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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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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绝非盗听——狐说阴阳师

﻿其心，恒常不动，迷离却胜浮云；

    其目，有缚鬼裂魔之光；

    其口，明艳朱唇之下有利舌如刀；

    其女，时有美貌妖魅相随；

    其友，质实心热，真心惟他莫许。

    这一段，是冈野玲子《阴阳师》漫画中对故事的主人公安倍晴明的刻画，也正是我接触并想要写这个人物最开始的由来。安倍晴明在历史上实有其人，相传为遣唐使阿倍仲麻吕的后人，生活在距今一千年的日本平安时代，是日本历史上最负盛名的阴阳师。

    关于阴阳师，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便是利用术法沟通阴阳、镇压鬼神、观测天象的人，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天师。这样的人自然会有很多神奇的传说，比如日本民间，就长期流传着安倍晴明其实是白狐之子，能以肉眼辨识鬼魂等说法。至今在京都的土御门，还供奉着晴明神社，前往祭拜的人络绎不绝。有关他的书籍、漫画、电影也林林总总，不胜枚举——穿越千年，阴阳师仍以某种神秘的力量存在于传说之中。

    这个故事沿用了小说与漫画的人物设定，所写的，便是安倍晴明及其友源博雅的经历。并没有太多的恐怖情节，也鲜有引人好奇的神仙鬼怪。如果愿意，便当它是日本式的聊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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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疑心生暗鬼（1）

﻿“你没说错，能说出这样的话，才是博雅。正因为博雅是喜爱春天的人，才不忍心看着生命消失，即使是那生命中带着邪恶的部分。所以，博雅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啊。”

    ……

    “可是，不是听说纪兵卫临死的时候嚷嚷着有女鬼吗？”

    “真正的厉鬼来自人心，来自纪兵卫那颗因为作了恶而时刻恐惧着的心。”晴明揭开了最后的谜底。“正是这样的心把他自己带进了地狱。”

    这里，是夜色笼罩下的平安京。

    黑云遮住了月亮，连星星也看不见。远处的宫殿依然闪着彻夜的篝火，将庭院照耀得如同白昼，看得见影影幢幢的人们来往，隐隐有笙歌笑语传来。然而除却这一处，其他地方都笼罩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钻入耳中的也只剩下病患痛苦的*，小儿惊恐的夜啼，以及一两声低哑的犬吠。

    平成太在城墙边漆黑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打着酒嗝。对于一个落魄的武士来说，没有比酒更好的朋友了，尽管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很少能得到足够买得一醉的金钱。

    突然之间他站住了脚。在他的身后传来一丝细碎的声响，听上去有一点诡异。

    “什么人？！”他拔出了刀。

    要说平成太，可是出了名的大胆。少年时他曾和一帮朋友赌赛，独自一个人在坟岗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大家去找他的时候，他的呼噜打得正起劲呢，所以他有这样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声音停住了。

    “喂！”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能够听出带着酒意的怒火。

    “敢在平家老爷的面前装神弄鬼么？快给我滚出来！本人可是数一数二的武士！”

    “扑通”一声，一个黑影跪在他的面前，“饶……饶命……”

    平成太定睛看去，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灰尘涂抹得看不出年龄，看样子有点像乞丐。

    “啊哈，果然有作奸犯科的鼠辈！快说，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武士举起了手中的刀晃了晃，威胁道。

    “并没有跟着大人，”那人磕头如捣蒜。“不过……不过刚刚在那边发现了一个女人……正好大人经过，心里一慌，所以……”

    “女人？”平成太眯缝起眼睛。

    “是……是死了的。好像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在哪里？”平成太喝道。

    那人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向东边一指。平成太走了过去，说实话，即使是素来胆大的平成太，此时此刻心里也有点发毛。

    地上有一个黑影，果然是一个女人。此刻天上的云已经散开，露出一丝弯月的微光，正照在她惨白的面孔上。她竟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无神的眼睛直瞪着天空，身上穿着华丽雅致的淡紫色绸衫，不过此时此刻绸衫已经褪去了大半，腰部以上的胸膛和**全都暴露在外。漆黑的长发披散着，映衬着白色的肉体，看上去分外触目。

    平成太转过头，一把揪住了想要逃跑的乞丐，凶神恶煞地吼道：“你这无赖！你是想剥掉她的衣裳换钱，对不对？说不定就是你杀了她！”

    “不……不不……”乞丐的嘴唇已经在哆嗦，“我没……”

    “还敢狡辩！”平成太站起身来，从刀鞘中抽出长刀，运足力气劈了下去。乞丐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刀锋从肩头起劈成了两半，尸体倒了下去。

    “嘿嘿。”平成太冷笑了一下，“对报信的人做这样的处置，有点于心不安哪。不过，送上门来的财路，回绝了是会得罪神灵的。”

    他蹲下身来，开始毫不客气地翻检女尸，随后便看见女人的右手紧握着——掰开那只手，有微光闪耀，那是一块勾玉，通体透明，白色中隐隐泛着碧色的光，看得出是用上好的材质制成的。

    平成太眼睛亮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地，他将勾玉一把夺过。

    “用这个，至少可以换取三顿酒钱了吧？”他放肆地大笑起来。月光下他的脸孔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好像鬼怪的模样。随即，他将勾玉揣入自己的怀中，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女尸仍然大睁着双眼。乌云聚拢来，连最后一丝月色都看不见了。千年之前的平安京重又陷入地狱一般的黑暗里。

    ******************

    这日清晨，源博雅像往常一样，提着一串香鱼，走进了位于一条戾桥边的晴明宅邸。

    倘若看过《今昔物语》，对这个人物应当并不陌生。他是醍醐天皇之孙，日本古代最负盛名的音乐家，号称“雅乐之祖”。相传他的音乐可以与天地契合，聍听时便能感受到自然之心。在这个故事里，他的形象是一位诚朴到有些木讷的青年武士，也是唯一可以不拘行迹走进晴明宅邸的人。

    “喂，晴明！”看得出，博雅今天的心情非常好，连叫声都比往常大。

    循声而出的并不是他那个被人称为京城第一阴阳师的好友，而是一个穿着棣棠色汗袗，头发结成总角的女童。

    “晴明大人出门去了，临走之前要我转告，请您稍候片刻。”

    博雅愣了一下：“不是说今天回来吗？特意等他回来喝酒的呢。”他的表情显得很失望。

    七日之前，晴明对他说，要到山中拜访某个高僧，并且说好了回来的日期。晴明一向是个守约的人，所以博雅就兴冲冲地准时前来探问了。

    女童微笑着，乖巧地接过博雅手中的香鱼，引博雅来到廊下坐着，摆上了酒菜，随后便消失不见了。这本来应当是一件怪事，但在晴明这里，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博雅端起酒杯，望着庭院中略有些凋敝的秋草，心中除了失望之外，还有点焦躁。他本来以为立刻就可以看见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促狭笑意的脸呢。

    “这家伙……”他心里想着，嘴上也忍不住说了出来，“该不是被山中的美景迷住了，忘了归期吧？”

    正在此刻，砰的一声大响传来。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博雅慌忙跳起，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闯入了府门，不分青红皂白一下子扑倒在博雅的脚下，带着哭泣的声音叫道：“晴明大人！晴明大人！求你救救我！”

    博雅张口结舌：“我……”他刚想说自己不是晴明，那个人却自管自地说了起来。

    “本来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该来麻烦您……您是天皇陛下看重的人，像我们这样下贱的人是不配得到您的照顾的……可是……可是，如果您不肯帮忙的话，我们全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啊？”博雅顿感问题严重，“到底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那个人抬起头来，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年龄看上去在四十左右。五官还算端正，看得出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身上穿着平民的衣服，虽然没有什么补丁，却也很是陈旧了。

    “事情是这样的……”也许是博雅关心的态度安抚了那个人，他略微平静下来，开始了他的叙述。

    此人名唤岩作，因为在城边开着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偶尔也被前来赊账的人尊称为老板。不过铺子的生意实在不景气，所赚的钱也就只够让一家人不至于饿死。日子虽然清苦，岩作自己倒是老实勤快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开铺子，一直开到月亮上来。

    事情发生在某一天的午夜。那时岩作一家人已经关了店门睡下了。

    “嗒，嗒。”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谁呀？”岩作翻身坐起。

    一个文雅的女人声音响起：“打扰了。请问府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这么晚了还有女人过来买东西，送上门来的生意怎能不做？于是岩作披了衣服去开门。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似乎是一个身穿紫色绸衫的女人，长发低垂，遮住了整个脸面。

    “您好，请问您要什么？”

    女人的声音纤细温柔：“是啊，那东西在府上吗？”

    岩作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女人向他伸出一只手，做出索求的姿势，同时用叹息似的声音念道：“常恐秋风寒沁骨，君心原不似侬心。”

    那只手的颜色在月光下是异乎寻常的死白色，仿佛只用没有生命的石头雕刻出来的。岩作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那女人……

    那女人在月亮下看不见影子！

    “嘭！”

    他用尽全身力气地关上了房门，然后钻进床底瑟瑟发抖，直到天明。

    “哦？”博雅听到这里皱起了眉毛，“没有影子……难道是鬼魂？”

    “是……”岩作战战兢兢道答。

    当夜那女人没有再来。岩作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做了噩梦或者看花了眼。可是第二天午夜，敲门声再度响起，还是上次那个女人，说的还是同样的话，这一次岩作没有开门也没再答话。一连五天，女人的敲门声总是在午夜响起，一直到黎明才肯离去，弄得岩作一到夜晚就惊恐万状，不能合眼。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曾经听见京中人传颂土御门的安倍晴明大人神通广大，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于是慌慌张张地前来求助。

    “原来是这样……”博雅心里有点恼火：晴明这家伙为什么还不回来？可是既然有事发生，坐视不理就不是武士的性格了。作为晴明的朋友，帮助他分担一点事情也是义不容辞的吧？想到这里，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好，今天晚上，我就到你的铺子里去看看。”

    ******************

    是夜，博雅依约来到了岩作的家中，全副戎装，自然也带上了从不离身的叶二——他的笛子。尽管答应下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此时此刻，当他盘膝坐在岩作家里，静候那个女人到来的当口，心中也感觉到了一阵惧怕。毕竟对方的身份很可能是鬼怪一类，如果那样的话，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太过轻率而不自量力？不过，能有个机会代替晴明的工作，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吧。

    正在博雅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房中没有点灯，因此反而比外面更加黑暗。秋风一阵阵地从板垣缝隙中透了进来，带着令人瑟缩的寒意，偶尔也夹带着树叶枯枝，敲打着门扉。而除了风的呼啸，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这沉默反而令人更加不安，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不知从哪里来的窥视的眼睛。

    突然，门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好像是有人在敲门，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显得分外刺耳。

    “谁？”博雅几乎是本能地，锵地抽出了自己的武士刀。

    门外一阵静默。过了片刻，又是“嗒，嗒”两声，这回听清楚了，的确有人在敲门。

    真的……来了？博雅的脑袋“嗡”地一声，冷汗从背上滚了下来，双腿似乎也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了。突然听到旁边传来“格格格”的怪声，仔细一看，却是缩在屋角的岩作，已经不由自主地抖作了一团，方才那怪声想必就是他牙齿打战的声音吧。

    这景象反倒给了博雅一个提醒：怎能这样！他在心里为自己鼓着劲儿：如果源博雅也像一个手无寸铁的杂货铺商人一样只知道发抖的话，又怎么配做一个武士？无论是否鬼怪，一定要和他正面交手，决不能让人看着自己笑话，何况自己此次是代替晴明前来！想到此处，博雅突然非常渴望晴明就在身边。这家伙……有他在的时候，好像连与鬼物会面都变得轻松多了。就算是天大的事情，有晴明在，也可以笑着面对吧？

    博雅咬了咬牙，将手中的长刀攥得更紧，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缓缓地走到门边，从门缝中看出去——果然有一个颀长的影子站在门口，夜色中看不清轮廓，但确凿无疑地，那是一个人。

    好吧。

    来吧！

    他左手猛地拉开了门，随后身体就像装了弹簧一般的扑了出去，右手长刀扬起，向那个人影斩去。

    “喂，博雅。”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扬起脸，叫了一声。

    当啷一声大响，武士刀落在了地上，博雅保持了那个扑出去的姿势足足半刻钟，然后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晴……晴明？？”

