来。听闻皇妹你受了伤……可要紧？朕特地带了御医来帮你瞧瞧……”

    “不必。我的伤，已经无碍。”她冷冷的拒绝，跟他走，除非她疯了！看着他一脸担忧的表情，她一点都不觉得温暖，反而觉得这里四处都是寒风阵阵。

    启云帝一副很不放心的模样，“可是皇兄听闻皇妹你伤得很重，还是让御医瞧瞧朕才放心。你看，你这般憔悴，比一年前又消瘦了许多。”他满眼疼惜，说着就抬手去抚摸她的脸庞，那神情万分温柔。

    漫夭皱眉，岂会让他触碰？她偏头躲过他的手，而她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启云帝面色不变，手突然改变方向，直接朝她的手上握去，她连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而启云帝的动作就变成了推门。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屋。

    漫夭站在门口，斜目盯着他，见他动作自然地解下披风，就仿佛这里是他的寝宫一般随意。

    启云帝往床边一坐，打眼瞧这间屋子，皱了皱眉，叹息道：“这里如此简陋，委屈皇妹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国。今晚先凑合一晚，皇妹，你过来躺着，让御医帮你瞧瞧，小旬子……”

    小旬子连忙应了一声，去楼下叫了御医上来。

    漫夭仍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启云帝笑意不入眼，吩咐道：“小旬子，皇妹身子不适，你扶她过来。”

    “是，皇上。公主，您请，慢着点儿。”小旬子伸手就去拉她，漫夭闪身避过，冷眼一扫。看来她不听他的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可她偏就不想听！

    “我说了，我的身子已经无碍，不劳启云帝操心。既然启云帝如此喜欢这间屋子，那就让给你好了。”如果问她这个世界，她最讨厌的人，那一定非启云帝莫属！这个可怕男人身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见她提剑转身就走，小旬子跪在门口挡住她去路，恳求道：“公主请留步！皇上思念公主时常寝食不安，这一听说公主出事，皇上立刻放下国事，不远千里亲自迎接公主，请公主莫与皇上斗气了。”

    寝食不安？他是应该寝食不安，为了坐上皇位害死所有的兄弟，现在连她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不放过。她转头去看那个男人，这时候启云帝面色突变，眉头紧皱，捂着嘴，重咳了几声，脸色因那剧咳而涨红，衬得他那只手愈发白得像鬼一样。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人活不长，可偏偏他一直活得好好的，不犯病时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她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看他咳嗽便关心询问。

    “让开。”她对小旬子冷冷吩咐。小旬子低头不动，她目中一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他，用了三成内力。小旬子没料到她有此一着，竟被踢飞了出去。抚着胸口，惊愕地抬头，望着这位一向温和淡然的公主，如今竟也会如此冷漠。

    启云帝亦是愣了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漫夭冷笑，今时今日，他们以为她还会对他们心存仁慈？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下楼。找到客栈掌柜，说道：“麻烦你再给我一间房。”

    那掌柜看了一眼旁边冷面侍卫，僵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我们这里没有空房了。”

    漫夭目光一凛，扫过二楼右侧的几间房，沉声道：“如果我没记错，那几间房似乎都是空的。”

    掌柜面色愈发僵硬，“那几间房……已经被这几位客官以每间二百两银子给包了。您如果一定要住，那就……就五百两银子给你腾出一间……”

    漫夭面色微变，心知这人看她连个包袱都没有，故意拿银子说事让她知难而退。她不等他说完，拿起手中的剑啪的一声，砸在柜台上，带着警告沉声问道：“你看这把剑，可值五百两？”

    掌柜的被她这气势吓得愣住，忙往后退了几步，面色惶恐，语声哀切道：“客、客官，您是个有身份的人！我这是做生意，靠这几间房养活一家子人，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财神爷，我也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是不是？您就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求生活的苦处吧，我在这里替我八十岁的老娘和一岁半的小孙子谢谢您了！”说着就弯腰作揖，那模样真的是感激涕零。

    漫夭握紧手中的剑，心里郁闷之极却又无处发作，她恨的人是启云帝，总不能因为那个可恨的男人故意施为而去与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作难吧？可是，这家客栈地处偏僻，方圆五里不见人烟，这深更半夜，她要去何处落脚？更何况，换了地方，她还得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泄露行踪，只怕一着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她正犹豫着，启云帝披了暗红大氅不疾不徐走下楼来，望着她，他无事般温和的笑着，那笑容让她讨厌极了。她立刻作出决定，宁可乘坐马车露宿荒野，也不想跟这个魔鬼共处一室。不待启云帝靠近，她转身就去后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来时的那辆看似简陋的马车。这人的功夫做得还真是足！

    启云帝站在后院门口，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他始终都是那样的笑容，没变过。静静地望着她，直到她转头带着隐忍的怒气目光如冰刃盯着他的时候，他上前清和一笑，用兄长的宠溺和包容的口气，道：“既然皇妹不喜欢这里，那我们连夜回宫。朕的马车就在门外，我们现在就走。”

    他是那么的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眉头一拧，退开数步，横剑在胸前，讽笑道：“你以为，到如今，我还会听从你的安排？”

    启云帝双眉微皱，嘴角还噙着笑，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复杂深沉起来，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却看不透他的心思。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喜欢的人逼到走投无路？

    周围的气氛变得凝重，有一股被刻意隐藏的煞气自后院院墙外围强压了过来，她心头一凛，正欲拔剑出鞘，突然，客栈大堂内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启云帝不愧是传闻中最疼爱容乐的好兄长，来得速度也比别人快！”

    听到声音，她身躯一震，握剑的手不自觉就松了许多。

    随着声音落下，后院门口出现数人，为首的一名男子身着深青色及地锦袍，袍子上暗绣青龙，五爪张开，气势威武。他英俊的面庞带着连日奔波的辛劳疲倦，深深看了一眼院中的女子，那些疲倦之中仿佛就多了一些庆幸和安慰。继而，他直视启云帝，目光深沉，暗藏凌厉。此人正是得到她落脚之地的消息，连夜从紫翔关内赶往此处的北皇宗政无筹。

    而院墙外的煞气，就在此时消弭殆尽。

    漫夭拔出三寸的剑又重新合上，垂手，面无表情。心中却没有表面那般平静，她等了十多日，没等到她要等的人，却等来了这两个她最不想见到的皇帝。难道是她估算错误不成？

    启云帝倒也没多诧异，只是心底微微沉了一沉。面上表情丝毫不变，对于宗政无筹话中隐隐的嘲讽只当不觉，他回头，笑容中暗藏锋利，语气清和，道：“朕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当然紧张得很。北皇速度也不差，只不过，朕来此处……是为迎皇妹回国，那北皇来此又是为何？”

    宗政无筹眉梢一挑，走进院中，面色温和却又不失威严气势，“看来启云帝的记性不大好，容乐是朕明媒正娶的妻，朕来此，自然是接容乐回去，举办封后大典。”

    启云帝转身，面向那同样有着帝王身份和气势的男子，笑道：“朕也记得，一年前北皇弃妻为棋子，皇妹已是北皇的弟弟南帝的皇妃，虽然如今，皇妹被南帝逐出南朝，但南帝似乎并未夺去她皇妃的封号，又何以成为北朝的皇后？”

    似有两柄欲出鞘的利剑从宗政无筹眼底激射而出，在冷月光华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一年前，没能杀掉启云帝，是他的遗憾！宗政无筹声如沉钟，咬字极重，但嘴角仍然噙着一丝笑容，温和客气之中透着蚀骨的冰冷。“这一切，都是拜启云帝所赐！若无启云帝，何来今日的朕？即便启云帝不提醒，朕，也会记得很清楚！”

    启云帝回望过去，他的眼瞳有淡淡的冰灰色，将宗政无筹递过来的眼神原封不动的反射回去，继而轻描淡写，笑着沉缓开口，“举手之劳，北皇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嘴角都带着笑，面色温和，但周身的气息一分一分地冷凝。

    清冷的月光，照着后院矮小的茅棚，棚下被拴着的一匹黑马似被这紧张的气势所惊动，躁动不安地摇摆着尾巴，仿佛欲逃离这是非之地。

    漫夭无意耗在这里，听他们这番可笑的对话。都说来接她，可曾问过她想不想跟他们走？她看也不看这两人，抬步就要离开。

    宗政无筹一把拉住她，速度飞快，她连闪都闪不开。漫夭不悦蹙眉，一抬眼便望见了那眼中深沉的情感，褪去了隐忍，仿佛要灼伤人的灵魂，她不自然地别开脸去。

    启云帝面色几不可见的沉了沉，目光一转的功夫，又恢复如初。

    宗政无筹问道：“容乐，你的伤……可好些了？”气势散尽，唯剩心疼与担忧。

    漫夭挣开他的手，又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冷漠而疏离，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个世界那么远。她没有应声，径直昂首离去。如果可以，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

    启云帝唇角轻扬，在她身后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宗政无筹，而宗政无筹掉过头，面上的笑容再不复见，“启云帝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朕，朕，反倒觉得，启云帝……你比朕可怜百倍。”男人敏锐的直觉，有时候只因一瞬间的气息改变，或者一个眼神的转换、一个动作的迟疑，都能探测出许多隐晦的事物，从而加以印证。

    启云帝那儒雅的外壳被剥裂，面色从未有过的阴沉。

    破败的后院，浓烈的杀气荡空而起，院墙的周围有锐利的森森冷芒若隐若现。宗政无筹面无波澜，身后的侍卫手齐齐按上刀柄，只消一个简单的手势，刀剑出鞘，血溅四方。但是，过了许久，两个帝王谁也没有动，他们静静站在原地，默默对峙良久。

    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明着暗着，谁也不确定对方带了多少人？更无从估计胜算几成？何况，这个地方，他们皆是初来乍到，是否只有他们两方人马，无从知晓。

    最重要的，这是在尘风国境内，选马之期将至，总得给沧中王留些颜面才好。

    黑夜无边寂静，初春的凉风拂过空中的细尘，飘飘扬扬在这间偏僻简陋的客栈上方。波涛暗涌，刀光在鞘。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客栈，因为一个女子的停留而同时聚集了这个大陆之中可令天下风云变换的顶尖人物。

    漫夭来到大堂，启云帝带来的人与北皇带来的部分人分列两边，各自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喘个气也得小心谨慎。漫夭丝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有人忍不住打个喷嚏，都会引发战争。

    客栈的掌柜窝在柜台后的一个小角落里，惶惶不安地望望这边又看看那边，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些人，导致尸骨无存。

    漫夭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回了她的那间房，锁好房门，才算是呼出一口气。经过这一番折腾，感觉更是疲惫极了。

    傅筹的到来虽然不是她所期望的，但至少解了她的围。她不必面对那个可怕的男人，心里安定了不少，但仍要细心防备，不能掉以轻心。她缓缓走到床前，感觉这屋子里残留的那个男人的气息怎么也散不去，她皱眉，去打开窗子，窗外是深密从林，幽暗漆黑，空气清新无比。

    她闭上眼，深呼吸，忽然，一阵风吹过，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直沁心扉。她心中一窒，猛地睁开眼睛。月色下她的面庞蓦然苍白，浓浓的哀伤在她眼中浮现。她紧抓住一扇窗，指甲嵌进了窗格的木头，急切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的搜寻。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心头一阵激荡，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疲倦和悲伤一扫而光。

    胸腔剧烈起伏，她在心里问道：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往外探头，不过少许，立刻又退了回来。

    她转手抓住自己的胸口，不对，她怎能希望是他呢？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的废妃，而他，是因她的背叛而对她产生憎恨厌恶的帝王！

    理智，在激动过后回归，她连忙收敛心绪，强迫自己准备关窗。

    这时，两个玄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的速度突然从头顶掠过，由屋檐上方飞入密林，悄无声息。若是旁人，定会以为是看花了眼，但她却无比清楚，那是真实存在的。

    玄衣墨发，红魔面具半边颜。她的安危，始终被排列在一切之前。

    她静静地站在窗口，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目光一转不转。

    天空乌云聚散，月不明。

    突然一道闪电劈来，似要将天劈开两瓣。黑夜，瞬间点亮，如同白昼，而数丈外的密林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古树林里显得那样的孤单萧瑟。

    “叩叩叩……”门外，又有人敲门，这次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惊得她猛然回神，听见门外脚步纷乱陈杂。顿时疑惑，心生警惕，莫名烦躁起来。紧皱着眉头，心道：这一次，又是谁？

    她回头，盯着门口，既不应声，也不开门。无论是启云帝，还是傅筹，她都不打算让他们进屋。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门外之人见里面没动静，似是有些焦急，朗声叫道：“璃月，你睡了吗？”
------------

第一百零二章

﻿    这声音……是宁千易？如今，也只有宁千易会叫她这个名字。可为何，都赶在这深更半夜？

    她皱眉，轻轻叹息，扭头，再看一眼密林的方向，发觉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他走了吗？心头微微空落，面上却浮出淡淡的笑容，关上窗子，点了灯，才去开门。

    门口的男子仍是爽朗大气的笑容，灼亮的眼中透出异常期盼的神色。此人正是三日前才得到消息的沧中王宁千易。

    宁千易一见到她，便紧紧握住她的手，“璃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身上反复流连，心底难以抑制地疼惜，眼前的这个女子相比一年前消瘦憔悴了许多，她面色苍白，发丝如雪，可那张脸庞依旧美得叫人惊魂夺魄！

    漫夭眼光淡淡扫过他身后已经一团和气的两个男人，对他点头微笑道：“我很好，谢谢千易你的关心！”这个男人，热情爽朗仍似昨日一般。

    她一如一年前那般熟络着叫他的名字，并无半点疏离的神色，听得宁千易眸光璨亮，如烟花盛放般的光芒，他心中顿时雀跃无比。那个一见倾心从此魂牵梦萦的女子，他终于……又见到她了！这一次，身心皆伤的她，他是否能将她留在身边？

    面对他炙热的目光以及目中毫不掩饰的情感，漫夭微微低下头去，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不过是唤了他的名字，他便那样难以自抑的欣喜。

    走廊上的启云帝眼光微微一动，冰灰色的眸子像是浮起一层薄雾，难以窥明其神色。

    宗政无筹黯然垂眸，掩下目中的落寞寂寥之色。曾经，她对他放下防备与他相拥而眠，如今，却连她和宁千易之间的这种相处方式都是他不可触及的梦。

    宁千易的到来，令他们想要接她回去的希望，顿时化为泡影。不只是因为这个飒爽英姿的帝王掌握着天下间最精锐的战马，也是因为这个女子与他的交情之深更甚于他们百倍。

    宁千易转头看了看走廊上另外两个身份同样尊贵的男人，对漫夭歉意地道：“你到我尘风国作客，我身为你的朋友，没能亲自接你前来，已经失了礼数，现在竟然还比启云帝和北皇晚到一步，真是惭愧！希望璃月你……别见怪！”

    漫夭轻轻摇头，还未说话，启云帝首先开口笑道：“沧中王实在太客气了！选马之期即将开始，沧中王必定诸事繁忙，能得空亲自来此一趟已是相当不易。朕相信，皇妹心中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沧中王你呢？皇妹你说，皇兄我说得可对？”

    漫夭嘴角微勾，一丝嘲讽被迅速隐没在笑容之中，她轻声道：“皇兄说得极是！千易，你既然当我是朋友，就无需这般客气。”既然他想扮演一个慈爱兄长的角色，那她不妨好好配合他。

    宗政无筹走上前，温和笑道：“沧中王确实多虑了，容乐的性子，朕不敢说十分了解，至少也了解一些，这点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宁千易朗声笑道：“还是启云帝与北皇更了解璃月！”

    漫夭不置可否，淡淡笑了笑，面色无波。

    “都别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她率先转身进屋，三人随之而入。

    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木床以外，只有破旧的一桌四椅。三人互相谦让了几句，漫夭故意等启云帝落座，然后坐到他对面。宁千易打量着屋子，璃月竟住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他心底涌起自责之情，更觉得对不住她。

    客栈老板亲自奉上茶来，紧张得手脚直抖。他一辈子经营了这么一间客栈，只图平静安稳度过一生，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一名女子，让他这小小客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尊贵无比的大人物，不禁惶恐难安，声音打颤，两眼只盯着手中的茶盘，结巴道：“几位……贵客，请慢、慢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几个人，他虽身份卑微，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多少也有几分眼色。之前看这几人的风采气度已是贵不可言，方才从对话中听到彼此间的称呼，令他不由大惊失色，老板战战兢兢地上了茶，恭身退了出去，到了门口，宁千易突然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掌柜本就紧张，被他这一叫，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中慌乱叫道，“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请王上饶命。”说着砰砰地不住磕头。

    宁千易哈哈笑道：“你不必惊慌，朕又不会吃了你。这间房，以后不允许其他人再入住，你明白了吗？朕会派人送来黄金一千两，作为报酬。”

    一千两黄金？掌柜的被这几个字震得发懵，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想都不敢想。

    漫夭微愣，宁千易不用这么夸张吧！只为了这一间房？别说这一间房了，一千两黄金恐怕这样的客栈都不知买了多少间！

    宗政无筹微笑道：“沧中王为人不止豪爽大方，且心细如尘，朕，自愧不如。”

    启云帝在两人之间仔细地观察，别有深意地接道：“最重要的，是沧中王待皇妹的这份心意。皇妹，你说是不是？”那语气中带了说不出的暧昧之意。

    漫夭眉心微蹙，心头厌恶，不着痕迹地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又想打什么主意？

    宗政无筹面色微变，见宁千易一直盯着漫夭看，那眼中倾心之色自然流露，并不加半分掩饰，他目光沉了一沉，看了看漫夭，才笑道：“朕代容乐谢过沧中王。待朕与容乐回返北朝，举行封后大典之时，沧中王可一定要亲自来观礼啊。这个封后典礼，朕欠了容乐一年，拖得实在太久了。”说着，他伸出手去，在桌底握住漫夭的手，笑容无比温柔，亦是不掩眼底的情意。

    漫夭直觉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她皱了眉，欲极力挣开，却感觉手心被他摊开，宗政无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飞快地在她手心写了五个字：“还想做棋子？”

    漫夭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停止挣扎，对于宗政无筹的话，却不置可否，这压根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要做什么，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宁千易顿时收了笑容，本是爽朗大气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帝王的严肃与深沉，他看着漫夭的满头白发，眼中有心疼亦有薄怒，声音不自觉就沉了，言语之间带了指责道：“北皇欠璃月的，似乎不只是一个封后大典吧？”宗政无筹眉头轻轻一皱，面色丝毫不变，但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却是明显颤了一颤，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似是要将他心底所有的感情都透过贴合的手心传递到她的心里。他抬头望着宁千易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沧中王说得很对，朕的确是亏欠容乐太多。所以朕后宫空置至今，只为等她回来。若是容乐肯给朕这个机会，那朕发誓，在以后携手相伴的岁月里，会倾尽所有弥补朕对她的亏欠！”

    空设后宫！宁千易心中一沉，蓦然想起一年前她曾经问过的那句话，她说：“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一个帝王的真心，你认为有多真？”如星子一般璨亮的光华黯淡下来，只这一点，他目前似乎就已经失去了资格。

    启云帝冰灰色的眸子转了一转，笑着端起一杯水，举起的时候手似乎没能拿稳，指间一滑，杯中之水就朝地上泼了出去。他望着手中的空杯，再看看地上蜿蜒流淌的水，惋惜叹道：“古语真是说得极好，覆水难收啊，只可惜了这一杯好茶。”

    宗政无筹眸光邃变，投过去的眼神暗箭般锋利，宁千易微微一愣，笑容立刻又回到他面上，“覆水难收……启云帝说得好。”他眼光一亮，放眼天下，能与他匹敌的不过就是南帝、北皇、启云帝三人，南帝与北皇都伤她至深，以璃月的骄傲，必定不会回头。而启云帝，是她的哥哥，那么，还有谁能与他争夺？如此绝世佳人，就算后宫佳丽三千，独宠她又能如何？

    宁千易笑着问她：“璃月？”三位帝王的目光同时聚在她脸上，等待她的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夜色浓郁，异常寂静，而屋里的昏黄烛影时明时暗。漫夭只是静静坐着，看这三个帝王各怀心思，谈话间暗藏机锋，她却不发一语，仿佛一个无关之人，置身事外。她的心，早在看到窗外熟悉身影的那一刻起，不知道飘去了何处……

    宁千易见她不开口，心中忽然忐忑，他们这样旁若无人般的明争暗斗，竟完全没有顾及到璃月的感受，她必定是生气了！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说些什么？

    宗政无筹和启云帝也都不再开口，似乎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到底是他，还是他？有人想收收不回来，有人却连收都无处去收！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还夹杂着无比的尴尬。

    宁千易无意转头看到仍然还跪在门口处的客栈掌柜，僵直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下，咳了一声，连忙道：“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就在这歇了吧。明日一早再动身回城，不知启云帝与北皇意下如何？”二人均示意无妨，宁千易吩咐道：“收拾出几间上房，好生接待贵客。”掌柜赶忙连声应了，退下去安排住宿。

    经此一夜，这个简陋而陈旧的客栈就出了名，在往后的数十年里，凡是路经雁城的旅人必来此地住上一宿，看看当年叱咤风云的三个皇帝连夜兼程赶往此处所为之女子住过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其实在这一晚，有一个将会留芳千古的帝王就站在这间房屋后面的密林之中。而那名女子，也被后世人所记住，不只因为她红颜白发，倾了几国帝王之心，也因她的智慧，她的胆识，以及她为这个天下未来的太平所做出的无与伦比的贡献。

    第二日一早，天初亮不久。

    客栈外头传来嘈杂之声，一阵纷乱的脚步踏上楼梯，来到他们所在的客栈。为首之人正是当年与宁千易一起去往临天国的中年男子，此人姓历名武，是尘风国王宫侍卫总管。宁千易三人已经起了身，正坐在厅中闲话，历武进了屋与众人行了礼后，道：“王上，御辇已经到了。”

    宁千易道：“好。启云帝和北皇既来了我尘风国，不如就与朕一起去王城，静待选马之期，如何？”

    启云帝和宗政无筹皆微笑点头，“如此，只好多叨扰沧中王一些时日。”

    宁千易爽快笑道：“二位不必客气。请！”

    漫夭与三人一起走出客栈，只见偏僻的道路上整齐排列着长长的队伍，绵延五里的仪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座车辇一龙一凤，精致豪华。漫夭愣住，没料到竟是如此大的排场。客栈里居住的散客和客栈掌柜一家老小跪在门口的两边，不时偷眼望着那奢华的车辇，心中惊叹不已，王上登基之后纳四妃也没这么隆重。

    “璃月，客栈简陋，你身子虚弱必定休息不好，上车歇息吧。”宁千易说罢将漫夭亲自扶上辇车，自己引着启云帝和北皇乘坐另一架龙辇。

    漫夭命人放下厚重的帘幔，四下打量着。心中一阵温暖，宁千易真是细心。知道她不愿面对那两个人。这是一个独立而安静的空间，辇内一张精致的软榻，铺了厚厚软软的棉被，躺上去必定很舒服。折腾了一夜，本就疲惫不堪的她因为面对着接踵而来的几个男人，只觉更加乏力。她缓缓躺下，浩荡的队伍开始缓缓前行，车辇走得极稳。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在睡梦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只是那眼光让她揪了心的疼。

    四日后，尘风国，王宫。

    宁千易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众臣在座，宁千易特地安排含妃芩妃二人于漫夭身侧坐了，想以陪伴，却不知因此给她找了麻烦。

    尘风国大臣因为漫夭曾经是南朝的皇妃而心存芥蒂，更多人则相信传闻，对她心生鄙夷，只是碍于君王和启云帝的面子。言语之间不显露半分，但尘风国的男子性情多是豪爽直白，纵然他们嘴上不说，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以及偶尔投递过来的眼光也能看出几分。

    漫夭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听三个皇帝的侃侃而谈。

    芩妃命人倒了一碗酒，举到漫夭面前，娇笑道：“容乐公主看起来似乎年长了我几岁，那我就称呼公主为姐姐好了，这样听着亲切些，公主……不介意吧？我们头回见面，我敬姐姐一杯水酒，聊表心意。”说话间眼光毫不避忌地扫量她一头白发。

    她存了什么心思，漫夭不用想也知道，她心中冷笑，这一趟来，心里早已做好准备，想说她红颜未老便已满头白发？她看了眼芩妃手中的酒碗，淡淡笑道：“苓妃娘娘身份尊贵，这份心意可真是太重了，只是容乐身体虚弱，不便饮酒，辜负了娘娘一番好意。”想让她喝了这酒，也得看你是什么斤两。

    芩妃脸色一僵，眼中羞愤之情一闪而过，眼珠一转，咯咯大笑了起来，那声音如银铃一般，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听她笑道：“公主这话说得不对，我只是一个妃子，哪里称得上尊贵。要说这尊贵，我可比不上姐姐你啊，这次到尘风国来做客，启云帝和北皇亲自相送，就连我们王上对姐姐也是礼待有加，我可不敢跟姐姐相比。或许，有朝一日，我还得听命于您呢……”说着眼光瞟向宁千易，带了一丝幽怨。

    大臣们均是一愣，这苓妃胆子也忒大，话语间明嘲暗讽容乐公主与诸国帝王关系复杂？而且还扯到宁千易身上来！启云帝微笑不减半分，北皇眼光深沉复杂，而他们的王上不仅没有否认的意思，反而眼中还有一丝向往和期望，不禁面色微变。他们国家的风俗从来都不反对女子二嫁，但是这名女子已嫁过两个皇帝，而且因淫乱后宫之名被逐，声名狼藉，若是王上十分喜欢，纳做妃子还算勉强，若为王后，岂不贻笑天下？

    一位武将终于按捺不住，便脱口问道：“芩妃娘娘所言差矣，尘风国能执掌后宫的只有王后，这后冠岂能随意加冕！”

    启云帝不动声色地掀了眼皮，“听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朕的皇妹没这资格？”

    那人一惊，暗悔一时情急，竟忘了还有一个启云帝在座。他向来言辞直率，这下竟不知该怎么接口了。启云国目前是诸国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国家，绝对不可得罪。众大臣们一时无语，宁千易眼光痴然，却只看着漫夭不说话。

    含妃端庄笑道：“启云皇帝，您误会了，我想孙大人的意思是，只有公主的身份才配得上我们尘风国王后之位。但是……”她顿了顿，似是遗憾又苦恼，又道：“天下皆知，公主曾经和亲于北皇，即便我们都很希望公主能成为我们的王后，可是北皇一定不会答应，而且，我们王上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又怎会做出夺人妻子之事呢？”

    “是啊，是啊。”大臣们忙不迭笑着附和，“含妃娘娘说得是。”他们不禁暗叹，还是含妃娘娘厉害！

    漫夭不觉就拿眼角扫了这名女子一眼，相比芩妃，这位含妃就聪明了许多。

    宁千易面色变了一变，大气的浓眉缓缓拢了起来。而宗政无筹则端起一碗酒，仰首一口饮尽，再将酒碗重重反扣在桌，眼中的凌厉光芒刺穿温和的表象，直达众人的心底。而这样的目光扫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禁心头一颤，只听他语声沉缓道：“含妃娘娘说得不错，朕的皇后，若有人想夺，也得问问我临天国的军队和子民答不答应！”他的笑容深沉难测，每一字都说得极重，字字如沉钟。

    众人一震，他说的是临天国，而不是北朝。南帝的性格，天下皆知，即使是被他驱逐出境的女人，只要没有被褫夺封号，她就依旧是南朝的皇妃。而当初临天国就是因为这名女子而分裂为南北朝，倘若这女子做了他们尘风国的王后，万一南北朝联手，那将会比一个启云国更可怕！

    宁千易脸色变得难看，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岂有让来此做客之人威胁的道理？

    席中气氛顿时僵硬。眼看一顿接风洗尘宴就要砸了，漫夭突然站起身，歉意道：“容乐身子有些不适，请容我先行告退。失礼之处，望各位海涵。”她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一手捂在腹部，身子似是已经站不直。说身子不适并非托辞，只是之前不是很严重，一直忍着，此刻下腹坠涨绞痛忽然剧烈，又逢气氛紧张，她便适时起身告辞。

    “容乐，你那里不舒服？”

    “璃月，是不是伤口痛了？”

    宗政无筹与宁千易同时站起身，紧张之极地询问。芩妃撇嘴表示不满，含妃眼中神色黯淡，面上却看不出波澜。

    漫夭微微摇头，短短片刻，额头已经见汗，启云帝起身扶她，皱眉道：“皇妹，朕陪你回屋，让御医替你瞧瞧。”

    漫夭没做声，只淡淡地朝宁千易看了一眼，宁千易忙对宫女吩咐道：“快去请御医，快去！”
------------

第一百零三章

﻿    她被就近送到一间内室客居。

    午时的天空浮云聚散，光线时而明灿，时而阴霾。屋内浮帘摇动，黄幔相隔，她皱眉躺在里头，只露出一只手在外。

    宗政无筹、宁千易、启云帝三人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只见那只手纤细而苍白，手心泛着盈盈水光，似是被冷汗沁透。

    御医把脉过后，眉头紧拧，神色疑惑不解。

    宁千易见他半响不吭声，焦急问道：“御医，璃月所患何症？要不要紧？”

    御医从沉思中回神，忙起身禀报道：“王上，公主脉象甚是奇特，臣行医数十载从未遇到过心脉挑动如此缓慢之人，不过，依目前看来，这方面似是暂时无大碍……”

    宁千易心中着急，不想听他长篇大论，便打断道：“你就告诉朕，她现在身体难受，到底是何原因？”

    御医回头看了帐内一眼，似有所思道：“王上莫急，公主……只是有喜了！”

    “……”

    宁千易和宗政无筹面色皆变，目光阴晴不定。

    她怀孕了！

    在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的同时，她竟然怀了宗政无忧的孩子！这一刻，他们的心情，无以言喻。

    启云帝目光一沉，眼底神色晦暗难测。

    漫夭心底巨震，不顾腹中疼痛，猛地坐了起来，掀开帘帐，急急问道：“你是说……我有身孕了？请问，有多久了？”

    御医道：“已有三月。”

    三个月！在去渝州城之前怀上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这里面竟然有了他的骨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瞬间在心头扩张蔓延，她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她大意到连信期推迟两月都没有觉察到。

    御医见她出神之际眼中有即将为人母亲的光华闪现，不禁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道：“原本该恭喜公主，可是……”

    御医犹豫的话语令她心头一沉，隐有不祥之感，她连忙问道：“可是什么？”

    御医叹道：“可是，公主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而腹部所中一剑，虽未伤及腹中胎儿，但已动了胎气，再加上公主郁结在心，又长途跋涉，未能得到很好的调养，这胎儿……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脸色随着御医说出的每一句话变得更加惨白，直至最后全无血色。那句凶多吉少更令她如遭雷击，瞬间全身麻木僵硬。

    站在屋子中央的三个男人似是各有所思，而御医见她这般脸色，下面一句话，没敢再说。

    过了许久，漫夭才颤抖着唇，喃喃道：“你是说……我的孩子，保不住？”心头大痛，如果知道自己已怀有身孕，她断然不会自刺一剑。

    御医叹息着，没有答话。

    她目中黯然了光华，一手抚着腹部，一手攒紧了床边的黄幔，强忍住心底蜂涌而出几欲将她淹没的苦涩和酸楚，微微仰起头，一字一字，缓缓问道：“有没有办法……保住他？”

    尽管努力强忍着悲痛，但那眼中的恳求，是那般的明显。

    这个孩子，她不能失去！一年前的那场屈辱，虽没要了她的命，但子宫出血，身子已经大伤，她曾经一度怀疑她这一辈子是否还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如今，终于有了孩子，却又因为她的疏忽致使这个孩子无法来到这个世上，这对于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实！

    面对她的祈求，御医低下头去，这个问题，以他的能力，他没敢回答。

    漫夭身子轻颤，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紧紧望着御医，缠着声音又问：“如果，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我，是否……会从此失去做母亲的权利？”

    御医惊诧抬头，他本不忍说，却没料到她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见她眸光倔强，似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他只得应道：“公主的身子曾经受过很大的创伤，倘若这次小产再伤了身子，以后，怕是……”

    “好了！”她突然阻止了御医继续说下去，“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御医朝四人行礼，叹息着摇头，退出了这间屋子。

    而屋里的三个男人从各自的沉思中都醒过神来，全都怔愣在原地！

    宗政无筹因为御医的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变得僵硬，从头到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蓦地想起那最不堪回首的一幕，一年前那个血色夕阳的傍晚，她满头白发从红帐内步出，刺目的鲜血从她光洁的脚踝一直蜿蜒到地上，那些赤足留下的一个个血色的印迹，一直留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去。而这些，便是御医所说的，她曾经的创伤！原来他带给她的伤害，还没有结束，甚至有可能会是一辈子！他竟然还期望着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看着漫夭眼中最后的希翼逐渐的黯淡，不管她如何掩藏，那绝望还是一分一分的从她眼中透了出来，悲哀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对于一个女人，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那将是最残忍的惩罚！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宗政无筹内心的悲哀无以言喻，他缓缓转头去看身边的启云帝，就是这个人亲手制造了他和容乐的悲哀。

    滔天的愤怒遽然升起，澎湃翻滚在心，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马上杀死这个人的欲望。

    重拳猛然挥出，直击对方胸口，启云帝怔愣之中，觉察到杀气扑面而来，但仍然避之晚矣，被打中胸膛，倒退数步，幸而及时凝聚内力护身，不至于跌倒。

    宁千易大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皱眉道：“北皇，你这是干什么？”

    启云帝突然受了一拳，眼中也有了怒意，无数的复杂情绪在眼底升腾，一抹恨意转瞬即逝。

    宗政无筹死死盯住他，还想出手，却被宁千易拦住。

    “出去！”漫夭看也不看他们，面无表情下了逐客令。

    “璃月，你……没事吧？”宁千易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他的眼中，她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平静而淡然，可是此时此刻，她是那样的绝望而悲伤。他满心担忧，想上前安慰她，却又被她阻止。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艰难地抑制住声音的颤抖，尽量将这一句话说得完整。

    宗政无筹没做声，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倔强的扬着下巴强忍眼泪的模样，窒息般的难受。

    启云帝眼中神色一闪，微微皱眉道：“皇妹……”

    “出去！”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很冷，冷得像是掘地三层的冰。这一刻，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谁也不见。尤其不想见到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

    宁千易带着二人退出，默默地替她关上门。

    漫夭垂手，黄幔落下。

    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潮水般涌了出来，顺着苍白如纸的面庞滚滚而落，溅湿了胸口的衣裳。她曲起双腿，弯下身子，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将那欲脱口而出的哽咽之声掩在喉咙。脸埋入膝间，身子因无言的哭泣而剧烈颤抖着。

    不知从哪里灌进来一屋子的风，撩起帘幔翻飞，飘摇着隐隐露出女子无助而哀伤的身影。

    半敞的窗子外头，立着的三个男人面色各异，宁千易转身叫来侍卫，吩咐道：“即刻于各城张贴皇榜，传朕令：谁能保住容乐长公主腹中胎儿，朕，赐他侯爵之位，永世荣华。”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百官和二妃脸色大变。

    一位大臣大步走出，反对道：“王上，这如何使得？您别忘了，公主怀的，可是南朝的皇子！您派去的使臣，也就是臣的堂兄，不明不白死在南朝，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他们算呢。不主动杀死这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竟然要用侯爵之位的封赏来挽救这个孩子，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他说得激愤无比，宁千易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见其它大臣也有附和的趋势，正欲开口。

    这时，宗政无筹缓缓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盯那人双眼，那人身躯一震，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呼啸而来，那人心惊之余，目光一闪，道：“我想，北皇也一定不想帮别人养儿子吧？”

    众人大惊，这话说得太大胆，既讽刺了宗政无筹，亦是提醒他们王上，那是别人的儿子！

    宗政无筹眸光遽沉，嘴角却仍带着笑容，那笑容凛冽，让人看着都觉得冷入骨髓。他不动声色地慢慢踱步到那人的面前，冷哼一声，沉声道：“这个孩子如何，朕不管。但是，她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朕……”他面色深沉，目光阴鹜嗜血，语声略做停顿，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继而转头望着仍立在窗口的启云帝的背影，又道：“朕相信，启云帝，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众臣一震，此事似乎牵扯的大了！

    大臣们有些已经头冒冷汗，而启云帝微微挑眉，望着窗内被黄幔阻隔的女子，眼底神色复杂，他慢慢抬手，轻轻关上那扇窗。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虽然他始终不曾开口说话，但他关窗的动作以及默默看着屋内之人的神情，似乎已足以说明一切。

    众臣连忙闭口，将本想说的话赶紧咽了回去，这名女子直接关系着他们尘风国与三大强国之间的和睦，谁还敢再说半个不字？那名大臣虽然也识得轻重，但终究是心有不甘，想再说点什么，另一位与他关系极好的大臣连忙拉住他，有礼道：“北皇所言极是，孩子事小，公主身体安泰事大。王上，不如这件事，就交给臣去办，臣定不负所托。”

    宁千易点头道：“那含大人立刻去办吧。记住，若有庸医误事，以图鱼目混珠，定斩不赦。”

    这位含大人正是含妃的父亲，官居二品，乃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含大人领命退出，众臣也都散了。

    接下来的几日，揭榜入宫的大夫不尽其数，可看过脉象之后，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不敢擅自下药，怕一个不慎，招致杀身之祸。漫夭只好喝着御医调的药，暂时维持着这种情形。胎相不稳，她尽力让自己心平气顺，不出门，留在宫里修养。

    选马之期未到，启云帝和宗政无筹没多少事情可做，而宁千易将部分政务推给了丞相代为处理，因此，便腾出了时间，美其名曰，陪远道而来的两位皇帝。

    白日里，宁千易、宗政无筹、启云帝三人，但凡有一人来看望她，其他二人必到。她虽不喜，却又不能赶他们走，只好忍着。

    头两个晚上，她常常做梦，睡不安稳，御医开了安神的方子，才有所缓解。可是，虽然不做梦了，可她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身后抱着她，那个人的气息是那样的熟悉，她总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可总也睁不开眼睛。每每第二日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她心中渐渐感到不安，那个人，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这深宫内院，守卫众多，尤其她住的地方，宁千易大概是为了防止宗政无筹私自来见她，更是让人严密把守，几乎可以称之为，三步一明卫，十步一暗卫。在这样多侍卫的重重把守之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在她住的寝宫里来去自如？

    这一日，她醒来的早，天还没亮，屋里漆黑一片。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一摸身后，空无一人！她不禁疑惑，难道是她太担心这个孩子，所以出现幻觉？还是仍旧做了梦，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蹙眉，翻了个身，将手平放下去。突然，心中一惊，蓦地坐了起来，这块她没有躺过的位置，怎么是温的？

    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来过！这一清楚的意识，令她的心不可抑止地砰砰狂跳，是谁？到底是谁？

    她撩开床幔，抬目四顾，四下里一片幽黑。她抚摸着那片仍有着淡淡温热的床单，极度的不安在心里扩散。

    “来人，来人……”她叫了两声，外面的宫女侍卫立刻推门进来，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这一晚上，你们可听到有何动静？”

    那宫女和侍卫们疑惑地摇了摇头，说了声“没有”。一名宫女问道：“公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漫夭一愣，继而摇头，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事，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宫女和侍卫松了一口气，漫夭道：“好了，你们退下吧，我再睡一会儿。”

    众人退出，漫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些人既然都是清醒的，为什么有人进来他们不知道？

    带着这样的疑惑，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皇妹，你今日脸色不好，是昨夜没休息好吗？”启云帝温润的笑容，令她如沐阴风。而他提到昨夜，更令她疑心骤起。记起白发之前，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不寒而栗。如果是他……她不敢想，每日躺在这样一个人的怀里睡觉，她……

    “容乐，你冷吗？怎么身子直发抖？”宗政无筹担忧地望着她。漫夭回神，忙稳了稳情绪，看了眼宗政无筹那英俊的脸庞，忽然又想起从前，她就是那样被他抱着，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会是他吗？

    “璃月，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他们伺候的不好？”宁千易亦是关怀询问。

    漫夭又转头去看他，眉头有些打结，宁千易是最不可能的一个，虽然门外都是他的人，他进出容易，但他行为处事光明磊落，是不会那么做的。

    那究竟是谁？

    她深呼吸，摇了摇头，面带疲色道：“我没事，只是觉得累了。”

    宁千易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道：“璃月，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可以保住你腹中胎儿的神医！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三人一起离开，她看着他们离去时的背影，竟然觉得看谁都像！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几晚每晚抱着她的人到底是谁？

    心念一定，到了晚上，她偷偷将药换了。然后将剑放在里侧，侧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

第一百零四章

﻿    夜色渐浓，尘风国王宫回复一片宁静，而南朝皇宫上下却是一片惶乱不安。

    漫香殿外，一众老臣为了面见皇帝，跪在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上，已有一整日。而南帝自皇妃被逐的当晚进了漫香殿，就再也没出来过，皇帝的贴身太监祥公公传出圣谕，皇上病了，需要安心静养，在这段养病期间，所有朝廷政务，交由丞相暂时代理，由总领六部的尚书令明清正监理。

    二十多日，御医于漫香殿进进出出，药汤不断，皇帝的病似乎毫无起色。因此，大臣们开始担忧圣上龙体，欲面圣劝诫其宽心，甚至有人开始四处张罗选美，希望能寻得一名绝世佳人，让皇上忘记被逐的皇妃，从而重新振作起来。

    “各位大人，夜深了，都回去吧。皇上龙体不适，谁也不想见，就请各位大人别再为难奴才了！”祥公公就差没给这些大臣们跪下。

    一名老臣抬头看了看抱剑亲自镇守在漫香殿外的禁卫军统领萧煞，目中有着明显的怀疑。在他们看来，萧统领是皇妃娘娘的人，不值得信任。

    为首的老臣道：“皇上龙体关乎国家社稷，我等就进去见皇上一面，请公公通融通融。今日若见不到皇上，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祥公公很无奈地看着他，嘴皮子都磨破了，这群顽固的老臣怎么都说不通。眼看宫门快禁了，这些大臣们一直跪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万一真出了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祥公公转头想求助于萧统领，可萧统领面色冷漠，看着那群大臣的眼神很是不屑，似乎他们跪死在这里，他也丝毫不会动容。

    祥公公知道萧统领记恨这些人的毒舌，断不会帮忙。他有些六神无主，而就在此时，不远处有一位身穿黑色官袍，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名小厮稳步朝这边走来。那名男子五官轮廓刚毅有型，眉间带着一股着凛然的正气。祥公公看到他似是看到救星般欣喜地迎了上去，弓腰讨好笑道：“明大人，您可总算是来了！您快帮忙劝劝各位大人吧。”

    此人正是当初被南帝破格提拔起来的人才，明清正。他的为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清正廉明，很得南帝与皇妃的信任，更胜过谨慎圆滑的丞相，现任尚书令这一要职，总领六部。他正是听闻了一众老臣为见皇帝，于皇宫中长跪不起，他便在协助丞相处理完政务之后急急赶来。

    明清正二话不说，来到那些大臣的面前，皱着眉头，对为首的那位老臣，意有职责道：“裴大人，御医已经说得很清楚，皇上圣体抱恙，需要安心静养，你带领几位大人在此长跪喧哗，也不怕扰了皇上安歇？”

    那位裴大人胡子一动，面有不快，“皇上圣体一向康健，怎会说病就病了？而且一病就是数十日，每日进补汤药不见好转，下官以为此事实在蹊跷。皇上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即使皇上真的病了，也不应该会放着国家大事不管，置边关战事于不顾，整日闭门待在一个女人以前住过的地方睹物思人，不上早朝不见众臣，为一个妖妃而荒废朝政，此等行为非明君所为，我等身为臣子，理应劝谏，岂可听之任之？除非，明大人你……如今掌了监政之权，更希望皇上一直留在宫内静养不出！”

    此人所说，听起来义正言辞，而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明清正听在耳中，仿佛不觉，只道：“裴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但皇上对皇妃的情意，世人皆知，当初皇上为了皇妃连江山都可弃，如今发生这等事，皇上心里必然不好受，逐皇妃出境本不是皇上所愿，乃百官们严词相逼，致使皇上郁结在心卧病在床。我们身为臣子，在这个时候，能做的，就只有尽好我们各自的本分，处理好本职事物，而不是再一次以死相逼！皇上是否明君，满朝文武乃至我们南朝万千百姓心中自有定论！我们应该相信皇上，给皇上一点时间，才不枉皇上一直以来对我们的信任和器重。”相比裴大人，明清正的这番话，更多了一丝人情味。

    那些大臣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经明清正如此一说，也觉得这种二次死谏的行为很是不智。有几人纷纷点头，“明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裴大人见他们有所动摇，面色沉了沉，似是有气道：“明大人是说皇上之所以卧病在床是因我等固执所致？不错，当日的确是下官带头坚持一定要惩治皇妃，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我们南朝的社稷着想。哼，皇妃品行不端，淫乱后宫，像她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裴大人！”明清正突然沉声打断了他的话，“事情已经过去，皇妃身受重伤被逐，您就不必一再重复这般恶言，还是留点口德吧。”

    裴大人瞪胡子道：“明大人这话说得真是好听！但是，明大人你别忘了，你虽未有过激言辞，但当日磕头死谏……可是你先带的头！”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双手背于身后，挺起胸膛，昂首斜视明清正。明清正正视着他，眼光微沉，眼底似是隐藏了许多无法说出的话。看了裴大人两眼，没做任何反驳。最后目光掠过裴大人，对他身后的大臣们沉声说道：“夜深了，各位大人还不走吗？难道要等皇上下旨，命禁卫军送各位大人回府？”

    那些人脸色一变，忙识趣地道别，裴大人孤掌难鸣，一甩袍袖，冷哼着离去。

    “明大人，多谢您了！”祥公公忙上前道谢，明清正道：“往后再有此事，直接让萧统领送他们回家。”

    “这……万一，丞相……”

    “丞相也一样！此乃皇上圣谕，任何人不得违抗。倘若有什么事，自有本官一力担当。”他明清正不怕外人舆论。丞相虽位高一级，但更多的实权，却在执掌六部的他的手里。

    祥公公连忙应下，明清正对萧煞拱手道：“这里，就有劳萧统领了！”

    萧煞目光温和少许，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明清正出了皇宫，坐上马车，车内跟了他二十年的小厮疑惑道：“大人一向最讨厌水性杨花的女子，为什么今天却要为被逐的皇妃娘娘得罪裴大人呢？”

    马车疾行，风掀起车帘，明清正微微抬头，望着当空的一轮明月，没说话，思绪回到二十多日前。

    那一晚，月光也是这般明澈，一如女子的双眼。他在书房处理公务，因大雪阻隔，粮草无法送达紫翔关，以及边关战马紧缺之事愁眉不展。若是以前，他定会在白日里进宫与皇妃商讨，可是这一日，宫中突然传出皇妃被众多侍卫及宫女太监发现与人有染，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皇妃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出墙的红杏，更何况，天下男子，论尊贵，论容貌气质，论文治武功，论痴情，有几个能与皇上相提并论？皇妃那么聪明的女子，怎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他叹口气，站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筋骨，走到书架前，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窗前白影一闪，他警觉道：“谁？”随着声音，他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院子里看，院中除了草木之外，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他正疑惑之际，突然，身后有人叫了声：“明大人。”

    他一愣，连忙转身，乍一看，吓得不轻。只见来人背对着他，一身雪色白衣，与其说是飘逸如仙，倒不如说她这悄无声息进到屋内像是鬼魅更为贴切。女子长发披散，如她身上的衣服一般颜色，在透窗而入的风中飞舞。

    定了定神，明清正才无比惊讶道：“皇妃娘娘！”

    女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微微笑道：“抱歉，本宫惊吓到明大人了。”

    明清正回神，慌忙行礼，却被女子抬手阻止。女子面上少了几分平日里高坐朝堂之上的清冷和威严，多了些温和，道：“本宫深夜造访，实乃有事相商，明大人不必多礼。”

    明清正拧眉不解，问道：“娘娘有事，大可等明日一早召微臣入宫便是，何须娘娘亲自跑这一趟？”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容，深沉了几许，目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明清正只觉得那目光犀利，仿佛从一眼便能看穿人的心底，他不禁皱了皱眉，只听女子开口道：“想必明大人一定也听说了，昨日有人在本宫寝殿发现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自称是本宫男宠。”

    明清正微微低头，面色平和，看不出表情。女子见他不应，忽然笑了笑，又道：“怎么，明大人是担心本宫此次前来被别人知道，毁了大人你的清誉？还是……你怕因此受到牵连，从而丢官丧命？”

    “娘娘言重了！”明清正听她那么一说，立刻傲然抬头，面色一整，双手往两旁摊开，大气凛然道：“臣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别人说。至于因此丢官丧命……微臣以为，皇上并非昏庸之君，不会听信谗言诛杀忠臣。倒是娘娘您……”

    “明大人不怕就好。”女子微笑着截口，继而正色道：“本宫今日来，主要是想请明大人帮个忙，只是这个忙，不知明大人敢不敢帮？”

    明清正见她面色凝重，微微思索片刻，料定必是要紧的事，否则皇妃也不会半夜前来。他回身关好窗子，将女子请到里屋，方道：“娘娘请坐。有话不妨直言。”

    女子落座后，开门见山道：“关于本宫私养男宠一事，短短一日已传遍江都，本宫相信，不出五日，连边关将士都会知晓。待皇上返朝，以裴大人为首的老臣们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女子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而他只是听着，眼中并无情绪。

    听她说完后，明清正目光微微一转，淡淡扬眉，不卑不亢道：“娘娘想让微臣做什么？昨夜发现娘娘寝宫藏有陌生男子的人又不是微臣，请恕微臣在未见到确切证据之前，无法力证娘娘的清白。不过，请娘娘放心，微臣一定会请求皇上派人查明此事，不让娘娘受平白之冤。”

    虽然皇妃乃一介女流，但她两个月来将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每一个决策安排都让人无可挑剔。尤其收服罗家军统帅罗植将军，为国家安危，敢于逆群臣之意，果断决策，命罗家军及时增援边关沙城一事，令他极为赞赏。倘若那件事，换作一个畏首畏尾之人，恐怕沙城早已经破了。

    女子笑道：“明大人误会了，本宫来此不是想叫大人在皇上面前帮忙说好话，恰恰相反，本宫是想，等皇上回宫之后，大人不仅不能替本宫说话，最好能与裴大人等人一同力谏，请求皇上严惩本宫。不论大人言辞如何，本宫在此保证，事后定不怪罪。”

    明清正惊异抬眼，看住女子的双目，确定她说这番话是很认真的，他心里更是诧异极了！通常女子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力证清白？为何皇妃却要他求皇上严惩于她？难道皇妃真的做了对不起皇上之事，心中有愧？可是看她的表情，不像！

    他想了许久，想不明白，便皱眉道：“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这种事情，可不能糊里糊涂的答应。

    女子站起身，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停在五步远的位置，侧身对着他，缓缓转头，她的笑容在额角滑落的如雪白丝映衬下，显得圣洁而妖冶，却又带了些高深莫测。女子笑道：“明大人以为，如果，没有本宫的允许，会有人……敢明目张胆证实流言的虚实？”

    明清正一愣，脑子里有什么豁然开朗，“娘娘的意思是……”

    女子并未直接为他解惑，反而自顾自的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明大人最近是否在烦恼粮草和战马之事？”

    “是的，娘娘。”明清正据实回答，不明白粮草和战马之事与这件事有何关联？

    女子道：“粮草之事，你暂时不必烦恼，本宫已交代可靠之人从北朝购足粮草秘密运送到紫翔关，一月内可达。”

    明清正眼光遽然一亮，数日来的忧愁已去了一半。从北朝运送粮草，只要有可信之人，这个方法自是极好！既无大雪阻路，而北朝军队也一定想不到，更不会派人阻截。“好办法！”他不禁赞道。

    女子又道：“至于战马，也为本宫与皇上近日所忧。尘风国选马之期降至，而他们的使臣在我国边境被无故杀害，引起尘风国群臣激愤，此时派人前往，不只无法购得良驹，还很有可能会引发战争，耽误大事。”

    明清正赞同点头，“微臣也是这么认为，因此，才迟迟未定下人选。不知娘娘有何妙策？”

    女子转身，面对着他，投过来的目光坚定无比，她缓缓张口，语声沉缓有力：“本宫，需要一个离开南朝的理由。”

    明清正身躯一震，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娘娘寝宫内的男子，是您一手安排的？”

    女子摇头，“当然不是。有人想利用皇上对本宫的情意，来达到他们扰乱我朝朝堂，动摇我军军心的目的，本宫岂可让他们得逞！”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带着讥讽的冷笑，顿了顿，又道：“正好，本宫也需要这样一个契机。不如……将计就计！”

    明清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他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很快便明白她所说的将计就计是何意？可是……

    “世上女子莫不护声名如性命。娘娘您对声誉，当真……一点也不在乎？”这便是他最为震撼之处，换作一般妃子，若被人诬陷，必定委屈气愤大喊冤枉，千方百计向帝王证明自己的清白，哪里有人会像她这般镇定，只为帝王和江山社稷考虑，完全不顾自己是否声名狼藉！

