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正文


------------

一 下山

﻿阿福拐进了一条街。

    从西门进城，这一路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尤其是女子，除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没再见过一个女的。就算是男人的脸上，也露出紧张而忧虑的神情来。

    街上冷清清的样子，阿福心中不安，脚步更快了。

    其实她进城时太匆忙，没有抬头看一眼贴在城门边的告示。阿福印象中那上头除了催役，纳粮，通缉……基本上能贴在上头的从没有一件好事。

    这条街上更加怪异，家家都门户紧闭，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到。街角的卖油铺也关着，油铺子过去是锁着门的杂货铺子，然后就是自家的酱菜铺，全都关门歇业。

    难道出了什么事？

    这种情形阿福小时候时见过一次的，那次是老皇帝死了皇子们争位，连着一个月大家都不敢出门上街，曾经的高门大户一家一家的倒了，那些显赫了几十年百余年的府第被查抄，树倒猢狲散。

    自家也是大门紧闭，阿福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了，看到熟悉的院门，虽然现在紧张不安，还是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她走了两步，疑惑的转头。

    街拐角那里有个人影迅速的闪没了。

    那人不会是在跟踪她吧？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娘，哥哥，开门！”

    隔了好一会儿，屋里才有人应了一声：“谁？”

    “哥，是我，阿福！”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霍然被打开，一只手把阿福拉进门里，砰的一声又重重的关上了院门！

    “阿福！你怎么回来了啊！”

    见到一年多没回家的妹妹，哥哥朱平贵的脸上竟然全是惶急意外愕然，一点喜出望外的神色都没有。他比上次阿福见他时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看起来完全是个有担当的青年人的样子，朱家的人个子都不矮，但阿福却例外，连小她两岁的阿喜个子都比她高了大半头了，她却还是维持着圆圆矮矮的样子不曾再长高过。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街上人那么少，大白天……”

    “唉，别说这些了，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现在回来做什么？快快，我送你出去，你快回山上去！”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我走了大半天路，先给我口水喝呀。”

    朱平贵充耳不闻，急火火的要拉着她出门，忽然又停下来：“不行不行，你得换身儿衣服！”

    “哥！”

    阿福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到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妇人站在门边，眼睛一亮：“娘，哥这是怎么了？阿喜呢？”

    妇人挥了挥手，拦住了朱平贵。他手里正捧着一件自己的长衫硬要往阿福身上披。

    “现在走不妥，城门那里许进不许出，她进来容易，出去就不易了。先进屋来，等到天黑再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出去。”

    娘这么一说，阿福也想起来，进城门的时候，守门兵丁是往她脸上打量了好几眼，看的比平时仔细的多，但那会儿她饥渴交迫，一心急着想回家，也没有注意这些。

    “娘，到底怎么了？阿喜去哪儿了？”阿福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哥的表现，娘的神情，都象是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一样。

    阿福的娘只有三十来岁，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皙，杏眼小口，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可阿福却长的象早早过世的爹，嘴大而眼小，圆圆的身材，圆圆的脸，圆圆的额头，圆圆的手指头——阿福无数次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简直象个萝卜……”

    好在萝卜不大缨子长，阿福的头发倒是随了娘，长的又黑又密又长，皮肤也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的看不见，整个人活象一个肥圆白嫩的大馒头……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呢……”娘的神情忧虑：“难道你在山上就一点儿没听说采选的事？”

    采选？

    采选，知道——就是皇帝打着义正辞严的名号，强征良家女子到后宫去，长的好的那就是小老婆，长的不好的那就是当牛做马……怪不得街上这样人心惶惶，跟遭了强盗一样。可不是强盗吗？皇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强盗了，抢了你你还没处说理去。

    阿福呆呆的摇头：“没听说……”

    “那你怎么偏偏这时候回家来啊！”

    阿福忽然跳了起来：“阿喜呢？阿喜是不是已经被抓走了！”

    “小声些！”哥哥冲上来捂她的嘴：“你要让人都听见你回家来了？”

    娘摇头，脸上露出一点愧疚的样子：“阿喜嫁人了，就是昨天晚上抬走的。”

    嫁，嫁人！

    阿福的嘴巴大张，别说塞个鸡蛋了，就是塞个鹅蛋也塞得进去。

    阿喜才十三啊，阿福的印象里这个小妹妹还是胖嘟嘟的爱吃手指头，闹着要掐邻家墙头的花，结果被花枝的刺刮了手一路哭回家的小孩子啊！

    “这次连十岁的小姑娘都……”娘摇摇头：“你妹妹十三了，当然更躲不掉，只好匆匆把她嫁掉了。”

    娘一边说，一边抹起泪来。阿福自动自觉的拿手绢给她擦脸，一时倒忘了自己又饥又饿又累，天不亮就动身下山，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到家。

    “这样赶着嫁，官府人不会找麻烦么？”阿福隐约知道这种采选期间是不允许女子急着定亲嫁人的。

    “给里正和差役塞了钱，说是早定过亲的，这才让阿喜躲过了一劫……”娘的声音很低，脸也侧向一边。

    早定过亲？可是他们这一带的里正不是什么好货色，没那么容易说话。再说，附近远近的人也都知道，瞒不过人吧……

    阿福忽然想起来：“阿喜嫁的什么人？”

    娘和平贵哥互相看看对方，哥把头转开，阿福娘不敢看阿福的表情：“就是……刘家！”

    阿福的感觉象是当头挨了一棒：“刘家？哪个刘家？”

    不会是……同阿福定亲的，刘昱书家吧？

    那是他爹还活着的时候替阿福和刘家订的一门亲，阿福以前还常到刘家去玩，刘家比朱家房子大，还有使女和帮佣，刘昱书小小年纪一副大人相，说话一板一眼，头上扎着书生巾，喊她总是连名带姓的“朱平福朱平福”，后来被他娘教训过，改口喊：“平福妹妹。”

    “刘昱书？”

    阿福喃喃的吐出这三个字，看看阿娘，阿娘心虚状。

    再看哥哥，哥哥羞愧状。

    娘为难的说：“阿福，这事儿是对不住你，可是火烧眉毛了，要不这么办，实在是……只好让阿喜顶了你的名嫁了……”

    阿福呆站了半晌，缓缓吐了口气，坐了下来，觉得身上真是一点儿劲也没有。

    “这样啊……”

    阿福一直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就要做刘家妇，和刘昱书那个有点呆气，但是心地很好的家伙一起过日子……阿福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长的很，嗯，玉树临风虽然还说不上，可是念了十来年的书，书卷气是十足十的有。

    阿喜嫁了他的话，应该会过的很幸福吧？刘昱书的娘人很好，奶奶也很好，他爹严厉了点，早年当过官，可是对孩子还是很宽容的。刘昱书是独子，有一个姐姐已经嫁出去了，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婆家。

    “那也……没办法。”阿福手指头紧紧绞在一起：“谁让这事儿赶上了呢，一进宫不知道十年二十年的能不能放出来，总不能真让阿喜被征了去……”

    要是，当时上山去的是阿喜，那现在……

    其实本来上山去的，应该是阿喜。

    他们家境从爹去世后，每况愈下，小酱菜铺子仅够糊口，偏偏娘病了，街头的杨婆子来说，有个道姑，住山上清修的，想找个小丫头做活，本来看中的阿喜，但娘说阿喜小，最后，去的是阿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好事，永远轮到阿喜，遇到坏事时，总是自己顶替了她。

    阿福真的怀疑，自己和阿喜，到底谁才是娘亲生的？难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娘抹了一会儿泪，又问：“你怎么会现在下山来？”

    阿福呆呆的说：“我师傅不见了，已经快一个月了，送米送柴的那个人也不来了，我从昨天晚上起就没吃东西……”

    “不见了？”

    “嗯。”

    说是师傅，其实就是主家，阿福名义上是徒弟，但实际上就是使女。这位道姑年纪不大，阿福只知道她俗家姓王。前些天她只交待一声要下山，也没让阿福跟随，就上了一辆牛车走了。这一走就没再回来，定期来送米送柴的人不知道怎么也不来了，已经断了粮，阿福将屋子收拾一下，锁了门，先回家来再做打算。可是没想到……一回来，却遇着这样的境况。

    “平贵啊，你带上钱，阿福不能留在家里……”

    她的话被打断了。

    门被拍的砰砰响，有人在外面吆喝着：“快开门！快快开门！”

    还有人在说：“没错，看见他家女儿了。不是那个昨天嫁了的，是另一个！”

    娘和哥哥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阿福却迟钝一些，才想明白门外的人在说什么，他们又是来做什么的。

    ——————

    宫女的故事……

    ＝＝如无意外不会当上妃子啦啥的。。咳。
------------

二 离家

﻿就算再想当只鸵鸟把头缩起来，这门还是不得不开的。

    里正的嘴脸看起来十足让人厌恶，身后跟着两个穿绿衣的人，阿福娘紧紧抱着阿福，虽然她也在不停的发抖。

    阿福倒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最离奇的就算是今天了。变故一桩接着一桩，简直让她应接不暇。

    “这家有两个女儿，昨日嫁了一个，这是另一个。”

    里正翻着册子：“朱氏二女，生于天景十八年，没错。昨天出嫁的是朱家的长女。”

    朱氏二女？

    阿福慢慢回过神来。

    是啊，阿喜比她个高儿，脸盘瘦，许多街坊总弄错，觉得她才是朱家的大女儿。

    而且阿喜是用她的名字出嫁的。

    “他叔，阿，我这个女儿她给人做婢女，是签了五年契约的，这约还没满的……论理，是不能征选的啊。”

    “哦？”里正的脸上的笑意看和阿福娘和朱平贵都心里发凉：“那主家是谁？把身契拿出来看看。”

    呵，阿福突然明白了。里正当然知道她才是老大，所以他才这样说。不管怎么样，看样朱家都得出一个女儿了。对了，里正家也只有一个女儿，不知道他的女儿，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脱身？

    当初写的那份契纸是一式两份的，朱家是有一份。但是契纸上写的当然是阿福的名字，不是阿喜的。可是，里正刚才话里已经敲定了，阿福嫁人了，那就算拿出那份契纸来，也没有办法。除非再告诉他们，昨天嫁人的不是长女是二女，那阿福才能脱身。

    娘会这样说吗？哥哥会这样说吗？

    阿福并不抱希望，她看看娘，又看看哥哥。

    阿福是她娘生的，但是阿喜和哥哥不是。娘不是原配，爹的原配生了朱平贵之后身体极差，当时朱家的家境还好，娘是当奴婢被买来的，后来生了阿福之后，爹原来的妻子生阿喜死了……

    说起来，阿福的娘要是偏心苛刻前头人留下的儿女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吧？可阿福的娘偏不是这样，有好吃的，新衣裳，那都是尽着朱平贵和阿喜，阿福从来都得排尽后头。要是阿喜做错了事，那挨骂的一定是阿福，谁让她没看好妹妹？过年的时候，阿喜裁两身新衣裳，那阿福肯定只有一身。阿喜个头高，早就长过了阿福，阿福记得有一年过年，家里没有余钱，娘给阿喜做了两身，一身红一身绿，没给阿福做，只把去年给阿喜做，但是阿喜不爱穿的一身儿衣裳给阿福穿。

    哥哥平时对她们倒是都差不多的，但是……隔一层还是隔一层，这个时候哥哥会做什么选择，阿福想也不用想。

    至于娘……阿福不止一次想，这个娘好象不是自己的亲娘，自己才是后娘生的，要不就是街上拾来的。

    况且，阿喜嫁都已经嫁了，难道把她再从刘家拉回来让她进宫吗？

    阿福扯扯裙幅站起来，里正指着她跟那两个绿袍人说：“二位瞧瞧，是个齐全姑娘吧？手又巧，心又细，远近提起来都是满口的夸。”

    那两个人看起来年纪都暧mei，应该不年轻了，但是脸白无须，站在那儿的时候不象一般男人那样抬头昂胸，他们的肩膀和胸都有点微微含着……和里正，还有平贵哥一比，他们……少了阳刚气。

    ——是宦官！

    他们看人的眼光也让人觉得不舒服，眼睛并没睁大，眼皮也没抬起，但是目光却显的又阴又利，往阿福全身上下扫一眼，微微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里正的笑容里带着讨好的意味，看到那人点头，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嘿，朱家姑娘，你这就收拾一下，咱就动身吧。”

    平贵哥还想说什么，还没出口就给堵了回去：“我说平贵你也看见了，前面那想带着女儿跑掉的老孙家，一家人的屁股可都给打烂了。别说咱是平头百姓，就是那一二品的大官，采选使到家，那还不是得按规矩来？别多耽误啦，让闺女收拾一下，快和这两位走吧。”

    阿福娘拉着阿福，紧紧的攥着她的袖子，虽然没有嚎啕大哭，眼泪却象断线珠子一样，扑籁籁的落。

    娘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平贵哥也没说话。他甚至没敢和阿福对视。

    哥大概是有愧。

    娘也是。

    事情做都做了，现在落个欺骗的罪名，也实在划不来。反正，两个女儿，注定是得出一个。

    “嗨，朱家嫂子，你看看，你这有什么好不开的？这闺女去吃皇粮当差，不比做人婢女要强？再说，你不知道，人家家知道女儿要应选进宫，那还欢天喜地呢，保不齐让贵人看中了，一朝飞上枝头，那全家可跟着鸡犬升天啊！”

    鸡犬升天？阿福肚里嘀咕，升天是好事？那你自己怎么不快升天去？

    屋里的气氛十分怪异，母亲的泪眼，哥哥的沉默，里正的威逼，还有那两个宫使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阿福忽然开口说话了。

    她喊了一声娘。

    阿福的娘一边抹泪，一边殷切的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我饿了，先给我弄点吃的吧。”

    那是阿福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娘做饭的时候大概有点心不在焉，菜咸了。阿福默默的就着汤饼吃完，里正守着门口，大概是生怕她跑了。阿福娘瞪着他说了句：“你家的金凤，你就舍得送她也进宫吗？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知道这一去，还……”

    里正脸上的神情有点难堪，有点恼怒：“阿福娘，谁让你家姑娘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了？这户册上有多少适龄姑娘待选，又不是我更改的是不？”

    娘又说了句：“早凑够了人，你家金凤就能免去征选了？”

    里正眼角的筋跳了一跳，没再应声。

    阿福娘收拾了个包袱，里面那几件，其实还是阿喜的衣裳。阿福已经离家很久，家里没有她什么衣服。

    “哥，有件事……”阿福想和哥哥说一声，离开山上的时候，她把师傅平时挺珍视的那个小箱子收在一个稳妥的地方，怕万一有贼闯了门——可是那两个绿袍人已经又走了过来催促，里正只恨不得上来推搡她催逼她快些上路，阿福只来及说：“好好照应家里，不用挂心我。有机会我会托人送信回来的。”

    娘只是扶着门框哭。

    阿福转头看看她，嘴动了一下：“多保重身体。”

    她说的声音很低，还没有娘的哭声大。

    阿福想，娘是真的舍不得她的。

    真的。

    但是她似乎活在自己的奇异的道德规范中，她始终没有一点要松口说出阿喜的事情来的样子。

    阿福记得小时候，不知道是堂姑还是表姑妈来家，指桑骂槐的数落娘。娘出身不好，没嫁妆，连纺布持家这些也都比不上原来的大娘。

    那个姑娘指着阿福说：“你的女儿就吃的圆润白胖，我大嫂的姑娘就瘦成这样——”

    阿喜是天生的瓜子脸，怎么吃好的也是不胖的。

    阿福跟着那两个绿衣人走到街口，上了一辆牛车。车里已经有两个姑娘坐在那儿，天黑下来，可是街巷的两边却没有亮起灯。四处静悄悄的，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

    阿福抱紧那个单薄的小包袱，没有去看左右的人。

    牛车动了起来，轧轧的响着，朝前驶去。

    ————————

    冬天真是添膘的时节啊＝＝～～
------------

三 夜雾

﻿街上没有什么声音，阿福起先还偷偷从窗子没拦紧的缝里朝外偷看了两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可以判断出来，一直在向东走。

    可不是得向东么？皇城在东面啊。

    车子中途停过一次，又上来一个姑娘。牛车里空间不大，她再上来后几乎没位置容身，阿福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又向里挪挪，阿福也又朝里挤了挤，她才坐了下来。

    四个女孩子排排坐着，虽然彼此贴的很近，可是却没一个出声说话的。

    新上来的这个女孩子头上擦着头油，是味道很重的香味，阿福鼻子灵，让那个味儿给呛的头晕目眩。车子最后停下画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骨碌下车的，扶着车辕大口的吸气。

    有人过来吆喝她们，院子里象这样的车还停着几辆，四周是沉沉的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雾，院子外面是一片混沌的世界，什么也看不见，感觉这个大院就象个荒岛，孤零零的浮在水中央。

    阿福抱着薄薄的小包袱，跟其他人一起被领进去，走廊又深又长，灯笼的纸旧了，黄乎乎的一点光照不太远，走廊深的看不见底。在前面领路的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是阿福在绣坊里学过几个月，一眼能认出来这是上好的平绸布，没光泽，颜色也不鲜亮，但穿着非常舒服，又不易掉色起皱，一般人真穿不起。

    衣服式样……也没见过，是宫里的人吧？

    阿福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仿佛这样可以让她更有底气，不那么害怕。

    经过的屋子都闭着门，有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来，有的则是黑沉沉的一片。

    袖子忽然一紧，阿福有点诧异的转过头，有只手牵住了她的袖子。

    同车的一个女孩子，有点胆怯的朝她点个头。

    阿福没出声，前面那个女人推开一扇门：“你们今晚就先睡这里，明日一早进宫。”

    原来这里还不是宫里。

    “都老实些。要是犯了什么错，不光害了自己，还会连累家人。”

    那个女人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是四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气的。

    她走了之后，四个女孩子一个一个的进了屋。

    屋里简陋的很，不过很干净。桌上有油灯，靠墙边叠放着几套卧具，阿福默不作声脱下鞋子，揉了揉脚。今天走了很多路，又遇到这么多事，实在撑不住了。

    “这怎么睡啊……”那个擦了许多头油的女孩子抱怨，她身量苗条，比阿福高了一头，有一种豆蔻年纪的少女特有的，清秀与稚气揉和在一起的风韵。

    大概她没睡过通铺吧。

    阿福在桌上的水罐里倒出一碗水喝，水是凉的，身体在车里困坐之后，突然凉水滑下肚，阿福打个寒噤，忽然很想解手。

    虽然有抱怨，但女孩子们还是很快各自铺好了位置，躺了下来。这个陌生的院子，浓重的夜雾，还有四周的安静，都是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威慑。没离开过家门，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小姑娘们，也本能的知道要谨言慎行。

    幸好那个头油很重的女孩子没睡阿福旁边，她抢了靠窗的位置。阿福睡的靠里，脚头处的架子后面就是马桶。

    阿福没什么余暇去害怕担忧，她很快睡着了。

    她太累了。

    阿福在梦里，看到娘对自己笑，笑的很好看，拿了好多新衣服让她挑，让她试。阿喜也很好，端着好吃的喊姐姐……阿福还梦到自己要出嫁了，刘昱书穿着红袍骑着马来迎亲，阿福在梦里笑了，很开心。

    然后有人把她推醒了：“喂，喂，起来了！”

    阿福翻了个身，睁开眼。

    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正急匆匆的系裙带：“外面有人喊了，让都出去。”

    阿福昨天晚上没有脱衣服，把薄被一掀就爬起来。辫子辫的很紧也不必再梳头，用发绳把辫子盘子起来，从茶壶里倒出水来往脸上浇了一把。

    院子里站了很多姑娘，有的年纪大些，有的看起来比阿福还要稚气。阿福自己长的就只象十岁左右的样子。

    也怪不得，娘急着把阿喜嫁了，听说以前也有采选，那是要十四岁到十八九岁的姑娘，可是现在连这么小的小姑娘都躲不过。

    这么小，去那种地方做活，能行么？

    所有人都出来之后，按高矮年纪把人排开。阿福顶着阿喜的年纪，，又是张娃娃脸，和一些小姑娘分在了一处，昨天同车来的三个姑娘则分在别处。有人过来领着她们继续走。

    阿福完全没有方向感，虽然天亮了，雾还没散，她们就这么呆呆的，不安的跟着领路的人。他们出了院子，踏上铺着青石板的一条路。路两旁栽着树，远处的景物都被雾隔着看不清，四周很安静，让人有种行走在旷野里的错觉。

    茫然，又惶恐。

    阿福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她们被赶羊似的赶进一间大屋，脱了衣裳被长相凶恶严厉的老女人逐个检查，然后再赶进一个池子里去洗头洗澡。乱哄哄的，有的女孩子跌倒了，还有人水进了眼，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害怕，发抖，慌乱，可是没什么人尖叫。周围的安静让人好象，叫不出声来。

    这份安静伴随了阿福很久。

    与她后来经历的一切相比，安静是这座皇宫给她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的感触。

    这里的生与死，日与夜，都那样安静，静的让人压抑，让人几乎要发疯。

    等她们从池子里出来，自己的衣裳已经被收走了，摆在那里的是粗白布的衣衫和红棉绫的裙子。看起来虽然不象有人穿过，可是颜色却已经陈旧，阿福想或许是这些布料在做成衣服之前，已经在仓库里积了很久。那裙子的红色象是落过水一样，沉沉的，不鲜活。

    换好衣服的女孩子们又被赶出来，这又是一个大院子。这里似乎就是一个一个的院子，规格大小都一样，门窗廊柱也都一样，就连抬起头看到的天，都一样是四方形，窄窄的。

    一个中年宦官站在前面给这些小宫女训话，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尖，但并不刺耳，只是听起来毫无感情，平平的。他讲了一长篇话，阿福只记住了要听话这一条。

    然后几个穿着灰布裙的中年女人过来，捧着册子在前头念名字。

    点名点了六十多个，阿福没数准，总之不到七十个。

    有人问：“有识字的，站左边去。”

    阿福舔了一下唇，起来就没有喝过水，现在觉得嘴干的很。

    她是识字的，但是识的不多。

    要不要，站过去呢？

    识字的话，应该算是一项本事，或许要干的活要轻松一点。

    但是阿福忽然记起来在山上的时候，师傅说的话。

    师傅说，其实不识字不看书的话，烦恼反而要少。

    阿福犹豫了，不过就在她犹豫的功夫，陆陆续续几个女孩子出去，站到了左边。阿福晚了一步，上面那人又说：“学过针绣女工的，眼灵手巧的，站过来。”

    这一次站过去的又多了些，几乎差不多的女孩子在家都会做针线活儿的，不过有人手巧些，有人笨些。

    阿福也会，可做的不算好。跟人学几天，后来都靠自己琢磨。

    但是她这么犹豫的功夫，时机又过去了。

    “会莳花弄草的，站那边去。”

    阿福精神一振，这个她这两年可没少干！在山上师傅常带着她种些花草，倒也让她学了不少东西。

    她走出队列，站到另一边去。

    有个女孩子忽然怯生生的问：“我……我家种地，种庄稼，可花没种过……”

    阿福觉得她很有趣，上头的人挥一下手，于是她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阿福旁边。

    识字的那些小姑娘已经被人领走，就在上面的人又问有没有厨艺上好的时候，她们也被归拢起来，带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

四 进宫

﻿带领她们的是一位徐夫人。

    阿福不知道她有没有嫁过人，看起来，不象嫁过人的样子，但是却被叫做夫人——后来阿福才知道夫人不过是宫中对女官的一种称呼，其实徐夫人本来就姓徐，她也的确没有嫁过人。

    她们待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皇宫，是在皇宫靠西北边缘的地方。这一片也归属皇城，但是这一片旧房子里住的都是她们这样刚刚征纳来的小姑娘。

    住的依旧是通铺，她们一共十来个人都住在一个屋子里，阿福忽然想，那些因为绣活儿好而被集中到另一处去的女孩子，人数可比她们这边多多了，难道也都住在一起吗？

    到了新地方，小姑娘们都害怕，吃饭时也都不出声，吃的很快。天黑下来，去解手就不敢单独去，要叫同伴一起。阿福左右看看，这屋里的女孩子都比她小。

    阿福十四岁半了，过年十五，可是册子上誉的名字应该是阿喜，阿喜是十三，虚岁。

    看着屋里的其他女孩子，差不多都是十岁上下的，阿福比别人大了好几岁，竟然一点也不显。

    “嗯，你叫什么？”

    上午那个问庄稼不庄稼的女孩子凑过来。一脸想找人说话，又有点儿小心翼翼怕事的表情。

    “我姓朱，嗯，家里人喊我阿福。”

    “我叫姜杏。”她在阿福旁边坐下来：“我娘怀我的时候啊，突然想吃杏，吃了两个，就把我生了，所以我就叫杏儿。”

    阿福想笑，这丫头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上午那么多小姑娘在一块儿，独她一个敢出声问话的。

    “不知道那些比咱们大的姐姐们是住哪儿，我们同村还有一个桂花姐也一起挑来了，她比我大三岁。出来时我娘还哭着说让她多照应我呢，可谁想根本不在一处。”

    她仰起脸：“我听说，在宫里当差，可以吃好的，穿好的……不过，会不会挨打？”

    阿福苦笑。

    这个，谁也说不好。

    阿福想起来，她虽然是给师傅当婢女，但是真没挨过一指头的打。师傅待人冷冷的，可没打骂过人。山上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儿，耳背。还有两个老妈子，一共就这么简单，后来两个老妈子烤火差点烧了屋子，被师傅逐走了，又换了一个也整天不说话的韩嫂子来，力气却很大，劈柴烧火洗衣样样能干，阿福就做些屋里的活。

    “早点睡吧，你也听见了，明天得早起。”

    天气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早上是最冷的时候，爬起来了手脚凉浸浸的。衣裙薄，但没有谁敢提出来能不能再给件夹衣穿。大木盆里浸了抹布，她们挽起裙子干活儿，把屋里屋外擦个通透敞亮，姜杏儿大概觉得只有阿福这么一个熟人，挨在她身边儿两个人一块儿擦地板，后来又擦柱子。肚子一块饿的咕咕响。好不容易干完，每人一碗薄粥两个馒头，馒头又冷又硬，阿福把馒头掰了泡粥碗里吃，能暖和软和些。旁边姜杏有样儿学样儿，也泡着吃。

    吃完了就开始背宫规，上面的人念一句，她们跟着诵一句，宫规其实不长。可是很拗口，阿福努力的记住。下晌一起穿过院子出了门，在一个不大的花园里拔草。

    拔草的时候没人盯着她们，大家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手脚都还算麻利的。

    姜杏的手正要揪起一丛细叶子的时候，阿福赶紧拦住她。

    “怎么啦？”

    “这是兰草。”

    “兰草不是草？”

    阿福想，姜杏以前大概真的从来没弄过花草的。

    “这个叫兰花。”

    “哦。”姜杏儿话扯远了：“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叶子。你家种花吗？”

    阿福想，我家是不种的，但要解释起来，就要说很多话了。

    所以她含糊的嗯了一声。

    太阳暖暖的照在这里，有些花已经长出了花苞，阿福想，如果就这么和花草打交道，当个十几二十年差，再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就在她刚刚这样想的同一时间，忽然一声尖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姜杏儿蹲在那儿正翻土，吓的一屁股坐到了泥里。

    其实那声音应该离的很远，但实在叫的太惨，阿福觉得那声音简直象把刀子，直直的从耳朵眼捅进去，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的。

    阿福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姜杏儿抱着肩膀直哆嗦，旁边的人个个面带惊恐。

    不是以前就没听过喊叫痛呼，但是，阿福想，听到隔壁妇人生孩子，一脚踏进鬼门关，叫的都没有这么惨。

    徐夫人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走过来，那个女人穿着鸦青色的宫装，梳着髻，脸上敷了粉，也画了眉，比徐夫人还要严肃。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小姑娘们看一眼，就又匆匆走了。徐夫人把阿福她们召集起来，拔草终止，她们又返回那个小院子。

    没有人说不许议论，但的确没有一个人提起那声音。

    一天里的第二餐，是混了豆的蒸饭和腌菜。阿福有点吃不下去，虽然很累很饿。

    拔过草的手心火辣辣的疼。

    阿福想说话，但是不知道和谁说。

    而且，别人都不说。

    阿福做了恶梦，梦里的情景记不清楚了，一个接一个的，让她睡不踏实，忽然听到嘤嘤的哭泣声，阿福猛然惊醒。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有人在哭。

    睡在她里面的那个女孩子坐在枕头旁边，捂着脸。月光从窗隙中照进来，屋里并不显的太暗。

    “你怎么了？”刚醒，阿福的嗓子有点哑。

    她吓一跳，一边抹脸，一边含糊不清的解释什么。

    阿福没听清她说什么，但是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尿床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阿福想了想，让她把褥单拿下来，褥子拿到屋外去晾，褥单洗一洗。

    这个孩子大概刚十岁，阿福帮她从屋后面找了盆，舀了缸里的水一起洗，尽量不发出太响的声音，拧干水，再晾起来。绳子上还晾着她们白天用的抹布。

    “我，以前不……”她期期艾艾的想解释，阿福只说：“快睡吧，你和我盖一条被，明天还得早起。”

    “我叫洪淑秀。”她说。

    阿福也说了名字，她红着脸说：“阿福姐，你……别跟旁人说。”

    “嗯。”

    也许是白天吓着了，也可能到了新地方不习惯，或是晚饭的咸菜让人口干，多喝了水。

    阿福记得那天的月亮倒映在木盆里，破碎的，银亮的。

    过了两天，徐夫人开始让她们背诵出宫规来，背不出来的要挨打，还没有晚饭吃。

    阿福背出来了，姜杏儿和洪淑秀却都挨了打。

    阿福想，这是因为自己毕竟大几岁的关系，能明白宫规讲的什么意思，在师傅那里的时候也写过字，看过书，所以背下来不难。但对美杏儿了洪淑秀来说，大概要难的多。

    除了阿福，还有一个姑娘全背了出来，晚上只有她们两个坐在那里，吃饭。

    不知道原因，这顿饭反而丰盛了一些，饭里掺有豆子和小米，菜是炖的萝卜，还有一碗汤。

    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朝她笑笑，小声说：“你叫阿福是吗？我听见别人这么叫你。我叫慧珍，陈慧珍。”

    她皮肤很白皙，眼睛水汪汪的，长相虽然不是特别美，但很恬静，尤其是笑的时候。

    她说：“我家里一直种花养花，我爹娘本来以为我进了宫是服侍贵人呢，没想以还是伺弄花草。对了，你家里做什么呢？”

    阿福咽下一口饭：“卖酱菜。”

    “啊，那你没有跟管厨饪的人走啊？”

    其实酱菜啊……阿福可真不喜欢。

    因为好长时间总吃酱菜，还是腌的最差的，不好卖的那种。

    咸的发苦。

    过了小半月，出了一件事。

    好几个女孩子头上染上虱子了，也说不清是谁传给谁的，徐夫人发现之后，脸色很不好看。那天晚上就让人来给她们剪头发，用一种苦而臭的药汁洗头。

    一个姓胡的女孩子在老宫人举起剪刀来的时候，忽然大声尖叫，一把推开那个人朝外跑。

    屋里一下子乱了套，慌乱中不知道碰在什么地方了，阿福的手背破了。地下是没打扫的被踩的狼藉不堪的剪断了头发。

    有人追了出去，有人留在屋里，面面相觑。

    最后那个女孩子没再回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能被送回家了？或者，打发到别处去了？

    其他人的头发都被剪了，阿福的头发被剪到了耳朵下缘，陈慧珍拿着扎头发的丝绳在那儿默默落泪。

    阿福只安慰她：“会再长长的。”

    阿福不那么爱美。虽然以前在家也听说过为了治虱子治头癞有人把头发剪短或是刮光的，但是没想到没落到自己身上。

    “我明明没染上……”她还是委屈，她挺爱惜容貌的，头发平时也都梳的特别整齐。

    “哎，你说，那个胡家姑娘，她去哪儿了？”

    阿福摇摇头。

    这样单调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她们除了负责管教的徐夫人，还见过一位林夫人，她教她们穿衣，梳头，行礼，走路……教导许多东西。

    在宫中昂头挺胸大步走路那是贵人的权利，她们走路时须要视线下垂，不可东张西望，步子要轻，裙幅不可扬起……

    她们也去别的地方打扫过，去别的花园里拔草。贵人从来没见过，只见过比她们大的宫人，还有宦官。

    陈慧珍纳闷，晚上躺下了还说：“怎么一个贵人也没有见过？”

    洪淑秀小声说：“贵人……长什么样？”

    她为了怕再出岔子，晚上都不敢喝水了，再渴也不敢喝。

    姜杏儿也插了句：“贵人啊，一定长的好看呗。我们村东头有个王善人家，她家娶的媳妇可俊了，穿的也好。”

    陈慧珍笑，带着点不以为然：“村里头的媳妇儿，能俊哪儿去啊，”

    阿福听的很认真。

    眼前的生活，还算安定。但是这份安定，随时都会失去。

    ————

    前面的这些生活比较平吧。。嗯。。。。。
------------

五 德福宫

﻿改变就在夏天正炎热的季节到来了。

    徐夫人将这些已经初有宫女雏形的小姑娘召集了，告诉她们，自己能教她们的就是这么多，从明天起她们就要分派去不同地方当差。

    姜杏儿睡觉前一个劲儿的祝祷，念念有辞眉头紧皱简直象着了魔，大概她家里人平时就这个样子的。洪淑秀紧张的僵硬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阿福也觉得惶恐，但是阿福想，她们年纪小，又还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不会一上来就去伺候贵人之类，多半，还是给大的宫女打下手，跑腿打杂干些边角活计。又或者，象徐夫人那样的有身份的女官，也需要小宫女来伺候吧？这么一想，倒不觉得紧张了。

    “阿福姐，你不怕吗？”

    “怕什么？”

    “要是，要是……”洪淑秀嘴笨说不出来，不过阿福明白她的意思。

    “怕也没用，快睡吧。要是熬的精神不好了，明天要分派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派到苦差呢。”

    “啊，对！”屋里一众不安的女孩子立刻全体进入了急着入眠的状态。过了半晌，洪淑秀用可怜的焦急的声音说：“阿福姐，我睡不着怎么办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声。

    阿福忽然想笑，急着想睡的时候偏偏睡不着，真是件让人犯愁的事情啊。

    早上大家梳妆的时间都比平时长了些，陈慧珍的手巧，头发还没有长太长，但辫成辫子还成。辫子分做两股，辫好之后贴着鬓边扭出花样盘起，乌黑的头发衬着白皙的脸颊，显的份外娇俏。衣裳大家都是一样的，但她却把腰束的更紧些，因而更加窈窕。

    十来个女孩子站成一排，天气渐热起来，灼热的阳光晒的肩膀象是要化了一样。阿福额上出了汗，但不敢伸手去拭。

    快到中午的时候，决定她们未来命运的人来了。

    徐夫人陪着一个穿紫棠色的宫装，年纪更长，气质更加沉稳的女人过来，她站的要靠后半步。

    “这是柳夫人。”

    阿福她们一起行礼：“拜见柳夫人。”