    “是啊。是我。”无法忍住笑意的声音回答道。这熟悉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听错。

    “你……你！”博雅在怪叫了这么一句之后突然觉得双腿开始酸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额头、脊背早已全是汗水，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这时候就像日光下的初雪一般，融成了一摊烂泥。

    ******************

    天空渐渐露出了曙色，地面上，屋瓦上，都结着淡淡的白霜。晨风吹来带着寒意，让人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衣裳。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一个是武士打扮的源博雅，另一个穿着白色的狩衣，白皙的皮肤，双唇红润而满含笑意，态度闲适安然，看上去比前者还要年轻，正是平安朝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

    此刻，后者正瞅着前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而前者相反，拉长着脸，一语不发，仿佛在赌气，故意不去望自己的朋友。

    “呐……博雅，”晴明开了口，“听见秋虫的声音了吗？”

    果然，草丛中隐隐约约传来金铃子一类昆虫的鸣叫，声音脆亮婉转，仿佛带着特殊的旋律，令这秋天的早晨显出与众不同的韵致，让人眷恋，也让人觉得有一些凄凉。

    博雅的脸上露出了注意聍听的陶醉神色。这是一个专注于音乐的人对声音所特有的敏感。晴明瞥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接着道：“大约是知道过了这个季节便要死去，所以才这么尽情地鸣叫吧。秋虫的生命，也很短暂啊。”

    “是啊……”博雅不知不觉便深有同感地应了一句，突然惊觉，懊恼之下便住了口。而晴明此刻，已经以扇掩面，无声地笑了起来。

    “喂！我就那么可笑吗？”博雅索性不走了，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身边的一块大石上。

    “对不起。”晴明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不过，这么长的路，如果什么话都不说，也会觉得无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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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疑心生暗鬼 （2）

﻿博雅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应答的话来。尽管刚刚的确暗地里立下了“不和晴明说话”的赌咒，可对方对自己的了解实在太深了，看来以自己简单的个性，即使想要闹点小别扭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此刻晴明也在他的对面坐下，眺望着东方天边那一抹彤红的朝霞。白色的衣襟与面颊也染上了一层鲜艳的色彩。想是一夜奔波的缘故，他的神色有一点疲倦，表情却还是相当愉快的。

    “也就是说，早上我去你那里的时候，你已经到家啰？”

    “嗯。”

    “那么岩作向我求助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嗯。”

    “我答应他处理这事的时候，你就听到了？”

    “嗯，的确，都听到了。”

    “那……那你为什么……”

    “啊，这个么，”晴明略微挑起眉毛，这让那张脸看上去更有了一种促狭的意味。“因为知道博雅是个好人，一定不会让岩作失望，所以就放心地由你来应对了。”

    “可是……”博雅再次张口结舌。

    “好吧，我道歉。”晴明一本正经地说道，“让博雅受了惊吓，我很抱歉。作为补偿，请随我回到舍下，一起喝一杯吧。”

    “可是，那个敲门的女人的事情……”

    “哦，那个啊，不用担心，很快就会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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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中秋景正浓，数枝野菊随意散乱地开着，发出淡淡的清香。经霜后的树叶从碧绿到浅黄到深红，映着蔚蓝如洗的晴空，色彩富丽而清朗。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坐着，一边喝酒，一边抬眼看着天空，仿佛这样的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晴明……”

    “嗯？”

    “喜欢秋天吗？”

    “还不错吧……”

    “我也是，喜欢秋天的景色。可是，一想到很快就要变成冬天，那些美丽的花都要死去，又会觉得非常舍不得。这样看来，还是春天好啊。”

    “呵呵，博雅，你真是个好人啊。”

    “嗯？”博雅从酒杯的上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晴明。

    “为那些花担忧，不是吗？”

    “啊，因为亲眼看到了它们的美丽，所以心里总希望它们能长久地存在下去。毁灭这样的美丽难道不是残忍的事情吗？”

    “明白。”晴明啜了一口杯中酒，微微眯起了细长的眼，“不过，有的时候残忍和仁慈意义是相同的。”

    博雅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又在说我不懂的话。”他嘀咕了一句。

    “其实很简单，如果永远都是气候宜人的春天，任由花草生长，那么过不了多久，这世上就会长满了植物，连阳光和雨水都会被抢光的吧。那样对花草而言，反而是痛苦。所以必须要有秋天，消除过多的生机。”

    “唔……有点明白了……”

    “假如把春天看做是上天的咒语，那么秋天就是解咒的方法，这样才符合自然的平衡。因此无所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看起来是在制止与消灭，实际上却是在执行温柔与仁慈的法则。真正的咒术便是如此。”

    “唔……好像又不明白了……奇怪，为什么你一说到咒的问题，我就会觉得如此复杂？”

    晴明笑了笑，对于秋天来说略嫌明朗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宽大的白色狩衣也变成了淡淡的金色。这时候，岩作已经来到了廊下。

    “晴明大人……”可怜的杂货店老板看了看博雅，又看了看晴明，已经完全被弄糊涂，不知道谁是真正的阴阳师了。

    “带来了吗？”晴明直截了当地说。

    “是，小人已经把它带来了。”岩作如释重负般地把一个布包交给了晴明。晴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质地上好，微微发着绿色光芒的勾玉。

    “七天以前，有个落魄的武士来到我的店里，要用这块玉换酒。小人本不敢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况且这一类的东西到底值不值钱小人也不清楚。不过那武士的态度十分蛮横，说什么信不过他是侮辱他的尊严之类的话，小人只好同他交换了。”

    “那么，女鬼也是从那天之后开始出现的？”

    “正是。小人本来没有想到这件事，直到您问起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的时候，才……”

    “唔。”晴明凝视着手中的勾玉，“请回吧，这件事已经与你无关了。”

    “那么，那女鬼……”岩作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会再来了。”晴明十分明确地说。岩作如释重负，行礼之后退出了门。

    “这是怎么回事？”博雅困惑地问道，“那女鬼是为了这块玉而来的吗？”

    “可能是。”

    “你也没有确切的答案？那为什么给了岩作这样肯定的回答？”

    “呵呵，我只是猜测。不过，无论猜测是否正确，只要岩作自己能够确信鬼魂不再出现，那么它就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这也是咒？”

    “可以说是。实际上岩作在收到这块勾玉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那是来历不明的东西’这样的念头，这念头就是咒。所以鬼魂才会借着咒现形。如今他已经确信自己摆脱了，这个咒就可以化解了。”

    “你是说疑心生暗鬼？”

    “嗯……大致如此。”晴明站起身来，走到院中，秋风吹得他的衣服微微摇摆。

    “你要去哪里？”博雅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扬声问道。

    “找到这块勾玉的真正主人。”

    “那么，一起去吧？”

    “唔。”

    “走。”

    “走。”

    ******************

    牛车缓缓地在路上行走，最终停在了一座豪华的府第之前，正是当今最有势力的大臣藤原兼家的住所。不理会博雅那惊异的眼神，晴明走了过去，向阍者提出了晋见大人的请求。

    藤原大人今天的心情似乎相当好，手上摇晃着一柄折扇，一张看上去有点苍老的扁圆脸按照当时上层贵族的习气涂着厚厚的白粉，满面春风地招呼着两人。

    “哈哈，来得真是凑巧啊，晴明。我刚想让人去请你来，帮忙推算一下去贺茂川祈福的仪式何时举行为佳呢。”

    “噢，那件事倒不忙着安排。”晴明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今天来，却有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藤原兼家颇感兴趣地向着来客的方向伸长了脖颈。

    “对。请问，大人手上的扇子从何而来？”

    “这个？”藤原兼家看了看自己手中，“是纪兵卫赠送的礼物。”

    “冒昧地说，能让我仔细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

    扇子被交到了晴明的手中。这是一把质地相当优良的纸扇，被染成了上深下浅的绿色，用浓淡相间的墨色画着几枝疏竹，看上去错落有致。另一边则题着两句汉诗：寒夜孤舟听细雨，断肠声里过潇湘。此扇并非纸屋纸或者高丽纸所造，一看就是唐国舶来的物品，并且已经有了不少年代。

    “是一件很稀有的古董呢。”晴明轻声地说道。

    “是啊是啊，”看见有人赏识自己的收藏，藤原兼家脸上显出非常愉快的神色，“唐国的东西，曾经是已故桐壶院上皇赐给某亲王的赛诗利物，后来就不知去向了。纪兵卫知道我有鉴赏古扇的爱好，就把它赠送给了我。不过，说来也是个没福气的人啊，刚向天皇陛下请准，把国守的空缺交给他，他却病倒了，据说已经药石无效了。”

    “哦……”晴明漫不经心地听着。“大概就是因为这把扇子的缘故吧。这扇子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啊？”藤原兼家倏地睁大了一双小眼睛，身体也向后仰去，尽量离那扇子远远的。

    “你……你是说……”他用手指着那扇子，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

    “没错。”晴明说道。随后伸出白皙瘦长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念着咒语。博雅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刀柄上，而藤原兼家此刻已经缩到了屋子一角。

    晴明的手指移到了扇子上，低喝一声：“现形！”刹那间，扇面上隐隐显出一缕血光，血光慢慢扩大，洇满了整把纸扇，同时还传出似有似无的女人的叹息。

    “啊！”藤原兼家再也不能强作镇定，大叫了起来，身体簌簌发抖。博雅也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大概是因为晴明在的缘故，并不觉得异乎寻常地恐惧。

    啪的一声，晴明快速地合上了扇子，从怀中取出一张画有五芒星的桔梗印，贴在扇骨之上，然后从容地向藤原兼家俯首，道：“您可曾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藤原兼家不由自主地点头，声音还在发抖。

    “唔，这把扇子里有一个相当执著的鬼魂，我必须带回去，用法力为它作净化。不过，在净化没有完成之前，您带着它可是很危险的。”

    “啊……不不不，随你如何处置好了，请一定把它带走，我可不要冤魂缠上我。该死的纪兵卫，竟然拿一把附有怨灵的扇子来害我！我一定要……”藤原兼家余悸未消，咬牙切齿地发着狠，涂着白粉的脸孔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好吧，请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冤魂再来打扰阁下。”晴明向博雅使了个眼色，两人取了那把扇子，告辞出门。

    ******************

    就这样，两人又回到了晴明家的小庭院中。

    “唔……”晴明舒舒服服地在廊下坐下来。“真伤脑筋啊，一回来就是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本来想好好休息几天的。”他似笑非笑的眼光转向博雅，“这回，可是你给我招惹来的啊。”

    “什么？”博雅不服气地道，“岩作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可是接下事情的是你啊。”晴明微笑着，看上去心情倒不坏。

    “呃……可如果晴明在，也不会不理吧？”

    “那可难说。”晴明半闭着眼睛，一副悠闲的神态，“那些事情和我无关，不是吗？”

    “好像是这样……”博雅认真地想了想，老实地承认。“不过我知道，无论你怎么说，这样的事情你还是会帮忙的。”

    “为什么？”晴明睁开了眼。

    “因为……”博雅一时语塞，“因为你是晴明啊。”

    “哈哈。”

    晴明大笑起来，随手将扇子递给博雅：“呐，这个就送给你，作为你帮了这次忙的礼物吧。”

    “啊？”博雅忙不迭地缩手，“你，你不是说这扇子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那个啊，”晴明细长的双眼闪过一丝狡狯的光，嘴角的笑容令那张脸看上去有点像狐狸，“那个是障眼法。这把扇子上，原本什么也没有啊。”

    “什么？！”博雅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可我明明看到……”

    “嗯。只是一个小小的法术，就好比对在场的人施了咒，你们所看见的就成了那个样子。”

    “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看起来好像是在诓骗藤原大人的宝物……”

    晴明嘴角上挑，不怀好意地低低笑了起来：“也可以那样说吧。”

    “晴明！”

    不理会武士的抗议，晴明悠然地道：“你现在仔细地看看这把扇子，有没有缺了什么东西？”

    博雅小心翼翼地拿起扇子，放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把它打开，认真地读着上头的诗句。