    女子微微冷嘲道：“声誉？早在启云国之时，传言说本宫奇丑无比德行缺失；后嫁与当时的卫国大将军，又有人说本宫不守妇道，堪比红尘妓子；当皇上为本宫放弃大好江山，对敌人称降，人们说我红颜祸水，误国误民；前不久，不是又有人说我红颜白发，乃妖孽投胎？”她说着微顿，面上没有半点愤怒和激动的神色，只唇边的笑容讽意渐深。笑了笑，那讽刺渐渐转为凝重和坚定，她又道：“这一次，或许，会更难听一点。不过，能替皇上分忧，别说是豁出声誉，即便是要本宫以性命相付……本宫，也在所不惜！”

    明清正忽然觉得，此时的女子，比坐在那高位珠帘之后，更让人肃然起敬。她不过是一名女子，竟然能为国家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难能可贵。也怪不得皇上为她空设后宫，这个女子，她担得起一个帝王的三千宠爱，当得起一国之母。

    想到此，明清正一撩衣摆，在女子面前跪下，面色异常恭敬，道：“娘娘需要微臣怎么做，请尽管吩咐。”

    女子似是就等他这一句话，微微笑道：“本宫昨夜已传书与皇上，过不了几日，皇上便会返朝。届时，你只要附和裴大人等人之意，向皇上力谏重惩于我，最后，必须将本宫逐出南朝。”

    “这……”明清正有些为难道：“此计好是好，但若没有皇上的配合……只怕难成。而且，娘娘孤身一人去往尘风国，万一计策败露，娘娘怕是会有性命之忧。”以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恐不会同意这样做。

    女子抬手，示意他别担心，“大人不必多虑！本宫与沧中王还算有些交情，况且，既然行此计，就不容败露。皇上那边，你只要按照本宫的吩咐去做，便不会有问题。”

    明清正见她如此笃定，便道：“娘娘请讲。”

    “请大人在皇上入宫之前，率领众臣于宫门口跪迎。入宫之后，我需要大人带领百官以死相谏。”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强调道：“你记住，本宫说的，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正的以死相谏。至少，要见血。要知道，在这个皇宫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探子，我们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明大人，你，能做到吗？”

    明清正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他在想，人人皆知皇上对皇妃痴情无比，倘若仅凭传言便将皇妃治罪，别说是那些敌人，就连他也不信。若再加上朝臣死谏，皇上为安稳朝臣稳定军心，不得不暂时将皇妃驱逐出境。这个理由，应该是无懈可击！明清正不得不赞叹皇妃心思缜密。他想了想，面色一正，隐含坚毅，郑重回话，道：“微臣，一定不负娘娘所托。那，娘娘您……”

    女子昂首道：“本宫？本宫被皇上一怒之下逐出南朝，自然是伤心欲绝，不惜自伤身体以报帝王。本宫相信，如此一来，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起疑心。”

    明清正面带激赏之色，心中对这名女子不禁又多了几分敬重。“委屈娘娘了！娘娘如此深明大义，日后，文武百官、边关将士、万千臣民，都会感谢您！”

    女子虚扶他一把，让他起身后，淡淡笑着摇头，“本宫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激！本宫所做的一切，不为天下苍生，只是为了帮助本宫的丈夫早日达成他心之所愿。仅此而已！本宫该走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女子说完便转身离去，明清正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世上之人，不论男女，莫不为名利费尽心机，妄想站在高处被人当做神明敬仰，然而，却有这样一个女子，只为相助自己的丈夫，付出一切，却视名利如无物。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不在乎她的付出是否有人替她歌功颂德，她只需要达成她最简单的目的，就心满意足！

    “大人，到家了。”

    明清正还沉浸在回忆当中，不想马车已经到了自己的门口，他被小厮扶着下车，踏上台阶，站在朱红色的大门跟前，忽然转身，遥望着西北方的天空，想象着那个一心只为了丈夫，连心中祈祷：希望皇妃娘娘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此时的尘风国王宫，被笼罩在一片如水的月光之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热闹，只剩下一片宁静。

    初春的晚风，很是清凉，吹动了窗外的枝影瑟瑟摇曳，透窗倾洒在地，留下点点斑驳。

    倾月殿的寝宫之中，漫夭安静躺在床上，一直提着心，等待那个神秘的男人现身，可是，她等了很久，那人始终都没有出现。她不禁疑惑，这么晚都没来，早上很早便又离开，那他夜里应该没有休息才是！可他们三个，白日里看起来精神似乎都很好的样子。

    越想越是混乱，也越是不安。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依旧没来，渐渐地，身躯的疲惫以及枯燥的等待令她开始感到困倦。

    三更后，她皱着眉，实在抵不住困意的侵袭，缓缓合上双眼。而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窗子被人瞧瞧打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她明显感到有一股风从窗口吹入，她睁眼，映在床里侧的黄幔影子轻轻摇动，有衣袂声轻响，几不可闻。

    她心中一震，所有的困意立时消弭殆尽。

    终于来了吗？

    她连忙暗自凝聚内力，手握上玄魄，五指收紧，只待来人入帐。

    那人轻轻合上窗子，走路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她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床里侧的墙上，那里除了黄幔的影子，还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轮廓。只能看出那人在往床边一步步靠近，速度甚是缓慢。

    四周静谧，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跳加快。这人武功之高，似在她之上，而她身怀有孕且胎相不稳，如何与他对抗？

    握紧手中的剑，指尖微微颤抖。

    映在墙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高大，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眨也不眨。

    忽然，那人来到黄幔前，不动了。她屏住气，手心微湿。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于敌人的一无所知令她愈发的感到紧张不安，她不知道黄幔前的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想叫门外的侍卫，但又担心此人迅速夺窗而出，认不出他是谁？强压住心底的惶惑，她耐心等待时机。

    那人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抬手撩开黄幔，动作确实如此的轻柔而缓慢。她感觉到他坐到了床边，似是要解衣躺下。

    她心中一慌，几乎反射性地想拔剑出鞘，但就在她手指凝力之时，突然，有一股异常熟悉的清爽气息，充盈了整个帐内，萦绕在她的鼻间，直沁心扉。她心底巨震，动作顿时凝滞，身躯僵硬，内心惊颤无比。

    怎么……是他？

    激烈的情绪波动，令她胸腔起伏不定，喘息不稳。坐在床边的男子动作微微一顿，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后继续他的动作。脱下外衣，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她回过神来，惊得翻身坐起，扭头去看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

第一百零五章

﻿    月光透过床幔，照出浅淡的昏黄，将整张床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亮。

    她睁大眼睛，瞪着那个在她身边躺下的男子，只见他白发铺满了枕头，一张俊美如仙的面庞带着慵懒的疲倦，一双凤眸幽黑而深邃，平静之中氤氲着不可预测的风暴。这名男子正是她日思夜想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人，宗政无忧。

    她皱起眉头，想问他是不是疯了？

    那日雁城他都不该去，现在竟然跟着她到了尘风国的王城，还每晚潜入王宫！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身份，一个是指点江山的皇帝，一个是被逐的妃子，这样夜半三更相会，万一被人发现，岂不前功尽弃？他还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尽管他武功高强非一般人可比，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她还陷入震惊之中，突然，外面有人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寝宫门外的侍卫听到屋里似是有人说话，便来到门口询问。

    漫夭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床上的男人眸光一沉，伸出长臂往她身上一揽，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着他歪倒下去，等她回神时，锦被已经盖上两人的身。

    她被他吓了一跳，趴在他身上，有些恼怒地瞪着他，但她身下的男子仿佛无事人一般，淡淡瞥了眼门口，提醒她，门口还有人等她开口。

    漫夭连忙敛了敛神色，扬声对着外面说道：“没事，我睡不着，在跟我腹中的孩子说话。”

    外面的侍卫见无事便应声说了句“打扰公主休息了！”然后回到原位。

    漫夭松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便软了下来。床上的男人听到“孩子”二字，脸色一变，目光更沉了，眼底怒气狂炽，抬手一把扳过女子的脸，一个带着滔天怒气的吻，以惩罚的力道狠狠吻了上她娇嫩的唇瓣，似是拼命发泄着抑郁在心头已有二十多日的难以纾解的怨气。

    双唇辗转，久违了近三个月的美好令人思念到几欲疯狂，他近乎霸道的撬开她的贝齿，舌带着男子急切而灼热的气息以迫不及待的姿态长驱直入，狠命的纠缠吮吻，仿佛要吞没她的一切。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狂情之吻，吻得透不过气，头脑一阵空白，身子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男子喘息渐渐粗重，她忽然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蓦然清醒过来，连忙推他，被压低的模模糊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细碎溢出：“别……孩、孩子……”

    男人伸向她衣内的手顿时停住，身躯僵硬如铁。他皱眉，懊恼地低咒一声，放开了她，轻轻将她的身子翻过去，让她躺平，然后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漫夭垂下眼睫，依然能感觉到撑在她头顶上面的男人那凤眸眼底喷薄而出的盛怒，她微微低着头，紧闭着唇，不说话。

    “你没话说？”男人见她久久不开口，心中郁闷之极。二十多天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等抓住机会一定要狠狠教训她，这个女人竟敢擅作主张，不与他商量便定下如此计谋，逼他不得不与她配合！

    那一晚，收到她的飞鸽传书，她简单说了寝宫发生的事以及她的计划，他当时就不赞同，于是连夜快马加鞭从紫翔关出发，只想早些赶回，阻止她的行动。却不想，人还未到江都，已是流言遍布，百官齐谏。

    入了大殿，他用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同意她的计划。而她却用她的行动，告诉他，她的坚持。

    她可知，当他坐在高位龙椅之上，听着那些大臣们对她的谩骂和侮辱之词，他心里有多难受？他需要多强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将那些人全部推出去斩首示众！这还不算，她竟然为求逼真不惜用他手中的剑自残身体，以达到顺利离开南朝的目的！她难道不知道？那一剑刺在她身上，比刺在他心上还让他难受！

    他是很想报仇，但他绝不要以伤害她为代价！

    这都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更不能让他放心。宁千易对她存着什么心，他早在一年前的那场选妃宴上就看出来了，而这次选马之期，傅筹与启云帝必到，这两人，对她而言，都是极端危险的人物，可她偏偏要往他们堆里扎。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万一她有何不测，那他即便是为母亲报了仇，也会痛苦一辈子。

    男子的气息冷冽，目光阴郁沉怒，漫夭不安地张了张嘴，抬眸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不断的变幻，那些一闪而过的担忧、心疼、恼怒，还有恐惧和挣扎纠结在一起的种种情绪，明白无误地将他心底对她的在意和紧张全部传递到她的心间。

    他想问，她可懂他的心？

    她能看懂他的眼神，也看懂了他的心。眼眶微微发涩，她抬手轻轻抚上他俊美的脸庞，疼惜而依恋的目光在他疲倦的容颜之上辗转流连，用她如水的温柔去化解男子心中的郁怒。她微微张口，声音极轻极浅，几欲听不见。她说：“对不起！你心中所想，我都懂。可是，我心中所想，我希望，你也能懂。”

    她希望，做一个真正与他比肩而立的女人。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不论身体或是心灵，她对他而言，都应该是一个有用的女人。而不是永远站在原地，等待男人回头，给予她，他的疼爱与呵护。

    宗政无忧望着她倔强而坚定的目光，以及她那目光中希翼得到理解的期盼，他的心一寸寸变得绵软。这个女子，当真是他天生的克星，让他又爱又恨。他无奈吐出一口郁郁心头多日的浊气，心底缓缓升起一股温暖的感动。因为这件事，令他了解了，这个女子为他，敢于豁出一切。

    漫夭见他怒意渐消，眼底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她笑了起来，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

    宗政无忧立刻扳了脸，拉下她的右手紧紧握住，压低嗓音，“你倒是很有做戏的天分。”那一日，她所表现出来的情绪看起来是那样的真实，即便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戏，但却仍然止不住为她的眼泪以及她流露出来的悲伤感到心痛。

    漫夭微微一愣，继而缓缓垂眸，言语中，就多了一丝淡淡的哀伤，“那不全是做戏。”她是真的感到绝望和悲伤。又道：“无忧，我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还要经历多少挫折？要到何时，才能过上平静安乐的日子？”

    她总觉得在他们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秘密操纵着他们的命运，不断制造坎坷和波折，将他们一步一步引向宿命的深渊，让人逃脱不得。尤其是经历了母亲被挫骨扬灰之事，这横越在他们之间，仿佛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阻隔，让她觉得未来的生活，总也看不到希望。

    宗政无忧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轻抚着她鬓角雪白的发丝，“不会太久，相信我！”

    他坚定的语气仿佛有着渗透人心的力量，她就这样相信了，会有那么一天，他们可以过上真正平静的、幸福的日子。

    心有期盼的感觉，总是很美的。

    “恩。”她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宗政无忧却忽然沉了声音，带着严肃的警告，双手捧起她的脸庞，微微俯下身子，在离她面庞三公分的距离处，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这次的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轻轻点头，想了想，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我会先跟你商量。”

    “不必商量。”他断然拒绝。

    她微愣，又听他用很肯定的语气道：“我不答应。”凡是会伤害或者有可能伤害到她的计划，他不会同意。

    漫夭蹙眉，想说：你别这么绝对。但她终究没说出口，他给她的压迫感太强，就暂时妥协一次，也无妨。

    见她又点头，宗政无忧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一低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又想吻上去。近三个月没碰她，真的很想。

    漫夭敏锐的觉察到他眼中神色的变化，心中一惊，连忙抬手捂上他就要吻上的唇，坚决道：“不行。”她微微挪开身子，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宗政无忧明显有些失落，一直想要个孩子，如今真有了孩子，又如此碍事。

    漫夭见他面色黑沉，眼光郁闷的盯着她的肚子，她伸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嗔他一眼。宗政无忧轻轻叹一口气，在她身边躺下，一只手臂伸到她颈下，另一只手环住她，避过她的腰腹，很自然的将她带到他怀中来。

    漫夭枕着他的臂弯，手放在小腹之上，那里微微隆起，不注意还感觉不出来。她轻轻抚着，就好像感受到了一个新的生命在她腹中成长，令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无尽的喜悦，然而，在喜悦过后，那深深的恐惧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无忧，你说，这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他能平安来到这个世上，他长得像谁呢？”她的声音悠远而飘渺，既期盼也担忧，又道：“如果……他不能来到这世上，那我……我该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孩子，不过是自己痛苦，少了一份作为母亲的快乐。可他却不一样，一个皇帝，不能没有子嗣。

    宗政无忧见她如此惶然不安，扳过她的头，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安慰道：“别担心，孩子，不会有事。”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无忧，我……”

    “别怕，有我。”

    静谧安详的时光的，在两人哝哝细语中缓缓流逝，四更将至，她在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中安心睡去。

    就这样过了三日，白日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夜晚，她不再需要御医的安神药，每晚躺在心爱的男人怀里睡得无比香甜。而宗政无忧来得一天比一天早，走得一天比一天晚。

    这天早上，天都快亮了，她怕被人发现，催着他才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起床梳洗，用完早膳。心里琢磨着，选马之期还有不到十天，各国的国王差不多就要到了，可她到现在为止，都找不到单独见宁千易的机会。每次只要她出门，必然有人跟着，她还不方便甩掉那些人，而一旦见了宁千易，另外两人必到。再这样下去，等到了选马之期，恐怕就晚了。看来她必须得好好想想办法，不能再等。

    她在园中亭廊缓缓踱步，正思索间，忽有一名宫女快步走来，行礼后，禀报道：“公主，含大人又让人带了一名大夫进宫为您看诊，听说这人可厉害了，刚到王城就治好了一个别人都治不好的人，很多人都叫他神医呢。您快进屋躺着吧。”说着就高兴地过来扶她。

    漫夭听闻之后，情绪没什么起伏变化，面色淡淡的，不再如头几日那般满怀希望。这些天每天都有无数大夫来为她把脉，每一个人都说得像是华佗在世，可是没一个人敢保证能保得住她的孩子。她都已经习惯了，希望再失望，到最后，索性对他们不抱希望。

    来来回回地折腾，躺了起，起了再躺，她都嫌麻烦，干脆不躺了，进了屋，就坐在椅子上。她淡淡吩咐：“带他进来。”

    宫女应了声，忙出去领了一人进屋。

    漫夭端着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只见来人做江湖郎中打扮，身材瘦小，却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那药箱压完了他瘦弱的身子，使得他走路的动作看上去似乎很吃力，让人不自觉就想帮他一把。

    漫夭示意宫女帮忙卸下药箱，但那人却摇了摇手。而他在摇手的同时，连头都没抬一下，应该说他自进屋之后，一直都没抬过头。漫夭感觉这人有些奇怪，不禁蹙眉，想多打量他两眼。

    那人被宫女带到漫夭跟前，宫女行礼退到一旁。那人并不像之前的那些大夫，一进屋就赶紧放下药箱为她把脉，以查看自己是否有封侯的希望。而这人只是站在原地，拿眼角瞟了一眼身后的宫女，然后冲着漫夭缓缓抬起了头，并迅速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

第一百零六章

﻿    漫夭愣了一愣，看此人面目清秀，眼光灵动，却留着两撇八字胡。而他这一眨眼的动作，于他那副看似沉稳的江湖郎中形象，更是显得怪异之极，偏偏又带着几分熟悉。

    漫夭不禁蹙眉，望着那完全陌生的脸孔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与那眼中透出的俏皮灵动，是那样的不协调，像是无端被扣了一张面具在上头……

    面具？漫夭微微一怔，再仔细去瞧那人，目光陡然亮了起来，疑惑瞬间散去，脑子里顿时清明无比。

    是可儿？

    她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宫女，吩咐道：“这茶有些苦了，你去重沏一壶过来。记得用八成开的水冲泡。”

    宫女连忙应了，撤了茶，恭敬地退出去。

    “公主姐姐……”

    “嘘！”

    来人果然是萧可！

    漫夭制止她，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在这个地方，四处都是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不管你周围有没有人，说话和做事都得十分注意。”

    萧可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得连忙噤声，只睁着大眼睛，点头表示知道了。

    漫夭瞥了眼门外，将手放到桌上。

    萧可见状，放下药箱，在漫夭对面坐下，手轻轻搭上她的脉。

    漫夭这才往前倾了身子，低声笑道：“怎么来得这样快？比我预计中早到了三天！”从南朝江都到尘风国王城，即便是日行六百里的宝马良驹，像萧可这样没有武功的女子，少说也得十日。可今日离诊出她怀有身孕的日子，才过了八天。

    萧可垮着脸，小声抱怨道：“都是因为冷炎啦！路上跑了七天，就让我睡了几个时辰的觉，还是在马背上睡的。哎哟……”萧可一手反过去揉腰，疼得龇牙咧嘴，她没怎么骑过马，这次被人带着不分日夜地纵马狂奔，颠得浑身骨架子都要散了。她皱着眉头撅着嘴，委屈的低声叫道：“好痛哦！”

    这表情，倒是让漫夭想起了老九，他们两个越吵越相像了。漫夭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萧可立刻扬唇笑道：“没关系啦。为了公主姐姐嘛，我心甘情愿的。换了是别人，我才不听那个冷木头的话呢。”她说的是实话，以她如今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手段，如果她不愿意，自然有办法让冷炎停下来休息。

    漫夭感激的笑笑，不再言语，看萧可专心为她号脉，眉头微皱着，时紧时松。她不由吊着一颗心，这些天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萧可身上，倘若连萧可都没办法，那这个孩子是真的保不住了。

    “可儿……怎么样？”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萧可看出她的担忧，放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被搁在一旁的沉药箱，舒展了眉头，往前倾着身子凑过来，自信而又骄傲地低声笑道：“姐姐放心，有我在嘛，姐姐的孩子不会有事的！我走的时候，还特地准备了很多需要用到的珍贵药材。您瞧！”

    萧可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一些稀有的药材，有许多是可遇而不可求有钱都难以买到的珍品。她揭开箱盖，里头的药材被塞得满满当当，漫夭伸手掂了掂箱子，还真沉！怪不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漫夭心里感动，歉意道：“难为你了。”

    萧可笑着摇头，低头开方子。漫夭见她如此有把握的模样，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能保住孩子，她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漫夭想了想，又问道：“可儿，你刚才……为何皱眉？”

    萧可顿住动作，抬头，眼中的自信和笃定渐渐淡去，眼底浮现出些许疑惑和不安，“我是在想啊，姐姐的脉象为什么这么奇怪？自从上回帮姐姐把脉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到处翻查医书，都没有看到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所以，我想等姐姐的孩子平安出世以后，回一趟雪玉山，看看能不能从师父留下的手札之中找到答案。”作为一个医者，不能确定别人身体到底是否存有隐患，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尤其那人还是她所关心的人，这令她感到很不安。

    原来是这件事！这王宫中的御医上次也提到过她的脉象，说暂时对她的身体还未有影响，不知以后，会如何？漫夭点了点头，这时，宫女沏了新茶来，她们两人连忙坐好，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

    萧可开好药方，递给宫女，让她去御药房取些药过来。漫夭又吩咐人通知含大人撤了皇榜，不久，宁千易得知此事立刻赶了过来。

    “璃月。”宁千易人还未踏进屋，远远的便叫着她的名字，他笑容爽朗，一如外头灿烂的阳光。听闻终于寻到了一位神医能保住璃月的孩子，他是真心为她高兴。这些天，看她眉梢眼角刻意隐藏的忧伤，他为之心疼，他总觉得，像她这样美好的女子，天生就应该获得快乐和幸福，可这个女子却被人伤害到只能强装快乐。

    漫夭起身相迎，萧可连忙退到一边，以前在卫国将军府的时候，宁千易是见过萧可的，为了安全起见，萧可做出一副见到皇帝后诚惶诚恐的模样，紧低着头，不敢看他，以免不小心露出破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宁千易大步进屋，旁若无人般直冲漫夭而来，一把拉过漫夭的手握住，喜形于色，道：“太好了！璃月，我真为你高兴。”

    漫夭不适应他这样的动作，微微蹙眉，见他是真心替她高兴，她也不好太驳他面子，便回以他一笑，道：“谢谢你！多亏这位柯神医，千易，就让他暂时留在御医院，作为我的专用御医，好吗？”

    “当然好。”宁千易难得看她真心笑一回，忙不迭高兴应下，眼中都是灿烂的光华。

    漫夭吩咐宫女，“带柯神医下去休息。等药煎好了，你们送过来就是。”

    萧可低头随着宫女一道行礼后离开，宁千易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动作极为仔细，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漫夭看了眼门外，问道：“今日怎就你一人？”他们一向是一人来此，三人必到，今日倒是奇怪了。

    宁千易微微一愣，继而笑着道：“莫非璃月想见他们二人？”他是个聪明人，尽管漫夭表面故作无事的模样，但他能看出，她不喜欢见到那两个人，而且是非常不喜欢。自一年前的那场刺杀过后，他就已经知道，启云帝也许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对她疼护有加。

    漫夭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宁千易又道：“他们一早就去马场了。”

    漫夭一惊，“已经开始选了？不是还有几日么？”

    宁千易道：“日子虽未到，但各国国王均已到齐，他们先去看一看。”他顿了一顿，笑着又问：“璃月也关心选马一事？”

    漫夭一怔，并没直接否认，只微微垂了眼睫，随意的掩去了目中的颜色，若有所思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不答反问道：“作为主人，你为何不去？”

    宁千易在她对面落座，他目光灼灼，总在她面上流连打转。听她问了这个问题，他略带神秘笑道：“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漫夭在心里细细咀嚼这句话，选马之期将至，他还在等待什么？

    “璃月。”她正思索间，宁千易已挥手让跟进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然后突然抓住她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在手心。这个动作很突然，漫夭愣了一愣，连忙想收回，宁千易却紧抓住不放，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掌心温暖，微微带着灼烫。

    外头的阳光暖煦而明亮，透过洁白的窗纸，照在屋里的地毯上，男子的五官大气而阳刚，如星火般灼亮的眼睛似是能给人无限希望，他定定望着对面女子那慧光流盼的双眼，面色坚定，甚至还带了些微的紧张，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般的姿态。

    这样郑重的表情，令漫夭心中打了个突。这屋里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周围安静的出奇。她一直想找机会单独和他谈谈，却没想到刚有机会就会是如此情形。她皱眉，心里微微不安，连忙定了定神，抬眼，一下子便撞上他那炙热似火的目光。

    “千易，你……”她想开口打破沉寂。

    “我有话要跟你说。”宁千易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十分严肃且认真。有些话，他已经想了好多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时机，怎能再错过？他一双手紧握住她的，鼓起勇气道：“璃月，我想让你做我的王后，以后都让我来照顾你！你放心，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请你相信我！”

    他是如此真挚而诚恳的向她请求，他的声音带着被压制的急切，他的眼中有着那么深切的期盼，还有对于未来的关于两人的美好的畅想。这是一个很真的男人，他所有的想法从不会隐藏，或者说他不愿隐藏。

    漫夭震住，无比惊诧地望着他，一时竟回不了神。众所周知，她都不只嫁过一次了，如今，还有了别人的孩子，他竟还是如此执着！

    漫夭毫不犹豫，用力挣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坚定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毫不可能的事，她断然不会给他留下希望。即便她现在需要他的帮忙，那也是建立在公平合作的基础，她绝不会为达目的而去欺骗他人的感情。

    宁千易身躯一震，目中光华倏然黯淡，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的拒绝，他愣愣地看她，足足半响。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空白，之后，他低头去看已然空了的手心，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仿佛还想抓住些什么，然而，指间流淌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他心口蓦地一疼，从未有过的空落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心房。

    漫夭收回手，坐好。看他眼中神色变化不定，从希望到失落到悲伤再到怀疑自己，她连忙阻止他胡思乱想，“千易，你很优秀，这点你不用怀疑！”

    宁千易闻言慢慢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失落，问道：“那是为什么？”

    他为了留她在身边，为了以后更好的保护她，给她平静安稳的生活，这几日，他考虑了很多。考虑到大臣们的反对，考虑到后宫众嫔妃的不满，考虑到启云帝想要的是什么，亦考虑到南北朝日后可能的敌对……这一切，他都一一想遍了，并极力寻找对策，终于在今日下定决心，却没料到，她竟然会拒绝！即便是被她心爱的男子伤到如此彻底，她却依然不肯给他半点机会。为什么？他真就那么差，比不上宗政无忧吗？还是因为他后宫嫔妃众多的缘故？

    “如果我，愿意为你……散尽后宫呢？”在这一刹那，他就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一个他从前根本不会考虑的可能，然而此刻，他就那么脱口而出。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人，虽然豪爽，但他绝对理智。所以，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漫夭更是震惊不已，尘风国不比南北朝，宗政无忧和傅筹从登上皇位就不曾纳妃嫔入宫，那些大臣们尽管有意见，却也没办法。可宁千易却不然，他后宫已成，嫔妃多为大臣之女，如此冒然说出散尽后宫之言，倘若传出去，恐怕她和他，都会有很多麻烦。

    她看着他，沉重的摇头，“千易，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情意！但是，这种话，以后都不要再说。我和你，这一生，只会是朋友。”她顿了顿，想就这个机会跟宁千易谈谈那件事，虽然这时候的宁千易心情并不合适洽谈公事，但她不能再等了。于是，她微微压低声音，沉了沉，道：“实话告诉你，我这次来，其实是想……”

    “拜见启云帝！拜见北皇！”窗外突然传来这样一道声音，惊了漫夭一身冷汗。

    这二人何时到的？

    沉浸在失落中的宁千易也愣了一愣，启云帝和宗政无筹应声而入，今日的他们都穿得很正式，龙袍在身，发冠高束，身姿挺拔，威严气势，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单挑出哪一个似乎都是无人能比，可就是入不了她的眼。

    启云帝与宗政无筹的目光看着屋内的二人，他们神色各异。宁千易被漫夭拒绝，本就心情低落，如今还被他们二人听到，更是心头郁郁，面色尴尬，不自然的笑着向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称有事先告辞了。

    漫夭有些担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希望他能尽快想开。

    启云帝看了看宁千易的背影，再看向漫夭的眼神带着审视般的深思，继而，他别有深意地笑道：“沧中王竟然肯为皇妹你散尽后宫，当真是对你痴心一片，连朕都被感动了，皇妹难道是铁石心肠不成？”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门外的侍卫和宫女太监们听到，尤其“散尽后宫”四字，更是说得清晰无比。

    漫夭目光一利，在外头人投来的震惊眼神中慢慢褪去了锋利，变得温和淡定，声音却是冰冷：“论铁石心肠，我哪里比得上皇兄？”屋里除了她和启云帝，只有宗政无筹，她也懒得做戏，感觉真累。

    启云帝眼光微变，眼底闪过难言的复杂情绪，瞬间掩去。他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紧望着漫夭的眼睛，仿佛想从那里探寻着什么。

    漫夭不再理会他，谁知启云帝忽然说了句：“这种话，不该是皇妹说。倘若有选择，谁愿意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漫夭微愣，这种听起来毫无波澜的声音偏偏给人一种透骨的无奈之感，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她身子不动，斜目看他，只见他清隽的面庞依旧是儒雅的淡笑，一如往常那般无害的模样。

    她忽然想问他：“我为什么不能说你是铁石心肠？天底下，还有没有比他更残忍的哥哥？”

    她也想问他：“你所说的没有选择，就是因为江山、权力？抑或是天下？所以你六亲不认，断情绝义？”

    终究什么也没问，因为没有了意义。三年兄长般的疼爱呵护所产生的感情，早已经随着那场阴谋化为灰烬。

    宗政无筹从进屋就没有开过口，此时启云帝的一句：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令他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这是第一次，他认同了这个男人说的话。

    “公主，药煎好了。”一名宫女端了药进来，放桌上，又退了出去。

    漫夭冷冷扫了两人一眼，漠声道：“你们都走吧，我累了。”

    启云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宗政无筹看了眼她面前的汤药，也没说什么。

    二人都走了之后，躲在外面的萧可才进屋。

    漫夭奇怪问道：“可儿，你怎没休息？”

    萧可没说话，先端起她面前的药碗放鼻尖闻了闻，再就着碗口抿了一点，直到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递给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在进王宫之前，皇上再三交代，这里的任何人都不能信，所以，我要等姐姐喝完药才能睡觉。”

    漫夭心中漫过一阵温暖和甜蜜，到底是他心细。她不由自主的扬唇，喝着苦涩的药汁，嘴角却挂着幸福的笑意。而这一幕正落在去而复返的男人眼中。

    漫夭喝完药，放下碗，“你可以去睡了？”

    “嗯。那我去了，姐姐有事让人去叫我。”萧可笑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她一时不防就撞了上去，她个子不算很高，走路又低着头，鼻子正撞在那人的胸口，顿时“哎哟”一声叫了起来。她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抬头想看清是谁这么不长眼睛，这一看，吓得不轻，睁大眼睛，脱口而出：“将军！”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漫夭从门口的男人出现的那一刹那，就心道不好，但也来不及阻止了。

    啰嗦几句，这一章减点，所以这段话是不收费的。

    这篇文自从白发情节过后，评区一直很沉寂，终于热闹一回，却是因为这种事，让人心里不是个滋味。最近票票也直线下降，我几乎以为亲们已经不再关注我不再如以前那般喜欢白发，心里很失落。我一向很在意读者的反应，因为这是支撑我写文的动力。

    在写一篇文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总会有或长或短一个或者多个低谷时期，在这个时期里，感觉往往不好找，可是想到还有很多亲在等着看文，我只好逼着自己去写，写出来不满意又不愿意凑合，于是，删了重写，重写再删，如此反反复复，一直逼得自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直到过了自己那关为止。

    不断掉头发已经是小事，眼睛看不清也还在努力坚持，有人说我快要疯了，做人何必那么执着，看网文看的不过是情节，没那么仔细，但我还是想尽我的能力写到自己满意。

    每一个故事都花费了我太多心思，可以说是每一个章节每一个字都是我用心血成就，也许它并不完美还有很多缺陷，但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在写。

    关上门，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只想安安静静写文，低调做人，从不喜与人争锋招惹是非，但不知为什么，似乎总有是非找上门。我很无奈，也许这就是现实的人生。
------------

第一百零七章

﻿    “你叫朕什么？”明黄龙袍，金冠墨发，这去而复返之人正是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的宗政无筹。他收回望向漫夭的凝思目光，转而盯着面前这身材瘦小的神医，眸光异常犀利，语调深沉道：“你认识朕？”

    萧可以前在将军府住了一段日子，叫他将军已成习惯，如今没料到他会返回，一时惊慌出口，自知失言，心中顿时有些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怕多说多错，被他认出来。她犹豫着，回头看了看漫夭，只见漫夭面色坦然镇定，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淡淡的扫过她一眼，似是说让她别怕。萧可心中一定，仿佛受到鼓励般，立刻镇定下来，规规矩矩朝宗政无筹行了一个礼，用刻意变粗的沉稳声音应道：“小人有幸，在北皇还是将军之时，小人曾瞻仰过陛下的马上英姿。想不到今日能再见陛下，小人一时激动，多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按说这样回答应该不会错，可错就错在，她不该回头看了那一眼。

    宗政无筹深沉的面容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他紧盯着面前弯腰低头的“男子”，目中寒光一闪，他一直思考的问题似已有答案呼之欲出。对于此人的回答，他没有多做纠缠，只越过他缓缓走进了屋里女子的面前。

    萧可在漫夭眼神的示意下退出去，心里很不安，也不知道北皇到底认出她了没有？如果被他认出来，会不会给公主姐姐带来麻烦？她懊恼抬手，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真笨。

    屋内，漫夭对来到她面前的男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无事般地坐在楠木雕花椅子上。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眼光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她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碰触到青花瓷药碗，刚刚还温热的瓷碗此刻却已是冰凉一片。她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之上，微微握紧了袖口边缘。

    身前的男子定定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两步远。东面的窗子有阳光透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下，罩住了她。宗政无筹面目冷峻，一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的巡视，却始终没再开口说话。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又似乎在努力说服着自己去接受一件不愿接受的事实。

    漫夭在他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和燥乱，她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道：“你又来做什么？我很累，要休息了，你请便。”她说完就要离开。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宗政无筹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她似乎早有预料般地侧身避了过去，并退出了好几步，冷眼看着他。

    宗政无筹抓了个空，五指在半空中微微僵硬，他望着前方空空的椅子以及椅子背后凉白的墙壁，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看上去竟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漫夭皱眉，准备不予理会，转身就要回寝殿休息。而此时，身后的男人蓦然开口：“想不到你为了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不在乎名誉，甚至……自残身体！”

    宗政无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沉痛无比，眸光如同被重铁器狠狠敲碎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碎裂的痕迹。

    漫夭心下一震，他果然还是认出了可儿，进而如此轻易的看穿了一切，但她不会承认。撇过头，她语气淡漠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宗政无筹转过身来，“我一直在想，你明知宁千易对你的心思，随他来王宫无疑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成为众矢之的，可你为何还会同意来尘风国王宫？你不愿跟我回去，你也不会跟启云帝走，如今，你又拒绝了宁千易，那你到这王宫……究竟做什么来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她来得这般巧，所为何，似乎已不言而喻。而萧可来得如此之快，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方才喝药时嘴角甜蜜而幸福的笑意，那是他曾经奢望却从未曾见过的。

    他用对她的了解如此犀利的指出了她此行的不寻常之处，漫夭心头一凛，头也不回道：“我做什么，与你有何相干？”

    宗政无筹瞳孔一缩，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是啊，她做什么，与他何干？他为何要扔下几十万大军放弃最佳征战时机，从紫翔关一路快马加鞭不分日夜赶到尘风国来见她？他完全可以利用选马之期前的半个多月做很多事情。可他为何要不顾一切的跑来？

    不过是怕她名誉受损而遭遇别人的冷眼；不过是怕她伤势过重无人可以依靠；不过是怕她心中太苦太冷找不到温暖；不过是怕她被爱人所伤对这个世界绝望……所以，他来了，可她却不稀罕。原来，这一切都是她为那人所制造的假象。这便是爱与不爱的区别，总是相差如此之大。

    他望着女子满头白发披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命运对他如此的不公平。他移了目光，抬头深呼吸，将心头漫开的苦涩强自压制，袖袍一甩就转开身去。

    背影相对，离开之前，他说：“在这里，你该防备的人，不是我。宁千易欲为你散尽后宫之言很快会传遍整个王城，你若想单独见到宁千易，恐是不易，即便启云帝不再从中阻挠，那些后宫女人又岂会随你之愿？你……好自为之吧！”

    宗政无筹走了，漫夭还立在原处，背对着门口，静静站了好久。明明是敌对立场，明知她所做之事对他不利，他为何还要处处为她着想？

    她扭头看向外头，原本碧蓝的天空被一片浮云笼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回首，轻轻摇头，凝神思量眼前的问题。

    事情似乎是从启云帝现身之后开始变得麻烦，原以为宁千易离得如此之近会第一个赶到，却不料他成了最后一个，想必是有人不想她被带进王宫，才从中作梗。如今，她拒绝了宁千易，宁千易心中必定不好受，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来找她，那么，她就得想办法去找他，可是，白日里宁千易身边总有许多人跟随，到了晚上，他寝宫守卫森严，难以混入。

    漫夭叹了一口气，走入内室。未免打草惊蛇，还得筹划周全才行。

    就在这一日，沧中王为容乐长公主欲遣散后宫嫔妃之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般，一日间传遍了整个王城，以至家喻户晓。

    众臣震惊，连夜入宫觐见，却被王拒之门外。

    第二日，沧中王下旨，罢朝三日。百官奏折如雪花般送入王宫，堆满了御书房。而后宫嫔妃则轮流去帝王寝宫外日夜跪泣，甚至有人当场以死明志，称生是王的人死是王的鬼，绝不离宫等等。

    整整三日，整个王城犹如烧开的人，沸腾不已。

    宁千易焦头烂额，将自己关在寝宫内，三日不曾出门半步。而倾月殿外亦热闹得很，指责谩骂由暗至明，若不是守卫众多，恐早有人冲进去欲将她大卸八块。后宫女人的疯狂，由此可见一斑。漫夭不再出门，面对那些声音她只当听不见，只是对日常生活更加仔细，以防有人对她和腹中的孩子不利。

    这日夜里，星疏月冷，风清云暗。

    倾月殿，寝宫。

    “不行！”雕花大床上，男人面色黑如包公，凤眸含着冷冷的警告，盯着半趴伏在他身上的女子，坚定否决她的计划。

    漫夭微微支起身子，用手去摸他的脸，想着怎样说服他。

    男人一把将她的手扯下来，丢给她一个冷酷的白眼，似是在说：“用美人计也不行！”

    漫夭也不恼，被拉下来的手顺势就搂住了男人精瘦的腰，娇艳的红唇朝着男人的薄唇亲了下去。男人身躯一僵，她笑着抬头，却见男人面色丝毫不变，没有半分动摇。她抬起双手捧着男人的脸，用最温柔的语气道：“千易是正人君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

    “不行。”男人依旧冷冷的拒绝，眼中渐渐有怒火呈现。

    漫夭蹙眉，这男人怎么软硬不吃？倘若有别的好办法，她也不会想用那种方式去见宁千易。

    “无忧……”她还想劝。

    男人果决打断道：“不用再说。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漫夭问道：“什么办法？”

    男人薄唇抿得紧紧的，不语。

    漫夭皱眉，道：“你说查到尘风国秘密训练了一批精锐良驹，比皇家马场所训练出来的战马更健猛十倍不止，莫不是你想偷偷将那批良驹运走？”

    “有何不可？”男人浓眉一皱，漫夭道：“当然不可以。八千匹良驹，哪是那么容易弄走的？这太危险了！现在与我们结仇的国家已经太多，我们兵力有限，应对北朝铁骑和西南边境的三国联合军已经很吃力，如果再因此与尘风国开战，我们从何处调兵马？”

    宗政无忧面色不变，似乎丝毫不担忧的模样，漫夭心里有些急了，但仍旧耐住性子，柔声道：“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争取与尘风国修好，虽然他不会明着帮我们对付那几个国家，但只要与他达成协议，他便可以暗中提供给我们精良的战马，在将来粮草不济之时，也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对于我们以后打天下百利而无一害。”无忧一向精明睿智，但每每遇到跟她有关之事，他总是如此不管不顾。原本她是该高兴的，可这一次，她却高兴不起来。

    宗政无忧挑眉看她，“你怎知他一定会同意与我们合作？”

    “千易他……”她才出口，男人凤眼一眯，眸光遽沉，她一愣，连忙改口：“宁千易是个顾大局的人，只要我们给足他好处，满足他想要的，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道：“为一个不喜欢他的女人遣散后宫，三日不朝，也叫顾大局？他想要什么，你比我清楚。”他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疯子，想不到宁千易这种人也会犯这种糊涂。但是，宁千易想跟他争女人，想都别想。

    宁千易说出为她散尽后宫之言，确实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漫夭想，他也许就是一时冲动，过了这几日，在大臣们和后宫嫔妃们所给的压力之下，他定然会明白，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到时，他必定会采取措施，将因此事引起的风波压下去。至于三日不朝，不过是给自己一点时间罢了，或者也是为了试探一些事情。她说：“他只是暂时不想面对大臣和嫔妃，三日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明天定会有旨意传出。”

    宗政无忧见她这般笃定，双眼眯了起来，声音带着微微的酸意，“你似乎对他们都很了解？那你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漫夭一怔，随口笑道：“你在吃醋？”

    宗政无忧神色一僵，掰下她的手，头扭到一边去，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这表情……真的是吃醋？漫夭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无比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愉快，她低下头去，伏在他颈窝，闷笑着，身子微颤。温热馨香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肌肤，宗政无忧原本郁怒的眸光立刻变得幽深起来，这个女人竟然敢取笑他！他伸手一把搂了她的腰猛地一个翻转，两人顿时掉了个个。

    漫夭一惊，见身上的男人目光幽深，气息灼热，眯起的凤眸散发出危险的讯号，她暗叫不好，连忙敛去笑意，一手挡住他将欲俯下的身子，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警戒地望着身上的男人，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行”。

    宗政无忧低头看她的动作，泄气的翻身躺到一边。郁闷的闭上眼睛，不说话。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总想着她，觉得漫漫长夜难熬之极，如今有她在身边，拥她在怀，反而更加难熬。十月怀胎，这才三个月，他郁闷的计算着，还有七个月，二百多天！

    漫夭侧身对他，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完美得找不到一点瑕疵，就如同他俊美绝伦的面庞，是造物主留给人间最完美的杰作。他的手掌宽实温暖，手指洁白修长而有力，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就仿佛扣住了天长地久。

    宗政无忧沉郁的面色逐渐柔和，伸出手臂搂住身旁的女子。

    漫夭微微抬头，看着他依然紧闭的双眼，她低低唤了他一声：“无忧。”

    他双眉轻轻一扬，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没应声。

    漫夭稍作犹豫，转回了最初的话题，正正经经地说道：“离选马之期就剩下几天，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能再等下去。其实你心里也很明白这次与尘风国合作的重要性，你只是不放心我的安危，但我既然能想出这个办法，自然是有把握，你要相信我！如果实在不放心……就让二煞跟着我吧。”

    宗政无忧仍旧闭着眼睛，除了眉头皱了皱，没有其它的反应。

    这样还不行？漫夭无奈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怎这样难搞定？她翻过身子躺平，将手从他指间抽离，宗政无忧皱眉，一把抓回来紧紧握住。

    漫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黄幔，柔软的声音忽然带了些许的哀伤，“无忧，你也不想我的声誉白白被糟蹋吧？还有那一剑……差点害了我们的孩子，我不能白挨，你明白吗？”

    宗政无忧的手颤了一下，一颗心随着那道声音慢慢慢慢变得柔软，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深深的疼惜。转过头，望着女子眼中的倔强和坚持。他终是一声叹息，拉着她的手，轻轻将她带到怀里。

    夜色深浓，如墨染一般的天空，悬挂着稀疏的星子。有两颗较大较亮的星子相对，在广阔的天空一眼便能望见，懂星相之人称这种星子为帝王星，而这两颗之间的一颗不算起眼的星子忽然光芒遽盛，将两颗帝王星以外的星子照得黯然失色。

    漫夭躺在男子的臂弯里，微笑着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在她即将入睡之时，听到男子在她耳边深情说道：“你要记住，在我心里，什么都及不上你。”

    她手臂紧紧搂住男子的腰，在他怀里用力的点头，然后，带着甜蜜的笑意进入了梦乡。
------------

第一百零八章

﻿    第二日晚上，沸腾的王宫突然静下来，只因沧中王传出一道旨意，命芩妃侍寝。这道旨意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宫内宫外，瞬间全都安静了。

    漫夭打听到尘风国君王招嫔妃侍寝有个规矩，君王从不去嫔妃寝宫，凡被选定侍寝之嫔妃必须在戌时到玉泉宫沐浴，沐浴过后，不得着衣，不准绾发，全身上下无有外物，只用毛毯卷了，由敬事房的太监将其抬到王的寝宫。

    在这个大陆，这种侍寝规矩也仅仅是尘风国才有，漫夭起初感到好奇，自她来到尘风国，感觉尘风国君臣相处不似别国那般严谨，为何独独后妃侍寝会是这般规矩严明？原来，尘风国开国之初也没有这种规矩，后因开国君王遭到前朝余孽的报复，两次被侍寝嫔妃所伤。第一次是妃子在袖中暗藏尖刀，被君王察觉，那一次只受了些轻伤，而第二次却没那么幸运，一名妃子在与君王行鱼水之欢于君王最无防备之时，将尖利的发钗刺进王的心脏。

    一代开国之君，穷尽半生打江山，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便死在了女人的床榻上。王的子孙悲痛之余，为记住这个教训，便定下了这规矩。

    玉泉宫，甘泉池。后宫女人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此时，一名女子泡在温暖的池水之中，一扫三日来的郁闷之气，心情飞扬雀跃。女子长着一双桃花目，微微一笑，很是勾人。此人便是稍后要去王寝宫侍寝的芩妃。

    池边跪着一名伺候她沐浴的宫女，那宫女长相普通，普通到即便是见她十次也不容易记住她那张脸。

    宫女很仔细的帮芩妃擦洗着后背，一边擦着一边讨好笑道：“在这后宫之中，王上最喜欢的，还是娘娘您呢！这不，过了这些天没招人侍寝，今天第一个点的就是娘娘！依奴婢看呐，如果没有倾月殿的那位，王后的位子，迟早会是娘娘您的。”这宫女长相一般，声音却是如天籁，好听的紧。

    芩妃桃花目弯弯，笑得春风得意，仿佛那王后之位已是她囊中之物。但一想到倾月殿，她面色顿变，不由冷哼道：“有她在又如何？王后的位子迟早还是本宫的，谁也不能跟本宫抢。那个女人，竟然想让王上为她散尽后宫，真是痴心妄想！本宫真是想不明白，王上为什么会对一个残花败柳如此上心？”

    宫女道：“听说王上一年前去临天国的时候，在一个湖边遇到她，惊为天人呢！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当时的卫国大将军，但还是打扮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模样，王上不知她已嫁人，所以对她一见钟情。”

    那句一见钟情令芩妃划着水的手顿住，她面露憎恶之色，手抬起后重重拍下，犹如泄愤般，顿时池中水花飞起，四溅落了满池。她目光带恨道：“都嫁了人还不安分！她可真是个红颜祸水，祸害完临天国，又来我们尘风国。本宫当日见王上听闻她被逐之事如此激动，就料到这个女人是个祸害，所以，本宫才让父亲想办法，别让王上查到那个女人的消息，结果还是没能拦住。”

    宫女目中精光一闪，口中却叹道：“也不知王上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听说当时就欢喜得不得了，连夜备了快马，赶到她的落脚处，可见王上对她有多紧张。这次王上虽然召了娘娘侍寝，可王后之位毕竟还没定呢。娘娘，您可要提早打算啊！”

    芩妃掉头问道：“你是说，她还有可能会当上王后？可是，这女人嫁过两次，虽有启云帝为她撑腰，但她已臭名昭著，又怀了别人的孩子，王上要想封她为后，大臣们肯定不会答应。”

    宫女道：“这个……奴婢不敢说。奴婢只是觉得，如果她入了后宫，就算现在不是王后，凭王上对她的喜欢，以后宠幸肯定是少不了的，万一将来她为王上诞下王子，以后王位……”

    “她休想！”芩妃愤愤然打断宫女的话，面色狠佞，目中闪烁着阴毒的算计光芒，“本宫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发生！不是说她只要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不能再怀孕了吗？哼！既然她非要跟本宫作对，那就别怪本宫心狠。”

    女子姣好的面容闪过恶毒的神色，在后宫里，一个女人的滑胎，平常得就如同吃饭和睡觉一般。

    “娘娘，您……想怎么做？”宫女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目中隐隐划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转瞬即逝。“听说所有送到倾月殿的饮食和用品，全部要经过柯神医的仔细检查，一般的方法怕是行不通。”

    芩妃转过身去，背靠着池边，用手顺过一缕黑发，放到眼前轻轻捋着，过了一会儿，她才阴阴笑道：“本宫自有不一般的法子。”

    “哦？不知娘娘有何妙计，说来听听。”身后方向，一道如天籁般略带清冷的嗓音传来。

    芩妃得意笑道：“倾月殿寝宫后方有个林子，常有宫女偷偷在那里熏香，为了让身上沾染香气，引起王上的注意，本宫以前对她们这种行为厌恶之极，如今看来这倒是一件好事。明天，你多备几份本宫特制的香料给她们送去，就说是本宫初入宫时常用的。”

    “果然好计策，如果在那些香料之中添加一些麝香，让身上沾染麝香之气的宫女在倾月殿来回走动，怕是不出三日，本就未坐稳的胎必定是保不住了。”

    身后的声音慢慢变冷，而芩妃正在为自己的计策得意不已，全然没有发觉有何不对。她想象着那个女人滑胎的模样，心情大好，昂起下巴，笑道：“不错，只要她以后再也怀不了孩子，就算她坐上王后之位又如何？待本宫将来产下王子，母凭子贵，到时，本宫一定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况且，等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本宫不信王上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

    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仿佛那一日就近在眼前。本来有个含妃跟她争夺王上的宠爱，已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又来一个比含妃更讨王上喜欢的女人，她岂能不憎恨？

    芩妃兀自想着，等她大权在握，如何折磨那些跟她争宠的女人，不曾注意，身后早已没了动静。忽有冷风吹入，打散了空中升腾的雾气，掠过她露在水面的肌肤，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发觉似是有异，身后的宫女不知何时停了帮她擦洗后背的动作，她皱起柳眉，面色不悦地回头。

    这一回头，一层层寒栗由心头而起，她整个人惊住。

    池边的宫女昏倒在地上，而站在甘泉池边的女子白衣翻飞，面容清丽脱俗，此人不正是她计划着要算计的人吗？可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而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对，方才跟她说话的是这个女人！她竟然一点都没听出来，现在仔细想想，她和地上躺着的宫女的声音似乎很相像，所以她才没觉察到。

    芩妃将身子往下沉了沉，警戒地望着池边一身冷冽气息的女子，那平常淡然安静的女子，此刻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就有些害怕。“你，你是如何进来的？为何没人禀报？”这个地方是侍寝嫔妃专用的沐浴之处，外头有人把守，一般人不可能进得来。芩妃感觉事情不妙，正想张口喊人，池边女子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住了她的穴道。

    芩妃花容失色，这个女人竟然会武功！她心道，完了，被听到她想算计她的孩子，这女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芩妃惊恐地瞪着一双桃花目，眼中现出惧意，似是在问：“你，你想做什么？”

    池边白衣女子道：“你放心，虽然你有心害我，但看在沧中王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不过，我也不会给你机会害我腹中的孩子。”说着纤手一扬，无色无味的迷香从芩妃鼻尖划过，处在惊恐之中的芩妃很快便失去了意识。而这白衣女子自然是本该身在倾月殿的漫夭。她的头发用萧可专为她调制的特效乌发之药变成了黑色，这种药偶尔用一次没什么，但不能常用，而药效，一次只能持续六个时辰。

    她蹲下身子，将池中的芩妃拖出来，念在她是宁千易的女人的份上，漫夭帮她套上一件外衣，才对身后吩咐道：“先送她去冷宫待一晚。”

    空旷的浴室因她的话，突然出现两个带着半边面具的男子。男子一现身，浓重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间浴室，躺在地上的宫女面色似是突然白了一分。一名面具男子应声拎起芩妃，立刻消失在玉泉宫，动作快极了。

    漫夭这才缓缓回身，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宫女，她嘴角翘起，含着一抹冷笑，慢慢蹲下身子，看着宫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沉声笑道：“想不到今日来此，竟还有意外的收获。香夫人，我们很久不见了！”

    地上明明中了迷香的宫女闻言面色一变，蓦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此人正是消失了一年多的痕香。她警惕地看着漫夭及她身后的面具男子，平息着被识破身份后的刹那惊慌，抬手揭去面上精细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精致艳美的脸庞，她望着漫夭，神色镇定的笑道：“没想到这么容易被你认出来！”早知如此，她应该服一粒变声丸。

    漫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眼，冷冷道：“我究竟与你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冒险混入王宫，借后妃之手，欲加害我的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痕香目光微微一变，她垂下眼帘，似乎不准备回答什么。她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她爱的男人喜欢的是这个女子而不是她，但仅仅是这个原因，她还不至于千方百计去害别人。

    漫夭见她拿眼角偷偷扫了眼四周，知她在寻找脱身之法。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与她有着相同声音、相似身形的女子，想着曾经所受过的苦痛和羞辱，她平静的目光渐生波澜，眼底的冷厉一分分透了出来。