    “嗯，不用多礼了，都把头抬起来。”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阿福也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那位柳夫人相貌丽，不怒自威，年轻时必定是位美女，现在仍是风韵动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视过这些女孩子，看到阿福的时候，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把手都抬起来。”

    阿福她们抬起手，手心朝上。

    “反过掌。”

    一一细看过之后，柳夫人和徐夫人低声说了几句，徐夫人捧出她们的名册来，一一勾画。

    女孩子们紧张的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屏息凝神的等着。

    阿福身旁站的是洪淑秀，再过去是陈慧珍。阿福眼角的余光瞧见洪淑秀紧张的两手紧紧攥在一起，而陈慧珍看起来平静如常，再仔细看，发现她的手也微微发抖。

    徐夫人清清嗓子，开始分派这些女孩子的去处。前头念了几个名字，都是去香沉苑。前些天徐夫人已经讲过，香沉苑就是宫中种植花卉之处。后宫中用的新鲜花卉十有八九都是出自那里。然后念到另外两个女孩子的名字，她们被分去成安殿，主要职责仍然是照管花圃。

    也许事到临头，怕也无用，阿福反而坦然了。

    接着是她们剩下的四个人了。

    陈慧珍抬起头来，望着徐夫人手中的名册。她的神情也很平静，但是阿福能感觉到她的期盼之情有多么殷切。

    陈慧珍和阿福的想法不一样。她眼睛里，有一种要证明自己，要向上游挣扎的愿望。

    “陈慧珍，洪淑秀，从明日起在玉岚宫当差。朱玉喜，姜杏儿，你们两人收拾了东西，随柳夫人去。”

    阿福她们是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人两件衣裳而已。入宫时带的衣裳，贴身的留着，外面的在宫里却是穿不着，只是谁也不舍得将那些从家中带来的旧衣扔了。

    “阿福，杏儿，恭喜你们了，跟着柳夫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阿福点头和陈慧珍她们道别。这么些天的相处，多少是有感情的。

    “保重。”

    “你们也保重。”

    阿福她们跟着那位柳夫人出了院子。阿福回头看，她们住了许多天的那个院子，和其他院子看起来已经分不开了，一样的朱门，一样的乌瓦。

    一样的院子里，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个象她们一样的女孩子曾经在这里度过她们的时光。她们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阿福抱紧了包袱，离开这个院子，她们才算真的进宫了。

    太阳很大，没走多远，身上的汗都快要湿透衣裳。

    好在她们进了一扇深色的门之后，就拐进了一条回廊。头上有瓦檐遮挡，阿福吁了口气。旁边姜杏儿的脸也热的通红，满头大汗。

    一道道回廊，庭院里盛开着鲜花，微风吹过脸颊，这里仍旧安静，阿福觉得，皇宫里的夏天的正午，似乎少了些什么。

    对，没有知了的叫声。

    宫里的蝉，大概是贵人嫌吵，所以早早的都粘了去。

    有人同他们迎面走过来，柳夫人站住脚，来人朝她微微一揖，阿福她们不敢抬头。那女子和柳夫人显然关系极熟，声音并不拘束：“柳夫人这是从哪里来？哟，这两个是新进宫的？”

    “是啊。”

    “真是两个有造化的，跟着你，将来一准儿出息。”

    柳夫人问她：“你这是往哪里去？”

    “去玉西宫送东西。”

    阿福微微抬起头，那个女子穿着和徐夫人一样的绿衣裙，身后跟着的宫人手里捧着深色的漆盒。

    皇宫真大，阿福不记得自己到底经过了多少道门户，她只能记下这一路来的大概方向，如果现在让她再按原路回去，她一定认不出来。这里的宫墙，宫道，回廊，还有门窗，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似的。

    柳夫人最后终于将她们带进了一座宫院里。靠宫殿后侧方一排矮房子，隐在树后，不仔细看会以为这里只有一道墙。柳夫人叫了一个宫女进来。

    “绿盈，你带她们两个去洗脸换衣裳吃饭，然后让她们先和刘润一起照料池子边的花。”

    “是，夫人。”

    绿盈看起来十六七岁，脸白白嫩嫩的，一副老实而沉默的样子。

    柳夫人转过脸来，看着阿福和杏儿。杏儿有点瑟缩，垂着头，下巴都快抵到胸前了。

    “好好学，不要多话，有不会的就问绿盈。”

    等柳夫人走了，绿盈过来挨个儿看她们俩：“嗯，都叫什么名字？”

    姜杏儿说了，阿福说：“我姓朱，绿盈姐姐叫我阿福好了。”

    “嗯，倒是个好名字。看着也是一副有福之相。”绿盈拍拍手：“来，我们先去吃饭。”

    姜杏儿眨眨眼：“不洗脸换衣裳吗？”汗湿的衣裳穿在身上不怎么舒服。

    “我这儿还没衣服给你们穿呢。”绿盈笑起来很明快：“吃完饭我去找管库的给你们领衣裳来。”

    阿福问：“绿盈姐姐，这儿是哪里啊？”

    绿盈停下脚步：“你们还不知道？这里是德福宫西殿，以后，可得小心做事别犯错，知道了么？”

    阿福和杏儿一起答了声：“知道。”

    德福宫啊？

    原来，这里是太后住的地方。

    阿福和杏儿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整天嘴里说着贵人贵人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到了离贵人这样近的地方。

    “你们，还不快走？”

    “是！”
------------

六 绿豆糕

﻿刘润是个小宦官，阿福她们一上来不知道如何称呼他。他说话声音并没有到阿福家中去采选的那两个绿衣宦官那样阴恻恻的，但比起平贵哥来，当然显的尖细。

    姜杏儿好奇的问：“你进宫多久了？”

    他说：“到今过年就十年整了。”

    “啊！这么久了！”姜杏儿眼睛睁的大大的：“那你多大进的宫啊？”

    “六岁。”他不想多说，姜杏儿不太会看人眼色，阿福暗暗拉了她一把不让她再问。

    六岁的孩子被送进宫做宦官，这其中的辛酸痛楚不是一句话能道的尽。

    阿福觉得她们进宫已经算得上不幸，但是与刘润比起来，她们又幸运太多了。

    “那我们都要做些什么？还请这位哥哥多多指点教导。”

    十六岁的刘润看起来瘦瘦的，很清秀，若是换上阿福她们这样的裙装，那就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个宦官。他看看阿福又看看姜杏儿，忽然笑了。

    “不用害怕，德福宫里不比别处，我也不会对你们朝打暮骂。手脚勤快些，少听少说多做事。”

    为什么她和姜杏儿看起来不如陈慧珍那样秀外慧中，却能给挑中了来顶德福宫的优差——

    大概是觉得她们刚过来，要做的事情也简单，只是把开败的花朵和萎残的枝叶修剪下来，小剪刀由刘润交给她们两个，用完了再交还给他。剪下的枝叶集中装在一个筐里，要带到外面去处理。

    “为什么不直接埋土里啊？”姜杏儿不解。

    刘润耐性很好，解释给她听：“有的叶子上可能有病虫，要是埋的近，或许会再让这些花草的根茎染上病。”

    “哦……”杏儿点头：“就和我们老家，病死的鸡要埋远些省得让其他鸡也生瘟一样道理。”刘润点点头：“对了，就是这样。”

    他的平静温和，多少让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心情渐渐也平复下来。

    刘润看看她们两个人热的通红的脸，指着水盆让她们洗过手，拿出一个粗瓷碟子来，里面有两块点心。

    姜杏儿看看点心，又看看他。

    “吃吧。”

    阿福和杏儿互相看了一眼，道了谢，一人拿了一块。

    杏儿先咬了一大口：“好吃！”

    阿福闻了闻，这点心有一股绿豆香，颜色也是淡绿的，制成了五瓣花形状，十分精致可爱。

    “嗯，这个是梅花绿豆糕，太后赏下来的。”

    “太，太后赏的啊！”姜杏儿肃然起敬，两手捧着点心，活象捧着樽佛像似的。

    阿福直接想到的却是，这点心什么时候做出来的？会不会已经放置很久了？有没有变质的可能？还有，不知道有没有人先试吃过，触摸过……卫不卫生啊？

    刘润看她不吃，温和的说：“没关系，吃吧。这样的赏赐常有的，以后你们也会有。“

    阿福点点头，托着点心咬了一口。这糕点味道很好，甜而不腻，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的确，这块梅花绿豆糕只是个开始，

    后来阿福她们陆续还吃到过其他点心，荷叶蒸糕，香瓜饼，盐叶酥卷……不过阿福一直觉得，第一天吃到的那块绿豆糕的美味，无以伦比。是后来的任何佳肴美点都比不上的。

    绿盈没有食言，很快替她们每人领来了新衣裳，不是可着身材做的，裙子长，上裳也肥大了一些，绿盈拿了针线给她们，阿福把裙腰摺进去缝起来，而不是用剪刀把多余的部分剪去。毕竟她们可能还会长高——虽然阿福长高的可能性不高了，姜杏儿总是要长身材的。衣服留有余地，将来就算再长高了还能接着穿。

    “阿福姐，你的女红做的也真好。”姜杏儿十分羡慕，她自己缝了几针，歪歪扭扭。在家的时候没太做过，现在还真有些费难。

    “没事，等下我帮你。”

    “谢谢你阿福姐。”

    “你和我客气什么。”

    绿盈看了一眼针脚，有些意外：“手艺不错，都赶上针工坊的了。”

    阿福低下头，笑笑继续补。

    “学过？”

    “嗯，跟街坊学过两天。”

    “行，那赶明儿我有什么要缝补的活计还得麻烦你呢。”

    阿福还是笑着点头。

    话少说，多做事。

    晚上竟然吃到了很大一碗白米饭，还有炖的烂烂的肉和菜。杏儿净拣那肥的大块的吃，阿福吃了两块，大概很久没吃着肉了，觉得有些腻的难受。到了半夜杏儿就闹起肚子来，一连起来几次。幸好这屋就她们两人，不然肯定要把旁人也吵醒。早上的时候她看起来憔悴的厉害，站都站不稳了。

    “你还是歇着吧，等下我替你把饭端来。”

    “那怎么能行……”

    “你要是一头栽在地下了，那事儿就更大了。没关系，我去找刘润，活儿又不重，你躺着吧。”

    她去的早，刘润刚收拾停当，只看见她就问起来，阿福解释说她拉了肚子，刘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除了他们，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内监也在这里照管。刘润看准了一朵丁香色的重瓣茶花，用竹剪撷下来，用小盘盛着。

    阿福好奇的看着他又照样剪下其他几朵花，有杜鹃，有凌波花，还有两种阿福叫不上名来，只知道都很好看。剪下来的花交给一个宫女捧走，刘润说：“那是供贵人梳头用的。再准备一些插瓶的。池子这边花多，但不算有什么景。德福宫东边园子的花池假山更好，你见了就知道，那边的花都是留着赏玩的，和这边用处不一样。那边是姚内官管着，这边主要是我在打理，以前有位涂夫人……”他说到这里，忽然住嘴不说了。

    阿福用心记住刘润说的每句话，他没说的，自己也绝不多问半个字。

    他脱口而出的半句，以前的涂夫人是怎么回事，阿福绝不让自己去好奇。

    本来，阿福昨天也想了，这边花园这么大，刘润一个小宦官和几个老内监照管，感觉是有些怪异。大概之前那位涂夫人和这边花园有关系，但是……大概她有什么不妥当吧。

    在宫里，有的话绝不能多说。

    阿福手脚麻利勤快，这边的差事暂了就去领饭，把她和杏儿的一起提回来。德福宫里有小厨房，不过阿福她们的饭食却还需去大膳房领。食盒沉甸甸的，阿福往回走时，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

    “阿福。”

    “慧珍？”

    陈慧珍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远远朝她笑笑，匆匆跟着身旁的人一起走了。

    陈慧珍和洪淑秀去的是玉岚宫，阿福恍惚记得玉岚宫住着一位夫人，一名公主还有个年幼的小皇子。

    不知道其他人过的怎么样……

    阿福加快了步子朝回走，德福宫的前殿影影绰绰，华服丽影，隐隐听到笑语欢声传来，显的十分和乐融融。
------------

七 缝补

﻿绿盈专管伺候太后梳头的事，其他时候清闲的多，看着阿福和姜杏儿两个都是老实孩子，倒教给她们不少事情，也说了一些掌故。阿福问起玉岚宫，她也爽快说了。

    “玉岚宫住的是宣夫人。她入宫时曾经得宠过，后来生下三公主封的美人。三公主十分聪明伶俐，玉雪可爱，皇上十分疼爱她。后来宣美人又生下了哲皇子，晋为夫人，入住玉岚宫的。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初进宫时认识的两个同伴，现在分派到玉岚宫，上晌领饭的时候碰见了。”

    “哦。”绿盈点点头：“大概是哲皇子身边添人了。”

    伺候皇子，不知道是不是很辛苦。

    阿福给姜杏儿泡了一壶茶，绿盈顺手端过来倒了一杯，茶水颜色浅绿，喝起来微酸带甘，不是茶叶冲泡的。

    “这是什么茶？”

    “杏儿昨天吃多了油腻，拉肚子，我在园子里揪了几片草叶子回来，碾碎冲了水让她喝的。”

    “哟，园子里还有药草？”

    “也不是草药，就是早先在外头的时候，听人说这个能治泻肚子……”阿福越说声越低：“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绿盈，你在屋里么？”便推门走进来。

    阿福站起身来。

    进来的这个宫女人明显没有声音美。刚才在外面问话的那一声，声音又软又糯，但是本人却圆胖了一些，腰身看起来——就没腰身。

    “太后娘娘刚才说，把那套翡翠头面找出来给三公主。”

    “啊，这就来。”绿盈放下茶杯要跟她一起出去，那个宫女正要走，忽然转过头来：“我听说柳夫人带回来两个小姑娘，就是她们吗？”

    姜杏儿躺在那里睡的昏昏沉沉的，阿福朝她微微屈膝：“见过姐姐，姐姐喊我阿福就是。”

    “嗯，我是紫玫。”

    阿神乖巧的说了一句：“紫玫姐姐，以后请你多多教导提点。”

    紫玫点个头，神态有些冷漠，和红盈两个人去了。

    到晚上杏儿总算好多了，虽然饭里也有肉，可是她却一块也不敢碰了，扒着饭就着茶吃了。

    “常听人说人穷志短，我这倒好，穷命，肠子细，吃了好的都容不下。”

    阿福很想笑，硬忍住了。

    大概真有这个原因吧。

    “以后慢慢就好了。”

    “谢谢你阿福。”

    “好啦，这些就别说了。”

    第二天刘润看她们一起等在那里，也没多说什么。

    炎热的夏天，德福宫里却显的花木深深，多少抵消几分暑意。绿盈对她们还算照顾，天天不忘给她们留一份绿豆汤在屋里，有时候还能喝到难得的冰镇过了的酸梅汤。

    但阿福知道并非所有的宫女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有天遇到姜淑秀，她说起那些同住一屋，但是分到香沉苑去的女孩子，还是许多个人挤在一个屋一个铺上，每天的活儿多的做不完，还经常挨骂挨罚。

    “还有，我们虽然还没有俸禄，但是她们肯定也领不到几文……”

    阿福不敢让她再说，冲她摇手。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你又不是别人嘛。”

    “你们最近过的怎么样？活儿累不累？有没有受打骂？”

    “还好，慧珍姐挺照顾我的，她聪明嘛，有她提点我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儿。宣夫人脾气很好，三公主也挺好……就是哲皇子，”她忽然换了话题：“反正我就是干点杂活儿，送东西，洒扫庭院什么的。”

    阿福觉得，这种安静的，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日子，和以前在山上的生活区别不大。但是……山上可以看到广阔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自在。这里的天空，是四方的，被严严实实的框起来的。说话不能高声，走路也要轻巧，连最傻气的淑秀都渐渐变的规矩起来。阿福有些好奇她是怎么这样快的改变了，但是同时又隐约觉得，最好不要去探究原因比较好。

    但是杏儿却听说了原因，当然立刻告诉了阿福。玉岚宫挨着北苑，有一个也是刚进宫的小宫女因为说话不慎，被杖责二十，大概暗伤重，虽然当时还能说话，可是当天晚上就咽了气。

    “淑秀好象和那个小宫女是同乡呢，一定吓坏了。”杏儿缩缩头：“幸好我们在德福宫，太后她是好人。”

    太后是好人吗？

    阿福也不知道，她们还没见过太后。干的都是些低微的杂活儿，离贵人的距离远的很。

    但是，太后当年也曾经是后宫中无数美人中的一个。她能力压群芳，笑到最后——当然，太后现在也许是善良的。

    杏儿今天热心的帮阿福揽了个活计。刘润的袖子被花枝勾破了一个口子，杏儿主动热情的表示她们来帮他补上。

    当然，杏儿那手针线活，还是献丑不如藏拙的好。

    她笑的很谄媚，把那件蓝灰的外衣递给阿福：“阿福姐，麻烦你……洗脸洗脚水我去打！我去领饭！你就帮我……”

    “你啊。”

    她就算不说，阿福也会补的，刘润对她们很照顾的。

    刘润啊……

    阿福想起他，觉得心情很复杂。

    宫女或许还有离开的一天，等待那遥遥无期的皇帝的开恩，让这些被禁锢了自由，消磨了青春的女子能够离开皇城。但是刘润他们别无选择。

    阿福的手哆嗦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迅速在那蓝灰的衣料上晕出一个暗红的圆圈。

    啊，糟糕！这种浅颜色的衣裳沾了血可不好洗！要是搓洗的太厉害，那上头蓝灰的颜色也会脱掉，衣服灰一块白一块可就不能看了！

    阿福皱着眉头，除了皂角，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

    阿福在针线筐里翻了翻，还有一团浅灰的线，大约是丝的，看起来有点柔和的亮光。

    阿福对着光看看，在光线下头这线看起来象一团烟雾似的，大概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好绣什么花样。

    嗯，盖起来，应该不难办，天黑前能干完。天黑之后就不方便了，蜡烛珍贵，油灯有烟气熏眼，看不清不说，时间稍长一些眼睛特别难受。

    好吧，开工。

    阿福看看外面的天色，希望天黑前一定完工！

    太阳快落山，屋里已经暗了许多。杏儿端了她们的晚饭来，第一眼就看到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那件衣裳。

    “啊，已经缝好了？”

    她把衣服抖开看，又展平了摸，眼睛越瞪越大：“这，这补的……阿福！你手艺真好！这补的天衣无缝啊！”

    干了半下午活儿饿的不得了的阿福狠狠咬了一口麦饼，含混不清的说：“补过的是左襟，你看右襟看什么？”
------------

八 赏花会 上

﻿杏儿捧着那衣服左看右看，有点疑惑：“这个，摸着象补过，看着……”

    “嗯，还可以么？”

    阿福自我感觉，这活计做的还算完美。

    “阿福姐，你这一手真该去针工坊。”

    针工坊有什么好？从早做到晚，个个都早早熬坏了眼。阿福虽然不知道宫里的针工坊，但是以前她去和人学手艺的绣坊，那里的绣娘都用尽一切办法保养眼睛，但仍然一个一个过早的熬坏了。

    杏儿高高兴兴捧着那衣服去还给刘润，阿福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绿盈和红锦进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那个神情总是很冷淡的紫玫。

    阿福急忙站起来：“姐姐们好，吃过饭没有？”

    “我们吃过了，你快吃吧。”

    绿盈和红锦住在东屋，但紫玫并不住这屋，她又常在太后屋里上夜，贴身伺候，阿福和她碰着面的次数并不多。虽然她看起来冷淡，但是也没有什么冷言恶语。

    三个人进了东屋，说话声音很小，阿福很快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正准备把食盒还回去，杏儿进来了，站在门坎那里，神情并不象出去时那么雀跃。

    “回来了？刘宦者怎么说？”

    应该是满意的吧？那滴血已经被丝线都盖住了，不特地趴上去，也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

    “阿福姐……”杏儿笑的很心虚，又特别讨好：“那个，嗯……”

    阿福想了想：“是不是你告诉他是你补的？那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你揽的事嘛，我替你补是承你的情。”

    “嗯……”姜杏儿果然把头低下去。

    阿福觉得有点奇怪。

    宦官是什么人，姜杏儿虽然年纪不大可也不会一点儿不知道。话说，虽然阿福总把杏儿她们看成小姑娘，可是和杏儿差不多大的阿喜都已经嫁作刘家妇了，杏儿当然也不会什么都不懂的——

    她总不会对刘润有什么想法……所以才想在他面前营造一个心灵手巧的好形象，隐瞒补衣服的人其实不是她。

    但是杏儿把背在身后的手一拿出来，阿福惊讶的瞪大了眼。

    杏儿吞吞吐吐：“这些，都……都要麻烦……”

    阿福顿时觉得眼前发黑，眼前这包衣服，都快有姜杏儿半人高了！她到底，她……刘润……

    阿福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杏儿瞅着她的表情，也不敢吭声。

    阿福再打量那硕大衣服包，这么多衣服，肯定不是刘润一个人的！

    “你揽的事，那你就慢慢补吧。”

    姜杏儿哀嚎：“阿福姐，我错了！你千万要帮我的忙……”

    门帘一掀，紫玫神情冷漠，不悦的说：“你们学没学过规矩？吵嚷什么？”

    姜杏儿吓的脸色发白。她就是怕紫玫，或许因为紫玫总是冷脸冷语，阿福急忙认错赔罪。

    被紫玫这么一训，杏儿也不敢再说什么，自己愁眉苦脑瞅着那堆衣裳，扒了半天针线篮子，找了最粗的一根针出来，纫上了线，一针一针的做起来。阿福趁着天时暖和提水把头发洗了，回来一看，她皱着眉头瞅着眼倒是一副专注的样子。再看一眼她手里的活计，那是条裤子，上面破的地方已经缝起了大半，那副扭曲狰狞的样子活象裤子上头爬了条大蜈蚣。

    阿福摇摇头，补成这样可真是……还不如不补的好。

    不过刚才已经说了不帮她——也总得让她长点记性别胡乱揽事才好。

    阿福到一边去擦头发，任凭杏儿一个人在那里忙活。直到阿福晾干了头发睡下，杏儿还没有吹熄灯。

    “快睡吧……”阿福撩起帐子，低声说：“小心明早起不来。”

    “嗯，我缝完这针就睡。”

    阿福摇摇头，照她看那衣服要按杏儿这补法补完了，穿上了也实在丢人……

    “明天我帮你慢慢做，你快睡吧。”

    “嗯，就睡。”

    看她还没有要停手的意思，阿福吓唬了她一句：“灯光要是把紫玫姐姐引来了，那……”

    果然杏儿马上跳起身来，把手里的衣裳针线胡乱一堆：“我这就睡。”

    那堆衣服阿福和杏儿一起动手，补了两天半才算补完。杏儿的手艺大有长进——或者人有许多时候做出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成就来，多半是逼出来的。杏儿也是如此，虽然一开始那手艺还不能见人，阿福又拆了重新补过。但是补到最后一件的时候，虽然离阿福的差距还远着，但比起她自己一开初的水平，那已经进步极大。

    刘润单独和阿福道谢，又赞她补的好。阿福眨眨眼，刘润微微笑：“杏儿毛毛糙糙的，后来姚内官他们那几件衣服，能看出是两个人补的，那个针脚粗疏的应该才是杏儿补的吧？”

    阿福低下头，有点不大好意思。

    “收拾好这里，我们得到东边去帮忙。”

    啊？

    “明天太后召新晋的美人们来赏花，人是很多的，德福宫也很久没有热闹过了。那边要好好收拾一番，我们都要去帮忙。”

    “新晋的美人啊？”

    杏儿凑过来：“对啊，我也听说了。阿福姐，就是和我们一起进宫的人啊。不过人家出身好，生的也好，所以咱进宫是伺候人的，人家进宫是被人伺候的，命好唷。”

    命好吗？

    阿福可一点也不觉得羡慕那些美人。

    “明天人生不够，你们可能也要跟着伺候，可不要犯错了。”刘润提点她们。

    “嗯，知道了，多谢你啊刘润哥。”杏儿甜甜的说。

    阿福喊了她一眼，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揣测有了更多依据。

    杏儿啊，刘润是俊秀，待人是和气——可是，宫女和宦官，这……

    阿福没说什么，抓紧弯下腰去干活。

    不知不觉，阿福也有些心不在焉。

    赏花会吗？

    有很多美人——那，也会有很多是非吧？花开一季，固然是要争奇斗艳。那些美人，为了自己这如花的青春年纪，应该也会极力的踩低对方而让自己能脱颖而出吧？

    阿福有点惶恐。

    赏花会上，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就算会出事……应该也不会殃及她这小小池鱼吧？

    可惜，大概阿福没有诚心祈祷，所以老天这一次，并没有让她如愿。

    赏花会，还真的赏出事来了。
------------

八 赏花会 中

﻿刘润说的没错，第二天德福宫果然格外热闹，从一早所有人都爬起身来，洒扫，整理。不是说平时就不用心，但是今天所有人都好象格外的有干劲儿。德福宫中鲜花似锦，绿柳成行，阿福擦了一把汗，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晨间的凉爽似乎一刹那都被阳光烤热了，一切都显得灿亮明艳起来，阿福和杏儿逮着空子急急忙忙往嘴里塞早饭的时候，绿盈正给自己梳头，瞅见阿福，急忙说：“阿福，过来搭个手。”

    “哦！”

    阿福走过去，绿盈示意她把盛头油的瓶子拧开。

    阿福忍不住笑：“绿盈姐也忙晕头了，怎么不先打开。”

    绿盈一手拈着头发，一手拿着梳子，忙的没空回话。

    绿盈梳头最拿手，不光在德福宫是头挑，整个皇宫之中能赛过她的也不多，头发梳的又快又好，样式也多。

    “来，我帮你也梳一个。”

    “啊，不用了绿盈姐，来不及了。”

    “没关系，来得及，客人也得吃完了早饭才来，饿着肚子来，赏花也赏不进去啊。”

    她把阿福按在凳子上，手指灵巧的把阿福的发绳解开。

    “嗯，头发不错嘛。”绿盈由衷的说：“柔软浓密，还漆黑漆黑的，可惜短了些，不然啊，要梳起来根本用不着装假髻的。”

    阿福笑笑。

    绿盈用指将她的头发分开，利落的辫起挽上，从自己的妆奁里拿了一对翠绿的丝绳给她系上。

    “哟，衬着脸儿象个小团子似的。”绿盈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下：“今天可得格外当心，忙是忙，但不能出错的。出一次错……”

    阿福点点头：“我知道，绿盈姐。”

    “你挺懂事的……”绿盈想了想：“今天你跟着我吧。”

    “啊？”阿福愣了下，早上有人吩咐她们今天在花园里站班伺候，茶房的人忙不过来她们也要给帮忙。

    “你就跟着我吧。”绿盈点下头：“帮我捧盒子就行了，轻省些。”

    绿盈既然发了话，阿福当然不能不听。

    姜杏儿果然被叫去提茶水了。阿福在心里默默算算，花园里已经摆下了十来张案几，这是双人几，那也就是说最少有三十多个人要喝茶水啊。

    那今天来的大概不止新晋的美人吧？

    绿盈把一只捧盒交给阿福，小声嘱咐：“不要出声，不要乱动，站完就算当好差了。”

    阿福很紧张。

    知道太后跟见到太后是两回事。

    有人说后宫里地位最高的是皇后，阿福想，皇后才不是最大。

    最大的，是太后。

    皇后还要讨好皇帝，可太后可是皇帝的娘。皇后可能会被废，可是太后不会。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后不一定能成为太后，但是太后的地位，基本上是无人可以动摇的。

    环佩叮咚，香风微袭。

    阿福十分想抬头看看太后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仍然牢牢谨记绿盈的叮嘱，没抬起头来。

    不过她虽然垂着头，只看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方，眼睛的余光还是扫过，从身前经过的人。

    绣着繁复工丽的缠枝花朵，那裙摆就象一汪水，一掠，而过。

    淡淡的香，说不上来的好闻。

    阿福知道太后要用香，一定是最上品的，八成不会是自己闻到过的寻常花香气。

    是檀香，还是龙涎？阿福对这个知道的不多。她乖乖跟在绿盈身后，穿过前庭。那些美人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的站在花间池畔，太后驾临，她们一起行礼。

    “都免礼吧，今儿天气好，衬着花儿也娇，人也俏。”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清朗平和，那些美人齐声说：“谢太后。”

    所谓莺声呖呖，应如是。

    那些美人的打扮差不多，穿着宫中现在最时兴的窄袖罗衣和碎花薄绡百褶裙，一层层的薄绡边缘有着波浪似的微褶卷纹，走动间裙幅轻摆，仿佛一层层微风拂过水面荡起的波纹浪花。

    很漂亮，很有韵味。

    这样的裙子，得用多少绡纱？一丈根本不够，三丈说不定都勉强，这还是质量最最上乘的贡品绢缎……阿福在心里算算，这样的一条裙子，就够自己家里人吃一年的吧？没准儿是能吃个好几年的。

    这些姑娘在家中时肯定也不会穿如此奢华糜费的衣饰吧？裙子是到了宫中才新做的。

    阿福小小的不平了一下，不过，穿着漂亮裙子，在人前风光的生活，阿福知道那肯定不适合自己。

    一想到这儿，那点小小的不平就平复了。

    太后说的没错，的确是花娇人俏，赏心悦目。粉色，樱桃色，鹅黄，杏子色，秋香色，玉色，葱黄，青莲色……那么多的颜色，各各分明，灿烂绚丽。

    阿福还看到柳夫人，她也站在一旁。柳夫人是太后身旁极得力的女官，站在另一侧的是韩夫人。这两位都不管花木上的事，阿福想起那天刘润还提过一位涂夫人，只是没有说下去。

    太后居中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说：“怎么阿馨这个丫头没来？我不是叫她一起过来么？难道不成最近甜汤吃的多，把我的话一起吃到肚里忘了不成？”

    韩夫人站在下首微笑说：“三公主哪里会忘，可是发了太后的脾气，所以不肯来。”

    “发了脾气？”太后来了兴致。

    “三公主说太后不是想请她赏花，是请新美人们顺带捎上她，她不想沾人家的光才能赏赏名花，所以不肯来。”

    “哎哟哟，这孩子嘛，说她懂事，她倒给我使起小性子来了。”太后呵呵笑，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阿福也听得出来，那位三公主也只是跟太后耍花枪撒娇而已。果然太后说：“好好，那韩菊啊，你和柳叶两个人一起去，请咱们三公主来赏花，跟她讲，是我特地请她来，不是沾了旁人的光。”

    韩夫人答应一声，和柳夫人两人一起去了。太后忽然想了起来，又说：“固儿那孩子今儿身体怎么样？”

    两位管事夫人一去，其他人答话并不敢那么随便。

    “天气这样好，别让他老关屋子里，让他也来吧，不赏花，听听这风声鸟鸣，闻闻这花香也好。”

    有人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三公主到了，阿福对这位公主是闻名已久，却是头一次当面看见。这位公主的确有她嚣张和恃宠而骄的本钱。那皮肤好的，阿福想到以前听过的肤如凝脂这句话，却一直没有见过那样的真人是什么样。

    这位三公主的肌肤，绝对是完美无瑕！

    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天之骄女，可以养出这样的一身细嫩娇贵来。相形之下，她眉目如画秀发如云的姿容，虽然也称得上容色逼人，底下那些新进宫美人却也有可胜得过她的，但肌肤差她极远。就好象画者作画，用一张上品玉版纸和一张黄草纸，就算画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上面，那差距是天壤之别。

    “哟，三公主，三催四请方才请动，真是贵客啊。”

    “哎呀太后娘娘，我还以为您把我抛到脑后去了，正在玉岚宫伤心呢。”三公主敛衽一礼，娇嗔着挤到太后身斜坐下，往太后身上揉搓着：“您看您看，这眼圈儿还是红的，擦粉都没盖住。我琢磨着啊，这一次有这么多千伶百俐的新人进了宫，太后有了人陪伴说话解决，一定想不起来我了……”

    太后显然非常受用，笑着拧她的腮。

    三公主转头看看下面席上坐的美人：“这就是这次新晋的美人了？果然都是人才出众啊。”

    接着又有人来，虽然没见过，但是阿福想，一定是太后刚才特意让人去请的那人。看装束是位皇子，仍未成年。废话，要是成年了当然不能还住在后宫里，除非他是太子——而据阿福所知，现在皇帝并没有立太子，皇后去世几年，后宫现在只有几名夫人，大家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去。

    阿福怔了一下。

    这是她进宫以来，看到的第一个男子——不算上刘润。

    少年年纪不大，大概十三四岁，和阿福她们算是差不多大。他身后跟随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和刘润一样宦官打扮的，一个是穿着圆领直裰长袍系着书生巾的，这打扮无论如何不会是个宦者。

    “固儿，今儿天气好，又不算太热，正好叫你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太后发话了，声音里满是慈和：“哟，小韦素也来了，正好，今天人倒齐全。”

    两个少年一起行礼，声音清朗：“拜见太后。”

    还没有变声的少年的嗓音听起来实在很动听，太后笑的更欢悦了。

    三公主站起身走过来，笑盈盈的朝他走过去，柔声说：“是啊，固弟，今天天气还好，没那么热。来，你坐这边，咱们俩坐一块儿。”

    三公主挽着那个少年皇子的手，亲亲热热的入了席。

    离的更近些，阿福也看的更清楚些。

    这位少年皇子身形瘦颀，皮肤白的有些缺乏血色，就象一张上等宣纸似的白，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健康气色。穿着青色的袍服，更显的脸色白里透青。但他眉眼生的特别好看，阿福几乎看呆了，那眉毛就象画上画人像的眉毛一样，淡淡的，显的清雅。睫毛很长，眼睛里象是蒙着一层雾气，象是秋天早晨山间的湖泊，明明水是清澈见底的，却因为这层雾的遮掩，而一下子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阿福不敢再看，头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捧着的漆盒上。

    嗯，漆盒上雕的花纹十分精致华贵，是鸟儿，但不是凤凰，当然更不是孔雀。阿福想了好一会儿，她让自己认真的去思索，好不再冲动的抬头去偷看那位苍白的皇子。

    啊，是了，是朱雀。

    她正有些欣喜自己认出了这只鸟来，这场赏花会，好戏已经开锣了。
------------

八 赏花会 下

﻿这些美人还都没有封号，虽然统称为美人，但和真正的美人，还有好几级的差距。她们中有的已经伴驾侍寝过，有的却还没有见过皇帝的面。

    天渐渐热起来，阿福站的地方原来晒不到太阳，但是日影偏移，大半身体都被阳光照着，绿盈朝她招了下手，阿福趋前两步，绿盈打开盒子拿了一个小瓶子出来，又把盒子盖上。

    阿福眼尖，看到瓶子上的笺纸写着生津雪露丹。

    绿盈把瓶子递给紫玫，紫玫服侍太后含了一颗，瓶子收进怀中。

    下面美人们来赴赏花宴，却个个不是空手来的，按着座次一个一个的向太后奉上薄礼——自然，到了太后这位置上，不是什么珠玉财宝能够打动的，但是众美人的礼物却都非常雅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准备的。头一个于美人送上的是手绘的观音像，那观音看起来，倒与太后的眉目有几分相像，不知道是真巧还是假巧。太后虽然也是要知天命的年纪了，看上去雍容华贵，仍然端丽如三十许。