    “不是说那个。”晴明示意他把扇子交到自己手中，然后从怀中摸出那块从岩作手中拿到的勾玉。这下博雅看清了，扇子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环，用绿色丝线缠绕着，那丝线的质地与勾玉上的丝线一模一样——勾玉正是这扇子的扇坠。

    “看见了吗？”晴明把勾玉挂在扇子上，让它们合二为一。

    “啊！原来如此！”博雅大为惊异。“可是你是如何知道它原来是扇坠呢？”

    “记得岩作说过那女子在他的门口吟诗的事情吗？‘常恐秋风寒沁骨，君心原不似侬心。’有什么东西是秋风一来就不再受到宠爱的呢？夏天里时刻不离手的东西到了天冷的时候就会常常被忘却，不是吗？”

    “是这样啊……”博雅思索着，“可是，那女子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晴明笑了笑，合上了扇子，站起身来说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让她自己来告诉我们吧。”

    ******************

    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晴明将手指按在唇上，轻轻地念动咒语，四周的一切在这似有似无的声音中变得缥缈起来。源博雅坐在一边，按照晴明事先的吩咐闭上了嘴，牢牢记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手中的武士刀照例是紧紧攥着的。

    就在此时，院中的月桂树下升起了一缕薄雾，薄雾不断上升，逐渐凝聚成有实质的东西，借着晦暗的月色可以看见，那正是一个女人，穿着紫色绸衫的女人。博雅屏住了呼吸，而晴明，在此刻开了口。

    “您好。”晴明的声音温柔和悦，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那紫裳女子迟疑着，尽管看不清她的面貌，却依然给人一种惨淡羞涩的感觉。

    “请问，府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吗？”与岩作家中一模一样的问话。

    “是这个？”晴明拿起了那把扇子，扇坠上的勾玉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碧光。

    “啊，真的在您这里，太好了。”紫裳女子接过扇子，突然开始掩面抽泣起来。

    晴明不说话，静静地等候她平静下来。抽泣声终于停止了，女子悲切的声音再度响起：“该怎样谢谢您呢？长久以来，因为这把扇子的执念一直飘荡着，没有办法离开这阴暗的冥府。”

    “不必客气，还是请您告诉我这把扇子的来历吧。”晴明的语气一如既往，低沉温雅。博雅不得不承认，尽管没有听说过晴明有什么秘密的情人，或者主动追求过哪位小姐，但晴明对付女人的办法确实比自己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他愿意，总可以让女人觉得安心。相反，自己则是那种只要一看见女人的眼泪就会手足无措的人。

    “这把扇子是死去的母亲大人留给我的，”女子缓缓地说道，“她曾是亲王府上的侍女，因为被亲王宠爱着，所以得到了那把扇子作为恋情的信物。后来亲王去世，母亲被遣回家中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生下我之后不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了这柄扇子当做她的遗念。

    “我独自一人住在姨母家中，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直到十五岁那年，纪兵卫向我求爱并得到了我的心。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时间，尽管其间也有他在别处逢场作戏的传闻，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爱，因为我是那样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男人。”月光下，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凄切。晴明侧耳聆听，不发一语。

    “后来，他要到京城谋取前途，向我辞行，临走时立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他走后我度日如年，但有他的誓言陪伴，仍然坚信着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果然在一年之后，他来找我了，说是要接我去我们自己的家，我当时高兴极了。他叮嘱我，带好随身的东西，特别是那把扇子。我从来没有违拗过他的话，他说什么，我全都照做。

    “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一路上我问他在京城里的情况，他不是支支吾吾就是避而不谈，可是那时的我正满心欢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妥。

    “后来他跟我要扇子，我打开随身的行囊，取了出来。我说，什么都可以给他，连我这个人都是他的；只是这把扇子我必须留着，因为是父母的遗念，母亲临终前吩咐，要我永远保留它。

    “他听完之后默不作声，突然拔出刀来，刺向我的胸前。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在月亮下青白得像鬼怪一样。

    “我倒了下去，他却也流出了眼泪，对我说对不起。他要向藤原兼家大人求取国守的职位，而这把扇子正是藤原大人在某次朝会上无意中提起的欲得之物。除此之外，他已向左大臣家的三女公子求亲，对方也属意于他，所以不能留着我这个累赘。尽管我是亲王的血统，不过亲王早已故世，而我只是不被承认身份的卑贱侍女所生，绝不可能给他的仕途带来任何帮助。

    “他从垂死的我的手上夺走了扇子，由于我的挣扎，扇坠被我拉了下来。随后，他慌慌张张地逃走，任由我在地上痛苦地死去。后来，扇坠又被某个过路的武士抢走，灵魂在空中飘荡着的我因为心中不能放弃的执念到处追寻扇子的下落，直到今日在这里与它重逢。”女子终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跪在地上，呜咽出声，一头秀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全身。

    从廊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随即惊慌地唔了一声。晴明露出一丝微笑，出声招呼道：“博雅，出来吧。”随后就看见武士的身形从廊下的暗影里狼狈地显现了出来。

    “对不起……”博雅讷讷地道，“因为心里觉得很气愤，所以不小心捏破了酒杯，发出声音了……”

    “没关系。”熟知这武士的秉性，尽管实在不是一个驱魔的好助手，常常干出破坏结界的事情，但这样的憨直毕竟是甚为可爱的吧。

    紫裳女子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两人。

    “这位博雅大人，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人。”晴明彬彬有礼地作着介绍，好像对方是一位活着的千金小姐，而不是死去的冤魂。

    “是吗……”女子低声说道。

    “在下源博雅，”博雅向前跨了一步，微褐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说道：“如果小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管说出来，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那么，就请您帮我保存这柄扇子吧，答应我，永远不要抛弃它。”女子说着，将扇子交给博雅，“这是母亲最爱的东西，不能让它落到那些龌龊之人的手中。只要它有了一个可靠的去处，我也就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紫色的身影渐渐化成薄雾，冉冉而没。恢复了寂静的庭院里只留下月桂的一缕幽香。

    ******************

    博雅怔怔地看着廊外灰色的天空。风吹在人身上，已经有了让人禁不住要瑟缩的寒意。院中的花草大部分也枯死了。

    “听说了吗？”

    “嗯？”

    晴明将身体靠在廊柱上，半闭着眼，随意地应着。

    “纪兵卫……那个人死去了。”

    “哦。”

    “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突然接到了藤原大人撤销国守任命的消息，于是一病不起了。据说死前神志已经不清，一直在喊着女鬼女鬼什么的，还连连说着饶恕自己这一类的话，死状相当凄惨。”

    “唔。”

    “晴明……”武士欲言又止。

    “什么？”

    “尽管那人很可恶，不过，见死不救的事情，想想还是觉得不应该啊。”

    “哈哈。”晴明坐直身体，微笑的眼睛注视着眼前搔着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想法的武士。

    “呃……是这样，”博雅不知所措地说，“一开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觉得非常痛快，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不过，后来越想越不安，无论如何，要是当初我们能多多劝导她，也许她会放弃复仇的念头。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呢。”

    “呵呵，博雅，你真是……”

    “一个好人，对吧？”博雅接口替晴明说出了下半句话，一脸懊恼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我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似的。”

    晴明以扇掩口，哈哈大笑起来。

    “你没说错，能说出这样的话，才是博雅。正因为博雅是喜爱春天的人，才不忍心看着生命消失，即使是那生命中带着邪恶的部分。所以，博雅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啊。”

    听到朋友这么直接的称赞，博雅褐色的脸膛红了起来，“那么，晴明是怎样想的？”

    “唔……你真以为纪兵卫是死于鬼魂索命？”

    “难道不是？”博雅吃惊地瞪大了眼。

    “不是。”晴明明确地说道，将身体重新靠在廊柱上，眼睛转向廊外的天空，“那姑娘并不是会索命的厉鬼。和博雅一样，她也是个温柔的好人。即使自己死在昔日倾心爱慕的人手上，也仍然记得对方杀死自己之后流下的眼泪。”

    “可是，不是听说纪兵卫临死的时候嚷嚷着有女鬼吗？”

    “真正的厉鬼来自人心，来自纪兵卫那颗因为作了恶而时刻恐惧着的心。”晴明揭开了最后的谜底，“正是这样的心把他自己带进了地狱。”

    “哦……”

    “那把扇子……还带着吗？”

    “嗯。”博雅从怀中取出了扇子，“答应了她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呵呵。那么，吹奏一曲吧，也许她能听得到。”

    叶二的声音在空中回响着，有点悲伤，更多的却是温暖的抚慰。有什么东西扑入了回廊之中，冰冷地洒落在两人的脸上。

    “下雪了。”晴明低声道。

    果然，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如同飞絮一般，自空中冉冉飘落。这是那年的第一场雪，从此刻起，这个秋天已经结束了。

    （完结）

    （注：关于源博雅的身份，应是殿上人，而非武士。此处仍按照习惯的翻译称其为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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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说谎者的扑克牌（1）

﻿    还是在牛车之内，不过这一次是博雅的牛车。因为不知好友事情解决得如何，博雅得知消息便赶往亲王府，正碰上晴明好整以暇地出门。

    "那个……"

    "嗯？"

    "解决了吗？"

    "啊。"晴明看上去心情很好，"用式神变了妖狐，装作是来报冤的样子。亲王这一次，可受了不小的惊吓啊。"想起适才的情景，晴明忍不住以扇掩口，大笑起来。

    "可是，豫之介的事情……"

    "也解决了。因为我和亲王说，雪姬小姐已经中了妖狐的咒术，解决的办法只有让她与另一男子成婚，但这个男子必然会折去自己的寿命。这样一来，亲王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女儿送进宫中的吧。"

    "啊……"

    "结果豫之介就挺身而出，说自己愿意为小姐折寿。亲王此刻可是对他感激不尽呢。"

    "唔。"不知为什么，武士的样子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晴明从扇子后面微笑着注视着他。

    "博雅。"晴明安静地呼唤了一声，"说吧。"

    "说？"

    "对，说你想说的话。你的表情明明就是'我有话想告诉你'的样子嘛。"

    "好像我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瞒不过你……"博雅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苦恼。

    "呃……晴明，你总是那么喜欢说谎话吗？"

    "嗯？"

    "比如这件事，你就对亲王撒了谎。"

    "这个么，"晴明脸上带着异乎寻常的轻松微笑，"我是阴阳师，只负责降服妖鬼。至于这件事，既然与妖鬼无关，自然也不在我的职责之内。不过结局是好的，不是吗？豫之介和雪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而亲王也答应了以后不再打猎杀生。如果谎言可以有好的结果，那么应该无伤大雅吧。"

    "看起来是的。"博雅支着头，样子不胜苦恼。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唔……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不喜欢你对于谎言的态度。在你看来，好像说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么这是不是表明，在晴明的心里，即使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也无所谓呢？"

    晴明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异的神色。

    "博雅，你的话有时候，真的很接近事情的本质。"

    "呃？"博雅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呵呵。没什么。"扇子遮住了大半脸部，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光线黯淡的车厢里看来，这样的一张脸显得极为不真实。

    "晴明……我有的时候觉得，对你无能为力。我的意思是，我似乎在不停地了解你，可是每当我了解你越多，就会发现更多我不了解的东西。就如同此刻，尽管和你坐在同一辆车里，你在想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博雅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晴明，我觉得惶恐。"

    "那么，"晴明一反常态地安静，"就不要多想了。吹一支曲子来听听吧。"

    叶二的声音响起了。这声音缥缈空灵，带着一种奇特的默契。晴明闭上了眼，一声不吭地听着，仿佛完全沉醉在这曲调里。一曲终了，博雅突然非常莽撞地开了口。

    "呐，晴明。"

    "嗯？"

    "我只想让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是不是了解你，我博雅，永远是你的朋友。"

    笑意从晴明的脸上荡漾开来。他突然掀开了车帘，说道："看。"

    帘外是白雪皑皑的琼瑶世界，空气中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一只白狐，雪白的皮毛，碧绿的瞳孔，正向着他们注目，随后便消逝在地平线的终点。

    "那是--"博雅叫了起来。

    "就是亲王殿下射伤的白狐。你还记得那天我去寻找它为它治伤的事吗？它是来道谢的吧。"