    痕香看准了西侧帘帐后的窗子，突然抬头，伸手朝漫夭的脖子抓了过来，那一抓又快又狠又准，几乎是拼了全力的一博。

    漫夭眼光不变，似早有所料，很轻易地闪身避开，但并未还手。而痕香趁她闪避之机，纵身一跃，就朝西侧窗子而去。漫夭在她身后噙着一抹冷笑静静的看着，痕香越过一丈宽的浴池，足未落地，便被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挡住去路。

    痕香惊骇于此人的速度，至少是她三倍有余。站在浴池边，身后退无可退，她只好硬着头皮出手朝男子的一只眼睛袭去。

    男子面色不动，大手一抓，只听咔嚓几声，指骨断裂，痕香痛呼出声，脸色立时惨白一片。她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袖中一枚闪烁着寒光的暗器朝男子胸口激射而出。

    男子两指一伸，毫不费力地将精细的银针夹在指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手臂往她身后猛地一折，又是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咔嚓声响，痕香痛得张大嘴巴，欲呼出声，男子立刻伸手封了她各大要穴，然后拎着她的后颈，纵身跃过浴池，像是丢一块抹布般的将她丢在漫夭脚下。

    漫夭垂眸看着地上的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额头因疼痛而密布了冷汗。痕香心道：修罗七煞，果然……名不虚传！她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在这人面前，却连三招都走不过。

    面具男子露在外头的半张脸孔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情绪变化，他看痕香像是看着空气般，面无表情。

    漫夭缓缓蹲下身子，扣住她的下巴，沉声道：“如果想活着离开，回答我几个问题。”

    痕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似是在说：你……会放我活着离开？

    漫夭道：“只要你的答案，足够让我满意。虽然我有理由杀你，但我想，你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

    痕香眼光微微一变，抿了抿唇，似有无尽辛酸从瞳孔透出。若是在以前，是生是死，她可以完全不在意，但是如今……她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漫夭伸手解开她的哑穴，痕香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明知这名女子要问的问题，是她不能说的，但她还是抱了一线希望。
------------

第一百零九章

﻿    漫夭看着她眼中强烈的求生欲望，嘴角微勾，放开她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睛，问道：“此次任务，除了加害我的孩子，还有什么？”她可不信他们未卜先知，知道她身怀有孕。

    痕香一愣，第一个问题便如此关键而直接，她皱眉，张了张口，眼中神色挣扎，半响才低声道：“这个……我不能说。你换一个。”

    漫夭看着她，并未因这样的答案而生气，这甚至是在她意料之中，如果痕香如此轻易的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反而觉得那答案难以信服。漫夭黛眉微挑，不恼不怒道：“好，那我再问你：天仇门门主究竟还有何身份？他现在何处？他谋划这一切，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门主就是门主，还有什么身份？”痕香目现茫然，皱眉反问。见漫夭目光沉了一沉，她连忙又道：“我只知道他是门主，有没有其他身份，我不清楚。自从少主剿灭天仇门之后，门主便来去无踪，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也没人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只在需要我们完成重要任务之时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至于目的，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我以为他是要帮助少主复仇夺皇位，可是现在……少主已经当上皇帝，他却并未因此而停止。”

    这个门主如此神秘，竟然连痕香对他都知之甚少。漫夭盯着痕香的眼睛，只见她眼中有着很真实的迷茫无解，而她说到门主的时候，眼底有着切齿的恨意，以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惧怕和无可奈何。以她对傅筹的感情，想必也很想知道，那看似是帮助傅筹实际对傅筹很残忍的门主究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和目的？

    漫夭盯了她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知道些什么？知道的不能说，能说的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放你活着离开？”

    “你可以问一些其它的问题。”痕香想了想，那些已发生过了说出来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比如，发生在南朝的关于你的流言，还有渝州城里的事……”

    漫夭面色一怔，眸光顿时犀利，声音一沉，“你是说……渝州城里，任道天和玄剑天，还有各国使节也是你们杀的？一个已经覆灭的天仇门，何来如此大的势力？”她以为是启云帝所为，因为只有启云国未曾派使者前来。但如果不是他，那是不是意味着启云帝早知道天仇门门主的计划？他和天仇门门主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一个已经覆灭的天仇门，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做这样多的事？是否在他背后，还隐藏着更深不可测的人物？

    漫夭拧眉，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抓也抓不住，总觉得有很多东西似乎暗中都是息息相关，但一时又说不上来，顿时有些混乱。

    痕香道：“哪里来的势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是扮作玄剑天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名女子的模样，趁他不备，杀了他。”

    “为何要杀他？”如果是天下之主，也许他会想要毁去可能威胁到他的天下的所有人，可这天下还没有主人。如果是想夺取天下，那为何要杀掉这样一个征战天下的帅将之才？甚至连笼络都不愿尝试。

    痕香摇头，“我只奉命行事。门主从不会告诉我们原因。”

    漫夭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凝眸细思，想理清思绪。从一年前的那些阴谋开始，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针对无忧，莫非天仇门门主与无忧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说，他与临天皇族有仇？

    “你方才说……散播白发妖孽的流言，也是你们所为？”漫夭突然这样问道。

    痕香点头：“茶馆里的评书人，是天仇门的人。”

    漫夭眉峰一凝，这就奇怪了！白发妖孽事件，查出是前丞相与北朝有勾结才故意散播出来的，怎会是天仇门所为？傅筹对天仇门恨之入骨，断不会再与他们合作，而前丞相府中的信件，除了傅太后，她也想不出还有谁能随意用傅筹的印章，那么，天仇门门主和北朝太后又有什么关联？

    漫夭蓦地想起一年前，在四处都是武功高手的无名巷里的一幕，她与那面上有着一个疤痕的“疯妇”相互利用，以达到各自的目的，而后不久，就传出傅太后还在世的消息，人们说傅太后半边脸被火烧伤留下疤痕，且神智不清，莫非与她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漫夭心中一惊，若果真如此，那傅太后岂不是装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么多年，她明知道傅筹是自己的儿子，却不去找他，就让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漫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惊，差点忘了正事。忙低声道：“先带她下去。”

    面具男子难得皱眉，“娘娘您的安危……”

    “放心，我自有分寸。”漫夭听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你快带她走。”

    面具男子点了痕香穴道，单臂夹起她，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沧中王的寝宫与御书房相隔不远，此时的御书房，奏折堆积如山。桌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

    宁千易甩了鞋子，踩在厚厚的奏折之上。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些奏章，还有那些满口大道理的臣子们以及曾经承欢身下的女人们。自从坐上王位，他处处为国家社稷着想，只此一次，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娶一个心爱的女人为妻，可是，他不但遭到心爱女子的拒绝，还被这些人苦苦相逼。

    他一屁股坐到铺满奏折的地上，抓起手边的奏章，狠狠朝着大门掷了出去。

    正要禀报事情的太监听到声音吓得一颤，慌忙在门口跪下，半响方禀道：“王上，芩妃娘娘……已送入王的寝宫。”

    宁千易浓黑的眉心皱了一皱，漆黑的眼珠抬起，听到芩妃二字，再无从前半分柔情。经过这三日的喧哗吵闹，他昔日爽朗的面容布满憎恶，就是那个女人，仗着他从前对她的宠爱，联合后宫妃子在他寝宫门前闹事，别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紧闭着唇，盯着门口的太监，不出声。

    立在一旁的王宫侍卫总管历武见他面色不好，便对门口太监说道：“王上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门外之人忙应了退下。

    宁千易转头看向这个跟随他多年在感情上如朋友般的侍卫，想了想，问道：“朕，算不算得是一个好国君？”

    历武不明白他何以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见他神色认真，便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带崇敬道：“王上事事以国与民为先，是天下最圣明的国君。”

    宁千易微微自嘲，又问：“那朕，又算不算得是一个君子？”

    历武仍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王上为人光明磊落，当然算得君子。”

    宁千易向来坦率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深邃，沉得像是被凿了一个漆黑的无底洞，他又开口，语声中的爽朗豪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思量中的深沉，“如果朕，不想再做明君，也不想再做君子，你……可还会像从前那样，以真诚待朕？那些大臣们是否还会像以往那般效忠于朕？我尘风国的子民，又会否一如既往的拥戴朕？如果因为朕的私心，将来与临天国开战，一定必败无疑吧？”

    历武面上豪爽的笑容凝结住，他愣了一愣，王上的意思是……他心中一惊，忙道：“王上，您不是已经召了芩妃娘娘侍寝了吗？”

    “是又如何？”那个女人，如果可以，他如今一下都不想碰。

    历武似乎明白了王的心思，他担忧的皱起眉头，“王上，您……三思！”

    “连你也不赞同？”宁千易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落寞，像是被所有人抛弃般的表情。

    历武忙道：“臣是觉得，王上可以留公主在宫里，但散尽后宫……确实太严重了！”

    他也想就这么留住她，可是，即便是他散尽后宫都留不住她，若留着这后宫三千嫔妃，又如何奢望她能留下？宁千易目光黯然，自一年前的分别，她就变成了他的一个仿佛永远都无法触及的梦，而这个梦，如今就在他眼前，他却依然无法触碰。

    宁千易将身子往背后的桌案上一靠，对历武挥了挥手，似是累极般，声音低沉而疲惫道：“你出去吧，朕一个人待会儿。”

    历武无声退出，虽然心里有担忧，但他相信以王上之明智，一定会想清楚。

    御书房的门被关上，将暗黑的天色阻隔在厚重的门外，而屋里头灯光明亮刺眼，照着一地明黄，如同被编织起来的责任的枷锁将他困在中央。

    他拿起奏折，一本一本翻看着，从桌上到地上，每看一本，心都在往下沉。

    三更过后，御书房更加凌乱，他从满地的奏章里站起身，双腿有些麻木。

    “来人，收拾了。”

    “是。”

    宁千易看着门外黑沉的天空，挺起胸膛，抬头吐出一口闷气，似是下定决心般的朝寝宫行去。
------------

第一百一十章

﻿    天色漆黑，更深露重。

    沧中王寝宫之内，女子静静地躺在由紫檀木制成的两米见方的龙床上，侧头打量着视线所及之处，看床榻边缘深紫黑色的紫檀木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缎子般的光泽，而地上纯青色的地砖上铺着野兽皮毛制成的柔软地毯，组成别样的奢华。这间寝宫不似其它宫殿，除床幔之外并无其它帘幔垂悬，而屋内陈设简洁，线条明畅，空间宽敞但不空旷，给人的感觉，一如这间屋子的主人，爽朗而大气。

    她在这张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已有一个多时辰，床边的矮柜上放着宫女为侍寝嫔妃准备的第二日一早穿的衣服，玫红色衣料上绣着华丽而繁复的花纹，被叠得整整齐齐。她抬眼看了眼规规矩矩站在屋里的四名宫女，不禁黛眉微蹙，已过三更，宁千易还未来，她不免有些心焦。她倒是能等，只怕有人等不了。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上！”

    随着声音，门被打开，宁千易大步踏入，行走间衣袖被甩得呼呼响，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浮躁。他快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被毛毯紧紧裹住的女子熟悉的面孔，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和渴望，取而代之的是被刻意压制的郁怒和狂躁，似是在强忍着想要将她扔出去的欲望。

    女子微微一愣，看出今日的宁千易情绪不对，又见他眼底仿佛有一簇火苗狂窜而上，她暗叫不好，想让他遣退宫女，但还来不及开口，男子已经燥乱地扑了上来，大手一扬，就要去掀她身上的毛毯，她心中大惊，慌忙抬手死死拽住。

    “等一等。”她慌忙中急急叫道。身上未着寸缕，怎能让他这样掀了开去？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成芩妃模样被抬过来的漫夭。在她眼中的宁千易一向是谦谦君子，坦荡光明，不曾想，他和自己的嫔妃相处竟会是这种情形。

    宁千易微微顿了一顿，望着女子目中霎那的惊慌表情，浓眉一皱，微带嘲弄道：“爱妃不是一直嫌朕不够热情吗？朕今日满足你一回，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又怕了？”

    漫夭双眉皱了一皱，连忙让自己镇定下来，“屋里还有人呢，你先让她们退下。”

    宁千易皱眉，面色疑惑道：“你何时怕屋里有人了？她们可是每次都在的。”

    漫夭一怔，怎么会这样？她正是因为宁千易平常身边一直有人，想着只有嫔妃侍寝之时，才会没有旁人，却没料到，宁千易和芩妃欢好，竟然屋里头留着宫女？这下，她可怎么办才好？

    有宫女斜目偷望过来，漫夭忙展露一个属于芩妃的妩媚笑容，尽量学着芩妃的声音和语调，略带撒娇的口气，“王上，臣妾今日不想让她们留在这里，您让她们退下吧。”她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宁千易。

    宁千易却笑道：“朕今晚偏要她们留下。”他此刻的笑容不是她曾见过的爽朗明快，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悲哀。宁千易说着就解了自己的腰带，随手一扔，衣衫很快被褪下，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康健雄浑的体魄，紧实的蜜色肌肤，完美的腰部线条，在橙红色的灯光下带着祸乱人心的引诱。这种情景，几名宫女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但仍止不住脸红心跳，她们忙低下头下，止不住幻想着有朝一日她们也能成为这龙床上的主子。

    漫夭见他动作如此之快，心中惶乱不已，不及阻止，宁千易一挥大手，两边床幔落下，他已踏上龙床。

    漫夭惊得坐起，往床里头退去，双手紧紧拢了毛毯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宁千易身着白色单裤，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动作，总觉得这个女人今天很奇怪，像是换了一个人，莫不是突然转性了不成？或者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他缓缓蹲下身子，移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忽然来了一丝兴趣，伸手抓住她纤细的双肩，低头就往她唇上亲去。

    漫夭立刻偏头躲过，快速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千易，是我！”

    宁千易身躯一震，抓住她肩膀的手僵住。这声音……

    他震惊地转头去看她，有些不敢置信。

    漫夭望了一眼床幔外隐约可见的宫女，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宁千易无意识地松开双手，目光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刚才还不觉得，此刻再看，那双眼清澈明慧，确实不是芩妃所能有。“你，你是……”

    “嘘！”漫夭示意他先噤声，然后说道：“让她们出去。”

    “你们都退下。”宁千易对着外头吩咐，宫女们行礼退出。大门合上，宁千易再转头看她时，她已抬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璃月，真的是你！”他眼中光芒大盛，三日来的郁怒之气因眼前的女子瞬间消失殆尽。他不去想她为什么要扮作芩妃的模样来到这里，他只知道他此刻所有的心情都被一股狂喜所占据。

    心花怒放，大抵就是如此！

    他目光灼热如火在烧，于她身上反复流连，生怕自己看错般的仔细。

    女子身上裹着紫红色的毯子，乌发柔顺地披泻在身后，有几缕散在微露的香肩，衬得那如玉的肌肤愈发的莹白剔透，让人移不开双目。他轻轻吸一吸气，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馨香。他不禁吞咽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在瞬间窜入全身血脉神经，令他身躯僵硬，呼吸便急促起来。

    漫夭感受到他所发出的危险讯息，忙将身上的毯子拢得更紧，却不知，这种无心的动作在一个已然生出欲念的男人面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想立刻揭掉她身上所有遮挡物的冲动。

    “璃月……”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暗哑，眼中燃炽的渴望那样清晰。

    漫夭心头一慌，忙挪开身子，与他拉开多一点的距离，尽量用很平静的声音同他说道：“千易，你出去一下，让我先穿上衣裳。一会儿，我有事情想跟你谈。”

    她清冷的声音令他几欲被焚烧的理智逐渐的恢复，听到她说有事情要和他谈？他目光微转，浓眉轻皱，并没有听她的话立刻下床，而是蹲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个问题就这样在他脑海中跳了出来：是什么事情让她这样一个冷静而理智的女子在这深夜出现在他的寝宫，而且是以他妃子侍寝的方式？

    他大脑逐渐变得清明，那些初时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从他得知她受伤被逐出南朝，到他找到她，她毫不抗拒的随他来到王宫，然后是发现她身怀有孕，她那般害怕会失去她和宗政无忧的孩子……还有她几次欲单独与他说话，被启云帝所破坏；而后，他认为她已无处可去，想腾出一个后宫给她，却被她拒绝；现在，她扮作他的妃子，躺在他的床上……

    这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很平常，但结合起来……究竟说明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他那样聪明，看似粗犷豪爽，实则心思细密。但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人有时候太聪明，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有些事情，他不想那么容易看清楚。比如，和眼前这名女子之间的缘分。

    这一刻，再没了起初见到她时的心潮澎湃，他的满身热血在沸腾到最高点时，被自己清醒的意识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宁千易僵直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依旧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而他身下的单子不知何时被他大手攒住，皱得像是一腔纠结的复杂思绪。他的目光一直在变化，幽暗漆黑的眸色由深变浅再由浅入深，似是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

    短短片刻，他情绪波动剧烈如潮，她不禁有些不安，微微蹙眉，想重复刚才的话，“千易……”她话才出口，宁千易突然伸出长臂，前倾了身子猛地将她抱住。

    这样突然的动作，不及所料，她的脸撞在他结实的肩，鼻子很疼，她皱一皱眉，没吭出声。

    他大力抱她，她本就被毛毯裹住了身子，此时被箍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以及他在她耳边喷出的灼乱的气息，无不在诉说着他此刻内心强烈的隐忍。

    她凝眉，话还是越早说清楚越好，毕竟她此行的目的就在这里。无论他如何反应，是生气，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失望，她都不能再犹豫。于是，将来此之前准备的话语再想了想，才小心措辞，“千易，我这次来此是为了……”

    “我知道。”不等她一句话说完，宁千易便截了口。不似以往的爽朗之声，而是带了些低哑的暗沉，没有欲念，只有落寞与悲伤。

    他的手揉着她背后如锦缎般柔顺的长发，下巴抵在她额角处，蹭了下她光滑细腻的肌肤。这是唯一让他倾心相爱的女子，曾经难以触及的梦，此刻就在他怀中，他仍然握不住。

    一条毛毯阻隔在两人的中间，他明显感觉到她身躯的僵硬。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并无其它动作。

    “你……知道？”漫夭微微惊讶，他这么快便想明白了？也是，他是如此聪明的男子！

    “恩。”宁千易轻轻应了一声，之后却久久不开口。

    漫夭很安静的待在他怀里，心中虽有不安，却不做挣扎，也没有贸然开口。

    她在等他平静，她始终相信，他是一个谦谦君子，有着超然理智，会顾全大局，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很快想明白。只是，这之间的挣扎有多辛苦，她看不见。

    宽敞的大床，被帘幔隔开的静谧空间，他们以暧昧相拥的姿势静静的待着，都不动，也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在她头顶几经变换的神色。

    从震惊到欣喜，再从欣喜到惶然失落，最后从失落到悲哀绝望，这样两面极端的情绪转变，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静静感受。

    有些事实，他其实早应该想到，但他一直不愿去想。而今，已是避无可避。

    她养男宠的流言是假；她绝望之下自残身体是假；她被南帝逐出南朝是假；她无处可去落脚雁城还是假……

    望着映在墙上看不出眼睛、鼻子、嘴的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慢慢慢慢平静。无数情绪沉淀后的心情，是失落，也是苦涩。但他没有责怪她，更不想怨天尤人，最后，反倒是满心的庆幸和感激。对她而言，他至少还有一点价值，总比从此无交集要来的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宁千易才昂首深呼吸，再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开口，竟是从未有过的深情语气，“我知道你不是来投怀送抱。但是，我想抱抱你……想了很久了。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的人生……再没有遗憾。”

    他的声音绵延着浓浓的苦涩，缠绕着淡淡的甜蜜和满足，让人听了心头不禁涌现出难言的酸楚。

    他蹭着她鬓角的头发，原来，抱着她的感觉……竟是这样的让人欣喜，让人无法自抑的感到幸福和甜蜜。虽然他知道，她心里没他，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

    他的梦，尽管此刻还在他怀里，但那依然只是一个梦。

    漫夭心头一酸，泪意无法控制的盈满眼眶。她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从设定这个计谋开始，她就只想到了无忧，却从未考虑过宁千易的感受。她以这样的方式突然来到他的地界，无形中给了他希望，然后再将那希望狠狠碾碎，不留余地。

    她……是不是做错了？可是，谁能告诉她，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从未想过要利用他的感情，只想得到一个机会，一个与他单独相处可以用做谈判的机会，谈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对不起，千易。我……”她试图解释，但宁千易却微笑着打断道：“璃月，不必道歉。你想要的，只要说一声就好。我……都会答应你！”这是他曾经对她做出的承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本以为不能为她散尽后宫三千，使得他失去了有可能得到她的机会，从而成为他心底永远的不甘和遗憾。但是，此时，他反倒释然。因为终于明白，就算是他为她亡了国，也还是得不到她的心，那么，他是否可以从此死心，安安稳稳做他的一国明君？与其冒着覆国的危险孤注一掷，不如竭尽所能帮助她，为她达成所愿，这种以尊重成全爱的方式，也许更适合他。而今生，能得此一个拥抱，了无遗憾。

    他慢慢放开她，贪恋地望着她的容颜，似是想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他的记忆，永生不忘。

    “谢谢你。”她是那样真诚的感激着他。宁千易，是她两世为人所遭遇的最纯澈无私的感情。

    宁千易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贯的爽朗和潇洒，仿佛所有的事只要挥一挥衣袖，便能抛却烦恼留存美好。他转身，跳下床，将矮桌上的衣物递给她，帮她拉好床幔，之后背对着她的方向自顾自地穿衣。

    漫夭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垂下眼睑，拿起衣服，迅速穿好。

    她这次来见他，虽然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的答应了与南朝的合作。而她之前所准备的一腔用来说服他的语言，全都无用武之地，还有那些准备用来和他谈判的条件都派不上用场。他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只因她是她。

    这一生，她是欠下了。

    这一晚，两个国家的谈判，就在两人寥寥几句中敲定下来，宁千易答应将那秘密训练的精锐战马全部给他们，另外还答应以后会供给他们粮草，而她代表南朝承诺将来天下大定，必保尘风国完整无恙，依旧属于他。

    一切谈妥，已是四更天。

    宁千易调开守卫，让她悄悄离开了他的寝宫。在这寂静的深夜，与心爱的女子共处一室，他需要多强大的自制力，才能说服自己放开她？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在心里头默默的想着，也是一种幸福！

    漫夭出了宁千易的寝宫，避过四处巡逻的守卫，一路飞奔前往倾月殿。

    经过一夜的折腾，情绪起伏不定，如今事情已经办成，她心头微松，只是，她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二煞又被分派走了，无忧一定很担心她，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闹别扭？她兀自想着，很快便到了倾月殿寝宫后方的林子。

    那片林子不算太大，但是够黑，林中树木繁密茂盛，月光一点都照不进来。漫夭刚刚进入林间小道，只觉冷风嗖嗖扑面而来，周遭有一股隐约的杀气弥漫。她心头微惊，在这个王宫里，大半夜还有谁在这里等着要她的性命？

    她速度微微慢下来，竖起耳朵，暗自凝神戒备。

    忽然，一道凌厉无比的劲气从她身后直扫她腰间，仿佛要将她断成两截。她心头一骇，四面竟都闪避不开，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封住，她眉头一皱，连忙纵身飞跃而起，脚踏树干，翻身倒跃丈余。凝目一扫，竟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她大惊，刚才究竟是谁偷袭她？为何这林子里半个身影也无？即便是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她眉头紧锁，用手摸了摸小腹，心中有些惶然不安。原地转了一圈，确实看不见人，连先前那股杀气也不见了。她提着心，慢慢再往前走了走，发现林子的南方有浅浅的青烟弥漫，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奇异香味飘了过来，乍闻之下，令人精神振奋，漫夭心知那香气必然不是好东西，连忙屏住呼吸，却已经来不及。

    一年多不曾犯过的头痛症，忽然发作，且来势汹汹，那痛仿佛要将她的头劈开，她顿时浑身无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双手抱着头，身子无力支撑，眼看就要倒下去。

    耳边传来一道撕裂般的嗓音：“忘了你在梦里所看到的，也忘了你所听到的……”

    她在梦里看到的？她看到什么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破落的院子，院中有块小小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是哪三个字？她不记得了……她还看到了一个男人用手掐住她的脖子，那个男人眼中流了泪，满目的绝望和哀伤，可是她看不清他是谁……

    她听到过什么？好像有人反复地叫她的名字，可他到底叫她什么，她听不清……

    还有很多模糊的景象，模糊的人影，以及模糊的听不太清的言语。前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精神一阵恍惚，目光茫然，脑海中那些本就模糊不清的景象变得更加的模糊，在逐渐的淡去，就差一点，便完全消失。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在她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及时揽上了她的腰，将她带起，抱在怀里。
------------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容儿，容儿……”

    恍恍惚惚中，一声声透着焦急和紧张的呼唤穿破那些模糊的景象和声音，清晰地传递到她耳中，十分真切。但是，这个名字，是在叫谁？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还有那道声音，听上去那样熟悉，而那紧张的语气似乎不应该为那道声音所有。

    她皱眉，抱着头的双手软软垂下，身上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连眼睛也无法睁开。感觉很累，很想睡觉，可是心不能安，便强撑一丝清明。

    “你太多事了！”她听到抱着她的男子不知道对谁说了这样一句话，而那一向儒雅平和的声音竟似是动了怒。而后，另一道声音响起，她听得有些模糊：“……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记忆更不能被唤醒，否则……前功尽弃。”

    她心中大惊，他们要害她的孩子！头依旧痛得像要裂开，但脑子里却恢复了些许清明。

    “你说不能便不能？你当朕是宗政无筹？朕想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插手。”

    是皇兄的声音！她惊得身子一颤，仿佛大梦初醒般，睁开眼睛看到那张清隽儒雅的面庞，退去了温和，眼中弥漫着阴霾和极怒。这种表情，她明明从未自他面上见过，可为何觉得那样熟悉？有一个名字忽然蹦出脑海，她不自觉脱口而出：“齐哥哥……”

    她声音飘渺而微弱，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但启云帝却是身躯狠狠一震，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那眼神震颤中带着莫大的惊喜，“你……叫我什么？”

    漫夭皱眉，思绪有片刻的混乱，是啊，她叫他什么？齐哥哥？她一向叫他皇兄，为何会无意识的蹦出这样一个称呼？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有一股寒气打心底里冒出来，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回想这几个月来，她常常做梦，梦中的景物总有一种似识非识之感，而梦中的情景总在重复扩张。现在想想，那不像是梦，更像是……一个人的记忆，难道……这具身体的记忆在复苏？

    启云帝见她目光迷茫，他眼光复杂，像是期盼，又像是担忧。

    这时，林子里的另一人开口道：“你不该唤醒她的记忆，对她对你都没好处……”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天仇门门主！他怎么在这里？这一次，他依旧像是被撕裂般的嗓音，但她清清楚楚听出了他是个男人。他说皇兄唤醒她的记忆是什么意思？她从未告诉过皇兄，她失去记忆，他又如何唤醒？

    启云帝突然打断天仇门门主的话：“够了！你还不赶紧滚，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

    不知怎么，他竟然动了怒，打破了他一贯的儒雅形象。

    天仇门门主似是并无惧意，只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既如此，那我便走了。皇上好自为之。”

    “想走？没那么容易！”一道沉声冷喝，一白二玄，共三道身影陡然出现在林中。

    为首之人白衣白发，凤眸薄唇，他说完话之后，眯着眼睛看对面男人抱着女子的手臂，忽然身形一动，一袭白影如鬼魅般急速朝他们卷了过去。启云帝一怔，欲收紧手臂，但低眸瞧见女子眼中忽然亮起的粲然光华，他冰灰色的眸子顿时暗下，就那么放开了手。任她被另一名男子揽在怀中，抱着退出丈远。

    “阿漫，你怎么样？”宗政无忧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子，他的声音和眼神无不透着紧张的情绪。

    漫夭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放下心来，弯了弯唇，声音虚弱无力，“我没事，只是，头……有些痛。”心神一松，她坚持着说完这句话，便觉眼前一黑，带着无数的疑惑，就这么陷入沉沉黑暗，失去了知觉。

    “阿漫，阿漫……”

    “你不用叫了，她听不见。”

    漫夭醒来，已是十几日之后。那时候，他们早已在宁千易亲率五千精兵护送下，乘坐华丽马车离开了尘风国。

    听闻，就在那一夜，尘风国皇家马场为诸国准备的十数万战马一夜间全部死亡。当晚马场内出现一名神秘高手，帮助马场的侍卫抓到一个黑衣人，但那人咬舌自尽，没留下任何口供。据某国侍卫所说，那人的装扮和武功与当初他们国家的使者在南朝边境所遇到的刺客极为相似，经北朝皇帝宗政无筹确认，那黑衣人属天仇门人。众所周知，天仇门与南朝是敌非友，于是，众国使者在南朝边境遇难一事在沧中王的力保之下，皆相信是有心人刻意挑唆南朝与各国之间的关系，此事至此平息。

    南帝以上宾之名被沧中王请出，两国误会尽释。有人提到尘风国秘密训练的八千匹精锐战马，诸国欲以高价竟得，但沧中王表示，南朝皇妃以南朝密使的身份已于头一日与他谈妥那八千匹战马所归。诸国君恍然大悟，捶胸顿足，防得了诸国皇帝，哪知道防不住一个被逐的妃子！诸国虽有不满，但考虑到往后的合作，无人敢有异议，只得遗憾告辞。

    这一趟选马之行，十四国齐聚尘风国，十三国国君空手而归，唯有先前最无合作之可能的南朝购得八千精锐战马，奠定了南朝逐鹿天下的基础。从此，南朝皇妃，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祸国妖妃成为许多人口中争相传颂的大义巾帼。

    南朝皇宫，乾和殿。

    这是南朝百官一个月来，第一次齐聚在此。

    召集群臣进殿的是尚书令明清正，此时，他还未到，众臣便三三两两聚首，各自议论纷纷。只有丞相一人，单独立在最前头，目光望向丹陛之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之权势的龙椅，似有所思。

    一名官员上前，拱手问道：“丞相大人，皇上龙体未愈，免了早朝已有一月，所有政事都由丞相大人与明大人代为处理，今日明大人突然召集下官等人来此，不知究竟是为何事？”

    丞相双眉微微一皱，继而转身微笑道：“不瞒这位大人，本相也不知所为何事。”他看了眼外面渐渐升起的太阳，又道：“卯时已过，明大人很快就到，我们就安心等吧。”需要召集群臣，必定不是小事，明清正深得帝王信任，虽是监理，但实际权力比他这个丞相还要大。

    “明大人到！”外头太监高唱一声，众臣纷纷回头拥上，跟大步而入的明清正打招呼。

    明清正正色入殿，行走间官服猎猎有声，他不看百官，径直走过红地毯，在丹陛处停住，挥袖转身，面色十分严肃，望着众臣，举起手中明黄色圣谕，朗声道：“皇上手谕！”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面色一整，连忙归位，跪接。

    明清正这才展开圣谕，“皇上有旨，命满朝文武百官于三日后清晨，去城门口跪迎皇妃回朝，不得有误。钦赐！”

    这一道手谕念毕，大殿之中伏跪的众臣顿时像是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规矩？被逐的废妃回朝，百官出城跪迎？他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这不可能！”裴大人第一个站起来，面色愤愤然，表示质疑，“明大人，假传圣旨，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明清正合上圣谕，斜眸睇过去一眼，微微冷笑，没答话。继而冷眼看着众臣激动愤然的神色，他也没出声，只淡静地等待他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

    “是啊，明大人，皇妃罪过滔天，是皇上亲自下旨将其逐出南朝，这是我们大家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才一个月，皇上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手谕？”

    “这手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要见皇上！”

    “即使皇上思念成疾，犯了糊涂，也不可能让我们去跪迎吧？明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

    “肃静！”看他们说得也差不多了，明清正厉声一喝，喧哗的大殿立马安静，有些人话说到一半也打住了，回头看他。明清正目光锐利，面色有几分深沉，他盯着方才说话的那位大人，语带威严道：“你，敢骂皇上糊涂？你这是犯上！按照规矩，大臣对皇上不敬，首先要杖责四十。”

    那人一惊，忙干笑道：“下官一时失言，无心冒犯皇上。下官没得罪过您吧？这里这么多位大人都在说这件事，明大人何必非挑下官的不是呢？”

    明清正道：“你没有得罪过本官，本官也并非挑你不是，只是，你出言不逊，冒犯皇上，本官身为朝政监理使，只能按规矩办事，来人，带李大人下去。”

    “等等。”裴大人站出来，义正言辞道：“李大人的确是言语无状，冒犯了皇上，但他纵然有罪，也应该由丞相大人处置，明大人你……是不是愈矩了？”

    明清正听后也不恼，只微微转眼，看了眼不动声色的丞相，朝他走过去，笑得几分深沉，问道：“丞相大人，您以为……李大人是否该罚？”

    丞相目光微转，看了看他，“冒犯皇上乃是大罪，自然该罚。”说罢回身，面对众臣，他面色十分严肃，“虽然本相深受皇恩，得皇上器重，暂时代理国事，但无论是本相还是明大人，又或者是各位大人，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谁敢对皇上不敬，就应该受到惩罚！按照明大人说的办，带李大人下去。”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李大人不甘心叫了两声。已有侍卫上前，架了他出去。

    其他大臣们连忙跪得端端正正，低下头去。

    丞相转身道：“明大人，皇上的手谕，可否给本相看看。”

    “当然。”明大人将明黄色的帝王手谕递给丞相。丞相展开一看，面色一震，继而恍然大悟，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南朝……有希望了！”

    一位大臣问道：“丞相大人此话何意？皇上说什么了？”

    丞相合起手谕，递还与明清正，“此事，还是由明大人说吧。”

    明清正上前几步，扫了众人一眼，方不紧不慢道：“想必众位大人也知道，我国战马紧缺，本想趁此次尘风国选马之会选购一批精良战马，以供战事之需。但是，三个月前，尘风国使者在我朝边境遇难，使得尘风国与我朝结怨，眼看战事紧急，我朝购马无望，那些日子，本官与丞相大人皆为此事一筹莫展，皇上在紫翔关亦为此事分心。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妃娘娘主动向皇上献计，愿被冠以私养男宠之名，被皇上逐出南朝，作为密使前往尘风国，与沧中王洽谈选购战马一事。而本官当日之所以磕头死谏，也是受皇妃娘娘之托，为了让所有人相信娘娘确实是被逐出南朝，而非有目的前往，才可畅通无阻顺利进入尘风国……”

    百官震惊，似乎对这样的事实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这样？这么说，那男宠是假的？那日在朝堂上，皇上和皇妃演了一出戏？”

    “明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明清正道：“此事，皇上都写在圣谕之中，祥公公，将皇上圣谕递与众位大人瞧瞧。”

    祥公公双手恭敬地接过圣谕，展开给百官看。

    百官轰动，面面相觑。

    一名当日大骂皇妃是淫妇的官员瘫坐在地上，头冒冷汗，声音打颤道：“那我们……岂不是冤枉了皇妃娘娘？完了，完了！”

    另几名官员亦是瘫软在地，只差叹一声“命不久矣！”

    “明大人，那皇上的病……”

    明清正道：“皇上龙体安泰！”

    “哦，那就好，那就好啊！难怪明大人不让我等觐见皇上！不知皇妃秘密出使尘风国，事情可谈成了？”

    明清正昂首挺胸，面有喜色，语声自豪道：“此事，本官正要告诉各位大人知晓。尘风国传来消息，此次选马盛会，各国君主皆无功而返，唯有皇妃满载而归。八千匹精锐战马，是沧中王亲自从二十万精良战马之中挑选而出秘密训练，每一匹都是宝马良驹，各国梦寐以求。”

    众人听后，也是喜不自胜，“想不到皇妃如此厉害！”

    裴大人似是不愿相信自己冤枉了别人，他皱眉问道：“既然可以秘密谈判，为何要用这种方法？选一位大臣，捏造一个罪状，假装逐出去，不也是一样？为何一定得是她，难道因为她的美貌更容易达成协议？”

    明清正脸色一沉，目光一扫，逼视着他，问道：“别人？裴大人说的是你自己吗？让你去，你有把握不误国？以你之能耐，没有了南朝官员的头衔，你确定你能入得了尘风国王宫，见得着沧中王？你与沧中王过去有几分交情？”他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裴大人被他这一连串的逼问，问得老脸通红，胡须直颤抖，他有些老羞成怒道：“我没有把握，她一介女子，为何就有把握了？”

    另一位大人看不过去，接道：“裴大人你忘了吗？娘娘除了是我朝的皇妃，还是启云国的公主，启云帝疼爱容乐长公主天下皆知，如今战争四起，尘风国大臣就算介意皇妃曾经是我朝之人，但他们也得给启云帝留着几分面子。而且，下官曾听过，在一年前，皇妃还是卫国将军夫人之时，曾在京城东郊的清凉湖救过沧中王一命，为此，皇妃险些丢了性命，世人传言，沧中王重情重义，单单为此，他就必然会对皇妃另眼相待。”

    “原来皇妃与沧中王还有此等渊源，难怪皇妃冒险前往！”

    裴大人再无话可说，只好窘迫退后，低头不语。

    明清正目光越过众臣，望向大殿之外的西北方向，他一撩衣摆，跪下，冲着那个方向叩了一个头，面色无比崇敬，由衷感慨道：“皇妃娘娘为了国家，不惜以名誉为代价，自残凤体，甘愿承担万千骂名，冒生命之危，助皇上成就万里江山。如此有胆有识之大义女子，实令我等男儿都汗颜！她值得我们从心底里尊敬！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位能站在这朝堂之上与皇上比肩之人。我为我们南朝有这样一位皇妃而骄傲！”

    大殿之中突然安静了，许多大臣们都惭愧的低下头去，他们也曾怀疑那件事情的真实性，但有许多人当场作证，他们万万想不到，那竟然是皇妃一手安排。想想当日他们口不择言的骂词，心中更是感到愧疚不安。

    南朝境内，一辆华丽马车行驶在通往江都的官道上，马车后跟随寥寥几骑，阵势不大，但明眼一看便知都不是普通人。

    漫夭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宗政无忧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但此刻已憔悴之极，凤眸凹陷，瞳孔血丝遍布，黯淡无光，唇色苍白，下巴长了青色胡茬，似是十几日忧心不眠的结果。她惊道：“无忧，你怎么成这样了？”

    宗政无忧见她醒来，眼光陡然一亮，眼底掠过一丝巨大的欣喜，但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像平常睡一觉醒来时那样的语气，柔声说道：“你醒了。”

    她点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起身，只觉头一阵眩晕，就要摔下去。

    “先别动。”宗政无忧急忙扶住她，拉过她，然后坐到她身后，对外命令道：“停车。叫萧可进来。”

    马车立刻停了，漫夭看了看周围宽阔的空间，这马车之大，堪比一间屋子，她疑惑问道：“我们在马车上？要回去了吗？”

    “恩。”宗政无忧轻轻应了声，将她抱在怀里。

    萧可很快便进来了，笑着叫她一声“公主姐姐”，之后查看了她的脉象，对宗政无忧说了声“没事了”便下了马车。她一直垂着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跟从前那个活泼可爱的萧可像是换了一个人。

    漫夭虽觉奇怪，但也只当是有宗政无忧在，萧可才这样，她也没多想。靠在无忧怀里，动了动身子，感觉身子骨酸痛得像是散了架，她皱眉，抬手去揉腰。真痛！

    宗政无忧看着她紧皱的眉头，柔声道：“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江都了，你再忍忍。”

    漫夭愣住，江都？她的记忆里，在昏睡之前还在尘风国王宫，相隔千里不止，怎么转眼就到了江都？她惊讶的张着嘴，连忙问道：“我睡了多久？”

    “十五日。”宗政无忧伸手帮她揉腰，力道轻重适中。她舒服得轻“嗯”了一声。

    这一觉，竟然睡了十五天！前所未有的长。以前头痛，喝完药，沉睡一晚就好，怎么隔了一年，再度复发，竟然一觉要睡上十五天？她这头痛症，也太奇怪了！她摇了摇头，只觉得一颗脑袋跟灌了铅一般的沉，胸口有些闷，她喘了口气，转头去看他消瘦了一圈的脸，只见他眉间、眼底有股化不开的浓愁悲绪。她蹙眉，抬手想替他抚平。

    “无忧，我们离开……千易知道吗？你的踪迹有没有被别人发现，战马……”

    “别担心，这次的事情办得很圆满。”

    “哦，这我就放心了。”她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一晚，你跟二煞突然出现，天仇门门主抓到了吗？”

    “让他跑了。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抓住他。”说到天仇门门主，他凤眸眯起，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锐利，似是极恨。

    漫夭微愣，再抓住？这么说已经抓住了，但是又让他给跑了？能从他手里跑掉，倒是难得。

    宗政无忧道：“好了，你刚醒，别太费神。”

    “恩。”漫夭靠着他的肩，仰着脸庞看他，抬手蹭了蹭他下巴生出的青色胡茬，硬硬的，有些扎手。这样的他，容颜看上去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成熟的男子韵味，倒是更迷人了。她忽然笑道：“你这样憔悴，看起来很多天没有休息了，该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胡说！”宗政无忧身躯一震，凤眸遽睁，声音微微沙哑，语声厉色中竟带有一丝颤意。

    漫夭一怔，见他面色难看，忙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瞧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宗政无忧浓眉紧皱，面色微沉，低声道：“随口说说也不行！”

    他真动了气，漫夭微微惊讶，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宗政无忧撇过脸，再转过来时，面色已经柔和下来，但他垂了眼，她只看得到他黑而浓密的眼睫，看不见眼中的神色，只听他霸道宣言：“以后不准提那个字，你的命是我的。”

    漫夭微微挑眉，笑道：“谁说的？为什么不说你的命是我的？”

    宗政无忧想了想，很认真的点头，“恩，我的命也是你的。”

    “这样还算公平。”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满眼幸福，满心甜蜜。

    “腰还酸吗？”

    “好些了。”

    “阿漫。”

    “恩？”

    “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还记得吗？”

    漫夭在他怀里点头，微微扬起睫毛，感觉他今日似乎有些奇怪，他很少有如此感性的时候。她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宗政无忧搂进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垂眸，望着她如扇般的眼睫，小巧挺翘的鼻梁，吹弹可破的肌肤……他凤眸之中忽然流泻出一丝哀伤，嗓音微带沙哑，却是满含深情道：“等我为母亲报了仇，送你一个太平天下。我们坐拥万里江山，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把江山交给他，我们就可以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到那时……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所以阿漫……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但她却听出一丝苍凉的味道。她想说，她当然会等着他，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说不出口了，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的疼。

    她皱眉，心口没来由的堵得慌，低下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心里酸涩难忍。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一直是她所向往的！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没有利用，没有伤害，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阴谋诡计……只剩下甜蜜和幸福，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可是，他们真的可以过上那种生活吗？如果可以，那还需要多久？当那种生活来临，他们又能否享受得了？

    他眼睫悄悄抬起，目光透过车窗帘幔望向广阔无边的寂寂苍穹，那里白云飘散，如梦如幻，就像是人生无定，许多事不由人掌控。

    有一种略带伤感的气息蔓延在他们之间，让人心头生出些许不安。

    漫夭伸手楼上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微微笑着，轻声说道：“我哪里也不去，就陪着你和孩子。”

    宗政无忧闻言身躯一颤，手臂蓦地紧了，他只觉喉头一哽，连忙抬头闭上眼睛，将她抱在怀里，圈得严严实实。

    马车起行，她再没躺下，就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静静依偎，听着外头的车辕声，都没再开口。直到马车行至江都皇城。
------------

第一百一十二章

﻿    “恭迎皇妃娘娘回朝！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气势恢宏的江都城门前，高耸而坚固的城墙之下，丞相与明清正带领满朝文武百官跪列两侧，萧煞率禁卫军出城跪迎，城内百姓聚集，随之而跪。

    队伍绵长无尽，御辇尊贵而奢华，一袭大红地毯，从皇宫一直铺到城门口，鲜艳夺目。

    数万人齐跪，冲天震呼，震颤了整座都城！这便是用来迎接皇妃归来的气势，空前盛大。

    有人撩开车帘，漫夭望着那伏跪在地上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一望无尽。她一时间，不禁心潮起伏，记得走的时候，她身负剑伤，背负着万千骂名，人人唾弃，那时，只有一辆破旧马车，一名年迈车夫。时隔一月，再归来，帝王在侧，万人朝拜。尽管是她自己的计谋，但这两种截然不同处境下的心情比照却是那样的真实。

    东方太阳冉冉升起，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澄光之中。

    身边突然迸发一股冷冽的寒气，漫夭微愣，转头便看到宗政无忧脸色沉郁，目光阴鹜，知他定是想起那日大殿上他们口不择言的骂词而心中生气，她握了握他揽在她腰间的手，看似不在意的朝他微微笑了笑，纵然他们骂得过分，但法不责众，更何况这次出使顺利，也有赖于他们的“倾力配合”。

    漫夭轻轻拉开他的手，坐正身子，面色淡然平静一如往常，对着外头平声道：“都起来吧。”

    俯首的部分大臣稍稍一愣，他们跪在下方，听到车帘被掀开的声音，分明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冷冽气息铺天盖地倾压过来，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想，皇妃此行归来，有功劳在身，定不会轻饶了他们，虽不致命，但总会有所责罚吧？至少也会刁难一下，一雪当日被恶骂之辱。但没有想到，她就这般轻易的让他们起来，难道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那气息和皇妃的语气，感觉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谢娘娘！”群臣谢恩后，忐忑起身，还未敢冒然抬头，只发现跪在前面的明清正和丞相一动不动，依旧是伏地跪拜之姿，不禁感到疑惑。

    裴大人惊奇之下，抬了眼角偷瞄一眼，这一看，他脸色一变，惊得张大了嘴，脱口叫道：“皇上！”

    其他大臣还未站稳，听得这一声惊呼，抬头看到端坐在马车内的帝王黑沉阴霾的脸色，吓得腿一软，忙又跪了下去。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怎么会和皇妃一起坐在马车里？难道皇宫里称病的皇上是假的？又或者，漫香殿里根本就没人？

    宗政无忧冷冷看着他们，一个月前，这些大臣们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他恨不能将他们全部拉下去砍了，尤其是那个固执的像头驴一样的裴大人。

    裴大人只觉有道目光如利刃一般向他脑袋直劈而来，他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一个响头叩下，声音微颤道：“臣……有罪！”

    “臣等有罪！”群臣齐拜。

    宗政无忧勾唇冷冷一笑，语调沉沉：“你们，的确有罪！”

    众臣忙道：“臣等知罪，甘愿领罚。”

    漫夭蹙眉，见宗政无忧似是真要为此惩治大臣，便轻轻摇头，道：“这件事本就是一场计谋，就算了吧。”

    宗政无忧皱着眉头，不说话。

    丞相忽然抬头，满面愧色道：“娘娘宽厚仁慈，令臣等心中十分敬佩。但此事……臣等身为朝廷重臣，妄信流言，不辨是非，冤枉了娘娘，实在……愧为人臣，请皇上、娘娘下旨责罚！”

    不得不说，丞相确实很会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在这些大臣里头，除明清正以外，丞相可以说是最清醒的一个，那一日大殿之上，他虽有力谏，但句句皆是从国家大局着想，未有一句骂词，倒让人无从罚起。漫夭笑道：“丞相鞠躬尽瘁，一心为国，纵然有些不足，以后改了就是。本宫受些委屈不要紧，只希望通过此次事件，各位大人将来在对待国家政事之时，莫要只用眼睛和耳朵，凡事多用些心才是。”

    丞相面色肃穆，语声恭敬道：“娘娘说的极是，臣等谨遵娘娘教诲！”

    “谨遵娘娘教诲！”群臣再拜。

    漫夭点头，微微笑道：“好了，这件事就这样。都起来罢。”让满朝文武一直跪下去也不好看。

    众臣抬眼看了看面色温和娴雅的皇妃，再看向依旧面色不善的皇上，犹豫着又垂下头。没有帝王发话，无人敢起。

    漫夭碰了碰宗政无忧的手臂，对他使了个眼色，差不多就行了！

    宗政无忧看她一眼，想了想，起身，也不让人扶，径直跳下马车，然后朝她伸出手。

    漫夭笑着将手递给他，正准备下马车，却被他直接抱了起来。她心中一惊，他这是干什么？这可不是在皇宫，这里也不只有百官和宫廷禁卫，还有黎民百姓，这怎么使得？她微微挣扎，在他耳边小声道：“无忧，这里这么多人，快放我下来。御辇就在前头，没几步道，我自己走。”

    宗政无忧仿若不曾听见，也不看她，只收紧双臂，不让她挣扎。

    踏上红地毯，他走到百官面前，微顿脚步，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方道：“皇妃身怀有孕，不可操劳。朕不在朝中的这段期间，朝廷政务，仍由明爱卿协同丞相共同处理，非是难以决断之大事，不准打扰皇妃养胎。”

    “臣领旨！”明清正首先想到的是皇上很快又要去紫翔关了，而后才注意到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皇妃有孕！他面色大喜，“皇妃此行出使尘风国顺利归来，本是一喜，现又身怀龙种，这是双喜临门啊！臣，恭喜皇上，恭喜皇妃娘娘！”他说的无比真挚，是真心高兴。

    其他大臣们也都反应过来，喜悦之色跃上人们的眉梢，群臣连忙恭贺：“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对于一直担忧帝王子嗣的大臣们来讲，这的确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安然度过此劫，更值得他们庆幸。

    阴鹜顿时散尽，恭贺声此起彼伏。整个江都城门口，蔓着一片喜气。

    漫夭面上洋溢起即将身为母亲的喜悦，她差点忘记，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他们皇帝的孩子，也许那就是未来的储君。在这个年代，怀孕的妃子往往能享受一般人所享受不到的待遇，那她是不是可以因此安然享受帝王的宠溺，不用担心他人再论是非？

    似是被这样喜悦的气氛所感染，她心中有些酸涩。自从怀孕后，她虽有喜悦，但更多的却是担忧，先是不确定孩子是否能保住，后又为事情尚未办成而费尽心思，如今一切顺利，她是否可以安心养胎，等待她的孩子平安降临？

    幸福的喜悦令她面色染上一丝红晕，如同隐现在天边最美的一抹红霞，那颜色，美得炫目。

    宗政无忧低眸看着她的脸，那一抹幸福的神色，令他心头一动，眼光便有些痴了。他温柔的抱着她，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缓缓入城。

    走到御辇跟前，她以为他会将她放到御辇之上，可是，没有。宗政无忧在御辇前并未做任何停留，而是径直走过御辇，漫步在红地毯之上，朝着皇宫方向，每一步都踏得稳健。

    她愣了愣，仰起脸庞，心中不解，嘴上却是玩笑道：“为什么不上御辇？你不会是准备就这样抱着我走回皇宫吧？”

    “有何不可？”他声音带着淡而柔软的笑意，语气却不似玩笑。

    漫夭怔住，他是认真的！从这里到皇宫，以这样的速度，起码也要走上一个半时辰，相当于三个小时，那得多累？她蹙眉，看清晨的阳光照在他如仙般俊美绝伦的面庞，他眼中那如魔一般冰冷邪妄之气微敛，透出隐约但却深沉的温柔缱绻，还有一抹淡不可见的忧伤。自从醒来后，她总觉得他好像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抬起另一只手，抓了他衣袖，阻止道：“别，我们还是坐御辇吧。太远了。”

    如果换做是一般女子，被一个帝王如此毫无顾忌的宠着，定会欣喜若狂，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可是，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别人是否知道、是否羡慕对她而言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心疼他！尽管被宠着的感觉很幸福，可她不想用他的辛劳疲惫来交换。

    “我想抱着你回去。”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没有尽头地走下去。

    她忽然笑道：“无忧，你这样宠着我，不怕我翻天？”

    宗政无忧微带宠溺的笑道：“我倒真想把你宠翻天，可你总是太理智。”

    她笑道：“理智些不好吗？”

    “好，你怎样都好。”甜蜜和苦涩融合，漫在心间。他们旁若无人般说笑，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二人。

    这一日的清晨，一个帝王对待妃子的温柔宠溺就这样毫无顾忌的展露在万千人的眼前，与他们平常耳中所听到的冷酷高傲行事很绝的皇帝形象大相迳庭，看痴了路边的男女老少。

    “这人真的是皇上吗？”一名年轻女子目光痴然，轻问着身边的人。

    “当然是了，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冒充皇上？除非不要命了。”

    “皇妃命真好！如果我有这好命……”一名少妇如花痴一般凝望着那一向高高在上尊高贵无但此刻却有着如水温柔之神色的帝王，心生无限憧憬。皇上有多让人痴迷，她便有多羡慕皇妃娘娘。她身边的男人见她一脸痴迷，抬手一巴掌拍她脑袋上，低声骂道：“别做白日梦了，你也不去照照镜子！就凭你，也敢跟皇妃娘娘比！皇妃娘娘是什么人？那是天仙一样的女子，不但容貌倾城，才德兼备，而且有胆有识有智谋，是当世奇女子！你有什么？你连做个宫女给皇妃娘娘提鞋都不配！”

    那少妇捂着脑袋低下头去，神色一片惨然，十分懊恼道：“我知道我没法跟皇妃娘娘比，所以我才会嫁给你这个蠢货。”