    于美人生的小巧婀娜，说起话来细声细气，说这观音是一日梦中所见，醒来所绘。恰逢太后邀宴，所以特意赶着裱了送来。太后微笑着说：“也是一番心意。”命人收起，又赐酒一杯，于美人忙谦逊说粗陋涂鸦不成敬意，接了酒饮了，脸上微微晕红，退回入座。

    这一下先声夺人，有了于美人的这幅观音像，后面的绣品，丝帕，如意绦，绢扎花还有手抄佛经都不显的很出彩了。十来位美人各有各的美，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三公主时而插几句话，时而又靠着太后喁喁细语几句，逗的太后十分开怀。

    皇子李固和他身旁那个叫韦素的少年却一直都很安静，李固的神情很冷淡，对眼前的繁花似锦美人如玉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韦素一直坐在他身旁，除了替他斟了一次茶，也没有说过话。

    这两个人看起来与德福宫这锦秀馨香的场面格格不入，可是太后却象是对李固多有偏爱，并不因为他不象三公主一样亲近讨好就忽视了他，还吩咐人将自己席上的点心果品给李固端到他席上去。

    最后是排在末座的一位吕美人，她身上的衣裳是豆绿色的，并不很鲜妍，尤其是和其他美人那色彩艳亮的服饰相比，有种落魄黯淡的的感觉。

    她两手空空，袖里怀里也不象是掖带着什么礼物的样子。等所有人都已经献过礼物之后她才上前来，盈盈拜倒，声音却很动听：“吕珂拜见太后。”

    别人纵然是抄佛经绣手帕也有件礼物，这无关贵贱，要只有她空着手，也说不过去。

    果然她接下去说：“小女愚笨，并无礼物。不过记得一首家乡小曲，或可博太后一笑。”

    其他人的神情各异，显然没料到这位吕美人倒有惊人之举。这么一来，倒又比其他人显的出挑了。

    阿福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象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副貌似融洽的行乐图，繁花，名园，美酒，仕女，书画，词曲……

    她有些恍惚，听到太后说：“呀，这也很好。雅坐无趣，有曲子听倒解闷。不过今日未备乐师，丝竹管弦一概没有呵。”

    三公主微笑着，端着杯坐在李固旁边，接了句：“何必丝竹乱耳管弦扰心，只清唱更好。”

    “好好，那就唱吧。”

    吕美人微微昂起头，她身量不矮，或许不够纤窈，但是这样一站，却另有一股落落不群的大方自在。

    阿福也有些好奇，在山上时，也常听着师傅抚琴按弦，和着山风松涛，令人意驰神醉。

    吕美人拣了一根牙箸，轻轻敲在碟边，叮的一声，清晰明脆。她声音清丽柔婉，吐字似乎连成了一道线，却又字字清晰明白，阿福却只听到了开头一句，就象一道雷劈在头顶，整个人僵的一动不能动。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忽然当啷一声响，阿福吓的三魂七魄急忙回壳，还以为自己没捧住盒子摔了东西。可是低下头一看，自己呆虽呆，可没失手，盒子还好好的捧在自己手里呢。

    那，那摔了什么？

    阿福往席上看，三公主正不悦的站起身来拂拭衣裳，一旁的宫女也急忙替李固擦拭。装酒的瓷壶翻倒在桌上，里头深红的而打翻了东西的人——是杏儿！

    阿福一颗心几乎不会跳了，杏儿呆呆的抬着手站在一旁，好象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公主扯着被红色酒液翻污的衣袖，眉头皱的紧紧的，韩夫人急忙命一旁的宫女收拾，眉毛都要竖了起来，向两旁的人低声喝道：“还愣着作什么？把这丫头拖下去！”

    杏儿如梦如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头如捣蒜，语无伦次的说：“夫人！夫人饶了我！不是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倒茶，没碰着酒壶……”

    三公主看她一眼，对韩夫人说：“算了，看她也是刚进宫不久，夫人不要罚她了。”

    阿福重重的松了口气，刚才那一刻紧张的她都忘了要呼吸。

    三公主要不说这句话，杏儿被活活打死都有可能！

    韩夫人说：“还不多谢三公主宽宥之恩？”

    杏儿还呆，旁边宫女推她一把，她又惊慌的叩起头来：“多谢三公主，多谢三公主饶恕。多谢夫人，多谢公主……”

    真是吓坏了。

    阿福定定神，不必担忧杏儿，可是，刚才她听到的那几句曲词，却又一下子又兜到眼前耳边来了。

    是不是听错了？

    不，没错。阿福可以确定。

    那么，是巧合吧？只是碰巧了，才一样的。

    阿福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一点头绪都整不出来。

    这个世界，明明没有秦皇汉武，没有唐诗宋词，没有……阿福上辈子知道的任何历史啊！

    可是这首词，吕美人唱的这四句词，是从哪里来的呢？

    韩夫人伺候三公主去更衣，李固站起身来，声音冷冷的说：“太后见谅，我想先回去了。”

    “哦？”太后意外：“怎么？你身体不适么？”

    “这里人多我头晕，天也热。”他神态一直冷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疲倦厌烦，对太后也不见软化讨好些，太后却一点都不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什么怠慢不敬，忙说：“既然这样，那你回去歇着吧，喝些解暑汤，下午的课就不要去上了。”

    这么一岔，吕美人尴尬的站在那儿，站不是坐不是的。太后让人好生送李固回去，三公主也不在，赏花宴上一时冷了场。

    阿福现在并不关心其他，她只反来复去的想，吕美人下面是不是还有四句词？那四句，是不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吕美人她……怎么会这词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福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滚来滚去，她以为自己早忘了上辈子的一切了，叫还魂也好，叫转世也好，叫穿越也好——上一世的生命结束了，这一世开始了，只是她没有喝那碗传说中的孟婆熬的汤，所以才记得原来的一切吧？

    可是，她已经想要把那些都忘记，好好开始，踏实的过好这辈子了，也这样过了十来年了，可突然又听到了这曲词，那些不安，那些迷惑，那些混乱……又全涌上了头顶。

    阿福的目光不受自己控制，在吕美人脸上身上扫来扫去，哪一处都不放过，她真想冲过去问个究竟——可是她却只能让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

    这两天都带儿子去医院了～～～唉，我宁愿是我自己生病。还好，挂水的效果明显，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

九 太平殿 上

﻿等三公主更衣回来，场面重新热闹起来，然而吕美人的好时机已经过去了，那支被打断的曲子没能让她打动太后，却让一众同来赏花的美人对她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理。等到过了一会儿三公主提议雅坐无趣，传花行令饮酒的时候，美人们不管真高兴假高兴，大家都比刚来时放得开了，不那么拘束，有两个都唱了曲，另外当场作诗的也有一个，还有几个讲笑话的，甚至还有一个跳舞的，那身段腰身，花间风前翩翩起舞，意态动人，婀娜多姿。吕美人只说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笑话，用过午饭，天更热了，太后也倦了，才散了场。

    阿福一夜都没有睡着。一半是因为杏儿虽然因为三公主的话而躲过大难，但是仍然被韩夫人罚跪了一下午，到晚上两个膝盖红肿不堪，人也站不起来了。阿福打了水替她敷着，杏儿两眼红肿，当着人不敢哭，回了屋里泪珠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落个没完。

    “阿福姐，我真的没碰着那酒壶……”

    阿福叹口气，现在心里乱的很也不知道怎么劝她。

    当时那旁边离酒壶最近的就是三个人，三公主，固皇子，还有杏儿。要不是杏儿，那就是另外两个打翻的了。但是那两个人——

    如果当时酒壶没碰翻，就能听到吕美人再唱出下面几句来了吧？

    这个酒壶翻的实在太不是时候了。

    杏儿今天已经很累，受了惊吓，又跪了一下午，喝了阿福请绿盈帮忙留下来的绿豆解暑汤，就沉沉的睡了，阿福也觉得累，可是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身上的汗出个没完，口干舌燥，脑子里很乱，却又什么也想不出来。

    阿福爬起来倒水喝，杏儿听到声响，也模模糊糊出声：“阿福姐，我也要喝。”

    阿福喝了几口，又拿只碗倒了水端给杏儿。

    杏儿喝的太快差点呛着，放下碗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其实不过是拿我当幌子，我知道是谁打翻了壶的！”

    阿福一愣，回过头来：“嗯？”

    “肯定是那个瞎……”杏儿咽下那个字，又改口说：“那个固皇子打翻的。”

    “是他？”阿福纳闷了，那位固皇子看起来冷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关心，打翻酒壶这种事不可能是他会做的事吧？

    杏儿抬起头，先是疑惑，然后恍然：“对了，阿福姐你不知道。今天茶房的人告诉我，固皇子眼睛看不见的。”

    看不见？

    阿福本能的反驳：“不可能！”

    “这事宫里都知道的……”杏儿打个呵欠重新躺了下去：“不过绿盈姐姐她们不说，姐姐你又不大和别人来往，所以不知道。当年皇后生下固皇子就去世了，过了好久才有人发现固皇子眼睛是瞧不见东西的……”

    阿福觉得今天的意外，一桩连着一桩。

    那双美丽的眼睛，竟然是看不见东西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

    阿福的注意力从吕美人唱的词上头，转移到这位固皇子身上来。

    但是仔细想，他的身边一直有人，来的时候有宫女和那个韦素在身旁，三公主和他一起入座的……对了，他不看见太后的方向，如何行礼的呢？是身旁的人提醒了他还是，对了，太后先出声招呼的他。

    阿福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

    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光明吗？

    阿福觉得有点心酸。

    在他心目中，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一片黑暗，或远或近的声音……也许，比惶恐更鲜明的感觉，是孤寂吧？

    表面上太后宠爱他，三公主和他好象也是一副姐弟情深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所有人都在他心里喊他瞎皇子吧？

    他的世界，旁人走不进去。

    而别人的世界，他也走不进来。

    阿福闭上眼。

    漆黑……一片漆黑。

    这个包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抹虚无的脆弱的思绪。

    从哪里而来？又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同自己所知的世界，是同一个吗？又或者，吕美人和自己，是不是一样来历？

    阿福在黑暗里苦苦思索，然后恍惚着，她又看到自己从高处坠下的一刻，下方的有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拉力，坠地一瞬间，身体和意志一起碎裂，然后世界象是停了电，一瞬间全黑了。

    阿福身体抽搐着醒过来，脸上湿湿的，眼睛又酸又热。

    她扯过枕边的手帕擦眼睛。

    很久没做这个恶梦了。

    刚刚出生，知道自己又拥有了一次生命，可是在幼小的婴儿身体里面，却并不觉得欣喜和期待。反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起死亡时候的情景。

    小时候的阿福不爱哭，也不爱动——阿福后来想起来，总是觉得，也许母亲和她不那么亲密，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

    自己不象一个女儿。

    象阿喜，象昨天见过的三公主那样撒娇，她做不来，她对待朱家母亲的态度，和她们不一样。

    俗话说，会哭的小孩儿有糖吃，这句话，很有道理。

    天还没亮，月光透过窗棂，清冷的斑驳的光撒在地下。阿福看着那些清冷的光影发呆。

    今天遇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太冲击了。

    旁边床上杏儿轻声呻吟，大概腿实在很疼。阿福仔细想想，园子里的花草，有没有什么对消肿是有帮助的，明天帮杏儿敷一下——说起来，阿福觉得杏儿这次实在有点倒霉，她一直那样说，大概那个酒壶真的不是她碰翻的。

    要是自己没被绿盈姐叫去帮忙，那么碰翻酒壶的责任，可能就得自己来担了……

    不是说兴灾乐祸，不过阿福真的觉得，一直不走运，遇到坏事躲不开遇到好事赶不上的自己，或许运气比以前，稍好了一些。

    正冒出这个念头，杏儿又轻轻呻吟了一声，阿福刚抬起一点点头的好心情，又扑通落了下去。

    阿福下床过去看，杏儿两手紧紧抱着自己，被子没有盖好，腿蜷着，人是一种蜷缩着，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阿福想替她把被子盖好，一伸手就知道坏了。

    杏儿发起高烧了。

    估计刚才哼哼就是因为烧的难受，可阿福却还以为是膝盖疼所以梦里哼两声。

    她急忙在屋里翻，绿盈倒给过她两粒药丸，去风清热毒的，越急越忙乱，好不容易翻出来，倒了水给杏儿喂药。杏儿烧的迷迷糊糊的，阿福舀了水来，替她脱了衣服擦身，折腾了半夜，也许那药真的有效，也或许阿福的擦身起了作用，天亮时杏儿烧退了。一面愧疚的朝阿福道谢，但是她根本爬不起来，试了一下，连挪都没挪动一下。

    “没事儿，你躺着吧，今天也就是收拾收拾，绿盈姐那里我去说一声。”

    阿福和绿盈说的时候没说杏儿发烧，只说昨天跪的，腿伤了。绿盈点点头：“她算运气好的了，那你今天就要多辛劳一点。”

    阿福点头。

    杏儿这还算运气好？

    也许吧，要是三公主没说那句话，大概杏儿现在已经不是躺在床上养病了——

    结果今天的活儿格外的多！

    也是，昨天有人游了园子，自然要收拾的地方多。残花败叶要剪了去，被误踩的花草要修护，踏实的土要重新翻过……姚内官那里人手不够，刘润和阿福他们干完了西边的活又去东边帮忙。

    正忙着，忽然院门口有人拍了两下手，又比了个手势，刘润扯了阿福一把，所有在干活的立刻全都退到墙沿，然后一字跪开。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从阿福前面不远经过，所以阿福看到一角黑色的袍子。

    黑色为贵——阿福还看到迈步时露出来的足尖，穿着高头云履，鞋口有金色的丝绣，太快看不清花纹，只觉得黑金交映的那一抹重色深深印在了眼睛里，拔都拔不出。

    能穿这鞋的只有皇帝。

    说起来阿福进宫这么久了，这倒是头一次遇见皇帝。更正，是遇，没有见，见鞋不能算见吧？

    等皇帝进了太后的日常起居的东莱阁，阿福她们才被暗示先退下去。

    好在活干的差不多了，这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饭的功夫，阿福肚子空空，一想杏儿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东西，心里不免有些牵挂。

    ————————

    儿子好多了，能吃能睡能玩。。。终于松一大口气。

    空城第五次修稿了，修的我想死。。。
------------

九 太平殿 中

﻿皇帝没走他她们也不敢动一动，生怕挡了路碍了眼，又怕如果上头有吩咐应答不及时，幸好站在墙下能挡一挡太阳，没有那么热。站到阿福都觉得腿酸脚麻的时候，终于皇帝从里面出来，他们哗哗的齐齐又都矮一截，跪成一行。

    阿福心里不是不悲哀的。

    他们这些宫女，宦官……其实在这些贵人的眼中，大概根本不能算是人吧？

    阿福松一口气，继续干活，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到脚下的泥土中，手上都是泥也没法抹拭，汗进了眼，腌的生疼。

    阿福蹲下来，用袖子拭泪。

    刘润用身体遮住别人的视线，低声问：“你怎么了？快起来？”

    “汗进了眼了……”阿福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干哑。

    刘润松口气——在宫里面，他们这些人，不但没有笑的权利，也没有哭的自由。

    “你到那边歇一歇去吧。”

    “没事儿，这就差不多了。”

    阿福站起来，起的猛，头有点晕。抬起头，白花花的日光照的眼前也一阵阵的恍惚起来。

    “阿福，你过来一下。”

    紫玫站在廊下朝她招了招手。阿福朝她走过去。紫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先去洗把脸，换件衣裳。”

    阿福点个头，走路的时候都有点打飘，回到屋里杏儿早就吃过了，还给她在碗下面扣了两个粗馍。阿福顾不上吃，灌了好几口水，又狠狠的洗了一把脸，才觉得自己有点儿活气儿了。

    “阿福姐，下午我就能……”

    “你还是躺着吧。”阿福一口把杏儿的话堵了回去。

    “你不歇一会儿又干嘛去？”

    “紫玫姐叫我过去。”

    “哦。”杏儿马上老实了。她有点怕紫玫。

    阿福绕过回廊，紫玫那屋门开着，桌上放着两个打点好的包袱。

    阿福一时没想好是迈步进去还是先招呼一声再进，紫玫转头看看她，招了一下手：“进来。”

    紫玫在德福宫数得上的大宫女里是最不貌不其扬的一个，平时脸又冷，平时大家说起来，都说她将来一定是要接柳夫人韩夫人的班的——虽然还没接上，但是派头已经摆出来了。

    紫玫说的话大出阿福的意料之外：“你把你的东西也收拾一下——今儿后晌跟我去太平殿。”

    阿福没明白，重复了一下：“太平殿？”

    “嗯，你昨天也见了，固皇子身旁没什么得用的人伺候，用太后娘娘的话说‘提不起放不下，没个拿得出手的’……”

    阿福脑袋空空的，没什么想法。

    固皇子……

    明明昨天也只看了匆匆的几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得牢牢的，连他头上拢发的玉冠的颜色都那样清晰的象就在眼前一样。

    阿福觉得自己大概还在昨晚交错混乱的梦里没醒，就这么晕晕乎乎的点完头，再晕晕乎乎的回屋去收拾东西。

    说实在的，小包袱比刚进德福宫的时候鼓了一点点，杏儿一听说她要走，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还没说话，泪珠子就叭嗒叭嗒的掉。

    “阿，阿福姐，你要走了我怎么办啊……要不我也跟你一块儿去？你跟紫玫姐说说，我们一块儿过去？”

    阿福也觉得鼻子发酸，忽然间又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太平殿……听起来，怎么就那么让人觉得心里头硌着什么似的，就是太平不起来呢？

    阿福让杏儿弄的也不舍起来，其实，太后又不知道阿福是哪根葱，也肯定不会点她的名让她过去太平殿伺候。应该是吩咐了紫玫，然后紫玫又选中了阿福，被挑中的应该还不止她一个。

    杏儿和阿福手拉手去找紫玫，紫玫正和红锦说话，红锦的眼圈儿红红的，听阿福努力镇定的把话说完，红锦声音发堵：“这两个孩子，一块儿进宫的……要不，就让她们一块儿过去吧，也互相有个照应。咱们也是一年进的宫啊，这么多年，一晃就过来了……”

    事情出奇的顺利，杏儿居然还欢天喜地，庆幸着她们不用分开，扯着阿福就回去打包袱。阿福这会儿考虑的却多了。

    德福宫的活儿不算重，她们一向只用做花木上的事情，到了太平殿，就不一定了。而且，德福宫的柳夫人也好，绿盈她们几个管着她们小宫的姐姐也好，都是很和气很照应人的，可太平殿的管事会不会也这样好呢？说到底阿福和杏儿还没挨过打——可是从洪淑秀和陈慧珍那里传来的消息，她们两个多少都挨过了，管事夫人的罚也好，大的宫女的人欺负也好，这些都难免的。

    阿福看了杏儿一眼，没把话说出来。

    杏儿乐的美滋滋的在收拾她的东西，连压窗纱的那块石头都想装进包袱里头带走。阿福愁了一会儿，看她那副小鸟搬窝的样儿，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嗯，最惊喜的一件事，莫过于她们在门口的几人的队列中，看到了刘润。

    刘润也看到了她们，不引人注目的，微微抿了下唇。

    她们过去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仍然从来时那扇边门出去，阿福忍不住回头看看，不过除了一带宫墙宫瓦，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太平殿……

    离德福宫并不远，阿福一肚子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的心事还没来及梳理，就已经到了地方。

    太平殿听起来很大气，嗯，看起来也算大气，就是与德福宫相比，地方小了些，殿阁旧了些，人少了些。庭院里的花木大概很久无人精心打理——不是没打理，只是打理的不那么精心，所以看起来绝不象德福宫的花木那样规整精神，但是看起来葱郁浓荫，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蓬勃劲头儿。

    “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回禀殿下。”

    服饰与柳夫人韩夫人相类，但是看起来要苍老得多的女子对她们说。紫玫客气的躬身：“见过杨夫人。以后还请夫人多照顾提点。”

    “紫玫姑娘客气了。”

    阿福她们等在廊下，听着屋里面的声音，细微，平缓，从容……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可是那声音在这夏日的燠热午后听起来，就象潺潺的一股清泉，让人觉得心神渐渐安定下来，浮燥散的无影无踪。

    杨夫人又出来说：“都进来见过殿下。”

    阿福她们跟在紫玫身后，进了太平殿。
------------

九 太平殿 下

﻿阿福她们进了门。虽然他们不应该抬头，阿福还是飞快的打量了一眼。

    大概刚从炎热的外面进到屋子里，这里给阿福的第一印象就是骤然包裹住全身的凉意。

    再朝里阿福就没胆子偷看了，四名宫女四名内侍一起跪下：“拜见固皇子。”

    没听到固皇子出声，还是那位杨夫人说：“你们都是太后调教出来的，规矩自然不用我多说。我也相信必然都是得力的人才指派到太平殿来——以后心里要装着这一条，说的做的想的，可都别给德福宫抹了黑。”

    这杨夫人好厉害。阿福没抬头，进宫这些日子实在长进不少，最长进的就是这个膝盖，都跪出茧子来了。

    这话绝不夸张，一开始跪的破皮红肿，破的了皮再结痂，痂再掉了再红肿——如此这般，茧子生出来的很快。

    身体总是比脑袋，更快一步适应环境。

    杨夫人这话，一下子就打掉了刚才阿福心里转过的侥幸念头。怎么说，她们都是太后拨过来的，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太平殿这边总不好把太后特意拨给孙子使唤的得力人都弄去干洗马桶挖土搬石这样的活计，打狗也得看主人对不对？但杨夫人这么一说，似乎他们要是犯点错有点怠慢，那不止是不敬固皇子，简直是往太后脸上抹黑——

    杨夫人让他们逐个报上名来，阿福声音平平稳稳，不高不低的说了。

    阿福耳朵尖，听到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他还在看书？

    杨夫人又开口说话，阿福急忙定下神认真听着。

    这位杨夫人和柳夫人韩夫人明显不是一个作派，以后日子恐怕不好混。

    不是说柳夫人韩夫人就不厉害了，这些能在后宫混到管事夫人地位的人没有一个是软柿子。但是德福宫是太后的地盘啊，山中有老虎的地方，当然没有别的称大王。可是太平殿不一样，只有一个固皇子，还眼睛不便。这位杨夫人的地位好比镇山太岁，自然不会任人糊弄。

    果然，最后他们连紫玫在内的一共八个人，连一个好差事也没捞着。紫玫是太后身边极得力的宫女，到了这里只能去理一理固皇子的衣裳，别的事都不用插手。杨夫人还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说她得好好的用心。

    她们住的屋子也不是德福宫里那样了，屋子小而窄，窗子小，杏儿一进屋就傻了眼，然后摸了摸泛潮的似乎都能捏出水的被褥，冲着阿福哭丧了脸：“阿福姐……”

    阿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看你，非说要跟过来，后悔了吧？现在可回不去啦。”

    杏儿一甩小包袱：“谁后悔了！”

    “没后悔就行。”

    说实在的，阿福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

    德福宫什么都是最好的，还有绿盈罩着，把她们当小的照顾。可是到了这，两眼一抹黑，紫玫看来是没啥指望了，还是靠自己吧。

    第二天一早两个给发去洗刷东偏殿，从里干到外，累的两个小丫头腰都直不起来。

    阿福情知道这是下马威，所以咬紧了牙，宁愿再累点儿，头一关得闯过去。杏儿也知道就算再苦，哭哭啼啼也没用。再说，她们在太平殿这里也不算苦差了。

    杏儿自己就说：“总比发到下三门去好，人家能受，我们也能受。就算我留在德福宫，就我一个人，那也不比在这里好。”

    下三门差不多就是苦役局了，最脏最累的活计都归那里头，粗笨的和犯了错的宫人被发到那里去——只听说有发去的，没听说有一个回来的。

    其实，阿福想，在太平殿，也不是太糟。

    太平殿，是真的名符其实，很太平。

    几天下来，阿福也看出不少事。固皇子整天连门也很少出，太平殿也没有什么客人。日子是真太平，安静的白天也象晚上一样。

    如果固皇子眼睛不是……

    当然，阿福知道，这种事没有如果。

    杏儿摸摸脸：“我黑了吧？”

    说实话，是黑了。不过阿福说：“比我白啊，没黑嘛。”

    “那肯定瘦了。”

    “好象……”阿福真没看出来她瘦了。

    好象后面没下文，好象胖了还是瘦了？这个完全可以让杏儿自己发挥想象补上。

    杏儿咬了一口饼，对阿福小声说：“紫玫姐早上好象被杨夫人训了。”

    “你听见了？”

    “我不是有意听的……就是正好听到那么两句。”

    阿福和她头靠头：“为什么啊？”

    “嫌她熏香熏的味呛了。”杏儿说：“杨夫人说话……我有一半听不明白的，不过我知道一定是很厉害的话。”

    “杨夫人念过书。”

    杏儿小声说：“看起来那么瘦，训起人来嗓门可大啦。”

    嗯……阿福可以理解，杨夫人训人时和平时的精神气儿不是一个水准。平时象木头，一要训人的时候，那就是木头浇了猛火油……

    也是，阿福想，得理解她。这辈子也没嫁人，她年纪也不小了，过了这几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日子了，不趁这会儿训人，将来想训也训不了啊。

    “阿福姐，我觉得，过几年，我们要不出宫，留在宫里做个人夫人，也挺好啊。”

    阿福意外的转头看她：“为什么？”杏儿不是一直惦记要出宫的吗？

    “唉，我也说不清，可我觉得，当夫人，挺不错的。”

    阿福瞅瞅她，又咬了一口饼：“你呀，再长两个脑袋，再说吧。”

    “再长脑袋？”杏儿说：“你是说我笨吧？我可以学啊，上次不是听人说了嘛，有什么，事定成来着？”

    有志者事竟成。

    阿福咬着饼笑。

    行，有个盼头儿也好。

    阿福干活象以前一样卖力，不过心里隐隐也有了个盼头。

    她盼的和杏儿不一样。说不上来谁盼的东西更遥远。

    也许杏儿的盼头遥远，她的近。

    不不，杏儿的盼头可以达到，她的……恐怕到不了。

    中午时贵人午睡，她们没那个福气睡。领东西的差事她们做不来，送东西的差事还轮不着，就做针线。大些的宫女指派的，还有她们自己的。袜子破了得补，鞋底磨薄了，找些杂布来，再找些浆糊，要做鞋，得先打鞋底。这是门手艺，杏儿不会，阿福做这个做的很好，在家娘没有空，阿喜和她的鞋都是她做的。

    阿喜……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刘家待她好吧？刘昱书待她也好吧？

    “阿福姐，你真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啊。”

    阿福笑笑，忽然想起件事，抬头说：“你可不许再给我揽事，我帮你打鞋底可以，可不会再帮你帮别人！”

    这话有点拗口，不过杏儿陪着笑说：“当然不会啊。”

    鞋面儿上可以扎花，但是这会儿阿福手指直哆嗦，裁剪还行，绣花针绝对捏不稳。

    上午干的活儿有点多。

    新鞋一做好，杏儿就赶紧套上了脚，在屋里走了好几步。

    “怎么样？大小合适吗？”

    “好舒服！”杏儿用力踩了两下，又跳了两下，喜孜孜的说：“阿福姐，将来谁娶你，真有福，能穿这么软和合脚的鞋。”

    “去，谁跟人似的，就看重这么双鞋了。”

    可是真别说，还真有人，就看重这双鞋了。

    杏儿踩了水，鞋湿了，就搭在石头边儿，光着脚继续拔墙跟儿的草。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鞋脱了再干活儿的。这些草拔了也会再长，怎么也拔不完。”

    “天冷了，你让它们长，也长不出来。”

    两个人都低着头干活儿，冷不防身后有人问：“这鞋，谁的？”

    阿福抬起头，瘦干干的杨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们身后了，手轻轻拎着那只还滴水的鞋。

    两个人一起行礼：“见过夫人。”

    杏儿大着胆子：“是我的鞋。夫人，我不是有意思把鞋晾这儿，因为刚才干活儿弄湿了，所以……”

    “你自己做的？”

    阿福抬起头：“回夫人，是我做的。”

    “嗯，手艺不错。”杨夫人看看鞋底，又看看鞋口：“特地学过？”

    “在家时做过。”

    “嗯。”杨夫人把鞋子又轻轻放下，掏出手绢擦手。

    她走了，两个小姑娘才松口气。

    “呼——”杏儿松口气：“吓我一跳。”

    “没事儿，没事。”阿福说，不过她也有点紧张。杨夫人看人的眼光真利——就是心里没鬼也被看的心虚起来。柳夫人欠缺她的这份气势，韩夫人呢，又没有她的心计。

    第二天阿福就被杨夫人单叫了去，让她以后不必做杂活，先照着鞋样，做两双单鞋出来。

    “不必花哨，舒服最好。”

    杨夫人没说鞋是给谁做的。可是这宫里的男式鞋子，还能是给谁做的呢？
------------

十 固皇子 上

﻿“这鞋子，是给……做的吧？”

    杏儿说到中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低了。

    她终于知道要小心了，阿福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心酸还是欣喜。

    在这宫里不小心是不行的。阿福看杏儿，好象在看自己的另一个妹妹一样。和阿喜不同，阿喜虽然在家时也依赖阿福，但是更多的时候她会找娘。阿福摸摸她的头：“嗯，你帮我把线在水里浸一浸，再阴干，我要用。”

    杏儿高高兴兴的去浸线了，能帮上忙让她觉得自己特别有用处。而且，这是给贵人做的鞋啊！说不定这鞋一交上去，自己和阿福姐就不用做这些粗重活计，也不用整天穿着这种老气难看的绿颜色衣裳，杏儿觉得这身衣服的颜色真象自己家乡河汊里的老蛤蟆一样，那么丑，绿的那么暗沉。

    杏儿看见过，宣夫人身旁的大宫女，穿着银红宫装，领口束着雪白的丝绢，绢上通常会绣着不一样的花纹，好看极了。杏儿想，要是自己也能穿那么一身衣裳，那领口一定要绣上一大朵杏花，用最好的丝线绣！

    杨夫人给阿福的是最好的材料，不过阿福只选了贵人们不爱穿用的棉布出来。打浆子的时候打的既不稠也不稀，捶布时也特意的下功夫，最后是鞋面，阿福以前给阿喜绣过莲花鞋面儿还有白兔子鞋面儿，这些花纹当然都不适合绣在这双鞋上。也给哥哥朱平贵做过鞋，不过那是素面的，不用扎花。

    阿福不知道宫里有什么花样是忌讳，有心想去找紫玫打听，结果紫玫偏偏不在，和她同屋的另一个从德福宫过来的宫女也没在屋里。

    于是阿福最后交给杨夫人的，是素面青布鞋两双。

    杨夫人仔细看过，没说什么，就让阿福依旧去做事情。

    杏儿守在园门边，小声问：“怎么样？怎么样？夫人说什么？”

    阿福摇摇头，心里也有点悬悬的：“什么也没说。”

    杏儿扁着嘴，小声抱怨：“我就说那鞋面太素了，就绷了一圈线什么也没绣，夫人怎么可能看得上眼嘛……”

    “好了，干活吧。”

    阿福昨天夜里睡得晚，她把鞋口反复揉搓，搓的软软的了。

    搓鞋时她想了些事。

    想到前一世，得到一双崭新的，红色的小皮鞋，高兴的很，新鞋很快把脚磨破了，还舍不得脱，忍痛也要穿着。

    真笨啊，为了那点虚荣，连路都走不了了。

    其实一双好鞋，重要的不是它是不是漂亮，而是穿着是不是合脚舒服。

    阿福平静的干活，吃饭，补衣服，补帐子。太平殿给她们的帐子上有破洞，不知道是虫吃还是鼠咬的，前两天没发现，结果两个人都被蚊子叮了。阿福趁着吃过饭有空，把帐子简单补了起来。外面天气不好，闷热的很，一丝风都没有，杏儿提了水来两个人都简单的冲了澡，然后吹灭烛火睡觉。

    半夜里的时候，阿福被惊醒了。

    一道闪电，接着是一道惊雷。

    阿福穿鞋下地，急忙去销上了窗子。大风扯得窗扇格吱格吱响，窗户颤的好象随时都会被刮走。

    屋里漆黑，又一道强烈的电光亮起，隔着窗子依然将屋里映的惨白一片。

    阿福胆子并不小，起码以前她没怕过打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雷声太响了，每一声好象都敲在胸口，敲的她坐立难安。

    急雨落了下来，哗哗的雨声霎时间将空白的耳朵灌的满满的。

    “啊，下雨了。”杏儿从帐子里伸头出来：“下下也好，能凉快些。”

    阿福摇摇头。

    热了许多天，下场雨是好事。但是，这雨太急太大了……

    久旱逢甘霖是喜事，久旱逢暴雨可算不上。

    阿福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杏儿打个呵欠：“睡吧……好在没晾什么东西在外面。那些花打坏也就打坏吧，明天起来再说。”

    是啊，那些花……恐怕明天一定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了。

    阿福再倒回床上，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几圈，杏儿的声音低低的传来：“阿福姐，你也睡不着？”

    “嗯。”

    “咱们挤挤吧，我也觉得今天这雷打的真让人心慌。”

    两个人挤到一张床上，枕头挤一挤并在一起，杏儿嘻嘻笑着钻进阿福帐子里来。

    “阿福姐。”

    “嗯？”

    “你想家吗？”

    阿福有些迷惘，脑子里似乎有些想法和情绪，但又抓不住。

    “有点想。”

    “我可想家了，我想我娘，想我弟弟，想我家大黄……”

    大黄是条狗，杏儿家养着看家的。

    “还想我们姜家村头那棵大槐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见着不。”

    虽然这样说，杏儿并不怎么悲伤，也许思乡的情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累积起来，现在的杏儿，还没有那样浓的乡愁。

    说着说着话，两个人都睡着了。

    这雨足足下了一夜，到天亮时还是倾盆大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因为下着大雨不用干活，杏儿倒是很高兴，可以偷上一天懒了。她找了根绒绳出来：“阿福姐，咱们翻绳吧？”

    “好。”

    翻绳戏每个女孩子都会的，只是有人手巧翻的多，有人手笨容易出错。

    来回翻了一会儿，低着头脖子都酸了，阿福先停下手：“不翻了，趁下雨做点活计吧。你上次不是说让我给你绣杏花的吗？”

    “哦，好！”杏儿兴高采烈把汗巾翻出来：“绣在这头吧。线我都预备好了。”

    那是一把颜色很嫩的丝线，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哪里来的线？”

    “跟紫玫姐要的。”

    阿福有些讶异：“你不是怕她么？”

    “其实……紫玫姐人还好啊，而且咱们一块儿从德福宫过来，她是大的，当然得照应咱们你说是不是？”

    阿福用弓子把汗巾绷起来，拈起线来看看：“还粗，再劈作两股好。”

    “哦。”