    "哦，原来如此！"博雅恍然大悟，"可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呵呵，我当然有我的方法。"阴阳师微笑着，就在这一瞬间，细长高挑的眼睛里闪出一抹绿色的光芒。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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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说谎者的扑克牌（2）

﻿“实在对不起，两位大人。”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相貌英挺的年轻武士，礼数周到，态度恭敬，“殿下被天皇陛下召进宫中，至今尚未回来。在下豫之介，是亲王殿下的侍从，如有差遣，请尽管吩咐。”

    “没关系。”晴明态度泰然自若，“那么，狩猎的时候你也在场吗？”

    “是说射中白狐的那一次？”

    “对。”

    可以看到豫之介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看来安倍大人白狐血统的传言并非只流传在宫中啊。

    “呃……是的。”豫之介答道，“那还真是……非常可怕……我是说非常奇怪的绿色眼睛，不过那么美丽的白狐，我可是头一次见到。射杀这样稀罕的生灵，真可惜呢。”豫之介字斟句酌地说着，一边还偷眼看了看那个看上去确实有几分狐狸脸孔的美貌阴阳师的反应。

    晴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望向窗外，陷入沉思之中，仿佛没有听到侍从的话。

    “那个……小姐现在如何了？”担忧着好友的失态，博雅连忙转移了话题。

    “小姐尚在病中，偶尔神志不清。原先准备下个月进宫的，这样一来只怕要延后了。”

    “能带我们到小姐的住处——也就是最先发现那只狐妖的地方去看看吗？”晴明温和地说。

    “好的，两位请跟我来。”

    小姐所住的地方位于整个屋舍的南面，因为是狩猎时所住的别墅，所以并不像正屋那样富丽堂皇，不过仍然十分雅致舒适。屋前堆迭着假山流泉，泉水已经结了薄冰，常青的松柏从皑皑白雪里露出苍绿的颜色，为这冬景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是这里。”

    “嗯。”

    晴明站在院中，环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地睁开。

    “那足迹还在吗？”

    “这个……因为一直在下雪，所以被掩埋了，不过我亲眼看过，以我打猎多年的经验来看，那确实是狐狸的爪印啊！”

    “借剑一用。”晴明含笑对豫之介说道。

    “哦，好的。”不知晴明要做什么的侍从连忙取下了腰间的佩剑，连鞘一起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阴阳师。

    晴明右手抽出佩剑，左手两指放在唇边，低声不知道念动着什么咒文，然后将手指按在剑柄上，刹那间剑身隐隐泛起一道碧色的光。

    “这里有妖气。”晴明十分肯定地说。

    “啊？”豫之介睁大了眼。

    “不用担心。”晴明笑了起来，“不过，小姐继续住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博雅，麻烦你进宫一趟，告诉亲王，让他尽快把小姐迁移到别处。”

    “好！”博雅连连点头。

    “那么，先告辞了。”晴明向豫之介微一颔首，和博雅一起走出了亲王的府邸。

    ******************

    牛车之中，博雅不停地伸头张望，样子甚是焦急。这牛车是晴明的，拉车的是两头看上去极为健壮的黑牛，奇怪的是并没有御手。当然，对于阴阳师来说，役使纸牛来做这项工作比起真牛来要省事多了。

    “博雅。”一直悠闲地闭目假寐的晴明睁开了眼，“你在看什么？”

    “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没错。”

    “我记得你说要进宫通知亲王的，可是这条路越走越荒僻了。”

    “唔……”晴明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了一下，“看来是到了。”

    “嗳？”

    车停了下来，竟然是一片荒凉的山野。远处近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旷无人。地平线的尽头是密密丛丛的森林，给看不清边界的天与地做了一个分隔。

    “在这里等着我。”扔下了这句话，晴明便独自向山顶走去，白色的身影渐渐没入了暮色苍苍的山峦。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风卷起地上的雪粒，从牛车的帘缝中吹了进来，博雅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尽管觉得寒冷，他的心中却燥热不安。晴明在干什么？居然一个人毫不解释地就走了。这样荒凉的地方，也许还有狐妖出没，万一……想到这里，博雅突然打了个冷战，豫之介说到白狐的时候，晴明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又清楚地浮现了出来。难道……难道晴明当真是……

    “混账！”骂了自己一句，博雅握紧拳头，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怎么能够这样去怀疑自己的好友？

    “博雅。”正当他忐忑不安地左思右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帘幕一掀，出现了晴明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晴明！”武士叫了起来，“你在搞什么鬼？去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晴明毫不在意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却丝毫没有对不起的样子。

    “至少也该告诉我原因，这样子莫名其妙地把我一个人丢下……”博雅理直气壮的牢骚突然停顿了，“你受伤了？”

    晴明愣了一下，顺着博雅的目光抬起衣袖。果然，在白色的狩衣上有一块触目的血迹。

    “别紧张，不是我的血。”晴明毫不在意地说。

    “不是？”

    “唔，是那只狐狸的。”

    “什么？你是说，你收伏了那只狐妖？”

    “没有。”

    “那么……”博雅如堕云雾之中。

    “博雅，过一会儿我们要回到亲王府中。到那个时候，我再跟你解释这一切吧。”

    牛车悄无声息地掉了一个头，向亲王府驶去，车上坐着的，是满腹疑窦的博雅和始终微笑着的晴明。

    ******************

    尽管已不再下雪，天色仍然呈现出暗红色。博雅站在假山石后，看着自己的好友悠然地坐在水池边，一点也没有作法前的准备。

    “晴明……”

    晴明皱起了眉头：“跟你说过，施了隐形咒之后不能随意出声的。”

    “啊，对不起。”意识到不小心又说了一句话，博雅连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巴。

    “哈哈。”晴明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轻松地说道，“它来了。”

    “呃？”没等博雅反应过来，耳边已经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廊下闪现出一个白色的影子。借助着积雪的反光，博雅惊异地发现，那东西有一人多高，身体与四肢都披着厚厚的白色长毛。好像是听到了博雅的那一声惊叫，那东西警觉地转过了头，立刻，一张有着绿莹莹闪光眼睛的狐狸面孔呈现在两人面前。

    “现形。”晴明低喝了一声。隐形咒的力量在这一刻取消了，阴阳师的身形暴露在那只狐妖的眼前。

    狐妖怔了一怔，仿佛受了某种惊吓，但它随即便举起手中一柄长长的武器，扑向了晴明。奇怪的是，它并非如狐狸一般四肢着地，而是像人那样，用两只后腿站立着。

    “住手！”博雅大叫了一声，刚准备冲上前帮助自己的朋友，突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刚刚晴明站立的地方升起了一阵烟雾，笼罩在晴明的身体四周。烟雾缓缓散去，博雅定睛一看，不由得毛骨悚然——晴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只白狐，一只有着优雅体态和绿色眸子的雪白狐狸！

    这一刹那博雅的呼吸仿佛停止了。眼前的两只狐狸对视着，一般雪白的皮毛，在暗夜里显得分外刺眼。就在此刻，先前出现的那只狐狸突然发出了一声哀叫，随后倒在了地上。

    博雅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晴明所变成的狐狸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并不邪恶，却很柔和。

    “晴……”博雅听见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干涩的声音呼唤着。原来那些传言当真不是空穴来风，这个自己一向信赖、尊重并喜爱的兄弟，这个始终微笑着，常常会捉弄自己而自己又总是不由自主地上当的朋友，竟真的不是人类！

    “我在这里。”声音从身后传来。博雅大惊回头，于是看见了另一张面孔，属于人类的、晴明的面孔，脸上带着自己熟悉的微笑。

    ******************

    晴明蹲下身，察看地上那只一动不动的白狐。尽管眼睛仍然闪着绿光，可是显而易见，它已经昏死过去了，毛茸茸的手掌中赫然握着一柄佩剑。地上的另一边飘落一张纸片，剪成狐狸的样子，正是晴明刚刚用来代替自己的式神。博雅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强烈的刺激中缓过神来，直到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叫：“请……请别伤害他……”

    两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房门打开了，一个只穿着一件单衫的女子冲了出来，扑在白狐的身上，长发遮住了脸面，低声啜泣。

    “请您放心。”晴明温和地说，“他并没有死，只是吓晕过去罢了。”

    晴明伸出手去，摘下了那狐狸的头套。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张英俊苍白的脸——正是白天接待他们的侍从豫之介。此刻他正无意识地眨动双眼，看样子很快就要醒过来了。

    “这……这……”博雅瞠目结舌，看看晴明，又转过头看看那个女子。

    “外面很冷。”晴明依旧温和地说道，“想必您就是亲王殿下的女公子了，能否有幸让我和博雅进屋一叙？”

    长发女子也意识到了自己衣衫单薄不整，连忙起身，向屋中奔去。晴明泰然自若地跟着她，身后的博雅扶着刚刚清醒后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地的豫之介。

    “真是很抱歉。”女子回到了帷屏之后，“晴明先生说得不错，我正是亲王的女儿雪姬。而豫之介大人……他是我的丈夫。”

    “阿雪……”突然之间听到心爱的女人这样称呼自己，豫之介眼眶红了。

    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坚决：“父亲大人对我一直有很高的期望，从小就教养我，务求良好无缺，将来入宫争得女御之位。可是，我心里早已有了豫之介。尽管他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侍从，但在我眼里，只要能当一天他的妻子，也胜过当天皇陛下最宠爱的女御。”

    “明白了。”晴明静静地道，“所以，你们就利用白狐的传言，来掩盖你们幽会的事实？”

    “是的，”豫之介局促地说，“因为猎场这里的护卫工作，一向是我负责的，这样我就能想方设法和阿雪见面了。我想，扮成白狐的样子，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会走漏风声。因此，就偷偷地做了那个面具和狐皮衣，又用荧粉和琉璃做成眼睛。”

    博雅此刻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两只狐狸都是假的？”

    “……你以为呢？”晴明嘴角浮起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

    不理会博雅的嗫嚅，晴明向豫之介转过了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请接着说下去吧。”

    “啊，主要是已经走投无路了……今天您和博雅大人来追查这件事，您说要让亲王殿下把阿雪带离这里，这就意味着我们将不能够再见面。因此，今晚我决定不顾一切，带阿雪逃走。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您的计策，您早就猜到了我是为了阿雪，所以才用这个方法逼我出现吧？”

    晴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豫之介继续道：“当我看见您出现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完了，就动了向您拔剑的念头。不过那把剑怎么也拔不出来，我只好举着剑冲过去，正在那时，突然看见您变成了白狐……因为过于吃惊害怕的缘故，就晕倒了。实在是很丢脸啊！”

    听到豫之介的话，博雅这才想起，白天的时候晴明对佩剑下咒的事情。原来那个时候晴明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把自己蒙在鼓里。突然之间，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很不舒服的感觉。

    此刻雪姬正用颤抖的声音道：“请您放过豫之介！这件事完全是我的意思，因为如果离开他，我也会活不下去的。我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进宫那一天就是我的死期。”

    “阿雪！”豫之介叫了一声，将脸颊埋在了手中。

    “伤脑筋啊……”晴明优雅地举起了手上的扇子，用扇骨支着下巴，“死期之类的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这世上除了泰山府君，还没有谁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死期吧。”

    豫之介惊愕地抬起了头。“您是说……”

    “呵呵。”晴明站起身来。“明天亲王回来，我会来找他，在这之前，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提起我来到这里的事情。”

    帷屏后的雪姬也啊了一声，声音中充满惊喜。

    “如此说来，您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大人？”

    “这个么，”晴明脸上带着异乎寻常的轻松微笑，“我是阴阳师，只负责降服妖鬼。至于这件事，既然与妖鬼无关，自然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他顺手拍了拍还在**的博雅，信步走出了房门。

    牛车轻快地在雪地上奔跑着。

    “唔，真累啊，为这事忙了整整一夜。”嘴里这样说着，晴明的表情却是相当愉快的样子，丝毫看不出疲劳的痕迹。

    “不过，总算可以解决了。”晴明含笑的眼睛注视着博雅，自从出了亲王府邸，后者的那张脸就拉得很长了。

    “博雅？”

    “……”

    “喂。”

    “你并没有把我当做你的朋友，对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武士，突然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嗯？”

    “……算了。”博雅欲言又止。最令他苦恼的是，明明心中有很多念头，却没有办法用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要是说话也像吹笛子那样容易就好了。