    鲜亮的红地毯一直蔓延着，看不到尽头。道路两侧，伏跪的百姓无数。有看热闹的，有崇敬膜拜的，也有挤破头只为一睹帝妃尊容。

    而皇帝身后，是空着的华丽御辇，文武百官，禁卫军两万。

    他就那样抱住她，面色温柔，眼眸情深，在万人瞩目下无所顾忌的前行。他就是要告诉这南朝的官员百姓，告诉天下人，也告诉那些总在背后设计阴谋破坏他们幸福的人，即便他们费尽心机，不论世人怎样评价，这一生，他予以她万千宠爱，无人可以改变。

    他轻垂眼睫，“阿漫，我欠你一场婚礼。等天下大定，我再补上。”

    她微微一愣，随后笑道：“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你不说我都快要忘了。”

    登基之初，他册封她为妃，对她说：“我欠你一场婚礼。”只因，耻辱未雪，何以成婚？如今，她已身怀有孕，他还欠着那场婚礼，便觉得对不住她。可是母仇未报，父皇还在仇人的手中，江山分裂，他们无法行那欢欢喜喜的大婚之典。

    漫夭搂着他的脖子，额头贴着他侧面脸庞，她望着这绵延的红地毯，心中只觉得幸福。其实，这样的情景本身就像是一场隆重的婚礼，虽无仪式，但却有他用行动所表达的誓言。那是一种心灵的默契，她懂得就好。于是，她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在意那些虚无的形式。你也不用在意。”

    她只想一直这样过下去，幸福，从来都不在于形式。

    宗政无忧微微叹息：“我知道你不在意，可我不想委屈了你。”

    “不委屈，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她摇头，在他怀里幸福的笑，可笑着笑着，就有眼泪浮出眼眶。这一生，她来此一趟，认识他，爱上他，能得他如此倾心相待，她何来委屈？

    萧煞跟在他们身后，垂着眼睛，看不出他眼中的情绪。萧可从后面跟上来，扯了扯他的手臂，跟他打招呼：“哥哥。”

    萧煞应了一声，转头见她脸色不大好，皱眉问道：“怎么了？路上累了吗？”

    萧可眼光一闪，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冷炎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光淡漠，萧可抬头道：“没事。”

    萧煞点头，“恩”了一声，继续垂目前行，没再说什么。

    冷炎偶尔抬眸，看到主子怀中的女子抬头时幸福的笑脸，还有这平常不苟言笑的帝王柔和的侧容。他看得怔怔出神，那常年冷漠的面容也跟着柔和了些许。他不禁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主子也如一个普通人那样会笑了？是从皇妃出现以后吧？他忽然黯然了双眸，垂首，几不可闻的叹息。

    浩荡绵长的队伍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皇宫门口。

    宗政无忧的步子依旧稳健沉缓，没有半点燥乱。

    漫夭又觉困顿，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就想睡觉。奇怪，她已经睡了十五日，为何还会困？难道是怀孕的缘故？也不应该啊！

    这时，一只白鸽从北方展翅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冷炎抬手，那只白鸽便落在他手臂上。他伸手取下白鸽脚上用红线绑住的信条，边走边展开，看完面色一变。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前面的二位主子，微微皱眉，似有犹豫，片刻后，他将手中的信条收起。

    “有事吗？”宗政无忧头也不回，随口问道。

    冷炎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道：“皇上，是紫翔关传来的消息。昭云郡主，出事了。”

    漫夭一听，睡意顿时惊散。她脸色大变，急忙睁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昭云出事了？”
------------

第一百一十三章

﻿    紫翔关内，北朝军营。

    空旷简陋的营帐内，没有桌椅床榻，只有铁链与刑具。

    “啪！”一声沉重而响亮的鞭笞声震得人浑身一哆嗦。

    “你说不说？”一名校尉手执长鞭，目光凶狠，瞪着被铁链锁住双手作男子装扮的瘦弱之人。那人额角垂了几缕凌乱发丝，面上沾了许多泥土，口角滴着血，身上已挨了四五道鞭子，却仍然一句话不说。此人正是在往南朝大军运粮途中不小心惊动紫翔关守卫的昭云郡主。为了将粮草安全送到拂云关，她只身引开敌人，最终被俘。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她只是咬紧牙关强自承受着。

    “啪！”又是一鞭，皮开肉绽。她精致的面容痛到抽搐变形，禁不住痛呼一声。那执鞭之人得意笑道：“看你还能忍？你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偷给敌人运送粮草？那些粮草又是打哪儿来的？你还有些什么同伙？快快招来，不说还有你好受的！”前几天就听说南军粮草用尽，他们本来只要再等上几日，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夺回城池，将南军一举歼灭，谁知，这人竟然打着给他们送粮草的旗号，一路顺畅而过，其实是给敌军运送粮草，害他们这一月白等。怎不叫人丧气？将军发话了，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问出此人底细，否则，等陛下回来，无法向陛下交代。

    昭云低头看着身上纵横密布的血色鞭痕，艰难的喘了两口气，用极度轻蔑的眼神瞥了那人一眼，“你不用问，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杀了我吧。”从被他们抓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这一次，能帮上无忧哥哥，她真的很高兴，至少，她不再是一个完全无用的人。若能就此死了，以后无忧哥哥偶尔想起她，就不会再像从前那么讨厌她了吧？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看得那校尉面上一抽，骂道：“妈的！你骨头倒挺硬！来呀。”他朝身后招手，立刻有一人提着一桶水过来。那校尉看着她，狞笑道：“泼！”

    “哗！”一桶盐水毫不留情地朝着她身上伤口处狠狠泼下，撕裂般的剧痛猛烈袭击着她全身每一根神经。

    “啊！”她仰头尖声嘶叫，叫声凄厉而尖锐。身体不住的颤抖、抽搐，脸色惨白，冷汗如瀑。

    “怎么样？这滋味儿，好受吧？”那校尉举着鞭子靠近她，看着她抽痛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

    昭云大口喘气，身子无力软倒，但双手却被铁链死死拴住。她垂着头，手像是要被扯断了一般的痛，与身上的灼痛交炽，抽干了她本就不多的力气。“你……杀了……杀了我吧。”她声音虚弱之极，但却执着而坚定。

    “你！哼，我就不信你是铁打的身子！来呀。”他将鞭子扔给身后的士兵，趾高气昂的下达命令：“扒了他的衣裳，给本校尉狠狠的打，打到他说为止！”

    昭云大惊，眼中惊恐遽现，望着朝她走过来的士兵，直觉叫道：“站住！不准碰我！”

    那校尉眉头一动，心想，你终于有反应了？“去，扒了他。”

    “是。”士兵领命上前，昭云心中慌了，见那人向她靠近，她想逃，可是双手被锁住，跑也跑不了，她一急之下，突然有了力气，抬腿就狠命地朝那士兵踢去。

    那士兵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虚弱的人还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他没有防备，一下被踢中命根子，顿时哀叫一声，痛得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昭云鄙夷的看了一眼，校尉眉头一拧，鼻子一皱，大步朝她跨过去，昭云还想用那招，但这一次且不说校尉已有防备，而且他武功不弱，自然不会被没有武功的她伤到。

    那校尉抬手就撕了她的衣衫，扯到胸口的时候，他微微一愣，有片刻的惊诧，继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另一只手擦掉她脸上的泥土，现出一张秀丽精致的脸庞。那校尉眼中闪现淫邪光芒，望着她那白净细腻的肌肤，笑着咒骂道：“妈的，我居然没看出你是个女人！还是个长相标致的女人！哈哈，老子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看来今天可以好好过过瘾。”

    听到这人的话，昭云心中又惊又怒又急又气，还很害怕。她想挣脱他的掌控，但下巴却被扣得死死的，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抬眼怒瞪着他。曾经被前夫强迫行房，已是她的噩梦，如今再被这些人糟蹋，她宁可死！

    “放开我！你，你敢动我，你一定会后悔的！”她强按住心中的恐惧，出声威胁。她要镇定，再镇定，不能慌，就像容乐姐姐一样冷静而坚强。

    那人似是觉得好笑，轻佻的摸着她的脸，问道：“你怎么让我后悔？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城？”

    她极力平复着慌乱起伏的胸口，咬牙道：“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替我报仇。”

    “报仇？哈哈，老子上战场杀的人多了，还怕人找我报仇？哼，老子要先快活了再说。”他淫邪的笑着，伸手就去撕她的衣裳。

    敞露的胸口鞭痕交错，血肉翻卷，那校尉看着，不但不觉得可怖，反倒面上更多了几分兴奋的神色，仿佛嗜血般的魔鬼禽兽。他正欲继续剥裂她的衣衫，这时，门口有人叫了一声：“李将军。”

    那校尉一怔，连忙住了手，拢上她敞开的衣襟，回头就朝步入帐内的中年男子行礼，“属下见过将军。”

    李将军点头，“恩，问得怎么样了？招了吗？”

    校尉道：“回将军话，这人骨头硬得很，怎么打她都不肯说，属下正准备再加刑罚。”

    李将军信步走上前来，这才斜目扫了她一眼，看到她的脸，他微微一愣，似乎在哪里见过？

    昭云忙低下头，这个李将军以前是见过她的，她不能被他认出来。

    李将军对身边的校尉命令道：“你去，让她抬头。”

    “是，将军。”那校尉上前，不容抗拒托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李将军正面打量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继而皮笑肉不笑，道：“果然是见过！本将军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私通南朝，原来是对南帝痴心不改的昭云郡主！”

    那校尉心中一震，手不自觉就松了，她是郡主？

    昭云见被认出来，便低着头不作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将军盯着她的目光犀利，沉声道：“昭云郡主，你好大胆！竟然敢私通外敌，密送军粮，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叛国罪，是要诛九族的！”

    叛国罪是何等大罪，一句沉沉的诛九族，令昭云身躯一震，但她依旧咬着牙，低头一声不吭。

    李将军问道：“你是从何处得来那么多的银两，又是怎么购得那么多粮草？在京城，究竟有多少南朝的奸细？只要你一五一十都招了，本将军自会奏明陛下与太后，请求对你网开一面。”

    昭云把头一扭，表示不稀罕。如果是两年前，也许她会信，但现在的她，早已经懂得了人心叵测，那些诱供的手段，她还是能分得清的。即便是真如他所说，皇帝和太后会对她网开一面，她也一样不会招出拢月茶园，她与那里每一个人，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而且，如今的拢月茶园规模庞大，各处的分园有上千人之多，她岂可连累？

    李将军见她还不开口，皱眉道：“本将军知道你和你的那些哥哥嫂嫂们关系不是很好，但是郡主，你可要想好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哪！你的九族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吧？你的那些子侄们，他们有的才三四岁，还有的仍在襁褓之中，郡主心地善良，怎么忍心让他们因你的过错而被诛呢？”

    昭云身子一颤，面色倏然惨白。她紧紧咬着牙，眼中有泪光浮现，是啊，兄嫂不义，可也不致死。她该怎么办？无论她怎么做，都会有很多人要死。难道就没有一个办法能保全所有人？

    见她犹豫，李将军等了一会儿，方问道：“郡主想好了吗？”

    昭云一咬唇，似是下定决心般猛然抬头，看着李将军，强自笑道：“这位将军，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什么郡主。”

    李将军微愣，目光陡然一利，没想到她会否认自己的身份。“郡主不承认也没有用，只要本将军派人去京城到你家里一查便知。”

    “那你就派人去查吧。”家？呵，她早就没有家了，这一年里，她那些所谓的亲人，谁管过她的死活？随便他们怎么查。已经消失一年的人，找不到本就不稀奇。

    “你！哼！好，既然你不承认，那就休怪本将军无情！吕校尉，这个人，就交给你审了，你要记住，别让她死了。”李将军面色冷酷，一甩手臂，冷哼着大步离去。

    昭云惊惶道：“我不要让这人审讯……李将军，李将军……”

    “你不用喊了。”那校尉面色得意极了，用一个手指勾着她下巴，脸凑过来，淫笑道：“你喊也没用。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言千百年来第一个休了丈夫的女人，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上一个郡主，哈哈，我尊贵的郡主，你有力气，还是留着一会儿快活的时候再好好叫吧。”

    “啊！不要……滚开，不要，啊……”

    通往拂云关的官道上，一辆马车飞奔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赶车的是一个冷面之人，他旁边坐着两个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而车内则坐着一男二女。

    一路上，听马车外风声呼呼刮过，几人都是沉默。

    宗政无忧握着漫夭的手，她手心一片湿漉的冰冷，手指微微僵硬，偶尔还会颤抖。她脸色很苍白，眉心笼着疲倦，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害怕。

    宗政无忧皱眉，本不愿让她跟来，但她性子那般倔强，硬是坚持，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万分心疼地望着她，搂着她的肩，对外叫道：“冷炎，速度慢点。”

    “不用。”漫夭出声制止，语气坚定道：“就这样，能走多快就走多快。”她只恨不能立刻飞往拂云关。

    萧可不认同道：“公主姐姐，你……”

    漫夭截口道：“可儿，别说话，我心里乱，就想安安静静的。”

    萧可叹了一口气，听话地低下头去，忧心忡忡。

    宗政无忧揽过漫夭僵硬的身子，让她头靠着他歇一会儿。他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抚道：“别担心，无相子会让人去救她。”

    漫夭垂眼，是她让昭云办的这件事，现在昭云被俘，生死未知，她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敌军军营，二十多万大军，凭着几个武功高的人，想闯进去救人，恐怕不容易，也得等待时机。可是，像昭云那么美的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孤身落在敌军军营，会面临何种命运，她不得而知。如今南北朝对立，昭云身为北朝之人，却为南朝运送粮草，等同于通敌叛国，不可能会有好待遇。她是真的害怕，害怕昭云出事。

    到了拂云关，冷炎亮出腰牌，马车直入关内军营大帐。

    九皇子一听说宗政无忧到了，飞快迎了出来，见到马车内宗政无忧这副憔悴的面容，惊讶道：“七哥，你怎么成这样了？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宗政无忧没答话，只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车，问道：“昭云呢？救出来了吗？”

    提到昭云，九皇子面色一变，神色少有的凝重，他垮了双肩，语气有些沉重道：“救是救出来了……”

    漫夭在萧可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听九皇子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又看他这般脸色，心中一沉，急忙上前问道：“她怎么了？受伤了吗？”

    九皇子转开目光，叹气道：“我还是带你们去看吧。”
------------

一百一十四章

﻿    东面的营帐，挨得比较紧密。他们一行数人跟着九皇子来到主帐后方的灰色营帐，远远地便听到里面有杯碗打碎的声音，还有女子慌乱的喊叫。

    “滚开，滚开啊！不要碰我……不要……”

    这座营帐内没有摆放任何坚硬物件，连张桌子都没有，有的只是毛毯被褥。

    被九皇子派来伺候昭云的下人唉声叹息，一脸愁容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翻的饭菜和杯碗碎瓷残片。床上，女子蜷缩在床的一角，双臂抱膝，十指紧紧揪住被子不放。她竖着耳朵，神情紧绷，一副防备的姿态。长发凌乱散落下来，那往日发丝的乌泽尽失，如同失去生命的枯槁。她面上毫无血色，嘴角大片的青紫淤痕，嘴唇干裂，双眼灰暗无神。

    “昭云……”漫夭一看她这模样，心顿时沉到谷底，她急急跑过去，想看看昭云。

    “啊！”她的手刚碰到昭云，昭云突然大叫一声，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弹跳而起，用力推开她，面色慌乱而惊恐，双手没有章法的四处乱抓，“别碰我，滚开……禽兽，禽兽……啊……”

    漫夭没有防备，被她这么一推，就往床边倒去，宗政无忧眉头一皱，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的身子，揽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离开昭云所能触到的范围。

    漫夭直愣愣地望着昭云，望着曾经那么美好的女子，如今像是一个疯子般的神态，她明明是警戒地朝周围看，可她那双美丽的瞳眸里却什么也映不出来。漫夭张着唇，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千斤大石，喘不上来气。

    她推开宗政无忧的手，慢慢慢慢靠近昭云，缓缓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昭云睁着大眼睛，对着她的方向，眨也不眨一下。漫夭心底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毫无反应的昭云，昭云的眼睛，瞎了？这，这是为什么？

    她心口一窒，看着昭云忽然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进去，藏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也不露出来，她双眼一涩，泪水顿时涌上，无力站稳。宗政无忧眼疾手快，一把揽了她，眉头紧锁，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九皇子手握成拳，在空中挥了挥，却无处可砸，心里憋了几天的怒火此刻全写在脸上和眼睛里，他又是恨又是难过，“前天晚上，三煞潜进北朝军营，找到她的时候，她被施了鞭刑，还……还被一个混蛋给糟蹋了！救回来以后，昏迷了一天两夜，醒来……眼睛就看不见了。军医说，她是受了过大的刺激，才导致失明。”

    尽管心中已经意识到了，但此刻听九皇子这样说出来，漫夭还是难以接受。泪水遽然涌出眼眶，面色惨灰一片，她踉跄一步，低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心中悔恨莫及。

    她张唇，颤抖的声音轻轻呢喃：“是我……害了昭云！”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颗颗滴在地上，溅开碎裂。一场不幸的婚姻，昭云用了多少努力才走出那段阴影？她是那么单纯善良而又坚强勇敢的女子，却因为她对无忧的爱，再一次入了地狱。

    宗政无忧身躯一震，一股冷冽的萧杀之气陡然而起，夹杂着盛怒。“什么人干的？还活着吗？”

    九皇子咬牙切齿道：“当晚，三煞旨在救人，没有惊动敌军，但是已经查出来了，那个畜生姓吕，是个校尉。我真想现在就冲进紫翔关，把他抓过来剁成肉酱喂狗！七哥，傅筹现在不在紫翔关，我们攻城吧！我就不信，紫翔关是攻不破的铜墙铁壁！”

    宗政无忧望着蜷缩到被子里的昭云，目光阴鹜沉郁，忽然记起小时候那个粉嫩模样的小昭云，那时候，她才三四岁，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天要叫无数遍“无忧哥哥”，与他一起陪伴重病的母亲，端茶递水，伺候母亲喝药，逗母亲开心。她走路常摔跤，摔痛了会哭，但只要他答应背着她走，无论多痛，她都破涕为笑。

    多么遥远的记忆，十几年来第一次想起。他双眉紧皱，沉吟片刻，命令道：“传令下去，明日攻城！活捉吕校尉！”这个紫翔关，停留的太久了。

    九皇子神色振奋，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传令。”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去，走到营帐门口，正好遇到从练兵场上赶过来的无相子。“无相子，你来得正好，七哥说了，明天攻城。”

    无相子微微一愣，忙进帐参拜：“参见皇上、娘娘！”

    “起来罢。”

    “谢皇上。”无相子起身，面带忧色道：“皇上是想明日攻城吗？”

    宗政无忧挑眉道：“有问题？”

    无相子拱手道：“回皇上，臣以为，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敌军出来迎战还好，我们可以事先设下埋伏，倘若他们死守，即使我们攻进去了，也会损失惨重。皇上，可否从长计议？”

    宗政无忧袖中双拳紧握，他眉心紧锁，转头看了眼眼中含泪的漫夭，眸光暗垂，已是坚定道：“朕没时间等了！明日攻城，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只许胜，不许败。”

    无相子一怔，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看皇帝坚定的神色，便住了口，忧心忡忡的应道：“臣，遵旨。”说罢就要退下，漫夭突然阻止：“等等。”

    无相子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漫夭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湿意，眼中遽然涌现出坚决，她面对宗政无忧，沉缓开口：“给我五天时间，我要督战，要亲眼看着紫翔关化为一摊废墟，我要让他们为昭云所承受的苦楚付出惨痛的代价。”

    “胡闹！”宗政无忧怒道：“你回营帐休息。萧可，陪她下去。”

    “哦。”萧可过来扶她，漫夭挣开，紧紧抓住宗政无忧的手，她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并非意气用事，无忧，给我五天时间，等萧煞到。你应该了解我，我即使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我不会拿我们的孩子开玩笑。你要相信我！”她目带祈求，神色倔强而坚持。

    宗政无忧面色缓和少许，对无相子吩咐道：“下去吧。”

    “遵旨。”无相子退下，九皇子缓缓靠近萧可，叫了声：“臭丫头。”

    萧可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

    九皇子目光一转，偏着头斜着眼睛看她，语带轻蔑道：“你不是号称神医吗？如果你能治好昭云的眼睛，我就承认你是神医了，如果治不好，那你以后别再打着神医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

    他说完等着萧可跳脚，以为她定会像从前一样反应激烈，跟他辩驳，谁知，她却眸光一暗，垂着头低声喃喃：“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自己是神医了。”

    九皇子一愣，有些不适应她的变化，看着她俏丽的脸庞上恼恨中略带悲伤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酸的感觉，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他探过头去，轻声询问：“臭丫头，你怎么啦？”

    萧可扭过脸，眼眶微红。

    漫夭回身去看跪在地上的丫头，问道：“郡主一直没吃过东西？”

    那丫头低着头，万分紧张的回道：“回娘娘的话，是，是的。”

    漫夭看了眼神色不明的宗政无忧，又对那丫头道：“再去准备一份端来。”

    “是，娘娘。奴婢告退。”

    宗政无忧缓步走近床边，那裹着被子的昭云一直在颤抖，有细微而零碎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不要，不要，不要……”

    他伸手轻轻掀开被子，躲在被子里的昭云双手抱着头，蜷着身子，一感觉到有人碰触，立刻又变得疯狂起来，张牙舞爪，四处抓挠。

    宗政无忧皱着眉，眼底情绪复杂，轻唤了一声很久没唤过的名字：“昭云。”

    昭云突然不动了，她脸上慌乱恐惧的表情因着这一声轻唤全然褪尽，化作点点期盼和欣喜，仿佛害怕听错般的确认：“无忧哥哥……是你吗？无忧哥哥？”

    她双手试探的往前摸，转头看来看去，想看到藏在心里的那个男子，却怎么看也都是漆黑一片。

    宗政无忧站在床前不动，轻轻应了声：“是。”

    “无忧哥哥！啊！无忧哥哥……”昭云摸到他的衣袖，扑上来一把抱住他，放声哭泣。三日了，那些强自压制的惊慌和恐惧，那些不堪的凌辱为她带来的刻骨伤痛，忍耐了多日的委屈和泪水，终于在心爱的男子面前，全部释放出来。

    女子的哭泣声凄哀无助，仿佛要撕裂人的心扉，闻者无不动容。

    漫夭扭过头去，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昭云所受到的伤害？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残酷和不堪？

    宗政无忧没有推开昭云，他的手沉重的抬不起来。是什么让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敢于孤身诱敌，不顾自己的生死？他比谁都明白。可愈是明白，心愈发沉重无比。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子，他曾经将她当做妹妹来对待，可她那从年少时就已经滋生的情愫，令他不得不对她冷眼相待。既然没那意思，就不想给她希望。

    “无忧哥哥，真的是你吗？你来救我了吗？”伴着浓浓的鼻音，昭云哭得声音嘶哑。她紧紧抱住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子，只觉得能这样抱着无忧哥哥，就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不记得有多少年了，她都只能远远的看着他，连他衣衫一角都碰不到。

    宗政无忧不说话，静静的站着。

    “无忧哥哥，我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我成了瞎子……”

    “无忧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无忧哥哥……”

    昭云一直在喃喃自语，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回应，她只是想说话，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惶然无措。

    漫夭听着她一句又一句的“无忧哥哥”，心头酸涩难言，看着一脸凄楚的昭云，感受着昭云对无忧浓烈深重的情意，如巨石盖顶般的压抑感，令她窒息的喘不过来气。面对这样的昭云，这样因他们而被鞭打凌辱的昭云，她该怎么办？他们又该怎么办？

    幸福，为什么总是在手边，却又抓不住。

    一个人的身体受伤了，还可以康复，可是那些惨痛的经历如同刻在记忆里的烙印一般，永远也抹灭不了，就像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即便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想起，依旧是刻骨铭心的痛楚。可她比昭云幸运，尽管屈辱，但她至少没有遭到别人的侵犯。

    面色一阵阵发白，心神有些恍惚，她垂下眼睫，掩住目中苍凉的神色，缓缓转身，默默地往外走去，脚步异常沉重。

    宗政无忧眉头一皱，连忙推开昭云，回头叫道：“阿漫。”

    漫夭微微顿住脚步，眼睛干涩，已经无泪，想说话，喉头却被什么哽住，她抬头，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好不容易才喘出一口气，轻声道：“好好照顾昭云。”
------------

第一百一十五章

﻿    拂云关的日子，一过便是五天。这五天内，昭云一直处在半疯半醒的状态，除了宗政无忧的声音，她谁也不认。他不在，她便不吃饭，谁劝也没用。她把自己龟缩在一个小小的壳子里，每日里所有的期盼，就是到了吃饭时间，等待那道清冽的声音点亮她满是黑暗的世界。

    原来一个黑暗的世界也可以充满希望和阳光！她开始期盼这样的日子能够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哪怕就这样一直瞎着，只要有无忧哥哥的陪伴，她就仿佛看见了全世界的光彩。

    三月中旬，山谷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可这里的气候还未暖起来。

    拂云关外，土地空旷，杂草枯干。初春傍晚的阳光洒下，在一片凄凉萧索的景象映衬下显得略微苍白，毫无一丝暖意。

    漫夭孤身立在城墙上，目光遥望紫翔关，眼神空茫无尽，眼底却绝然而坚定。

    冷风掠过高耸巍峨的城墙，掀起她衣袂翻飞，如雪银丝在空随风乱舞。这个世界，她来了有五年了。她曾经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她想，她来这一趟，定是为了遇见一个叫做宗政无忧的男子，为他欢喜，为他流泪，因他而感动，因他而悲伤。

    两年的爱恨纠葛，几经周折，生死荣辱与共，可是，明明相爱的两人，为何拼尽了努力，到如今，依然无法幸福？

    “主子。”

    她想得入神，竟不知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不用回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萧煞。她微微瞥眼，收敛了思绪，淡淡道：“何时到的？”

    萧煞回道：“小半个时辰前。”

    她点头，又问：“都准备好了吗？”

    萧煞道：“准备好了。”

    “恩，那就好。”她再度看向前方，不动，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煞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脊背，清冷孤绝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劝慰道：“主子，郡主的事情……您不必自责，那不是您的错。”

    漫夭闻言，缓缓回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神不是往日的通透灵慧，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茫然无助。萧煞还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不禁怔了一怔，只听她轻缓开口，问道：“那是谁的错？”

    萧煞一愣，是谁的错？自然是那禽兽的错！可他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眉头微拢，他转开目光，说道：“您身怀有孕，不宜太过伤神。既然事已至此，您再如何自责也无济于事，不如……多给郡主一些补偿。”

    “补偿？”漫夭微微一怔，眸光四裂，沉沉的苦涩在心底肆意的蔓延，“怎么补偿？你知道对于昭云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补偿！也许，能让她走出阴霾，重获快乐的方法只有一个……可是，我却无法成全。”她什么都可以让，唯独无忧不可以。没有了无忧，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她凄凉一笑，又转回头去，看城墙外荒芜的土地，沙尘弥漫。

    “萧煞，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只想到，以昭云对无忧的感情，必定拼尽性命也会办好这件事，可却没想过，昭云真的会为此付出比性命更惨重的代价。而我，却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个代价所带来的后果。”

    她的声音空寂而苍凉，尾音悠长，浅浅回荡在萧煞心头。萧煞张了张嘴，想说，您不用为此承担后果。可还是没说出口，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

    黄昏已过，天色渐渐暗下，萧煞静静伫立在她背后，陪她看日落西山，天空中的灰色一分一分黯淡深沉，天地终成漆黑，唯有她的长发在夜里初起的灯火照耀下，依旧如雪。

    “主子，天黑了，回营帐吧。”

    漫夭一愣，天已经黑了吗？她竟然不曾觉察到。点了点头，转身，两人一起步下城墙。

    军营入口拐角处，到了换班时间，一名士兵吃饱饭，打了个饱嗝，大步过来接过那名站岗士兵手中的长枪，“轮到我了，你走吧。”

    “哦，好。诶，对了，听说明天要攻城了？”

    “是啊，皇上下令，要活捉欺负昭云郡主的那个人。”

    “唉，昭云郡主真可怜，都是为了给我们送粮，才被那些混蛋抓去。听说皇上这几天对她可好了，你说她会不会成为我们南朝的第二个娘娘？”

    “你可别瞎说，皇上对皇妃的感情可不同于一般人，这事，除非皇妃点头。”

    “那你说皇妃会点头吗？”

    “这个……不好说。皇妃大义，又明事理，按情理来讲，皇妃应该主动劝皇上纳昭云郡主为妃。这次昭云郡主送粮草来的任务还是皇妃派的……啊，皇妃娘娘！”那人话未落音，便看到转出拐角的漫夭，心中一惊，慌忙住口，伏跪了下去。

    另一人亦是惊慌失措，吓得两腿直抖。

    两人齐道：“小人多嘴，请娘娘恕罪！”

    漫夭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面无表情，径直离去。萧煞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随后跟上。“主子不必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漫夭淡笑，心中却不觉生了些许烦躁，语声微凉：“在不在意，又能改变得了什么？”控制得了他们的言行，也改变不了他人的思想。在世人眼里，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更何况是帝王。而她，明事理如何，不明事理又如何？倘若她故作大方，真让无忧纳了昭云，昭云就能幸福了吗？恐怕未必！

    “娘娘，娘娘，您终于回来了！皇上正派人四处找您呢，您快回去吧。”一个伺候她的丫头看到她，急急迎上来。

    漫夭问道：“找我何事？”

    那丫头恭敬回道：“皇上在等您用膳，饭菜都快要凉了。”

    这几日这个时候，他不是都在陪昭云吃饭么？今天怎会在大帐等她？她蹙眉，轻轻点头，“知道了。”

    萧煞见此，忙告退。她自己回了大帐，刚掀开帘幕，便见到宗政无忧正来回踱步，他看上去有些烦躁不安，见她回来，便皱眉迎上，拉住她冰冷的手，面色一沉，“你去哪里了？这会儿才回。”

    “出去随便走了走。”她淡淡回答，被拉住走到桌边坐下，她微微扯出一个笑容，问道：“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宗政无忧动作一滞，转过头来看她，皱紧眉头，沉声问道：“我不该在这里吗？那我应该在哪里？”她竟然把他去昭云那里当成了习惯！

    漫夭在他直射而来的不悦目光中撇开头，轻轻问道：“昭云还没吃饭吧？”

    宗政无忧没立即回答，端起一碗盛好的汤递给她，淡淡道：“她饿了自然会吃。”

    漫夭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重又看向他，没接他手中的碗，蹙了眉头，问道：“如果她不吃呢？”

    宗政无忧似是心情不好，有些不耐，“不吃就饿着。总有一天会吃。”

    这叫什么话？那是昭云，是一个为他可以付出性命的女子，他居然如此淡漠，仿佛与己无关。她怔怔的望着他，未曾多想，就已脱口而出：“你怎么这样冷酷无情？她是因为我们才变成这模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一句“冷酷无情”，令宗政无忧面色一变，手上动作僵住，“砰！”他突然重重放下碗，碗里的汤经受不住剧烈的震荡，几乎洒出一半，溅得桌上四处都是。他看也不看，紧锁着眉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过眼来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似是要看尽她心底里去。他的手不知不觉握紧，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缓缓呈现，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漫夭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她懊恼的皱眉，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看着他眼底埋藏的悲伤和痛楚，那样深切而沉重，她只觉心口窒痛，张着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两相静默，过了半响，宗政无忧都没有接口。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她的脸、她的眼，一句话也不说。

    漫夭忽然有些害怕他沉默得像是不存在般的表情，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而僵硬。她心一颤，那些烦乱的躁意退去，她清楚的意识到，在这个世界，能这般轻易伤到他的，除了她再无旁人。而这个世上，谁都可以说他冷酷无情，唯独她没有这个资格！

    鼻子遽然一酸，她猛然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无忧，是我说错了！”

    宗政无忧缓缓垂眸，掩下目中一切情绪，抬手抚上她单薄的后背，声音低沉道：“我……应该如何对待她？你想让我怎么做？一直这样陪着她，哄着她，给她希望？那不是帮她，那是害她！你明白吗？”这几日，已经够了！如果她因昭云所受到的伤害，想用他来补偿，那他在她眼里，成了什么？

    漫夭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她懂，她都懂。微仰起脸庞，她轻声道：“可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不管她啊！”

    宗政无忧脸色稍微缓和，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垂悬的泪，她白的几近透明的脸庞仿佛一触即碎。他既心疼又无奈，叹息道：“阿漫，我希望你自私些。”人生太短暂，趁他们还在一起，就该好好珍惜拥有的一切，他不想让别的人，成为他们之间感情的障碍。这一生，他宁愿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她。

    她的脸，贴着他的手心，幽幽道：“我已经很自私了。”

    他摇头，“还不够。昭云的事你别管，交给我。她受的苦，那些人会用鲜血付出代价。我已经命人拟了旨，封她做公主，往后将她当做妹妹对待便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也只能这样了。她点头，伏在他怀里，心间发涩。

    “七哥，七哥……”九皇子大叫着跑进来，宗政无忧皱眉，斥道：“又是何事？这般大呼小叫。”

    九皇子挎着一张脸，苦恼叫道：“你看呀，不管我怎么劝，昭云就是不听，饭菜汤水泼了我一身。”他用手钳着衣裳拧起来给他们看，果然有大片油渍。

    宗政无忧斜目看了一眼，面无波澜道：“再去劝。”

    “啊？我还去啊？”九皇子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几近哀求道：“七哥，我劝不了她，你换个人吧。她根本就不认识我，对着我又是踢又是挠，你看看我的手，都被她挠破了。”他撩起袖子，手臂上果然有几道抓痕。

    漫夭蹙眉道：“我去看看。”她说着就起身，却被宗政无忧一把拽住，他沉着脸，挑眉看向九皇子，不容置疑道：“不管用什么法子，继续劝。劝不了她，你就准备回宫看守宫门。还不去？”

    “我……”九皇子满脸的委屈，却不敢发作，只好无奈退出。

    漫夭担忧道：“这么对老九，太为难他了。”

    宗政无忧淡淡道：“我不在时，他身为军中最高统领，不能及时救出昭云，难道没责任？好了，不管别人，吃饭。”

    九皇子出了大帐，心情郁闷，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垂着头，唉声叹气，无奈之下，又叫人去准备了饭菜，往昭云所在的营帐走去，快到时，眼角瞥见一个粉色身影走进另一座营帐，他心情一振，眼珠转了转，便跟了上去。

    蹑手蹑脚，走到萧可背后，伸手朝她肩上重重一拍。叫道：“臭丫头。”

    萧可本来想事情想的走神，被他这一拍魂儿都快吓没了，她“啊”的一声惊叫，弹跳开，圆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怒道：“你想吓死人啊！”

    “可儿，发生什么事了？”正好路过帐外的萧煞听见叫声，立刻提着剑窜了进来。

    九皇子一见他这架势，直觉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

    萧煞走过去，一把拉过萧可，将他们隔开，冷眼看着九皇子，对他所说的话表示质疑。“这么晚了，王爷没事跑到我妹妹营帐来，似乎有失身份！还请王爷速速离去，以后莫再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你！”九皇子面容抽了抽，有些怒了。想他一个堂堂王爷，被一个侍卫统领堵得说不出来话，太窝囊了！自从一年前，他一时手痒摸过萧可的脸以后，这萧煞每次见他就没好脸色，若不是看在璃月的面子上，他非要好好治他不可。九皇子冷哼一声，不屑地昂着头，跟他讲身份？哈，也不看看他是谁，他做事什么时候在乎那些个规矩了？

    “这军营之中，任何地方，本王想去便去，谁能拦得住我？今天，就冲你这句话，本王还不走了呢，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他耍赖的功夫绝对一流，说着就走到床边坐下，翘着腿，歪靠着床栏，一副今晚就睡这儿的模样，萧煞面色一变，大步就朝他走去，不顾身份地揪住他的衣襟襟口，狠狠瞪着他，“别以为你是王爷，就可以胡作非为！告诉你，别想打我妹妹的主意。”

    九皇子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抬头笑道：“嘿，我还就打她主意了，你怎么着？等这场仗完了，我就去请七哥、七嫂赐婚，然后风风光光把臭丫头娶回家去，看你以后还管得着。”

    萧可一愣，有什么在心底炸开，面上不自觉飞上两朵红霞，她上前半恼半嗔，“你胡说什么？谁要嫁给你？”

    九皇子也愣了，他只是随口就来，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此刻被萧可这么一问，他面色顿时僵住，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萧可。从来都是提到娶妻便避之不及，哪怕是玩笑也不拿此事说事。可今日竟就这么说出来了，那么顺口，仿佛在心里想过无数遍似的，一点都不觉得别扭，甚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竟跳得飞快。他一把推开萧煞，面色不自然的站起来，整了整被捏皱的衣襟。

    萧煞看了看他僵硬的表情，再回头看萧可羞多于恼的神色，不禁怔了怔，心中警铃大作，皱眉道：“可儿，你们……”

    萧可忙打断道：“我们没事。哥哥，你别听他瞎说。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这儿还要配药呢。”说着就把萧煞往门口推。

    萧煞用十分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似是不信，她居然留着九皇子却赶他这个哥哥走！这是何道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    送走萧煞，萧可回头见九皇子目光灼亮，望着萧煞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他俊面已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萧可柳眉一横，两眼瞪着他，叫道：“你怎么还不走？留这儿干什么？”

    九皇子被她瞪得呆了一呆，随即眼珠一转，抬高下巴，趾高气昂道：“我来拿药，昭云的药。煎好了没有啊？”

    “没有。”萧可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一张铺满陈旧纸张的方桌前蹲下，不理他。九皇子跟在她后头，哇哇大叫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药怎么还没煎好？你这臭丫头整天都在瞎晃什么呐？”

    萧可转头，口气不快道：“她不喝药，我煎药干什么？”

    “什么？”九皇子一愣，“你说昭云不喝药？这几天的药，她不是都喝了吗？”

    “谁说她喝了？你亲眼看见啦？哼，喝没喝，我比你清楚。”萧可说完不再理他，回头去整理桌上散乱的写满字的纸张。

    “咦？她没喝，那药去哪里了？她难道不想眼睛好起来吗？”九皇子面带疑惑，想了想，恍然大悟般的叫道：“哦！我知道了，昭云是怕眼睛好起来以后七哥就不管她了，是不是？”

    萧可不理他，仿佛没听见，只低头对着手中已然发黄被拆分的破旧医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着，神情异常认真。

    九皇子见她不搭理他，心头莫名生出一丝郁闷之气，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让他很不爽，还不如以前一见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至少不那么无趣。奇怪啦，自从这次她跟七哥他们从尘风国回来，她就一直不对劲，好像变了一个人，不跟他吵架了，也不爱笑了，好像有一肚子心事，他说什么她都懒得理，为什么呢？他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那个处处跟他作对像只小母老虎的萧可，他们吵了一年多，突然这样子，感觉很不习惯。

    他微微弯腰凑近她，二话不说，就去夺她手中的纸张，“你在看什么？给我也看看。”

    “嘶啦！”一张本就破旧不堪的纸张被撕成了两截。萧可愣住，他也愣住，没料到她会捏得那么紧。

    “嘿，嘿嘿……”他干笑两声。

    “啪！”萧可看着手中被撕毁只剩一截的暗黄纸张，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道：“你还笑！你又皮痒痒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九皇子以为她又要拿毒粉对付他，惊得慌忙跳开，伸手一拦，“诶诶诶！等等！不就是张破纸吗？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给你！”说着将手上的半截纸张往她面前一丢。这丫头，怎么说变就变？

    萧可横眉瞪他，红唇紧咬，眼中的怒气在看向空中飞扬飘坠的半截发黄的旧纸时慢慢就变成了悲伤和愤恨，水灵灵的大眼之中渐渐迷蒙上了水雾。九皇子怔了一怔，撇嘴道：“不是吧，臭丫头，撕你一张破纸，就要哭鼻子啦？”

    萧可转头，伸手抓起一桌的纸张，往他脸上砸去，赌气道：“给你，给你……你都撕了吧，撕完你就准备好两口棺材，一口给公主姐姐，一口留给你那七哥。”

    九皇子心中一震，睁大眼睛，惊道：“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萧可一愣回神，继而仿佛想起什么，眼光闪了闪，忙转过身，低头敷衍道：“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九皇子岂是那么容易骗过的，他大步掠过去扯她，“不对。你把话说清楚，我七哥怎么了？璃月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萧可的手臂被他拽得死紧，怎么挣都挣脱不开。九皇子心中着急，又无计可施，便耍赖道：“你快给我清楚，不说清楚，我，我……我今天就不走了。”

    “你！你耍赖皮！”

    “我就耍赖皮，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承认！哼！你堂堂一个王爷，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耍赖皮，说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替你脸红呢。”

    “诶，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替我脸红什么？”

    “我……哼！”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说不过他了？这个无赖！她干脆把脸一沉，蹲下身去捡落到地上的旧纸，不再理他。

    九皇子眼珠转了几转，“你不说是吧，那我去问璃月了。”

    “不许去！”萧可一慌，急忙站起来拉住他。“这事公主姐姐不知道。”

    九皇子顿住，回头道：“那你快说啊！”

    萧可犹豫，“我，我不能说……是皇上不让说出去。”

    “七哥？”九皇子愣了愣，愈发觉得这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他顿时急了，抬起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究竟是什么事啊？被你急死了，我又不是外人……”

    萧可直觉反问道：“你怎么不是外人？”

    “我……”九皇子欲再开口，门口忽然有人先他一步。

    “那我呢？可儿，对我这个哥哥，也不能说吗？”萧煞突然一撩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异常凝重，语气严肃而低沉。

    “哥哥！”萧可惊诧，“你没走啊？你，你在听墙角！”

    萧煞皱了皱眉，不置可否，脸上也无半点被识破的尴尬之色。他一门心思都在他们所说的那件事情上，其它的，已无心思去想。他就觉得萧可这次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是关于她！他不禁心中一沉，声音也沉了下来，不容拒绝道：“可儿，快说。”

    九皇子附道：“是啊，你快说啊。”

    萧可见躲不过去了，长长叹出一口气，眼眶便有些红了……

    夜色浓郁，凉风轻拂。昭云郡主营帐。

    “走开，你们都走开……我不吃饭，不吃。”昭云对着床前端着饭菜的丫头疯癫般的大叫，叫过之后就蜷缩到床角，窝着被子，神情失落而凄楚，低声喃喃：“无忧哥哥，你不管我了吗？你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管我了？无忧哥哥……你不要不管我，我会乖乖的，就像小时候一样……你让我吃饭我就吃，你让我睡觉我就睡，只要你在，哪怕再痛，我也不哭，不闹……”

    两个丫头看她这样，无奈地相互看一眼，都不忍逼她，只站在床前，束手无策。一个丫头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去禀报皇上？你看郡主这样子多可怜啊！”

    另一个看起来年龄明显大一些的丫头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她们身后突然有人说话：“饭菜搁下，你们先出去。”

    两丫头一惊，忙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相貌不俗的男子，虽然不认识，但看他衣饰装扮，也知道他的身份应该不低，连忙行了一礼，却并未依言退出。

    来人掏出一块腰牌，面无表情道：“我是皇宫禁卫军统领萧煞，奉命来劝郡主用膳。”

    两丫头忙道：“见过萧统领。那奴婢们就告退了。”说罢将饭菜搁在床边地上厚厚的毯子上，行礼退出。

    萧煞走进床边，冷硬的声音微微放柔：“郡主还记得我吗？拢月茶园里我们见过。”他的语声没有同情，亦无怜悯，只像是想跟一个朋友聊几句天的口气。

    昭云听到声音，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面上神情一片迷茫。但她奇异的没有疯癫大叫，只是摇头道：“我不认识你，你快出去。”

    萧煞眉头微皱，淡淡道：“你不认识我没有关系，我来，是想问郡主几个问题。”

    “我不听。”昭云抬手就捂着自己的耳朵。

    萧煞嘴角微扬，看来她也不是真的疯癫，只是刻意的封闭自己而已。

    一个受了创伤的女子，那样残酷不堪的经历，使得她害怕接触外界，怕看到别人怜悯或者轻蔑的神情，就连别人带着同情的声音对她来说，也都是一种伤害。

    萧煞叹了口气，问道：“郡主，你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昭云捂着耳朵，将脸埋起来，装作听不见。

    萧煞又道：“你以为不吃饭，不喝药，就能从皇妃手里将皇上抢过来？”

    昭云身躯一顿，忽然松开手，抬头叫道：“你胡说，我没有想从姐姐那里抢走无忧哥哥？”

    萧煞挑眉道：“没有吗？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在利用他们对你的歉疚之心，从而达到你的目的。”

    “我没有。”昭云神色变得慌乱，表情茫然无助，“我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要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难道这也错了吗？”

    “可你的希望，是建立是皇妃的绝望之上。”他的面容极其严肃，眼底深藏着隐约而不可见的心疼和怜惜。

    昭云神色一震，张了张口，身子瘫软下去，这样的问题，她一直在回避，可萧煞却明明白白的摊开放在她面前，让她再避无可避。“我，我……”

    她错了吗？她真的错了吗？“那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她抬手抱着头，神情痛苦，用力抓扯自己的头发。

    萧煞皱眉，弯腰，扯开她的手，昭云双眼黯淡，竟没有挣脱，只是茫然无措，挣扎在黑暗之中。

    萧煞语气真诚，叹道：“郡主只要肯敞开心怀，您的人生还可以幸福。”

    昭云凄然苦笑，“我可以吗？像我这样的人……”

    萧煞微微凝眸，缓声打断道：“郡主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昭云淡眉微蹙，眉心带着浓浓的哀伤，她双唇轻颤，戚声而语：“一个不堪忍受丈夫欺凌，仗着无忧哥哥的权势而休夫的女人，现在，又被人凌辱……我是个没用的人……”她低下头，像是怕别人看见她眼中浮出的泪光。

    萧煞却摇头，对她所言不赞同道：“郡主怎可如此妄自菲薄，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这些遭遇并非您的过错，您无需因此自卑，更不该轻贱性命。在这军中几十万将士的眼中，您是一个大义且勇敢的女子，没有人会看不起您，相反，他们都很感激您，并且敬佩您！”

    昭云听后微愣，似是不信，抬头，顿了顿，才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没有人看不起我吗？”

    “是的。”萧煞松开她的手，很肯定的给她一个答案。

    昭云渐渐平静下来，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他，似是想看他的模样，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微微的冷硬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柔和。她不禁在想，这声音的主人，他的面孔是什么样子的？

    她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萧煞。”

    她轻轻点头，似是在努力回忆，半响方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姐姐的贴身侍卫，对吗？”她见过这个人，可是记不大请他的脸，脑子里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她的眼里和心里，一向只有无忧哥哥，别的任何男子，即便是见过，她也很少记住。

    萧煞道：“是。”

    昭云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来看我？是姐姐让你来的吗？”

    萧煞道：“不是。是我擅作主张来见郡主，只是想带郡主走出黑暗，找到属于您自己的人生之路。”

    昭云问道：“你准备怎么带我走出去？”

    “如果郡主愿意，不嫌弃萧煞身份低微，那么，萧煞愿意照顾郡主一辈子。”他面色严肃认真，语气郑重，让人听到这声音，便能感觉到那是一种面对人生大事的态度。

    昭云愣了愣，“为什么？你是怕我缠着无忧哥哥，妨碍姐姐的幸福吗？”

    萧煞目光微微一闪，摇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是个瞎子。”她虽目不能视，但眼睛依旧是怔怔望着他的方向。

    萧煞道：“我可以做郡主的眼睛。”他语气十分真诚，让人无法不去相信。他转身端过饭菜，声音变柔：“郡主先吃饭，吃完饭，我带郡主出去走走。郡主闷在屋里好几日，也应该出去透透气了。”

    昭云微微低头，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抗拒，张口咽下他送到嘴边的饭菜，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很饿了。

    吃过饭，萧煞牵着她走，昭云在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郡主不用害怕，我会陪在您身边，绝对不会丢下您一个人。”萧煞转头看着她，只见她咬了咬嘴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了一句：“你可以背着我走吗？就像小时候，无忧哥哥背着我那样。”

    萧煞微愣，顿了顿，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来。”

    昭云趴上他的背，那背脊宽阔而结实，让人觉得安心。她双手搂住他脖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无忧哥哥以外的男子而不觉得反感。

    萧煞背着她走到外头，她听着路过之处，有士兵见礼之声，那些声音不像她所想像的那般轻蔑和嘲笑，而是带着恭敬，真挚而有礼。风，清清爽爽，吹在她面上，仿佛打散了沉寂几日的闷气，令人心头豁然开朗。外头的空气，果然比屋里要好。

    原来，真的是她想错了吗？

    她将脸贴在他的肩上，感觉着萧煞因背着她行走而微微起伏的喘息，听着萧煞每走到一处，都会跟她说，那是什么地方，那里有什么，是什么颜色……她就在脑子里想象，想象得多了，就仿佛真的看见了。

    这一晚，萧煞说的话，抵得过他一年里的言语之多。在拂云关军营外一里处，一个低矮的山丘上，灰白色石阶，他们并肩而坐，昭云在他低低沉沉的轻声慢语中靠着他的手臂进入梦乡。

    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总是十分安静。而这一夜的拂云关和紫翔关，没有军队的操练声。

    第二日，那是万和大陆苍显一七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对于紫翔关、对于南北朝而言，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个令天地变色神鬼共泣的日子，它将被后世之人所记住。而那一日，成为紫翔关内数十万人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它改变了持续多日的势均力敌的形势对局。

    这日早晨，已过辰时，天色有些晦暗不明，天空黑压的乌云拢聚不散，仿佛要盖顶而来，大地承载着一片压抑之气，似是象征着即将来临的一场腥风血雨的证明。

    南朝在拂云关的二十余万大军倾巢而出，帝王亲临，皇妃在侧。

    万马奔腾，尘烟四起，浩荡磅礴的气势震响了两座城池。

    天空的乌云似乎也被这气势所震散，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阳光澄灿洒下，照耀着年轻帝王身上的金黄铠甲，反射出刺目的耀眼光辉，合着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让人莫敢仰视。而帝王身旁的女子一身白衣飘扬，银发飞舞，在飞奔的骏马之上，玉面一片肃容，使人不自觉打心底里升起一种油然的敬畏。而前方打头的，是七千玄衣铁骑，领头的修罗七煞面上的红魔面具在阳光下散发着嗜血一般的颜色，映着两旁特制的青铜战车，红光如血，青光如刃。
------------

第一百一十七章

﻿    紫翔关，北朝军营。

    李将军正与众位将军商议南朝军队粮草已然充足，他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这时，一名守城士兵急急跑来禀报：“不好了，李将军！”

    李将军皱眉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士兵气喘吁吁，面色慌乱，道：“回将军话，南朝……南朝皇帝亲率拂云关二十万大军打过来了，现下已经到了城门外！”

    “什么！”李将军面色大变，其余将军更是惊惶之下刷的一下站起身，问道：“已经到了城门外？为何现在才来禀报？”

    那士兵连忙道：“一路上我们的探子都被斩杀了，所以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一名将军转头望向目前军中的最高统帅李将军，问道：“怎么办？陛下不在，我们要不要出城迎战？”

    李将军双眉紧皱，握拳砸在桌上，“赵将军，王将军，你二人速速整军备战，其余人，跟我去城墙上看看。”

    紫翔关城墙较一般城墙要高出许多，也更加坚固，城墙上，万人张弓拉弦，只等一声命令，便万箭齐发。李将军等人登上城墙，放目往外望去。

    只见城门数十丈开外，漫天的沙尘弥漫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雄狮，气势恢弘无比。那金黄色绣有“南”字的飞扬旗帜下，一眼便能看到那众人围绕中的一男一女，皆是白发，他们高坐马背，身躯笔直，明明所处地势比这城墙低矮许多，可他们投递来的目光却并非仰视，而是仿佛立在他人不可及的高处，低眸俯瞰大地苍生般的表情。

    阳光透过尘烟，在他们身上拢出一层金色光辉，男子盔甲光芒耀目，浑身散发着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女子白衣如雪芒刺眼，神圣不可侵犯，给人一种天神降临讨伐凡间的错觉。他们目光凌厉，越过数十万人透空直射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战栗。

    李将军心中一震，“果然是南帝亲临！竟然连夫人也来了！”

    身后一人接道：“她已经不是夫人了，她是南朝的皇妃。”

    另一人叹道：“陛下为她虚设后宫，听闻她被逐出南朝，便急忙赶去尘风国见她……如果今日，陛下在此，看到她与南帝并肩，来夺陛下的江山，那陛下心中……该作何感想？”

    众人沉默，过了片刻，有人忧心问道：“李将军，这仗打起来，死伤谁也说不准，万一她……”

    李将军挥去这一片繁琐的头绪，面色决然道：“不管她是谁，既然在敌营之中，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既是敌人，便无须顾忌。我们的责任，是保家卫国，其它的，不在本将考虑之中！”

    又一人道：“这场仗，恐怕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李将军眉头紧皱，面色极为凝重，他望着气势如虹的南军，微微沉思后方道：“拂云关的南军倾巢而出，看来南帝此次已下定决心要取我紫翔关，我们偏不如他们所愿。这城墙高逾十丈，坚固如铁，只要我们不出城迎战，南帝他就休想踏入这城池半步。来呀，传本将令：死守城池，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违令者，军法论处！”