    杏儿老老实实的在那里择线，外面有人喊了声：“阿福在屋里吗？”

    阿福怔了一下，把弓子放下，过去打开门。

    门外面是太平殿的宫女佳蓉，点个头说：“夫人叫你这就过去，锦书阁。”

    “好，我这便去，劳烦姐姐了。”

    佳蓉点个头，没多说什么就去了。

    “夫人喊你什么事呢？”杏儿好奇的问。

    “去了才知道啊。”

    锦书阁靠太平殿后头，平时她们不用来打扫。阿福撑着伞匆匆走到回廊下，把伞收了，再掸一掸溅到身上的水，上身还好，裙子和鞋湿了大块。

    两个宦官站在门前，其中一个竟然是刘润！

    虽然大家都在太平殿，可是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眼光在阿福身上停了一下。

    他脸色平和从容，这么看来，杨夫人找她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阿福朝他点个头，跟在他身后一起朝里走。锦书阁是两层，上了楼梯，迎面一股墨香花香。迎面的架子上除了书，还供着一盆兰草，葱绿的叶子间探出嫩黄的花朵来。

    透过这绿叶黄花，阿福看到帘子那头，有人端坐在书案前。

    刘润轻声说：“殿下，夫人，阿福来了。”

    阿福隔着帘子行礼，杨夫人说：“起来吧。”又对固皇子说：“殿下，这就是那个做鞋的小宫女。”

    ——————

    对不起大家，更的少了。。这两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今天着了凉，连着跑了好几趟厕所。。。
------------

十 固皇子 中

﻿外面雨声哗哗的响着，隔着帘子，那种潮冷的湿意一阵阵的透进来。只是一夜之间，昨天的暑气全给浇灭了，阿福穿的单衫，站在那里就觉得身上发冷。

    固皇子眼睛不是看不到东西吗？他能看书吗？

    他坐的安然，手指尖似乎在手里的竹片上轻轻移动。

    啊，字是刻在竹片上的，所以他可以用手指来“看”。

    阿福不敢大声喘气，规规矩矩的站着，杨夫人隔了半天才问她：“多大了？是哪里人？”

    阿福低声回答了，她当然说的是阿喜的年纪，就算说自己的，怕也没有人信。杨夫人点点头，忽然又问了句：“识字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认得几个字，能写自己名字。”

    这话说的阿福自认为是可圈可点，可进可退，果然杨夫人也很满意，接下来撂了一句：“你以后就在东院当差吧。”

    阿福愣了一下，东院，固皇子起居就在东院啊。

    一下子从最底下的打杂丫头变成近身的，阿福张张嘴，居然说了句：“我和杏儿一起的……”

    “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姜杏儿？也好，让她一起过来吧。”

    阿福觉得这真是天上掉了个大饼下来，咣当一声把人给砸的晕头转向。

    说不上心里到底怎么个滋味，阿福下楼的时候觉得自己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

    刘润低声和她说了句：“路上当心。”把她的伞递过来。

    阿福深一脚浅一脚的回来了，一会儿想着杨夫人的话，一会儿又想起洪淑秀说起的那个因为茶热了就被迁怒打死的小宫女，一会儿又想起透过帘子看到的那个人。

    那双鞋他穿了吗？合脚吗？

    阿福觉得自己好象成了一个汽球，飘飘然然的，一直到杏儿睁大眼问她真的真的吗，她才回过神来。

    “嗯，杏儿……”对不住三个字阿福还没来得及说，杏儿就扑上来紧紧搂住了她：“阿福姐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不管自己去过好日子的！”

    阿福下面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

    离贵人近，当然意味着活儿轻，事少，好处多，人都是想往高处走的，杏儿也不例外。阿福想，自己大概是个异类。她一开始想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干活儿，不出头也不揽事，能盼个好时机被放出去就行了。出头会被人盯上，揽事会被人惦记甚至记恨。自己要是站的高了，那同样想站高的人，一定会想法子把自己掀下去，踩下去……

    可是杏儿才不想这么多，她高兴的很。她想着她能不再穿这老蛤蟆绿的衣服了，能把头发整的光亮亮的，还能戴绒花，不但一天能吃饱饱的两顿饭，还能吃着上好的点心——而且，还离贵人更近了。这么一想，杏儿觉得自己似乎也变成了贵人似的，起码沾上了贵气。

    去了东院，就不是人人都能吆五喝六的小丫头了，保不齐别人就会很客气的喊自己一声杏儿姐姐。

    还有，刘润大概也不会总是对自己冷着远着了。

    杏儿想的开心，嘿嘿笑出声来。不过她转头看看阿福，阿福好象并不太开心的样子。坐在那儿，又拿起杏儿央告她绣的那条汗巾来。不知道为什么，杏儿心里刚才的高兴也褪了很多。

    这是阿福挣来的，阿福懂事，阿福手巧，阿福是城里的姑娘比她懂的多比她聪明的多。

    杏儿忽然想，当时柳夫人去那个小院儿挑人的时候，要不是自己紧挨着阿福站着，要是站在阿福身边的是洪淑秀，那可能被挑到德福宫的就不是自己了，现在能去皇子身边伺候的也不是自己。

    “对了，线呢？”阿福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抬头问。

    杏儿胡乱摸了两把，线让她坐屁股底下了。

    阿福没停手，雨一直下，她就一直在绣。一枝杏花不到天黑就绣好了，外面的雨还在下。杏儿把那条汗巾系了起来，那朵杏花就在腰侧垂着，隐隐约约的。

    大雨还在下，可是阿福和杏儿却冒着大雨，把她们的家当又换了个地方。

    她们又搬到东院了。刘润打着伞给她们帮忙，屋子比她们的上一间屋可是好上不少，虽然一看也是很久没整修过的老房子，窗框上的漆都掉了不少，但是这里比原来的屋子大了一倍，窗子大，顶梁高，一进去就让人觉得心里宽敞起来了。

    这间屋里也只住她们两个人，把东西放一放。饭已经有人提了来，也是白饭和两碗菜，杏儿吃的格外香，其实这菜和她们在西院小窄屋里吃的一样没什么不同，但也许是屋子好了，饭也显的好吃了。阿福没吃下去多少，饭蒸的过头了，加的水又太多。菜有点咸，倒是喝了好几杯茶。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杏儿销窗子时说了句。

    外面的雨依旧哗哗的下着。

    “再下就过了，旱就旱死，涝又涝死。”杏儿小声抱怨：“我记得有一次连下了一个月雨，家里都没有吃的了。”

    阿福夜里听着雨声，倒没有因为换了床就睡不好。

    她睡的很沉，还做了好几个梦，梦里的情形光怪陆离的，醒来后只觉得很茫然，一点也没有记住梦中都遇到了什么人和事。

    在太平殿东院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佳蓉来叫她们一起收拾屋子。当然，她们收拾的是外屋，寝室轮不到她们下手。即使是外屋，也让阿福和杏儿大开眼界。阿福站在门槛外边发了一会儿呆，汗湿的手里紧紧抓着抹布。

    这屋子显的精致而优雅，没有阿福见过的德福宫太后的起居之所那样浓丽锦绣，相比较起来这里更加清新素洁，靠屋角的大花瓶里插的也不是鲜花而是数枝细长的白竹草，草茎挺拔，草叶尖细，高矮不齐的几枝草显的错落而挺拔，靠近前能闻到淡淡的青涩的香。

    杏儿好奇的想看看内室什么样，不过她也看不见什么，有帘子挡住，内室更暗。

    佳蓉先示范过，再让她们动手，自己在一旁看着。阿福和杏儿不敢大意，手脚麻利轻快的按佳蓉的吩咐掸尘抹拭，佳蓉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了。以后每天这个时辰你们过来。殿下上午不会回来，一般是在锦书阁那边。所以不用赶着慌着，细细的清扫。屋里的一线一纸都不可轻易挪动位置，明白么？”

    最后三个字她提高了嗓门，阿福立刻点头，杏儿愣了一下也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固皇子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屋里要是突然挪动了什么，或是多了什么东西，一定会……

    佳蓉满意的点点头，这两个丫头倒都是挺老实的。虽然固皇子眼睛看不到，长相如何没有关系。但是就佳蓉来看，自然是长的本本份份的好。阿福和杏儿都还是没长的圆脸盘，身量也矮，佳蓉一早上就判断出来，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妥。

    ＋＋＋＋＋＋＋

    好冷好冷，据说明天更冷。。。开空调就觉得燥热，不开手指就冻的冰凉。。
------------

十 固皇子 下

﻿在抹到书案时，阿福心里微微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算固皇子能用指尖替代眼睛读书，可是写字是绝对没办法了，这样好的一张紫檀书案……对他来说也意义不大吧？也许他拥有世上的一切，但是却终生无法看到自己所拥有的。

    书案一边摆着笔山砚台，阿福拂灰时，却看到一只玲珑晶莹的玉石镇纸，形态是一只仰颈朝天的……大白鹅。

    真是很别致啊。

    佳蓉走过来，看到让阿福注目的那只镇纸，抿嘴一笑：“这个是三公主送给殿下的，鹅肚子下还刻着字呢。”

    佳蓉拿起镇纸，让阿福看了一眼鹅肚子底下的刻字。

    好吧，上面的字很小的，但是阿福的眼力还不错，头两行可看清楚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阿福呆呆的站在那儿，好在她手里的抹布并没有戏剧化的脱手掉下来，然后再唿一声盖到自己的脚背上。

    这诗就阿福上辈子四岁的时候就会背了，自认为这个绝不可能记错。

    这个，这个世界到底和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有什么联系呢？为什么历史不同，朝代不同，甚至连地域都不相同，却有这样相似度高达百分百的诗词冒出来？

    是不是，来到这个世界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阿福的手有点抖，用若无其事，带着点好奇的声音说：“这鹅可真漂亮，后面的诗也是殿下自己写的吗？”

    佳蓉一挑眉毛：“这是三公主赠予殿下的生辰贺礼，诗也是三公主写的，那年三公主可才五岁呢，殿下很是喜欢。这是凉玉的，夏天把玩最相宜。可是因为殿下喜欢，所以冬天也摆着。”

    三公主？

    阿福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位明艳照人的三公主的形象，似乎是叫李馨吧？

    “你认得字？”佳蓉问她。

    阿福定定神：“在家的时候，哥哥教过我写自己名字……”

    “哦。”佳蓉点点头，她看起来很随和，问了一下阿福兄弟姐妹几个，家里做什么营生之类的闲话。杏儿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

    虽然阿福话是这样说，但杏儿觉得，阿福认识的字肯定不是三两个，说不定说她们村头念了三年书的那个二柱都没有阿福认的字多。

    阿福好象有点恍惚。

    杏儿偷偷的拉扯她袖子，阿福回过头来看她，神气有些迷惘，好象还没从一个长久的梦里醒来一样。

    “阿福姐？”

    阿福眨眨眼，好象清醒了些：“什么事？”

    “没事，活儿干完了，我们走吧？”

    “哦，好。”

    还没醒，杏儿对自己点点头。

    可能是阿福姐还没习惯。突然来到东院，杏儿也觉得没习惯，走路恨不得踮起脚跟来，说话绝不敢大声。当初徐夫人训练她们说话时，让她们把蜡烛放在嘴巴前面，说话时不能乱喷气让蜡烛晃动，当然更不能吹熄。要是晃动了就要被饿一餐饭的。用徐夫人的话说：不是有力气没处使吗？那就饿一顿，饿的没力气了就好。听说别的院子有训练方法，有的是把一张薄纸挡在口鼻前，说话时不可以有唾沫星溅到纸上，也不可以让纸颤动。

    阿福心里想的什么，杏儿这个小脑袋想破了也不可能猜的出来。

    阿福在想三公主，还有那位吕美人。

    这两个人，一定可以给她心中的疑惑予以解释。

    阿福想知道，三公主怎么知道这首咏鹅诗，吕美人怎么会唱生查子。这两个问题打着圈儿在她脑子里反复来回，就是不肯走。

    阿福觉得自己都要魔症了。

    中午吃的菜好，杏儿几乎要啃盘子，直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佳蓉笑笑：“这菜性凉，殿下一筷子也没动，便宜你们两个小丫头了。”

    “啊，这是殿下的菜啊。”杏儿的表情活象想把已经咽下肚那些菜再掏出来仔细端详膜拜一样，阿福总算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浮在脸上的那样的，是真正的笑容。

    说实话，现在问阿福她们刚才吃了什么菜，阿福真的说不出来。盘子也被杏儿刮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端倪。

    好象是藕，又好象不是……阿福苦恼了。

    下午她们佳蓉带她们又去了锦书阁，不过这次没上楼，在楼下打扫。地方本来也不脏，连浮灰也没瞧见，活儿份外轻松，佳蓉还拿了两块桂花糖给她们一人一块。

    杏儿一边接，一边小声问这糖吃了会不会犯了规矩。佳蓉一笑：“不会，殿下不爱吃这些，我和佳蕙几个都怕吃坏了牙，你们要喜欢就都吃了吧。”

    来来往往的，就是没见紫玫，阿福顺口问了一句，佳蓉有些漫不经心似的说：“她啊，她受了风寒，所以没出屋子。你们在德福宫，和紫玫很熟了？”

    杏儿忙摇头：“没有，紫玫姐……看起来很严……”

    严后面的字她忘了，光听人这么说过，记的不牢。

    “严肃。”阿福给她补上。

    “对，严肃，绿盈姐更和气。”

    佳蓉笑笑，看起来也很和气，又把一些太平殿的规矩忌讳讲给她们听。

    到了下午，因为下雨的关系，屋里黑沉沉的，简直象是已经到了晚上，佳蓉交给阿福活计，是一副袜子，说是夫人吩咐让阿福做的。一看又是副男人袜子，杏儿被佳蓉叫去帮忙抬箱子，下雨枕席都凉潮，要把厚一些的夹被找出来。

    阿福做了几针，屋里暗看不清楚，她把窗子开了一线想借点光，可是一开窗，风雨就肆无忌惮的朝里灌，远远看到院门开了，有人撑着伞快步进来，阿福看着其中一个身形有些熟，好象是陈慧珍，只是离的远又下着雨看不清楚，等她们到了廊下收起伞终于能看清了，可不就是她。

    阿福的心怦怦跳，很想找陈慧珍打听三公主李馨的事情，看着她手里捧着盒子，不用猜也知道必定是受差遣来送东西的，绝不是闲着没事来串门——况且宫规本来就不许不同院子的宫女宦官互相间随便走动的。

    阿福掩了窗户坐下来，再做起活来就有些心不在焉，没缝几针线缠了个死结，不得不拆了再重新缝过。没多会儿又听见远远的隐约的动静，阿福把窗户开了条细缝朝那边看，陈慧珍她们已经出来，却是空着手的，佳蓉送她们到了院门口，又撑着伞回来。

    杏儿不一会儿也回来了，进门就把鞋子脱了晾着：“都到门口了，一脚又踩到了水洼边上，不知道一晚上能不能干，我没别的鞋替换了。阿福姐，要不回来你的先借我穿穿。”

    阿福和她脚差不多大，凑和着也能穿。

    “你不是抬箱子吗？怎么到外头踩水去了？”

    “嗳，刚才慧珍来过呢。三公主打发她们送了今年的新橘来，我看见她了，穿的戴的都是新的，看样子好象挺风光的。”

    “哦。”阿福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计。布也是先过了水的，不象一般的袜子那样两片对拼起来，袜底有一道线脚。阿福剪布的时候已经留出整片布做袜底。上好的本色布，摸着又柔软又温暖，要是配那双新纳好的鞋……一定很舒服。

    第二天雨小了些，上午当差，过了午阿福已经赶着把袜子做好，带子也打好了，用块帕子包着给佳蓉送了过去。佳蓉正赶着要出门，接了袜子也没有细看，连着帕子一块儿拿去了。阿福想和她说，要有什么去玉岚宫跑腿的差事，自己可以去，也没来得及说。

    院子里的花被两天的大雨打的都不成样子，一片凌乱的花瓣叶子半浸在泥水里，阿福想，明天要是雨停，收拾这些，可够忙一通的。

    身后有人喊：“阿福。”转过头来，紫玫扶着房门，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进了屋。

    这屋里有一股不太新鲜的气味，床有些不大平整，紫玫刚才大约是躺着的。

    “紫玫姐，有事么？”看她脸色发白，阿福问：“你身体好些了么？”

    紫玫没答她的话，却问：“你怎么到东院来了？”

    “哦，杨夫人把我和杏儿一起拨过来了，或许是这边人手不够吧。”

    “人手不够？”紫玫嘴角微微一撇，有些尖酸怨怼的神气，一闪而过，看着阿福说：“你也算老实谨慎的。”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阿福抿一抿嘴，没接话。

    紫玫还想说什么，佳蓉却在门外说：“谁在屋里头？”

    阿福看看紫玫，应了一声。

    佳蓉站门口没进来：“阿福过来，正找你。”

    “哦。”阿福站起身：“紫玫姐，那你歇着，我去了。”
------------

十一 美差 上

﻿佳蓉叫阿福的确是有事。

    一个美差落在了阿福头上，杨夫人钦点的，阿福以后就专做鞋袜。至于衣服，那些自然有针工坊的按季按制的送来，倒不用太平殿的人自己动手。不过这些小东西，象发带绦子佩饰袜子之类，外面送来的却总不是那么称心，杨夫人对阿福的态度挺温和，一点没有疾言厉色，说她做的鞋子袜子都不错，以后就专做这些。

    阿福有点愣愣的，一时没想起来应该赶紧表态，先谢谢领导栽培，再表忠心发誓愿，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领导信任。不过她呆呆的样子倒让杨夫人很喜欢，觉得这孩子肯干又老实，居然还破天荒的和颜悦色起来，让人拿了两个小银锞和一对耳扣给她。

    回去后佳蓉笑吟吟的说以后就是好姐妹了，还拿了一身儿衣裳过来，说是新的没穿过就小了，给阿福穿正合身，还让阿福这就试试。

    阿福觉得实在盛情难却，把外面的裙褂脱了，换上佳蓉拿来的这件。嫩嫩的水红色衬着白白的脸儿，整个人一下子亮了起来。佳蓉微笑着看着她，阿福长的就象她的名字，圆润，有福气的样子。杏儿也是差不多的脸盘，但是比起阿福，显的呆了一点，乡下姑娘嘛。阿福到底是城里长大的，透着一股让人喜欢的老实气。说起来，德福宫这次到太平殿来的四个宫女，两个大的，白香已经被杨夫人明升暗降的弄出去了，紫玫也不足为虑，剩下的两个小姑娘根本就是刚进宫的小白菜，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么？

    佳蓉越想越是放心。

    德福宫里的宫女，大大小小全是阿福这种脸蛋的。

    太后她老人家的一惯喜好。虽然太后自己是生着一张瓜子脸的，虽然上了年纪，那皮肉仍然细嫩，看起来风韵犹佳。

    阿福看着佳蓉在那儿微笑，明显是走神了，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心情大好的佳蓉给杏儿也找了一件衣裳穿，这件衣服不知道是哪件做的，料子很薄，不过的确是上等好绸缎，杏儿见了那衣裳恨不得就扑上来抢了去，不用人催，自己连忙就脱了身上的绿裙子试衣裳。褂子裙子是淡淡的鹅黄色，佳蓉拍巴掌一笑：“这下可真成了枚杏儿了。”

    杏儿小心翼翼的转了一圈儿，自己看看袖子又看看裙摆，那神情别提多么虔诚了。

    阿福晚上躺在床上，脑袋可没闲着，纠结的把吕美人和三公主扯到一块儿比较来比较去，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现在自己都没法儿去找她们问个究竟。三公主如果对她不满，伸个小指头就能碾死她。吕美人虽然刚进宫没有根基，可是她毕竟也是被人伺候的，是皇帝后宫预备役里的一名美人。

    再说，阿福想，如果知道她们和自己，是一个地方来的，又怎么样？难道还能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开个茶话会，回忆回忆从前，再畅想一下将来？还是三个人可以组成一个穿越同盟军，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福可没有那么天真。如果三公主李馨也是穿越来的，那么那天她听到吕美人唱生查子的时候，就……

    就该怎么样呢？

    阿福忽然想，那个酒壶，如果不是固皇子打翻的，也不是杏儿打翻的，那就是三公主自己打翻的。

    她是因为意外吗？还有，有心为之？

    阿福忽然打个了寒噤，把薄被拢紧了一点。

    夜里凉。

    这场大雨终于停了，在太平殿里也能听到一点外头的消息，京城内外有人家房倒了，有的地被淹了，阿福倒不是太挂心家里，因为知道家里的房虽然旧，却是爹在世的时候翻盖过的，这场雨不会怎么样。杏儿挂心了两天，可是担心也是白担心，又没有消息。

    阿福她们的活儿又多起来，虽然粗重活不用干了，但是帮着佳蓉把柜里的衣裳拿出来晒，还有因为下雨而受了潮的书，也都搬到太阳下来去去潮气。

    阿福用把一本本书在太阳底下摊开，然后坐在一旁守着，今天有些风，不能让风把书给吹跑了。

    阿福疑惑，这些普通的书，并非那些在竹片上刻出来的有凹痕的字，固皇子要怎么看书？

    “有韦公子啊，韦公子念书那声音，好听的很。”佳蓉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闪亮的光彩，即使容色并不是很动人，但是因为这点亮，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都不同。

    阿福觉得自己好象窥视了旁人的秘密，急忙低下头去。

    韦……公子？

    哦，记得，那个人好象叫韦素，在德福宫的赏花宴那天见过。

    阿福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也是瘦瘦的，惊鸿一瞥能记住的，就是这个人站在固皇子身后时，腰背挺的特别直，不象阿福平时在宫里见的人，大家全低着头缩着肩，见不见人都矮三分。

    这是当然的事情，他不是这宫里面的奴婢，他是大臣的儿子，将来，应该也会做官，当然不用这么卑躬屈膝。

    阿福把书页翻过去，争取让所有书页都能被太阳晒到，去去霉气。

    摸着那纸张的时候，阿福有点恋恋不舍。

    上辈子，纸可没有这么金贵，生活中处处都是纸制品，一天浪费掉许多也从来不觉得心疼。这时代可不一样，连上茅厕的草纸都是按张领来的，用起来还粗粗刺刺的……咳，其他方面更就不用说了。阿福以前在家里，朱平贵是兴致勃勃的教过她写自己名字，可那是用柴棒在地下划的。在山上的时候，师傅也教过阿福写字，可那也是沾了水在桌上写的，等她确定阿福写的字还算端正之后，才给她纸笔让她代抄经卷。

    阿福实在忍不住，看看左右无人，低下头来看着翻开的那页书。

    不看不知道！

    阿福刚才把书摊开时并没注意这是什么书，一低头发现，居然是本……小说！！

    太震惊了！

    那，看起来沉静的不象个少年人的固皇子，还有怎么看都是一本正经的韦公子，他们也会看这种讲游侠儿快意恩仇视律法于无物的小说杂谈？他们在一起，不是应该讨论正经学问，或者，吟诗作赋，或者，讨论什么国家大事吗？

    虽然书写的不好，比起阿福记忆中的那些精彩又经典的小说差得远，可是依旧吸引了很久没有过“看书”这种精神享受的阿福。

    也许她享受的不是看这本书，而是看书这件事本身。

    阿福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

    没有变成现在的阿福时候，那个喜欢把自己埋进书堆里，在别人悲喜离合的故事中流自己眼泪的多愁善感的女生。

    现在的阿福……很少做梦，脚踏实地的一天一天过着日子。曾经想着嫁为刘家妇，安份踏实的生活下去。现在则想着好好在宫里活下去，吃饱穿暖不惹事，太太平平熬到出宫。兴许那时候她年纪也不是很大，能攒一笔养老的钱，说不定，还能嫁个人。不要很有钱，也不必有才华或是长的特别英俊潇洒，老老实实的最好。

    这书写的真烂，老旧又单调的套话，英雄惜英雄，英雄救美人，英雄赤手空拳闯天下，一文钱都不用带，这英雄吃什么喝什么？难道餐风饮露？换洗衣服也不带，难道十年不换衣服？那把绝世名剑就更夸张了，时隐时现，不用时就消失，要用时就凭空拔出……

    阿福实在没忍住，嘿嘿的笑了两声。

    身后有人问：“你笑什么？”
------------

十一 美差 中

﻿阿福吓一跳，原本蹲在那里的，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所以说……

    人不能得意，得意也不能忘形，真的。

    忘形的后果，就是没人打没人骂，阿福自己摔屁股墩摔的自己生疼生疼。

    阿福赶紧爬起来，不知道固皇子和韦素两个人什么时候站到她后面来的。

    匆匆的行一个礼，即使匆忙，阿福这个礼行的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你刚才笑什么？”韦素又问了一次。他大概正处在变声期，声音不是孩子的清脆也不是成人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并不严厉，倒是有几分兴味。

    “回，回公子……”阿福定定神：“只是想起一个老家的笑话……”

    在这宫里，哭或笑的自由都不是自己的。今天这事，说不好，保不齐就是个大罪过。

    “什么笑话？”果然韦素又追问了一句。

    笑话，笑话……阿福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来没这么空过！她就象是站在了一间空屋门口，急忙想从这屋里掏出东西却什么也摸不出来！

    “就是……”阿福干巴巴的说：“就是说，包子和米饭打架，包子身强力壮，把米饭打趴了。米饭叫了帮手去找场子，结果路遇肉丸，就把肉丸狠揍了一顿，扬长而去，甩话说，就算脱了衣服也照样认识你，照打不误……”

    一阵风吹过来，栏杆边小桌上摆的几本书，摊开的书页被吹的哗啦啦的作响。

    固皇子沉默，韦素也沉默着。阿福觉得嗓子里干涩的简直象是噎了一团烂茅草。

    这什么笑话啊——这两个人可不是能随便唬弄得罪的，搞不好，今天要掉半条命！可是刚刚脑子里就只抓着了这么一个还算得上是笑话的，这还是因为早起吃了南瓜馅儿的包子恐怕才记得。

    过了半晌，忽然韦素哈哈笑了起来，连固皇子也唇角上扬，一张沉静如画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仿佛是微风吹拂过的一池春水，涟漪荡漾，美不胜收。

    敢情这两位是才反应过来啊——

    阿福肚里嘀咕，这反射弧也忒长了点儿。

    “我说，这，这包子脱衣服……哈哈哈，是肉丸，敢情儿这还是个肉包子！”

    韦素笑的前仰后合，全没了贵公子的风范。固皇子听他笑的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才摆了一下手：“行了，你的风寒还没好，小心再咳嗽。”

    话虽这样说，他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没退。

    “你认识字，是吧？”固皇子问。

    阿福谨慎的说：“认识少少几个。”

    韦素一边拭眼角一边问：“嗯，你刚才在瞧书？书上的字能认识吗？”

    这个人怎么这样多嘴呢？固皇子才是阿福的大BOSS，但他是看不到阿福刚才在盯着书页看的。

    “认识……几个。”

    韦素点点头，招了一下手，远远的在花墙那边的两个小宦官走过来，他们动作麻利把手里捧的垫子放在一旁花坛边的石凳上。而固皇子好象眼睛根本不盲一样，很准确的，很自在的，坐了下来。

    “念念吧。”固皇子说。

    呃？

    阿福试探着把那本书拿起来：“念这个？”

    “嗯，念吧。”

    阿福捏把冷汗，认真的从这页开头开始看。

    “只见场中那大汉，身高九尺，身宽体阔，手持一柄宝剑，寒光闪闪，腾挪之际却又极灵活，两人只一个照面，也不多言便交上了手……”

    这是一段很激烈的打斗，可是被阿福听起来又和软又平缓的声音念起来，感觉十分怪异。韦素又忍不住笑，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笑的那么失态。

    阿福尴尬的停下来，韦素止了笑，问：“怎么不念了？”

    阿福寻思着你笑的这么碜人还要问别人？不过当然她不能这样说，只能说：“下面的字……不认识。”

    韦素不知道信了这句话没有，但也没有让她再继续念下去。

    “已经难得了。”他转头问固皇子：“你觉得呢？”

    阿福大着胆子抬头看一眼。

    阳光炽烈，韦素和固皇子都是典型的书生样子，一个长的白，另一个更白。固皇子的皮肤白的几乎象瓷器，不，象玉器，那么晶莹，仿佛镀着一层水晶的膜，光华四射。要是没有阳光，大概这种没有血色的白看起来绝没有这么动人。

    阿福又把头低下去。

    韦素说：“好了，终于有件有点儿意思的事儿了。我说，这个丫头不错，我来不了的时候，就让她给你念书，你觉得如何？”

    固皇子微微笑着，看起来脾气极好的样子：“你的嗓子好好养着吧，我听杨嬷嬷说了，这时候要是坏了嗓子，一辈子就跟个破锣似的再也好不了。我这里没事，你不用挂心。至于这个丫头嘛，虽然识字不多，可是说说笑话也能解闷，对吧？”

    固皇子是真的笑了：“也好。”

    阿福莫名其妙的，又兼上一个差事了。

    ——给固皇子念书。

    韦素那天走时，又问她：“你那肉包子的笑话，还没有没？”

    阿福傻傻的摇头。

    韦素不知道想到什么，兴许是又想到刚才那个笑话，笑着一步三摇的走了。

    等佳蓉知道这个信儿，杨夫人也知道了。

    阿福有点局促的站在杨夫人面前，这次杨夫人的审视就认真的多了。

    “你能念书？”

    “不，不太能。”阿福小声说。

    “算了算了，既然韦公子这样说，殿下也同意了，那白天就到锦书阁伺候吧。不过，书房那地方，一纸一墨都不可擅动，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最后半句话她拖了长音。

    “我一定谨慎，绝不会给夫人添麻烦的。”

    “给我添麻烦，倒没什么……”杨夫人仔细看看阿福，似乎要重新认识她一样，挥挥手：“你去吧。”

    阿福觉得最近换差事换的自己都目不暇接了，地位也是坐火箭似的直线上升。她和杏儿两个，都让这巨大的变化弄的反应不过来，晚上坐下来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杏儿先说：“阿福姐，恭喜你……”

    阿福苦笑，还不知道是喜是悲呢。

    第二天白天她就去锦书阁，刘润守在门前，朝她微微笑。阿福想想头回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是什么心情来着？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雨很大。

    另一个小宦官上楼去取东西，就刘润一个人在楼下，阿福小声问他：“固皇子脾气怎么样？”

    刘润声音也轻：“没见他打骂过人。”

    不过他们来的时候都短，就算有什么坏，也看不出来。

    阿福上楼时颇有些凄凄惨惨的，好象这不是上楼是上刑场一样。

    到了楼上，固皇子也已经到了，佳蕙站在一旁，见她过来，指着一旁的小杌子。

    阿福走过去坐下，然后看到身旁案上摆着两册书。

    固皇子坐在窗前，衣裳一种淡淡的雪青，衬着整个人象假的一样：“念吧。”

    阿福不知道为什么，瞅着这个人，觉得他象假的。不过假人可不会说话。

    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晨光，新一天开始，有时候会觉得厌倦，不知道生活要这样拖到哪一天。

    可是阿福觉得，自己虽然是宫女，李固是皇子。可是李固却不如自己活的幸福。

    “……帷中流熠耀，庭前华紫兰……”

    佳蕙站在一旁，阿福的声音温软柔和，象是一股淡淡的微风。
------------

十一 美差 下

﻿这事儿虽然没被传的太平殿上下皆知，但是很快所有人也都知道了。连杨夫人也特意来了两回听了阿福念书。杨夫人以前当然也听韦素念过书的，但韦素念书，那是读书人的念法，讲究个抑扬顿挫，有时候念两句，还会和固皇子一起研讨两句，说的都是杨夫人听不大明白的话，让人觉得不可接近。阿福念书很……和韦素很不同。大概是在山上和师傅一起念过经，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柔和平静的意味，哪怕是念很枯燥的文章，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般。哪怕你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也依然觉得很有意思，想继续听下去。

    所以阿福这个差事，居然还极顺利的，长期的当了下来。不但当下来了，而且当的如鱼得水，惬意非常，名利双收……呃，扯远了。

    阿福不念书的时候，就做做针线。固皇子的鞋袜里衣，都是出自阿福之手。

    杏儿曾经很好奇的偷偷问：“固皇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阿福想了想：“好人。”

    “嗟，这什么话啊。”

    杏儿想，不是好人，难道能说殿下是坏人？

    阿福却想，好人这两个字，不能随便给呢。

    前一世，男生们一提起被发好人卡，就忍不住要泪流满面。但是在这里，这个皇宫里，能称得上好人两个字的，可真是不多。

    不过，好人是好人，就是……

    阿福想想，有时候和固皇子在一处，常出些意外的事情。

    就象——昨天下午，明明天气很冷，外面起了风，固皇子却非要出门到花园里去散步。正好，杨夫人又不在，没人能劝说。

    八成他就是趁杨夫人不在，才提的这个要求。杨夫人要在的时候，他可是规矩呢！

    就好象……大人不在家中，想要自由自在离经叛道一回的小孩子。可是这个离经叛道，也实在离不多远叛不到什么地步，顶多就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做一点小小的，不合宜的事情。

    阿福冒出个念头，他总不会是，青春叛逆期到了吧？

    话说，好象也差不多。阿福上辈子看的书里也是说，男孩子的叛逆期来的早，十三四就差不多。现在的固皇子，可不就是那个年纪了么！

    既然镇山太岁杨夫人不在，她们也拦不了，只好给他穿裹厚些，到外面去走了走。其实阿福觉得，天气冷倒不是问题，出来走走还能适应适应冷空气，减少得风寒的机率呢。

    当然，这话她不能说的。

    佳蓉跟在固皇子身后，亦步亦趋，三步一叹五步一劝，总之是十分尽职尽责的想劝他回屋去。固皇子倒是神情轻松，到了望秋亭的时候要上台阶，佳蓉扶了一把，固皇子却说：“不用扶。”自己就稳稳的迈步上了台阶。

    这个人，还真不把自己当盲人啊。

    当然了，太平殿里的一草一木他大概都熟记方位，这台阶有几阶他心里恐怕也数了不知多少遍了。

    李固在亭子里坐下，亭子里原来没开窗，李亭让人开了两扇，佳蓉不大乐意，知道李固看不见，只开了一扇，另一扇只推开了条缝。李固坐在那里，很安静的样子，风从窗子吹进来，他鬓边的发丝被吹的轻轻的飘动。

    佳蓉劝：“殿下还是回屋里坐吧，要是杨夫人知道了……”下面的话她没说，不过意思是显而易见。

    这是拿着杨夫人来管着固皇子了。

    阿福觉得佳蓉有点拿大。杨夫人是夫人，可是固皇子是皇子啊。

    固皇子点点头，但没站起来：“你去把我床头的那个香包取来。”

    佳蓉点个头，吩咐阿福他们当心，就匆匆去了。阿福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望秋亭旁边栽着松柏树，虽然天冷，可是亭子里却有一股淡淡的松柏。

    阿福轻轻眯眼，不知道是外面松柏树的香，还是他身上的气息。

    “你说，天会不会下雪？”

    阿福朝窗外看看，天色有些阴下来了。

    “十有八九，看样会下的。”

    “见过雪吗？”