    “生气了？”

    “嗯。”武士老老实实地说。事实上如果要用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也许应该是委屈。“如果是我的话，什么也不会瞒着晴明，但你对我并非如此。是不是你觉得捉弄我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哦，是因为我用式神变做狐狸？式神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啊。”

    所谓式神，是阴阳术的一种，可以将类似于纸片、花朵、昆虫这样的东西幻化成人形，用以驱策或役使。

    “那是不同的！”博雅涨红了脸，“你知道吗，在看见你变成了狐狸的时候我……”突然之间不知如何接口，他顿住了。

    “嗯。”晴明收起了惯常的戏谑微笑，安安静静地应了一声。

    牛车继续向前行走，车厢里一片沉默，只听见车轮辚辚作响。

    “晴明……”

    “什么？”

    “那个……对不起。其实，是我心里先有了对你的怀疑，所以，那时候心里才会那么不自在。”

    “呵呵，我明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是不明白我……”博雅苦恼地挠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

    “不是我想的那样？”晴明挑起了眉毛，“那么，在你看到我变成狐狸的时候，你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呢？觉得可怕，还是憎恶？”

    “……有一点害怕。”博雅老实地说道，“不过，只是最初的时候。”

    “后来呢？不怕了吗？”

    “后来……更加害怕了，但是跟起初的怕不一样。起初时只是很单纯地恐惧着‘晴明不是人类’这件事，后来就想到我会不会失去你，失去你这个朋友。”

    “哦。”

    “晴明……”博雅努力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我的意思是……相比起你的身份，我更加在意的是你对我的态度。即使你真的是狐狸……如果没有晴明这个朋友，我会觉得很难过的。”

    “……”晴明转过了头，没有说话。牛车在晴明家门口停住了。

    “嗳。”

    “嗯？”惴惴不安的博雅有点发呆地看着眼前的朋友。

    “一起喝一杯吧，博雅。”晴明微笑着，笑容像雪后初霁的天空，明净而开朗。

    ******************

    翌日一早，亲王就派人来请晴明，也带上了博雅。

    “抱歉了，晴明，”亲王一见面就说道，“这么一大早请你过府。其实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得到你的帮助。”

    “博雅大人已经告诉我了。”晴明态度彬彬有礼，“得到殿下的请托，不胜荣幸，自当竭尽绵力。”

    几个人来到庭院之中，豫之介在一旁相随，脸上的神色有点紧张。

    “能否请出小姐？”晴明说道，“这样我才好作法。”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亲王忐忑不安地说。对于自己唯一的女儿，他还是十分珍爱的。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晴明脸上露出了令人安心的微笑。

    阴阳师坐在小姐的房中，双目微阖，开始念咒。随着他若有若无的声音，房中一角开始发出异声，一道白影显现出来，看上去极其模糊。白影不停地涨大，从白影里透出两点绿幽幽的萤火来。

    “啊？！”亲王乍见这番景象，瞪大了眼睛，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叫道，“出……出来了！”

    晴明将手放在唇上，表情看上去十分凝重，示意亲王不要作声。

    “妖鬼速离！”晴明左手捏诀，戟指过去，指尖闪过一道金光，随即仿佛金铁交击的声音响起，“何方妖邪，速速显现！”

    白影变得清晰起来，看上去正是那日亲王射中的白狐。

    “啊啊！”亲王已经说不出话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晴明身后。

    “我乃白狐之魂，”白影说道，声音呜咽诡异，“无辜被射杀，是以前来报冤。此女今已为我所有，他人不得染指！”

    “妖狐无礼！”晴明煞有介事地皱起了眉头。折扇一合，口中咒语更加绵密。只见方才那道金光上下飞旋环绕，将白影重重裹起。

    “破！”金芒大盛，白影突然穿窗而出，带着呼啸之声。过得半晌，室内众人方才魂灵附体。没有人发觉阴阳师此际唇角流露出的一丝微笑。

    **

    还是在牛车之内，不过这一次是博雅的牛车。因为不知好友事情解决得如何，博雅得知消息便赶往亲王府，正碰上晴明好整以暇地出门。

    “那个……”

    “嗯？”

    “解决了吗？”

    “啊。”晴明看上去心情很好，“用式神变了妖狐，装作是来报冤的样子。亲王这一次，可受了不小的惊吓啊。”想起适才的情景，晴明忍不住以扇掩口，大笑起来。

    “可是，豫之介的事情……”

    “也解决了。因为我和亲王说，雪姬小姐已经中了妖狐的咒术，解决的办法只有让她与另一男子成婚，但这个男子必然会折去自己的寿命。这样一来，亲王无论如何也不敢把女儿送进宫中的吧。”

    “啊……”

    “结果豫之介就挺身而出，说自己愿意为小姐折寿。亲王此刻可是对他感激不尽呢。”

    “唔。”不知为什么，武士的样子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晴明从扇子后面微笑着注视着他。

    “博雅。”晴明安静地呼唤了一声，“说吧。”

    “说？”

    “对，说你想说的话。你的表情明明就是‘我有话想告诉你’的样子嘛。”

    “好像我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瞒不过你……”博雅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苦恼。

    “呃……晴明，你总是那么喜欢说谎话吗？”

    “嗯？”

    “比如这件事，你就对亲王撒了谎。”

    “这个么，”晴明脸上带着异乎寻常的轻松微笑，“我是阴阳师，只负责降服妖鬼。至于这件事，既然与妖鬼无关，自然也不在我的职责之内。不过结局是好的，不是吗？豫之介和雪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而亲王也答应了以后不再打猎杀生。如果谎言可以有好的结果，那么应该无伤大雅吧。”

    “看起来是的。”博雅支着头，样子不胜苦恼。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唔……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不喜欢你对于谎言的态度。在你看来，好像说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么这是不是表明，在晴明的心里，即使世界是由谎言构成的也无所谓呢？”

    晴明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异的神色。

    “博雅，你的话有时候，真的很接近事情的本质。”

    “呃？”博雅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呵呵。没什么。”扇子遮住了大半脸部，晴明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光线黯淡的车厢里看来，这样的一张脸显得极为不真实。

    “晴明……我有的时候觉得，对你无能为力。我的意思是，我似乎在不停地了解你，可是每当我了解你越多，就会发现更多我不了解的东西。就如同此刻，尽管和你坐在同一辆车里，你在想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博雅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晴明，我觉得惶恐。”

    “那么，”晴明一反常态地安静，“就不要多想了。吹一支曲子来听听吧。”

    叶二的声音响起了。这声音缥缈空灵，带着一种奇特的默契。晴明闭上了眼，一声不吭地听着，仿佛完全沉醉在这曲调里。一曲终了，博雅突然非常莽撞地开了口。

    “呐，晴明。”

    “嗯？”

    “我只想让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是不是了解你，我博雅，永远是你的朋友。”

    笑意从晴明的脸上荡漾开来。他突然掀开了车帘，说道：“看。”

    帘外是白雪皑皑的琼瑶世界，空气中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动不动地站立着一只白狐，雪白的皮毛，碧绿的瞳孔，正向着他们注目，随后便消逝在地平线的终点。

    “那是——”博雅叫了起来。

    “就是亲王殿下射伤的白狐。你还记得那天我去寻找它为它治伤的事吗？它是来道谢的吧。”

    “哦，原来如此！”博雅恍然大悟，“可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呵呵，我当然有我的方法。”阴阳师微笑着，就在这一瞬间，细长高挑的眼睛里闪出一抹绿色的光芒。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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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平安京上空的怨灵（1）

﻿“我是说，我看过她的舞蹈。能用心跳出那样的舞蹈的人，即使是鬼，也不会是恶鬼。”

    “哈哈，博雅，在你的眼中，只怕很少有可以称得上恶鬼的东西吧。”

    “你的意思是？”

    “人心中的恶是无处不在的。”

    “……”博雅突然想到了那天看见的平安京上空的怨灵。

    “真是春宵苦短啊……”陶醉在一派丝竹管弦之声中的太政大臣眯着眼，这样感叹道。大臣今年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刚强干练，精通政务，最近女儿丽景殿女御又诞育了皇子，即将被册封为皇后。朝野上下无不对他寄予厚望，太政大臣隐然有独揽朝纲的气势，连炙手可热骄横成性的藤原兼家，怕也要对他退避三分。

    这是大臣家私人的管弦之会。说是私人聚会，当时有名望的王公贵戚、风雅子弟也差不多到齐了。一方面，在这样的春夜听赏乐曲，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另一方面，能和权势正如日中天的太政大臣亲近的机会，也是不容错过的。至于这两方面到底孰轻孰重，答案便存在各人心中了。

    “安倍晴明为何不来？”太政大臣望向坐在一旁，正无意识地往嘴里塞着果物的殿上人源博雅。这是个有着一张诚朴面孔和明亮眼睛的青年，尽管是醍醐天皇之孙，但由于他谦和木讷与世无争的个性，倒是甚少听见他与朝廷政务有什么瓜葛。

    “啊……那个……”好不容易从和琴声中回过神来的源博雅慌乱地应了一声。“因为要做祈雨前的准备，所以不能来了，还请大人见谅。”

    “遗憾啊，本来还想向他面谢。说起来，皇子降生的时候，晴明大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呢。”二人口中的安倍晴明正是号称平安朝第一人的阴阳师，传说此人拥有过人法力。丽景殿女御生产的时候遭遇怨灵缠绕，是安倍晴明主持的安产仪式。

    博雅低低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红色。“真是拿那家伙没办法，”他苦恼地想，“明明知道我最怕的就是这个，还要我代他撒谎。”无论如何，要他向太政大臣描述阴阳师是如何从薄唇里斩钉截铁地蹦出“不想去”三个字，那是一件更加困难的事了。不过，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好友不管怎样都会替自己圆谎，晴明才会如此任性吧。

    好在接下来的舞蹈很快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舞姬身着白色唐裳，袖略短，面上覆着珠串，站立在一方小小的红氆氇上旋转。随着琵琶音节越来越繁复，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后来整个人就如同笼罩在烟雾之中，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哦——哦——”座中发出了吸冷气的声音，看得目瞪口呆的藏人少将率先拍起手来。“啊呀呀，‘此舞只应天上有’啊！想来当日天宇受卖命在天岩户那一舞，也不过如此吧。说起来也是托了太政大臣的福，我等才能观赏到如此精妙绝伦的技艺。”

    被如此这般夸赞的太政大臣自然心中甚喜，脸上却还是做出了谦逊的表情。“哪里哪里，说起来还要谢谢大纳言，是他将舞姬送给了我。可惜他今日身体抱恙，不能前来。此女自幼在唐国学习舞技，这正是西域的胡旋舞，据说即使在唐国也已失传多时了。”

    “大纳言吗……”藏人少将有意无意地望向博雅，脸上现出嫉羡之色。他曾经追求过大纳言家的四女公子，未能成功，最近却听说博雅与她往来颇为密切，心中难免妒恨。“这样说来，博雅大人一定已经看过了？似乎大纳言接待博雅大人甚是亲切呢。”

    “啊？”没有想到话题被扯到自己身上的博雅愣了一下。

    “哈哈，不必隐瞒，看到博雅大人这么专注的眼光，就知道早已对这位舞姬留情了。以大人的风流倜傥，即使有什么特别接触也是一桩很自然的韵事啊。”

    藏人少将的言语中强调了“风流倜傥”四个字，一众子弟脸上便都显出揶揄的笑容。众所周知，殿上人源博雅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尽管雅乐之技闻名于世，却木讷忠厚，从不轻易与女子调笑。以风流倜傥来形容他，不啻是一种恶意的奚落。

    博雅果然涨红了脸，似乎想说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正色道：“请不要开这样过分的玩笑！”

    “过分？呵呵，博雅大人是怕心上人听到风言风语吧？”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博雅竟从席间霍然站起。

    “高超的技艺应该得到敬重，如果只是用**之心来贪恋舞姬的美貌，而不去关注舞蹈的本身，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您是在亵渎这支舞蹈！”

    说完这句话，博雅便匆匆地拂袖而去，只剩下目瞪口呆的众人面面相觑。跳胡旋舞的女子此刻也停了下来，珠串的面纱内，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博雅远去的背影。