    “是。”一人领命退下传令。

    “李将军，你看，那是什么？像是马车，南帝打仗还带着这么多马车干什么？”一名将军指着南朝大军两侧闪耀着青光的马车问道。

    李将军看过去，只见被三匹马拉着的以青铜打造而成看起来不像战车也不像拉人的马车的东西，此物周正四方，光秃无装饰点缀，看上去有些怪异。他不禁疑惑，眉头皱得愈发的紧了。

    这时，那些散着青光的马车忽然动了，从大军两侧如青龙一般直奔大军最前方并拢，在大军之前连成一排。马车前方有一块挡板，一人之高，青铜实顶，刀枪不入。前方正中有一个极小的圆孔，而后方车门上则有一个小窗子，从外头看过去，里面黑漆漆一片，谁也不知道车内究竟是人是物？

    如此多的青铜马车，拉上战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没人知道。他们只听见马蹄声、车辕声，声声震响，大地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一名将军疑惑道：“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从没见过有顶棚的战车！”

    一名谋士拈着胡子，思索道：“这战车是有些奇怪，整体用青铜打造，看起来是好看，也坚固结实，可是车身太沉，四匹马拉着也跑不快。他们，为什么要制造这种战车呢？”

    又一人道：“什么战车啊？连个站人的地方都没有！我看呐，这就是他们准备用做打不过时逃跑用的，叫逃命车还差不多。”

    另一名将军摆手，语带不屑道：“管它什么战车不战车呢，我们不出城迎战，他们什么战车也无用。就当是他们摆来给咱欣赏欣赏，等打败了南军，他们落荒而逃，留下这些战车，咱再好好研究便是。”

    南军阵营之中，宗政无忧稳坐马背，面色深沉，眼光冷漠邪侫，而漫夭神情淡漠，看不出表情，只眼眸冷凝坚定，有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见城墙上敌营将帅现身，他们二人对望一眼，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流转。

    临行前，他们约定好，她负责破城，他负责破敌。

    宗政无忧转过头，望向前方排列整齐的战车，目光幽深，似有所期待。

    九皇子一身银色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剑，骑在马背上，一改平日之态，面色十分正经，看上去倒有几分将帅模样。他抬头看了眼那高耸坚固的城墙，微微凑过来，语带怀疑的小声问道：“七嫂，你确定我们不需要梯子就能攻进城去吗？你看这城墙少说也有十丈高了吧，这可是有名的难以攻破的城关啊！”

    漫夭掉头看他，微微挑眉道：“这么高的城墙，你觉得梯子能够得着？”

    九皇子道：“那也比没有的强啊！无相子，你说是不是？”

    无相子亦是一身银色盔甲，俊秀面容之上那道直抵鼻梁的疤痕在大军冲天的杀气下为他增添了几分凛冽的气势。他闻言，转过头来，微微笑道：“娘娘说用不着梯子，那就必然用不着。臣想，对付这铜墙铁壁，娘娘定早已胸有成竹。王爷，咱们应该相信娘娘，安心待命便是。”尽管他心中也是疑惑不解，但他选择相信娘娘，更是相信皇上。倘若换做另一个人，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听她安排，然而，她却不是别人，她是皇上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那种心心相印充满默契的信任，是他穷尽一生，即便为之付出性命，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宗政无忧斜目，扫了九皇子一眼，九皇子嘿嘿干笑了一声，忙道：“七嫂，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好奇，你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啊？是那些马车吗？可是……我怎么看不出这马车有什么用呢？它又不能打仗，这人要是坐进去，连敌人都看不见，还怎么打呀？”想不明白，他怎么看也还是觉得奇怪。偏偏七哥对此深信不疑，连问也不问一声。

    漫夭微微一笑，眼中光华潋滟，略带神秘笑道：“一会儿你就会知道，它到底有用没用！”她说着转过头去看宗政无忧，宗政无忧朝她伸出手，目光深邃，隐含期待道：“我等着你给我惊喜。”

    她将手放进他手掌之中，感受着他毫无条件的信任，微笑道：“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九皇子目光晶亮，愈发的好奇，便迫切道：“七哥，那我们快攻城吧。”

    宗政无忧朝无相子看了一眼，无相子会意，对身旁一名副将点头，那名副将立刻驱马向前，横举手中长枪，宏声叫道：“北军听好了！我皇圣谕：南北朝本乃国之一体，因逆贼犯上作乱，令国家分裂，尔等不分青红皂白，助纣为虐，本是死有余辜，但念在尔等从前皆立有战功，我皇惜才，不忍尔等丧命于此，现予尔等一线生机。只要尔等交出姓吕之校尉，再开城投降，我皇胸怀宽广，定不计前嫌，日后当委以重任，望尔等好自为之。现以一炷香为时限，倘若一炷香之后，尔等依旧冥顽不灵，我军即刻攻城，到时必生灵涂炭，天地同哀。”

    这名副将声音铿锵有力，慷慨而气势，话语之中透着帝王的恩威并施。

    紫翔关守城士兵闻言之后，皆转头望向军中主帅李将军，李将军皱眉看一眼左右，面有不屑，朝着京城方向一拱手，扬声道：“要打便打，你们少在此危言耸听！我等只认我朝陛下圣谕，其它一概不听。”

    他很干脆的拒绝，半点不带犹豫。那名副将退回，偷偷望了眼帝妃二人，只见他们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改变。对于宗政无忧和漫夭而言，李将军的拒绝本就在他们意料之中，他们如此做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让紫翔关的士兵和百姓们知道，他们并非残暴嗜杀。

    漫夭一手捏紧缰绳，望着那在人们眼中如铜墙铁壁般高耸巍峨的城墙，以及城墙上的数万张似陌生又似熟悉的面孔。这些人，都曾经在那个充满血腥的冰冷皇宫里冷眼见证过她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屈辱，像是看戏一般的姿态。当她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时候，她曾在心里说，如果能活下去，就一定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时隔一年，那些仇恨本已在幸福中渐渐淡去，是昭云的痛楚唤醒了她埋藏在心底的恨意。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皇位之争，本就残酷血腥，更何况天下之争？她既站在他身旁，就当摒弃妇人之仁，狠下心肠，助他复仇，成就帝王霸业。敛下心绪，她冷眼看着对面城墙上李将军招呼左右将军齐往后退，对城墙上的士兵们抬手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尖利的箭矢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黑沉沉一片，朝着南军劈头盖顶激射而来，每一支皆来势凛冽，带着催命的死亡之符。

    她望着那夺命的箭雨，勾唇冷笑，额间一朵红莲花钿映衬着满头飞扬的白发，散发着圣洁的妖冶光芒。

    南军打头的玄衣铁骑正待举剑相挡，而此时，青铜战车阵之后的萧煞对着战车车门扬手，沉喝了一声：“起！”

    百辆战车齐整成排的挡板应声疾升而起，由一人高的距离一窜而至数丈之高，正好挡住密集而来的箭雨。只听“叮叮锵锵”一阵阵铁器与铜器相撞击的尖锐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之间，战车挡板成了坚盾，北军数万箭矢已过，南军无一伤亡。

    城墙上的李将军等人愣了一愣，原来那战车竟是机关巧制。他抬手，叫了声：“停。”如此下去，只是浪费箭矢。

    一名将军面带鄙夷，高声笑道：“原来这车不是战车，是用来做盾使的！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攻城的，原来竟是为了来告诉我们，你们很会做缩头乌龟呀！哈哈哈。有本事你们一直躲在那后面别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缩在那后头怎么攻城？”

    “哈哈哈……”其他几名将军也跟着笑了起来，满脸的不屑和鄙视。李将军却是一脸严肃，只是一张挡板便有如此机巧的机关，那庞大的战车里装的是什么，无人得知。他忽然有些担心，这在他眼里固若金汤的城池，今日是否还能保得住？

    南朝部分士兵听此言论，心中愤愤然，热血不禁上涌，他们握紧手中的长枪，抓紧缰绳，等待上头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朝敌人冲杀过去。

    宗政无忧面色平静而深沉，仿佛不曾听见般，表情无波无澜，只转头看她一眼，漫夭微微扬唇，冷笑，看萧煞对马车扬手，沉声喝令：“攻城！”
------------

第一百一十八章

﻿    命令下达，青铜战车挡板疾收，原本平滑的顶盖往后掀开，数十个漆黑浑圆的物体在事先量度好的距离与角度的机关作用下准确的朝着坚固的城墙激射而出，势不可挡。

    城墙上的李将军面色微变，有人问道：“那黑漆漆的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人笑道：“用那么大点的黑石头就像砸毁城墙，真是可笑之至……”这人口气极为不屑，另几人亦是如此神情。紫翔关的城墙在他们眼里，那是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然而，他那可笑二字才刚刚出口。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滔天震响，如雷击苍穹，声震百里之外。

    坚固如铁桶般的城墙应声轰然坍塌，碎石飞扬，朝四面八方溅开，烟尘骤起，火焰一片冲天，浓烟如朵朵乌云疾散，四处弥漫。

    粹不及防的巨震和毁灭，带来的是惊恐惶乱的惨叫声一片，尖锐刺耳，那些靠近城墙边的士兵们被炸飞了出去。或粉身碎骨，或埋尸城墙碎砖之底，或跌落火海，或在剧痛之中，惊恐的瞪大眼睛，看血箭如雨，看自己的断臂残肢……

    如此惊人的杀伤力，在这个还不属于它的年代震惊了所有的人，也包括了宗政无忧。尽管他事先猜测过多次，也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依旧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幕震住。他惊诧的转眸看她，那目光带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一寸一寸流转在她淡然从容的绝美面庞。这便是另一个世界的武器？他开始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那个世界根本早已经不值一提。

    九皇子睁大眼睛，张着嘴巴，惊得说不出话来。无相子亦如是，而他们周围数十万的将士们个个目瞪口呆，似是不能相信那数战之中牺牲无数将士性命仍然不能攻破的令人头痛的高耸城墙，就这样轻易的被摧毁。他们望着前头那一排皇妃命人打造的看似怪异的青铜战车，先前不理解的情绪变成了震撼和惊颤。怪不得皇妃说，不需要梯子，一定可以攻进城去！

    这一刻，在他们眼里，她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是往日他们所以为的靠美色赢得帝王宠爱的女人。他们终于相信了，这个女子确实够资格站在被他们奉为神祗般的帝王身边，骄傲的宣称要助帝王治理江山，征战天下。再没有人，能质疑她的能力！其实，从她带回战马的时候，在他们心里，她已经具备了这个能力。

    数十万道目光，聚集在女子的身上，阳光下，她那流光的慧眼格外明亮，似能照亮整个世界的黑暗，那五官及面庞优美的轮廓，以及她妖冶却又圣洁的白发，还有她一转眸对着帝王微微欣然淡笑的唇角，都被渡上一层柔和的灿烂光华，仿佛被上天赐予了她神圣的使命，让人肃然起敬。她就在帝王的身旁，与帝王并肩骑在马上，他们看着帝妃二人，就好像看见了未来的天下太平。

    谁能想过，这样一个纤细柔弱的女子，竟然可以轻而易举的摧毁一座坚固的城池！

    “哈哈，有了这武器，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九皇子震惊过后，神色振奋无比，他拍手，看着漫夭的目光近乎于崇拜，“七嫂，这……这真的是你让我买的那几样东西炼制出来的吗？”

    漫夭微微摇头道：“不只是那些东西，可惜材料有限，所炼制出来的数量有限，威力也有限。”

    九皇子瞪着眼睛，万分惊讶道：“啊？这威力还有限呀？难道还有更厉害的不成吗？”

    有，当然有！只是，她没学过武器制造，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即便将材料放到她面前，她也制造不出来。更何况，那些东西，不是随便用什么就能制造出来的。

    九皇子又道：“七嫂，这场仗打完了，你教教我吧。以后，我没事的时候，也炼几个来玩玩。”

    漫夭无语，这东西是用来玩的吗？宗政无忧皱眉，淡淡瞥了眼九皇子，九皇子连忙讨好般笑道：“回头我叫人大量收购这几样东西，多多炼制，以后这天下就是七哥你的了！”

    漫夭看着他，很无奈的摇头，压低声音道：“如果真那么容易收购，你又怎会在半年里才收购了那么一些？老九，你可要谨记，这个，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天下怕是难有宁日。”

    九皇子笑容一顿，“七嫂说的是！”说罢，他们目光再次投向对面已经坍塌损毁的城墙。

    原先城墙上的几位将军，在前方城墙倒塌之时，惊得迅速往后跃去，侥幸逃过埋尸墙底的命运。他们从地上爬起来，面如土色，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们眼中的铜墙铁壁，在对方接踵而至那刚刚还被他们嘲笑的“黑石头”攻击下沦为一片废墟！

    一名将军抬手摸了把脸上的土灰，摇了摇脑袋，一开口，竟有些结巴：“李，李将军，这，这……”

    谋士惊叹道：“天呐！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怎如此厉害！”

    “李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照此下去，他们大军很快就可以进城了！”

    李将军面色沉重，果决下令：“传本将令，大军出城迎战！”

    “将军，不可啊！您看，他们这武器这般厉害，我们大军出城也是送死，不如……我们退吧……”

    “住口！”李将军一声厉喝，怒目而视，若身为将军都心存畏惧，那些士兵们还怎么打仗？军心士气为重，他敛了敛神色，沉声道：“紫翔关乃边城要塞，是北朝万千子民心中御敌的屏障，岂容有失？谁再敢轻易言退，军法处置！”他拔出长剑，那名心生退意的将军连忙称“是”，低着头，不敢再言声。

    李将军又道：“你们以为那些战车里能装多少黑石头？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快去传令！”

    “是。”一名将军下去传令，不消片刻，已整装好的二十多万铁甲军在李将军的率领下，声势如虹，踩踏着焦黑的废墟以及城墙守卫的血肉残躯直奔城外，朝南朝大军迎去。

    南军被那神秘的武器，震得热血沸腾，他们个个士气高昂，面无惧意，握紧手中的长枪，只等主帅一声令下，搏命杀敌，以战死沙场为毕生荣耀。

    宗政无忧望着那冲杀过来煞气腾空的一片黑压压的军队，他面色无波，神情镇定，只握了握她的手，毫无其它动作。

    九皇子笑道：“他们终于出来了！”

    无相子正待下令迎战，漫夭阻止道：“等一等。”

    九皇子奇怪道：“七嫂，还等什么呀？他们已经杀过来了！”

    宗政无忧斜目横他一眼，不容置疑道：“让你等，你就等着，哪里来的那些废话。”

    九皇子立刻噤声，半个字也不敢说。

    漫夭不看他们，她松开宗政无忧的手，左手握剑，抬臂聚内力一震，玄魄出鞘，她右手接住，剑气直指当空，对着声势浩大来势汹汹的敌军，大声叫道：“摆战车阵！”

    蕴含内力的声音，气势十足，带着无人能比的从容自信，远远的传了开去。

    萧煞应声做了个手势，百辆青铜战车突然向两侧散开，如同两条在大地上肆意游弋的青龙，朝着疾奔而来敌军包抄过去。马蹄溅响，车辕声声，声势恢弘壮大，竟不属于数十万大军。

    李将军一听战车阵，心中大惊，暗叫不好，战车虽只有百辆，不足以围困二十多万大军，但这武器火力强盛，乃他亲眼所见，若被包围在中央哪还有活路？他连忙下令，分四路从两侧进军，包围敌人，只要敌我交战难以区分，那他们的武器便无用武之地。

    辽阔的战场，升腾的杀气，北军四路大军一分两侧，欲躲过战车的包围，然而，就在这时，那两条游弋的青龙忽然又从两侧向中间并拢，迅速的合二为一，朝着敌军中央扎了进去。如同腾龙入海，势不可挡。

    李将军愣了愣，正想下令截住它，然为时已晚。

    百辆战车一入敌军之腹，战车两侧忽有机关开启，上千支装有火药的箭矢从车内劲弩中齐齐朝两侧疾射而去。

    “飕、飕、飕……”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火药炸开，一箭中敌，数人皆伤。

    周围惨叫声一片，刺耳的尖锐划破苍穹，连太阳也变得黯淡无光。

    “中计了！”李将军一锤大腿，恼恨不已。望着那不断倒下的将士，再看向那十分坚固、刀枪不入的青铜战车，急忙下令：“避开它，冲！”

    北军踩踏着自己人的尸体，一路冲来，宗政无忧抬手一挥，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驾！驾！驾！”战马扬蹄嘶鸣，南朝将士们挥枪兵分数路，从四面八方朝敌军包围过去。

    修罗七煞目中泛着嗜血的光芒，带领七千玄衣铁骑挥剑直迎而上。他们手中的剑透着蚀骨的寒气，一剑数敌，精准无比。

    头颅滚地，断颈血箭冲天。

    残酷的战争，嗜血的杀戮，这才是真正的修罗战场！比她想象中的画面，更血腥，也更残忍。所有的人都在杀敌，只有她和宗政无忧还在原地，静静的观望着。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人间一幕，宗政无忧面无表情，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有着帝王该有的冷酷和狠绝。

    残尸堆积，战场的地面如血染一般，那殷红的血泊反照着日光，映出红光漫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作呕的血腥味道，死亡的气息笼罩在这一片大地，战场之中，人命如草芥蝼蚁，不值一提。

    她手心发冷，面色泛白，胸口似是被堵住，心脏无法跳动。

    这一战，赢得毫无悬念。北军在李将军誓要战到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的坚持下，除了躲在尚未全部毁去的城墙一角的吕校尉之外，其它无一生还。而南军折损五千，伤一万。

    就在胜利之后，二十万大军齐举长枪，高呼“皇上万岁，娘娘千岁”之时，她身子一晃，跌下了马背。
------------

第一百一十九章

﻿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天地间的气息压抑而沉重。

    她感觉自己突然跌入了一片熙攘的人群之中，那被人群层层包围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台子，台上二十多个被绑住的男女跪在那里，他们头发凌乱，面上有许多伤痕，嘴里被一块布堵住，像是即将被斩的囚犯。

    她被挤在围观的人群中，莫名的恐惧不安，急忙往前面挤去。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挤到前排，跪在前面的男人一抬头，似乎看到了她，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涌现激烈的情绪，他似是想向她传递着什么，拼命的朝她使眼色，那眼中有担忧害怕，有期盼和祈求，那神色竟看得她好难过。

    视线忽然模糊，面上湿润一片，她居然哭了，好奇怪！这个世界的人生死再平常不过，她为何要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流泪？抹了把眼泪，可是怎么也止不住，心好痛，有一种浓重的悲哀在心底盘旋着壮大，她控制不了。

    想上去问问他想说什么？可是挤挤嚷嚷的人群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将她扯住，她怎么抬脚也走不出去。她望着周围冷漠的人群，感觉自己好渺小，仿佛比所有的人都矮了一截，像是一个小孩子般的需要仰望着一切。

    侩子手挥动手中的大刀，她心里顿时涌现一股极度害怕的情绪，她想叫他们住手，一只黑色的大手突然捂住她的嘴，她叫不出声，只能在那人的手掌中挣扎，竟如此无力。

    锋利的大刀将人头与身子一分二位，鲜血如箭喷溅而起，她只觉胸口被堵住，沉重而闷痛，无法呼吸。她在那只黑手桎梏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视线染上剧烈的猩红，看着那血淋淋的人头从邢台滚滚而下，一直滚到她的脚边，断颈处鲜血不断涌出，在她的脚底蔓开，她仿佛能感觉到湿漉粘腻的热度，在阴霾森冷的风中逐渐侵蚀着她的肌肤，她想逃开，却一动不能动。

    那被砍断的人头，面朝她的方向，双目圆瞪，死死盯住了她，向她诉说着他的不甘和愤恨，他说他死不瞑目，他还说：“那些害死他的侩子手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明明没有声音，可她就是听见了，仿佛灵魂的哭泣，那般凄厉，蚀人心魄。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心也在颤抖，眼泪像是止不住的洪泉，急涌而出，她心中害怕极了，有一种似是仇恨般的东西将她紧紧包围，让她永生被困不得而出。她张目四望，周围的人群都不见了，整个大地都是血色一片，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血腥中央，无头的尸体朝着她的方向倒下，鲜红的血液一寸寸没过她的脚踝，似是要将她淹没……

    “啊！不，不……”她慌乱的挣扎着，汗水浸湿了她的身子。这是一场噩梦，她要醒来，要醒来，可为什么就是睁不开眼睛？

    “阿漫，阿漫，你怎么了？快醒醒。”耳边有人呼唤，那道声音带着主人的焦急与担忧，还有浓浓的深情，她的手抬起急急地朝着那声音来源处抓去，像是害怕那声音消失了一般的急切，“救我，救我……无忧，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

    昏睡中的漫夭拼命挣扎在噩梦的边缘，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裳，她面色苍白，黛眉紧锁，一只手胡乱的在空中摸索着，看上去那样的无助而惊惶。

    宗政无忧眉心紧拧，眼中盛满温柔而心疼的神色，他将她半个身子扶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语带焦急道：“阿漫，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你睁开眼睛便能看到，你快醒醒，醒醒！”

    她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奇异的让人安心。她听到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呼唤着他，那道声音仿佛劈开了天空厚重的乌云，天色蓦然明亮开朗，阳光倾泻而下，她便睁开了眼睛。

    她终于醒来，眼中映出他那熟悉的俊美容颜，深邃的眼眸盛满浓浓的担忧与心疼，还有被隐藏的似是害怕她会离他而去般的深深恐惧，就如同她在那梦里找不到他时的惶恐和无助，她心头一紧，抬手便抱住他的腰。

    “无忧，无忧。”她急切的唤着他的名字，确定他的存在。从不曾这样害怕过失去，这个梦太奇怪，奇怪得让人觉得不安，梦里的感觉真实的好像发生过一样。

    她靠在他的臂弯，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紧一分，再紧一分，紧到任谁也夺不走才好。她微微仰起脸庞，眸中透着彷徨无措，喃喃道：“无忧，幸好你在！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宗政无忧几时见过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连忙也抱紧了她柔软纤细的身躯，下巴轻轻蹭着她光洁的额头，听着她轻声的呢喃，心寸寸收紧，眼底的悲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倾溢而出，弥漫了视线。他喉头微哽，薄唇张了张，万分温柔道：“我不离开你。只要……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在你身边。所以，你不能离开。”

    “恩，我也不离开。”她点头，在他的温柔中，逐渐平静下来。

    宗政无忧轻吻她额头，端过一碗药，递到她唇边，温柔道：“来，喝药。”

    她就着碗，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味令她蹙起了双眉，“这是什么药？怎么这样苦？”比她以前喝过的所有的药都还要苦上许多倍。

    宗政无忧转开目光，随口道：“安胎药，良药苦口。”

    她转眸，看了眼帐内昏黄的灯光，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一次，我睡了多久？不会又是半个月吧？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宗政无忧放下碗，用手指拭去她嘴角溢出的一滴褐色药汁，“还在拂云关，你睡了三个时辰。”

    才三个时辰吗？她怎么觉得头那么沉呢？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睡醒了，比没睡之前的感觉还要疲惫。

    她疑惑的皱眉，明明在战场好好的，怎会突然昏倒？这几个月，她的身子总也不正常，原以为嗜睡和容易疲惫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可是，现在想来，好像不那么简单。记得可儿和几位替她把过脉的大夫都说过她的脉象很奇怪，还有她的头痛症，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尘风国王宫里的那一夜，她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模糊景象，那一声脱口而出的“齐哥哥”……回来的路上，她一睡便是十几日，无忧不经意流露的哀伤，可儿的沉默……这一切，似乎都意味着不寻常。

    “无忧，我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孩子，没事吧？”她语声忐忑，问完感觉到宗政无忧身躯震了一震，他低眸轻斥道：“别胡思乱想！孩子没事。”

    真的只是胡思乱想吗？她心中越来越不安，但见他面色不悦，眉心纠结，她便掩下那些情绪，容颜平静，淡淡笑道：“孩子没事就好。你别一直守着我了，刚攻下紫翔关，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去忙吧，我再睡一会儿。”

    宗政无忧想了想，现在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见她神色疲倦，他点头，让她躺回床上，嘱咐她好好休息之后，才离去。

    估摸着他走远了，她才掀开被子，穿衣起床。

    外面天色很黑，她转出大帐，想先去看看昭云。

    灰色的营帐里，昭云坐在床上，睁着暗淡无神的双眼，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自从眼睛看不到，听觉就变得灵敏，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十分清晰。清浅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她轻声问道：“是谁来了？”

    漫夭走到床边坐下，“昭云，是我。”

    “哦，是姐姐啊。”昭云声音平静，微微一笑，不似前几日的疯癫狂躁。

    漫夭欣喜的握住她的手，高兴道：“昭云，你能听出我的声音了？你好了？”

    昭云点了点头，回握住她的手，歉意道：“对不起，姐姐。我让你担心了！”

    漫夭愧疚道：“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害了你。”

    昭云摇头，宽慰道：“姐姐说的是哪里的话？这怎么能怪姐姐呢？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被发现，姐姐不必自责。”

    漫夭心头一酸，昭云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亏欠她。还想再说话，这时帐帘被人掀开，萧煞拎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将那人毫不客气的往地上一扔，还踹了一脚，“跪下。”

    那人双手被反绑住，嘴里塞了布条，被狠狠踢了一脚，痛得叫不出声，只是闷哼。他听话地跪好，抬头看到坐在床上的昭云，怔了一怔，面上前些天的嚣张神色再不复见，只剩下恐惧和慌张。此人正是当日鞭打、凌辱昭云的那个禽兽吕校尉。

    昭云听到声音，叫了声：“萧煞？”

    萧煞见漫夭也在，稍微愣了愣，然后拱手跟她打了个招呼，才对昭云道：“郡主，昨日萧煞对郡主承诺，一定会抓到那个禽兽回来交给郡主处置。现在，他就跪在您的脚下，你想怎么处置他都可以。”他说着扯掉那人嘴里的布条，那人立刻开口求饶，“求郡主饶小的一命，我不是人，不该对郡主起色心……”

    “啊！啊！”昭云一听这人的声音，面色立时惨白，脑海中那不堪回首的一幕瞬间浮现，仿佛再经历过一遍，痛不可当，她忽然发起狂来，双手抱头，惊惶大叫。

    漫夭惊道：“快让他住口。”

    萧煞立刻点了那人穴道，帐内顿时安静，昭云蜷缩成一团，纤瘦的身子不住的颤抖。漫夭心疼不已，看着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煞走到床边，说道：“郡主，您不必害怕，有萧煞在，不会让别人伤害您。这个人，您想让他生，还是让他死？或者……生不如死。我都能替您办到。”

    昭云慢慢抬起头，忽然朝他的方向扑了过去，萧煞接住她，她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漫夭一愣，萧煞何时和昭云走得这么近了？他刻意的示好让她感到奇怪，而昭云扑到他怀里的动作更让她疑惑不解，她皱着眉头，看着这奇怪的两人，只见昭云在萧煞怀里，依赖般的说道：“萧煞，我好怕！我不要见到这个畜生，你快让他滚出去。”

    萧煞安抚道：“好，我叫人带他出去，您放心，您受过的苦，我一定让他百倍偿还。”

    昭云连连点头，“恩。”

    吕校尉被带走后，漫夭还在愣神，过了一会儿，昭云情绪稳定下来，才坐好，转头对着漫夭的方向，略带尴尬，不自然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漫夭还没做声，昭云仿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般，面色正经严肃，又道：“萧煞，你敢不敢把你昨天对我说过的话，当着姐姐的面再说一遍？”

    萧煞一怔，浓眉几不可见的皱了起来，对上漫夭投过来的疑惑目光，他缓缓垂下眼睫，很快再扬起，眼中平静如常，他郑重道：“好。那就请主子做个见证，萧煞想照顾郡主一世，出自真心。”

    漫夭霍然抬头，心中惊诧自不用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昭云等了片刻，没听见漫夭说话，才笑道：“姐姐，你说好不好？”

    漫夭怔怔发愣，半响没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萧煞，你先出去。”

    萧煞默默退到帐外。

    漫夭看着昭云仿佛含羞带怯般的表情，只觉得心头窒闷，“昭云，你……”

    她才开口，昭云笑着打断道：“姐姐，你不替我高兴吗？你看，像我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人喜欢，多不容易！萧煞啊，他说要做我的眼睛，昨天他背着我从这里走出去，跟我讲他看到的一切，我觉得我自己好像也看到了，真的！原来姐姐身边，还有一个这么好的男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看起来笑得真切而喜悦。

    漫夭却挪开目光，不敢去看她的脸，她仰起头，轻声问道：“这是你的心里话吗？”昭云，若放不开，也不要为了别人而随意处置自己的人生。

    昭云道：“是啊，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信。不错，我是喜欢无忧哥哥，可是无忧哥哥他不喜欢我，他总是凶我。从云姨娘过世以后，他对我就没有过好脸色，我总是千方百计的接近他，做我所能做的一切去讨好他，可是，他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无论我为他付出了多少，我在他心里，都及不上姐姐一分。我觉得……这样喜欢一个人真的好累啊！所以，我不想再喜欢无忧哥哥了，我想有一个对我好的人陪着我，过完这一生。”

    漫夭沉默了，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虽然这对昭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她总觉得是不是转变的太快了？快到有些不正常，可又说不出什么。她站起身，叹息道：“昭云，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昭云笑着答应，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帐帘放下，一串晶莹的泪珠垂落，在她染笑的嘴角漫出一丝咸涩的滋味。她喉头哽咽，不能跟无忧哥哥一起幸福，那就在他身边，看着他幸福。所以，无忧哥哥，你一定要幸福，因为……只有你幸福了，我才会幸福。她在心里这样说着，躺下身子，拉过被子蒙上脸。

    漫夭出了昭云的营帐，萧煞远远立在前面，清冷的月光映着他坚毅的背脊，说不出的落寞孤单。

    她缓缓走上前去，萧煞回过头来，似是在等着她开口询问。

    漫夭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五年的相处，萧煞的性格，她不敢说全懂，但至少了解一些。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对别人付出感情的人，这短短两日，就要定下终生，未免也太快了。

    “萧煞，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昭云吗？”她看着萧煞的眼睛，目光犀利无比，像是一眼便要看尽他的心底。

    萧煞眼光微动，但并未躲闪，只微微犹豫后，口气坚定道：“是。”

    漫夭皱眉，他回答的如此肯定，有些话她反而没法说了。她叹气，“萧煞，昭云受过的伤害太多，我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伤害，我更不希望……你不幸福，你明白吗？”

    萧煞心中一震，为何她总能将一切看的那样清楚透彻，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他垂眸，想了想，慎重点头道：“主子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对郡主好。”

    漫夭望着他坚毅的神情，蹙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才无奈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祝福你们。”还能说什么呢？希望他们幸福吧，即便现在不能幸福，以后，在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相互扶持所产生的感情，能让他们幸福也好。毕竟，两个人的相互依靠总好过一个人的孤独终老。

    “多谢主子成全！”萧煞弯腰拱手行礼，目送她背影离去。

    爱情有许多种，而有一种爱情，是走在爱的人前面，竭尽所能，帮她扫除阻挠她幸福的屏障。这条路，会很辛苦，但是，能偶尔回头看一眼爱的人幸福的脸庞，也可以知足。

    漫夭感受着身后投来的视线，脚步沉重无比，仰起脸庞，看着暗黑天空的星子，闪烁不定。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一生欠下的，她要几辈子才能还得清？

    前方的营帐，透出淡淡的昏黄，她拐了几个弯，来到萧可的帐外。还没走到入口处，便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道男声，她顿住脚步，侧耳倾听，是老九的声音：“臭丫头，你说的那些，到底在哪里啊？怎么找了两个时辰还找不到？这么多张纸，这字还小，我眼睛都看花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解毒的办法？你不知道，我怎么找啊？”

    老九的声音满是抱怨，跟小孩子耍脾气似的。萧可道：“不找完，我怎么知道有没有？”

    “诶，你不知道，就让我找，如果没有，那我不是瞎忙活了？”一听着语气，就是跳脚了。

    萧可道：“我不管，今天找不到，你别想回去睡觉。”

    “不回去就不回去，在你这里睡也一样……啊！你敢打我！你这臭丫头……”耍无赖不成被打，他们两人到一块永远都是这样，漫夭笑着摇头。

    帐内，萧可警告道：“你再敢乱叫，我用毒粉了！”

    “你！算你狠！哼！”九皇子气哼哼的模样她想也能想出来。

    漫夭听了一会儿，心头豁然开朗。她会心一笑，看了眼透出灯光的淡淡橙黄色的帐幕，想着今天就先别打扰他们，明天再找可儿问问便是。

    想到此，她正转身欲走，里面又传来九皇子刻意压低的声音：“诶，臭丫头，璃月身上的毒……真那么难解吗？就连你也没办法？”
------------

第一百二十章

﻿    她身上的毒？漫夭蓦地顿住身子，皱眉回头。

    帐内，盘腿坐在毯子上的萧可连忙抬手捂住九皇子的嘴，“你小点儿声！万一被公主姐姐知道了，你就惨了，皇上一定会把你发配到边疆去，你信不信？”

    九皇子瞪大眼睛，眨了一下，点头，信，他绝对信！拉下萧可的手，他手肘撑在面前的矮桌上，倾过身子，凑到萧可面前，一脸凝重的神色，很小声的问道：“哎，臭丫头，你说……如果璃月的毒解不了，她，她若真死了，我七哥真的会跟去吗？”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你敢咒我公主姐姐死？”萧可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要把他活剥吞了。

    九皇子忙摇手，“不，不是，我是说……如果，如果……”

    “如果也不许说！告诉你啊，如果真的那样，你的七哥肯定会跟去的。”萧可抓起面前一摞还没看完的书页，很肯定的回答。

    九皇子瞪着她，眼珠一转不转，两个人都抬了抬下巴，就那么相互死死瞪着，眼珠溜溜圆，谁也不服输。过了一会儿，九皇子目光不动，牙咬了起来，皱着眉，憋出一股狠劲，伸手夺过她手中的书页，拍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切齿道：“今天，我不走了，我就不信，找不到天命这两个字。哼！”说完，也不知是跟谁赌气，气哼哼的转头，埋首书页。

    萧可斜眼看他，就知道是这样，一听说事关他七哥性命，他才会拼命。她看了看他难得的认真表情，心中微微一动，便低头拿过另一本小册子，这些都是师父留下的手札，有一部分，她一直没看完。

    “天命是什么？”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惊得两人噌得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出奇一致。

    “璃，璃月！”

    “公主……姐姐……”

    漫夭淡淡望着他们二人，她面容平静，看不出表情，又问：“是不是一种毒的名字？我身上所中的，是这种毒吗？”天命？天命！是天命不可违吗？可什么才是天命？

    萧可面色一慌，眼光微微闪烁，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被漫夭这么望着，她竟然说不出口。

    九皇子眼珠一转，咋呼叫道：“当然不是，我说的天命……哦！是指七嫂你的神秘武器一出，以后没人能打得过我们了，七哥他统一天下就指日可待，这就是天命了！”

    “是这样吗？”漫夭目光微沉，看了看九皇子，再转向萧可，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她，眸光犀利，“可儿，你从不撒谎，你告诉我。”

    “我……”萧可不自觉的往后退，一屁股坐到桌子上，险些摔倒，九皇子立刻扶她一把，把她拉起来，萧可低下头，嚅嗫道：“公主姐姐，我，我……”

    漫夭截口：“你不必为难，既然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即便今天你们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可儿，你是想由你来告诉我，还是让我自己去查？我的身体状况如何，我有权利知道。”

    萧可听她这么一说，柳眉纠结，有些犹豫，嗔怪瞪了眼九皇子，九皇子一脸无辜的表情瞪回来。

    漫夭不慌不忙走到前头坐下，定定的看着他们二人，也不催。

    萧可侧头偷望一眼，见她面色虽淡然而平静，但眼神却坚定无比，心知，今日瞒不过去了。她转身绕过矮桌，到漫夭身旁坐下，像以前一样挽着她的手臂，面上却没有从前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公主姐姐，你放心，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找到解它的办法。”

    这就算是承认了！尽管漫夭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也做了心理准备，但一经确认，脑子里仍是“嗡”的一声震响，脑海中瞬间空白，身躯止不住颤了一颤，心急遽往下沉。听着萧可的保证，明显没有底气。她垂下眼睫，掩住黯淡了光华的眼神，极力控制自己的不稳的呼吸，轻声问道：“这种毒，有多厉害？我是怎么中的毒？中了多久？”

    萧可茫然摇头，“我也不清楚。以前只听师父提到过一点，师父说：天命是一种稀世罕见的奇毒，不但能封存人的记忆，还能改变人的心脉，可以在人的身体里潜伏很久，只要不唤醒它，每个月以特定的药物控制，也许一辈子都会没事。”

    漫夭问道：“如何唤醒？唤醒之后，会怎样？”

    萧可道：“唤醒它的引药是一种香，那种香本身无毒，但对于中了天命的人，它就是奇毒。天命被唤醒，封存的记忆会慢慢恢复，一旦全部想起，若不能解除毒性，就时日不多。”

    漫夭拧眉，她的记忆都在，难道是她来到这世界之前，这具躯体已经中了“天命”之毒？封存的记忆，是她这一年来重复做过的怪梦？

    她转头看萧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萧可抿了抿嘴唇，犹豫着，低声又道：“师父还说，天命……是这世上唯一一种七绝草解不了的毒。”

    漫夭心间一震，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猛的朝她痛击而来，她胸腔剧痛，脸色顿时煞白。

    九皇子忙过来安慰道：“七嫂，你先别着急啊！有一句话说得好，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说不定这丫头比她师父强，能找到办法呢。”

    漫夭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目光垂下，望着自己苍白的指尖。连七绝草都解不了的毒，还能有什么办法？她不怕死，只是，如果她死了，无忧怎么办？她的无忧该怎么办？蓦地抬手抓紧胸口，那种令人窒息的悲伤紧紧戳住了她的心扉，她张着嘴，却无力呼吸。

    萧可大惊，忙转身去一旁的桌上拿了一小块药材，让她含在嘴里，漫夭轻轻摇头，闭了闭眼睛，努力平复心头的窒痛，才喘出一口气，艰难道：“我……还有多少日子？我的孩子，能不能平安来到这世上？”

    萧可想了想，才道：“孩子，应该可以平安降生。”

    “那就是还有些时间？那就好。”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绝望之中，这也算是一种安慰。至少，为他留下他们的孩子，留下一线希望。

    萧可见她神情哀伤，想了想，又道：“公主姐姐，我师父还说，女子中了天命之毒，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解，但是，她说那种方法没有哪个女人会同意，就算有同意的，她也不会帮人解。所以，她不将那个看做是解毒的办法。”

    漫夭眼中亮出一丝光芒，抬头问道：“什么办法？”

    萧可垂头，有些丧气道：“我还没找到。这些天，我一直在翻看师父留下的手札，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师父的手札实在是太多了，字迹潦草，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九皇子附道：“对，一定能找到。我现在就开始找。”说罢，他赶紧拿起桌上的书页，仔细的看。

    漫夭再次垂下眸子，连雪孤圣女都不当做是办法的办法，找到了也不一定有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记不清后来萧可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离开前嘱咐他们别告诉无忧她已经知道这件事。

    外面天空漆黑，稀疏的星子光芒黯淡。

    她漫无目的缓缓走在寂静的黑夜当中，云层遮蔽的冷月透出浅淡而朦胧的薄光，笼罩着她消瘦单薄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影子，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远处一个山坡，高于所有的帐篷，孤独的屹立在那。山的顶端，一个小小的孤亭，在浩荡空旷的苍穹下，述说着它经年累月无人相伴的寂寞和孤单。

    “无忧，无忧，如果我不在了，谁陪你走过漫长而孤寂的人生？谁能站在你身边，与你一起分担你生命中的喜怒哀乐？”

    她走上那个山坡，脚下的石阶高低不平，因此她走得很慢。

    一共七百二十五步台阶，竟与他们相识的日子奇异的吻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的他，在睡梦中被抬上早朝大殿，如不染尘埃的仙人一般纯净，美得令人窒息，迷惑了多少人的眼睛。而醒来后的他，冰冷邪妄如魔君降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屑一顾，无心，亦无情。

    是谁让这样一个人变得有了心，动了情，抹去他眼中的冷酷邪妄，注入一腔如水的温柔？如果这温柔换来的不是一世相守，而是悲痛与绝望，那她宁愿，他从不曾爱上她。那样，她就可以毫无牵挂的离开，不带走一片尘土。

    站在高高的孤亭里，低眸望着底下一片透着昏黄光影的营帐，在最中央的议事大帐里头，有她心爱的男子，那个为她不顾生死、不计得失的男子，她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独存于世？她怎么能舍得？

    泪水滑出眼眶，顺着绝美的面颊滚滚落下，她蹲下身子，双臂趴上那红漆脱落的亭槛，埋头呜咽痛哭，双肩止不住的直颤。

    为什么经历了这样多的磨难，他们还是不能相守到老？如果这是命运，那她痛恨这命运！

    如果她的出现，注定他一世的悲哀，她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孤亭的另一头，台阶往下，站在一棵粗壮老树下的男子听到上方传来女子的哭声，微微一愣，这么晚了，是谁在这里哭得如此伤心？他疑惑走上亭子，看见女子趴伏的背影以及她那刺眼的白发，心中一惊，叫道：“主子！”

    他从未没想过，像她这般淡漠善于隐忍的女子，竟然会有这样伤心哭泣的时候！大军打了胜仗，她不是应该高兴吗？他连忙上前，问道：“主子，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漫夭一怔，没料到这里还有他人，泣声立止，她转头，便看到了一脸担忧的项影。有多久没注意过他，她都快要忘记了。抬手拭去眼泪，站起身，平复胸腔内激动的情绪，将那股浓烈的哀伤掩藏在心，方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一时感触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项影目光有些复杂，似是不信，但也没多问。他转头望了一眼紫翔关的方向，黯然道：“营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漫夭黛眉微蹙，忽然想起他曾经也和紫翔关的那些北朝将士一样，属于铁甲军的一员。他是个恋旧且重情义的人，面对这样惨烈的战争，北军在紫翔关二十多万铁甲军全军覆没，看着那些曾一起并肩杀敌的战友死在他面前或死在他剑下，他怎会不惆怅难过？

    她叹息一声，轻声问道：“项影，你后悔吗？”后悔选择跟着她。

    那时候，他以为效忠她就是效忠傅筹，尽管他们夫妻不算同心，利益也各有不同，但终归是夫妻，而且，她是傅筹唯一喜欢的女子，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此而率领军队攻打他的旧主。

    项影没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子，望着北朝方向，仰头叹道：“是的，主子，我后悔了。”

    他如此干脆而坦率的承认自己后悔，出乎漫夭的意料。她微愣，却没说什么。

    项影又道：“如果我一直在将军，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陛下。如果我一直在陛下身边，常坚就没有机会背叛陛下，那主子便不会被算计，不必承受那样的屈辱，也不会白了头发。那么，也许今日与主子并肩执手的人，不是皇上，而是陛下！他对您的感情，从不少于任何人。所以，我真的很后悔。”

    漫夭微微一怔，她承认，若果真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她不会再去设想这些可能，那是对过去所承受的痛苦的否定，也是对无忧的一种伤害。

    她上前，淡淡道：“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你不必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没有常坚的背叛，那些人还会想别的法子。人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有些事情，躲也躲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往前走。”

    项影转头看她，他的目光有些难过，“对于主子而言，也许这些真的过去了，因为主子有皇上，再痛苦的记忆都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可是陛下则不同，以陛下对主子的感情，主子所承受的痛苦，会在陛下未来的人生里，成倍的加注在他身上。我很早就跟着陛下，作为一个贴身护卫被培养，我是亲眼看着陛下怎样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士兵走上天下瞩目的将军位置，那艰难的过程，所经历的重重劫难，一般人难以想象。为了报仇，他可以不择手段，用别人的生命和他自己的生命当成是复仇之路的梯子，他从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只要能留下一口气走完复仇的道路。而仇恨，一直是支撑他一次又一次从数万伏尸中活下来的力量……您也许会认为，用血路铺就的人生很残忍，不值得同情，但是……主子，就是这样看重仇恨重于生命的人，他为了您，真的曾放弃过复仇的捷径，也曾为失败做好了准备！您在他心里的位置，曾经超越了支撑他二十多年的母仇，这样的陛下，您真的忍心在他失去您以后，再去褫夺他唯一拥有的江山，让他一无所有吗？”

    漫夭身躯一震，在他近乎埋怨的眼神中连忙转开目光，“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一年前的那场阴谋，对我，也许错不在他，可是，你不能否认，他是利用我的名义去害无忧，他利用我，让我所爱的人承受痛苦和折磨，我不该恨他吗？就算不说这些，以现在的局势，也由不得我。我们不去攻打北朝，他迟早也会来攻打南朝，这场战争，避免不了。这一年来，他的母亲北朝的太后，从来就没放过我们，一次次的阴谋策动，还将无忧的母亲挫骨扬灰……也许，这错也不在他，可就是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只能选择站在一个人的身边，从我决定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了傅筹这个人。”

    项影微微呆住，她说的也没错，她只是爱皇上，不爱陛下而已。

    漫夭转身，语气淡漠，“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没有意义。如果你想回去，我会为你准备良驹。如果你愿意留下，那就好好做南朝的将军，分清敌我，否则，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往后，我不再是什么主子，你跟别人一样，称呼我为娘娘。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谁的奴才。等哪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们都能够拥有幸福的生活。”仅仅凭着他方才的一番话，她已明白项影之于傅筹，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在她仅有的日子里，她还想为那些真心对她好的人做些什么，所以，她给他选择的权利。

    项影愣了愣，主子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刚想问，漫夭又道：“很晚了，回去吧。”说罢率先离开。

    项影看着她缓缓踏下台阶，望着她被风扬起的白发如雪，衣袂翻飞，如同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子，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他永远记得那个黑暗的刑房里，他像一个被打残了的狗一样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等待着全身的腐烂，为了不死，他低头舔着碗里洒出来的发霉的饭菜，等着那时的将军因为多年的主仆情意对他网开一面，但他等了十多日，始终没有等到。就在他绝望之时，那如仙子一般美丽的夫人出现了，对于他隐藏在那座山上不及时出手救她，使她险些丧命，她没有任何怨责，反而出手相救，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还记得他说要效忠于她时，她所说过的话：“项影，你要想好。我救你出来，并不是想要你给我什么回报，我只是念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就那么死了可惜。你不一定非得跟着我，你可以像从前一样，我是夫人，你是将军的贴身侍卫，这样，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但若是你真的愿意认我当你的主子，我会要求你绝对的忠诚，不能有半点的隐瞒和欺骗，否则，我的手段不见得会比将军好多少。”

    言犹在耳，今日她却又说他如果想回去，她为他准备良驹。

    他还有可能回头吗？即使陛下肯留他，他又怎么可能再带领那些铁甲军回来与南朝那些他亲自操练的将士搏命厮杀？况且，从她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从此效忠于她，永不背弃。至于陛下，对不起了！

    北朝京城，皇宫。

    宗政无筹离开尘风国，并未赶回紫翔关，而是直接回了京城。马车直入宫门，行走在平坦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细碎的马蹄声合着轻缓的车辕声，有节奏的响着。他坐在宽敞的马车内，不觉得舒适，只觉得周围很空荡。

    风，微微掀开车窗帘幔，白色的日光透照进来，他闭着眼睛，漆黑浓密的睫毛在日光下于下眼睑处投下青色的暗影。他靠着身后的软垫子，英俊的面庞，是日复一日愈发浓重的沧桑和沉寂的表情。

    尘风国这一趟，他是不是走错了？

    “陛下，清谧园到了。”马车停下，一名侍卫小心禀报。随后传来奴才的跪拜之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人掀开车帘，他起身，步下马车，面无表情道：“朕身子有些不适，宣沈御医。”

    “遵旨。”

    进了清谧园，他脚步慢下来，望着周围熟悉的景物，心间一阵阵波荡。这里的每一物，都是埋在他心头的风景，只可惜，这风景之中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变成了记忆的灰白。穿过洁净的红木亭廊，路过清幽的竹林，极少的下人，令这里变得寂静安宁。

    寝宫里的一切一如他离开前的样子，整洁而干净，宽大的龙床上，那一袭金丝绣凤的大红嫁衣平躺在床的里侧，颜色如同那日夕阳下，她满头白发身披罗帐的如血红色，鲜艳而夺目。

    尘风国一行，除她之外，他还遇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尘风国的人。因为那个人，他开始怀疑一件事。而那件事，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从尘风国回来，一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天，在这些天里，他来来回回的想着自己的人生，悲哀而又充满黑暗的人生，从父亲到母亲，再到兄弟和爱人，这些在别人眼中代表着温暖的字符，为何在他的生命里，却只是将他一次又一次推入地狱的冰冷之手？

    “陛下，水已经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吧。”一名宫女进屋，规规矩矩的行礼。

    宗政无筹回神，敛了敛思绪，没说话，再看了那嫁衣一眼，方才转身，径直朝浴房行去。

    宽敞的浴室，氤氲着迷蒙的水雾弥漫在空，他走了进去，关上门，将宫女阻隔在门外。冷风吹入，微微打散了雾气，但视线依旧朦胧。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望着前方的碧水浴池，神色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碧水池中忽然铺了一层娇艳的花瓣，花瓣中女子肤白若雪，乌黑柔顺的长发半湿着散落在单薄瘦弱的香肩，衬得那肌肤愈发的莹润如玉，美不胜收。她背对着他，闭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想走过去，双脚却仿佛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他好像听见自己说：“容乐，你是为了逃避我，才躲在这里不敢出来吗？”

    女子回头惊诧中带了一丝慌乱，“将军，你怎么进来了？”

    “看你那么久不回房，怕你出事所以过来瞧瞧。你这样睡觉，会着凉。若是困了，我抱你去屋里睡。”他走过去，在池边蹲下，伸出手想抱她起来，然而，触手却只是虚无的空气。

    “容乐……”他慌乱而失落的叫了一声。

    原来是记忆带来的幻象！他自嘲，苦涩在心底蔓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他身边，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去再不复返。他想问自己，为什么要让仇恨蒙蔽了心智，不好好把握那段美好的时光？

    悔恨这种心情真的很可怕，日复一日的增长，每多见她一次，便会更加深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宽衣，步下浴池，闭上眼睛浸泡在温暖的水中，企图用热水温暖自己冰凉的身子。

    脑海中浮现一个人，是在尘风国马场抓住的天仇门的人，而跟那人一起的，其实还有一个，只是那个人，被他偷偷带走了。而那个人，正是一年前他找到母亲时，声称照顾了他那疯癫母亲十多年的那对夫妇之中的男人。

    一个普通的人怎会与天仇门的人一起出现在尘风国皇家马场？除非，他也是天仇门的人！而据他所知，天仇门人不允许成婚生子，那对夫妇显然是假的！

    他这才觉得，这一切，未免太巧。天仇门门主一直培养他复仇的能力，口口声声要助他报仇，而他的母亲其实就在天仇门中。天仇门刚刚被他剿灭，十几年没出过门的疯癫的母亲，第一次跑出门就撞上了容乐，又恰好，让他查到。

    宗政无筹扯下盖在脸上的湿布巾，睁开的眼睛迸发出一道渗人的寒光。

    回到寝宫，沈御医已经到了，见宗政无筹步伐稳健，看上去并无不适，不禁感到疑惑，行礼拜道：“拜见陛下！微臣听闻陛下龙体不适，特来请脉。”

    宗政无筹不疾不徐走到床边坐下，天生的威仪，为地上跪拜之人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沈御医迟迟不见帝王开口，心中不由得忐忑。

    过了许久，宗政无筹方问道：“当日太后的疯症是你治好的？”

    沈御医微微一愣，头也不抬，回道：“回陛下，是微臣。”

    宗政无筹“恩”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看了他两眼，又道：“朕记得，当日，你说太后心思郁结又受了极大的惊吓导致神智不清，你用了短短十五日，以奇方治愈太后，朕赞你医术精湛，封你为院使，掌管整个御医院。不知，朕有无记错？”

    沈御医忙道：“陛下记忆力超群，微臣十分佩服。陛下隆恩，微臣一直谨记在心，并暗暗发誓，一定会继续钻研医道，以报陛下之恩。”

    宗政无筹静静听他说完，目光深沉，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是就好。一年的时间钻研医道，想必爱卿的医术又有精进。朕这次去尘风国，遇到一个故人，他也犯了疯癫之症，并且情形与当年的太后极为相似，朕此次，就再给爱卿十五日时间，你就照着上次那方子开药，倘若医好了那人，朕重重有赏，倘若医不好……”他语气忽然顿了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陡然凌厉，直逼对方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一字一句，沉声道：“倘若医不好，朕，判你个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啊？”沈御医惊慌抬头，被他那凌厉的气势吓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冷汗瞬时遍布全身。脸上闪过慌乱的神情，怔忪的望着脸色深沉的帝王眼中的狠色，顿时明白了这一趟所为何来。他连忙低头伏身，小心禀报道：“请陛下治臣的罪，微臣……上次为太后开的方子，不小心给弄丢了。”

    宗政无筹随口道：“丢了？那就再开一个。”

    沈御医的冷汗顺着额头淌下，“嘀嗒！”一声，溅在地上，他正准备再开口，头顶上方，帝王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别告诉朕，你帮人治病开过的方子自己不记得了，你当朕是三岁的孩子？”