    “见过，这几年京城冬天都下了好大的雪。”有一年天冷，水井都冻上了。

    “雪白吗？”

    这话换个人问阿福肯定要觉得是个神经病，不过眼前这个人问，而且神情显的很……认真。

    他是认真的在问。

    他根本除了黑色，对别的什么颜色都没有概念。

    雪很白，但是他看不到。

    “嗯，其实，我听人说，雪本来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但是被光照了，就变成白的了？”

    “真的？”固皇子想了想，又说：“你就是会异想天开，没有颜色，那成什么样子。”

    阿福噎了一下，心想这是自己活该，难道和古代人讲光折射吗？就是个明眼人都未必能讲清楚，何况这个人是盲的。

    亭子里就站了阿福，刘润和另一个叫崔岭的小宦官在外头守着，固皇子说：“你到我跟前来。”

    阿福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难道要打人？

    不，不会的。

    从来没听说过固皇子对人动过手。

    阿福又站前一大步，现在离着固皇子就一步远了。

    固皇子抬起手来，他虽然坐着，可是抬起手就碰到了阿福的下巴。

    阿福吓了一跳，硬忍着的，站着没动。

    碰的也不重，也不疼。

    “嗯，你比我想的还要高一点点。”固皇子的手缓缓抬起，再落下来，掌心轻轻靠在阿福的头顶：“头发很密。”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倒挺软的，和我想的一样。”

    要是换个男人这么又动手又摸头的，阿福非得大叫非礼不可！

    可是眼前这个人——他是不一样的。

    他看书时是用手指代替眼睛，或是用耳朵代替眼睛的。

    就当，他是在打量自己吧。

    阿福抿着嘴，屏着息，站着一动没动。

    “嗯，眉毛不浓……鼻子肉了点，不过常言说，鼻头肉肉的好，活到九十九呢。”

    他的动作很轻，弄的阿福有点痒痒的，又不好躲，心里觉得既有些惶恐，又有点好笑。

    谁说鼻头长的肉就能活九十九？阿福爹不就是早早的去了？别说九十九，就是四十九也没有啊。

    不过，阿福不太记得了，爹的鼻子肉吗？

    时间隔久了，阿福当时也真没有注意，就是阿福爹还在世的时候，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对着阿福的时候就更少了。阿福使劲儿的想，好象，爹的鼻子也并不肉。

    她出神的时候，固皇子的手指尖轻轻触到了她的嘴唇上。

    阿福惊了一下，本能的朝后缩。固皇子的指尖在空中停滞了一下，也缓缓的缩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的嘴唇是薄薄的呢。”

    他就说了这么句，也没再往下说，阿福也没出声。

    外面脚步声响，佳蓉回来了。

    ——————

    这更是补昨天的啦。。。
------------

十二 冬天 一

﻿阿福觉得有些不安。

    是的，固皇子眼睛不好，用手代眼，似乎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但是也不见他摸过别人啊。

    阿福安定下来之后，托人朝家里捎过口信，家里也回口信说一切都好。这一切都好四个字并不能让阿福放心。哥哥娶了嫂子没有？娘的旧病有没有发过？阿喜在刘家过的如何？这些她都不知道。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阿福又给固皇子做了两双厚底的鞋子，絮的棉花又软又暖，还打了几双毛袜子，太平殿的其他宫女也都学着织起这种袜子来，杏儿也学着织了一双

    只是没有阿福织的那么好，针脚不够匀，阿福织的那袜子，看着让人想把脸贴上去而不是把脚。

    “阿福姐，你手艺真巧。”杏儿感慨：“不进针工坊真可惜啊。”

    可惜什么，阿福可不觉得。

    正因为她不是专业的女红宫女，所以杏儿她们才惊叹她的手艺好。如果她是专业的，那肯定不管做多好大家都认为——这是应该的嘛，你是专业的做不好专业的东西那才不象话。

    就象她会读书一样，其实一开始进宫时被挑出去的识字的小宫女一定念的比她好。

    所以阿福觉得自己轮到这样的优差和优待，并不是自己比别人优秀很多，而是因为，运气好？

    运气这种东西——总算让自己赶上了？

    阿福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运气，好事总轮不到自己。但是从进宫后，好象慢慢开始好转了。也许是坏运气以前都用完了，所以现在生活开始向光明的平坦的方向前进了？

    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相比于外界的暗潮涌动危机重重，太平殿可以说——比德福宫还适合养老。虽然固皇子是已故的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可是哪朝哪代，也没有眼盲的皇子当上过皇帝。所以固皇子地位，就显的超然而微妙了。他有名份，有才学，有背景，可是他却没有登上九五至尊位置的可能。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新晋美人中已经有一个被发到下三门去了，大概这辈子咸鱼翻身的机率不超过两成。有两个得了封号，一个就是那次赏花宴上见过的于美人，现在得称于才人。还有一位白良人，据说颇得圣宠。但是阿福一直念念不忘的吕美人，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动静。

    不过阿福有种预感，吕美人即使没动静，那也是一时蛰伏。

    果然让阿福猜中了，没过几天，就听说吕美人的消息了。

    吕美人现在真成了吕美人了，不象以前，对各位新入宫的宫人统称美人，而是真正的，美人的份位，犹在那位先声夺人的于才人之上。那话怎么说来着？后来居上，果然有理，这可不就是后来居上了么？

    但是吕美人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她对前头人来说算是后浪，可她身后，还有无数的后浪等着她呢。

    阿福摇摇头。

    她替别人操什么心？人家走高空钢丝那是人家愿意，自己一个小小宫女，做好伺候人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宫中最短暂的就是这种荣光，最不值钱的就是女子的姿色。说实在的，即使是在宫女中，你也找不着歪眼斜眼的丑八怪——都是挑了又挑捡了又捡的，有痣，有胎记，有疤痕，有体臭……这些全都会在一开始被刷下去。

    “怎么不念了？”

    阿福回过神，自己刚才翻页的时候竟然出了神，净顾胡思乱想了。

    “算了，不用念了。”固皇子换了个姿势靠着，外面正下着雪，未到掌灯时分，屋里已经燃起了香烛。

    “你有兄弟姐妹么？”

    阿福轻声说：“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固皇子脸上似乎有点淡淡的笑，也或许没有，是烛影摇动所以看不清楚。

    “我前面，也应该有三个哥哥。”

    应该有。

    也就是说其实没有。

    阿福知道，他之前三个皇子都夭折了。

    这时代孩子本来就不易养活，所以所有人都要尽力生孩子，阿福还知道，有人家生了七个，却一个都没能活下来的惨事。

    沉默了一会儿，固皇子问：“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哥哥啊……”阿福想起朱平贵的样子：“哥哥很孝顺母亲，以前父亲在的时候他也念过书，父亲去了之后，就照顾家里的铺子，奉养母亲，还要管着我和妹妹，是个好哥哥。”

    “哦。妹妹呢？”

    阿福迟疑了一下。

    妹妹啊……

    “妹妹爱撒娇，喜欢吃甜的。糖也贵，娘也说怕她牙坏了，不让她吃，她偷偷吃，一有空就央哥哥给她带糖回来。街上卖的糖有的熬的粗，吃起来不怎么好吃。有次过年买了些好糖，做了面果子什么的，睡到半夜里家里人忽然听到悉悉簌簌响，还以为闹耗子了，起来点灯一看，原来阿喜在偷吃预备过年待客的果子呢。”阿福想起来，忍不住笑笑：“她嫁人了……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在家的时候因为她是最小的，所以家里人全让着她，她年纪又不大，到了婆家，不知道能不能侍奉公婆操持家务。”

    “你还没有嫁人，妹妹先嫁了？”

    “嗯……”阿福不想多说这事。

    她想起刘昱书在阳光下显的羞涩又温柔的笑容。虽然谈不上爱上他，不过心里也会觉得微微发酸。

    阿喜应该会过的很幸福吧？刘昱书是个好人，会好好对待阿喜的。

    “宫里皇子公主不少，但是……我觉得，相处时并没有你说的兄弟姐妹那种感觉。”固皇子没有再说。

    佳蓉再端茶进来，阿福和固皇子仿佛有一种默契，刚才的话题便搁下来，阿福重新开始念书。

    其实要以阿福的眼光来看，这些书并不适合休闲消遣，不是太枯燥就是太严肃，有两个话本小说之类的话，又写的实在太……阿福总觉得憋的很内伤，神怪类的太虚无缥缈了。虽然书的整体水平不让人满意，但数量是让人太满意了。太平殿的藏书不少，一本本挨着读，估计也可以读个好些年。

    阿福从屋里退出来，寒风扑到脸上，一瞬间皮肤绷的紧紧的。雪片无声的飘落。

    阿福抬起头，这是进宫后的第一个冬天。

    ——————

    啊啊，，又开始改稿地狱了。。我不怕写字，我就怕改稿，，感觉七痨八伤的，怎么改都不满意。。。
------------

十二 冬天二

﻿远远的，阿福看到刘润和杏儿在回廊下说话，杏儿低着头，离着很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然后刘润转身走开了，杏儿还站在原地不动。

    阿福走过去，杏儿抬起头来，阿福吃了一惊，杏儿脸上全是泪水。

    她忙把杏儿拉到屋角处，左右看看，掏出手帕给她擦干净脸。

    “怎么了？你和他斗嘴了？”

    杏儿摇摇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阿福拉着她回屋。她现在这样待在外头让人看见不行。

    无论阿福怎么问，杏儿什么也不肯说。

    “喝点热茶，你睡会儿吧。”

    阿福把茶递给她，转过身去铺床。

    “阿福姐。”

    “嗯？”

    阿福的手停下来，不过没有转身。

    “我跟刘润说，我不想出宫，将来我想做管事夫人……”

    “我送给他袜子。”

    “他没要。”

    送袜子的意思，阿福明白。

    她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

    这和她给固皇子织袜子做袜子不是一回事。袜子这种东西，只能做给家里人，或者是，象阿福这样，奴婢做给主子。

    但是杏儿送刘润袜子……

    阿福慢慢走过去，抱着杏儿。

    “阿福姐……”杏儿的脸埋在她身上，声音变的闷闷的：“我心里难受。”

    “乖。”阿福揽着她：“他不要，是他没福气，将来他会后悔的。”

    “会吗？”

    杏儿好象抓住了一点希望，抬起头来。

    “会。将来他会知道他错过了杏儿这么好的姑娘……”

    刘润，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不愿意耽误杏儿。虽然宦官与宫女的感情，这宫里不是没有，据说连杨夫人，当初都有一个相好。但是那毕竟是假的。

    也许他……

    阿福想不出来。

    杏儿大概哭累了，脱了鞋上chuang，阿福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

    外面雪还下着，起了风，碎雪扑的窗纸上，飒飒的轻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从心里冒出来，然后又沉下去。

    阿福闭上眼，抬起手来。

    指尖先触到鬓边，然后缓缓的移动，毛茸茸的眉，软软薄薄的眼皮下面是眼珠……鼻子的确肉肉的，嘴唇是有点厚。

    阿福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但是，她没试过，在黑暗中想象自己的模样。

    她们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早梅开了，被雪一映，花瓣象玉雕的，还很香。

    阿福想折两枝插瓶，退开两步正仔细端详这株梅树，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喊她：“阿福！”

    阿福回过头来，佳蕙正站在廊下朝她招手。

    阿福交待了杏儿一句，朝佳蕙过去。

    “怎么了佳蕙姐？”

    佳蕙一张脸绷的紧紧的，说：“你跟我来。”

    她的脸色让阿福有点不安，一路上什么也没说，等进了正屋的门，就看见地下一片水还没收拾净，不知道摔了什么。佳蓉不在屋里，让阿福有点意外。

    佳蓉在太平殿固皇子面前的地位，打个比方说，就象红楼里头，袭人在贾宝玉面前的地位差不多，她是大丫头，太平殿里除了固皇子，能压她一头的只有杨夫人。

    这种时候，别人不在，她也该在。

    “进去吧，殿下心情不好。”

    阿福也不知道这个心情不好该做何解释，慢慢朝前迈一步。

    内室她没进来过。

    她只在西屋，在锦书阁服侍。

    地下铺着厚厚的毯子，把足音吸的一干二净。固皇子趿着鞋坐在榻边，他只套着件单袍，还没系腰间的带子。

    阿福进的动静虽然轻，他却抬起头来，脸朝着这个方向，眼睛却没有焦距，那双眼睛象蒙上了一层重雾一样。他的头发散着，乌黑的，披在身上，看起来清秀的象个姑娘。

    阿福施礼，轻声唤：“殿下。”

    固皇子没吱声，站起来，张开手。

    阿福自动的走过去替他把袍带系好，然后再拿起长衣，罩衣，一样一样替他穿好。

    “殿下今天还出门么？雪停了，西面园子里梅花开了两株，我刚才过去瞧了，香的很，不折两枝回来香香屋子真可惜。”

    阿福说着话，已经扶固皇子坐下，替他把头发梳拢，插上簪子。

    没人和她说刚才固皇子发什么脾气，阿福也没敢问。佳蓉明显是受了排揎，不知道有没有责打。

    应该不会的吧——

    阿福直觉得不会。

    镜子里固皇子的脸上有种沮丧的怒色，渐渐的消退了。阿福适时的问：“早上不知道是甜粥还是咸粥，要是有香面团子就更好了。”

    固皇子终于开了口：“有什么好？”

    “嗯，我记得小时候，那会儿我爹还在世，有一次下雪，我爹回来的晚，到了家，从口袋里掏出两团白白的，我还以为是团的雪球呢，原来是赤豆面团子，外面沾了白色的粉面儿，咬下去一股甜香味儿。后来看到点心铺子里卖，不光有豆面的，还有别的味儿别的馅儿的，可是有点贵，没舍得买过。”

    固皇子问：“象雪球一样？”

    “嗯，咬起来软软的，外头沾的面儿不能多不能少，多了发干，不香。少了呢，里面的团子又粘牙……”

    固皇子一点头：“御膳房会不会做？让他们做了送来。”

    “那可是托了殿下的福了。”阿福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轻快平和：“我可想了好久了，要是能再吃上一个，这整个冬天肯定都有好运气。”

    快乐的情绪是有传染力的，固皇子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完全看不出愠色。梳洗完毕了，早膳也摆上了桌，虽然没有阿福说的那种团子，但是热气腾腾香喷喷的，也很引人食欲。

    阿福侍候了一半早饭，瞅空子出来。去园子的时候鞋上沾了雪，进了屋暖和，鞋子里觉得潮乎乎的，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外面的雪化了水浸进去。

    刚才看到固皇子要发怒的样子，阿福并没觉得害怕。

    大概是心理年龄比他大不少，阿福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他象个发脾气的孩子。

    因为天阴下雪的关系，杨夫人已经两天没让他出屋子，连锦书阁也没去，就算是条小狗，总关在屋里也会闷出火来。

    撤了饭桌，阿福问：“殿下今天想听什么书？”

    固皇子想了想，忽然笑了：“你找找架子上，要是没有就去锦书阁找找，要有菜谱食记的，拿本来消遣。我记得韦素拿来过几本的，一直撂着也没功夫理会。”

    食记？阿福心里嘀咕着，不会是让自己早上说的团子，把固皇子的馋筋勾上来了吧？

    屋里没有，阿福得去锦书阁找。

    她掀帘子出来，就看见佳蓉站在门外头，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寒气有些发青，冷冰冰的看着她。

    “佳蓉姐。”

    佳蓉倒是笑了，不过那笑意看起来跟大冬天掺了冰碴子似的井水一样，凉透人心：“阿福，你可真本事啊。”

    阿福静静看着她：“不过是尽力尽心罢了。”

    不知道怎么着，阿福想起一句话，有人浮上来，就会有人被挤的沉下去。

    佳蓉一定不想沉下去。

    但是那些浮上去的，真的就是交了好运吗？

    ——————

    又过了一年啊，真感慨。

    祝大家圣诞快乐！

    愿我们都不要虚度时光。

    开了个新坑，重生文，在鲜那边，有想看耽美的朋友可以移步过去。
------------

十二 冬天 三

﻿太平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对阿福和佳蓉两个人来说，变化极大。

    佳蓉被调离了太平殿，去膳坊做事，品级倒升了一级，也不大不小是个管事宫女了。

    杏儿还羡慕了半天，和佳蕙一说，佳蕙却摇摇头。

    “佳蓉一夜没合眼，早起来两眼跟烂杏一样。你觉得品级升了是好事么？”

    杏儿点头。

    “有句话说，宁为鸡口，不为牛后。膳坊里的管事宫女少说二三十名，负责宫室饮膳之事。上面还有内官，坊官，正官，事多繁杂。佳蓉在太平殿四年，除了殿下和杨夫人她服过谁？将来的日子……”

    阿福默默的做着针线。她绣了一个香囊，把前两天刚开的早梅花花瓣装在了里头，正在收带尾。

    这就叫明升暗降，阿福不会以为自己这么有本事挤掉佳蓉。她被遣走，一是她年纪大了的确升一级也说得过去，二是她已经渐渐不服杨夫人的管束，明里暗里没少仗固皇子的势抬高自己。或许她以为将来自己一定可以长长久久的留下来，就算王妃没份，做个娘子，内女，总是十成里六七分的把握。

    可惜她道行比杨夫人差多了。

    固皇子身旁，佳蓉和佳蕙呆的最久，原本也只有她们两个在内室伺候。佳蓉一去，空出的缺紫玫没轮着，却让阿福补上了。

    “太平殿已经是宫里难得太平的地方了，别的地方还不知道怎么样……”

    佳蕙没有佳蓉那么要强，但她细心，对杨夫人也一向恭顺……

    阿福想，要在太平殿久待，这一点一定得明白，不然死了也得咬着舌头没地方去诉冤。

    但杨夫人并不是奶娘出身，她是凭靠什么？从紫玫的事上看，她也不是太后那条线上的人。

    阿福想不明白，把线咬断，拿小剪子把绒面剪平，又拿小刷子刮起细茸毛。

    杏儿凑过来看：“好漂亮——好香！”

    那一股香就在鼻头飘，但用力去嗅，又没有了。

    “给殿下的？”

    “嗯，这梅花能一直香到初夏，白撂在雪里泥里太可惜了。”

    杏儿小声说：“那，能不能……给我也……”

    阿福呵呵笑：“你自己没长手啊？动不了针线？花瓣这里还有，你自己做个香囊装起来不就得了？”

    杏儿就笑，跟小老鼠惦记灯油似的：“我这手笨嘛。”

    “行，明天找点布，给你做。”

    杏儿能把心思挪开当然好，她要老惦记刘润，那只能钻进死胡同了。

    可是明天并没有做成。

    杨夫人遣走佳蓉的事情没避人，这也避不了，宫墙再高挡不住人的眼和耳。第二天就不约而同有人送宫女过来，且说了，都是调教好的，一准上手就能伺候，绝不添乱添事，让固皇子将就着用。

    这一送就是四个。

    阿福在障屏后头，杏儿在廊下偷偷给她使眼色，比划着让她看。

    阿福透过障屏的抠花往外看，站在外面的四个宫女里，排头的那一个一头乌发，相貌着实不错，却是个熟人。

    陈慧珍。

    这么着，她是被宣夫人送来的了？

    但是随即外面杨夫人和另一个管事的女人说话，原来不是宣夫人的意思，却是三公主的意思。另外三个人，分别各是几位夫人送来的。

    佳蕙看了一眼，贴过来声音细的不能再细，把那三个人原来的主子是谁说了。

    阿福仔细听着，除了宣夫人，还有瑞夫人，丽夫人，何美人，分别各送了一个人过来。

    阿福只这么看她们的相貌神情，就知道都不是什么面瓜角色。

    为什么陈慧珍也在里头呢？虽然按岁数说，她不算太小，但是论起资历，进宫还不满一年呢。难道三公主觉得她特别出挑，特别送得出手？

    怪不得杏儿让她看，原来是来看陈慧珍的。

    阿福回屋去，没多会儿，杏儿也进来了，搓着手就往炭盆前头凑。

    “好冷好冷，鼻子都要冻掉了。”杏儿说：“好在屋里暖。往年我们在家，屋漏风，跟外头一样的冷，被子也不暖，睡到半夜会冻醒。”

    “谁让你在外头站半天，看见了就回来呗。”

    杏儿小声说：“你也看见她了吧？我听人说，其他人都是送来当差的，她算是撵来的。好象是三公主嫌她服侍哲皇子不好。”

    “啊？”阿福倒茶的手顿了下：“你听谁说的？”

    “嗳，听说听说，听谁说才不要紧。”

    阿福点点头：“这倒是。”

    不过服侍不好，不是打板子惩戒贬走，而是送到太平殿来。

    事关那位三公主，阿福就会想多些。

    小宫女叫蕊香的来喊阿福，两个人叽叽咕咕的小声说话，蕊香也是今年进宫的，不过当时没和她们分派在一处受管教，一张脸稚气未脱，每次阿福见她小小个子却要装大人样的老成就觉得心酸。

    从十来岁到三四十岁这段时间，宫女最好的时光都泡在宫里了，真正的成长，也是在宫墙里。有好些人，大概没来及长大就已经凋零。

    谁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离开？或者，总遇不着放出，就总也走不了。

    宫里放人没有定数，有时候遇着灾年，宫里说要省用度，就会赶一批老弱病残走。那时候放人不是恩典，每个人手里只有一点钱，还有人就两身衣裳，出去了也就是饿死。

    下晌阿福在固皇子跟前的时候，杨夫人领那四个新来的宫女过来了。

    杨夫人躬身行礼，低声说：“殿下，这四个人，留两个在东院？”

    固皇子手里把玩着一只温玉球，声音听起来冷冷的：“我就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多人跟前晃悠。”

    杨夫人又是一躬身，平时她也是谨守礼规，但是今天特别严肃，阿福站在一旁一声不吭，眼皮也不抬。

    “是，那就先在西院当差。”

    在西院，基本是没可能见着固皇子的。他的一应起居都在东边的锦书阁，宁中阁和华昌轩，中间一道门卡住，太平殿的人习惯了称这边为东院，那边为西院。

    等杨夫人带她们出去了，固皇子信手把玉球放在桌上，佳惠急忙收起。

    佳蓉那天就打破了东西，她可不想再被杨夫人揪着。

    固皇子脸色不太好看，阿福轻声说：“殿下，我找着本食记，年深日久了，恐怕过时了呢，还念么？”

    “人一天三顿，吃来吃去还不是五谷菜蔬，那有什么过时的说法。”固皇子脸色缓和些：“念吧。”

    那食记是一个姓顾的人写的，此人家有恒产，不做官不经商，整天挖空心思琢磨饮食，然后记述下来。阿福念了一篇如何做饼的，又念了一篇那主人试吃狗肉，忽然听到咕噜一声响。阿福抬起头来，很不可思议的……

    固皇子脸上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大大方方的摸着肚子说：“这个空着肚子听不合适。佳蕙，端些点心来。”

    阿福特别想笑，硬掐着手忍着，继续朝下念。

    ————————

    儿子今天在柜子前滑倒，他胖爹不肯抱他起来，他气的趴那儿哭着拍地，拍的啪啪作响……我实在忍不住，大笑。

    儿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愿大家都能够快乐。
------------

十三 新人新气象 上

﻿以后若是冬天看书，切记不要看食记。

    阿福把这话在心里默念几遍，要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写食记的人描述的那些生动鲜活的色香味，成功的勾动了读的还有听的人，舌头和肠胃一起快乐的运动起来，肚子咕噜咕噜的搅动，舌头一个劲儿的分泌唾液——阿福也不例外。

    而且几天下来，阿福有了新发现。

    一，人在嘴馋时嘴里分泌出的唾液，好象有点甜又有点酸，很淡的味道。

    二，阿福发现自己的脸，似乎，好象，大概是，又变圆了。

    好吧，本来就是圆脸，最近虽然吃多了点，动了少了点，脸又胖了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福掰着手指算，最近他们一边读书一边实践，吃了不少东西。阿福印象最深的是吃了一次鸡汁豆腐皮虾肉卷，那味道……鲜的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固皇子从开始读食记起，就对吃萌发了无比强烈的兴趣，大概，眼睛看不到，所以听觉，嗅觉，乃至触觉和味觉，都比平常人要灵敏起来了！

    还有鱼头脍冬瓜——好在冬瓜这季节有，所以固皇子说要弄这个来吃，也还能办到。

    阿福想想，下次要是看到和黄瓜有关的什么菜，万万不能念。不然白勾起馋虫来，这时候却没地找黄瓜去，那可不是这时节的菜。

    还有各种点心，阿福最喜欢那一口酥，香香酥酥的，一口一个，这名字起的真形象。固皇子也对那个赞不绝口，指定那个要常备在屋里，随吃随取。还有杏仁茶，又甜又烫，喝一口咽下去，那股杏仁的奶香好象从每个毛孔透出来。

    阿福吸吸口水……这个冬天吃的多动的少，可以预见等到穿春衫的时候，自己一定圆滚滚的象水桶一样。

    阿福合上镜盒。现在她的小箱子里也不少的东西，绒花，耳坠子，香包，银簪子——好吧，其实这些家当不算什么。

    杏儿还没回来，雪没化也没什么事做，大概又去找蕊香说话去了。阿福想趁这会儿没事把头洗洗，可是天实在太冷，不想去提水。

    “阿福，你在屋里吗？”

    阿福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了门。

    陈慧珍站在门外，朝她微微一笑。

    院里积雪未销，一片白皑皑的清冷颜色，衬着她一张脸特别秀丽。

    “我都过来几天了，也没找你说说话，你不生我气吧？”

    生气？

    阿福转身，把茶端给她：“你刚来，当然不方便乱走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陈慧珍急忙起身把茶接过去，又坐下：“这里清静，也没什么活计做。我闲着无事绣了块帕子，算是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

    那是块碧缃色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玉兰花，倒是很清雅精致。阿福急忙道谢，又说不敢当，两个人推让扰攘完了，才重又坐下。

    “屋子冷不冷？”

    阿福和她聊来聊去都不过是些闲话，一句敏感的都没有。就是吃的好不好，衣服好不好，今年雪大，又说起院墙那里的几株梅花。

    陈慧珍也相当沉得住气，聊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告辞。阿福要送，她说：“就两步路，有什么可送的，再说外头冷，你别出来了。”

    她前脚走后脚杏儿进来了：“咦，有客啊。”

    桌上两个茶杯。

    “嗯，慧珍来坐了一会儿。”

    “她啊……”杏儿凑过来：“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

    杏儿眨眨眼：“她是想来东院吧？”

    阿福说：“你又知道了？人家告诉你了？”

    “这还用人告诉？西院有什么好？谁不巴着想来西院啊。”杏儿顿了一下：“阿福姐，你会帮她吗？”

    阿福只一笑，把茶杯收拾了。

    杏儿跟在她身后，她向前她也向前，她向后她也向后：“她倒眼快耳尖，这么两天就知道你在固皇子面前正得用了，要不就不会来找你了。”

    “杏儿，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不喜欢。”杏儿嘟着嘴：“她看人的时候，嗯，那种眼神我不喜欢。感觉她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样的。”

    杏儿的直觉敏锐之极。

    阿福笑笑：“你放心，别说她没开口，就是开了口，我又不是杨夫人，哪有那个本事调人呢。”

    “可是，别人都说，我是沾姐姐的光才过来的。”

    这句姐姐让阿福愣了下，有点恍神。

    阿喜……

    阿喜也总是这么喊她。

    不知道阿喜现在过的还好吗？

    杏儿打开点心盒盖，里面整齐的码着九个小贝壳样子的点心。

    “这是什么？”

    “一口酥，殿下赏的，你尝尝。”

    杏儿马上捏了放嘴里：“好香！真酥……好吃！”她又看看阿福：“你没拿她待客啊？”

    “没。”阿福那会儿真没想起来招待陈慧珍吃点心。

    杏儿笑的得意起来：“嘿，我就知道姐你还是和我亲嘛。”

    从阿福姐变成姐姐，又变成姐，杏儿叫的是越来越亲了。

    阿福也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

    旧雪未消，新的雪花又落了下来。

    太平殿里多了四个新人，宁静中倒也有些小小波澜。先是几位夫人，美人轮流过来关心了一番固皇子，又不动声色的敲打了杨夫人。宣夫人倒没来，三公主来了，笑嘻嘻的陪固皇子说了一上午的话，后来兴致来了又要找琴弹琴。但天气阴沉，琴声发涩，有些让人扫兴。

    三公主前脚刚走，太平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说起来倒也巧，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公主的同母弟弟哲皇子。

    阿福本来听说过，哲皇子不过十一岁，心里想着那来的肯定是个小孩儿了，可是等人通报了，哲皇子大步进来，阿福立马傻了眼。

    这个，比她高一个半头的，人高马大活象个大男人的，就是，就是哲皇子？

    天哪，这孩子平时吃的是什么？难道是化肥激素不成？

    哲皇子披着一件锦面紫貂裘，急冲冲的进屋，匆匆朝固皇子一揖手：“见过大哥。”

    “哲弟不用多礼，坐吧。”固皇子语气温和，但是阿福却能听出一股疏离的意味来。固皇子对着三公主的时候那是真正的语气温和，耐心十足。但对着哲皇子，似乎就只是一点客套情分。

    “天冷，哲弟怎么这会儿想起来看我？”

    ————————

    嗓子疼。。。。咳。。。
------------

十三 新人新气象 中

﻿哲皇子忽然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固皇子身前，沉声说：“大哥，弟弟有一事求你。”

    固皇子微微意外，身体微微朝后仰，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和人接近：“哲弟有什么事情？愚兄又能帮上什么忙？”

    “前些天馨姐送来的宫女……”

    “阿哲！”

    阿福转过头，三公主竟然自己掀帘子进了屋。

    哲皇子的表情顿时象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下来，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三公主似笑非笑，明艳的脸庞上有一层戾气，让人看了不由得心惊：“我刚才喊你一起来，你说没有空不想出门。怎么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来了？”

    哲皇子唯唯诺诺，他不比三公矮，但是在三公主面前，恨不能把自己的缩了再缩，一直沉到脚底下去。

    阿福听说哲皇子脾气不好，谁都不服，可就是三公主能吃住他，这个主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一见他这个同母姐姐就象老鼠见猫，别提多老实了。

    三公主刺了他两句，也没揭破他来这里是为什么事儿。八成三公主没走远，看着哲皇子摸上太平殿的门，又急匆匆的赶来杀了他回马枪。

    这一对姐弟走了之后，固皇子先是笑了，可是阿福觉得那笑意有些无力。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试着去推开窗子。

    当然他推不开，窗子销上了。

    佳蕙轻声问：“殿下可是觉得气闷吗？”

    他摇摇头，有些意兴索的放下手来，也没有说要开窗子。

    他一身苍色的袍服衬着身后粉白的墙，看起来仿若一张画。

    那样的好看，可是又很孤单。

    阿福去取书，步音在长长的回廊里显的很空旷。

    经过庭院转角时，阿福忽然俯身抓了一把雪团紧，用力掷向庭中那棵树。

    扑的一声响正砸在树身，树枝摇晃着，雪粉簌簌的落下来。

    下午阿福念了几页书，停下来喝水润喉。固皇子眯着眼半靠在罗汉榻上，他的手腕很细，薄薄的一层皮包裹着骨节，肤色很白。

    阿福觉得他睡着了，轻轻合上书。

    “我要是也有个亲弟弟，亲姐姐，就好了。能说笑，能打闹，能有个人管着你，惦记你……”

    阿福没吭声，她不会说那种“三公主就是你的姐妹，哲皇子就是你的弟弟，大家都是手足”那样的话，固皇子也绝不需要听那种冠冕堂皇的安慰空话。

    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

    阿福低声说：“我和我哥哥妹妹，也不是一个娘生的。”

    固皇子的脸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阿福知道他听着，就说下去：“哥哥妹妹是大娘生的，我娘是买来的奴婢，后来大娘去了，爹也去了。其实，平时大家都一样和气的，哥哥疼阿喜也疼我，娘也是……不过为了不让说闲话，娘没偏疼过我，有好东西都先尽着阿喜。哥哥倒是对我们都一样的。”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我若犯了错，娘就罚跪罚打，从不姑息。阿喜要是犯了错，娘一定好言安慰，说不是阿喜的错，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照顾管好她。人家要个丫头去做活，娘让我去。宫里征纳采选了，娘让阿喜嫁了人……”

    阿福觉得自己是不介意的。

    因为她两世为人，虽然前世的印象大多数都模糊了，可是她一开始也没有在这一世的娘身上寻找母爱。但是人的心就是这样的，东西没有不要紧，少也不要紧，可要是瞅着旁人得到的比自己多，就会觉得不公了。

    “小时候我带阿喜一起玩，她跌了，邻居还有说是我害的。那个邻居看不起我娘的出身，连带看不起我，她们说，阿喜的娘当初带来的嫁妆，将来是要给阿喜出阁陪送用的。她们说我们母女一定是盼着阿喜活不大，好把她的嫁妆占了……我不是没想过，要是这世上没我，或是没阿喜，都好。虽然那念头只是一瞬间，可是也很卑劣了。我也想，要是阿喜和我是一个娘生的，那一切烦恼也就都没有了。”

    当然了，那些假设都不成立。

    “娘说，都是命，命中无时莫强求。”

    阿福低下头不说了。

    忽然固皇子的手伸过来，在榻边摸索了两下，稳稳的握住了阿福的手。

    他果然不象刚才那样消沉，落落寡欢的神气从脸上消去了。

    阿福本来也就是想让他不再想着三公主和哲皇子姐弟俩的，可是说着说着，自己却真的难过起来了。

    “没事，我没什么事。长这么大也没怎么饿着冻着过。”

    固皇子重重的又握了一下，才放开手。

    佳蕙端茶过来，嘴角弯弯的。固皇子问：“送三公主他们回去了？”

    “嗯。”佳蕙说：“小文他们说，玉岚宫一关门，就听见三公主教训哲皇子，哲皇子叫的那个惨啊。”

    “他过来做什么？话也只说了一半。”

    侍蕙显然是知情的，但是吞吞吐吐不肯说。固皇子再三问，她才说：“前几天三公主送来那个宫女，原是伺候哲皇子的。宣夫人不太喜欢她，三公主就送给到咱们这里来了。刚才哲皇子来，八成是想讨她回去吧……这是奴婢瞎猜的，或许不是。”

    这个或许不过是佳蕙谨慎才补上的，其实这事也不算秘密了，玉岚宫的事太平殿多多少少也都听说了一些。

    只是阿福没想到，陈慧珍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哲皇子顶着被三公主收拾的险跑来要把她讨回去？真是……看不出来啊。

    固皇子也好奇了：“是么？就是那天四个宫女里的？”

    “是，姓陈。”

    固皇子想了想：“倒没有印象。”

    佳蕙说：“说话声音软乎乎的。长的也不错。”

    太平殿人形容起人来都很有特点，先说声音，再说长相。

    固皇子先笑：“长的是该不错，不然阿哲不会跑到我跟前来要人。”

    “听说他还在宣夫人面前顶砖打旋的磨矶呢，不过宣夫人再宠他，这回是铁了心没松口。”

    固皇子点点头：“这是自然。”