    ******************

    春天的郊外，一切都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露水在草尖上晶莹闪烁，不知不觉间沾湿了衣裳。远处有非常清晰的婉转鸟鸣，尽管有风，却不觉得寒冷。空气中有青草混合着野花的芳香，随着朝阳的光线升腾弥漫，令人心怀舒畅。

    白衣人坐在山顶的一块青石上，姿态看上去悠闲舒适。他微微仰着头，眯起一双长长的凤目，看着天边变幻莫测的绚丽朝霞。

    “晴明……”

    “嗯？”

    “……”

    晴明转过头，微笑着看自己的朋友。

    “唔……不知道为什么，和那些人在一起，就是有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博雅苦恼地说。

    “呵呵。”

    “幸好你没去，那种宴会……”博雅继续发着牢骚，“那些自命风雅的人，根本就是俗不可耐。”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晴明淡淡地说道，“实际上人心的贵贱与身份的贵贱无关。”

    “可是有的时候……真觉得很茫然啊……”

    “嗯。”

    沉默了一会儿，晴明伸出手来，指着下方。

    “看。”

    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平安京尽收眼底，宛如一个巨大的棋盘。朱雀大道贯穿南北，将整个京城分成了两半。看得见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朝阳下勾勒出秀丽的飞檐；也看得见低矮的贫民居所，为生计所迫的妇人一大早便起身匆匆忙忙地奔走，佝偻的背上驮着熟睡中的孩子。

    “看到什么了吗？”晴明含笑问道。

    “是平安京……不过站在这里看，好像有和以往不同的感觉。”

    “不错。这些是你能看到的，”晴明悠然地开口，“也有一些，藏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是说鬼怪？”

    “呵呵，也可以说是吧。”晴明不在意地转过了头。

    “想看吗？”

    “呃……”

    没等博雅反映过来，两根手指带着沁凉的感觉拂过自己的眼睑，随即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原先看上去祥和平静的平安京上方黑云滚滚，无数道奇形怪状的灰黑色烟雾到处攒动，颜色有深有浅，忽分忽合，升腾并纠结着，形成一副诡异骇人的画面。

    “啊！”博雅倒退了两步，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哈哈，”晴明纵声而笑，“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呢！”

    “这……这是什么？”博雅定了定神，嗫嚅道。

    “唔，这就是平安京中的怨灵啊，人鬼共存的世界。”晴明看着他，笑容可掬地说。

    “太可怕了，它们从哪儿来？”

    “从人心中来。”

    说完这一句，晴明就从容地站起身来。

    “回去吧，博雅。一起喝一杯。”

    “……唔。”

    两人缓缓地向山下走去，其中一个不停地回头张望，直到那片黑雾消失在他的视野为止。

    ***********

    “奇怪。”

    二人坐在晴明家的廊檐下喝着酒的时候，晴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

    “今天有稀客。”晴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博雅，“这可是你招来的。”

    “我？”

    话音刚落，门口已经传来了牛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惨叫，一旁的蜜虫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又是一个被安倍家自动门吓着的可怜人啊。

    来人终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一张保养得很是体面的脸带着余悸未消的惨白，出乎意料地，正是那位大纳言本人。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晴明安然地说道，礼数周全地请对方入室坐下，“您到这里来，是找我还是找博雅？”

    “啊，”大纳言一边伸手拭着额上的冷汗一边说，“来得冒昧了。实在是有些事情，想请教阁下。”

    “请尽管直言，如有能够效力之处，不胜荣幸。”

    阴阳师彬彬有礼的态度打消了大纳言的顾虑，他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副哭丧相，先前保留着的那一点镇静完全土崩瓦解了。

    “这件事您务必要帮忙啊，晴明阁下！下官的身家性命在此一搏了！”

    “哦？出了什么大事了？”晴明感兴趣地挑起了眉。

    于是大纳言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并无旁人，才脸色郑重地对晴明与博雅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说道：“太政大臣大人……被鬼怪附体了！”

    “鬼怪……”晴明的眼中掠过一道闪光，“那么，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那鬼怪……”大纳言吞吞吐吐地说道，尽管是初春的天气，他的汗珠却顺着面颊直往下淌。

    “那鬼怪……是我带到他的府上的！”

    啊的一声，博雅张大了嘴，晴明却连眉头也不动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大纳言定了定神，“半个月前有人带了一个舞姬到我的府中，说是想让我帮助引荐给太政大臣。那舞姬的舞艺的确非同凡响，人也长得花容月貌，我心想这可是一件好事，于是就收留了她。不曾料想，她竟是鬼怪所化！”

    “舞姬……”博雅突然想到了昨夜宴席上的那个女子，“是会跳胡旋舞的那位吗？”

    “正是。如此看来，博雅大人也见过她了，唉，这可如何是好？太政大臣如有不测，他那一族定会迁怒于我，我这一次只怕是必受连累了！”大纳言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些话来，其状甚是沮丧。

    “可是那人……那人是很美貌的女子，并不像鬼怪……”

    “博雅。”一直在一旁带着微笑静静倾听的晴明，不露痕迹地打断了博雅的话，随后转向大纳言，“您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份有异常人的？”

    “这……”大纳言吞吞吐吐地，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

    “事已如此，如果想要我来解决问题，必须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告知。否则的话，恕我爱莫能助。”晴明的语气客气而冷淡，含有不容动摇的权威。

    大纳言此刻已无风度可言，伸手猛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呃……是这样……”在前程、性命与颜面之间权衡，毕竟还是前者更重要。“其实是我起了私心，想把舞姬占为己有。话又说回来，那女子的确美貌，能抵御鬼怪的诱惑的，可不是下官这种寻常人啊。”

    “明白了。”晴明不动声色地说。而博雅却突然想起了藏人少将略带贪婪的目光。

    “某天晚上，我特意遣散了侍女，来到她的住处。那天月色很好，我想偷窥一下她随意不拘的样子，就悄悄地走了过去，掀开帷屏。谁知道……”大纳言突然打了个寒颤，脸上的五官也扭曲起来，“谁知道那女人……那女人竟摘下了自己的头！”

    “什么！”博雅顿时毛骨悚然。大纳言回想起那日情景，连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打颤。

    “千真万确。当时我看到的，是一个没有头的女人坐在那里，一只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另一只手拿着梳子，那长发从头颅上披散下来。我当时一定是被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逃跑也忘记了。也可能是我惊叫了一声，总之，做了什么我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那女人大约是发现了我，将手上的头颅一转，头颅上一双眼睛正对着我所在的方向，吓得我立刻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从那天起我就病倒了，几天不曾过问事情。昨天才略好一点，问起那个女子，结果家臣们已经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将她送到太政大臣家了！真是冤孽啊，为什么让我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事！”

    说到此处，大纳言几乎是捶胸顿足，颓唐不堪，一副听天由命的可怜样。

    “没有头的女人……”晴明感兴趣地翘起了嘴角，“唔……相当有意思的一件事。”

    “您还等什么？”大纳言叫道。“此刻那女鬼就在太政大臣府上，也许这就要吃人哩。请您务必帮忙，拜托了！”

    “好吧。”晴明道，“既然是大人的请托，晴明自当从命。”

    晴明转过身含笑看了看博雅。

    “那么，一起走？”

    “啊？”还没从女鬼事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博雅慌乱地应了一声。

    “走吧。”

    “好，走。”

    太政大臣并不在府中，他们却在门口遇到了大臣的侄儿头中将。

    “真不巧，叔父大人去了六条的别墅，三日之后才会回来。”

    听到了这句话，大纳言松了一口气，“那么，前日送来的那位舞姬，可还在府中？”

    “舞姬……是您送来的那一位吗？”

    “对对，就是她。”

    “哈哈，”头中将暧昧地笑了笑，“您可真是情长的人啊，该不会舍不得了吧？”

    “大人取笑了。”大纳言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她自然随行。叔父大人的为人您也知道，怜香惜玉的风流禀性可一点不输给少年人呢。话又说回来，美人香巢度春宵，这般旖旎风光还真是令我辈小子羡慕呀……嗳，这位不是阴阳寮的安倍晴明大人吗？一向少见，什么风把您吹到此地了？”

    大纳言早已呆若木鸡，求救似地望向晴明。晴明却并不在意，礼貌地接语道：“一点小事罢了。既然大人不在，那就改日再来登门拜访。”随手扯了一下博雅的衣袖，转身离开了太政大臣的府第。

    “这该如何是好！”大纳言拉长着脸，看上去好像随时要哭出来，样子着实难看。“太政大臣此刻正跟那女鬼在一起！”

    “看来是命中注定了的事情啊。”晴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什……什么？您是说您不管了吗？这可不行啊，您明明答应过的！”

    “晴明……”看看大纳言急得额上青筋暴起的狼狈相，再看看好整以暇眯起了眼睛的晴明，博雅迟疑地叫了一声。

    “唔，不必担心，既然说过要帮忙的话，这件事就由我和博雅来处理吧。”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画有五芒星的符咒，交给了一脸疑惑的大纳言，“把这个贴在卧室门上，三天之内不要出门。如果驱鬼不成，鬼怪可能重新回到熟悉的地方哦。”

    “啊……啊！明白了！”

    目送大纳言慌张离去的背影，晴明脸上浮出了笑意。

    ******************

    “晴明，大纳言那里会有危险吗？”此刻，晴明和博雅正在去六条别墅的路上。博雅想起了方才的事情，忧心忡忡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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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平安京上空的怨灵 （2）

﻿“那个啊……”晴明不在意地微笑着，“不会有危险的。我那样做只是不愿他跟着碍事。”

    “嗳？”

    “呵呵，不过笼闭三天也算是对他的色心的小小惩罚吧。”眨了眨细长的凤眼，阴阳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恶作剧神色。

    “……可是那女子……”

    “嗯？”

    “……并不像女鬼。”博雅好不容易说出了心里的话。

    “也许吧。”晴明随便地说道。

    “我是说，我看过她的舞蹈。能用心跳出那样的舞蹈的人，即使是鬼，也不会是恶鬼。”

    “哈哈，博雅，在你的眼中，只怕很少有可以称得上恶鬼的东西吧。”

    “你的意思是？”

    “人心中的恶是无处不在的。”

    “……”博雅突然想到了那天看见的平安京上空的怨灵。

    “比如说大纳言，他一直是藤原大人的亲信，此番却一反常态，拼命地投靠起太政大臣来了。由此看来，这个人也并不可信赖呢。”

    “嗯。”

    “这样的人，也许会做出一些不可预料、不择手段的事情，类似于找一位皇族，利用联姻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晴明！”

    博雅突如其来的大叫声打断了晴明的话，晴明静默了半晌，然后以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慎重态度说道：“对不起，博雅。我并非有意忽视你和那位四女公子的感情。”

    博雅的脸色有点发红，他转过头来，呼出了一口长气。

    “不……不用道歉。”博雅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知道你在担心，可是晴明，我觉得你对人的想法过于灰暗。”

    “是么？”

    “嗯。那天，你让我看到了平安京上的怨灵，从那时起我就在想，如果在晴明的眼里，世界是这样的话，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是我的话，宁可闭上眼睛，或者换个方向，看那些树，那些鸟，那些花。所以，我也希望晴明有的时候能够闭上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这样吗……”笑意渐渐漫过晴明的唇边。

    “又在笑我。”博雅懊恼地说。

    “呵呵，不是在笑你。”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

    “博雅。”

    “嗳？”

    “如果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令我厌烦，我不会闭上眼睛。我会转个方向看你。”阴阳师笑容可掬地说道。

    ******************

    使人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六条别墅里竟然也没有太政大臣的影子。

    “大人要观赏春天郊外的景色，所以出门去了。”守门的阍者如此说道。

    “是他一个人去的吗？”

    “噢，是两位一起走的，还有一个是府中的舞姬。说来也怪，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还没有回来。”

    “糟了。”晴明脱口而出。

    “什么？”

    没等博雅反应过来，晴明袍袖一拂，转身奔去。

    “喂，等等我！”

    博雅在后面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尽管表面上看来柔弱的阴阳师并没有多少体力，但此刻他灵活优雅的纵跃却令武士都望尘莫及。

    “快点，博雅。”