    “微臣不敢！”沈御医的头磕上地板，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栗。

    宗政无筹满意的点头，挑眉道：“不敢就好。你要记住，朕才是这个皇朝的主宰，倘若朕想办你，任谁也拦不住！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要荣华富贵？还是连累全家去阴曹地府，从此被冠上罪人之名？你自己掂量着办。朕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沈御医面如土色，早该知道纸包不住火。颓然拜倒：“陛下饶命！微臣……有罪！”
------------

第一百二十一章

﻿    森阎宫。

    宗政无筹远远站着，怔怔望向那个残破只剩一角的宫殿。焦黑的墙壁，破落的砖瓦，是一场大火留下的印迹。当年那场大火，带给这座曾辉煌一时的宫殿没落的命运，留下这一片废墟，而带给他的人生却是毁灭般的仇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血脉之中，愈烧愈烈，烧了整整十几年。

    他缓缓上前，推开大殿之门，殿内的窗子被封住，没有光线透进来，里面很黑。他走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黑暗中，模糊的视线映出四条已经生锈的粗重铁链，中间一条带有倒刺的钩子，上面褐色血迹斑斑。

    他恍惚看到那铁链之中多了一个人，是个清丽绝美的女子，她四肢被锁，面色憔悴，头发蓬乱散落，双目紧闭。

    “母后，母后。”一个四岁的男孩朝女子跑了过去，“母后，您怎么了？”

    女子睁开眼睛，惊道：“筹儿！你怎么来了？”惊诧过后，她看了眼孩子身后高大的护卫，又急又怒，“谁让你带他来的？才刚躲过一劫，你怕他被抓得不够快吗？快带他走！”

    “我不走，我想跟母后在一起。我不想回去，我讨厌那个地方，那里又黑又冷，每天只有一个馒头吃，还要看好多好多书，要练习武功……母后，我好累。”

    女子的目光心疼极了，似是想抱抱这个孩子，却被锁住了双手，无法如愿。她双眉含悲，流着泪道：“我的筹儿……可怜的孩子！母亲知道你辛苦，可这也是为你好，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母亲不能看着你送死，你明白吗？”

    孩子似懂非懂，茫然道：“母后，我不明白，您是皇后，我是您的儿子，父皇为什么要杀我？还把您锁起来？”

    女子道：“母亲是被奸人所害。你父皇只宠爱那个女人，他想让那个女人的儿子将来继承他的皇位，可是，你是嫡长子，按祖制，这皇位本应是你的，而你父皇登基时也曾承诺过由你继承，现在，他反悔了，所以就要杀了你……你还小，这些事情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你只要记住母亲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快走吧，以后母亲不能再去看你，你要听他们的话，好好读书，练好武功，母亲等着你来救我出去……”

    “不好，娘娘，有人来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护卫连忙提醒。女子面色一变，看了眼墙壁上一扇暗门，忙道：“你快带他躲进去，没有本宫吩咐，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出声。”

    宗政无筹的手抚上那道暗门，就是在这里面，他亲眼看着母亲被父亲命人用倒钩穿透了脊骨，她咬碎了银牙，也没有哼出一声。他无法相信，那样一个用生命保护他的母亲，竟然用装疯来欺骗他！

    她的疯癫是假的！为什么？

    这么多年，她隐藏在天仇门里，看着他在仇恨里挣扎，却不与他相认。

    每年一度的穿骨之痛，只为记住母亲当年的痛，他不信母亲不知道。

    母亲，她在天仇门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那些人称呼他为少主，因天仇门门主曾说母亲是他的主子，那么……

    “筹儿。”

    正当宗政无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门口忽然有人唤了一声。他怔了一怔，缓缓回头，轻垂的眼睫掩去眼底那不愿相信的受伤神色，只微微行礼：“母后。”

    傅鸢身着锦绣凤袍，华丽而尊贵，她走进来，脸上轻扬着慈母的笑容，“母亲听奴才们说你回来了，路上累了吧？怎么不先回宫休息，反倒跑这里来了？”

    宗政无筹目光投在灰黑的地面，语气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所以就来了。”

    傅鸢微笑道：“小时候的那件事，这么多年了，难得你还记着。”

    “多少年也不会忘。”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子，似是思索，又似探究，问道：“孩儿想知道，当年，母后为何要因我而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甚至甘愿承受穿骨之痛？母后难道忘了，我不只是您的儿子，我的身上，还留着他的血。”

    傅鸢微愣，面上慈爱的表情丝毫不变，她走上前来，看向从墙壁拖至地上的铁链，斑斑锈迹，如血光再现。她目光微见波澜，却不明悲喜，只温柔笑道：“自从他要杀你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作为一个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还需要理由吗？就像你，为了替母亲报仇，这么多年来吃尽了苦头，不就是因为我是你母亲吗？”

    “不是，母亲错了！”他摇头，断然否定，那样深的仇恨，不仅仅是血缘关系的产物。黑暗中，他埋藏在眼底的悲哀不得而视，只能看到他那英俊的面容平静无波。他转过身，同她看向一处。缓缓道：“如果不是四岁时亲眼所见母后为我承受的穿骨之痛，我不会用十三年的穿骨之痛来提醒自己这不共戴天之仇；如果没有母后常常冒着性命危险偷偷去那些潮湿的黑屋子里看我，点燃我心里对温暖和亲情的渴望，让我明白，其实我原本可以拥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如果不是每一次躲过追杀，刚刚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很快又被发现行踪，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逃亡……如果，没有七岁那年和母后团聚在望，却又目睹母后葬身火海的一幕……如果没有这些，那我想，也许我对仇恨，不会如此执着。”

    傅鸢目光微变，望着他满面沧桑，听他语气中不自觉透出的悲凉，她微微移开眼，语声轻柔幽远，轻轻问道：“筹儿，你怪母亲了？”

    宗政无筹仰头，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头看她的目光十分复杂，像是纠了一团麻。

    “我不会怪您。母后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我不会因为母亲还活着，便会放弃报仇。您放心，他和云贵妃的儿子，我不会放过。只是，孩儿请求您，以后……别再设计伤害容乐。我们和宗政无忧之间的恩怨，不该由她来承担。”他说的很认真，语声之中透着无法掩饰的心疼。

    傅鸢道：“她选择了宗政无忧，她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那不是她的选择。”他浓眉皱起，心口窒痛，声音忽然就哑了，“是我们，将她逼到了宗政无忧的身边，她从来都没有选择。”他目光犀利，声音低沉，说完之后，似不欲多言，转身就欲离开。

    傅鸢听到那句话，面色惊变，急忙叫道：“筹儿。”

    他脚步顿住，头也不回问道：“母后还有事吗？”

    “你……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傅鸢的语气镇定如常，听不出半分紧张和不自在。

    “母后认为，我应该听说什么？”他仍旧没有回头，望着门外萧索的残废景象，目光苍凉如冰，“我的身边，只剩下母后一人，我不想再失去母后。”失去容乐，已是难以挽回的事实，他不愿自己的人生连最后一丝温暖也不剩，也许，那些温暖早已被仇恨消磨的一干二净。然而，在这个冰冷的皇宫，他不想只有他一个人，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他走出破败空寂的大殿，傅鸢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光几经变幻，复杂难言。她张了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外头日光渐暗，宗政无筹刚刚走出森阎宫，贴身太监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快步朝这边走来。

    “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士兵跪下，双手递上加急奏章。

    宗政无筹皱眉打开，只扫了一眼，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遽睁。

    紫翔关城破！二十多万铁甲军，全军覆没，无一归还。

    而破城之人，是她！

    他手指微颤，明黄的奏章掉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响。他脚步虚浮，一个踉跄不稳，似是不能接受般的呆住。“为什么，是她？”

    南朝大军攻下紫翔关之后，一鼓作气，又连攻三城，南军士气高昂，无与伦比。

    分岭郡之郡守府。

    漫夭百无聊赖，在园子里瞎转悠。这阵子，无忧什么都不让她做，城里或者军中大小事务，一概不让她过问，只让她安心养胎。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本就日子不长了，还这样无聊的打发时间，感觉真是浪费光阴。

    她不愿逆他之意，就只能做个闲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走到一个葡萄架下，抬手去触摸架子上那葡萄藤冒出的新鲜的嫩芽，清新的生命，让人看了欢喜又惆怅。她摸了摸渐渐凸显的腹部，感受着孩子一天天的成长，心中绵绵软软，既喜且忧。

    这是她和无忧的孩子，想来定然聪明又漂亮。

    “在想什么？”她正沉浸在对于他们孩子的无穷想象，忽然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宗政无忧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她回神，转头嗔道：“别吓着孩子。”

    宗政无忧双眉一扬，今日心情似是不错，他低头就在她娇艳的唇上啄了一口，语带傲气道：“这孩子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他就不配做我宗政无忧的儿子！”

    漫夭斜眼看他，好笑道：“你怎知是儿子，也许是女儿呢？”说到孩子，她兴致极好，靠在他怀里，仰着脸庞，问道：“无忧，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宗政无忧揽着她坐到长凳上，慵懒地斜靠着结实的木架，拉她到怀里，侧头看着她绝美的面庞，神色温柔，勾起的嘴角微带邪气道：“儿子要，女儿也要。”

    “你太贪心了。如果只能有一个，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以他帝王的身份，这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虽然她更喜欢女孩。

    他望着她面上洋溢着专属于一个母亲的幸福笑容，美得眩目，他笑道：“儿子女儿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最好是多生几个，有伴，他们就不会孤单。”就像他和老九。他的笑容暗藏着淡淡的苦涩，几不可察。

    漫夭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滞，眸光一暗，但仅仅是一霎那，便又扬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多几个孩子，让他们每天围着你转，吵得你头昏眼花，烦不胜烦。”若真是那样，只怕他会毫不客气的拎着他们的脖子扔出门外去。

    宗政无忧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只要有你陪着，我不嫌他们烦。”

    漫夭忽觉眼角发涩，连忙扭过头去，声音依旧带笑，“即便没有我陪着，你也不能嫌他烦。无忧，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多一些耐心，好好疼他爱他，给他一个跟我们不一样的幸福童年。”

    宗政无忧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人的脸庞挨着，他垂着眼，没有做声，只是紧了紧双臂搂住了她。

    她见他没反应，回过头来，认真问道：“你不答应吗？”

    宗政无忧扬起睫毛，眼底神色坚决，“只要你疼他们，我自然会疼他们。”

    漫夭怔了怔，撇过去的眼，眸光黯淡。她自是会爱他们的孩子，可是，有没有疼爱和照顾孩子的机会，不由她说了算。

    “七哥，七哥。”远远的，九皇子扬着手中的半张纸，朝这边快步跑了过来，他面色兴奋，似是找到宝一样。萧可跟在他后头，脸色明显不太好。九皇子大声叫道：“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漫夭和宗政无忧眼光皆是一亮，九皇子过来之后，见漫夭也在，愣了一愣，宗政无忧对他使了个眼色，才道：“阿漫，你出来时间也不短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漫夭心中明白，温柔笑道：“不用，你跟老九有事，忙你们的吧。让可儿陪我就好。”

    宗政无忧淡淡看了眼萧可，点头道：“也好。”

    漫夭被萧可扶着手离开，宗政无忧一直望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语带急切问道：“找到解毒方法了？”一向深沉不露情绪的凤眸，此刻有着掩饰不住的期盼和喜悦，九皇子对上他这样的表情，想着那样的解毒方法，他脸上的兴奋神色忽然僵住，他望了眼手中半张微微发黄的旧纸，“找……是找到了，只不过……”

    宗政无忧皱眉，“只不过什么？”

    九皇子有些犹豫，小心翼翼道：“我，我不敢说，你……自己看吧。”

    宗政无忧本就着急，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已心生不耐，不待他说完，便一把夺过九皇子手中那半张发黄的旧纸。

    九皇子朝着一个地方指了一下，他顺着那个位置看过去，顿时心头一凛，如雷轰顶。

    他脸色立变，沉声怒道：“这是什么？这也能叫做解毒之法？再找。”

    “没有了，七哥。”
------------

第一百二十二章

﻿    九皇子有些郁闷，找了那么多天，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办法！不管这办法好还是不好，也总算是找到了，只要七哥肯用，它就是个办法。

    宗政无忧浑身散发的怒气渐渐被一股蚀心透骨的悲哀所代替，他望着那半张纸上凌乱而潦草的字迹，怔怔不语。

    所谓解毒之法，只针对于身怀有孕之女子，在女子即将临盆之即，以一种独特的金针过穴之法将母体内的毒素汇聚到婴儿体内，随着孩子的出生而解。但这个孩子，却需要以药养命，寿不过二十四岁。

    这是何等残酷的解毒之法！一个充满希望的生命，在还未出生之时，便已注定了一生之痛。试问天下父母，谁人能够如此狠心？

    九皇子见他如此表情，心中难过，劝慰道：“七哥，七嫂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们以后还可以有更多的孩子。”

    宗政无忧指尖握紧，那半张发黄的旧纸在他手中被捏碎，那细微的碎裂声，从心底传来，遥远而沉痛。他站在葡萄架下，抬头仰望着苍穹，那空茫的广阔无际的天空，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回房之时，漫夭背对着门口，很安静的坐在那里，安静得仿佛没有那个人，让人看了心生不安。雪白的长发披泻在她的肩背，在透窗的白色日光下流转着似圣洁却又似哀绝的淡淡光华，她背脊单薄，看上去有些僵硬。

    萧可垂首站在她身边，见宗政无忧进屋便默默退出门外，与九皇子二人偷偷躲在门口听里面动静。

    宗政无忧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朝她走过去。漫夭听着他沉缓的脚步声，忽然回头，手放在小腹之上，面带惊喜和兴奋的神色，眼底却是漫漫无边的哀伤和绝望。

    她笑着说：“无忧，他动了，你摸摸，我们的孩子会动了。他还不到四个月就会动，他一定是一个既聪明又可爱的孩子……”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想让他和她一起，感受这个生命。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宗政无忧身躯陡然僵硬，原来孕育一个新生命是这样微妙的感觉，细细的、软软的欣喜和酸楚交融，他心中一疼，连忙垂下眼睑，刻意的选择将那些突然涌出的奇异感觉忽略不计。

    眸光微垂，他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看她苍白如雪的指尖，听她声带喜悦的语气夹杂着透骨的哀伤……

    她说：“如果他是男孩，将来必定像你一样，睥睨天下，运筹帷幄。如果是个女孩，我希望她远离皇权的桎梏，在她最好的年华遇到一个她爱的而又深爱她的男子，过着永远幸福的生活……”

    她仰起面庞，看着他皱着的眉头，轻垂的偶尔会颤动的眼睫，她看不见他眼中的神色，只看得见他薄唇如一条直线，没有弧度的僵硬着。她的心一分一分沉重，在他僵硬的表情里，她对于他即将作出的决定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心里矛盾而挣扎，她绝美的眸子随着她说出口的希望和畅想迷蒙了水雾，模糊了视线。心头一阵阵揪紧，她红唇微颤，声音幽远而静隧，接着道：“但不管他是男孩抑或是女孩，我都希望……希望他们远离伤害和病痛，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过一生……无忧，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宗政无忧心中一震，扬起浓密的眼睫，对上她泪光后的祈求神色，哑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她突然站起来，猛地抱住他僵立的身躯，双手紧紧抓住他后背的衣裳，手臂大力的似是想要将自己嵌入到他的身体里，从此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对不起，无忧，请原谅我……我不能答应用那个办法，不能……绝对不能。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不能对他那样残忍！”即便她再怎么不舍得离开无忧，但若要以她孩子的一生来交换，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怎么能给他一个生命，让他痛苦的来到这世上，等待着随时可能来临的死亡，永远也看不见希望的曙光。那何其残忍？

    宗政无忧双眉紧锁，僵硬的让她抱着，他的手垂在两侧，手心冰凉，像浸了雪一般的温度。他的目光越过她的白发，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砰的一下裂开，四散而去。

    “那我呢？”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很轻的三个字，落在她心头却是那般的沉重，沉重到窒息。她的脸靠在他肩膀，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害怕看到他的绝望。

    宗政无忧收回目光，那眼中的悲痛和空寂逐渐化作强烈的不甘，他陡然握住她的肩膀，毫无预兆地将她推开，死死看住她的眼睛，目光像是要剜进她的心底去。他声音低沉带痛：“对他的不残忍，便是对我的残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令她慌乱，她颤着声音对他说道：“他是你的孩子！”

    “那又如何？”宗政无忧别过眼，目现狠戾之色，“倘若你不忍心看他活着受苦，那我可以在他出生之后立刻结束他的性命。”

    漫夭身躯狠狠一颤，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这是他说的话吗？这是一个即将为人父应该说的话吗？她抬手，眸光遽碎，用力推开紧箍住她肩膀的手。她踉跄着往后退，再往后退……看着他的目光变得陌生，仿佛从来不曾认识这个人。她可以接受他对任何人的冷酷无情，却不能接受他因为想留住她的性命而弑杀亲子。

    那个孩子，不是别人，那是他们的孩子啊！千辛万苦，才保住的一个孩子！那一日，她一剑入腹，险些亲手杀了他，在尘风国的日子，她是那样的后悔、自责、担忧、害怕，而这个孩子总算是死里逃生，如今却要面临更悲惨的命运，这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可他的眼神，那么坚决，似是已下定决心谁也无法改变。她的身后，脚下地毯的边缘微微卷起，她虚浮不稳的脚步仍往后挪，被拌了一下，人便摔倒在地。

    宗政无忧听见自己的心“咚”的一声沉下去，他极力控制住想去扶她的欲望。扭过头，不看她震惊而失望的眼神，不看她苍白如纸的脸庞，也不看她跌坐在地泪如泉涌。

    门外，萧可见状，想进来扶她，却被九皇子拽住手。萧可回头瞪他，正待发作，九皇子低声道：“别进去，你想让璃月死啊？”

    萧可一愣，看了看屋里，犹豫着又退回去。

    漫夭瘫软在地，哭泣无声。过了许久，她才撑着地面站起来，此时，泪水已歇，眼中悲伤褪去，只剩下为人母亲的坚决。她也不看宗政无忧，转头对外叫道：“可儿，去叫萧煞准备马车，我要回宫。”

    “啊？现在吗？”萧可惊诧，漫夭点头：“对，现在。”

    萧可“哦”了一声，看了九皇子一眼，才离开。九皇子连忙进屋，拿手指小心戳了戳如木雕般动也不动的宗政无忧，对着漫夭尴尬的嘿嘿笑道：“七嫂，你这就要回去啦？你不说一直陪我们打到京城吗？”

    漫夭转过头，没做声。宗政无忧薄唇紧抿，也不吭声。九皇子看两人的脸扭到两个方向，皆是一脸不妥协的神色，他急得跺脚，“七嫂，七哥只是随口说说，一时气话你也信啊？你想想，那是你的孩子，七哥捧在手心里宝贝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下杀手啊？七哥，你说是不是啊？哎呀，七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宗政无忧微微转头，却不是看她，而是对外头叫了一声：“来人。”

    一个丫头应声而入，行礼道：“奴婢在。”

    宗政无忧道：“替皇妃收拾东西。”

    九皇子愣了愣，奇怪的叫道：“七哥？”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他，转眼望漫夭，他眼神早已敛去了一切情绪，看上去平静无波，他淡淡道：“你回宫也好，回去好好养胎。等战事结束，我回宫之时，希望你还在。倘若不在也无妨，要么我下去陪你，要么……就让这整个世界为你殉葬。”他说完拂袖离去，竟不再多看她一眼。

    漫夭震住，愣愣地望着已走出门外的男子，外头的日光白得刺眼，笼罩着他孤寂而萧瑟的背影，书画着他决绝的表情。

    他的意思很明确，她活着，他便活着，一切都好。她若死了，他即便活着也如同死亡，什么都对他没有意义，包括孩子，包括江山天下。他就是用这样霸道的方式，让她明白，她就是他的一切。留或者走，她自己看着办。

    爱，可以是成全，也可以是毁灭。

    她再次瘫软在地，整个人不能动弹。心中的酸软和苦涩交汇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她抬手抹了把发涩的眼角，却再无一滴眼泪。

    回到江都皇宫，已是四月十二。连绵的大雨开始不停地落，整整下了一个月，还未有停的趋势。南朝大军并未因这天气而耽搁行军，南帝宗政无忧像是疯了般的与时间竞逐，疯狂攻占北朝的城池，一日不歇。北朝从边关急调兵马，终是远水难解近渴，只一月时间，南军长驱直入，攻陷北朝十数座城池，来到京城以外最后一个重要关卡。

    大军兵临城下。而这时，万和大陆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洪灾。堤坝尽毁，洪水如猛兽直冲而下，吞没了一座又一座村庄或城池。

    来不及逃离的人们在惊恐之中丧生，连尸体都不知被冲往了何处。

    这战争纷扰的年代，又遇洪灾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四处都是哀声一片，整个天下都陷入惶乱之境。

    南朝较之其它国家，水灾更为严重。各地官员纷纷递上折子，请求上面拿主意。有些地方的洪灾几乎淹了整座城，阻隔了通信，明清正与丞相再三商议，决定进宫面见皇妃。

    已有五个月身孕的南朝皇妃再度临朝。

    乾和殿，庄严森巍。

    众臣跪拜：“参见皇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龙椅之后，珠帘垂挂，漫夭端坐凤位，微微抬手道：“平身。”

    “谢娘娘。”

    众臣起，漫夭面色凝重，道：“全国各地水患成灾，房屋被冲毁，短短几日，无数百姓家毁人亡。今日本宫召各位大人上殿，是想听听你们有何治水良策？”

    一位大臣出列，“启禀娘娘，以臣愚见，应尽快增派人手，抢修堤坝，阻拦洪水扩展之势。”

    丞相立刻道：“臣以为此法不妥，以现下洪水之猛，修建堤坝恐已无济于事，不仅浪费人力物力，还会耽误抢救灾情。请娘娘斟酌！”

    另一位大臣出列，“启禀娘娘，古有大禹治水，开辟河道，将洪水引入大海，为后世人所称道。这个办法我们倒是可以借鉴，只不过……大禹当年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而我们即使多派几倍的人去，最快也得好几年……”

    裴大人嗤道：“狄大人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何区别？几年的时间，这水也不用治了，恐怕那时候，百姓早死光了。”

    狄大人被这一顿堵，脸色顿时难看，反唇相讥，“裴大人嫌这个不好，那你倒是说一个好办法给我们大家听听！”

    裴大人哼了一声，明清正沉声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吵！”

    那两位大人连忙低下头，不再吭声。明清正对着上位行礼，正色道：“娘娘，微臣认为，狄大人所说借鉴大禹治水的方法也不是不行。”

    漫夭凝眉，听他说下去。

    明清正微微犹豫，又道：“微臣听闻，娘娘命人制造了一种武器，威力极大，可炸毁城墙。”

    漫夭眉头一蹙，问道：“明大人的意思是，用炸药开山辟石，尽快达到疏通洪水的目的？”

    明清正恭声道：“正是。娘娘明鉴。”

    其他大臣一听，目光皆是一亮，也纷纷点头称好。

    漫夭沉默，她记得曾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方法，可以是可以，但是……她叹了一声，“此时正值征战期间，国家兵力空虚，若将这些炸药都用于治水，倘再有敌军进犯，恐难以应对。而当初收集材料有限，制作的火药并不多，其中多半运往战场，库中已所剩无几。”

    明清正一听，微微有些泄气，两条溢满正气的浓眉渐渐拢了起来，愁不得解。

    大殿之中变得安静，漫夭不做声，大臣们没有更好的主意，也都不敢再开口。想到正面临水患的百姓，那些官员们所上报的悲惨万状的情形，他们个个都很伤感，不禁唉声叹气。

    这时，一名禁卫军来报，“启禀娘娘，项将军在殿外侯见！”

    漫夭微愣，这个时候，项影怎么回来了？她连忙道：“宣。”

    项影进殿，行礼。漫夭问道：“战事尚未结束，你怎么回来了？”

    项影忙恭敬回道：“回禀娘娘，半月前，皇上见大雨一下多日不停，料定此次必有洪水灾患，特命臣火速带回战车火药，交与娘娘，以备治水不时之需。”

    漫夭怔住，想不到无忧竟然在半月前就已有先见之明，并提早想到了治水之法！

    明清正大喜过望，双手紧握住，神色激动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娘娘，如此一来，灾区百姓有救了！”

    “吾皇英明！吾皇英明啊！”众臣纷纷拜倒，无不欣喜赞叹，帝王果真是料事如神。

    漫夭立刻起身，下令：“萧煞、项影，本宫命你们二人各带一万人去灾区开山治水，即可准备出发，不得有误。”

    二人领命：“是。”

    她又道：“明大人，皇上出征在外，本宫又身怀有孕，不便出行，现任命你为钦差大臣，代表本宫和皇上去灾区探视灾情，安抚民心。”

    明清正正有此意，忙欣然领命：“微臣领旨，绝不负皇上和娘娘所托。”

    半个月后，各地官员陆续上奏，在萧统领和项将军的带领下，禁军与当地官府的人日夜不停开辟河道，几座水灾严重的城池灾情终于得到缓解和控制。漫夭又挑了几个清廉正直的大臣再次带去物资，帮助灾民重建屋舍，发放救资，尽快让他们生活安定下来。各地灾区人民对此感恩戴德，南朝百姓亦是通过此事看到未来的希望，对帝妃赞声一片。

    这次洪水之患，南朝本是最为严重的一国，却也是整个大陆最早解决水患安定臣民的一国。此事传出，其他国家仍在水患中苦苦挣扎的灾民无不羡慕，只恨自己不是南朝百姓。

    水患已解，漫夭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收到八百里加急战报：启云国军队大举进犯，十三日连破八城，三十万大军以无与伦比的气势和速度直逼乌城。乌城告急！

    水患阻滞，本应八日前就该到的战报延直今日方递到她手中。

    漫夭一手紧握住那份战报，怔怔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出声。该来的，总会来。

    乌城，离江都不过百里，是南朝皇都最重要的一个军事之城。那里现只有守军五万，何以低档三十万大军？

    若乌城一破，则江都危，南朝亡！

    皇兄他终于出手了！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大军可派，没有大将可用，亦无火药炸弹，有的，只是她一介女子想力挽狂澜保家护国相助夫君的一颗心。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启云国军队如此轻易地攻城掠地，几乎是畅通无阻到达了乌城？仿佛南朝所有地形局势都在他掌控之中。这样的行军速度，委实可怖之极。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结局（一）

﻿    漫夭派出八百里加急将战报送出，可一来一回，援军最快也得半个月以上才能赶到，以启云国的进军速度，只怕到时候，什么都晚了。眼看乌城之危迫在眉睫，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她当机立断，力排众议，决定亲自前往乌城。

    几十里的路程，快马加鞭，半日即到。

    此时的乌城，正遇夜袭。

    漫夭与萧可一入城，火速赶往军营。

    “站住！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军营！不要命了？”军营门口的守卫见突然冲过来两匹黑马，连忙拦住，对马上是被黑色雨衣紧紧包裹住看不清头脸的两人，厉声喝问。

    萧可亮出一块金色令牌，“你们看好了！快让开。”

    漫夭抬手掀了帽子，露出满头白发，那守卫一愣，如此绝色女子配上这一头的白发，不用看那象征尊贵身份的令牌他也猜到是谁了。

    守卫们慌忙下跪行礼，不及开口，漫夭已扔下一句“速传向将军去议事厅”后，策马直奔而入。

    一刻钟以后，议事大厅。

    漫夭端坐于首位，看着门外疾步走上台阶的三人，面色肃穆沉静。

    乌城守将正是从前京城皇宫禁卫军统领向戊，他带领两名副将快速入内，行礼参拜后，面带忧色，急忙道：“娘娘何以孤身来此？敌军现下正夜袭攻城，乌城怕是保不了多久了！娘娘金玉凤体，又身怀龙子，不宜在此逗留。姚副将，你速速领二十精兵护送娘娘回宫，路上切不可出任何纰漏。”

    “是，将军。娘娘，快请吧。”姚副将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漫夭却稳坐不动，朝他们三人逐个看过去，目光锐利，逼视着向戊的双眼，沉声道：“你身为一城守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你便如此没有信心，还如何领军作战？”

    向戊一怔，忙回道：“臣并非不自信，只是敌我兵力实在悬殊太大，臣可以与乌城共存亡，但是娘娘……”

    漫夭不待他说完，截口道：“本宫的安危你大可不必顾虑。试想，倘若有五万守军的乌城都保不住，那么，只剩几千禁军的江都皇宫又能保得了几天？本宫既然来了，自然要助将军一臂之力，保乌城之安。”

    向戊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乌城完了，江都必定保不住，只是，她一个女子如何保一城之安？心中疑惑，但见她面容镇定，眸子里慧光流转，语声之中颇有自信，不禁问道：“莫非，娘娘带了援军来？”

    漫夭蹙眉，反问道：“皇宫禁卫军都派去了灾区，何来援军可带？”

    向戊一愣，“那娘娘是带了战车和秘密武器来？”

    漫夭道：“火药都用作开山辟石疏导洪水，并无存余。”

    两名副将一听，眼中不自觉露出失望神色，向戊亦是如此，只不过掩饰得较好，他微微皱眉，想了想，又问：“那此次来的只有娘娘和萧姑娘二人？”

    萧可不高兴了，瞪眼道：“就我们两个，怎么啦？难道你们看不起我和公主姐姐？”

    向戊一怔，连忙对漫夭行礼，恭敬道：“臣不敢。”

    两名副将嘴上跟着附和，但从他们的眼睛里透出的讯息，让人清楚的看到他们在心里仍然极度怀疑。虽然皇妃先前用计去尘风国选购战马一事令他们心生敬佩，而后紫翔关的秘密武器也着实令人震惊，但这一次可不同，三十万大军，他们不信在没有援军和秘密武器的情况下，她一个女子如何退敌！

    漫夭也不在意他们如何去想，事实上，她也并无把握，只不过先安定下他们的心。一支军队，无论兵力如何，倘若连主将都抱着必输之心，那还有何胜算可言？她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能保住多久就保多久。

    “乌城是我朝最后一道关口，无论形势如何，此关，绝不容有失！虽然本宫也无全然把握，但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宫对启云帝的了解，总比你们要多出一些。你们都坐吧，说说战况。”每次说到皇兄或者想到他，她不自觉心底发毛。

    三人稍稍犹豫后在下首坐了。两名副将心中不禁疑惑，启云帝不是最疼爱娘娘的吗？一年前也是为了娘娘才与临天国为敌的啊！可为何，此次竟然会趁皇上出征在外发兵攻打南朝？而娘娘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难过，莫非传言有假？令人费解。

    向戊道：“回娘娘，此次敌军夜袭攻城大概出动了十万人，领兵的敌将姓左，说来也奇怪，他们攻城似是打轮站，一千人一波，每次都是很快退回去换一拨，轮流几次之后，我们的弓箭和石头用了不少，他们的人却死伤不多。”

    “照这么说，他们的目的不在攻城？”漫夭蹙眉，皇兄为人，她自是了解，没有把握或者没有目的的事情，他绝不会做。她又问道：“向将军认为，敌军目的为何？”

    向戊摇头，“臣一直在琢磨，但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派出的探子也是毫无消息。”

    漫夭想了想，又问道：“这城里除了四大城门以外，可还有其它入口？”

    向戊道：“没有。”

    乌城是水中之城，与其它城池建造不同，它的城墙是建在护城河里，城墙两边离地面都有约一丈宽距离，除城门口外，其它地方想搭梯翻墙都没有可能。

    漫夭听他说完，凝思稍许，起身道：“带我去看看。”越是没有可能，她越觉得不安。如果说皇兄此次攻城的目的，只是想浪费他们的弓箭和石头，她是无论如何都也不会相信。

    向戊点头，“娘娘请。”

    五人一同来到城墙边的护城河，城墙屹立在河水中央，高耸坚固，无从攀爬。河水清碧色泛着幽蓝之光，倒映出城墙上燃着的火把，清风一拂，波光粼粼，将橙红的火焰层层荡开。倘若没有烽烟战火，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清幽宁静之地。

    漫夭轻轻一叹，忽然皱眉，扭头问道：“这河水为何这般清澈？难道不是死水吗？”

    向戊被问得一愣，他被派到这里也才一年的功夫，对这些从来没有注意过。倒是姚副将在此地待了几年，略微听人提过一句半句。他弯腰拱手道：“回禀娘娘，末将听城里年长的百姓说过，这河水三尺往下，有一个泉眼。”

    漫夭一怔，“泉眼位置在何处？”

    “这……末将不知。”

    “快去问。问清楚泉眼的位置和大小？外头连接之处？一共有几个？速去速回。”她语气低沉，向戊微微怔愣过后，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起来，姚副将忙领命离去。

    向戊道：“娘娘怀疑敌军会从水下偷偷潜入城内？”

    “只是猜测，多防着点，总归是好事。”据她所知，启云国有一支水师，他们水性极好，所以不得不防。

    另一副将疑惑道：“可是，这泉眼连我们都不知道，启云国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漫夭垂眸沉思，这也是她在思考的问题。启云国行军速度太快，即便不需攻城，从启云国边关到乌城的距离，也得行个十余天才对。如此速度，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有奸细的配合。如果只是一座城，这个可能倒是有，但每座城池都恰好有奸细，而且奸细对当处地势了如指掌，恐怕一般人在短时间内无法办到。除非，第二种可能……

    她正思索间，姚副将已经回来了。

    “启禀娘娘，已经打听打了。城里的老人说，这地下河水相通，泉眼处大概一尺见方，在西城墙根儿底下，连通城外的半里河。”

    向戊惊道：“半里河？那不正是敌军扎营的地方吗？娘娘，臣立刻调兵去西城墙守着。”

    “且慢。”她立刻阻止，“这时候调兵，很容易被敌军发觉。放心吧，他们来的人不会多，走，去西城墙。”

    一块刻有篆体的灰色碑碣后面，他们五人探头，透过延伸过来的老树枝桠缝隙，紧盯住不远处城墙下的河水动静。

    没过多久，河中波澜荡起，一颗头颅伸出水面，摸了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无人后，方才游着上岸，紧接着又出来三个人。四人上岸后，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句，漫夭凝神细听，却怎么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她眉头紧皱，见他们似乎已商量完毕，准备朝四个方向分开。漫夭立刻抬手，纤细的指间夹着四枚闪烁着冰蓝色的银针，她提聚内力，一扬手，银针破空直刺，却无声无息，速度快得惊人。

    等四人发觉后面色大变，已来不及做出反应便中针昏倒。

    漫夭走出来，沉声吩咐道：“带回去，详细盘查。”

    “是。”

    回到军营，漫夭和萧可草草用了晚饭，在议事厅等消息。

    萧可凑过来，语带担忧，低声问道：“公主姐姐，他们有三十万人，我们……真的能赢吗？”

    漫夭啜了口茶，转头看她，笑了笑，“可儿害怕了？”

    “没有，公主姐姐小看我。”萧可撅起粉唇，不依地摇了摇她的手臂，继而摆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偏着头问道：“公主姐姐，这一仗……如果输了，我们会怎样？”

    漫夭微微想了想，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你怕不怕死？”

    萧可愣了愣，没立即回答，她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人来，那个总是对她大呼小叫和她作对的可恶男子，如果她死了，以后再也没人陪他吵架了，他会想念她吗？

    “舍不得老九了？”漫夭是过来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思。可儿还是太单纯了，从来不会掩饰自己，也许正是如此，老九才会喜欢她。

    “不，不是。”被戳中心事，萧可面庞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忙不迭的否认，“我才不会舍不得他呢，我巴不得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才好。”

    漫夭拍拍她的手，望着她那带着少女心事的绯红面颊，摇摇头笑道：“虽然老九看上去有些不正经，但我相信他只是有些事还没定下来，只要他认定了，以后，他一定会对你很好。万一，万一这里保不住，我会……”

    “娘娘。”她话还没说完，向戊疾步走来，眉头紧皱道：“不管我们怎样威逼利诱，那几个硬骨头宁死也不肯开口，连大刑都用上了，还是无用。更奇怪的是，从他们身上没搜到任何东西，没有武器，也没有毒粉暗器。”

    漫夭蹙眉，怎会什么都搜不到？他们只有四个人，要完成任务至少也会有些辅助物品。她问道：“可是分开关押审问的？”

    向戊点头道：“是的。”

    “恩。”她略微沉吟，站起来道：“那本宫亲自走一趟。去找身夜行衣来。”

    军营里，刑房。一个被绑住手脚的男子身上已是鞭痕累累。

    无论姚副将如何逼问，被抓来的那个人始终像个哑巴似的不开口，吭也不吭一声。姚副将急了，拿起一旁烧红的烙铁，对着那人，威胁道：“你再不说，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眼光一闪，目中有恐惧之色，但仍然不张口，还扭过头去，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漫夭悄悄躲在门外，看着那烧红的烙铁，有些心惊。但她并未进去阻止，只见姚副将拿着烙铁逼近那人，狠狠一下按在了那人胸口，那人身子猛地一颤，轻烟直冒，人肉被烧焦的糊味儿飘散开来，令人忍不住作呕。

    漫夭双眉紧紧锁住，见那人剧痛之下忍不住张了口，但却依旧没有一丝声音溢出，只是一张脸痛到抽搐扭曲，表情狰狞恐怖。她忽然想起她曾经承受剧痛却叫不出声的心情，顿时一愣，莫非他们是哑巴？可是，他们上岸之后，四个人有开口说话，虽没听到声音，但明明看到他们唇动，难道……她眸光一转，将面上的黑布戴好，一闪身进了刑房，一记手刀劈向姚副将的后颈。

    还没来得及吭一声，姚副将的身子便委顿在地，失去意识。

    被绑住的那人愣了愣，抬头看她，那眼光似是在询问：你是谁？

    漫夭扯下蒙面黑布和头巾，露出白发如雪，并未问他的伤势，更没有帮他解开绳索，而是沉着脸，用唇语无声对他斥道：“你们是怎么办的事？这么轻易就被抓住，坏皇兄大事。”

    那人一怔，看了看她的头发，又见她用的是唇语，还有她所说的“皇兄”。男子眼光一亮，立刻问道：“您是公主？”

    漫夭面色不变，心中却道，皇兄行事果然够谨慎，用哑巴混进城里，即便被抓住也不怕泄露消息。

    那人又道：“请公主帮小人解开绳索，时辰不多了。”

    漫夭皱眉道：“这周围守卫森严，放了你你也出不去。即便你能侥幸逃出，一旦他们发现人不见了，定会派人大肆搜城，严加戒备，你们想完成任务，根本毫无可能。”

    那人顿时着急了，拧眉道：“那……小人应该怎么做？请公主示下。”

    “交给本公主。”漫夭直望着那人眼睛，不闪不避。

    那人不开口了，望着她的目光渐渐透出怀疑和防备，漫夭眸光一沉，面容肃穆威严，“你信不过本公主？你以为本公主身为南朝皇妃，为何此刻不在江都皇宫，而跑到这即将不保的乌城来？”

    那人眼光微微一动，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这时候，外面有动静传来，漫夭立刻拖着地上的姚副将往旁边一闪，躲进黑暗之中。门外两人从窗洞里探头看了看，一人说道：“咦？姚副将啥时候走的？我咋不知道呢。”

    另一人嗤道：“你以为你谁呀？人家堂堂一副将大人离开刑房还要通知你不成？”

    “那倒也是。我们可要守好了，向将军吩咐，千万不能让皇妃的人混进来，不然，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两名守卫的声音渐行渐远，漫夭这才从黑暗中走出来，这时被绑着的男子眼中怀疑尽去，换上一副恭敬之色，冲漫夭点了点头，口中舌尖一挑，吐出一个漆黑色的方块。

    漫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蹙眉，伸手接住。难怪什么都搜不到，原来藏在了口中。

    那人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谨慎些，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漫夭将那小小方块外包着的一层密不透风的黑色金属薄壳打开，露出一块又小又薄的褐色物品，看了看，淡淡道：“本公主明白。该怎么做，说罢。”

    那人道：“南军兵力被引到南城墙，只要将这块香料在南城门附近点上，不出半刻钟，百丈之内的人畜闻到香气都会陷入昏迷，到时候打开城门便可。左将军闻到离魂香的香气，再看到敌人昏倒，会率兵进城。”

    就这么简单？漫夭垂眸看着手上的香料，面上不动声色，继而若有所思问道：“左将军他们都服过解药了？”

    “是的。”

    “那……城门大开，皇兄可会进城？”

    “这……小人不知，公主如果想见皇上，可以直接去半里河旁的扎营之地。”

    言下之意，皇兄是不会进城了？漫夭又问：“你们怎知那城墙底下有泉眼？”

    “是皇上说的……”

    出了刑房，向戊和萧可等在外头。

    漫夭将那块香料交给萧可，“你看看，可认识这个？”

    萧可接过来，看了看，“这个是离魂香，中了它的毒，十二个时辰之内不服解药，会永远醒不过来。”

    漫夭点头，“不错，是离魂香。他们想在城门附近燃上此香，不费吹灰之力进入乌城。可儿，你可有办法解此毒性？”

    萧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取出一支白色的形状像蜡烛却比蜡烛细小的东西，粲然笑道：“用它就可以了。”

    向戊问：“这是什么？”

    萧可道：“这个啊，我就叫它白烛。无色无味，只要把它和离魂香放到一起，它的毒性会消除离魂香的毒气。”

    漫夭目光一亮，“那服过离魂香解药的人闻到会如何？”

    萧可想了想，才道：“离魂香解药里的其中一味药与白烛的毒气相克，服了离魂香解药，再中白烛之毒，轻则全身麻痹，重则会死掉。”

    十万人！漫夭心情陡然沉重，她抬头，深呼吸，没有选择了。闭了一下眼睛，睁开后满是坚定和决绝，将那一抹挣扎无奈之色掩了去。方命令道：“向将军，你命人先将离魂香点上，等我们的人昏迷以后，燃上白烛。让人换上那四人的衣裳，打开城门。”

    向戊领命离去。

    漫夭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漆黑的苍穹，想她一个深受现代教育的人，来到古代，虽为形势所迫，但这般杀人如麻，心中自有些不安。

    这是她与启云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锋，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无需出面，也总能给她一股无形却又十分强大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来气。

    半里河，启云大军扎营之地。

    中心大帐内，一名清隽儒雅的男子以极不适合他气质的姿势坐在矮塌前的地毯上。男子双腿修长，微微曲起，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撑着头，冰灰色的眸子敛去了深沉，有些空洞和忧伤。他定定望着身前矮塌上铺着的一条珍贵无比的白狐毛毯。

    那是用数十只幼嫩的白狐皮毛织成的毯子，毛色如雪，从数百只里挑出来的，颜色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皮毛柔软光滑有如新生婴儿的肌肤和毛发，令人一触难忘。毛毯上面绣有莲花图案，以同样的白色，圣洁而妖娆的姿态于这张毯子上盛大铺开，却隐而不现。毯子一角从矮塌上轻轻垂下，延伸到大红色的地毯之上，洁白的颜色在名贵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却惨白如纸般的光芒，让人望着，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个人来，无法自控。

    他伸手，去触碰那条毯子，很小心的姿态。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擦着净白的狐毛，一股柔软得仿佛要溢出水来的感觉在心底滋生，以不可阻挡之势急速的蔓延开来。而那埋藏在心底的美好记忆，一如昨日般清晰。

    “容儿，你冷吗？这毯子是昨日父皇赏的，送给容儿你吧。”僻静的亭子里，他捧着一条天青色的薄毯，递到身躯单薄的少女面前。

    少女眼光微微一亮，抬手抚摸着那质地柔软的毯子，神色一阵恍惚，眸底荡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喃喃道：“好漂亮。”

    他含笑，把毯子往她面前又递了几分，少女却突然缩回手，扭过头去，垂眸低声道：“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

    他诧异，“为何？容儿不喜欢？”

    少女回眸微笑道：“喜欢，但它不属于我。”

    “既然送给你，那它就属于你了。”他拉过她被冻红的小手，将毯子放到她手上。

    “哟！这不是六皇弟吗？父皇好不容易赏你一回，虽然是我们几个挑剩下的，但好歹也是父皇的赏赐，你就这么把它送给一个小宫女，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以后，怕是想捡别人挑剩的也捡不着了。哈哈哈。”被一群奴才拥着的一名身穿华服的男子朝这边走来，一边走着一边趾高气昂的对他大加嘲弄。

    少女微微一愣，继而紧低着头下跪行礼，故意变粗嗓音道：“奴婢见过二皇子。”

    他回头，朝男子微行一礼，温和笑道：“让二皇兄见笑了，容齐自是不及几位皇兄得父皇宠爱，而我也无意与皇兄们一争长短，相信二皇兄不会拿这等无聊小事去惹父皇厌烦吧。”

    二皇子昂着头，一脸倨傲，不屑道：“你就是想争也得有资格才行，要怪就怪你那吃斋念佛不中用的母亲太不争气。”二皇子迈着八字步上前，拿起少女手中的毯子，掂了掂，抖散了，往身后一扔，“这个拿去给白狸当垫子正合适，六皇弟你不会介意吧？”

    少女倏然抬头，似是想抢回那条毯子，他连忙挪了身子，挡在少女前面，不让少女的容颜被他那嚣张的皇兄看到。他望着二皇子身后的奴才将他的毯子拿去包一只小狐狸，那狐狸毛色纯白，极美，他却心生厌恶。嘴上笑道：“二皇兄觉得合适，那便是合适。哦，对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似乎听到大皇兄宫里的人说，父皇召了大皇兄一起用晚膳，说是晚膳过后，大皇兄还要陪父皇下棋。”

    “什么？”二皇子一听，刚才的嚣张态度顿时不见，“谁都知道我的棋艺比他强了许多，父皇为何召他不召我？”

    “这个，二皇兄得问父皇才知道。”

    “走。”

    二皇子心情烦躁，领着一干奴才疾步离去，临走前将那条蓝色的毯子从白狐身上一掀，像丢一块抹布般的姿态随手丢到亭下一个不大的湖里，扬长而去。

    他看着湖中的毯子，目光沉下，紧抿着唇，不做声。

    少女二话不说，转身就奔下亭子，纵身跳进湖里。他一惊，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他看着女子在湖水中费力的朝那毯子游去，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陌生情绪。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原来他的一件物品也可以被人如此重视。走下亭台，对游向岸边的少女伸出手，握住她纤细而冰冷的手指，望着她上岸后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身躯，他忽然想，这一生，他想好好保护她。

    拉着她到一个能避风的地方，“不过是一条毯子，不值得你下湖里捡它。更何况，它已经被畜生碰过了，不要也罢。”他说完就想拿过来，再扔掉。

    少女却不答应，两手紧紧攒住，“不行，你说了，这个送给我了，它是属于我的。”

    他说：“我以后送你一条更好的。”

    “不，以后是以后，这条我也要。”少女垂下眼，目中有浅浅的悲伤浮现。她说：“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送过我礼物，好像是八年，又好像是十年。谢谢你，六皇子。”

    他还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她每次见他都会笑，不管是真的开心还是假的开心，她从来都只会笑。就像他一样，温和的笑容不离嘴角，心中的苦涩却无人知。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美丽的瞳眸里浮现的一层浅浅薄雾，心间一疼，不自觉就揽过她被湖水浸透的身子，那样娇小，那样单薄。

    “不要叫我什么皇子，就叫我的名字。以后，我一定会送你一条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毛毯，到那时，没有人再敢从你手中夺走。”

    那时候，他以为，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而又特别的宫女。

    多么遥远的记忆，不管过了多久，依然无法从他心头淡去，可她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之间的一切，在她面前，仿如过眼云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如今，这用数百只幼嫩白狐中挑出的毛色一致的狐皮织成独一无二的毯子，再放到她面前，她可会多看上一眼？

    “皇上，该服药了。”贴身太监小旬子端着一碗药进了大帐，双手捧着恭敬递到启云帝面前。

    启云帝缓缓回身，眼角扫过那精致瓷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清隽的眉微微蹙起，眸底闪过一抹深痛恶绝。

    小旬子暗暗叹一口气，再往他面前递了递，笑着道：“皇上，您又在想念公主了？左将军出兵已有两个时辰，这会儿该进城了。皇上您很快就能见到公主了。”

    启云帝端过药碗，像往常一样，习惯在喝到一半的时候顿上一顿，感受着涩涩的苦味流转在唇齿之间，逐渐的漫入心肺。他眉头轻拧，将剩下的半碗饮尽，漱了口，抬头，神色晦暗不明。

    是的，很快便能见到。

    “皇上，皇上！”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就要冲进大帐，小旬子连忙上前拦住，训斥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人止住脚步，扑通一声跪在大帐门口，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结局（二）

﻿    宗政无忧和九皇子带领七千玄衣铁骑，马不停蹄赶了数日，先大军赶到乌城。一进城，到处都在说退敌之事。

    人们都说，这是一个奇迹，与其说是五万人战胜三十万人的奇迹，不如说是一个女人用她的生命来捍卫一座城池乃至整个江山的奇迹。然而，城池保住了，女子却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启禀皇上，臣当日看着娘娘进的屋，不到半个时辰，臣领了大夫进屋为娘娘诊脉时，娘娘人就不见了！臣命人戒严全城，四处都搜遍了，仍然找不到娘娘。”

    宗政无忧怔怔立在她住过的屋子里，看着门口地上一滩鲜红刺目的血迹，恍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迅速凝固。他将这里的东西统统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她留下的只字片语。

    向戊在他身后跪着，将这些天发生的有关于娘娘的事情一一禀告。

    宗政无忧不发一语。他眼底盛满焦虑，神情暗藏慌乱，人却又像失了心魂般一动不动。他宁愿她在遇到危险时，抛弃一切，只要保护好她自己，平安无事来到他身边就好。可惜她什么都会，唯独不会逃。

    九皇子震住，以一力单挑几十万大军，从古至今，是闻所未闻，可她一个女子，却做到了！但是，对七哥来说，她费尽心机所保住的，都不及她本身来得重要。他叹口气，安慰道：“七哥，你别担心，七嫂一定会没事的。也许她只是太累，想找个地方休息几天。”

    宗政无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启云帝当真死了？”

    向戊回道：“被娘娘一箭射中，跌下了石台。”

    宗政无忧眉头一皱，“你确定那人是启云帝？”

    向戊愣了一愣，微微思索道：“这……臣不确定，离得太远，臣只见他穿着龙袍，是启云帝的装扮，而且他摔下石台之后，启云国的将士慌成一团，不似有假。”

    宗政无忧双眉皱得更紧，此事恐没那么简单。启云帝是什么人，相隔百丈，他怎会如此轻易的被射中，毫不闪避？莫非，攻城只是手段，她才是他的目的？想到此，宗政无忧浑身一震，眸光陡然阴鹜，回身吩咐道：“立刻张榜，十万两黄金，寻皇妃下落。另派人去启云国境内秘密查探，看启云帝到底死没死。”

    向戊领旨，正准备退出去，九皇子问道：“那个……萧可那丫头呢？”

    向戊道：“娘娘让姚副将送萧姑娘回宫了，怎么，萧姑娘没回去么？”

    九皇子脸色遽变，“没收到她回宫的消息。”

    向戊惊道：“姚副将也没有回城，难道……他们也出事了？”

    九皇子神色一慌，对宗政无忧道：“七哥，我马上去通知楼里消息阁，查探七嫂和萧可的下落。”说罢也不等回应，飞快的跑了出去。

    向戊退下，屋里只剩下宗政无忧一人。他望着那早已没有温度的床榻，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走近床边，抬手抚摸着她曾躺过的单子，双手紧紧攒住，从心里叫了声“阿漫”。悔不该放她离开，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将她困在身边，才最安全。

    初夏的太阳还不够毒辣，但这片大地已然透出夏日的浮躁。

    一辆不大且普通之极的马车内，漫夭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心头微窒。

    “容儿，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身边的人见她黛眉轻皱，突然抬手按住胸口，忙询问。他的声音无比温柔，且略带紧张。他手伸过来，一触碰到她，她便如避毒蛇猛兽般的躲开。冷声道：“和你没关系。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这已是她被带离乌城的第六天，身边的男人自然是她以为已经被她一箭射死的启云帝。想不到他如此狡诈，找了一个替身卸下她的防备，而他早已趁乱混入城内，躲进她的房间，只等她心力交瘁后的“胜利”归来。

    内力被封，她眼睛让一块细长的黑布蒙住，什么都看不见，她也懒得揭开，因为她此刻不想看到身边的这个男人。

    启云帝眸光一暗，手垂了下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怅然轻叹，“容儿，你就这样讨厌我吗？”

    “是，很讨厌。”她十分肯定的给他答案，面容冷漠，神色与语气中的厌恶之色异常明显。

    启云帝面色蓦地一白，冰灰色的眸子里透出一片死寂，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之声，一阵比一阵急剧，带着沉重的喘息，听在她耳中，仿佛一个将死之人要将心肺都一并咳出来的感觉。这几日，这是她听到的最多的声音。

    马车停了，小旬子撩起车帘，快速进来递给启云帝一颗黑漆漆的药丸，“皇上，您快含着这个。”说罢转眼看漫夭，目光复杂，语气似是恳求又似埋怨，“公主，奴才求您别再气皇上了，您这么做，迟早会后悔的。皇上不像您想象的那样，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您，如果没有皇上，您以为您能活到今天吗？”

    “住口！咳、咳、咳……谁准你多嘴，出去。”启云帝不悦，极少有的动怒。小旬子不甘的叫了声：“皇上……”