    自然什么他没说，不过阿福想，连固皇子身边还没有那种“暖床”功用的女人，哲皇子虽然个子大，可是年纪只好算个儿童，连少年还算不上，这种事情是太早了些。

    阿福有点出神。

    哲皇子很看重陈慧珍吗？那，慧珍来找她，到底是想回玉岚宫去，还是想到固皇子身边来呢？

    阿福有点糊涂了，也许先前她和杏儿的猜测都错了。

    ——————

    喉咙肿的厉害。。。抱抱大家。。。泪奔。
------------

十三 新人新气象 下

﻿屋里门窗紧闭，难免会有些炭气和其他气味，所以要时时熏香。即使如此，从屋里出来，阿福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雪味儿的空气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甘甜，在屋里人很萎靡，到了屋外一下子就感觉清朗起来了。

    早起来两个人忙而不乱，阿福梳好了头，杏儿看见自己肩膀上掉了两根头发，随手捏起来丢进炭盆里。

    阿福看她小心翼翼的揭开镜袱，从墨盒里拿出一小段眉墨来，对着铜镜仔细的描画眉毛，微微惊讶，站在那里看了几眼。

    杏儿什么时候……

    杏儿把眉毛描长了，顾镜自赏，似乎很满意。阿福看着，倒觉得那一对眉毛末梢上挑，并不衬她的脸型。而且杏儿原来眉淡肤白，看起来很可爱，这一对眉毛画的浓了，就好象一幅渲染粉桃画上，突然伸出了两根枯柴枝，突兀之极，整张脸就只能看到这对眉毛了。

    杏儿转头问：“好看么？”

    “你哪儿来的墨？”

    托人买的么？阿福知道那些小宦官常与出宫的采办们打交道，宫女们要用脂粉墨黛什么的都请他们帮忙。

    “嗯？慧珍给我的。”

    “哦？”这什么时候的事，阿福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们都画呢。”杏儿拿了一朵

    雪青的绒花别在发间，看了看，又拔下来扔在盒里，拿了一朵大红的戴上。

    阿福摇摇头：“你收了人家的的礼物，要是人家有事求你呢？”

    “这算什么礼物？况且还是她用过的呢。”杏儿说：“你没看慧珍的盒子，她有一对嵌红宝石的簪花呢。而且她还会往身上洒香露，或者是洒在帕子上头。”杏儿从袖里摸出块手帕：“喏，这也是她给我的。上面洒了好几滴香露呢，你闻闻，香不香？”

    阿福初时还以为只是阿杏自己有变化，可是再仔细看，好象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受了一些新来的宫女的影响，除了佳蕙和阿福，其他人或是头发换了个样子梳，或是涂了颜色比平时鲜艳的口脂，还有人大概是往荷包里塞了香草香丸之类的，走过时裙角摆动，带起一阵隐约的香风。

    好象一夜间，清寂的太平殿忽然染了些玫瑰色泽。

    真是新人新气象啊。

    阿福感慨之极。

    天寒，韦素来的少，三公主倒是多来了几趟，每次都带些新巧精致的礼物来，其中就有一串贝壳羽毛的风铃。挂了起来，风吹着羽毛，贝壳轻轻互撞，发出叮叮呼呼的声音，清脆悦耳。皇子道了谢收下，阿福十成里有八成能确定，三公主应该是和她一个来历的。

    即使阿福克制自己不去和她说话，但是目光每落到她身上，心里就有点异样的感觉。怀中揣着一个秘密，无人可以说。看着三公主明媚的笑脸，阿福发起怔来。

    “咦？你怎么了？”三公主常来常往，也知道阿福这个人。

    “啊，我在想，这铃真好听。”

    三公主一笑：“这个挂在檐下，不拘谁都能听着。只要一听着叮叮的响，就知道外头又起风了。要是风小就响的轻，风大，那就响成一片了。”

    她转头对固皇子说：“对了，你可知道，昨日有位宫人受幸，得了个封号玉美人？”

    “我哪有你的你消息灵通。”

    “是啊。那次赏花会上没见这人，好象那天是偶染风寒才没去赴会。我还没有见过呢，只听说确有倾城倾国之姿……”她顿了一下，慢悠悠的说：“有几分当年元皇后的品貌呢。”

    固皇子手里的茶碗盖落回茶盏上，佳蕙急忙把茶盏接过来，扯了帕子替他拭去滴在身上几滴茶水。

    固皇子没说话，三公主小坐一会儿也就告辞了。

    元皇后？那不就是固皇子的生母吗？

    阿福看他坐在那里，半晌一动都没有动。那双眼睛望着一个固定的地方。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走不进去。

    阿福听着风铃叮叮，叮叮的响，忽然觉得这声音如此无聊，惹人烦恼。

    三公主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太平殿里这股玫瑰色的旋风还未成气候，就劈头盖脸的被打压下来。

    晚间杨夫人把她们召集起来，阿福和佳蕙几个人待遇好些，站在屋里，其他的那些宫女宦官站在廊下，一阵北风吹来，吹的人瑟瑟发抖。杨夫人将她们训诫一番，特别点出两个小宦官为了烤火险些烧了床账，每人罚了五板子，大冷的天扒去了衣裳，就在庭中打了起来，那木杖一端圆，握在手中，一端扁是用来行刑罚。一下一下的，啪啪的声音象是抽在每个人脸上心上。天冷，皮冻的紧，不过两下臀就破了，血点溅在雪里，红白交映鲜明，让人触目惊心。然后又指出两个小宫女衣容不整，在滴水檐外罚跪，并扣了一个月的月钱。

    杨夫人发作完，又容色又缓和下来，夸了几句佳蕙服侍用心，赏了她一个袄一个裙，阿福也跟着沾光，得了一件袄子。

    杨夫人这是分明杀鸡儆猴，不但敲打她们，更是敲打那四个新来的。

    阿福暗自警醒，自己决不能忘形，不然杨夫人这冷面虎那是说吃人就吃人的。

    杏儿也给吓的不轻，晚上睡的不安稳，惊醒两回，挤到阿福床上来一起睡。

    她身子凉，一进被窝带进一股冷意，阿福朝里挪挪，让出一半被子给她，两个人并头躺着，杏儿小声说：“阿福姐，你身上真暖。”

    阿福眯着眼应了一声。

    “我觉得我可能做不了管事夫人了……”

    “怎么？”

    “我不识字。”她靠的近了一些：“哪个管事夫人不识字呢？起码自己得记下来宫人名册，会看账会写信……”

    “嗯，我听说杨夫人，好象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读书知礼，进宫就是女官的……和咱们不一样。”阿福含含糊糊的说。

    “阿福姐，你能教我识字不？”

    阿福昏昏沉沉的说：“有话儿明儿再说……”

    杏儿不再出声，滴漏一声一声的。外头的雪光映在窗子上，太平殿的夜，依然静谧。

    ——————

    难受死了，这次感冒怎么这么重。。鼻子里象塞了十斤棉花，头疼，憋闷，眼睛疼头疼喉咙疼……
------------

十四 病 上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夜里受了些惊，出汗又吹了风，又或是夜里面杏儿掀被来同睡着了凉，一早阿福想过来，只觉得头沉沉的。

    杏儿在她头上一摸：“哎呀，这么烫！”

    阿福苦笑，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在外面的时候，每年冬天也总会得一次半次的风寒，

    到了宫里看来也不例外。

    “我，我去回杨夫人，请御医来给你瞧瞧吧？”

    “不用……”阿福眼皮沉的厉害，强打精神说：“你给我弄碗姜汤喝，我躺着养会儿就行。”

    杏儿答应一声出去，过了没多会儿果然弄了一碗姜汤来。因为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太后说御膳房的饭菜送了来再端上桌，等入口时早已凉透，在几位夫人的宫院都设了小灶间，想吃热茶热饭可是随时举火烧煮，要不然这姜汤也没这么容易得来。

    阿福把满满一大碗热汤喝下去，蒙被盖头睡了一觉，到了午后并没发汗见轻，倒是周身发沉，烧的更加厉害。杏儿急的满屋乱转，只能跑去找旁人讨主意。晚间杨夫人来看了一次，交付给杏儿几粒丸药，杏儿找了热水来给阿福送服下去，这一夜阿福就没有睡的踏实，辗转反侧，一时冷一时热的。早上来了人给阿福把了脉，也只说是外感风寒，开了汤药。阿福的热一直到第三天才退下去，可是却又咳嗽的厉害起来，白天还稍好些，晚上简直咳的难以入睡，杏儿忙前忙后，既要当差又要照顾病人，眼见着脸就瘦了一圈儿，倒让阿福十分过意不去，心里也焦急不堪。病虽然没加重，可是却又迟迟不见轻，再拖的话，杨夫人只怕会把她迁出去——阿福是知道永寿堂那个地方的，虽然叫永寿，可是因为有病迁过去的宫人宦官，迁去的多，却不是个个都能齐全回来。

    阿福下不了床，睡的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忽然有人轻声唤她。阿福心里明白，可是身子太沉，挣扎不起来。那人伸手推她。

    “阿福，醒醒。”

    “你……刘润？”

    阿福用力眨了下眼，没看错，就是他。

    “你……怎么来了？”

    阿福的嗓子哑的不成样了，一句整话都说不了。

    刘润看了一眼门外，低下头来飞快的说：“这个给你，我明天再来。”他把一个纸包塞进阿福手里，迟疑了一下，他又说：“可不要让别人知道。”

    阿福一怔，可是脑子转的慢，还没反应过来要问这是什么意思，刘润如同来的时候那样，又匆匆的开门出去。

    阿福看看手里的东西，纸里包的是一把灰扑扑，药草研碎磨的药末儿。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阿福想起他刚才说话的语气神态，忽然觉得一阵心惊，虽然是躺着，还觉得头晕目眩，连忙紧紧闭上了眼。

    这种事只有以前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怎么猜，也猜不着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看看药包，吃还是不吃？

    阿福没思索太久，总之现在病没起色是事实，刘润没有必要害她。

    伸手从床头拿过一个茶杯，伸长手臂摸着了茶壶，颤抖着倒了杯水。那个药末儿闻起来并不刺鼻，阿福把药末儿倒进嘴里，用力咽下。嗓子肿着，只觉得那药末儿好象黏在上腭和咽喉处，涩涩的，急忙喝水，茶水半凉了，猛一喝下去，阿福机伶伶打了两个寒噤，无力的倒了回去，可是再也睡不着了。

    刚才的事情，越想越心惊。阿福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烂草，扎扎戳戳的疼，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药有问题？是谁的问题？

    杏儿过了一会儿回来，脚下小心翼翼，如临大敌般端着一碗药进来：“阿福姐，吃药了。”

    阿福嗯了一声。杏儿把药放在桌上，过来扶她坐起，还放个枕头在背后让她靠着。

    “你身上怎么样？觉得好点儿了吗？”

    阿福摇摇头。

    “来，喝药吧。”

    酱色的药汤闻起来就让人觉得嘴里心里一起发苦。阿福皱起眉头，杏儿看看她：“喝吧，不喝病怎么能好。”

    “不想喝。”

    杏儿也有些苦恼：“药哪有不苦的，那，我拿果脯来给你压一压？”

    阿福接过药碗，杏儿转身去柜子里找杏脯，阿福只喝了一口，侧过身将药倒在床头与墙壁之间。药汁沿着床腿淌下去，无声无息。反正这屋里已经一股子药气，污浊不堪，再多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杏儿转过头来的时候，药只剩下两口了，阿福摇着头：“不喝了。”

    “好吧，反正剩的不多了。”杏儿把果脯盒子递过来，阿福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杏儿，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事。”她也伸手从盒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等你病好了，记得多弄点糕饼谢谢我。”

    阿福仔细看着她的脸，杏儿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太大不同，不过眼睛下面微微的发青，这两天的确辛苦，晚上又睡不好。

    阿福一肚子的疑惑，又偏偏得不到解答。

    第二天刘润果然又趁屋里没人的空档来了。杏儿这个时候去煎药，屋里只有阿福自己。

    “昨天的药你吃了吗？”

    “嗯。”

    刘润又摸出一个同昨天一样的纸包来给她。

    “前天我过来，你睡着，我替你把了下脉。”

    “你……懂医术？”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学过一点皮毛。”刘润说：“你的药对症，但是其中少了一味要紧的，这样喝下去，再喝十天半个月病也不一定好得了……”他站起身来，顺手替阿福掖了把被子：“自己多小心。”

    佳蕙和其他几个宫女来看过她，也不过是说两句话就出去了，以免过了病气大家都麻烦。

    陈慧珍也来了一次，她穿着件水红的袄子，腰间系着葱黄的裙带，头发梳的光滑齐整，看起来格外精神。相比之下，阿福一脸病容，声音嘶哑，蓬头垢面，实在狼狈。

    “哎，别起来别起来。”慧珍忙紧走两步按住阿福：“你快躺着吧。”

    “真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还劳烦你们来看我。”

    “看你说的，这还不是应该的。”陈慧珍陪她说了几句话，也就起来告辞。

    阿福看她走了，闭上眼，今天见过的人的面孔轮流在脑子里闪过。

    刘润的话让她知道，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虽然不是要毒害她的性命，但是希望她能病久些，拖长些……

    这种事，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自己，究竟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

    一时间，似乎人人都有可能，又似乎人人都不会。

    －————————————

    俺病，阿福也陪俺病……好吧，真的只是凑巧，俺绝不是借着阿福来发泄自己的怨念。。。。

    感冒轻了点，昨天晚上太难受了。
------------

十四 病 下

﻿刘润来的时候，发现阿福沉静依旧，没有着急着向他问东问西，问他为什么药里少了药材，问这事情是谁做下的，问刘润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刘润松一口气。

    因为她没问。

    可是心里又隐隐的觉得失落。

    因为她，没问。

    刘润一直觉得，阿福不象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看起来和杏儿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个子，却有着一种沉静的温柔的力量，让人觉得她非常可靠……非常安全。

    是的，安全。

    刘润走出那个院子，冬日的冷风吹的他鼻尖发红。

    靠近她的时候，刘润常常想起从前。

    很久很久以前——又或者，没那么久。

    他以为自己都快忘了。

    那时候母亲温柔美丽，不肯让他吃太多糖果糕饼怕他坏了牙。

    那时候他什么都有。

    无忧无虑。

    刘润眨眨眼，似乎那里从来没有湿润过。

    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现在只拥有不完整的自己。

    刘润迈开步，象往常一样，平静的走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阿福看着刘润走了。

    她知道刘润一定能告诉她些什么。

    刘润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眼睛，似乎总在默默注视着身周发生的一切。

    不过她没有问。

    这次病倒，只让阿福明白了一件事。

    她太软弱，也太天真了。

    不管敌人是谁一样。

    这里就是这样的。

    杏儿搓着手进来，她把提盒放在桌上：“阿福姐，今天有鸡汤，我给你要了一碗。”

    “是吗？”阿福坐起身：“你一说我还真馋了。”

    杏儿笑盈盈的给她装了一碗，阿福接过来，深深嗅了一下：“好香。”

    “听说里面放了人参的。”阿福说：“不知道是给殿下还是给夫人预备的，反正现成的便宜咱不占是傻子。”

    汤很汤，阿福舀了一勺小口的喝了，杏儿在一边看着，眼睛里露出渴望的光亮。

    阿福很熟悉这种目光，阿喜想要什么东西时，就会这么瞅着那东西。

    “来，你也尝尝。”

    杏儿摇摇头：“不要了……你快吃吧，吃了病能快好。”

    她显然还想说什么，不过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阿福轻声问：“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她说：“不过，今天杨夫人，把慧珍调到东院了。”

    “什么？”

    “因为你病了，她说她能给固皇子读书，杨夫人竟然同意了。”

    阿福似乎并不太意外：“是么？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她就会过去……”

    杏儿停下来，阿福和她同时听见了什么动静。

    很远，关着门窗，又有风，听不清楚。

    阿福和杏儿惊讶的对视了一眼，杏儿说：“我去看看。”

    阿福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别去。”

    直觉那不是好事。

    杏儿回头看她一眼，那神情很迷茫。

    “等下也会听说的，现在别过去，万一有人乱发火撒气怎么办。”

    “哦。”但是杏儿还是坐的不是很安生，看样子外面的事让她很关心。

    “算了，想去就去吧。”阿福放开了手。

    阿杏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又坐下了：“算了，外面也冷。”

    阿福慢慢的，觉得心里有点发凉。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那碗鸡汤放在那儿，上面油很厚，渐渐变成了一层黄色的膜，腻腻的。

    不用她们出去，消息自己也会传进来的，是蕊香来说的。

    “夫人又打人板子了，这个月还没过，都第二回了……”蕊香的脸色发白。

    “打的谁？”

    “丽夫人送来的那个宫女。”

    杏儿好象松了口气似的。如果不留神，就不会发现她神情细微的变化。

    “那怎么这么吵嚷，打人不都是……”不许出声这四个字杏儿没说出来。

    “嗯，她说她冤枉，还扯着别人……算了，不说那些，反正啊，那些夫人调教出来的，都不是省油灯。”蕊香坐到床沿：“阿福姐你好些了吗？”

    “嗯，快好了。”

    蕊香笑着说：“你答应我教我绣那个花样的，可不能赖的。”

    阿福摇摇头：“不会的。”

    一切看上去象往常一样。

    阿福安静的养病。等她终于康复，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到来了。

    消失了很久的韦素在这个刮着大风的早上进了宫。阿福几乎以为这个人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销声匿迹了，再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才矮身行礼：“见过韦公子。”

    “咦？你瘦了。”

    “是吗？”阿福摸摸脸：“得了场风寒，刚好。”

    “我说呢。”韦素摇摇头：“这个天冷的很，可得当心。”

    “是啊，病了一次，可得了不少教训。”

    他们在走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笑了。

    杨夫人迎面走来，微微颔首：“韦公子来了。”

    韦素笑嘻嘻的一揖手：“夫人好。”

    “来了就好，殿下可惦记你呢。这次去了这么久啊？”

    “是啊，先回的双寄，陪祖父母待了段时候，后来又去了七贺的外祖父母那里，折腾下来，回来的路上还一场接一场的下雪，路特别的难走。”

    杨夫人微微笑，难得看到她有那样温和表情：“怪不得，一脸风霜的样子。”

    “啊！”韦素的两手啪一声捂到了脸上：“很丑么？很老么？”

    他那副样子让阿福忽然想到一副名叫“呐喊”的名画，她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忍住笑。

    杨夫人也给逗的前仰后合，阿福突然发现她笑起来，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岁，原来那严肃的线条全被温柔取代了，原来杨夫人也是如此秀美的一个女子。

    “你啊……”杨夫人觉察自己有些失态，用袖子掩住口，清清嗓子，转向阿福：“你养好了？”

    “是，多谢夫人关怀照顾，我都好了。”

    “以后要用心当差。”

    “是夫人。”

    阿福直起身，望着杨夫人离开的背影。长长的回廊，清冷的庭院，深色的漆柱与回栏，杨夫人深色的衣摆拖曳在地下。那背影显的修长窕窈，腰肢格外苗条。

    “走吧。”韦素说。

    “嗯。”

    韦素在别人面前端的高高的，但是不知道怎么，他对阿福很和气，阿福也奇怪，对着他的时候，就一点儿也不紧张。

    感觉不是一个刚认识的人，而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

    至于第一印象……不算赏花会的话，阿福就记得自己摔的莫名其妙的那个屁股墩儿。

    后来很久之后，她问韦素那是为什么。

    他说，我见你第一眼，就想着，我要是有个妹妹，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

    俺好多啦，，抱抱大家。。

    就是还在咳嗽。。

    零九年过去了，我觉得很舍不得。

    虚度了很多时光，希望新的一年，我们大家都过的更加充实精彩。

    新年快乐！
------------

十五 过年 一

﻿阿福重新走进这间屋子，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一切似乎还是原来那样，可是，好象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起了什么变化。

    阿福打量了一下，自以为发现了改变的原因。

    垂帐和窗纸都换过了，新换上帐纱垂幔的是一种浓丽的深红色，既喜庆又不刺眼。

    是啊，要过年了，辞旧迎新，这间屋子应该是已经彻底的打扫过了。

    固皇子坐在窗边，手里摸索着几枚棋子，面前摆着棋盘。

    “咦？你早知道我要来？摆下阵势等我了？”

    固皇子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把棋子一放，站了起来：“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险些回不来呢，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想留我过了年再来的，我说那可不成了，得误多少功课，一听这话他们才放人，不然你今儿还等不着我。”

    “呸，给你点面子就当自己了不得了。”固皇子轻松的说他：“你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么？来，杀两盘！”

    韦素大步走过去坐下：“嘿，看我杀杀你的威风！叫你看不起人。”

    固皇子眼睛不方便，所以韦素每走一步都会说出来自己的棋子落在了什么位置。固皇子微微思索，便说出来自己落子在什么位置。这样下棋，得记心极好才行。阿福还是头一次看到他们下棋，开始觉得新奇，时间稍长了一些就觉得韦素实在占了很大便宜。

    韦素一抬头，看见她站在一旁，比初见面时瘦了许多，虽然脸盘还是圆圆的，可是下巴却尖了出来，可见这场病实在不轻。

    “你站的不累么？坐下吧？”他指指一边的小锦墩。

    固皇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转过脸来，但到底没有转，说：“嗯，病都好了吗？”

    “承蒙殿下关心，都好了。”

    阿福搬过小墩子坐下，他们下的很快，没有一局拖个半天的习惯，固皇子落败，韦素胜了四子半，得意洋洋的说：“早知道就跟你打赌要采金了，现在赢也也只能白开心一下。”

    白开心难道不是开心吗？

    明明看上去是个很……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形象的清贵公子，一张口却象市井鄙夫，让人忍不住发噱。

    但是阿福觉得亲切。

    她以前生活中，身边都是这样的人，锱铢必较，爱占小便宜，可是没什么坏心，大家相处起来很轻松。

    “嗳，我听说，过了年皇子们都要进学，你呢？”

    “我都什么年纪，难道还跟小弟弟们坐一起念书？那也太笑话了。”

    他们说着话，韦素说：“我去瞧瞧那盆兰花，快半年没见它了，别已经让你给摧残至死了。”

    隔着一道幔子，固皇子忽然伸过手来，准确的盖住了阿福正在收拾棋子的手。

    阿福吃了一惊，随即想到他一定是听到棋子的声响才能判断出她的手在什么位置上的。

    她轻声问：“殿下？”

    “你嗓子还有些哑。”

    “其实已经好了，可能是昨天晚上喝了口冷风咳了几声，所以今天听起来会这样……”

    固皇子另一只手抬起来，他的指尖触到了阿福的鼻子，指腹就蹭到了她的嘴唇。阿福本能的抿起嘴，下面的话也就不说了。

    好在只是这一下，他的手就缩回去了：“是瘦了。”

    这话说的淡淡的，不过阿福却觉得挺窝心的。

    今天一早起来有两三个人都说她瘦了，不过到这时候听到这句淡淡的陈述，却比听到前面那几句加起来都觉得心里熨帖。

    外面有脚步声响，阿福有些心不在焉，以为是韦素回来了，结果帘子一动，进来的却是陈慧珍。

    她穿着一件稍瘦的紫色袄子，下面是撒花百摺裙，她一进来，阿福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的香气，非兰非麝，清雅之极。

    “殿下。”她行过礼，看到阿福站那里，手里还端着棋盒，微笑着说：“阿福，你病刚才好，还是我来收拾吧。”

    佳蕙一掀帘子进来：“慧珍，夫人叫你过去一趟。”

    慧珍的动作僵了一下，说：“我收拾了这个就去。”

    佳蕙语气虽然不重但却很坚定：“你这就过去吧，要连这个都不能收拾，那她也太有没用了。”

    慧珍把手里的几枚棋子慢慢放下，退了出去。

    阿福弯下腰把棋子拢进匣子里头，递给佳蕙。

    “你病的可真是时候，越是要忙，你偏偏一声不响就躺下了，等我这里一五一十的都齐全了，你又好了。”佳蕙小声说，伸指头在她头上戳了一下。阿福嘻嘻笑，一边揉头一边说：“又不是我自己想病的。佳蕙姐，我绣两条好手绢给你用吧？”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

    “不赖。”

    “不赖什么？”

    韦素走过来，右手手指微微捻动，又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我好象听到绣好看的手绢？这怎么能没我的份？”

    佳蕙对他倒不大敢玩笑，阿福说：“没说什么手绢，是您听错了。”

    韦素扯扯自己耳朵：“我听错了？我今年十五又不是五十了，怎么现在耳朵就不好使了。”

    “您有十五？”

    “哎，怎么，不信啊？”

    “不是，我以为您比殿下小呢。”

    “怎么会，我可是他表哥。”韦素拍拍固皇子的肩膀：“是不是，固表弟？”

    固皇子摇摇头：“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出了一趟远门，怎么性子还是这样，没见有什么长进。”

    “谁说的，我可学了不少本事。”韦素说：“我还下了一次田呢，跟农人一起收豆子。”

    “收豆子？”固皇子来了兴致：“怎么收？”

    “啊，说来，得先准备一个筐，豆子是被豆荚包着的，豆荚长在枝上，原来是青色，捏上去有点脆嫩，等熟透了就干了，黄黄的硬硬的，这时候就……”

    阿福和佳蕙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那两个种甲的门外汉兴致勃勃的说的正起劲，全不管她们。

    佳蕙把她叫到一边，打开柜子拿了一个布包给她。

    “这是？”

    “这是以前人家送我的，补药。”佳蕙说：“你看看你，说话有气无力，走路还打飘呢，可得好好将养。”

    两个人靠窗挤着坐下来，阿福顺手拿起针线筐里的兰结绦子：“对了，佳蕙姐，你不喜欢慧珍？”

    “她？”佳蕙轻笑了一声：“对了，你给我看看这个绦子，我总是打不好，一扯就开。我见你有个，结的好生精致。”

    “我那是一根线结出来的，不是两根对拼起来的。”

    “哦，怪不得，我觉得这里总是系不紧。”

    “哎，你还没说呢。”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佳蕙把绦子放下，转过身来，预备好好教教这个丫头。

    在宫里，有的事，一定要懂。

    —————————————

    俺的感觉好多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哟！
------------

十五 过年 二

﻿“阿福啊，你能看书识字，比我强。那你也该知道一个词儿吧？入乡随俗，是不是？到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事，说什么样的话。太出格了，是不行的。”

    “嗯。”

    “你看她的样子，象是来做婢女的吗？”佳蕙从线筐里翻出一根长的丝带递给阿福：“她的打扮，说话，作派，都是奔着要做人上人去的。可是她心太高，人却站不了那么高，想向上，就得踩着身旁的人，才能让自己更高点，那谁又愿意被踩下去呢？”

    佳蕙没有再多说，阿福抿了下嘴，手指灵巧的给丝带打结。

    佳蕙这话，是说的慧珍，不过，也可算是对她的敲打吧。

    阿福并不觉得慧珍的追求是错的，谁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呢？

    但是，也许慧珍的做法，过分了。

    “虽然说她现在也算是太平殿的人，可是谁又敢认真使唤她，你说是不是？”

    阿福已经把绦子结成了一朵祥云的样子，虽然只有一圈，看起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里面再结一圈，然后再对着系……就行了。”

    “你可真巧。”

    阿福低下头一笑。

    民家过年就已经够热闹了，提前许多天开始准备。腊月二十三小年儿，扫房掸尘，连梁上和砖缝都彻底打扫干净，据说，要把一年的陈秽疫丁都扫出去。阿福病着的时候，太平殿上上下下已经把这个都忙活完了，过了午太平殿忙碌着贴上了红窗贴，门贴，阿福分得的活计是贴书房这里的。佳蕙给她一叠各种剪纸花样儿，春燕穿柳，凤戏牡丹，狮子绣球，五蝠捧寿……在家的时候也贴，可是哪有这么多精致的花样。阿福贴的高兴起来，贴完了之后，远远的退到书架后头。真的奇怪，只是多了那么几张窗花，整间屋子看起来却比平时鲜活了不少。

    还剩了几张，阿福和佳蕙说了一声，回了自己屋，也在这窗上贴了几张。还剩下三四张的样子。

    刘润那屋子，应该也没有贴吧？

    阿福把剪纸夹在纸里包好，出了屋朝后面走，绕过一排花墙，远远看到刘润他们住的屋子。

    门虚掩着，阿福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有人在屋里吗？”

    屋里似乎有人低低的嗯了一声，阿福犹豫了一下，听着不象是刘润。

    她轻轻一推门，屋里很暗，窗子放着，帘子也垂着，看着从早上就没开窗子。阿福看了一眼，里屋床上好象睡着人，床前一双青口布鞋。阿福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安。刘润看来不在，这躺床上的人应该是他同屋的叫庆和的宦者，不知道他是不是生了病……所以大白天睡在屋里。

    阿福想了想，脚步轻悄的又退出来，将门照刚才那样关好。

    窗花明天再送来也不晚，或是回来直接去锦书阁交给刘润好了。

    她把心里那些疑惑盖住，韦素中午留下来吃饭，佳蕙带着几个小宫女张罗着，阿福也跟着打下手帮忙。她虽然以前没有服侍过固皇子进膳，不过平时在一起吃点心什么的，也知道怎么做，韦素席桌上四个菜，固皇子面前是八个菜，不过他吃的很少，佳蕙侍立一旁，用一双长的乌木镶银箸替固皇子将菜挟到碗中。

    等饭桌撤下去上了茶，阿福正要退出去，韦素对她招了下手：“来来来，我听说你们这些日子可是读了不少好书，而且还边读边吃，惬意非凡呢。”

    阿福一听他说话就想笑，回说：“因为最近天冷，所以读了几本食记……”

    “嗯。”韦素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来：“我这些天在路上，没什么空暇，不过写了两篇游记，记下了一些沿途的风物，回头你读两篇来听听。”

    阿福愣了一下：“我不过是暂代一时，既然韦公子您回来了，那……”

    原来陪读可是韦素的差事，人家两个在一起才能研讨学问，自己只会鹦鹉学舌——还常遇见不会读的字需要停下来请教固皇子。

    “拿着。”

    固皇子声音很轻，他捧着茶盏，那双象上蒙了雾的眼睛显的格外水润，口角噙着一丝笑意，阿福能看出他很高兴，比平时情绪都高。

    韦素拿着册子的手又朝前递了一点，阿福犹豫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册子是厚桑纸的皮，不薄不厚，上头带着韦素的体温，摸上去有种让人眷恋的温软。

    “念哪篇呢？”

    “翻到哪儿，就念哪儿吧。”

    固皇子也点头。

    阿福硬着头皮翻开，念书这事，韦素可是做了许多年了，阿福觉得自己那不标准的发音和过于平缓的声调肯定会被他笑话。

    真是鲁班面前耍大斧。

    册子一下就翻在一页上头。

    阿福从头开始念：“溪很浅，可以清楚的看到水底的石子，大大小小都有，不知道它们已经在河里沉睡了多久，也许还将这样安静的沉睡下去。我忽然想，如果我也是其中一颗，也不错。”

    固皇子轻声一笑，阿福看看韦素，他有些出神，好象又想起了那时候的情景一样。

    阿福再继续向下读：“冬天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山林如此静谧，许多人愿意躲入其中，避世终老。我想，我要是老了，就在这里盖一间屋，每天懒懒的晒太阳。”

    固皇子又笑了一声，插了句话：“你就是懒，也难怪舅舅总是怒其不争。”

    “我又不是长子，怕什么。我要是太勤快了，我那位大哥该多不放心啊。”

    固皇子这次没有笑。

    阿福从这句轻松的话里听出许多并不那么轻松的东西。

    外面有脚步声，很急，从靠东的夹道那边过去。

    是跑过去的。

    杨夫人最厌恶人毛手毛脚，这人是谁？为什么跑的这样快？

    阿福清清嗓子，继续向下念书。

    不要多管闲事。

    韦素要走时，忽然停下来：“啊，我倒忘了。”

    他又伸手到袖子里去摸。阿福觉得他的袖子简直象百宝袋一样应有尽有。

    他摸出一个小布口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桌上。

    是石头。

    圆滑的卵石，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固皇子伸手摸着一颗小的：“石头？”

    “嗯，在那里河里捡的。”韦素笑着说：“来来来，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礼轻情义重，我大老远把它们从双寄背回来的。这不是要过年了么，这就算我的节礼吧。”

    “你也太……”固皇子看样子是忍着没把吝啬二字说出口，笑着说了句：“省那么钱都填哪儿去了？”

    “嘿，钱这东西嘛，谁也不会嫌多的。”

    固皇子摸索着，在石头里面挑出一颗很鼓很圆，乍一看有些象包子状的，叫阿福过去：“来，见者有份，也分你一颗。”

    韦素瞪起眼：“哎，你当着我的面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啊？”

    “什么你的？你已经送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要高兴送人，你可管不着。”

    阿福把那颗石头收下，紧紧攥着。

    真实在，沉甸甸的一颗。

    她回屋的时候，远远看到有穿着灰衣的宦者进了西院。

    怎么了？

    宫里面的人都不喜欢那灰袍子，那是内府里最让人讨厌的一群人，他们掌管刑责的事，犯了事的宫女宦官送到那里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们怎么来了？

    ——————————

    今天朋友生日，被硬拉去吃饭唱歌，我的嗓子象公鸭嗓一样～～～～

    好累的说，本来今天想多写点的，可是实在支持不住了。

    抱抱大家，天气很冷都要注意身体啊。
------------

十五 过年 三

﻿阿福进屋换了件衣裳，洗了手，耳朵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听着门又响了，掀开窗缝朝外看。

    只一眼阿福就愣在那儿，那几个人正朝外走，杨夫人也站在回廊下面看着。抬出去一个被卷儿，里面包着什么，阿福就是再迟钝也想出来了。

    她的手攥的太紧，指尖发白。放下窗户之后觉得指头都麻了。

    等了一会儿杏儿也回来了，脸色发白：“阿福姐，西院……死了个人。”

    “是谁？”

    “是丽夫人送来的那个宫女，暴病，说早上还好好的，后来突然就说头疼，一下子栽地下就过去了……”

    阿福点点头。

    那三个姑娘都很漂亮，不过阿福连名字都记不清楚。

    不熟悉，似乎那种惶慌的感觉就少了许多。

    “真的，杨夫人都不让说，马上过年了，突然死人，太不吉利。说不让殿下知道的，谁要乱说，一定饶不了谁。”

    阿福跟着点头，其实她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上头。

    她也没想什么，只是傻傻的发了会儿呆。

    杏儿说：“慧珍还和她住一屋呢，上次慧珍已经调过一次屋了，和她住一层的那个打了板子之后也抬走了。这一个又……我说，她是不是身上带煞啊？怎么走到哪儿哪出事。”

    阿福一听这话里还有别的原因似的，就问了一句。

    “嗯，说是她原来在玉岚宫的时候，好象也有点什么事，我也知道的不多嘛。”杏儿把头凑过来，小声说：“淑秀原来不是跟她一起嘛，后来淑秀摔了一跤之后，两个人也分开了。”

    “淑秀现在还在玉岚宫吗？”

    “你还不知道？”杏儿好象有点大惊小怪：“淑秀不在那里了。”