    白色的衣袖在幽暗茂密的灌木丛中翻飞。这一带已经是相当偏僻的地方，看不到人家。只有一条荒凉的小径，有青草被踏平之后的新鲜痕迹。暮云四合，渐渐连这点痕迹也分辨不清了。

    “明灯照夜。”晴明低低念诵了一句，眼前便现出一条淡淡的光路，随着他的脚步蜿蜒向前。

    “是这里了。”晴明突然停下了脚步，后面的博雅因为煞不住脚，几乎撞到他的身上。

    “这里？”博雅气喘吁吁地道。

    晴明将手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茅屋，看上去破败不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然而此刻那屋里却隐隐地投射出烛光来。

    “还好，”晴明长吁了一口气，笑意重新浮现在他的脸上，“总算没有太迟……”

    两人缓慢而谨慎地向小屋走去，随后听到了屋内人说话的声音。

    “求你放了我吧……”这声音乍一入耳，令人觉得好生熟悉，仔细一听正是太政大臣的。不过这声音早已失去了往日里趾高气扬的语调，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哀求，所以听起来有点不像了。

    “呃……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钱啊珠宝啊，我的财产随便拿。只是不要杀我……”颤抖的声音在继续。

    接下来，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冷肃，仿佛薄冰撞击地面：“你忘了，我是鬼魂，你的财宝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啊……是是是。那么，就看在以往的恩爱份上，饶了我……不瞒你说，那件事之后我特意为你做过追荐法事呢……”

    “以往的恩爱？”女子冷笑起来，“居然说出这种话，真是无耻的男人！”

    随即传来呛啷一声脆响，似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然后便是太政大臣杀猪似的嚎叫。

    “不好！”博雅没有顾得上多想，拔出手中的武士刀便冲了进去。就在踢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女子，身穿舞衣，面上覆着珠串编织的面纱，正拿着一把匕首，逼近瘫倒在地上的太政大臣。紧接着，那女子从面纱的缝隙里对自己投来寒冰似的眼光，那眼光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之中，喉部觉得一阵刺骨的凉意，匕首已经压在了自己的颈中。

    “是你——”女子的声音有一丝惊诧，或许还有失落。她的装束和眼神都明白地告诉博雅，这正是那天宴席上跳着胡旋舞的舞姬。

    空气一时凝结住了。太政大臣想趁机溜走，无奈腿脚都已经软了，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站得起来，只好匍匐着向门口爬去，样子滑稽而又狼狈。

    “放下吧。”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晴明，他用一种随便的姿态站在门口，白皙的脸上神色安详宁静，好像对眼前这一切混乱熟视无睹。

    女子看看晴明，又看看被自己制住的博雅。

    “你是谁？”

    晴明不理会她充满疑惑的目光，随意地走进了室内。女子一边戒备地后退，一边将手中的博雅抓得更紧。

    “请不要过来！”女子叫道，“否则的话，这里马上就会有人丧命！”

    “是吗？”晴明红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当然！难道你以为这把匕首杀不死人么？”

    “唔……能杀死人的是怀有恶意的心，匕首本身，只是工具而已。”晴明慢条斯理地说道。

    “胡说八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安倍晴明，这位是我的朋友源博雅。”

    “安倍晴明……”女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就是那位有名的阴阳师？”

    “不错。”

    博雅此刻刚刚从适才的慌乱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晴明……”他叫了一声。

    “还是那么莽撞啊。”阴阳师皱着眉，不满意地嘟哝着。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呵呵。”晴明不在意地笑着，好像那女子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晴明转过了头，温和地对早已看呆了的女子说道，“可以放下匕首了吧？你并无意伤害博雅大人，对吗？”

    “……”女子的身体向后缩了缩，博雅突然觉得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在颤抖。

    “嗳……伤脑筋。”阴阳师的语气听上去很愉快，丝毫没有伤脑筋的样子。他走到仍然在瑟瑟发抖的太政大臣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额头之上，大臣立刻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你在干什么？”女子忍不住发问道。

    “你想要的是他吧？现在，他是你的了。杀也好，剐也好，我不再过问。”

    “什么？你……”

    “告辞了。博雅，走吧。”晴明招呼道。女子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中的匕首，而晴明竟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屋，把那女子和太政大臣两人单独留在了室内。

    “喂，晴明！”

    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博雅大声叫道。

    “嗯？”

    “这算什么？怎么可以扔下太政大臣大人不管？”

    “呵呵。你不是说过，那女人不可能是恶鬼吗？既然如此，让她和太政大臣待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妥吧？”

    “可是……”

    “放心吧。”晴明的嘴角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总有些关系，是刀子割不断的。”

    ******************

    两人来到太政大臣的六条别墅，晴明叫来了大臣府上的人，说大臣在某处茅屋中，被鬼迷住了，自己已经将鬼驱逐，要他们速速前去搭救，然后和博雅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到底怎么回事？那女子并不是鬼魂，对吧？”

    路上憋了一肚子话，却被晴明以一句“到家再说”搪塞过去的博雅，在刚一落座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晴明感兴趣地挑起了眉。

    “呃……她用刀逼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哈哈，很敏锐的感觉啊，博雅。”

    “别开玩笑。”脸色有点发红的博雅吞下了一大口酒，“总之，是有温度的柔软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不像是鬼魂。”

    “嗯。说对了。”

    “那么，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伤害太政大臣？”

    晴明将脸转向了庭院。

    “你可以亲自问她的，博雅。”

    “呃？”

    墙角的山石后走出一个袅娜的人影。

    “您早知道我跟在后面？”

    “啊？”博雅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那女子珠串蒙面，步履轻盈，正是方才那神秘的舞姬。

    “如果不知道，你也进不了这个院子。”晴明笑容可掬地道，“愿意解释博雅大人的疑惑吗？”

    女子在长廊的另一端跪坐了下来，低垂着头，深深地施了一礼。

    “刚刚的事情，实在是很对不起。希望博雅君不要见怪。”

    博雅啊了一声，连忙还礼，却不知说什么好。女子接着说道：“既然晴明大人都知道了，那就不再隐瞒了。事实上，我是太政大臣的女儿。不过，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而我，今生今世也绝不可能叫他一声父亲。”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说出之后，本来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博雅更是如堕云里雾里。只有晴明，脸上没有丝毫诧异之色，仿佛这一切他早已了然于胸。

    “我母亲是一名舞姬，年轻的时候与太政大臣邂逅，并成了他的秘密情人，生下了我。可是他的妻子十分善妒，他担心这段恋情被妻子知晓，便把母亲悄悄地藏在山中。

    “那一年正好京中闹起瘟疫，死了很多人，都说有鬼怪作乱，到处都人心惶惶。有几个砍柴的樵夫发现山上的屋子里住着奇怪的女人，就胡说什么山中有女鬼。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信以为真。

    “于是有一天，附近的村民拿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围住了我母亲的屋子，说是要烧死女鬼。当时他正在我母亲那里，只要他出面说清楚我母亲的身份，事情就可以解决。可是这个胆小懦弱的男人一来害怕村民的愤怒，二来又担心说出之后被妻子知晓，竟然一声不吭地偷偷溜走了。

    “那些人放火点燃了屋子，而我母亲就在屋子里。侥幸的是当时屋里正好有一个大水缸，于是母亲抱着我跳进了水缸中，虽然保住了性命，脸却被烧坏了，变成很可怕的样子。

    “因为母亲面貌已毁，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果被村民发现，也许会被当做真的鬼怪打死。她只好带着我躲躲藏藏地度日，有的时候装鬼吓唬行人，抢夺一些干粮行李。直到我十岁那年，母亲死去，我被过路的歌舞姬收养。”

    “所以，你一直想替母亲报这个仇？”晴明温和地问道。

    “是的……”尽管隔着面纱，仍然可以看到那女子悲伤的神色，“母亲一生的惨剧全是这个负心男人造成的，能够把全心依赖自己的女人弃于火中而不顾，这样的人比起扔火把的人来说更加不可原谅。所以我一心筹划报仇的事，一边学着舞技，一边学一些必要的剑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替母亲讨一个公道。”

    “原来是这样……”博雅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可是，为什么大纳言说你是鬼怪？”

    面纱里温柔的眼光投向博雅：“那是因为，他刚好看到了这个。”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面具，上头还粘着长长的头发。

    “这是母亲的遗物。因为烧坏了脸，也烧掉了头发，她害怕吓着我，所以在我的面前，她从来都带着面具。直到她死去的时候，我从她的脸上取下面具，才第一次看到她真实的面貌。可惜的是，我永远不能告诉她了，即使容颜被毁，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纤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面具，满含着珍惜与依恋，就好像在抚摸母亲慈爱的脸。

    “为了设法接近太政大臣，我托人向大纳言自荐。他对我意图不轨，我也知道，所以处处提防。没有料到的是，那天他突然潜入我的房间，正好我手里拿着这个面具，屋中光线又暗，他就当真以为我是能把头取下的女鬼，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说起来，大概是母亲的灵魂在保佑着我吧。”

    听到此处，博雅突然想到了晴明有关疑心生暗鬼的话，不由得望了一眼自己的好友。晴明端正地坐着，凝神倾听，脸上带着惯常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近了太政大臣……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几乎丧失了复仇的勇气。毕竟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亲。在宴席前跳着胡旋舞的我，心中的感受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可是……不知内情的他对我，也起了色心。我很愤怒，也很伤心。这就是男人的本质吗？像追逐玩物一样地追逐女人，也像抛弃玩物一样地抛弃她们。从那时起，复仇的念头又回来了。我要为母亲讨回公道，我要让负心懦弱的人得到应得的惩罚。

    “于是我虚与委蛇，把他骗到了郊外。在那里我第一次让他看清了我的脸，本想揭穿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他一看见我就叫出了母亲的名字——原来我和我的母亲长得实在是太相似了，而他一直以为我们俩都已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了，所以，他竟然以为我是前来索命的母亲的冤魂。

    “我将计就计，逼着他来到母亲生前和我居住的小屋里，那里放着母亲的灵位和骨灰。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女子结束了讲述，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了头，将脸藏在暗影里。

    “唔……明白了。”一片沉默里响起了晴明平静的声音。

    “您是知道我不可能下得了手的，对吗？”

    “……”晴明没有答话，却微笑着说明了一切。

    “恕我直言，”一直在倾听着的博雅脸色涨得通红地说，“太政大臣他……不配有你这样的女儿。”

    女子笑了笑，下垂的视线看着地面。

    “无论如何，要谢谢博雅大人。”

    “谢我？”博雅怔怔地道。

    “嗯。正是博雅大人在宴席上的一句话，让我觉得男人并不都是那么坏。世上也有像博雅大人这样耿直的好人啊！”

    “呃……”被突如其来的赞扬弄得不知所措的博雅脸色更红了。他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晴明，而晴明此刻却默不作声地微笑着望着两人。

    “那么，您现在打算如何？”博雅终于想到了一句话。

    “我吗，既然放弃了报仇的打算，这里就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我要跟随师傅去唐国学习舞蹈，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女子站起身来，幽幽地看了一眼博雅。

    “所以，也许今后都不会再相见了吧。”女子的言语中透出淡淡的惆怅。

    “请等一下。”晴明突然说道。女子有点愕然，但是还是停住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晴明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过头对博雅说道：“吹支曲子吧。”

    “唔？”被那回眸一瞥弄得心神不宁的博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很想看一看您的舞姿，既然分别在即，能否为我和博雅试演一出？”

    “遵命。”女子欣然答道。

    笛声响起，月光下有几分惜别的惆怅。女子顿首，凝神，旋舞，衫袖纷飞，好像一朵盛开在轻绡薄雾中的花。

    此夜一过，人在天涯。

    ******************

    数日后的黄昏。

    叶二的声音依稀是当日的曲调，只是不见了曼舞中的人。天空中有一只离群的孤雁掠过，发出短促的叫声，而枝头的早樱蓓蕾红绽，眼看就要开了。

    “令人思念哪……”

    “是啊。”

    “哈哈。”

    晴明的笑声令纯粹无心作出应答的武士猛然惊醒。

    “喂！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呃……”

    “的确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啊。”晴明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为不知如何形容的博雅解了围。

    “太政大臣那边，知道了吗？”

    “我想他是不知道的。”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晴明……”

    “唔？”