    “朕叫你出去。咳咳……”见皇帝动怒，又是一阵咳嗽不止，小旬子忙住了口，叹着气退出。

    漫夭转过头，她看不见启云帝，只能听到他如同撕裂心扉般的咳嗽和喘息，她微微皱眉，不知怎么了，心中不自觉的多了一丝隐隐的不安。小旬子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会后悔？他说没有启云帝，她活不到今天，可是，若不是启云帝，她又怎会受了那样多的罪？即便从前启云帝对真正的容乐公主有大恩，那与她又有何干系？她不是容乐，她只是漫夭。她这样想着，心中便安定了。

    咳嗽声渐停，启云帝没有再开口，只是靠在车厢，目光温柔而又复杂，一直看着她的脸。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别过脸去，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样的相处，诡异得让人心里发颤。

    马车走的是偏僻的小道，可能是考虑到她身怀有孕，马车行驶速度不快，且每过一座城，都会在客栈住上一晚，让人为她煎上一碗安胎药。

    她有些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可以对待同一个人，狠心的时候那般冷酷残忍，体贴之时又这般细心周到？他的心思，像一潭深水，让人琢磨不透。她不知道他何时又会给她狠狠的一击，是害她的孩子？还是利用她做筹码要挟她心爱的男人？无论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她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即便他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他。

    边城之夜，一家普通客栈上房，她终于抵不住多日来的疲乏困意，沉沉睡去。

    推门而入的男子缓缓靠近，在床边轻轻坐了，小心翼翼揭下她眼前的黑布。望着那张每日出现在睡梦里的容颜，他面上一贯的温和儒雅褪去，目光痴然如醉，眼中一片哀伤。只有等她睡熟了，他才敢取下这块黑布。他害怕她清醒时看他的眼神，那么浓烈的憎恨和厌恶，像是一把钢刀，穿肠剖腹，直扎心底深处，更胜过那一日城墙之上，他亲眼目睹她朝那个穿着他衣裳的男子毫不留情射出的利箭。本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他的心，仍在那个时候，随着那支箭，支离破碎。

    容儿，你为他，可以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可为何独独对我……总是这般残忍？

    他在心里无声的问她。

    “皇上。”一身夜行衣的小旬子轻步而入，拉下面上的黑布，小声唤道。

    启云帝头也不抬，随口问了句：“情况如何？”

    小旬子压低声音回道：“皇上所料一点不差，幸好我们去的及时，早他们一步。现在太后娘娘正四处派人寻您呢。南、北朝也派出很多人查探消息，各处关口都有人盘查，如果您不想让太后娘娘找到我们，那我们的令牌就不能用了。”

    启云帝点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淡淡吩咐道：“照原定计划，去准备几套粗布衣裳，乔装上路。”

    小旬子应了，又道：“可是皇上，您的药……不多了。”

    启云帝眸光顿了一顿，问道：“还剩多少量？”

    小旬子忧心忡忡道：“照正常的服用量，怕是撑不过两个月。”

    启云帝清眉微蹙，沉吟片刻后方道：“以后煎药时材料减半，再由三日一次改为五日一次。”

    小旬子惊道：“这如何使得？您的身体……唉！皇上，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启云帝冰灰色的眸子里一片死灰般的寂然，他凝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睡梦安详的女子，苦笑道：“已是半个入土的人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你去安排吧。”

    小旬子无奈，只得退出去，为他关好门。

    启云帝坐回床边，想握握她的手，却又怕吵醒她，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看着那双手，几近和他一样的苍白颜色，他突然不知道，当初救她，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他们就在那个时候一起死了，是否就能避免这后来所发生的不幸？

    第二日一早，漫夭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一个女子，她只扫了一眼，也没细看，便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温柔一笑，将一套粗布衣裳随手放到她面前，说道：“容儿，起来换衣服，我们该走了。”

    漫夭撑着起床的手顿时僵住，诧异的转头，瞪着他看，这“女子”……竟然是启云帝？她怔了怔，想不到他堂堂一个皇帝，扮起女人，竟似模似样，倒是极美的。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她困惑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嘲弄。

    启云帝仿若不见，只温雅笑道：“权宜之计。”

    漫夭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玩笑话：“原来齐哥哥是个大美人！”

    她一愣，皱眉，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又是容乐的记忆？她再凝眸望他，虽是一身粗衣布衫，但身材高挑，面容秀雅中透着一股子英帅之气。忽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觉从心底升起，仿佛这样的他，她曾经真的在哪里见过。

    “你以前是不是这样穿过？”不知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不在她意识之内。

    启云帝微微一震，眸光忽然亮了起来，急急上前抓住她肩膀，“你记起什么了？”

    漫夭猛地回神，对于自己奇怪的心情和言语有些懊恼，她这是怎么了？他以前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低下头，神情冷淡道：“没有。你出去，我换衣服。”

    启云帝止住动作，神色因那冷漠的口气而黯然，他收回手，直起身子后退两步，缓缓转过身去，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盯着地面，轻声说道：“我，不看你。”

    漫夭抓起衣裳的手又放下，他的意思是不出去？她郁闷地扭过头去，朝相反的方向，不看他，也没有任何动作，无声的表示抗议。

    启云帝似是料到她会这般，他敛去方才的失落之色，回头温和笑了笑，面带宠溺道：“如果容儿没力气换衣裳，那我来帮你。”说着人已经过来了，漫夭气极，拿衣裳拍开他的手，用眼光狠狠剜着他，闷声道：“转过去！”

    启云帝住了手，笑看她，听话的转身。漫夭迅速的换好衣裳，那衣裳的尺寸竟刚刚好，像是照着她的比例量身定做一般的合身。

    穿好衣裳，启云帝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了，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挣扎反抗。

    启云帝大手捏住她的肩膀，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隐隐的警告，“容儿乖乖坐着别动，我不想伤着你和孩子。”

    漫夭因这温柔的警告立刻停止挣扎的动作，她相信，这个人绝对能说到做到。愤怒的盯了眼铜镜里那一脸温和仿佛无害的男子，她气恼的别过头去。

    启云帝不在意的笑了笑，嘴角噙着一抹苦涩，用双手拢了她的头发，银白的发丝泛着柔软的光泽在他指间流淌，像极了他们那曾经一去不复返的时光。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然后将其绾起，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却认真而仔细。绾好头发，他拿起一块蓝色的布，将其整个给包住，在侧面系上一个结，两角垂下，别有一番风韵。

    他又拿过一个小盒子，盒子里分很多个小格，里面盛满不同颜色的凝膏和脂粉，他用指尖沾了些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他弯着腰，脸离她很近，两人的鼻息清晰可闻。

    漫夭身躯微微僵硬，总想躲开他迎面扑来的灼热气息，但下巴被他紧紧扣住，动弹不得，只得任他动作。不能挣扎，她又不愿看他，索性闭上眼睛。

    足足半刻钟他才停下动作，满意的看了一眼他的杰作。

    漫夭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脸孔愣住，那是一张完全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脸，却也不丑，只是平凡，平凡到让人看了十次也不易记住。原来没有人皮面具的易容术，也可以这样完美。她抬手在脸上尝试着擦了一把，竟什么也擦不掉。

    启云帝看着她的动作，笑着将东西收起，拉着她走出去，小旬子已经等在外头。

    这一次路过繁华街市，他没再点她穴道，也许是因为易了容，不担心别人认出她，又或者是有警告在先，了解她有多在意她腹中的孩子。

    接道行人很多，马车行的慢，漫夭听到外头有人议论，说宗政无忧重金悬赏，寻找她的下落，并疯狂般的带人四处找她，她心中顿起波澜，想象着无忧为她寝食不安的模样，便心急如焚。她现在这个模样，就算说她是南朝皇妃，恐怕也没人相信。她曾尝试着用各种方法递出消息，结果，不论她递出去的是什么，最终都被启云帝亲手送回到她手上，而被她选择的递信之人，无一例外的让他灭了口。

    她就这样被他死死困在身边，像如来佛祖手中的孙悟空，怎样翻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她不禁丧气极了，本就是有身子的人，如此折腾，愈发的疲惫不堪，走几步道都想睡过去。

    “容齐，你究竟想怎样？”马车里，她极度疲倦的靠在车厢板上，愤怒而绝望地瞪着他，第一次直呼其名，质问出声。

    启云帝以相同的姿势靠着，他的眼中有着同样的倦怠，定定的望着她，他没做声，只偶尔发出一阵咳嗽。

    停停走走，二十多天，他们还在路上，不知道在小心的避着谁？她真的是太累了，这样日夜不安的猜疑防备，永无止尽的斗心斗智，她累，他也疲惫。

    不如，摊牌。

    她说：“皇兄，我现在还叫你一声皇兄，我想问问你，我的利用价值真有那么高吗？高到让你不惜用三十万大军作饵？你抓住我，到底想做什么？不妨说出来吧，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你我到底是兄妹，如果是我能做到的，看在你这些天尽心尽力照顾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我考虑考虑。如果触犯了我的底线，是我所办不到的，那你即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成全你。”

    启云帝看着她倔强的双眼，眼睫垂了一下又扬起，他冰灰色的眸子动了动，柔声问道：“那容儿告诉我，你的底线在哪里？”

    她气恨说：“你知道。”

    启云帝皱了一下眉又挑起，“宗政无忧？你害怕我利用你威胁他？”

    “是。”她无比坚定的回答。

    他瞳孔一缩，双唇微颤，只觉气血上涌。总是这样，明知不可能，却总想听到否认的答案。他转过头，手握成拳抵着苍白的唇，咳了几声，再开口，声音如同寒风掠过破陋的埙，垂下的眸子晦暗难明，“他在你心里，竟已经如此重要了吗？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受到伤害？为什么？”那句为什么，问得艰难。

    漫夭道：“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爱的男人。我可以为他生，亦可为他死。”

    唯一爱？她说：唯一爱！

    他心中遽然一痛，眼底涌现一种情绪，悲哀，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和背叛后的悲哀。可他依旧微笑着，似是三月的春水，温柔在表，冰凉彻骨。他垂着头，张了张口，许久都发不出声音。最后，在咳声中，模糊的吐出一句：“你确定吗？”

    “是。”又是一个肯定的答案，毫不犹豫。

    而那个“是”字的尾音淹没在他一阵陡然激烈的咳嗽声中。

    漫夭看着他弯着腰，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捂着嘴唇，似是想极力抑制住咳音，但却无济于事。

    他的头发垂下，遮住一侧脸庞。瘦削的肩膀因隐忍的咳而不停的颤抖，那后背明显的骨架轮廓清晰异常，她这才发现，他似乎比三年前瘦了许多。忽然，一滴艳红的血滴在车板上，在他脚边溅开，漫夭一愣，疑惑的蹙眉，她似乎并没有说什么过分刺激他的话，他至于如此激动到吐血？抿了抿嘴唇，对于这个男人，她真的不想心软，她甚至恶毒的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她是否就自由了，就可以立刻去见她的无忧了？

    心中作此想，但不知为何，嘴上却说了一句：“我去叫小旬子。”说完，她叹气。

    “不用。”她刚起身，手被他一把拽住，他的力气依旧很大，手指苍白，映着她同样苍白的肌肤，她怔住，她的手是从何时开始，竟也同他的一样，苍白似鬼。怔愣之际，他微微抬头，吃力问道：“容儿，原来你还会担心我。”

    漫夭一听，立刻甩开他的手，想说：“谁会担心你。”但话还未出口，一抬眼，便对上他眼角殷红的印迹，她身躯一震，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铺有席子的软榻上。那血……竟然不是从他口中流出，而是……而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

    好诡异！她怔怔的望着那张消瘦的脸颊，苍白的面部肌肤，衬着眼角垂下的两道血痕，他冰灰色的眸子也笼上一层淡淡的血雾，让人看了心惊胆颤。

    她见过的血腥场面已经太多了，但这种眼睛里流下血泪的情景却是第一次见，顿时面色一白，心中盈满了恐惧感，分不清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启云帝见她用如此神色看着他的脸，不禁用手摸了把眼角，对着手上的残红，眸光变了几变，却对她笑了笑，仿若无事般的说道：“吓到你了。”

    漫夭双唇紧抿，没有吱声。

    启云帝平稳了喘息，重又坐直，目光投在地板上的殷红血迹，没有焦距。过了半响，他突然问道：“容儿，你确定……他真是你这一生想要的幸福？”

    漫夭用眼神告诉他，确定。

    启云帝靠回身后的车厢板，缓缓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手垂在身边，一点一点的捏紧。

    漫夭看着他疲惫到极致的容颜，不再说话。他也会累吗？她觉得好像不管她什么时候睁开眼，他都是醒着的，她几乎怀疑这么多天，他到底有没有睡过觉？还是他警觉性太强，哪怕是她睁开眼睛也能吵醒他？

    见他闭着眼睛许久不动，她以为他要睡着了，以为这次的谈话就这样无疾而终。正当她也准备合眼休息之时，启云帝再次没有预兆的开口：“好，我成全你。但我有一个请求，你助我达成一个心愿，我此生唯一的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心愿，然后，我便放你离开。”

    漫夭问道：“什么心愿？”

    启云帝张开眼帘，眼中一片朦胧而隐晦的光，看不出神色，“陪我去一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一段普通人的生活。”

    她眉头微蹙，稍稍犹豫，她可以不答应吗？她似乎没有选择吧！

    “什么地方？需要多久？”

    他说：“你去了就会知道。至于时间，也许五个月，也许半年。”

    “不行。半年太久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她的身体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半年一过，她是否能见无忧最后一面都不一定。而她的孩子，她要亲手交给他，嘱咐他一定要很疼很疼他们的孩子。

    启云帝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你害怕见不到宗政无忧？不用担心，你的时间，我会还你。”

    “还？怎么还？”她没听说过时间也可以借可以还，除非，他能解她身上的毒。这“天命”之毒，或许是他下的也说不定。她心里忽然燃起一丝希望，定定望着他清隽温和的面庞。

    启云帝却再不开口，重又闭上眼睛。

    “你……”漫夭想问，但她一个字还没说完，启云帝温柔的打断她的话：“容儿，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别吵。”

    他的声音似是从肺腑里艰难刺出，虚弱无力，却堵得她不得不住了口。

    马车入了启云国边界，漫夭撩开车帘，看见边城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条白帆，以示国哀。

    如今的启云国，四处都在讨论一件事：皇帝薨，一直潜心礼佛从未踏出慈悉宫半步的太后娘娘突然站出来，持国玺，以皇帝没留下子嗣之名独揽朝政。而更令人奇怪的是，朝中几名举足轻重的大臣竟站出来表示支持。太后掌政，发出的第一道旨意，以藩王之位为悬赏，活捉皇室不孝子孙，容乐，为皇帝报仇。

    因此，漫夭再不敢轻举妄动。而她的肚子，也一天天的更沉了。

    马车又走了十日，这天傍晚，停在了一个小村子里。

    那是一个美丽的村子，紧邻启云国皇城汇都的边缘，村子不大，约有十几户人家。村里有一条大河，河上修建了错综复杂的长木桥，桥边锁链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莲花灯，一到晚上，整个河桥莲灯亮起，五颜六色，斑斓多彩。

    这里的村民朴实憨厚，靠打渔为生。白天坐在桥上垂钓，晚上乘船游湖，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令人羡慕不已。

    漫夭被扶着下了马车，站在河岸上，望着周围的景致，忽觉有些熟悉，仿佛曾经来过这里。

    启云帝已换回男装，虽不再是锦衣华服，但那天生王者，一身儒雅高贵的气质是那身粗布棉衣所遮掩不住的。他也为自己易了容，但奇怪的是，就连他易容后的模样她似乎也见过，好像这一次与他出来之后，他的行为举止，她都不自觉产生一种隐约的熟悉。

    她身上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布裙，头发用深蓝色的布包裹着，配着这张普通的面容，虽有不凡的气质，但一般人不会想太多。

    “公子回来啦？”远远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见到他们，立刻高兴的迎上来，笑容真切，“房子一直收拾着，等着你们回来呢。这下好了，夫人，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夫人？漫夭皱眉，疑惑的看向身边的男子。

    启云帝温和有礼的笑道：“多谢余嫂。我们这次回来，大概会住上一阵子。旬子。”他对小旬子使了个眼色，小旬子掏出一锭金递给余嫂，客气道：“辛苦余嫂了，这是我们……公子的谢礼。”

    “哎呀，这可使不得，快收回去。”余嫂连忙推拒，“这几年也就是去扫扫尘，擦擦土，不费啥力气，哪用得着这么重的礼啊！公子每年派人送来的银子我们都使不完呢，这回说啥也不能收。你们刚回来，天也黑了，今晚就别起火了，来我家里将就着吃一口吧，也没啥好菜，别嫌弃就成。”

    这余嫂倒是个实诚人。启云帝礼貌笑道：“不麻烦余嫂了，我让旬子去村口酒肆买些饭菜回去就好。容儿她身子重，得早些回去歇着。”说着他有意看一眼漫夭隆起的小腹，面上神色似是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幸福。

    漫夭皱眉，不得不赞叹这人的伪装功夫不是一般的强。而此刻的启云帝敛去一身的威仪，面对寻常百姓，完全没有一个皇帝的姿态，他就像是一个儒雅的隐士，谦和易处。

    余嫂顺着目光去看，喜道：“哟！原来夫人有了身孕啊，那我得恭喜公子和夫人了！想想啊，你们成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结局（三）

﻿    二人躲过周围的侍卫，悄悄出了长乐宫，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比长乐宫更冷，远远的便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寒之气。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座破落阴森的宫殿应该就是后宫女人的噩梦之地，冷宫。她确定她没来过这个地方，但是看了一圈周围光秃的树枝，萧瑟的景致，她觉得很熟悉。

    启云帝带着她从一侧稍矮的院墙跃进去，穿锁在空寂而寒冷的院落和大殿。院中干枯的落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无人打扫。她一脚踩上去，脚下便发出吱吱的细微声响。冷风掠过，将枯叶卷起，在他们周围纷纷扬扬。偶尔有一片划过她的脸颊，微微的疼。

    她皱眉，抬手拨了一下，眼光不经意扫过院内一侧，看见一块不大的青石残碑，似乎曾在她梦里出现过。她愣了愣，眼光微抬，忽然瞥见那碑石上有一只脚，纤细的脚踝慢慢腾空，她顺着往上看，只见石碑后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一个娇小瘦弱的身体在空中飘飘荡荡。那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女孩吐着长舌，圆瞪着眼睛死死看着她，凉白的月光照着女孩狰狞恐怖的表情，让人禁不住身子一颤。

    她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启云帝见她不走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看，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疑惑道：“容儿，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漫夭回神，闭了下眼睛再睁开，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她眼花了？可是刚才那情景感觉那么真实。

    “这里看起来好熟悉。”她不自觉的喃喃出声。

    启云帝神色微怔，继而无事般的笑道：“你忘了？你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自然会觉得熟悉。”

    漫夭一愣，她是真的忘了。怪不得会有那么奇怪的感觉，原来又是容乐的记忆。她皱眉道：“你带我来这里见什么人？”

    启云帝道：“你的一个故人。”

    漫夭眼光一顿，故人？他不会是起了疑心想试探她吧？也不知道她这具身体究竟何时中的“天命”？倘若中的晚，那她不认识容乐的故人还情有可原，倘若中的早呢？她蹙眉想了想，正在措辞，想找个借口拒绝。

    启云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容拒绝的拉住她的手，朝着对面的院子努努嘴，“就在那里面，你放心，她肯定是你想见的人。快走吧。”

    看来她是没办法拒绝了，见了再说吧。

    西苑内，最旁边那间空旷而简陋的屋子。他们推开那破败的房门，再轻轻掩上。

    屋子窄而深，里面空空荡荡，连张床都没有，只有几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在四处漏风的房间飘摇摆动，宛如幽灵的舞蹈。

    她穿行其间，冰凉的白绫偶然划过她的颈项，带着一丝死亡者的气息，令人寒毛直竖，她不禁手心布满了冷汗。

    启云帝感觉到她的身子抖了一下，转头问道：“容儿，你害怕？”

    漫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皱眉问道：“你说的人呢？”

    启云帝望了望前面的墙角，“就在那里。”

    漫夭随着他的目光从两条翻飞的白绫中间看过去，前方尽头，墙皮脱落，一片灰色的斑驳。拐角处，一个瘦弱的女子抱着膝盖坐在一块木板上，似是睡着了。那女子头发散乱，身体单薄，她看不见女子的脸庞，但那身衣裳，她依稀认得。

    皇兄说是故人，难道是……她蓦地一怔，当日在乌城城墙上，可儿穿的似乎就是这件衣裳！

    “可儿？”她惊得叫出了声，启云帝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小声点。

    漫夭推开他，快步跑过去，抓着女子的肩膀，低声叫道：“可儿，是你吗？可儿？”

    女子迷迷糊糊抬头，月光透过破陋的窗子，照在她脸庞上，漫夭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在那里。

    女子睡眼惺忪，看了看她，迷茫呓语：“我又梦到公主姐姐了。”她的声音有些飘渺，透着想念，透着失落。说完闭上眼睛，头又垂下去。

    漫夭手微微僵硬。那声音分明是萧可。然而，那张曾经干净的一尘不染，如同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的脸庞，如今却是脏兮兮的，像是流浪街头的乞丐，从前圆润的下巴变得尖细，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嵌在削瘦的脸庞愈发的黑白分明。

    漫夭只觉鼻子一酸，可儿怎会弄成这个样子？她连忙蹲下，捧住萧可的脸，抬起来，“可儿，醒醒，你不是做梦，真的是我。你快醒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萧可再次睁开眼，稍微有了一丝清明，她眨巴着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咦？公主姐姐怎么还在？”萧可抬手朝自己脏兮兮的脸使劲拧了一把，“哎哟！疼！”

    下手太重，她疼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捂着被自己揪过的地方来回直蹦。

    漫夭看着她几近滑稽的模样，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心疼。她站起身，拽过萧可的手，又唤了一声：“可儿。”

    萧可愣住，她刚才感觉到疼了！不是做梦！定住身子，睁大眼睛看眼前之人。从上到下的打量，似是生怕认错般的仔细。

    “公主姐姐？公主姐姐……”萧可一确定是她，立刻朝她扑了过来，紧紧抱着她，像一个彷徨无依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人，满腹的委屈用眼泪宣泄出来。

    漫夭忙搂住扑过来的萧可，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

    萧可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双手紧攒住漫夭的衣裳，仿佛害怕一松手，漫夭便会像她梦里的那般突然消失掉。

    漫夭感觉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轻柔安抚着她，“可儿，别怕。”

    萧可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抬头望着四处飘摇的白绫，声音打颤道：“公主姐姐，你不知道这里多可怕！我在这里待了五个月了，还是不习惯。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白绫和来这里上吊的死人。我好想离开……可我身上的毒早就用完了，怎么都出不去……我觉得这里好恐怖，有好多鬼……她们每天晚上都对着我唱歌……”

    萧可是一个没吃过多少苦的人，心理世界一向比较明亮，如今与死人为伍，被关在这种阴森的地方长达几个月之久，几乎要崩溃。

    每每深夜，她总会想起那天城墙下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鲜血成河的情景，她总觉得她的身边到处都是幽魂，她们对她张牙舞爪，似是想将她剥皮拆骨，用来泄愤。她害怕，可是不管她怎么叫也没人理她，外面的那些人，把她当成了疯子对待。

    漫夭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心疼道：“我不是让姚副将送你回宫了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萧可气呼呼的说：“那天我跟姚副将在回宫的路上被一群黑衣人拦住，他们武功好厉害，姚副将被他们杀死了。我身上带的毒不多，所以，很容易就被他们抓住了，然后被带来了这里。”

    漫夭蹙眉，扭头看了眼启云帝，问萧可：“是谁抓的你？抓你来为的又是什么？”

    萧可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听他们说本来是要抓公主姐姐你的，但是没见到你，就把我给抓来了，关进了这个鬼地方。哦，对了，我听见一个女的提到天命，说我是雪孤圣女的徒弟，也许有办法延续谁的性命？师父都说天命无解，如果我有办法，我第一个会先救姐姐，可是……”她说着低下头去，心中难过极了。

    启云帝面上微微一动，冰灰色的眸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瞬间被掩去。

    漫夭眉头皱起来，莫非这宫里还有人和她一样，也中了“天命”之毒？而将萧可抓过来，想必是太后的人，难道太后在五个月前就想抓她了？那么，皇兄在那个时候设下局，攻打乌城，将她引过去，并悄悄带走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禁锢她？还是为了解救她？如果说，他用三十万人的性命，只为阻止她落到他母亲的手里，这……可能吗？她真的不明白了。

    转过头去，看站在暗处的男子，身影清寂而削瘦，漫夭凝眸思索片刻，没有答案。便又问萧可：“你来了以后，见过什么人没有？”

    萧可道：“我见过一个黑衣人，好像是那些人的头领，全身都蒙着黑布，只露了一双眼睛……”

    “天仇门门主？”

    “哦对，他们叫他门主。”

    这个天仇门门主不是与傅鸢有关系么？怎么又为启云国太后办事？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联系？

    她正想着，启云帝这时候说道：“时间不早了，萧可，你给她看看，她的身体怎么了？”

    萧可似是这才注意到他，吓了一跳，她记得来的时候，听说启云帝死了。

    “你，你，你……”

    漫夭连忙道：“放心，他是人，不是鬼。被我一箭射死的，是他找的替身。”

    萧可这才放下心来，见她小腹平平，这才想起问孩子的事情。漫夭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之后，萧可替她把脉，眉头不展，漫夭知道“天命”之毒已深，也没多问，只让她开了治风寒和胃病的方子，启云帝收了，带漫夭离开，而萧可，只能继续忍耐，为了不让太后起疑心，得再留在冷宫里一段时间。

    启云国边关。

    宗政无忧和宗政无筹以前做梦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会联手攻打启云国，尽管没有明确的结盟，但目的却是相同的。

    上一回在御门关，宗政无筹下令放行，出乎宗政无忧意料之外。这一次，临天国两朝联手，虽心有芥蒂，彼此之间无话，但打起仗来，却配合得十分默契。而宗政无忧又有天书在手，两军攻城掠地，势如破竹。

    南、北朝大军打到汇都的消息传入皇宫时，漫夭进宫已近一月时间，她仍然没见到太后，而皇兄似乎很忙，那晚从冷宫回来，他瞧瞧给她送过几次药，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

    她每晚等三更过后，出去查探，可至今也没有孩子的半点消息。她越来越着急，没有了皇兄的药，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益发的容易疲惫，呼吸不顺畅，每每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便会想，她会不会就那么死掉，再也见不到无忧，见不到她的孩子。

    月光清冷，寒风潇潇。

    这日四更后，她再次来到慈悉宫屋顶，避着巡夜的守卫，小心翼翼地揭开瓦片一间一间的查看。周围安静极了，她转了一圈，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恰在这时，有一阵孩子的啼哭声隐隐约约从不远处的院落传过来，她心中大喜，忙寻着哭声而去。

    那是一座荒废的院落，偏僻而冷清。

    在一个全封闭的狭小空间，点着一盏黄灯。屋里仅有物品是一张硬板床，床四周有挡板，里面躺着一个孩子。她灵巧闪身进去，急切的走近床前，一看之下，大失所望。那是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长得很好看，小脸粉嘟嘟的，极为可爱，可那不是她的孩子！

    失望过后，她不禁疑惑，皇兄虽有许多嫔妃，但这几年来，却没有任何一个嫔妃诞下一男半女，也不知这是谁的孩子？她还这样小，怎会被扔在这里没人照看呢？

    说也奇怪，那小女孩本是哇哇大哭，但一见她，不但停止了哭泣，且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漫夭微愣，那孩子娇憨的小模样真招人疼，肉呼呼的小手朝她伸过来，似是想让她抱，漫夭心头一软，毕竟是做了母亲的人，看见别人的孩子便会想起自己的孩子，她不自觉的就将孩子抱了起来。然而，她的手刚越过面前的挡板想抱起孩子时，只听咔嚓一声响，似是触动机关的声音，外头立刻有人叫道：“什么人？”

    漫夭一怔，连忙又放开孩子，想离开已是来不及，这间屋子无窗，只有一个门，而那扇门外，瞬间围了许多高手。为首的那人，正是当日“请”她入宫的御林军统领。

    他抄着手，立在门外，似已久候般的神色，道：“公主的内力果然已经恢复了。太后有令，既然公主嫌长乐宫闷得慌，就请挪挪地儿吧。公主，请。”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漫夭站在门口没动，似笑非笑的冷眼望他。

    御林军统领笑道：“属下知公主内力深厚，凭一曲摄魂曲夺去十数万人的性命，又岂会将我们区区数十人放在眼里？可是，公主，请您……往那边看。”他手指向左边院墙拐角处。

    漫夭顺着方向一看，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孩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女子身边有人提了一盏宫灯，那灯光正照在熟睡的孩子的脸庞。

    “我的孩子！”漫夭激动的叫了一声，就要冲过去，那统领把剑一横，挡住她的去路，语带警告道：“公主稍安勿躁，您先想清楚，您这一冲过去，这孩子还有没有命让您抱就说不准了！”

    漫夭之前见到孩子心情激动，没太注意，此时细看，才知道那抱着孩子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把细长而小巧的刀子，正抵在孩子的颈下，她大惊失色，不敢再轻举妄动，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转过头，强自镇定，对御林军统领冷声问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们不想怎样，只是恳请公主您放安分点。这个孩子是生是死是残？全在您一念之间。”他说着对那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手中的尖刀往孩子幼嫩的肌肤上轻轻一划，一道鲜红的血印赫然在目，孩子感觉到痛，醒来哇哇大哭。

    漫夭大骇，慌道：“别伤害他！”急急阻止过后，她双手握成拳在袖中直颤，那把刀划破的不是孩子的肌肤，而是一个母亲的心口。听着孩子尖锐到嘶哑的哭声，她只觉撕心裂肺的疼，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意，声音微微发涩，“你要带我去哪里？走吧。”

    她转过身，狠心的忍住不再看孩子，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抢。

    御林军统领满意的一笑，在前边带路。

    那是一个比冷宫更荒凉的所在，她有些疑惑，一个太后的宫苑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而更令她惊讶的是，这院中隐藏着一个地下囚牢，石壁铁栏，坚固无比。她被锁进去之后，那位统领离去，她望着阴暗潮湿的地面，满脑子都是孩子的哭声。

    跌坐在地上，她用双手捂着脸，埋入膝间。

    她与太后无冤无仇，太后为何要这样对待她？她记得在尘风国的最后一晚，她昏迷之前，有人在她耳边说：都忘了吧。那人应该是天仇门门主，他们让她忘记什么？会不会是容乐的记忆里有什么秘密是她所不能知道的？所以，他们才一再的加害于她，想置她于死地。

    究竟会是什么秘密呢？

    人们都说，这个由先皇从外头带回来的美貌女子于正承盛宠之时退居佛堂的行为很傻，然而，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在她被所有人遗忘的十年过后，她的儿子，那个肤色苍白最不被看好的皇子，登上了皇位。而其他皇子，皆在争位的过程中，相继丧命。可见这个人的心机有多深！

    这些日子，漫夭只顾着找孩子，也没找机会去看看太后，看看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究竟长着怎样的一副面孔？

    这一夜，冷极了，大概是这囚室太隐蔽，铁囚栏太结实，地牢之中无人看守，她想喝口水，嗓子叫哑了也没个人搭理。不知过了多久，她闭上眼睛，靠着石壁，脑子浑浑沉沉，人仿佛进入了一个模糊的幻境。

    那是一片荒山野岭，迷雾罩空，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高高的山头上，望着底下幽深的山谷里，扔得横七竖八的尸体被成群饥饿的野狼撕裂成碎肉，吞食入腹，留下一堆白骨。

    女孩的面容是极度惊恐和悲痛过后的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瞳孔哀寂，唇色苍白，那女孩对着谷中的森森白骨轻声却异常坚定的说道：“爹，娘，我一定会找到陷害你们的罪魁祸首，为你们报仇。我相信痕儿也还活着，我和痕儿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漫夭迷迷糊糊中，觉得心口好疼，好像那女孩隐藏在心底的悲哀全部传进了她的身体里，堵的她喘上来气。身子渐渐倾斜，滑到地上，她抱着双臂，微微颤抖。眼前又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深夜，破败的宫墙，脱落的墙皮，垂悬的白绫，阴森而诡异的气息……这里她认识，是冷宫。

    一个全身被黑衣罩住的分不清男女的人，指着梧桐树下吊着的与小女孩年纪相仿的孩子说道：“以后，你就是她，启云国的容乐公主。现在临天国到处都在通缉你，你想活着报仇，就得听我的。明白吗？”

    女孩想也不想就点头，黑衣人满意道：“去吧。”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便被压下去，她缓缓走到梧桐树下，踩着青石碑，将吊死的孩子解下，然后蹲下身子，颤着手扒下那尸体身上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黑衣人给了她几样东西，嘱咐她几句后离去。她在石碑下挖了个坑，将那孩子埋了，拜了三拜，起身后将头发打散遮住面容，走进四处漏风的屋里。

    那间破屋子里的窗边有一架旧琴，她取出乐谱，只看一遍便收了起来。

    指间拨动，生疏的技艺弹奏出来的曲调满含了悲、怨、恨、怒，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最终在练习中渐渐隐藏了锋芒和情绪。这是她要学的其中一样。

    漫夭在琴声中一阵恍惚，那女孩心中的悲痛，她仿佛正在亲身体验，她甚至还知道那女孩心里在想些什么。

    转眼见，女孩已经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出落得风华绝代。

    这日暮色初降，少女换上一套素色宫女服，轻巧的越过院墙，去了离冷宫不远处的一座僻静的亭子。那亭子周围树木高大，小径曲折，亭子里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年面容清俊，神态温和，一身儒雅高贵的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令女子看了禁不住怦然心动。

    容乐走过去，在他身后微微一顿，少年回身，望着容乐的眼光倏然亮起，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唤道：“容儿，你来了。”他便是当时的启云国六皇子，容齐。

    容乐目光清澈，笑容明璨，将埋在心里的阴暗掩藏的不露半点痕迹。她像是一个朋友般祝贺道：“齐哥哥，我听他们说，你很快要当皇帝了，恭喜你。”

    容齐温和的表情变得深沉了几分，眼中却并无喜悦。他点了点头，望着她，目光灼灼，“等我登基以后，封你做我的妃子。”

    容乐一愣，眼神倏然黯下，轻轻摇了摇头。

    容齐清眉微皱，“你不愿意？”

    容乐低下头，抿着唇，不做声。

    容齐唇边一贯的温和笑容遽然消失，似是没料到她会不肯。他皱眉道：“你真的不愿？为何？你不喜欢我？那这些日子……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容齐语气顿了一顿，目光一转，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深沉难测，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陡然抓紧了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难道你是为了学习皇家剑术，故意接近我？”

    容乐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直觉的想甩开容齐的手，但是又忍住。她清丽绝美的双眸浮上一层浅浅的薄雾，红唇微颤，想说：“不是我不愿，是我们的身份不允许。”但终是没说，只是吐出一个字：“是。”

    容齐面色一变，“我不信！”说完皱眉思索，似是在找她不愿意的原因。

    “我知道了，容儿一定是担心我日后会有三宫六院？你放心，我绝不会像父皇那样，即便我想，我这副身子怕是也不允许。”容齐目光再次露出期盼，似是在说，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容乐眸光微动，心口涩涩的疼。她望着容齐，还是摇头，继而干脆转过身，快步离开。

    “容儿……”容齐不解，在她身后唤了两声，眉头又皱了起来。

    容乐回到冷宫，抬眼望着四周墙皮剥落的庭院，她的栖身之所。她神情凄楚哀伤，默然不语。她无法选择的命运，早在家逢巨变时就已经注定，她的未来，由不得她做主。几年的冷宫生活，她早已看透人间冷暖，学会薄凉。可唯独那同样孤寂却带给她温暖的少年总让她无法拒绝，忍不住想要靠近。如今，那层窗纸被捅破了，她再也不能若无其事，装作只是朋友。

    她窝在这凄冷之地，一连数日不再出去。冷宫外头，初初登基的少年皇帝没有册封皇后，也没册封任何一个妃子，而是将整个皇宫翻遍，为寻找一名叫做容儿的宫女。

    当搜到冷宫时，她被侍卫带着从门口走出去，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在阳光下走出这个大门。

    门外的容齐，已不再是往日那个隐藏锋芒连宫女太监都不将其放在眼里的不受宠的皇子。他踩着亲人的鲜血和尸体，成为那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御辇之上，他龙袍加身，眉似青峰，眼若星子，唇含丹朱，面如冠玉，一张容颜比往日更俊美十分，仿佛那天上的太阳都只属于他一个人，耀目，尊贵，不可逼视。而那嘴角，一贯的儒雅温和的笑意也掩不住那专属于帝王的威严气势。

    少年皇帝看到容乐的身影，目中顿现欣喜，他望着她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来，灿烂的光华从他温和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点点透出，他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她却目光一闪，盈盈拜倒，垂着头，艰难开口：“臣妹容乐……拜见皇兄！”

    字字如刃，割在她心头。

    一声皇兄，令容齐如遭雷击，身躯僵硬，面容立时煞白。他似是以为他听错了，他怔怔望着跪地的容乐，“你……你叫我什么？”

    没有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自称，在她面前，他只是他。

    容乐缓缓抬头，抑制住声音的颤抖，应道：“皇兄。”

    从来都是一身儒雅从容无论遇到何事，都能镇定无比的男子，此时身子狠狠一颤，跌回到椅子上，任何一种言语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眼中的悲哀和绝望。那刚刚还粲然的目光，瞬间空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他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你们都退下。”他屏退周围的人，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睛，“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容乐躲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一开始，她偷溜出去的时候，无意中在那偏僻无人的亭子里遇见他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敢轻易将自己的身份说出，试想，一个本应待在冷宫里的人却出现在冷宫之外，而看守冷宫的侍卫全然不知，传出去，她必死无疑。而当她可以说的时候，她却已经说不出口。

    容乐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眼角的余光瞥见得不到答案的容齐苍白着脸，缓缓步下御辇，在隐忍的轻微咳嗽声中慢慢远去。她望着他那虚浮的脚步，孤独的背影，无声的流下两行泪……

    躺在地上的漫夭黛眉紧皱，梦里的容乐对于容齐的纠结情绪，抓紧了她的心，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这个梦好长，长到她仿佛亲身经历了十几年的人生，累极了，却醒不过来。

    又是一个冷月下的不眠之夜，被接出冷宫的容乐住进了新修过的宫殿，长乐宫，这里的院落没有枯枝杂草，屋里没有白绫破窗，有的是精致的亭台楼阁，如画般的风景，屋里有软软的床榻，上好的丝质锦被……她再也不用窝在墙角睡觉，担心冬天的夜里会被冻醒，再不用看宫女太监们的脸色，吃奴才们都不吃的冷硬剩饭……可是，她仍然不开心，即便是伪装的笑容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自然灿烂。

    容齐的脸色愈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结局（四）

﻿    启云国皇宫，三座高台之上的轩辕正殿，巍然壮观，气势宏伟。殿前，高台之上，仪仗华丽铺开。

    一架四面垂悬着金黄色纱质帷幕的凤辇，启云太后端坐其中，一副端庄娴雅的姿态，时不时望一眼身旁靠躺在椅背上的男人。那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极瘦，只剩皮包骨，原本英俊的五官轮廓现在看起来有些狰狞恐怖。他瞪着眼睛，眼中挟带着深深的恨意，还有浓浓的担忧。凤辇旁边，站着慈悉宫太监总管。

    在他们前面，明黄色华盖之下，启云帝身着龙袍，头戴帝王发冠，冠前异于平常的十二道冕旒密且长，遮住了他整张面容。他坐在以纯金打造的龙椅之上，双手放置于两侧雕有龙头的扶手，一动不动。身边站着他的贴身太监小旬子。

    周围没有文武大臣，亦无保家卫国的百十万大军，只有寥寥数十名宫女太监，以及黑衣侍卫三千人，分立两侧。

    十一月的天空云深雾重，寒流直窜向人们的颈脖，但他们都不觉得冷，因为高台之下，有一个奇大无比的火盆，两丈见方，高约二尺。盆中火红的木炭烈烈燃烧，在风中不断蹿升的红色火苗之中，一尺高的铁钉子共九百九十颗，被烧得通红。

    站在高台上的宫女、太监们，总有意无意的往后退，心道：谁若是不小心跌进了那个火盆，不被火烧死也会被铁钉子钉死，怕是连个尸体都捞不着。

    高台下宽阔的广场分二层，稍高一层的阶梯边缘，骑在骏马之上的两名男子，他们分别着了玄色披风和深青色披风，在呼啸而来的寒风中猎猎飞舞，里面皆是专属于帝王的金色铠甲，随风拍打着，铮咛作响。此二人便是率领大军攻入皇城的南帝宗政无忧与北皇宗政无筹。昔日仇深似海的二人，此刻并肩骑在马上，虽然中间有距离，但看上去竟奇异的和谐。

    他们二人扫一眼周围，没有轻举妄动。按说这启云国至少也应该还有十几万兵马，可为何，他们都打进皇宫里来了，这里却只有区区三千守卫？

    启云太后看着宗政无忧他们身后，近五十万人的军队，绵延数里，望不见尽头。

    那些将士们随帝王破关斩将，浴血而来。五十万人煞气冲天，笼天盖地，似要将这整座皇宫淹没。

    九皇子一身银色盔甲骑在马上，身后两万弓箭手，已做好准备，张弓拉弦，对准高台上的人，只等一声令下，便欲将启云太后与启云帝等人万箭穿心。而这广场之中，南、北朝的将士皆到齐。

    启云太后面对如此阵势，面色十分镇静，端庄笑道：“难得南帝、北皇一同光临我朝，哀家与皇上在此已恭候多时。不知这一路上，我们启云国的风光是否让二位满意？”

    宗政无忧抬手，凤眸邪肆而冰冷，他微眯着双眼，懒得与他们客套，只冷冷道：“朕只对你们的人头有兴趣。朕数三下，再不交出朕的妻子，朕立刻下令放箭！一、二……”

    启云太后面色不改，嘴角微微勾着，斜眸望向一侧屋檐。宗政无忧刚数到二，那轩辕殿卷翘的屋檐处忽然掉下两个人来。那两人嘴里塞着布条，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倒挂在屋檐下。其中一人身着彩凤华服，微微有些发旧，头发散乱，半边脸上有烧伤的疤痕。而另一名女子身穿白衣，发丝如雪，面容清丽绝美。而她们的下方，正是那巨大的火盆，盆中火舌狂窜，似是要吞噬一切般的猛烈决然。

    一名黑衣人立在屋脊上，手中抓着吊着女子的两根绳子。

    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目光皆是一变，眉头动了动，不自觉互望一眼。

    启云太后优雅笑道：“只要南帝你舍得让她死，就尽管放箭。”

    宗政无忧望着那倒挂着的白发女子，心中一颤，几乎直觉的想掠过去将她救下来。克制住慌乱与冲动，面上看似平静冷漠，可那抓紧缰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恐慌。他看了眼那金色的帘幕，隐隐感觉到那帘幕背后的犀利眼光，再看向启云帝，沉声道：“你就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

    高台之上，被指责的启云帝没有反应，依旧坐得端正，没开口，连手指也不曾动过。

    启云太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扫一眼身前的龙椅，瞧见启云帝侧面脸色灰白，双眼睁着，不眨一下。她又透过帘幕，笑看宗政无忧眼底一闪而逝的心痛和慌乱。她不禁暗叹：这个女子，果然是一步绝妙的好棋，以一人控制三人，可谓是百用百灵。她再看向宗政无筹，竟看不出宗政无筹的表情，只见他面色淡漠，眼光深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宗政无筹神色异常镇定，看了眼宗政无忧死拽住缰绳的手，刻意忽视他自己心中的紧张，声音听起来似是很淡定：“虽是白发，也不代表一定就是她，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宗政无忧冷冷瞥他一眼，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奚落他！宗政无忧薄唇抿了一下，冷哼道：“朕紧张自己的妻子，与你何干？管好你自己吧。”他自然知道那不一定是她，但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他也不能忍受。因为他赌不起！

    宗政无筹眉心一皱，宗政无忧的弦外之音他当然明白，可若是能管得住自己的心，他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数月前，就在宗政无忧退兵的当晚，北朝太上皇和皇太后离奇失踪，下落不明。直到一月前，同样失踪的南朝皇妃有了消息之后，立刻便传出北朝太上皇和皇太后二人也在启云帝的手上，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明摆着是引他们过来，至于有什么阴谋，现在宗政无筹不敢确定。但若不是为她，他又何必做这等没有把握的事？反正宗政无忧必定会打过来，他只需做那渔翁岂不更好？

    可他终究是不舍得她，想为她想尽一份力，尽管她也许并不需要。转过头，对屋脊上的黑衣人问道：“常坚，你可想好了怎么死？”

    那黑衣蒙面人正是他以前的贴身侍卫，也曾跟随他出生入死，他曾十分信任的人，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会背叛他。

    常坚目光一闪，不敢直视宗政无筹的眼睛，垂目道：“属下背叛陛下，自知罪该万死。今日过后，倘若属下还活着，任凭陛下处置便是。”

    宗政无筹沉声道：“枉朕从前对你信任有加，你却背叛朕，你确实罪该万死！”

    常坚垂下头，手中绳子抓的死紧。宗政无筹又道：“但念在你曾与朕出生入死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朕，朕的母后与容乐现在何处？只要你肯说实话，朕不但既往不咎，而且还会如从前那般视你为心腹，封你做禁卫军统领。”

    常坚抬头，眼光微微一动，眉头紧拧，似在挣扎。他从来不想背叛那个曾与之共生死患难的将军。可是，他不想他喜欢的女人死，所以，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启云太后身边的胡总管眉头一皱，咳了两声，常坚神色一震，恢复如常，望着底下吊着的二人，说道：“他们就在我手上。”

    宗政无筹与宗政无忧不自觉互望了一眼，常坚这一顿，就说明有问题。

    启云太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愉悦：“哀家听闻南帝与北皇二人皆武功盖世，哀家很好奇，你们二人……到底谁更胜一筹？不如，打一场吧。以生死定胜负，赢的那个，可以选择救下一个人。如何？”

    宗政无筹眼神微微一震，定定望向启云太后的方向，他眼底在瞬间闪过无数情绪。

    启云太后说罢，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男人嫣然一笑，灿烂风华流传在那未曾老去的容颜，仿佛二十多年前听他说“此生独宠她一人”时的模样，她在他耳旁低声笑道：“怎样？这个游戏不错吧？殒赫，你说呢？他们两个……谁会赢？谁又会输？不论谁赢谁输，这场戏，都很精彩，你说是吗？”

    不错，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便是北朝太上皇宗政殒赫。听她这么一说，宗政殒赫瞳孔一张，目中的恨意愈发浓烈，似是想一把掐死这个女人。

    启云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就是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深情蜜意，欺骗了她的感情，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便毁了她的一生。她唇边的笑容依旧灿烂，眼光却是寒冷如冰，“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怕你恨，我只怕你不恨。”

    宗政殒赫恨极，却又开不了口，恼怒的转过眼，不愿再看她。他望着广场上的兄弟二人，心内百感交集。

    宗政无忧眉头一拧，凤眸深沉，宗政无筹淡淡看过来，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启云太后扬眉，冷笑道：“怎么？你们怀疑她们二人是哀家让人假冒的？常坚，放绳。哀家倒要看看，她们被火烧死，心痛的人到底是谁？”

    常坚面色一凝，将左手中的绳子放下一段，那倒挂着的北朝太后的头发呲的一声，被火苗燎到，散发出一股焦味。而那烈烈的焦灼气烘烤着她的脸，瞬间便已通红，灼痛感令她开始剧烈的挣扎，像是煎在热锅里的活鱼。她目光望着宗政无筹，既怨且怒。

    宗政无筹有瞬间的怔愣，不自觉上前一步，又顿住，目望高台。

    常坚右手未松，皱着眉头看宗政无筹，有些焦急和挣扎，迟迟没有放绳。

    胡总管见只放下一个，瞥眼回头，用警告的语气叫道：“常坚！”

    常坚无声叹息，就欲松手，宗政无忧眸光一沉，抬手阻止道：“慢着！”常坚的神色，令他心中产生怀疑。莫非傅鸢是假，阿漫是真？

    启云太后道：“南帝想好了？”

    宗政无忧道：“朕要确认，究竟是不是她？”

    启云太后道：“你想如何确认？”

    宗政无忧道：“朕要她开口讲话。”

    “不行。”启云太后一口拒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又道：“她体内的毒发作，哀家命人给她服了药，她现在开不了口。倘若你一定要坚持，那还是等着看她被火中的铁钉穿心来得痛快些。反正哀家手上……有的是筹码。”

    宗政无忧浓眉紧皱，两道凌厉的目光直透纱幕，声音冷冽无比：“她若死了，你们这里所有人，一个也别想活。”

    启云太后哈哈笑了两声，“她不死，你就能放过哀家？哀家既然等在这里，也就不在乎生死了。可她呢，南、北朝两位皇帝的心上人，有她陪着哀家一起死，哀家觉得值。怎么样？想好了吗？哀家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等着你们慢慢考虑。”说罢对胡总管使了个眼色，胡总管挥手就要让常坚放绳子。

    宗政无忧心下一惊，虽然相隔二十余丈的距离，又隔着帘幕，但那帘幕背后透过来的目光，让人直觉那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她虽是带笑说话，可那语气中的认真和冷绝令人无法忽视。他开始确定，启云太后今日所做的一切，并非简单的威胁。不待胡总管挥手，他与宗政无筹互望一眼，继而手上的剑往起一提，面无表情道：“好。既然启云太后如此有雅兴，想看朕与北皇一战，那朕便成全太后又如何！”

    说罢，调转马头，对着宗政无筹，邪眸冷肆阴沉，一身凛冽寒气散开。左手横握着剑鞘之身，掌心透内力陡然一震，长剑出鞘，右手握住，无形的剑气猛烈荡开，掀起他白发根根飞舞，身下骏马扬蹄嘶鸣。

    “傅筹，拔剑！”

    底下一层广场上的两朝将士大惊，他们并肩打入皇城，敌人未灭，怎么两个皇帝要先打起来了？

    有人上前欲劝，启云太后不耐道：“让他们全都退出去，哀家看着碍眼。”

    宗政无忧挥手喝退，无相子叹了一口气，只要遇上皇妃的事，皇上总是这样，为保皇妃，无论付出过再多的努力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放弃。他无奈摇头，领大军退后，出了轩辕殿广场。九皇子却在原处不动。

    宗政无筹微微皱眉，沉声道：“也罢，这一战本是在所难免，提前一些也无妨。”他望着高台方向，目光深深，复杂难明，挥手对北朝将士下令：“你们也都退出去。”

    不出片刻，广场上数十万人退尽，只剩下三人。

    宗政无筹这才举起剑，直指巍巍苍穹，他望了一眼火盆上方被高高吊起的女子，眸光复杂难辨。突然，他手臂聚力一震，金属材质的剑鞘突然爆裂开来，化作万千碎片，带着千钧之力，毫无预兆的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啊！”高台上的宫女太监们不料有此一着，被碎片击中的人，惨叫一声，倒地气绝。

    周围的侍卫忙挥剑去挡，却不料手中长剑被那急急飞来的碎片震开，虎口迸裂，血染掌心。

    启云太后目光一利，站起身，长袖一挥，那些碎片就如击在铜墙铁壁般反弹回来，落在地上。而就在那一瞬，宗政无忧以迅猛绝伦的姿态从马上一跃而起，直飞高台，如飞箭离弦之速，快得让人连影都看不清楚。

    一剑断绳，另一只手抓住绳子往起一提。等太后击落碎片，定下身子时，那两个倒挂在熊熊烈火上的女子就已经在他手中了。

    宗政无忧提着北朝太后的衣领像扔垃圾般的姿态往宗政无筹马上扔过去。他没有立刻杀掉那个北朝太后，是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傅鸢，而且，这次的配合，也算是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先救人，再灭启云国，最后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回到原处，脚下一蹬马背，旋身回落，如天人之姿，优雅而潇洒。姿态如此，但他面上神色却是急切的，还未坐稳，便去查探怀中女子的真伪。

    启云太后面色狠狠一变，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明目张胆从她眼皮子底下将人抢走！她看着已经返回的宗政无忧，再看看稳坐不动的宗政无筹，有些难以置信，这样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两个人，竟然能配合得这般默契？那她二十多年来在傅筹心底种下的仇恨算什么？她眼中顿时盈满怒意，回头看身边的男人。

    果然，宗政殒赫目露欣赏之色，心中亦是万分欣慰。暗道：不愧是两兄弟，尽管还不知道彼此的关系，但那份骨子里天生的默契却不是一般人能有。他宁愿这么理解，而不愿想做是他们二人的默契其实是深恨之下的相互了解，两人皆是那万人之上的王者，骨子里的凌然傲气，不允许他们被人逼着对决，让人当做戏来观赏。

    启云太后望着宗政殒赫，她面色愈发的难看，猛一甩袖，怒极反笑道：“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好戏不过才开场。”说罢看一眼身前龙椅上始终没反应的启云帝，皱眉道：“齐儿，你今日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

    小旬子回身行礼，面上忧心忡忡，恭敬道：“启禀太后娘娘，皇上今天早起嗓子就不大舒服，一整日都没开过口了。”