    “哦？”

    “淑秀被宣夫人拨去给一个新封的美人使唤了，比慧珍来我们这里来早呢。”

    阿福是真的不知道。她每天就是当差，不当差的时候就闷在屋里做活，不象杏儿一样，一有空就和小宫女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有话说。

    杏儿从怀里摸出一杆笔来，讨好的对阿福笑：“阿福姐，喏，我找了只笔，你教我认字啊。”

    “哪来的笔？”

    “跟人要的嘛。”

    阿福接过来，是只用旧的笔。

    她蘸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杏字。

    “这是杏，就是你的名字。”

    “啊。”

    杏儿认真的盯着那个字，手跟着那笔划认真的描了一遍。

    “这就是，我的名字啊。”

    “嗯。”

    “阿福你姐你的名字怎么写？”

    阿福在那旁边，又写了个福字。

    杏儿看了看，笑了：“你的这个字难写，道道太多。”又看看自己那个杏字：“嗯，我这个挺好看的。”

    她拿笔蘸水在旁边学写，倒也学的有模有样，不算很歪斜，就是下面的那个口字，画了个囫轮圆，怎么看也不是四方的。

    不过杏儿自己说，她喜欢圆一些，方方的看着不好看。

    这个……阿福想，随她高兴吧。

    杏儿学了她的名字，学了从一到十的数字，还学了日月年人上下这些常见的字，她聪明，学的很快，两天学了几十个字，一有空儿就用手指点点划划，右手划在左手上，还很有兴致的又用左手试着，在右手上写划。

    阿福把那红窗贴给刘润送去，他们站在廊下说话。

    “还要不要我帮忙给贴了？”阿福指着那剪纸细致的地方：“手一重就给扯破了。那天中午我来过一回，你不在屋里，你同屋的是不是生了病？我看他躺在床上。”

    刘润顿了一下，说：“不是，他就是打了个盹。这个我能贴，要说细心，我觉得我比你还强的，你服不服气？”

    阿福一笑，想起刘润以前教她掰花芽，她掰坏好几个。其实刘润真是很细心的一个人。

    “是，你是比我强。”阿福顿了一下，说：“杏儿最近在学识字，学的可上心了。”

    “是么。”刘润这话真是要多淡有多淡，阿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事儿真叫尴尬的，如果刘润和杏儿是普通的一对朋友，阿福什么话都能说的，可是刘润是宦官，杏儿对他的那份好感，把自己憋的那样，阿福看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回去了。”

    “你等一下。”

    刘润进屋拿了个布包出来递给她，小小的巴掌大：“这里面是一些清嗓子的药，你要还是每天那样读书，就晚上睡觉时吃一粒，天太冷，你病才好得小心些，还有……自己多当心，遇事多想想。”

    “嗯。”

    阿福回去把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还有纸包，约摸三四十粒药。阿福找了个空的匣子装上，把那块布叠了收起来预备哪天再还刘润。

    布上也有点药香气，阿福忽然想起来，刘润从哪儿弄的药？

    上一次病着，这一次也没想起来问他。

    就算刘润在宫里人熟，但是也不能这么隔三岔五的就来一遭，时候长了，别是要给他惹麻烦的。

    晚上临睡时阿福吃了一粒那个药丸，结果晚上真没咳嗽，第二天起来自己也觉得清爽。她去锦书阁的时候，韦素远远就看到她了，笑眯眯的站那儿等她过去。

    “韦公子。”

    “嗯。”韦素披着一件纯白的貂裘斗篷，那样子真称得上丰神如玉，佳蕙端着一个盒子过来，笑吟吟的行过礼：“韦公子今儿又来喝我们的茶了？昨天倒是得了好茶叶，等下正好沏给您和公子一起尝尝。”

    她上楼去了，韦素却掏出个东西来给阿福：“这个给你。”

    阿福有点意外，没接：“这是？”

    “你不是说你咳嗽嘛，这个就对你的症，我让药房的人给配的，天天晚上睡觉时候吃一粒，总比干咳强。这个一次不能配太多，你吃完了再和我说声。”

    阿福心里已经预感，接过来一闻，果然和刘润给她的那个差不多成色，味道一样，就是颗粒儿比刘润给的那个大些均匀些。

    “这个，叫个什么名堂啊？”

    “叫清平丸。”

    “名字倒风雅。”

    “什么呀，清痰平咳的，简称就叫清平丸了。”

    刘润的药阿福就收的挺自在，韦素的这个，阿福就觉得有些烫手了。

    说起来，昨天还收了他一块儿石头呢——难道是因为要过年了，所以总是在收礼？

    ＋＋＋＋＋＋＋＋＋

    哄儿子睡觉结果我也眯着了，爬起来刷牙洗脸才想起自己居然还没更新。。。。

    抱抱大家。。。
------------

十五 过年 四

﻿一忙起来，就觉得时间过的好快。

    转个眼，年就到跟前了。

    阿福她们都发下来了一身新衣，是红滟滟的颜色，象五月里太阳底下的石榴花的颜色。杏儿捧着新袄新裙，恨不得马上就穿上身，晚上睡觉时就把衣裳放在枕头边。

    “这么好看的颜色，我以前只见王善人家的媳妇穿过，那还是她成亲的好衣裳呢。真好看……”

    “嗯，宫里头的布帛，当然比外面多，也比外面的好。”

    袄大了些，裙子也长了些。这也是自然，本来是做给大宫女的衣裳，做为节下的恩赏，才到她们手里。还有红通通的大朵的绒花。

    年三十那天一早起来，杏儿用了比平多许多的头油，戴上新绒花，还拿剪子小心的修了眉毛和鬓边的头发。阿福闻着屋里一股桂花头油的味，她也穿了新衣裳，大概病了一场，裙带系的好之后，在镜前照照，衣服有点虚荡荡的，不过还是一张圆圆脸。刘海长了，有点盖眼，等杏儿用完了剪子，阿福也把自己的刘海修了修。旧年的一切都要留在过去，剪头洗澡这些事都要在旧年做完，把一年的旧灰积秽都洗掉。

    阿福过去的时候时候不算晚，固皇子也刚起身梳洗过，小宫女捧着镜子，佳蕙半跪在那儿替他把另一只靴子穿上。

    “殿下。”阿福屈身行礼。

    固皇子笑着点头：“来了？”

    “嗯。”

    阿福过去帮手，替他理正腰带，把托在盘子里的玉佩，荷包，带饰，一样一样的佩好。今天与平常不同，有大宴，太后，皇帝，那些夫人们，皇子公主们，皇亲，朝臣，命妇……这种时候，不能有一点瑕疵纰漏。

    “今天宴会人必多，可是跟去的人却不能多……”佳蕙转过头：“阿福，你和我，我们跟去，外头叫上刘润和庆文，再有韦公子照应，就妥当了。”

    阿福心里有点没谱，那种大场合她可从来没去过，旁的不说，就是贵人的服色，虽然记得认得，到时候乍一见了，万一行错礼有什么差错，那可糟糕。

    不过阿福点完头，就不去想这事了。

    她就是这种性格，惶恐归惶恐，可是越有压力越是出水准。上辈子哪回考试都是这样，考试前担心那是一回事，开考后的挥洒自如那是另一回事。这算是另一种应试人才吧，每次考试，总是比自己的平时成绩好些。

    大宴设在纯元宫，阿福出了太平殿，往回望一眼，再朝左边望一眼——那边是德福宫的后墙了。

    这么多天没有出过一次门，就在太平殿里头，来来回回，方寸之间。时光就这样消磨过去，一点波浪也没有泛起，让人觉得心惊。

    阿福她们跟着步辇走。这宫里头的皇子公主，有这个特权坐步辇的只有固皇子一人，但是这个特权——阿福想，情愿一辈子都用自己两条腿走路，天涯海角也不嫌远。

    也胜过永远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不知道光明，不知道颜色，不知道风霜雨雪。

    步辇停在纯元宫门口，韦素今天没有陪着，阿福在后面跟随，固皇子搭着庆文的手，一步一步走的异常稳当。上台阶，进殿门，阿福他们四个紧紧跟随。有穿着同样红色袍子的宦官过来，行了礼，引固皇子入座。

    座位离大殿中间的御座最近。

    固皇子刚落座，三公主，哲皇子和宣夫人一同来了。阿福久闻宣夫人之名，却是头次见到。宣夫人并未过来，她穿着一件褐底暗红纹的袍服，头上梳着高髻，别着五凤展翅的一只步摇，除此之外，还有两枚玉簪一朵应节的宝石珠花，别的再没装饰，看起来不觉得华贵，倒让阿福觉得很——简朴。

    对，就是简朴。

    阿福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后宫美人的打扮越须要谨慎，什么不能戴什么不能穿分毫错不得，反而没有平时那样花枝招展风qing动人。但是宣夫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很安静。哲皇子过来和固皇子招呼，还匆忙的扫了阿福她们一眼，略有些失望，说了两句话就回到宣夫人身旁去坐着。

    三公主十分招人注目，她的一身华丽金红色宫装恍如一只招摇的凤凰，头上一颗鸽卵大的明珠异彩闪烁，阿福暗暗评估一下，只怕那一颗珠子就价值连城。她明眸雪肤，笑语如珠，就算是瑞夫人丽夫人还有一众后宫嫔妃都来了，也压不下她的风头。怪不得说宣夫人因为生下这个女儿才有今天的地位，这话绝对有理。

    一眼看过去，满眼佳丽，最漂亮的不是她，最耀眼的却是她。我要是皇帝，肯定也更喜欢又聪明又漂亮的这个女儿——更何况三公主还很善解人意，会讨人喜欢。

    瑞夫人长相秀美，五官就象画上去的一样，她穿的衣裳规制与宣夫人相同，就是颜色不一样。而丽夫人则要年轻的多了，相貌也更美。她的儿子信皇子还小，紧紧跟在她裙角边，走路还不太稳当，是个极可爱的娃娃。

    人活着的必须品其实很少，但所有人都想拥有更多。皇帝要这么多女人，阿福很怀疑他能认得全他睡过的女人么？

    固皇子轻声说：“茶。”

    佳蕙去取东西，阿福躬身端了茶递给他。

    固皇子接过去，没喝：“你刚才在想什么？”

    “嗯？”

    “我说了两声你才听到。”

    “哦，我在看夫人们那边。”

    他点头，中肯的说了句：“很香。刚才过去的是丽夫人吧？”

    “她没出声啊？你怎么知道？”

    “丽夫人用的香味道更浓，而且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盈，与旁人不同。”

    “你知道？”阿福讶异。

    “你们走路我都听的出来。”

    厉害。

    他忽然微微抬起头，低声说：“陛下与太后来了。”

    阿福微微一怔之后，她轻轻闭上眼，用心倾听，后殿的确传来声响，鼓声咚咚咚响了三声，然后脚步声更加清晰起来。很多人在走动，有女子的环佩叮咚声，人呼吸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眼前很黑，但是耳边的一切听起来是那样的清晰而丰富，那些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阿福睁开眼，扶着固皇子站起身，然后拜倒下去。

    皇帝与太后坐了下来，他们才能平身，然后再次落坐。

    阿福眼尖的在纷纷落座的，靠西面的那些女人中间，看到了那位有一面之缘的吕美人，她穿着一件说不上来颜色的，红的有点偏紫的衣裳。按说紫色是少有的贵重颜色，但她那件紫衣裳象是要染红的没染好，和蓝色混了一样。

    佳蕙已经回来，宴会也正式开始了。

    ————————

    俺的感冒要好了，可儿子变成了鼻涕宝宝一只——不肯吃药，很烦燥。。555～～
------------

十五 过年 五

﻿阿福没在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夜景。

    在这个时代，本来也没有什么夜景好看，除非看星看月看远山如墨——

    但是今夜不同，此处不同。

    一道道的门户，一重重的帘幕，一层层的长阶，一片片的锦绣……

    殿中红毡上绣着无边祥云，舞伎的裙子象霞光一样飘摆。还有那霓彩一样的飘带，旋转间，仿佛首尾相衔，浑然无缝……

    华灯初照，盛世风liu。

    整个皇城，成了一片不夜城。从大殿望出去，就象一片琉璃仙境。

    丝竹之声似乎就从远处连绵的灯火深处传来，笛音清亮，弦声柔雅，就象一汪水，一道光，一缕风……

    阿福怔怔的站着，原来佳蕙点她来，她还是有些不甘愿的，现在却都变成了心甘情愿。

    钟磬声，锣鼓声，喧天匝地，绵绵而来。

    明明置身热闹繁华的宫殿里，阿福却一下子，好象回到了山上。

    和师傅一起住在山上的岁月，对阿福来说，既新奇，又快活。要做的活儿不多，别人觉得山上清苦寂寞，但是阿福却觉得那是一片丰富的天地。山上的花，树，草，虫，兽，鸟……连山间的溪，石，风……都那样让人惊艳，难以忘怀。

    知道这个时代是一回事，真正看到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感动和震撼，不是看看书，或是听人述说描绘所能体会到的。

    这个时代的宏丽，这个时代的繁华。

    阿福这种感觉，很怪。

    一时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个旁观者。

    可是一时又觉得自己就是这副盛世绘卷上的一点颜色，一道线条，一抹景致……

    这种感觉，真是很奇妙。

    幕布扯了起来，居然还有一出串场皮影戏，热闹喜庆。阿福顾着席上，凉菜热下去，热菜端上桌来。凉酒烫暖了再斟进杯里，固皇子看不到，不过能听得到。他端坐着，手里端着酒杯。皮影戏极短，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伎人们退了下去，乐声也停了。

    太后微微笑着说：“年饭年年吃，来来去去总都是一样的菜。”

    皇帝接了一句：“人团圆，吃什么倒不要紧。”

    阿福这还是头一次……嗯，看见皇帝的正脸。

    要说看到了什么，老实说，什么也没看到。

    皇帝那身儿衣服太扎人眼了，镶金錾银，镶宝锦绣，正红明黄玄黑三种颜色浓艳之极，还有那垂珠的冠冕，又把脸挡了一半。听着声音当然是一派威严，而且年纪不大，阿福想，太后看起来也就象三四十岁的人，脸那个白嫩啊，比自己家的娘还要年轻。皇帝看起来也年轻，倒让人不敢相信他有固皇子三公主这么大的孩子——虽说这时候的人成亲早，十来岁就当爹当妈，三十开外就当了祖父外祖父的也常见，可阿福就是觉得，挺别扭的。

    太后和皇帝发了话，在座的又齐齐举杯共饮。酒过三巡之后，场面显的活络了不少。太后召信皇子到跟前来，笑着喂他吃糖糕。三公主端酒敬给皇帝，笑语如珠，有宗亲过来说话串酒，偌大宫殿济济上千人，一时间竟然喧扰如菜场集市。

    不过仔细看，这种热闹是刻意的，极有分寸的，那些笑容……那些亲热……

    这就象是一出戏，人人都要认真出演。人人都是最佳演员，安份的，圆满的扮演自己的角色。从皇帝太后，到阿福她们这些宫女宦官，人人都尽职尽责。

    人人都在工作。

    到他们这一席来的不多，阿福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紫色袍服的人走近前，却是个大熟人。

    “韦公子？”

    “哟，你也来了。”

    固皇子也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怎么会。”韦素说：“这等场面错过了那多可惜，再说我要不来，你多寂寞啊。”

    固皇子笑着，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阿福有些好奇的打量他，韦素这身衣裳没有多么华贵，可是却比平时的衣饰显的凝重肃然，似乎，整个人一下子凭空长大了好几岁，不再象个少年，而象一个成年人一般。

    看这两个人站一起，似乎外面的那些喧闹，和他们都不相关。

    正这么琢磨，有一个穿酱色的袍子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到了近前一揖礼：“固皇子殿下。”

    固皇子客气的说：“舅舅不用多礼。”

    韦素笑嘻嘻的说：“爹，你老不用亲自过来，我原想陪着固皇子去你那儿呢。”

    原来这是韦素的爹啊，还是固皇子的舅舅！

    不过在皇宫这种地方，长幼与尊卑一向是难以界定的关系。

    “于礼不合。”这位韦家舅舅说起话来一板一眼，面色沉肃，为人端正，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看起来真是……让人奇怪他怎么会有韦素这样一个儿子呢？

    固皇子与韦大人寒喧，韦素却低声问她：“你们来时吃了什么没有？”

    “吃了，吃了几块糕垫着肚子呢。”

    “那就好。头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吧？”

    “是啊。”阿福觉得肚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这里既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些话，乱糟糟的缠在一起，该怎么说。

    韦大人说了几句话，不多，就和来时一样突兀的走了，顺手把韦素也一并揪走。这一对父子看起来格格不入，但是站在一起，又奇异的让人觉得……也挺顺眼的。

    固皇子……

    这一席可真落寞啊，除了韦素父子俩人，还有三公主过来转了一圈，就没有什么别的亲朋戚友的过来。

    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宦官走过来，低声说：“殿下，陛下召您过去说话。”

    换了别人，当然阿福他们得贴身跟着，但是这是皇帝相召，阿福她们就只能看着固皇子点头应诺，扶着那个宦官的手跟他一起向御座走过去。阿福看着，固皇子行礼，皇帝问话，固皇子回答，皇帝赐酒，太后关怀安慰的样子……

    这哪象是一家人，分明还是各自扮演着各自角色的一群演员。

    阿福在太平殿这些时间，除了中秋那一次节宴，皇帝与固皇子是一次面也没见过的，固皇子去太后殿的次数也不超过一个巴掌。

    中秋宴那会儿还是佳蓉和佳蕙随身服侍，阿福没有见识，想必一定也是一场繁华盛宴。

    那边，固皇子已经对答完毕，又由那个宦官引路回来，佳蕙急忙迎上去，不着痕迹的引着固皇子归座入席。

    ——————

    天气好冷＝＝
------------

十五 过年 六

﻿阿福百忙中终于逮着空子，看到了皇帝的长相。

    真是不容易。说起来，虽然皇帝是大BOSS，但是在宫里劳作几十年的人，没见过皇帝的大有人在。

    皇帝长的……阿福形容不上来。

    惊鸿一瞥，只能说挺威严，算是好看。但是那种九五至尊的派头让人不敢直视。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纯粹是一种气势。阿福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太后呢，还依稀是阿福记忆中的模样，身穿大朝服，戴着凤冠，看起来这身打扮绝不轻松，上了年纪的人，头上顶着这么重的首饰头冠，脖子能吃得消么？

    夜色浓重，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出了大殿，冷风吹在脸上，暖热的肌肤被冷风一激，指尖鼻尖都冻的刺痛起来。

    宴会的后半截，阿福根本就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也没注意到。眼前一片缭乱，耳中一片嘈杂。出来被风一吹，人打个激灵，猛然间好象从一个旧梦中醒过来一样。

    这种似真似幻的感觉，就象小时候，爹和哥带她们去看社戏，戏台上热闹喧嚣，花花绿绿。其实看戏看到后来，小孩子早就困了，戏台上演的什么，只是映进眼里，其实根本不知道，也不了解那都是什么样的故事。远远的，看一场热闹，其实在回去的途中，就会把它们全都淡忘，只留下一片俗艳斑驳的色块，缓缓的沉进记忆中。

    当然，皇宫盛宴与社戏不同。

    这里人人都在演戏，人人也都在看戏。有人是主角，有人是配角。

    宣夫人携着哲皇子一起上了她的步辇，三公主往这边看了一眼，忽然让人把她的软轿停下来，拎着裙摆轻盈的跳过轿栏，清清脆脆的喊了声：“等一下。”

    固皇子已经上了车辇，还没有走。

    三公主凑到固皇子耳边，声音很低的说了两句话。阿福离的算是最近，所以清楚的听到一句：“太后刚才说，过了年要替你指婚呢，好象心里都有了人选了。”三公主笑嘻嘻的转身又跑了回去，宣夫人一行起驾先走了。

    固皇子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喜是怒。

    阿福也愣了一下，不过她想的，应该和固皇子完全不同。

    固皇子一定在想他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吧？脾气是不是温柔？相处起来是不是和睦？还有，他们会不会恩爱……等等此类。

    但阿福想的却是，固皇子要是指了婚，那就不能继续住在宫里了——那他是会被赐一块封地，远离京城，还是，皇帝会体恤他年纪不大，眼睛又不方便，给他在京城开府？

    紧接着，自己，还有现在太平殿这些伺候的人，该何去何从呢？是会被一起带走，还是，留在这里，再被指配给其他贵人使唤？

    三公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象是往平静的河面扔下了一块巨石，阿福看到佳蕙的神情也不一样了，恐怕心里也是浪涛汹涌吧？

    其实也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但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茫然无措。

    阿福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佳蕙服侍的久，她应该会留下的。但是如果固皇子娶妻了，那女主人会不会对佳蕙另有处置呢？还有杨夫人……

    说起来，他们都是攀援在固皇子这棵大树上的草藤，现在这棵树要挪位置，那她们必然也不可能如往日一样。

    回到太平殿，已经过了子时，进了大门，庭院里的石灯都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显的如此安详。

    阿福慢慢的吐了一口气，一直紧张的情绪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从去赴宴，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怕出错。现在回来了，才终于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

    固皇子从听到三公主告诉他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沉默，杨夫人迎上来，问晚宴如何，唤人替固皇子脱下袍服，取下玉冠，他都一直一声不响。平时固皇子的眼睛虽然也没有焦距，却不会让人觉得如此失神。但是他现在就坐在那里任人摆布，神情一片茫然，眼珠也呆呆的，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不高兴成亲？

    佳蕙领着小宫女服侍固皇子洗漱安寝，阿福放下帷幕，缓缓退了出来。走到门口，杨夫人却朝她招了招手，阿福只能乖乖走过去。

    “夫人。”

    “今晚，可顺利吗？”

    阿福琢磨，这问题杨夫人平素都应该问佳蕙才对吧？不过这种时候也不能不回答：“是，一切顺利。陛下赐了酒，还见了韦公子和他的父亲。”

    “那殿下怎么好象不大高兴？”

    杨夫人您老人家真是长了一双慧眼……阿福的头低下去，没出声。

    “说吧。”

    阿福琢磨，就算自己不说，杨夫人马上也可以问佳蕙，这也不是一件不能说的事。

    “临来时，三公主和殿下说了句话。或许，殿下是因为这个，所以有些牵挂。”

    “什么话？”

    “三公主说，太后似乎有意在年后为殿下……指婚。”

    杨夫人也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杨夫人才说：“知道了，你回去吧。不当说的话不要乱说。”

    “是。”

    阿福当然不会乱说，先不说这事儿还没确定，就算确定了，也没有底下人议论的份。

    她回到屋里，杏儿和蕊香，还有小宫女岳春和瑞云正围着炭盆说笑，地下扔了一地的花生瓜子壳，还有桔子皮之类，阿福从屋外进来，暖烘烘的热气往脸上一冲，眼睛顿时觉得有点模糊，连忙眨了两下。

    “阿福姐你回来了。”

    杏儿急忙倒了杯热茶端过来：“外头可冷不冷？快快，跟我们说说大宴上的热闹。”

    其他三个人也都笑着帮腔，个个一脸好奇羡慕。

    阿福倒挺羡慕她们，不用当差，自己姐妹几个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可有多自在？

    刚才那场盛宴……要让阿福形容描述，她还真是说不出来。

    “阿福姐，你见到皇上了吗？皇上长什么样儿？”瑞云好奇的问。

    “皇上啊，远远看见一眼。”

    “快说快说。”几张嘴叽叽喳喳的吵嚷起来。

    “嗯，很威严……”阿福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实在贫乏：“就是远远看一眼啊，我也没看清楚。”

    “哎呀，再说说嘛。陛下有多高，嗯，眼睛是什么样的？说话……是什么样儿？”

    问的人懵懂，被问的人一样懵懂啊。

    阿福真想抱头疾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那么远远的瞄一眼，能说出什么来？

    吵吵攘攘一会儿，岳春比较有眼色，打圆场说：“阿福当了一天差，一定累了。咱们在屋里又烤火又吃喝，坐了这么半夜我还累的不行，更何况她？岁也守过了，咱们回屋睡去吧。虽然是过年，可是要是明天当差瞌睡了，夫人也不会纵容的。”

    这样一说，蕊香和瑞云也就顺势起来，要帮着收拾打扫。杏儿说：“这个不能扫，是福气财气，一扫就扫没了，就留着吧。”

    杏儿送她们出门，阿福一头扑在床上，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__________________

    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乱码，改之。。。
------------

十六 指婚

﻿“阿福姐，起来，这脸也不洗脚也不洗怎么睡？”

    阿福嗯了一声，没动。

    “再晚也没有热水了，就这一壶，咱俩一块儿洗了吧。”

    阿福硬撑着爬起来，杏儿让她先洗脸，阿福也没推让。她脸上不用脂粉，洗完水也不脏。洗脚的时候两个人就一个盆儿洗了。阿福脸生的圆润，脚也是一样，圆圆白白的，看起来就象两节剥了泥去了皮的胖藕，脚趾肉也多，杏儿的脚瘦，两个人四只脚踩在一个盆里，互相踩踩搓搓，杏儿说：“人说脚肉有福呢。”

    “做鞋费布才是真的。”阿福说：“小时候娘就抱怨我，都是作鞋，妹妹要只费两尺布，我就得多用出一大截来。”

    “这才好。”杏儿说：“我们村里老人说，人生下来，该吃多少该用多少那是天定的，手脚脸盘儿长的比别人丰润，那就是有财有福之相。阿福姐，就冲这脚，你也肯定是富贵命。”

    阿福也听人这么说过，不过没往心里去。

    还有什么富贵命？不过是个宫女。

    刚才听说的那消息，阿福倒是一点都没想跟杏儿说。这一说，得扯出多少话来，阿福现在累的恨不得一觉睡死别再醒来了。

    况且，告诉了杏儿，也就等于告诉了蕊香，这两位脾气相投，无话不谈。蕊香可是个大嘴巴，话说，不用一天，太平殿里估计就都知道了。

    阿福倒回床上，长长的呻吟了一声，觉得自己的下半shen都要散了，杏儿又挤了过来，把炭盆也挪到床前头。

    “阿福姐，你累了？”

    “嗯……”比平时站的久，又紧张，阿福迷迷糊糊的。

    “你说，过年的恩赏，我们会不会也……”

    阿福隐隐约约听见她又说了话，只是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就已经沉入梦乡。

    正月初一，这头一天却不象后世一般能大家都能睡个懒觉，连固皇子也是一大早起来，得去德福宫请安说话。就算平时太后体恤固皇子不方便过去，但是新年头一天，满宫里所有人都要去，他当然也不能免。

    阿福站在廊下时佳蕙走过来：“发什么呆呢？”

    “我想……要是能睡个懒觉，就好了。”

    “呸，真是个懒丫头。快进来。想睡懒觉？别说咱们这辈子是伺候人的命。就是被人伺候的，又有几个能睡懒觉的！”佳蕙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小声说：“就算太后娘娘，除去病了不算，一年到头，哪天不是卯时即起的？”

    阿福吐吐舌头，跟她一起进去帮忙。

    这倒也是……这年头的女人，除了青楼瓦舍里那种经营夜间生意的，还真就没有一个能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

    想跟上辈子那样，一觉睡到大中午，真是……咳，兴许只能做梦时幻想一下了。

    佳蕙细心嘱咐阿福他们几个好好伺候，跟随固皇子去德福宫，要细心照应着，喝茶，用点心，进膳，该注意什么都交代了。阿福一一记下，固皇子披上斗篷出来，步辇也已经齐备。

    饶是阿福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德福宫里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还是一下子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各位夫人，美人，皇子，公主，还有命妇们，她们带的下人……和昨晚的大宴又不同，怎么说那也是官方活动，皇帝也在，这会儿皇帝不在，可以称为家庭聚会——好吧，这个家庭，是太大了一点儿，难为太后要记住这么多人脸人名。

    说实在的，太后也不容易，身为太后，除了生病时，连个懒觉也没得睡。

    大概这个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梦想，这辈子是没法儿实现了。

    固皇子和哲皇子一席，还有昨天阿福只匆匆见了一面的嘉皇子和端皇子。信皇子跟他母亲待在一起。

    阿福一眼看到，三公主正坐在太后身边。剥了半个橘子，正你一瓣我一瓣的吃的热闹。

    对这位三公主，阿福心里感觉很复杂，总是觉得她和自己来自同一地方，是同伴，又觉得……她与自己距离甚远，她是天之骄女，自己只是路旁野草。

    太后召固皇子，拉着他手说话。虽然保养的好，但是上了年纪的人和年轻人说话时，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姿态——嗯，老气横秋。

    阿福就站在固皇子身后两步远，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太后又招了手，女眷里有一位贵夫人缓缓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葛紫的裙装，额前戴着一枚小手指肚大的明珠。一个看起来很腼腆的女孩儿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银红衫子，面庞小巧，脸上看起来红通通的，有点邻家女孩儿的甜美青涩。

    “来，见一见，这是会阳候夫人，这位是其阳候的掌上明珠。”

    那两个女子一起裣衽施礼：“殿下有礼。

    固皇子似乎有一点意外，不过礼数周全的微微转过身：“夫人有礼，请不必客气。”

    那位会阳候夫人但笑不语，太后却招手让她女儿上前来：“青沅也长大了，上次见她，好象还没灯台高呢。”

    会阳候夫人笑着说：“太后说的是，这一年她是长高了不少，人也显的瘦了。”

    太后笑着，一手拉着那位青沅小姐，一手又牵起固皇子：“你们小时候见过面的。那会儿青沅进宫来和你三妹妹作伴，你身上又不好，也在我跟前，那会儿我们还没迁到德福宫来呢。”

    固皇子点了一下头：“是，孙儿记得，那时候太后还在住在文华宫，那里的花园不及德福宫大。”

    “嗯，一转眼儿，小孩子都长成少年人了，岁月不饶人啊。”

    不知道固皇子有没有感觉，阿福都看出来了。太后的意思没有任何遮掩，就是在做媒啊！

    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阿福家的街坊胡婶子就爱好这个，开始还是替人从中说合说合，后来家也不理了，整天走街串巷的，专业说媒。

    阿福的预感分毫不差，尽管当事人双方——固皇子和那位青沅姑娘一句话都没说，可是太后和会阳候夫人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她们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好象彼此都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满足。青沅姑娘垂着头一语不发，固皇子在开始的局促过后，落落大方站在那里，别人的投注目光是善意，是恶意，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嗯，不知道这位青沅姑娘怎么想的。可是阿福觉得……

    她挺幸运的。

    真的。

    这时代的女人，嫁人是头等大事，所嫁非人，那么会一生不幸。如果嫁的是个好男人，懂得照顾，体恤妻子……

    固皇子虽然眼睛不是很方便，可是嫁给他，这位青沅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阿福的预感半点没错。还没出正月，太后已经作主，将会阳候的家的三女儿贺青沅指给了固皇子。

    佳蕙私下里和阿福说，这位青沅姑娘她也知道的，脾气很好，很安静的一位小姐，谦和娴静。佳蕙说：“太后果然是很疼惜我们殿下的，这是门好亲事。会阳候和候夫人也都是宽厚的人。”

    阿福点点头，也觉得心里放松不少。

    未来的主母是个好脾气的人，总比是个夜叉星要来的好多了。她宽厚了，下面的人才能轻松些，过的好些。

    杨夫人的表现对此也十分欣慰，虽然婚期未定，但是杨夫人已经忙碌起来了。即使是一个普通人要结婚，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更何况是皇子。定亲的手续又长又繁琐，各种礼节把人绕的头晕眼花。

    阿福捧着一匣新书进屋的时候，固皇子正坐在窗前。立春之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屋里却还烧着炭盆，暖融融的热气迎面扑来。

    阿福轻轻把书放下：“殿下，书局的人又送了新书来。”

    “唔。”

    要是往常，固皇子一定会先问是什么书，今天却没有问，阿福再斟茶来，固皇子忽然出声：“她……是什么样子？”

    阿福并不觉得意外。

    固皇子心里一定不象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宁静。结婚是人生大事，从此以后，生活就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阿福有点紧张，坐了下来：“青沅小姐……她比奴婢高些，人很苗条。嗯，皮肤白皙……”

    固皇子要知道别人的长相，大概只能用手指试探着摸索，要了解那个人，只能通过语言交流。但是既然没有机会让他去探索青沅的长相，也没有过什么语言交流，当然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看着脾气很好，人一定也极好的……和殿下一定处得来。”

    “是么？”

    固皇子的神色好象并不欢喜。

    阿福觉得嗓子发干，也想不出什么祝福，或是夸赞的话来了。

    她并不觉得高兴。

    刚才，形容青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舌头象长刺一样，微微发疼。

    佳蕙推门进来，阿福转头看，她脸色发白，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佳蕙姐？”

    佳蕙象是被惊醒一样，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刚才，有人来报讯……”

    “什么事？”阿福紧张起来。看起来不象是好事。

    “贺小姐，病亡了。”
------------

十六 指婚二

﻿阿福转过头，她看到固皇子安然的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阿福都以为他一定没听清佳蕙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他轻声问：“是什么病？”

    “说是……肠症。”

    隔了一会儿，固皇子说了句：“知道了，你去吧。”

    佳蕙向阿福使了个“要仔细当心”的眼色，缓缓退出去。

    阿福看着固皇子，他平静的说：“不是说来了新书吗？都是什么书？”

    阿福把匣子打开，把里头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念出书名。

    “莳花集？那是什么？”

    阿福把那一本单取出来，先放到固皇子手上。

    “挺厚的。”

    “里头应该写了一些种花植草的事情。殿下要听吗？”

    “念吧。”固皇子托着书，阿福伸手去取。

    不知道是谁没有拿稳，书掉下来，落在椅子边。

    固皇子的手握着阿福的手。

    “殿下……”

    “许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阿福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她没有把手缩回来。

    “我是谁，谁是我？身外的一切，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知道。”

    阿福不知道要说什么。

    固皇子的手指冰冷，牢牢抓着她的手。

    阿福不知道，如果自己一生下来，面对的就是一个未知的，黑暗的，充满危险的世界，自己会不会象固皇子这样，仍然坚强的成长，坦然应对这一切。

    他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他的父亲——是皇帝。皇帝没有时间陪伴一个眼盲的儿子，不会教他说话，走路，不会去了解他是否快乐。

    阿福想，虽然自己和娘，和哥哥与阿喜都不亲，但是毕竟，他们陪伴了她的成长，他们养活了她，照顾了她。哥哥曾经背着她过桥过河，娘曾经细心的给她梳过头发，缝过鞋袜。还有爹，他去的太早了……他在时，阿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憾。没有锦衣玉食，可是快乐却不少半分。

    固皇子，他什么都有——可是又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就这样说没有，就没有了。”

    固皇子转过头，阿福看到他眉宇间一点一点漾开的郁色，还有茫然。

    “虽然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是从太后指婚，我也很期待的。有一个妻子，还有，将来会有孩子，他们和我血脉相连，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他们，会和他们一起，教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吃一天两餐饭……我总不会再是一个人。”