    “我在想，仇恨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啊。比如，去仇恨一个来历不明的无辜女子，非要把她烧成灰烬。”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晴明淡淡地说道。“很多时候，恨是没有原因的，仅仅因为别的事物与自己不同，或者不了解，就可以产生恨意。人与人之间，人与妖物之间，都怀着戒备与憎恨的心。这样循环往复，世界上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怨灵。”

    “真可怕。”博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没有解救的方法吗？”

    “认真说起来的话，也是有的。”

    “是什么？”

    阴阳师带着笑的眼睛望着因为急切想要知道答案，而把身子凑过来的好友，然后说道：“你。”

    “我？开什么玩笑！”博雅坐了回去，一脸受了愚弄之后的悻悻然。

    “这可不是玩笑。你忘了，正是你的一句话，让她重新相信人心中的美好。所以，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解脱怨恨，也许就只有一颗善于了解的心。”

    “嗯……”

    “不过，博雅。你可真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呢。”

    “我？”

    “是啊。那姑娘即使在唐国，也不会忘记那夜的笛声吧。”

    说完这句话，晴明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微笑着喝下。

    “就像博雅也不会忘记那一夜的舞一样。”他补充道。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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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比厉鬼更强悍的咒语 （1）

﻿“连道满法师都不能抵挡的厉鬼……”博雅想起当天晚上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怨念极深的缘故。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很可能是血咒。”

    “血咒？”

    “以自己的生命去诅咒他人，同归于尽，至死方休。”

    “啊！”博雅叫了一声，想到这句话的含义，毛骨悚然。晴明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面孔笼罩在车帘的暗影里。

    诚如所见，本篇所记述的，仍然是名为安倍晴明的阴阳师以及朝臣源博雅在平安朝的某一段经历。以后世眼光来看，这正是个有几分奇异的年代，暗昧不明同样也有着风雅优美的韵味，如同古代墓穴，一旦重见天日，便只会让人赞叹棺盖上精致繁复的花纹，却忘却了它原先的用途是盛放朽坏霉烂的尸体的。

    故事暂且从这里开始。

    时值初春，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樱花正在蓄势待发，向阳的枝头已经缀上了一两朵初开的蓓蕾，颜色正是惹人喜爱的深粉。除此之外，院中其他植物也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连墙角不知名的细草，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

    “看起来很着急啊……”安倍晴明如是说。此刻他正随意不拘地倚坐在廊下，手中如往常一样，端着白瓷的酒盏。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人，微微弯曲的细长眉毛，肤色白皙，偶尔从红润的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门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打开了，随即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

    “晴明！”

    来者是一位青年武士，浓眉深目，黝黑的皮肤，身材高大魁梧，与前者清秀文弱的样貌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来了。”

    从说话的语气便可推断出，来人与主人是十分熟悉的朋友。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武士名叫源博雅，尽管袭用了臣籍，身份还是醍醐天皇的嫡孙，是表面上地位甚高事实却并不受重视的殿上人。套用安倍晴明自身的形容，他与源博雅之间的关系乃是同一个咒的对半之咒。

    博雅在晴明对面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在他不来的时候，总是空着的。

    “出事了。”

    “哦？”

    “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且我想，只有晴明能够解决。”

    薄唇中的微笑此刻更加明显。这句话，绝对不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说出。

    “喝酒吗？”

    “不……呃……还是先说这件事吧，是关于我的伯父的。”

    “源忠信大人？”

    “正是。”

    “唔。”

    于是博雅详细地叙述了这件让他烦恼的事情。

    源忠信的威名在当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尽管他早已致仕，却一直是朝廷倚重的柱石之臣。传说中他勇武绝伦，年轻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平定了山贼的暴乱，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奸邪之徒便会腿脚发软，正所谓闻风丧胆。论辈分，他是源博雅的伯父，对这个侄儿甚是喜爱。源博雅自身也将他当做自己最为崇敬的长辈。辞官之后，忠信隐居在贺茂川一带的庄园中，过着与世无争的闲淡生活，慕名来访者常常将他和能射碎石头的李广相提并论，称之为盖世英雄。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春天的某夜。

    也许是多年戎马养成的习惯，忠信对于庄中的安全特别注意，每晚都需亲自察看之后方才入睡。当晚源忠信与往常一样，带领着三个家臣，在庄园中巡视。说实话，以忠信的赫赫威名，一般宵小之徒岂敢自寻死路？因此自退隐之后，庄园一直太平无事，此夜也不例外。

    正当忠信回到寝台附近，准备入睡的时候，突然大发雷霆，却原来是因为寝台旁的三根烛火灭了。上了年纪的人常有一些可以称为怪癖的固执，忠信也不例外。秉烛而眠就是他的习惯之一，倘若睡觉时没有了烛光，便会认为是咄咄怪事。其时并没有刮风，侍女也确实记得点上了蜡烛。当然，这毕竟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那样惊人的事情，或许便不会有人记得，然而现在看来，这似乎已成了某种凶兆。

    夜半时分，守在寝台之外的侍女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就在此时，听见了寝台之内的响动。

    “您……”

    睡眼惺忪的侍女刚想询问主人有何需要，却见忠信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来，目光呆滞，烛光摇曳下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即，向枕下伸出手去，取出一把随身的短剑，猛地向自己的左眼刺去。

    “啊！”侍女骇然惊叫。鲜血从眼眶中飞溅出来，然而忠信那张扭曲了的脸上，竟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模样诡异至极。

    从那以后，一连三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第二天，忠信割了自己的双耳；到了第三天，他则斩断了自己的左手。家臣们想出种种方法，彻夜守在他的身旁，将他缚在床上，不让他自戕。但只要一到子时，忠信的脸上就会露出那种诡谲的微笑，力大无比地挣脱所有的捆缚，像对待仇敌一般对待自己的身体。现在的忠信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看就要死去了。

    “唔。的确是件伤脑筋的事情。”

    “晴明！忠信伯父是我自小敬爱的人，即使要我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我也愿意。无论如何，请你救他！”

    说到这里，武士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外表有些粗犷的源博雅，实际上是内心相当敏感与多情的人。然而若是晴明直截了当地指出这一点，武士必然不肯承认。

    “这倒不至于。”晴明用一如既往的淡淡声调响应，随即站起身来，“不过倘若是这样的情况，就要尽早解决了。”

    “那么，现在就动身吧。”

    “好。”

    “一起去？”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

    “不愧是有名的武士啊。”一踏入庄园，晴明便低声地自语道。源忠信的住处看上去就像一个军事要塞，庄园里密密层层地布置着鹿砦，墙壁全用坚固的巨石砌成，尽管不甚美观，防卫功能却是一流的，令人立刻便联想到主人的身份与尚武精神。

    “不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光芒从晴明细长的凤眼中闪过。

    “伯父大人现在何处？”源博雅已经心急如焚地向侍从询问了。

    “就在卧室之内。”

    室内景象比想象中还要凄惨。源忠信仰面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面颊凹陷，身上以粗索捆绑，头部、手部都缠着白布，污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处渗出来。

    “自从那日之后，家主神志一直不清，只能将他缚住。尽管如此，一到子时，他还是会发狂，而且变得力大无比，我等拼命阻止也无效果，真是毫无办法啊。”说到此处，侍从不由得垂头丧气。

    “唔。”

    “晴明！”

    “不要说话。”

    博雅立刻住了口，眼看着晴明伸出食中二指，放在唇边喃喃念诵了片刻，随后又取出数张桔梗印来，分别放置在忠信的身体各处。

    “今夜就由我和博雅大人守在此处，其他人等不要靠近。”

    侍从答应了，自去吩咐，而晴明则走到屋子的一角，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天色逐渐黑了，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屋中点起了蜡烛。

    “博雅。”

    没有听到回答。晴明略感意外地转过头去，看见正襟危坐的好友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晴明，一脸疑问的表情。

    “啊。”晴明恍然大悟，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可以说话了。”

    “扑……”憋了很长时间的武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刚刚让你不要说话是不想在侍从面前透露过多，并不是有什么禁忌。”

    “不早说……”博雅埋怨道。

    “嗯，是这样。我已经在忠信大人身上下了符咒，如果是一般的妖邪，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这个鬼魂的怨力有点特殊，非常顽固。我担心会禁它不住。”

    “那么……”

    “一旦忠信大人被恶魔附体，他将不再是他自己，你也不能再把他当做你的伯父。这一点很重要。”

    “会有危险吗？”博雅担心地道。

    “呵呵，只是设想一种最坏的情况。”晴明不在意地笑着，手中的扇子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已经快到子时了。

    突然，几上的蜡烛升腾起奇怪的光芒，随后又暗了下去，如此反复了三次。

    “来了。”晴明坐直了身体，冷静地道。

    “呃？”没等博雅反应过来，室内的空气便涌起了一阵暗流，带着诡异的呼啸之声扑面而来，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在不断地膨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就在此时，毫无知觉地躺在寝台中的源忠信忽地睁大了没有瞎的那只右眼，身体也随之抖动了起来。

    啪的一声，晴明合上了扇子，开始用低而缓的声音念诵着咒语，放置在忠信身上的桔梗印发出淡淡的光芒。

    忠信的抖动更为剧烈，眼中射出骇人的冷光，牙齿格格作响，在静夜中听起来如同金属划过琉璃，分外刺耳。随着晴明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捆缚着忠信的绳索也越绷越紧。博雅紧握着手中的武士刀，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喉咙口。

    突然，一支蜡烛倒了下来，正落在忠信右手的桔梗印上，火光一闪即逝，符印顿成飞灰。与此同时，绳索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了数截，挣脱了束缚的忠信霍然坐起，喉间传来野兽般的低吼。

    晴明脸色一变，转头叫道：“博雅，快走！”

    看来是来不及了。博雅刚刚拔出刀，忠信已经像出笼的恶虎一样扑了过来，速度之快有如闪电，在博雅还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动作之前抢到了他手中的刀，随后恶狠狠地向自己的腿上砍去。

    当的一声大响，是晴明扔出了手中的扇子，击在刀刃上。刀锋因此偏了一偏，只在腿部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源忠信抬起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右眼已经变成血红的颜色，看上去相当可怕。

    他呆滞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晴明，即使是经常与鬼物打交道的阴阳师，在看到这样的目光之后也忍不住暗自心惊。

    “胆敢阻止我……”忠信含混不清地说道，声音充满了怨毒，听起来完全不似他本人，就像是另一个人借住在这个躯壳里。

    “回去吧。人世间并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哈哈……”狂笑声几乎震破耳膜。博雅伸手捂住了耳朵，晴明则凝视着忠信，目光中带着不可违拗的坚定意味。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片刻，忠信抽搐的脸在烛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带着十分诡异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好吧，那就先杀了你！”

    猛然间，长刀向着晴明劈下，而此刻的晴明已经手无寸铁。

    “神兵利器，为我所用。”咒语声中，墙上挂着的一柄短剑已经腾空而起，架住了忠信手中的长刀，看上去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舞动着它。与此同时，晴明已经拉起茫然不知所措的博雅，退到了帘后。

    “很厉害啊……”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晴明自语道。然而随即，忠信上前一步，猛力劈了下去，手中的长刀和短剑同时断成两截。

    事起仓促，已经来不及结印了。面目狰狞的忠信手持半截断刀，向晴明猛扑过来。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晴明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柏木板上，帽子也掉落了。他试图爬起来，但是忠信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施法的时间，再次将他压倒在地，右手断刀高举，猛地戮向晴明的咽喉。被牢牢制住的阴阳师只能腾出一只左手，奋力攥住忠信握刀的手，以阻止断刀的来势，同时侧过头，意图避开要害。但此刻的忠信，蛮力惊人，就好比一头困兽，在他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尽管晴明那只白皙的手上已经现出青筋，却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冷的刀锋向着自己一寸寸逼近。

    “快住手！”慌乱之中的博雅想要伸手拔刀，却拔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刀现在就在忠信的手上。他四处看了看，正好看见檀香木的几案，便冲了过去将它举起来，但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又愣在了那里。

    “博雅！”力气已接近用尽的晴明呼喊道，这一声让博雅猛然清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高举起几案砸向忠信的头部。随着一声闷响，忠信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了。

    而此刻的博雅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有从刚才自己所做的事情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