    启云太后凤目微垂，扫一眼龙椅扶手上搭着的一只手，手上大拇指戴着的一枚象征身份从不离身的扳指，扳指上刻有龙纹，金色璨亮，愈发将那只手衬得苍白似鬼。她目光闪了闪，没再说什么，以为他是因为那个女子而与她置气。

    宗政无筹看一眼那被反绑着的所谓的北朝太后，相同的五官及面容，很精湛的易容术，但他一眼便能看出来。不禁皱眉，甩手将那人远远扔了出去，那人在地上弹了两下，吐了口血，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再转头看宗政无忧，只见宗政无忧紧皱着眉头看怀中不省人事的女子，神情疑惑，似是不能确定。

    “怎么，她闭着眼睛，你就认不出她了？”宗政无筹奚落道。

    宗政无忧没理他，手在女子耳后摸索着，找不到半点贴合的痕迹，而她的皮肤光滑细腻，完全不似是易过容的样子。可是，一样的面孔，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正思忖间，启云太后道：“你们二人竟敢愚弄哀家，哼！那就休怪哀家心狠手辣。痕香，孩子抱出来。”启云太后的语气分明是恼羞成怒，难道，这女子真的是他的阿漫？

    宗政无忧用手量着她的腰，稍微胖了一点，但她刚生完孩子不久，腰粗上一些也属正常，毕竟半年不见，不能以胖瘦做定论。忽然，手上摸着一块微微凸出一点的骨骼，他动作一顿，凤眸眯了起来。抬眼看高台上从始至终未曾开口说话也不曾有过任何动作的启云帝，按耐住心头疑惑，不动声色的将女子安置在身前马背上，再没碰一下。

    宗政无筹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高台上，痕香应声从后面大殿走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婴儿，走到凤辇旁边。

    有人微微撩开纱幕，启云太后望了眼那个孩子，啧啧叹了声，惋惜道：“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可惜了！”

    宗政殒赫看出她的意图，顿时双眼一睁，气血上涌，怒瞪着她。

    启云太后笑了起来，以欣赏般的姿态看他愤怒且焦急的表情，这是她最喜欢看到的。她从胡总管手中接过一个瓷瓶，举起来晃了晃，扬声道：“听闻两个月前，容乐就是用这个，灭了我国十几万大军。哀家也想看看，把油泼在人身上，烧起来是否比一般的火苗更好看？”

    说着，她端着瓶子，在宗政殒赫惊恐怨愤的目光中愉快的将那一瓶油全部浇在孩子的身上。那孩子似是意识到了危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宗政无忧心间一紧，那就是他和阿漫的儿子吗？那是阿漫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伤害的骨肉！“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沉声喝问，却没敢再轻举妄动。这个女人手里有太多的筹码。

    “去吧。”启云太后不理他，只对痕香吩咐道。

    痕香抱着孩子缓缓走到火盆之上的高台边缘，她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那平日里冷漠的眼忽然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惜。

    宗政无忧双眉紧锁，紧盯着痕香抱着孩子的手，压抑住心里的紧张，镇定道：“你们究竟想怎样？启云太后，说吧，你的目的到底为何？”

    启云太后笑道：“哀家记得，哀家刚才已经说过了。”

    宗政无忧拧眉，回想这几年里所发生过的一切。每一件事，无不与三个人息息相关，天仇门门主、启云帝、傅鸢，如今又多了一个启云太后，谁才是最终的阴谋主导者？他看着安坐不动的启云帝，眯起凤眸。之前，启云帝率大军在乌城，怎可能同时抓走他的父皇和傅筹的母亲？这不是逼他们联手对付他吗？如果是特地引他们来此，那启云帝为何一句话也不说，所有的主导都归了太后？

    “太后费尽心机，只为朕与傅筹决战？不知太后……是与朕有仇，还是与傅筹有怨？竟不惜以一国为代价，将我们引来至此，只为观赏朕与傅筹决一生死？这倒是奇怪了！”他说着这话，突然有什么闪过脑海，快得抓也抓不住。似乎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背叛和复仇的兄弟相残的故事。他眯起的凤眸遽然一睁，有无这个可能，得看这高台之上的女人，究竟是何人？

    宗政无筹忽然驱马向前，才走了几步，胡总管立刻沉声警告道：“站住。”

    宗政无筹停住，向那含怨带痴望着他的痕香伸出手，“孩子给朕。”

    痕香手一颤，却是抱紧了孩子。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的英俊男子，她苦涩的笑着问道：“你不是恨宗政无忧吗？你难道不想看他的孩子被火烧死，看他痛苦吗？”

    宗政无筹眉梢微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加重语气重复道：“孩子，给朕！”

    “为什么要给你？”痕香往后退了半步，因为这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吗？“如果这是我和你的孩子，你也会这样吗？”

    宗政无筹皱眉不语，只想着怎么才能拿到那个孩子。

    痕香微微转头，看着凤辇另一侧，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抱着的一岁多的小女孩走出来，和她一样的姿势，只是位置不同，在火盆的两端。只要她稍微有点动作，想把孩子给宗政无筹，那宫女手中的孩子就必死无疑。而那个孩子，是她的女儿，她和宗政无筹的女儿。

    痕香心痛如绞，眼眶浮了泪，对宗政无筹道：“你看到了吗？那边那个孩子，她是你的女儿……已经一岁了。”

    宗政无筹目光一怔，斜目扫了一眼，只见那小女孩肉呼呼的小脸蛋粉白稚嫩，眼睛又大又圆，漆黑的眼珠带着一股子灵动劲，一刻小脑袋来回的扭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宗政无筹眼神微微一变，随口嘲弄道：“谁知那是谁的孽种？”

    “你……”痕香心头一痛，她每次与宗政筱仁一起之后都会服药，而那药就是他给她的，为了防止她怀上宗政筱仁的孩子而有所牵绊。如今，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宗政无筹沉眸，声音冷凝如冰，“即便是又如何？朕不亲手掐死她，已经算是仁慈了。快把你手上的孩子给朕，否则，朕真的会亲手结束她的性命。”那一次是他此生至恨，亦是此生之悔。

    “又一个狠心绝情的男人，宗政殒赫，他不愧是你的儿子！”启云太后在身边的男人耳旁低声说着，她的声音讥讽带恨。

    宗政殒赫目中神色复杂变幻，撇过眼。

    痕香听了，身子发颤，早就料到他不会认那个孩子，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狠。在他心里，那个女子生的孩子，即便是他仇人之子，他也会为她而力保孩子周全。这便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可她又能怪谁，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我知道你恨我，可她毕竟是你的骨肉！你这样做，跟你的父亲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宗政无筹面色一变，眼神倏然凌厉无比，恨道：“若不是你假扮成容乐，朕，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

    痕香眼中的泪簌簌落下，落到台下的火盆之中，“呲”的一声被火苗吞噬。她看着下方炭火之中被烧得通红的铁钉，目光也映上猩红的颜色，眼神忽然决绝，“好，既然如此，那让她活在这世上也没意义。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去阴曹地府做个伴吧，也好过一个人孤独上路。”

    说罢，她闭上眼睛，举起手就要将孩子扔下去。那是一个浑身被泼了油的孩子，一旦沾染了一点火星子，立刻就会爆燃，扑都扑不灭。

    宗政无忧眸光一变，上前对宗政无筹怒道：“你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害死他？”

    宗政无筹瞥他一眼，“如果他只是你的孩子，朕会上去帮忙推一把。”

    宗政无忧握紧拳头，冷哼一声。

    九皇子策马跟上他们，指着宗政无筹对痕香扬声道：“你喜欢他？那好办，咱们商量商量，本王将他打包送给你，换本王的侄儿，怎么样？”

    宗政无筹脸一沉，痕香却是笑了，笑得凄凉而讽刺，“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想那个孩子……她也不需要。”说完，再不犹豫，抬手就要将孩子扔下去，就在这时，轩辕殿侧面传来一声慌乱的惊呼：“痕儿，不要！”

    痕香心底一震，手僵在半空，这个世上，会叫她“痕儿”的人只有三个，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她连忙转目望去，只见轩辕殿侧面的高台下冲出两名女子，前面的那个，白衣胜雪，银发飞扬，清丽绝美的面庞除了紧张慌乱的神色之外，看着她的眼光极其复杂。

    “阿漫！”

    “容乐！”

    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同时惊喜唤道。眼中光芒亮起，溢满思念的眸子，情深无比。

    这才是他的阿漫！宗政无忧大手一挥，马上的女子震落在地。刚才之所以不扔她，是因为他发觉太后似是并不知道那女子是假的，所以才佯装不识。

    启云太后脸色大变。看了眼被宗政无忧扔下马的女子，没想到，那个真的是假的！转头，看胡总管，见他亦是神色疑惑。知道那地牢存在的人很少，会打开机关的人更少。她布了大量的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结局（五）

﻿    “不可能！”

    沉声否决，这是宗政无筹的第一反应。“我不可能是她的儿子！你要找的人身上有龙形胎记，而我身上，并无任何胎记。”他说得如此肯定。

    “你身上当然没有。”傅鸢接口，唇边笑容益发灿烂，“因为当初抱走你之后，为了不被认出来，我让人将你身上的胎记除了，否则为何你腰侧从小便有一个长不平的疤？”

    宗政无筹身躯巨震，面上血色褪尽，“我不信！”他就急急出口否认。半生在刀尖上行走，从未有过这般惶恐。

    “你可以不信。哀家不逼你。”傅鸢笑的淡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宗政无筹手心冰冷，身子僵硬，他不信，不信！目光转向其他人，看宗政无忧面容冷峻，眼光复杂，宗政殒赫目带愧疚和担忧，而他爱的那个女子垂着眼，神色间依稀能看出怜悯和不忍……

    他脑子里轰鸣一声巨响，他被震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了。

    一颗心，仿佛被浸入了寒冬腊月的冰雪里，冻得麻木。当意识到他也许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时，他便心如刀割，不敢深究，如今竟然还告诉他，他其实是他所很之人的孩子！他不能接受！

    缓缓抬眸，他看着那个女人嘴角的笑容，那笑容是多么的温柔，就好像儿时偶尔偷见一面时，她紧张的询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为什么？那样真切而温暖的关怀，背后隐藏的却是这样一个滔天的阴谋！一个人的伪装，怎能修炼到那般炉火纯青的地步？以至于在那些年里，他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人，唯一深信不疑的……就只有他的母亲和心底里根深蒂固的仇恨。然而，这一刻，她却告诉他，恰恰是这些令他深信不疑的东西才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五年的逃亡，在鲜血和尸体里挣扎……在黑夜的雪地里艰难的像狗一样的爬行……在冰冷的湖水中与死亡做抗争，一心念着他的母亲还在受苦，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营救母亲……那时候，他才五岁！

    多年沙场生涯，冲锋陷阵，伤痕累累，费尽心机拼命的往上爬……

    十三年里，为了记住母亲曾受过的痛苦，他任人将那样尖利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穿透他的脊梁骨，再狠狠拔出来，白骨森森，血肉飞溅……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啊？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痛楚，即便是咬碎了满口牙也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一切的一切，他心甘情愿的承受着，为的是他的母亲！

    然而，可悲的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的一切，竟然是假的！仇恨是假的！母爱是假的！全都是假的！那只不过是她用来操纵他的武器罢了！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曾经的信念，支撑他活下来的目标，都在此刻，将他嘲弄的体无完肤。

    看看他这二十多年都做了些什么？执着于仇恨，拼尽一切往上爬，到头来，他所报复的，全都是他最亲的人。篡权夺位、毒害父亲、利用妻子、羞辱兄长……还有，还有他的默认，促成了他的母亲被挫骨扬灰的结局！

    宗政无筹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尖锐的声音直刺他的灵魂，将他剖解的支离破碎。浑身的力量陡然被抽了个干净。

    生命已无以支撑，颀长的身躯就往高台边倾倒而下。

    “阿筹！”

    漫夭惊呼，忙伸手拽住他，但他的身子已经滑下了高台，险些将她也扯下去。宗政无忧眼疾手快，拽住了她，两个人才免于葬身火海。宗政无忧神色复杂变幻不定，眼中隐现怒意。

    傅鸢身子一动，眸光微微变了几变，那一愣之下几欲脱口而出的“筹儿”终是有意识的咽了回去。

    宗政殒赫眼中惊恐之色一闪，见他被拉住，稍微松了一口气。

    漫夭蹲坐在地上，一手抓着他有些吃力，皱起眉，低头看见他目中晦暗，如一片死灰般的惨淡无光，全无生气。那是一个人坚守多年的信念彻底毁灭后的万念俱灰。她心间一疼，急忙劝道：“阿筹，你还有我们，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傅筹的身子挂在空中，缓缓抬眼看着他心爱的女子，她那随风飞扬的满头白发，是他曾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证。那一日，十万人见证的惨烈一幕，像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生命里，当看到她走出红帐的那一刻，他以为，那时的悔恨和窒痛就是他此生之最，却原来，那只是个开始。

    听说地狱一十八层，他曾想试试到底有多深，如今，他知道了，在他的世界里，地狱，永远无边无尽。

    “容乐……对不起！”从胸腔内发出的声音，让人听着心都会发颤。

    漫夭仿佛感受到了他心底那巨大的无法出口的悲痛和绝望，在她心里，傅筹是那样坚毅而强大的男子，他总是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让人看不透。就连她杀他的时候，他都能那样泰然自若的甘心承受，她以为这样的人，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他。可是，有些真相，残忍到远比死亡更容易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她声音微微哽咽，“我原谅你了！你快上来。”

    宗政无筹那死灰般的眼因那句原谅荡起一丝欣慰，但那不足以唤起他对生存的勇气，他仰着头，痴痴的望着他一生中的挚爱，带着回忆般的神情缓缓说道：“容乐，我真的曾经决定过不再利用你。那封休书……我写了整整十四遍才写完整。”

    休书？漫夭一愣，想起他是曾给过她一样东西，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严严实实的信件般的东西，她一直没打开看，原来那竟是休书？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她面色微变，心口发涩。为了那件事，她一直恨他，恨了很久，可现在，她却再也恨不起来，怨不起来。

    宗政无筹眼神苍茫，继续道：“尽管你说如果我败了，你会与我同生共死，但我不舍得，我不舍得你陪我去死……虽然我知道，如果他败了，你也同样会随他而去，但我还是不舍得你死。我一直都很清楚，那场战争，无论结果如何，我始终都是输的那一个。”

    他缓缓诉说着那份埋藏在心底无人可以撼动的爱意，声音是那么的悲凉无奈。

    十一月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在凛冽的寒风中飞扬乱舞，铺天盖地朝这个世界席卷而来。洁白的颜色，像是由上天举行的一场盛大的葬礼，无声的哀悼这人世间的一幕幕惨剧。

    宫殿的飞檐旁飞过几只鸟儿，扑扇着翅膀，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几声哀鸣。

    漫夭喉头一哽，眼眶便红了。原来她那时的心情，他都了如指掌，可他还是写下了那封休书。她转过眼，不看他那令人心疼的碎裂眸光，只手上死死抓住他不放。

    宗政无筹目光忽然灼热，又问：“你曾经说……差一点爱上我，是……是真的吗？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真的会爱上我？哪怕是一点点。”这是他一直都想知道的答案，很想知道。

    漫夭低下头，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说不是，他会失望，会难过。如果她说是，那只会令他更加痛恨他自己。无论是或不是，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打击。

    宗政无忧面色一沉，扫了眼站在一旁神色不明的傅鸢，他上前不容抗拒的一把将宗政无筹扯了上来，摔到地上。他眸光复杂，沉声道：“她还没死，你就想先死吗？”

    宗政无筹身子一震，抬眼看了那个玩弄他们命运的女人，心中所有的悲痛全部化作深恨，那双空茫的双眼渐渐燃起怒焰，他捡起地上的剑，站了起来，五指紧握住剑柄，手指青白，额头青筋暴起，一步一步，缓缓朝傅鸢走去。

    “你，竟欺骗我二十多年！你要付出代价！”他咬牙切齿，眼中邪光大盛，闪烁着凶狠残暴的嗜血光芒。手中青峰长剑，直指傅鸢咽喉处。

    傅鸢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复杂，面对这来势凛冽凶猛的剑气，她面上神情依旧不变。她站在原处，望着这个叫了她二十多年母亲的儿子，她没有动。

    “慢！你们不想要他的命了？”天仇门门主突然厉喝一声，手中长剑贴紧宗政殒赫的脖子，一道血痕立现。

    宗政无筹的剑尖抵在傅鸢咽喉上遽然停住，嗜血的目光中划过一丝异色，“为什么不拔剑？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在乎他的性命？”

    傅鸢道：“因为了解你。”

    宗政无筹眸色一深，剑尖就往前递出几分，刺破肌肤，留下一串血珠。

    天仇门门主眼光顿变，就要有动作，傅鸢却笑着回头对宗政殒赫说：“你看，连筹儿也恨我了。你高兴吗？”说完她望向坐在椅子上的容齐，那不染笑意的美丽双眼掠过几许悲哀。

    宗政殒赫斜目怒视，面部抽了一下。

    傅鸢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哦，我忘了，你开不了口。”她似乎真的是忘记了，抬手一点，隔空替他解了哑穴，似笑非笑道：“刚认了儿子，总得说几句话才好。”

    大概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宗政殒赫的声音嘶哑得不成声，他浓眉紧拧，恨道：“朕真后悔，当初没杀了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傅鸢道：“你后悔的事情多着呢，不只这一件。论狠心绝情，我远不如你！若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趁你不在皇宫，偷偷抱走了这个孩子，恐怕你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们两，谁比谁狠心绝情，没人比你更清楚。”

    宗政殒赫眼神闪了闪，微微干裂的唇紧紧抿着。“你错了，朕并未想过要杀你，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待着。”

    “安安分分？如何才算安安分分？守着凄清的冷宫任你宰割么？”旧事重提，傅鸢隐藏在心底的刺痛浮上心头，她嘴角噙着一抹恨怒，“我为什么要安安分分？你为了权力，用虚情假意欺骗我的感情，获得我父亲的倾力相助，才登上皇位。我以为你真的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后宫三千佳丽独宠我一人，谁知，你登上皇位后就处心积虑想处置我父亲，最后将我傅氏一族斩尽杀绝……你如此忘恩负义，叫人痛恨之极！”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是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刻骨仇恨沉淀以后的平静。她的笑容十分温柔，却毫无感情，温柔的能看出一抹残忍。

    宗政殒赫沉声道：“是你父亲拥兵自重，企图当朕是傀儡，朕身为一国之君，捍卫皇权，岂能容他？至于你，朕曾觉得有所亏欠，本想好好待你，但你的所作所为，让朕心里对你仅有的亏欠也消磨殆尽。你可以恨朕，但你不该伤害云儿和朕的儿子。”

    傅鸢冷笑道：“我不稀罕你那点可怜的愧疚，我只想要你跟我一样痛苦，甚至比我更痛苦。你生在帝王之家，兄弟、父子相残的惨剧每日都在上演，你一定不会了解，一般人失去骨肉至亲的痛苦。所以，我想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让你也明白，何为骨，何为肉？”

    宗政殒赫眼光沉痛，失去挚爱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了，锥心蚀骨的痛，万念俱灰。他看着身边的女人，恨道：“你怎么对云儿下得了手？她那么善良，一直将你视作朋友。”

    傅鸢眸光一闪，浅浅的挣扎在眼底一闪而逝，她仰起头，忽然有些激动，“就是她的善良，还有你的绝情，把我送进了地狱！明明是她招惹了容毅，凭什么让我来承受结果？当你为了保她，设下圈套，将我当做她送给别的男人，令我遭受非人的凌辱……你就该想到这种后果！”说到这里顿住，她眼中的平静被撕裂开，痛楚倾溢而出，面色陡然苍白，声音也颤了起来。

    往日记忆不堪回首，她闭上眼睛，平息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半响才道：“三日三夜……我喊哑了嗓子，也没人来救我。枉我贵为一国之后，却被你送给别人当做玩物……可笑的是，我还被蒙在鼓里，回到宫中，躲在寝宫不敢出门一步！我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愧对于你，几次欲寻短见……若不是秦申阻拦，我连死了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设计！我有多恨……你知道吗？”

    当往事被揭开，尽管已相隔二十多年，她依旧如万箭穿心，痛不堪忍。傅鸢仰起头，就差那么一点，眼泪便要流下来，她硬是给吞了回去。那一年，她发过誓言，此生绝不再为他流一滴眼泪，绝不！

    天仇门门主瞳孔一缩，手中的剑又逼近几分，他真想立刻切下宗政殒赫的人头，来祭奠那女子的悲痛。

    漫夭听着心中一惊，原来傅鸢竟还有这样的经历！同为女子，她不禁有些同情傅鸢，被心爱的男人送给别人当玩物，的确是女人的极致悲哀了！只是，她不该因自己悲哀又去制造更多无辜之人的悲哀。

    宗政无筹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颤，眉心蹙起。

    宗政殒赫眼光略变，没有说话。那件事，他确实愧对于她，但他当时也是出于无奈。如果说有错，错就错在他身为一个帝王不该有爱情，尤其是在那个内忧外患、动荡不稳的时期，想守住一份完整的爱情，更是难上加难。捍卫爱情，就必须掌控皇权，必然要有牺牲。

    傅鸢深呼吸，顿了顿，又道：“我原本没想留下那个孩子，我恨透了容毅，怎会想为他生孩子？是你，害怕我生下男孩，你不得不兑现当初的承诺，便三番四次下毒，才让我下定了决心留下那个孩子，定下了这复仇的计划。那时候我没想到她怀着的竟然是两个孩子，这样更好，更方便我的计划。宗政殒赫，即便是现在，你欠我的……仍然太多！你还企图用天命让我忘记你对我所做过的一切，利用我控制我父亲留下的残余势力，真是痴心妄想！我岂会让你如愿？”她目光依旧恨痛交加，语声变缓，但却字字锥心。

    宗政殒赫道：“朕是想给你一条活路，你自己不知好歹。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你还想怎样？”

    傅鸢道：“我只想让你明白，今日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但你的两个儿子却还活着，所以，他们的痛苦远未结束。你就等着仔细欣赏吧。”她拿眼角余光斜斜扫过漫夭与宗政无忧二人。

    宗政无忧面色阴鹜，凤眸冷光直射，“哼！在此之前，朕会先让你偿还欠朕母亲的债！”

    傅鸢忽然笑道：“也罢，既然欠下了，总是要还的。你们两个一起上？”

    “朕一人足矣！”

    “我一个人就足够。”

    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异口同声。

    傅鸢无所谓道：“那就一起上吧。若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打败哀家，就算你们赢，哀家就留宗政殒赫一条命。如若不然，他就只有死。”说完，她亲自点上一炷香，再拿了一把剑在手。

    望着手中的剑，感觉有些陌生。她有多久没拿过剑了？思绪倏然飘远，眼前浮现出那个曾不甘于命运安排而离家出走的女子。那时候，她是那么的年轻，拥有一颗自由而潇洒的灵魂。只身入江湖，仗着身负绝学，而无所畏惧。只是，从何时起，她开始变得面目全非？为情所困，被仇恨禁锢了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思绪，提着剑，一跃而至高台上两丈之高的石柱上。她单脚脚尖立于石柱之顶，寒风鼓动着她华丽的衣裳，衣袂飘起，广袖飞扬，她头上的金钗步摇坠子被风吹得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她面色平淡，没有如临大敌该有的郑重和紧张。手中长剑斜指着深宫方向，剑气荡空，寒光森森闪耀，在穿透漫天飞雪的白光下，刺人眼目欲瞎。

    宗政殒赫目光一怔，眼神微微透着飘渺，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紫竹台，飞瀑岩下，她一身浅蓝衣袍，足点清溪，一剑挑起翻浪，在落水四溅之中，剑舞如繁华盛放，美得像是身置万丈光芒中的绝世仙子，于岩石之上刻下一行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然后，她回眸望他，郑重问道：“我一生只此一愿，你能做到吗？你若能，我便放弃自由跟你走。”

    也许，真的是他错了！宗政殒赫缓缓垂头，闭上眼睛。

    漫夭在宗政无忧耳边低声道：“她武功深不可测，你们千万别轻敌。”

    宗政无忧抿着唇，凤眸微眯，一抖剑便是一道冲天剑光，气势无与伦比。他纵身跃上另一台石柱，宗政无筹亦如是。

    没有任何客套，宗政无忧挥剑直劈，毫不犹豫，傅鸢不闪不避，横剑直挡。

    一声铮鸣，划破苍穹，刺耳欲聋。贯注了浑厚内力的两柄长剑相击，从剑尖一直擦到剑柄相接处，火花飞扬四溅，绽出一片带有死亡之气的绚烂光华。

    尖锐的剑气遭遇同等强劲的内力，爆炸般的猛然向四面八方涤荡开来，宗政无筹飞身避过，他身后的轩辕殿发出“轰隆”一声响，房屋顶盖被那剑气横扫，似让神斧横劈般的整个掀翻了去。横梁坍塌，飞瓦乱射。瞬时，天地晦暗，乌云拢聚，狂风暴起。

    漫夭怔住，这是她第一次见宗政无忧真正意义上的出手，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出许多，而傅鸢的武功更是超乎寻常的厉害。两人一击之下，宗政无忧与傅鸢皆被内力反震回去。

    百丈之外的大军远远看到纵身飞跃在石柱上的宗政无忧和傅鸢二人，他们开始骚动不安。

    一名将军着急了，上前对无相子道：“元帅、王爷，里面打起来了，皇上会不会有危险啊？我们快进去护驾吧。”

    九皇子见第一回合两人都退出很远，不禁心惊，七哥的武功他太了解了，没想到启云太后如此厉害，竟能与他的七哥抗衡！可惜父皇还在她手里，不然大军冲进去，数万之箭齐发，她再厉害也没用。他想了想，提议道：“无相子，我们绕道后面，偷偷潜进去，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帮忙。”

    无相子原本担心启云太后利用皇妃威胁皇上，但此刻见里面打起来，他反而放心了。用手顺了顺马的鬃毛，他淡定道：“王爷无需担忧，皇上的实力，您还能不知道吗？”想当年，他自命不凡，傲视武林群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却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年手上没走过二十招，险些被一剑劈成两半。他当即发誓，从此跟随那个少年，直到有朝一日，他能打败他为止。而后一月，那少年连挑江湖最为神秘的七大高手，便有了修罗七煞，有了无隐楼。他们八人誓死效忠他，但他们都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打败那个少年。多少年过去了，那人不再是当年的神秘少年，而他们也不再如当年那般轻狂浮躁，曾经的心愿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臣服于那个天生的王者。

    九皇子自然是相信他七哥的武功和能力，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人家有人质在手。七哥表面看上去是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心里还是很在意父皇的。他转头见萧可逗孩子逗得正起劲，不禁奇怪道：“诶，你还有心情逗孩子玩啊？你不担心璃月吗？”

    萧可白了他一眼，“公主姐姐武功那么高，我不担心她受伤，我只担心……”

    “担心什么？”

    萧可想了想，才道：“公主姐姐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可是我觉得她的身体还是有问题。天命太霸道，在她体内时间太久，心脉已经受损了。我担心她这次情绪太激动，过度悲伤，只怕……会落下心悸的毛病。如果轻还好，如果重，那就麻烦了！唉！”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轩辕殿外高台，打斗激烈。宗政无忧眸光邪肆如魔，眼底透出心里的沉沉恨意。

    这一刻，他已经期盼很久了！是将这个女人碎尸万段还是凌迟三千刀留她一口气，他还在考虑。

    又是几个回合，剑气腾空，风声凌厉，将整座高台笼罩其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他们的身形快如鬼魅，令人分不清哪是剑影哪是人影？两人的武功似乎不相伯仲，眼看一炷香燃了过半，谁也没有败的迹象，漫夭不由得有些担心。

    宗政无筹望着被闪烁的剑光笼罩下的二人，眉头紧拧，他知道傅鸢会武功，却不知她的武功这样好！低头看底下的香已燃了大半，他望了宗政殒赫一眼，心中感情依旧复杂。虽然他不是傅鸢的儿子，可那五年的追杀为他带来的痛苦是谁也抹杀不掉的，尽管那个人不知道是他。而他一生所受的苦痛和折磨，这个人逃不掉干系。他能因为知道自己不是傅鸢的儿子，便不恨那个人么？这一切，都是那个人造的孽！可他毕竟不忍心让他死。

    雪越下越大，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远处的地面已被铺了白白的一层，只有这火盆周围，雪未落便已经化了。

    宗政无忧见时间不多，剑越挥越疾，气势愈发的凌厉，不可阻拦。傅鸢渐渐落了下风，尤其宗政无筹加入之后，傅鸢更是险象环生。

    天仇门门主的神色也不复镇定，眼中有着紧张之色。漫夭眸光一转，趁他分心之时，急速朝他掠了过去，到了跟前，天仇门门主才警觉，目中一怒，手中的剑就想往宗政殒赫脖子上抹去。

    漫夭大惊，她手中无剑可阻，想也不想，便凝聚内力，抬手一把握住剑身。预料之中的痛没有感觉到，手中的剑发出被折断的铮铮之声，从她手心握住的位置一直到剑柄处，寸寸断裂，掉在地上。

    漫夭怔了怔，她还没能适应自己内力遽增的事实，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愣。而天仇门门主更是震住，没料到她的功力与三年前相差竟如此之大，没防备，才会被碎了剑。他立刻弃了剑柄，五指张开往宗政殒赫的喉管处抓去，去势绝然。

    漫夭回神，连忙伸手扣向天仇门门主手腕脉搏，既快且狠，天仇门门主眼光一变，手腕立时一翻，躲过她的手，改抓为敲击后颈。漫夭一个旋身，来到侧方，手在阻挡他手势的同时，右腿疾抬，朝沉重的凤辇椅塌用力踢出一脚，椅塌平移，滑出三米多的距离，宗政殒赫便离开了天仇门门主所能控制的范围。她才松了一口气，专心应敌。而自始至终，身处危机中的宗政殒赫脸上的神色都没变过，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半空中打斗的三人。

    漫夭虽然有了容齐的内力，如今这个天下能成为她对手的人不多，但天仇门门主算得上是一个。她从小修习的是剑法，赤手空拳相斗，她没多大的优势，而天仇门门主的拳掌套路极为诡异，防不胜防，她小心应付了十来招，身后忽有重物砸在地上，她看到天仇门门主神色大变，招式也凌乱了几分，她瞅准时机，一掌击中他胸口，这一掌力道极重。

    天仇门门主闷哼一声，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立稳，哇的吐出一口血，面上的蒙面黑布掉落下来，露出一张常年不见光的面容。那是一张被大火严重烧伤的面颊，尽管从灼伤的疤痕来看，应该已过多年，但仍然惨不忍睹。而在那张烧毁的面容下面的脖颈处，一块乌紫色的椭圆形疤痕极为引人主意。

    漫夭一怔，睁大眼睛看他，脱口而出道：“你是……叔叔？”她惊住，有些不敢置信，怪不得当年的酒里有销魂散，原来她的叔叔秦申同她的父亲一样心系傅鸢。

    天仇门门主秦申面色一变，眼光微微闪烁，捂着胸口冲到她身后摔在地上的傅鸢身边。“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傅鸢中了宗政无筹一掌，脸色灰白，跌在地上闭着眼睛直喘气，似是受伤不轻。她摇了摇头，没吱声。

    宗政无忧收了剑，飞快来到漫夭身边，抬起她的手来看。他皱着眉头，神色带着几分紧张。

    漫夭疑惑道：“怎么了？”

    宗政无忧打开她手心，见手掌肌肤完好无损，并没有受伤的痕迹，舒了一口气，淡淡道：“无事。”说罢，转头看一眼宗政殒赫之后，又望向地上的傅鸢。

    傅鸢喘了几声，缓缓张开眼睛，看立在她面前用剑指着她的宗政无筹，目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筹儿，你还是不够狠。”明明手中有剑，为什么要用掌呢？

    宗政无筹望着她，手颤了一颤，没说话。虽然这些年她所赋予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这二十多年来寄托在她这个“母亲”身上的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二十多年啊！八千多个日夜，多么漫长的岁月。而那二十多年里，他有多尊敬这个女人，他现在就有多恨她，可真到下手的时候，心里为什么又那么难受？

    傅鸢微微一笑，有少许的欣慰，更多的却是苦涩难言，幽幽道：“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和殒赫的儿子，那该多好！”她曾经真的是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儿子来疼爱，他是那么聪明、懂事，又孝顺，她无数次的幻想着，那是她和宗政殒赫的孩子，可每每又想起那记忆深处的痛苦，便控制不住她的挣扎报复。

    宗
------------

番外


------------

魂归（一）


------------

魂归（二）


------------

魂归（三）


------------

容齐：我的爱，永无出路

﻿    “命中注定，会有那样一个女子，让我年轻而短暂的生命找到存在的意义。然而，命运又何其残酷，给我机会遇见她，爱上她，却永远无法相守。

    当我登上皇位，我以为我终于具备保护她的能力，可以给她幸福，可她却从冷宫步出，一声‘皇兄’，让我的梦支离破碎。

    那一刻，我的世界一片灰白。我无法接受，我心心念念所爱之人，竟然是我的妹妹！

    直到有一日，我从母后与胡总管的对话中得知她并非真正的容乐时，我本该欣喜若狂，可是，下一刻，我又成了她仇人之子；

    当她为了我，决然饮下‘天命’忘记一切仇恨，我本可与她重新开始，却又为保她性命，不得不亲手将她送入他人怀抱……

    这便是我——容齐的命运！

    自尚未出生之时，便已注定我命不过二十四岁。无论世事如何轮转，我的爱——永无出路。

    容齐，容棋！

    请容我一局棋，以爱为筹码，命做盘，下到肝肠寸断，亦、不、悔！”

    ——容齐

    **

    自从容儿服下天命，失去记忆，他只能刻意压制自己的感情。每每见她，他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将满腔的相思意化作单纯的兄妹情，即便是这样，她仍旧有所察觉，总有意无意的躲避着他。在她眼里，他成了一个心理变态的人，枉顾道德伦理，竟喜欢自己的妹妹。而他，有口难言。

    与失忆后的她相处，尽管心有苦涩，但心中总还有些快乐。于是，和亲的日子，拖了一天又一天，最终在母亲的逼迫下，他只好定下日子，送她离开皇宫。

    她离开的那日，一身大红喜袍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不顾大臣反对，毅然亲送数十里地，不舍的看着她走出他的视线，离开他的生命。

    回宫之后，他心情郁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为了她每月定期的解药，他别无选择，只能听从母后的命令，一步一步算计着。

    “皇上，那边来信了。”小旬子拿着一张字条递给年轻的帝王。

    容齐接过来，展开，那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如洛铁般印入他眼眸之中。他双眉一紧，血腥气在胸中翻滚，剧烈的咳嗽。

    小旬子一惊，忙递过药来，他抬手制止，慢慢平复心中的起伏。

    这一纸字条的内容，是说他的爱人，终于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大婚之日，宗政无忧劫走新娘，这证明宗政无忧果真对她动了情。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他该高兴的不是吗？可溢出嘴角的笑容怎那般悲绝而苦涩？只因一点，那一点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容儿，也爱上了宗政无忧。

    他握着字条的手无意识的握紧，力透纸背，指尖泛着青白颜色。

    他以为做出了决定，就能承受一切。他可以不在意她的身子是否属于别人，可是，他却忘了，没有了关于他的记忆，连她的心，也不再是他的。容儿她会爱上别人，会为别的男人伤心断肠，而那个人，同他一样，有着至高无上的皇族血统，站在皇权下，遭受皇权诅咒的出色男子。爱上那个人，注定她的一生无法圆满。

    爱一个人被其所伤，再破不得已嫁给另一个男子，那种日子，定然不可能幸福。而促成这种局面，有一半是他的“功劳”。而他所要做的，还不仅仅是这些。

    等有朝一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所为，她会恨他吧？会有多恨呢？他不知道。

    十指紧扣，他对着一处怔怔出神。夏日的阳光格外浓烈，透窗洒进来的光线斑斑落在他身上，愈发显得他面无人色，脸色极尽苍白。

    小旬子不安的唤了一声：“皇上。”

    容齐没动，也没开口。他忽然想，这样也好，不论她爱上谁，都比爱他这个短命之人要来得好一些。只是，他想念她，真的很想很想……

    就在这种想念还有算计里，过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想尽办法，也没查出来他们所用药方的配量。他觉得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得这么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探听到那个计划里，母亲不只是要利用她，而且是想用她的死来逼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兄弟二人搏命厮杀。

    可他怎能让他们得逞，按下心头震惊，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让人向临天皇转达他想参加临天国秋猎活动的意愿，不久，临天国发来邀请，他的母亲试探着问他是否想参加？他便对母亲说：“这几年，我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不知道哪天就去了，所以，我想再见见她。”

    他的母亲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同意了。

    到了临天国，见到了久违的人儿，心中情绪五味翻滚，复杂难言。看着她清瘦的身影，他心疼不止，胸腔内有万千思绪澎湃，通通被他压下，只化作清和淡雅一笑，叫一声“皇妹”，再在她冷淡疏离的声声“皇兄”的称呼中，心间泣血。

    那一日晚宴，他表面应付着临天皇和临天国群臣，心思却全在她身上。不论有人没人，他毫不掩饰对她的宠溺和关怀，他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启云国皇帝最疼爱的公主，这样，那些人才不敢小瞧了她，包括临天皇帝和她的夫君。可是她不懂，因为萧煞，她心里已经对他生了怨，她以为他一心致萧煞于死地，却不知他这么做是为了将雪孤圣女唯一的弟子送到她身边，希望那个女子能记着她对他们兄妹二人的相救之恩，从此死心塌地的跟随她。

    她不懂，没关系，他不需要她懂，只要她好。

    晚宴过后，他想说送她，但忍住了，因为知道她会拒绝，所以只温和的笑，从容定下第二日之约。

    从天不亮，他就不停地问小旬子：皇妹可到了？

    一遍又一遍。

    他是那么的想念她，多不容易才来这一趟，总想多与她相处哪怕是片刻，哪怕是她在怨着他。

    她来的时候，他等在园子里，见她行礼，他想扶一扶她，她却躲开了。他掩饰住心中的失落，露出煦如春风般的笑容，说道：“这里既无外人，皇妹也无须多礼。过来，叫朕好好看看，真的是瘦了许多！朕知道，让你背井离乡，远嫁临天国，委屈你了！”

    她只说：“皇兄言重了，能替皇兄分忧乃臣妹的本分，岂敢轻言‘委曲’二字！”

    她表面恭顺，眼神却分外冷漠。

    他咽下一腔苦楚，轻轻叹息道：“皇妹心里果然还是怪责朕了！以前，皇妹从不曾这般故意疏远，拒朕于千里之外。”

    她却淡笑看他，目光微凉，说道：“因为皇兄以前对臣妹不曾有这诸多算计。我一直以为皇兄是真心疼臣妹，但我忘记了，皇兄首先是一个国家的皇帝，然后才是臣妹的兄长！臣妹不会怪责皇兄，但请皇兄也别要求臣妹一如往常。”

    他想，是不是他是自己太贪心了？既想保住她的性命，又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他真的太贪心了！不知不觉，这句话他说得出来。她垂眸回道：“世事无两全，皇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

    他自然知道，便对她说：不管她作何想，他从来都没想伤害她。他知道她不信，但他依然想说。

    与她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很快，每当她离去，他就盼着下一次的见面。同时，他也在琢磨着怎样才能保住她的性命，又不破坏母后的计划。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心痛到几乎起不了床。看到她望过来时眼中隐有担忧，他心中稍慰，至少她还会担心他。这就够了！

    招呼她坐到他身边，听着她关怀的问候，心间微暖，可她坐了不到一会儿就要走，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她，只得略带埋怨道：“朕过几日就要回国，你就不能抽空多陪朕一会儿？下一次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她便沉默，犹豫着，终究还是留下了。

    那一天正好是她体内毒素发作的日子，他事先命人准备了药，可她对他何其防备，竟趁关窗之际将那碗药偷偷倒掉，可她没想到，那碗药喝与不喝没有差别。而他，明知她早已不信他，他仍然心如刀绞。

    对她来说，他这样一个看起来对她关怀备至的亲人，却多番算计她，是个很可怕的人吧？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悄无声息来到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当她关好窗子，一回头看见他，她吓得脸色苍白，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

    她怕他！

    他也知道这样的他，就像是魔鬼，无法令她不害怕。可他心里，何其悲哀？他想让她别那么害怕，便笑道：“朕吓到皇妹了么？瞧你，脸色都白了。”

    抬起手，抚上她瘦弱的肩膀，纤细的骨感透出她日渐消瘦的讯息，她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不似从前的圆润。他心疼极了，好想捧着她的脸，安慰她，可手指才触碰到她的肌肤，见她神色立变，眼底有着浓浓的排斥和戒备，他想起这不该是他的动作，手又落下来，在她肩头停住。

    她身躯僵硬，明明心有惧意，却嘴硬道：“没有。窗口风大，皇兄快回去躺着吧。”

    他温柔地笑，要她陪着他。

    估摸着药香与熏香合成的迷香起了作用，他将她放到床上，面对她惊恐的眼神，他心疼的忍不住抚上她的脸庞。见她神色疑惑，他叹息着说：“那碗药你就算喝了，也没什么。问题不在那碗药，而是药里散发的香气与香炉里的熏香混合的作用……皇妹，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朕知道，你不高兴！也知道你害怕什么，朕其实不想伤害你，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你总是刻意的躲着朕，防备朕……朕，心里很难过。今日是朕对不住你，往后，朕会补偿你！”

    至于如何补偿，他也不知。给她他的国家么？他倒是想过，就怕她不稀罕。她从来都不是喜爱权力的人。

    她睁大眼睛，一双美目之中全是震惊和恐惧，明明意识已经模糊，还要强撑着告诉他，她是他妹妹！

    他心间一痛，多想告诉她，不是！可他不能说，所以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唇，让她别再说。他害怕听。每次听到，心都会抽着痛，像是要死去一般的痛。

    他俯下身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闻着久违的馨香，心口窒闷。

    他好想抱抱她，想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正在这时，泠儿闯了进来，他一怒之下，当着她的面，亲手杀死了泠儿。不光是因为泠儿撞破了他的秘密，也因为泠儿已经背叛了他，他不能容忍别人的欺骗和背叛，她是个例外。

    她依然不懂，所以她恨他！

    望着她直射过来的憎恨的眼神，他心尖发颤，从此以后，她不止怕他，而且还恨他。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试图掩去她眼中心中迸发的浓烈恨意，却徒劳无功。他趴下身子，在她耳边温柔说道：“皇妹，你累了，睡吧。”

    睡吧，容儿。一切都会过去。等她失去意识，他用内力催她服下护心丹，然后，又抱了她许久，在常坚带走她之前，他割破自己的手腕，喂了她一点血。

    他终究还是自私的，这一次，他违背了母亲，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拿到定期的续命之药？他不甘心就这样带着她对他的恨离开人世，所以，他期望他的血能唤醒她的记忆，不论多少。他希望他离开人世之前，至少还能听见她唤他一声“齐哥哥”。

    而这个愿望，他后来也确实达成了，尽管那只是恍惚中的脱口而出，但总归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临天国的那一场政变，结局显然令他母亲失望了。而宗政无忧果真如他想的那般痴情，为她放弃江山，宗政无筹的雷霆手段让他刮目相看。

    回国之后，母亲停了他六个月的药，起先还能勉强忍受，到了最后一个月，七窍流血，如蚁噬心的折磨，日夜不停，真真是生不如死。多少次，他总以为他就要死了，可总还有一口气在。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有多恨他的父亲，以至于可以对他残忍到这等地步。他想恨他的母亲，可此时此刻，他已然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伏在寝宫内冰冷坚硬的地面，时而翻滚，时而嘶叫，哪里还有一个帝王的形容。

    一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的嗓音嘶哑得没了声音，一张脸抽搐着变了形，整个人瘦骨嶙峋，双手十指指尖被磨破，鲜血淋漓，一如他被伤透的心。

    当他母亲终于露面，他毫无力气的瘫在地上，死寂的双目望着他母亲那张美丽的容颜，声如虫蚁般低低呢喃：“如果……有来世，我宁可投胎做畜生……也不愿再做你的儿子。你念了这么多年的佛，可否慈悲一回……杀了我。”

    那一刻，他本是一心求死，不想却求来了续命之药。

    服过药后，他被抬到床上，修养数月才略微恢复些许元气。自那以后，他母亲没再来看过他，也没再为难他，反倒一次给了他许多药。

    身体刚刚恢复了些，就得到消息，她被宗政无忧逐出南朝，伤心之余她自刺一剑，负伤离开。他知道这一切又是他母亲的“杰作”。

    他当即吩咐小旬子命人四处打探，得知她落脚之处立刻准备车马，快马加鞭，不休不眠的赶了过去。他如此心焦，却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她的一出计谋。她为了宗政无忧，不惜毁己声誉，自伤身体，她爱那个男人，已经爱到了这般境地！

    再次见她，她满头白发如三千银针芒刺，刺得他恨不能自己的眼睛瞎掉。若是看不见，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难过？

    面对她，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她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没有道歉，因为任何道歉都不能弥补她所受过的伤害。她变得更加冷漠，更加愤恨，似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泄她心头怨愤。

    他默默的承受着她的恨，她的怒，他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不像刺宗政无筹那样，也刺他一剑？那样，她心里的恨，会不会减少一点呢？

    即使是恨着相对，他们也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一晚，不只宗政无筹到了，宁千易也到了。这个大陆最有影响力的四个皇帝，都对她一往情深，而她，确实值得天下间最好的男子倾心相待。只是，他是他们之中，最没有希望的那一个。

    原本尘风国的选马大会他不准备参加，但如今，既然有她在，他自然得去。到了尘风国，她被太医诊出怀有身孕，但却不知能否保得住。她很害怕失去那个孩子，目光绝望而悲伤，他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直到萧可的出现，她眉头渐展，心头略宽。

    他那时候想，如果她也能像他母亲那样自私，那该多好。可她不会，就算他告诉她这一切，她定然宁可自己死，宁可亲手杀死腹中的孩子，也不会给孩子一个未出生就注定残缺的命运。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在她的身边，从来不乏他的眼线。

    多年的聚散分离，他病病怏怏也活到了二十三岁，至多也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得知她和宗政无忧因为孩子吵架，她离开军营回到南朝皇宫，而母亲的计划再次启动，想秘密抓住她带去京城，在宗政无忧攻破京城防守之后，作为控制胜利一方的筹码，而牵涉到他的容儿的性命，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索性趁母亲不在，带了三十万大军压境，逼她去乌城，在他大军出发之前，他下了死令，所有将士可以杀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但绝不能伤她性命，若有违者，诛九族。

    那一日，血流成河，死的都是忠于他的将士。为了一个女子，枉顾数十万人的性命，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想在自己死去之前，尽一切能力保护她，并带她去一个地方，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他易了容混进城内，在城墙上看着她手挽长弓，一箭射向高台上他的替身，她神情决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他紧紧按着心口，装作看不见，悄悄潜进她屋里等她。

    经过这一战的她几乎力竭，一进屋便挨着门滑倒在地，那疲惫的神情令他心疼至极。

    在这种情形下，他要带走她，毫不费力。

    路上，他找了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他害怕看到她憎恨的目光。尽管这种做法，只是自欺欺人。

    她醒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揭开黑布，她也不想看到他吧？

    明明心里知道，他却还是愚蠢的问了一句：“容儿，你就这样讨厌我吗？”

    她告诉他：“是，很讨厌。”那么肯定，不留余地。

    一路的颠簸，他不停的咳嗽，身子愈发的不好了，药也不多了，他不能回宫找他的母亲，只好省着用。

    没有足够的药物支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不过，身体的病痛他都能忍受，她的冷漠仇视，他也能勉强承受，只是每每听她说到宗政无忧时，她语气中的维护和浓浓的关心还有担忧，如钢针刺心，痛不可当。

    她以为他带走她是为了利用她控制宗政无忧，于是，他问：“他在你心里，竟已经如此重要了吗？你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受到伤害？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爱的男人。我可以为他生，亦可为他死。”

    这便是她的回答。他觉得是自己犯贱，明知答案如此，为何非要让她说出来才罢休？

    唯一爱，她说……唯一爱！她只记得她爱宗政无忧，却不记得她也曾爱过他！

    容儿啊，为什么你的爱和恨都这样绝对而彻底？爱一个人可以为其生、为其死，恨一个人便如此狠心，毫不留情。

    也罢，既然他无法给她幸福，那就索性成全了她的幸福。于是，他用解天命之毒的条件，换了半年时间。

    带她来到从前承载他梦想和希望的村子，他为她建的房子还在，院中银杏树枝叶繁茂，蜀葵花大片大片的盛开，美丽极了。他看到她眼光一亮，他不觉就开怀，温柔的笑看她。不管她是否失去记忆，这里都是她所喜欢的风景。

    走在石板路上，她眼中神色突然变了几变，然后她抱着头蹲了下去，很痛苦的模样，他顿时慌了手脚，去扶她，任由她在他身上发泄痛楚，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他想，她是不是记起了什么？如果恢复记忆要让她这样痛苦，那他宁可她不要想起。但手中没有特制的药物，要压制她体内的毒，唯有他的血，而他的血，正好是唤醒她记忆的关键。

    几个月的时间，有她在身边，过得飞快。这些日子里，他对她宠溺非常，只要她不离开，他什么都由着她。慢慢的，她似乎不再那么仇恨他，大概是因为他说能解她体内之毒，又或许是意识到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命不久矣。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只想好好珍惜这段日子。

    十月将至，眼看她就要临盆，她却郁郁寡欢，眼神中无不透着她对腹中孩子的父亲的思念。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中。有人说，女人生孩子一只脚踏在鬼门关，她一定希望孩子出生之时，宗政无忧能守在她身边。他想，她给了他四个月的时间，够了。于是叫来小旬子，让他悄悄将她所在之地的消息传递给宗政无忧。

    她生产那日，他未敢出门，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想给她力量。看着她痛楚变形的面容，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尖叫，他慌乱无措，不知怎样才能替她分担？

    女人生孩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痛苦，如果换做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想她承受这样的痛！

    为了让她坚持下去，为了给她力量，他告诉她，他已经通知了宗政无忧。

    她原本筋疲力尽，就要睡过去，但一听到宗政无忧会来，她眼中又亮起了光华。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宗政无忧于她，就好比她之于他的意义。

    孩子顺利产下，还没来得及庆贺，母亲的人便找来了，并且带走了她的孩子。

    她以为这一切又是他的阴谋，疯了般的揪住他的衣襟，恨恨的望着他，对他怒目相向。他有口难言，辩无可辩，只得咬着牙承受她作为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滔天怒气。

    回了宫，他千方百计探听孩子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再三思量，凭着他对母亲和容儿的了解，他命人在他寝宫密室里挖了通道，一直延伸到母亲所居住的宫殿地下监牢。在宗政无忧与宗政无筹攻至皇宫的那一日，通道建成，他救了她出来，用这些年来收集的珍贵药材泡了浴汤。这一日，他已经抱了必死之心，与其被病痛折磨致死，不如用他的鲜血和生命成全她的幸福。

    让她泡进药汤，那里面有一味药材能使人沉睡，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用内力替她打通各大要穴，将药性引入经脉，最后，将他毕生功力也传给了她，之后，他扶着木桶跪坐在地上，全身都没了力气。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抓住她纤细的手指，深深凝望着她熟睡的容颜。他要记住她，即便是死，他也要记着这个女子。他要带着对她的感情，记着她身体的温度，这样到了黄泉路上，他就不会寂寞，不会孤独。

    朝小旬子伸手，示意他给他匕首，小旬子却久久不动，目带祈求：“皇上……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拿来。”他不可置疑的语气，宣誓着他的决心。

    小旬子神情哀伤，无奈的将匕首递了过来。

    他接在手中，对小旬子吩咐道：“朕死后，你扶朕的尸体坐上龙辇，去轩辕殿外候着。记住，在容儿醒来之前，一定不能让母后察觉有异。这是朕此生下的最后一道旨意，你一定要办到。”

    小旬子悲痛点头，在他身后跪下磕头领旨。

    他又吩咐萧可，切莫告诉容儿这件事，以免她心生亏欠。

    他想，就让她这么恨着他吧，只有恨着的人离她而去，她才不会悲伤。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他对着自己的手部经脉，毫不留情地狠狠切了下去。

    鲜血从他体内狂飙而出，尖锐的刺痛渗入心灵，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那样静静的看着自己的鲜血将木桶内的药汤一分一分的染红，听着自己年轻的生命在无情的命运面前奏响了悲歌，他轻轻的笑了起来，那笑容无比安详，甚至带着一丝满足之感。

    这一生，注定如此短暂，可是，在这短暂的生命里，能够遇见她，爱上她，他心满意足。若一定要说遗憾，那么，他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在临死之前，再听她真心的唤他一声“齐哥哥”。

    从今往后，她的笑容，他看不见了；她的声音，他也听不到了；她的一切一切，都与他没了关系……

    他甚至不敢祈求来世，因为不确定来世是否还同今生这般不幸！

    他缓缓抬头，目光定格在她的容颜，心中喃喃自语：“容儿，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但愿今生……你能幸福！来世，也要幸福。至于我……忘记吧，永远不要记起来，就算记起了，也请你忘记！”

    ——

    容齐番外已补齐。魂归番外（三）也已更新完毕，谢谢亲们的等待！请亲们继续支持我的新文《惊世亡妃》，谢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