    阿福想，真的，这位青沅姑娘太福薄了。

    不然，她将来一定会过的很好，很幸福的。

    固皇子，和阿福以前订亲的那个刘昱书，都算是这个时代的好男人了。

    “殿下，大概是，你与贺小姐，没有缘份。这也强求不来，可是殿下将来还是会取妻的，不是青沅小姐，也还会有别人。您一定会有好多孩子，他们会围着你喊爹，吵吵闹闹让你一天到晚不得安生。说不定殿下到时候，还会嫌生的太多了呢。”

    “不会。”固皇子断然否定。

    “会。”阿福加重语气：“你是没经历过。小孩子满屋乱窜，嗷嗷叫，撕坏书本，打碎瓷器，你想睡他偏要玩，你想干正事他拼命捣蛋……”

    话题就这样偏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阿福算是成功的，毕竟固皇子脸上不再那样沉郁，注意力被转移开了，他说阿福说的情形一定不对，阿福说，对不对的，你将来会知道。

    还没有正式下定，会阳候之女就已经病亡。杏儿她们未免也唠叨几句，那位贺小姐没福气，做不了皇子夫人。蕊香最精刮，心里小盘算一划拉，说要是下了定，聘礼过去人没了的话，那聘礼也是不好向回讨的，八成全跟着贺小姐一起埋土里去。

    也不能说她们没有同情心，毕竟她们又不认识贺青沅，就算阿福，除了担心固皇子之外，对贺青沅豆蔻年华就红颜凋零，也只是觉得有些惋惜。

    杨夫人吩咐下来，让大家对这事儿不要再提，就当没有过指婚一事。以免招惹殿下不快。太平殿里自然人人听话，可惜有一个杨夫人管不着的，偏要把这事提了又提。

    此人当然就是韦素。他一知道这事儿，跑来找固皇子喝酒，还喝的酩酊大醉，杨夫人给气的直哆嗦，恨不得把喝成烂泥似的那个不速之客给扔到太平殿大门外面去。固皇子也喝了不少，不过他酒品挺好，不撒泼话也不多，扶到床上灌了点酽汤就睡觉去了。韦素醉成这样也出不了宫，也留在太平殿住了一晚。

    不知道是不是这么醉一场发泄了心中郁气，固皇子又恢复如初。就是韦素被杨夫人念叨了好些天。

    过了清明，天气一天天的暖起来，太平殿庭院里繁花如锦，一片春意盎然。

    阿福她们脱去了臃肿的冬衣，换上了春装，杏儿的个头儿不知不觉间已经比阿福高出了一些，她喜欢用宽的束带将腰紧紧束住，整个人显的十分婀娜。她手里没攒下什么钱，都变成了身上的行头了，耳坠子，水粉，口脂，串花，还有簪子中，虽然还都不算是特别上等的值钱东西。阿福有时看不过去也会说她两句，不过人各有志，小姑娘爱美也是人之常情，也许再过两年她就知道该收收心把钱攒起来。岳春她们几个也都是这样漫散着花钱，不独是杏儿一个。只有阿福觉得，大概自己的心态一点不象小姑娘，所以反而显得她成了不合群的异类了。不过杨夫人却喜欢阿福这一点，说她质朴。

    过了午，固皇子歇了中觉起来，阿福念了两页书，外头远远的能听到嬉闹说笑的声音，固皇子问：“外头她们在做什么？”

    “嗯，八成是在踢键子。”

    “你怎么不去？”

    阿福不太好意思：“我踢不好，总是被笑话。”

    天气不错，春风吹进屋里，拂面轻柔融暖，固皇子心情也好：“咱们也出去走走。”

    锦书阁后头有一大片花树，走在花下，风吹过来，细碎的花瓣簌簌的飘落下来，粉的颜色褪成了白，就象一场春雪。

    固皇子伸出手，有两片花瓣就落在他的掌心里。

    “年年花开，年年花谢。”

    “是啊，花儿谢了结果，五月里就有樱桃吃了。”

    固皇子一笑：“我倒不知道你嘴巴这么馋。今年要有好樱桃，你就多吃些。”

    阿福笑着答应了一声。固皇子翻过手，那两片花瓣落下，被风吹走了。

    六月里，太后又替固皇子另指了一桩亲事，定的是尚书司马应之女，年十五，单名一个芸字。这事立即就得开始操办起来，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六。

    夏天还没过完，这位司马芸姑娘又染了时疫，一病不起，没拖几天就殁了。

    ——————

    咳，贺姑娘，司马姑娘，你们的戏份是少了点……那啥，贺姑娘怎么说还露了一小面儿，司马姑娘这面儿都没露……
------------

十六 指婚 三

﻿杨夫人接连惩罚了两个多嘴的宫女，一个被打了二十杖，现在还趴在床上爬不起来，另一个直接赶到下三门去洗衣了。但她的铁腕只镇慑太平殿里上上下下一干人，太平殿以外，她是无能为力的。

    固皇子“克母克妻”一说不胫而走，传的沸沸扬扬。就连先前被送到德福宫来的那个暴病而亡的宫女的事，也被人与这事联系在了一起。

    那几个宫女被送来太平殿做什么，傻子都知道。宫里宫外，人们窃窃私语。只要与固皇子沾上边的女人，一定会遇到不幸。

    而太平殿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笑，连树上的蝉都被一一粘去，过去的那个夏天，沉闷的让人想要发疯。

    阿福后来都不是太喜欢夏天，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没有空调和冰箱的时代，她又多了一条讨厌夏天的理由。

    寂静，沉闷。

    活力和水份源源不断的从身体里蒸发掉。

    佳蕙病了一场，杏儿也拉了好几天肚子，杨夫人整天阴沉着脸……

    阿福叹口气，从冰笼里取出凉茶来，斟了一杯。碧绿的茶色映着羊脂玉盏，上面的雕花都从里到外透出一种水似的颜色来。不多时功夫，杯上就蒙上一层细密的雾似的水珠。

    阿福掀开帘子，端茶进去。

    固皇子转过头来：“阿福？”

    “殿下，喝杯茶解解暑吧。立了秋了，天儿还这么热。”

    固皇子没有伸手来接，阿福把托盘放下，把茶端给固皇子。

    “先放着吧。”

    阿福把茶放在案头。固皇子的手指在刻了字的竹书上缓缓游移。这竹版书是三公主命人新送了来的，说是给固皇子消遣。也许三公主的心思，比别人都细致。阿福曾经试着读过，竹片上的字迹清丽娟秀，应该是三公主自己写上又命人篆刻的。

    上面的故事，阿福似曾相识。只是替换了年代背景。

    阿福现在一点儿都不怀疑，三公主，的确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

    阿福扫过固皇子正在阅读的那张竹片。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里，我没有长眠……

    固皇子轻声说：“你看过这些吗？”

    阿福顿了一下：“这是三公主新送来的吧？”

    “嗯，很有意思。你读一读。”

    阿福应了一声，把那竹片拿起来。

    “……当你在宁静的早晨醒来，我是俐落疾飞的鸟，

    我是夜晚闪烁是星星。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哭泣，我不在那里。”

    三公主的心思，真是与别人都不相同。

    别人躲着避着不提的事情，她却就这么正正的，写下来，送过来。

    生，与死。

    这是个千古难题。

    其实阿福觉得，三公主的作法，比杨夫人要强。

    伤口捂着盖着，并不能痊愈。

    如果拔出脓血，上药包扎，这，应该才是正确的处置。

    那些外面的窃窃私语，固皇子不会不知道。

    “克妻”一说，或许还不会让他如此痛苦。

    但是，“克母”呢？

    这个时代女人分娩，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事……阿福知道，固皇子对已经早逝的母亲有多少孺慕，多少怀念。

    他对亲情的渴望有多深，克母这两个字对他的伤害就有多深。

    “阿福，人死之后，归于何方？”

    “殿下，这个只能事到临头的那一天，我们才会知道。”

    又过一会儿，固皇子把竹片拢了，阿福收进匣子里头。

    凉茶已经不凉了，固皇子端起茶来没有喝，微微低下头闻了闻茶香。

    有些事，大概只能自己想通。宽慰的话太后，杨夫人那里并没少说，但是能不能听进去，那就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情。

    “把窗子开开。”

    阿福走过去把窗子全都打开，窗纱放下压住。

    “出去走走。”

    阿福一怔，急忙应了一声，转身要吩咐外面的人时，固皇子说：“不用喊他们了，从后面出去吧。”

    “……是。”

    阿福只到后面园子来收拾过两次，此后就没再来过。这里没有栽什么花，树长的极高，林荫森森，和前殿的敞亮严谨截然不同。

    “没想到，太平殿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来过？”

    “嗯，刚来的时候打扫庭院，整理林木，可是这边没得吩咐，就没来过。后来天天当差事，也没功夫四处看看。”

    “我也有阵子没来了。从前不光韦素，还有他哥哥韦启，我们三个常在一处。后来韦启成亲授官，就没有再来过。韦素以后，大概也不能常来了……你看那边壁上，是不是有兵器？”

    阿福转过头，靠假山的亭子里，是悬挂着几样兵器，刀与剑，还有长戟长枪。

    “把那把剑拿过来给我。”

    阿福应了一声，心里有点疑惑。

    那把剑掂起来极沉，阿福愣了一下，仔细看，那剑鞘不是皮革的，看起来不是铜就是铁的，长长的一柄剑，阿福提起来，退了一步，觉得头重脚轻的。

    “拿不动吗？”

    “来了。”

    阿福两手托着有点吃力，干脆挟抱着，把那剑这么抱了过来。

    “殿下要的这是个吗？”

    固皇子伸手过来，一手轻轻将剑提了起来。

    “当年我们三个人，韦素习枪，韦启练刀。师傅说我体弱，让我习练剑法。说起来，习武之后，倒真的很少病痛，平时也觉得身轻体健得多了。”

    阿福可没想到固皇子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样，内里却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个，阿福倒没服侍过固皇子入浴，不知道他身上不是也象脸上生的这么显的削瘦。

    固皇子地手在剑柄上轻轻抚mo，摸到剑柄下垂的丝绦长穗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们三人一起学武，韦素不够刻苦，我只是纯为了强身，韦启比我们两个都强，可是最后我们在一起练武时，我……目盲不便，误伤了他。他养了半月的伤，后来他成亲，再也没有来过。我想，他或许是有些怪我。”

    “殿下没有问过他的意思吗？”

    “没有……韦素说他并没有为这事记恨，我想他还是介意的。不然，不会一次也不再来。”

    “那殿下也没有再请他来吗？”

    固皇子轻轻的，摇了摇头。

    “殿下，有时候我们以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对方的心意，往往是背道而驰，完全想到两条岔道上去了。”

    固皇子持剑站了一会儿，让阿福再把剑放回原处。

    “阿福，你想出去走走么？”

    “殿下想去哪里？要备步辇吗？”

    “我说的是，去更远的地方。”

    阿福脚步停了一下：“殿下是说，出宫？”

    “阿馨说，这个世道，大的很。世上的人，也多的很。有时候我们觉得心里头，身边的烦难事，大的象天一样。其实若是走到别的地方去看一看，听一听，或许这些烦难就象柳絮一样，轻飘飘的就散了。我想，她说的有道理。我一直在猜想韦启的想法，其实，我更应该当面去问问他，也为我误伤的他的事情，朝他道个歉才是。”

    阿福只顾点头，然后又想起自己点头固皇子看不见，问了一声：“殿下难道想现在就去？”

    心里突然觉得松快多了。固皇子没象她想的那样消沉积郁，这比什么都好。哪怕他只是想去探访旧日故交，就算他想去再远的地方做更多的事情，阿福也只想拍手叫好。

    他母亲的死，贺小姐与司马小姐两位的病亡，并不是他的责任，没人有那个资格，把这断为他的罪，让他背负起来。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应该。

    ——————————

    嗯，俺家阿固有文有武，嘿嘿。。。。
------------

十七 韦府

﻿阿福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又看到了宫外的天空，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了。

    这么说是夸张了一些，但阿福在进入皇城的时候真的想过，自己会在里面待十来年，甚至几十年，或许，一生都没有再从那里走出来的希望。

    是啊，走出来。

    被抬出来，丢出来，甚至……别的方式不算在内。

    车帘垂着，细细的纱帘可以挡住外面的视线，但是从里面看外面，却还依稀可见。街道，行人，熟悉的嘈杂的声音，车轮轧在青石道上。这里是内城，街道宽敞安静，没有阿福以前住的外城不一样。

    皇子出宫绝对没有阿福想的那样繁琐而艰难，固皇子只是对杨夫人说了声：“夫人通知一下郑内使，明天我要出宫一趟。”

    杨夫人大大的意外了，在她那总是波澜不惊的面庞上看到惊讶的神情，这种机会真是少之又少。不过可惜只是短短一瞬间，杨夫人就颔首应诺，问了句：“不知殿下想去哪里？”

    “去韦侍郎府上。”

    “是。”

    他们出宣平门的时候，阿福透过窗纱的帘子，朝远处看。

    天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雨了。

    阿福其实很想下车，自己走路去韦府。但是她只能坐在那儿，看着外头。

    进宫才只一年吧？可是感觉象过了很久很久一样，外面的世界，象是另一个世界。这些嘈杂的声音，一瞬间象决堤的水一样把耳朵都灌满了。

    阿福抱着膝朝外看，半天都没舍得眨一下眼，佳蕙轻声说：“想家了吧？”

    阿福回过头：“佳蕙姐，你家在哪里？”

    “我不是京城人氏……也没有家了。”

    阿福愣了下。

    佳蕙淡淡的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不是征采进宫的。我很小的时候，家乡遭了水灾，家里人也不在了，转卖了几遭，后来被官坊的人收下来，再后来就在宫里当差了。你还有个家可想，我倒是不用。”

    阿福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有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得到的很少，可是其实，我们拥有的已经不少了。

    韦府离皇宫并不远，阿福在心里算着，也就一顿饭的功夫，他们的马车就到了韦府门口。

    固皇子扶着小宦官元庆的手下的马车。韦府的大门关着，佳蕙走过去站在固皇子身旁，站在马车另一侧的刘润过去叩门。

    侧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刘润和他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人看了一眼马车，立刻转回头去喊了一声，片刻之后，大门开了。

    阿福本以为韦府的人是知道他们来的，但就这样看，似乎韦府的人全无准备，并没有周全的待客应对。

    快步从府中迎出来的，倒是他们的老熟人——韦素。

    固皇子的表现……和在太平殿时不同。

    在太平殿时，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连一块小毯子也不会改变放置的方位，桌椅器物更加不会变动，固皇子行走举止间，完全看不出他眼盲。但是现在是个新地方。

    虽然他的表现依然镇定自若，身上穿的那件石青色常服熨帖规整。不过阿福就是知道，他心里一定不象表面上这样踏实。

    讲不出理由，也不需要理由，阿福就是知道，并且十分笃定。

    韦素也十分惊讶：“你可真是……也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怎么？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

    “去你的！”韦素哈哈大笑，异常爽朗。看得出他的惊讶是真的，但是欣喜很快涌上来，取代了惊讶！

    他握着固皇子的手走进府门，他步子轻捷稳捷，走的并不快。固皇子抬起头，和他并肩而行。

    侍郎府的前厅是这时代典型的官宦宅邸的样式，回廊环绕，廊柱上的漆色已经旧了，转过影壁之后，眼前豁然开阔，有人正步履匆匆从正厅迎了出来。那是韦侍郎，阿福见过他。这人看起来四十来岁年纪，保养极好，穿着素青的袍子，阿福能看出来他一定是刚换上的衣裳。他形容清矍，阿福总觉得他和自己上次见他时有些不一样。当然，那天是晚上，在宫宴上，还是冬日，人人正装峨冠，比现在肿了不是一圈，而且宴会里那浮华的绚丽，大概多少也让人的形象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

    固皇子坐下后，韦府的丫环端茶上来。

    阿福看着她们低眉敛容的恭顺姿态，可以看出韦府治家很严，丫环与家仆训练有素。

    阿福觉得大家都是同行，虽然供职的地方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韦素笑嘻嘻的说：“上回你来的时候，还没这张案子高呢，一转眼这么多年了。”韦侍郎呵斥他：“说话没个正形。去，让人叫你哥哥回来。”又转头对固皇子说：“中午一块儿用饭，你还是不吃牛羊肉么？”

    对自己儿子横眉冷目，对别人家的孩子就变成慈眉善目了，这时代的人好象都是这作派……对了，固皇子是他外甥，这还算是亲戚。

    “去后头见见你舅母吧，她也总惦记你的，只是平时难得见一次面。”

    阿福觉得韦侍郎这句话大有水份，真想见的话，应该是可以见到的。总不会有什么人从中作梗不让他们相见吧？

    刘润他们留在前头，阿福与佳蕙跟随固皇子一起去了后宅，韦夫人看上去端庄秀丽，一点儿看不出象是有韦素这么大儿子的样子。阿福一想，韦素上头还有个哥，还已经成了亲，那也就是这说，这位年轻的夫人不久就要当奶奶了——

    她神态克制，虽然也激动，眼里有水光，但是仍然维持着端庄矜持的姿态，问起固皇子的日常起居，还让人取了两套衣裳来，都是日常的样子，料子手工都好，说是做给他穿的。

    走廊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外头的丫鬟传报说：“大少爷回来了。”

    湘妃竹帘掀起，一个人大步进了屋。

    这人身上似乎带进一阵风来，存在感强的让人难以忽视。

    固皇子扶着椅子，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头发浓黑，身上还穿着玄黑的官服，脸上微微有些汗意，很英俊。和韦素相貌很象，可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韦素有一种风liu倜傥的气派，看起来象是什么都不在乎。这个人却让人觉得端肃认真。

    “殿下。”

    他揖礼下去，固皇子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微发颤：“免礼。”
------------

十七 韦府下

﻿午饭之后，阿福她们被留在廊上，而固皇子和韦素韦启去了韦素住的院子。

    午饭时并没见到韦启的妻子，据说她身体极为不好，一步也不出屋，需要卧床休养。韦夫人身旁的大丫环陪着佳蕙说话，阿福招手叫刘润过来，两人站在花坛边。

    “昨天就想和你说来着。”刘润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接过来，不用打开阿福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沉甸甸的，是阿福把自己的月俸兑成了两锭银——得说清楚，这时候大家习惯说的金，其实是铜。阿福也是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弄明白的，某某人起程离开京城去外地做官之类，亲友赠的程仪，两百金，听起来好多啊！其实呢，也就是铜钱，够个路费还有到了地方简单安下家来，租个住处之类，要是大手大脚的挥霍绝对是不够的。还有勾栏……咳，这个当然是听说的，当红的姑娘一曲百金，那也是铜……绝对不是一百两黄金。

    “怎么？没送出去？”

    “不是，我托的人没找到你家。”

    “啊？”阿福愣了。

    “在街上问了，你家已经搬走了，新住的地方却打听不着，也没时间再细问，得回宫交差事怕误时辰。”

    阿福愣了，握着钱慢慢坐下来。

    家里怎么会搬了？也没有信儿捎来，她……家里人为什么要搬家？搬去哪儿了？再怎么说，那里也是祖业，没有随便转卖弃置的道理。再说，家里一直依靠开酱菜店维持生计的，这一搬走，生活有着落么？

    震惊过后是慢慢泛上来的惶恐。

    家，没有了？

    自己，该怎么办？

    阿福以为自己对那个家没有太多归属感的。可是，真到了失去了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镇定。

    就象风筝，飞的再高再远，还是有根线牵在地上。可那线要是断了呢？

    刘润低声安慰她：“不要紧。下次他们再出宫采办的时候，我再托他去打听打听。”

    “嗯……”

    刘润坐下来：“你别想太多，最近也没有什么天灾人祸，京城一片太平，你家人迁居应该是遇到了好事情，不多时一定能打听着你家的消息的。”

    阿福点点头，找不到朱家，但还可以去找刘家。阿喜嫁入了刘家，自然还可以去刘家打听。

    阿福只是担心，因为喜事而搬迁，也不会轻易卖家传的宅子啊。

    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佳蕙让她一起喝茶，她就呆呆的接过茶一口喝了，幸好天热，茶水倒不热，不然非得狠狠烫一下不行。

    佳蕙问：“刘润和你说什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回来魂儿丢了？”

    “我前些天……托他找人，往家里捎点钱。”

    “是嘛？家里怎么样？”

    “没找到……那个采办的内官回来说，我家搬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佳蕙拍着她的手背轻声说：“怪不得你……不要担心，应该没什么事儿的，再托人打听打听。对了，和你一起进宫的人里头，有没有住的近的，能不能也托人问问？”

    阿福摇了摇头：“没有……一进宫就打散了，互相不清楚各自都在哪处当差，再说，她们也不会知道外头的事。我想，下次再有人出宫，托人去我妹子嫁的那家去问问看……”

    “那就好，你不用担心，应该没事的。”佳蕙安慰了她几句，把话岔开了，指着一边架子上的绣活儿让她评评。阿福哪有那个心情，随口说了几句。

    “殿下出来了。”

    阿福急忙跟着佳蕙站起身来，固皇子看起来平静从容，淡淡的说：“回宫吧。”

    阿福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这时也猜不出固皇子的心情如何。不象是很糟，可是也不是很好。象是被什么事苦恼，又象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一样，复杂到难以捉摸。

    马车走的很平稳，阿福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朝西北方向看去。

    这举动不合适，但是佳蕙心里不忍，并没拦阻她。

    没家的感受……她比谁都体会的深。

    在宫里的时候，她也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可是……

    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在这个快要结束的夏季，阿福却觉得身上发冷。

    佳蕙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

    阿福的眼睛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街上没有多少人，大都行色匆匆。阿福觉得心里一片茫然，揣在袖子里的铜钱沉甸甸的，坠的她的心情也跟着向下沉。

    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阿福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家店铺，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有人正从铺子里出来将要上车。就这么一闪眼的功夫，就看不到了。阿福心里有事，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闷闷的垂下头来，把手绢扯的皱成一团。走出去老远，阿福忽然探出头去，扒着车窗朝后看。

    “怎么了？”

    已经看不到什么了，阿福缩回来，摇摇头说：“刚才，好象看到认识的人了。”

    佳蕙关切的问：“是你家人么？”

    “不是……”

    也许是看错了，不过，刚才那个店铺门口要上马车的女子，那个侧影清秀淡雅，仿佛画上仕女一般……阿福觉得，那人好象是师傅。

    想起这事来，阿福心里有些不踏实。

    师傅回到山上，若是见不着她，大概会去朱家寻找吧？但是自己已经进了宫了，跟师傅签的工契到这时当然已经期满……

    闪电的光照的车里骤然亮起，阿福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一串闷声雷滚过，接着又是一道闪电，比刚才那道还亮。

    豆大的雨点打在车顶，啪啪的响声起先还稀疏，逐渐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了一片。马车赶的更急了，还好离宫门已经不远，阿福她们下车时，里面的人撑着伞迎上来，簇拥着固皇子向里走。雨下的紧，虽然几步路就到了回廊下，裙脚和鞋袜已经都湿透了。

    阿福脚下没留神，险些绊倒，旁边一人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阿福低声道谢，刘润轻声说：“多当心些。”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抿了下唇，快步和元庆一同走了。

    ————————

    昨晚俺家网坏了。。刚刚修好。。啵，这是昨天的。。。
------------

十八 绢花 上

﻿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阿福也跟着天气一样都提不起精神来，病恹恹的，做事没劲儿，吃饭不香。杏儿以为她是苦夏，讨了药茶来给她喝，也不见起色。

    这样的阿福站在杨夫人面前的时候，虽然强打精神，可是看起来还是比平时显的黯淡沉默了许多。

    看看旁边，佳蕙，在西院一直没怎么见到的紫玫，另一个常在杨夫人身边随侍的海芳，甚至还有陈慧珍和瑞夫人送来的那个宫女。太平殿的大宫女，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杨夫人端坐在那儿，把她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阿福时，眉头皱了下：

    “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阿福倒没有什么想隐瞒杨夫人的意思——有的话不该说，有的话却应该说。尤其在这种领导主动问起来的时候，就算不能挣好印象也不能让她误会不是么？

    果然，杨夫人听了阿福遇到的事情，果然没有责怪她，安慰了几句。阿福注意到杨夫人桌上有个打开的大盒子，里面放着数枝新造的绢纱宫花，有斜点梅，重杜鹃，白玉兰这样淡雅的，还有醉海棠和金牡丹这样浓艳的，精致工丽，挤簇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杨夫人一笑，把盒子拿了起来：“你们都来挑一枝。”

    佳蕙在这里算是大宫女，隐隐有头领的架式，先说：“夫人平时送的，赏的就不少了，这些花都是上好的，夫人留着自己戴，送别人都好。”

    “我是戴不着这些了。这是今天针工坊新送来的，来，一人挑一枝吧，也都打扮的鲜亮些，虽然太平殿不比别的地方，可大家一个个的也不能都整天邋里邋遢，让人看着灰头土脸的吧？”

    众人屈膝道了谢，佳蕙先上去，她挑了一枝仙绿兰。

    杨夫人问：“挑这个，是因为暗合你的名字？”

    佳蕙点头应是。

    紫玫挑了一朵木芙蓉，杨夫人也问了句：“是喜欢芙蓉花？”

    紫玫不冷不热的说：“芙蓉无香，却可入药，可染织，用途极多。”

    杨夫人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都过去挑过。陈慧珍挑的是一朵金边牡丹，是满盒子里头最鲜艳富丽的一朵。

    轮到阿福时，她低头看盒子里头还剩下的绢花，挑了一枝红石榴。

    倒也没什么理由，就是心情与天气都如此阴暗沉闷，看到这一抹红艳艳的亮色，就觉得心情似乎也好了一点。

    杨夫人问：“怎么挑了石榴？”

    阿福寻思着这个理由就不能直接和杨夫人这样说了。

    “旁的花，开了就谢了。石榴花落之后会结出果实来，供人品尝享用，不光是朵花而已。”

    阿福这样说也不算是说谎，她以前就很喜欢石榴花，也喜欢吃石榴的。

    杨夫人沉吟片刻，微微一笑：“说的是。”

    她把那朵花拿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阿福的头发，将那朵石榴花替她簪在发上，退后一步看看：“不错，很合适。”又对其他人说：“把花都戴上吧。我要去德福宫请安，你们跟着一起来吧。”

    外头雨还很大，阿福和佳蕙撑一把伞，到了德福宫时还是难免湿了鞋，脚下湿湿凉凉感觉极不舒服。

    德福宫，阿福好长段时间没来了。宫殿在雨中显的静默而肃穆，和阿福记忆中的景象不太一样。

    阿福她们等在廊下，佳蕙的神情象是在为什么事心烦意乱，阿福看她一眼，心里暗暗奇怪，没见过佳蕙这样心神不定过，她一向沉稳。

    阿福抬起手，摸摸鬓边那朵石榴花，杨夫人把她们都带来德福宫作什么？天气又这么糟……

    红锦从殿内出来，朝她们轻声说：“太后召见。”

    阿福有些意外，几个人迅速互相替对方整理一下衣襟裙裾，没什么不整齐不端正的地方，才一个接一个站成一列，缓步进殿。

    太后坐在殿中，旁边还有一位美人做陪，杨夫人站在一旁。

    阿福没敢多看，她们一起齐齐拜倒，向太后问安。太后听起来声音清和，心情似乎不错：“都起来吧。”

    阿福按着裙子，站起身后就合手垂头，眼睛盯着脚尖。太后是极讲究规矩的人，阿福她刚被分到德福宫来时，红锦就指点过她一些规矩上的事。虽然都是细节，但是有许多事情，恰恰细节就是最重要的。在后宫生活，也没什么大事要事，大家天天磨矶在一起，可不就得讲究细节么？

    “都抬起头来。”

    站着的宫女们慢慢抬头，不过抬头可不等于抬眼。

    “嗯，还是你会调理人，一个个水葱儿似的。”

    杨夫人声音里带着笑意回话：“太后谬赞了，奴婢可不敢掠人之美。这里头，有宣夫人送来的，何美人送来的，还有两个是太后赏下的呢。”

    太后看见紫玫，点了点头：“紫玫在太平殿，当差还尽心吧？”

    “紫玫姑娘很是谨慎，十分尽心。”

    “那就好。”

    杨夫人捧起攒盒，太后拈了一粒桃仁：“还有谁是德福宫过去的？我可认不全。”

    杨夫人回头示意，阿福朝前迈了半步，屈膝行礼：“回太后的话，奴婢是和紫玫一起从德福宫到太平殿去当差的。”

    太后笑容慈祥，从头至脚仔细打量她，招了招手：“来，近前来。”

    阿福朝前走了几步，离太后还有三步远时停下。

    “再过来些。我上了年纪，眼力可不怎么好了，离的远，看不清。”

    阿福心里忐忑，又朝前两步，头垂着。

    杨夫人拉过阿福的手，太后仔细看看，又看了脸，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绢花上。

    “这是……石榴啊？”

    “是啊，”杨夫人轻声说：“这孩子自己挑的，说是花落结实，有花有果的好。”

    太后笑着点头：“嗯，石榴百子，是好。”又问：“叫什么啊？”

    杨夫人替她答：“叫朱喜，不过平时都喊她小名阿福。身家清白，能识文写字，平时在固殿下跟前伺候十分尽心。”

    太后看起来更喜欢了：“嗯，姓好，名好，人也好。”

    阿福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能表现出来。杨夫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阿福连忙跪下。

    “是个好孩子，以后也要尽心服侍你家殿下也是。”

    阿福急忙说：“承蒙太后教诲，奴婢日后一定安守本分，尽心尽力。”

    太后笑了：“是啊，既得尽心，也得尽力。”

    ————————

    啵，俺们阿福，嘿嘿～～～～福来运转。。。。
------------

十八 绢花 下

﻿阿福的脸先红后白，但是站在她对面的那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宫女，却是一派平静，那张脸上别说表情了，就是眼睛，半天也没有眨一下。

    “给姑娘道喜。”

    阿福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急忙说：“两位别折煞我，我哪儿当的起。”

    “当的起。”这两个宫女都穿灰色，在宫里头最让人眼睛发疼心口发紧的就是这灰色的宫装，宦官宫女，穿着灰衣的，遇见了总没有好事。

    左边那个宫女说：“老身姓韩，这一位是孙姐姐。我们两个，来和姑娘说一说规矩。”

    阿福低下头：“请两位指点。”

    说实在的，一直到现在，阿福也没省过神儿来，比她漂亮能干出身好的宫女，太后怎么一个也没看上，反而就选中了她？

    昨天从德福宫出来，杨夫人就将其他人遣退，留了她一个，开头一句和刚才那两个老宫女说的一模一样：“给姑娘道喜了。”

    阿福心里隐约的危险预感一下子成了真，当时就象根柱子似的傻在杨夫人面前了。

    以前发现自己穿越后，下的那些决心，给自己的忠告，虽然好些记不清了，可是有一条阿福绝对没忘。

    那句话是，宁为乞丐妻，不做富人妾。

    可是现在……

    她能说，我不要做妾么？

    “不要不好意思。”杨夫人显然误会了她的沉默：“你这孩子，我看了很久，觉得你又细心，又稳当，年纪比殿下小一岁正合适。这是好事儿，不要惶恐害怕。殿下是你天天都见着的，待人有多和气你也知道。难得你又投了太后的缘，原来太后的意思，是没有什么名份的。刚才却已经嘱咐了我，报给内府，阿福，等内府记了档，你就是七品的娘子。阿福啊，你这可是一步登天啊。”

    阿福肚里呐喊：我不想登行不行？

    杨夫人拉着她的手，阿福木木的跟着坐下来。

    “我从宫女熬到现在，不过是七品的掌事，虽然得人尊称一声夫人，可是这和贵人的夫人品级可是不一样。夫人那可是二品的贵人。”

    阿福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肚子里全是棉花，舌根底下全是黄连，苦的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声。

    可是这个宫里面的人，没有哭的自由。别说是她，就算是杨夫人刚才提到的，正二品的贵人夫人，她们敢无故落一滴泪试试？

    杨夫人又拉又哄又劝又捧，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阿福虽然一直没吭声，但杨夫人显然非常满意——老实好，老实代表着，不会去挑战杨夫人在太平殿的权威，不会触碰她的利益和体面。

    不能不说，最后太后也看中阿福，杨夫人是很欣喜的。

    阿福出了杨夫人的屋子，惊讶的发现，这件事虽然刚刚发生，但似乎，已经不是一件秘密的事情。起码太平殿上上下下，对于她们被带到德福宫去做什么，都有了自己的揣测，这揣测还与事实已经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接近，有的人甚至直接得出了结论。蕊香她们几个小的已经偷偷过来向阿福道喜了，紧接着德福宫的赏赐和杨夫人的贺礼来了，太后赏了锦缎，首饰，这些东西都供在阿福现在的床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中间

    一柄金如意。

    杏儿一改平时的多话，反常的沉默起来。大概她也和阿福一样，觉得这一切来的太突然，就象一个梦似的不真实。

    是啊，阿福就是觉得不真实。

    她想离这所皇宫远远的，却在今天被告之，她的盘算落空了。她已经不可能象自己设想中的那样，攒些钱，再磨练磨练针绣手艺之类的，熬到出宫去过踏实安定的日子。

    杏儿不知道想什么，小心翼翼的把那枝阿福摘下来放在妆镜前的红石榴绢花捧起来看，然后，又递到阿福面前。

    阿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顺手把绢花接了过来。

    杏儿小声说了句：“阿福姐……你做了贵人，那，我还是跟着服侍你吧？”

    阿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好象有点空落落的，又有些倦意：“我也不知道，要看杨夫人安排。”

    “可是夫人一定也会听你的。”

    阿福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么累，这么烦躁。

    杏儿大概也看出来了，没有再说话。

    手里的石榴花仿佛有着灼烫的温度，让阿福觉得指尖发疼。

    要是自己没挑这朵花，那事情会完全不一样吧？

    雨还没有停，阿福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杏儿，刚到太平殿来。

    原来才只一年的时间，可是怎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一样。

    上半夜阿福没睡着，她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好多事印象都已经模糊了。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规律的一日日重复着的生活……后来睡着了，感觉只是打了个盹，天就亮了，然后，来了教导她规矩的人。

    坐，站，走，这些都不用再教，说话，称呼，她们讲一遍阿福也就记得了。她们虽然并没板着脸，可是那副肃然的神情，看的阿福心里发慌。她不是没有准备的，袖子里笼了两枚簪子，是昨天太后赏的和杨夫人赠的东西里头的，趁着那两人停下来喝茶的功夫，打开手绢包，一人送了一枚。她们也收了，但脸色依旧是那样，让人心里没底。阿福想，也许没有房间折腾她，已经是塞的礼物起作用了。

    可是这规矩教到最后一项，却让阿福诧异到了极点。

    姓孙的那个老宫女，又拿出了一本册子来。

    阿福以为还是什么宫规训诫，老老实实站着。

    “你过来。”

    阿福走到跟前，那人翻开册子：“时间紧，这些事本该好好教你。你先自己看吧。”

    阿福看了一眼，册子上画着两个人，一个男，一个女，没穿衣服，正在……

    好吧，这其实不算什么。上辈子比这更加活色生香的也看过。这张图上的人体比例失调，面目怪异，除了清晰的让人看到了他们的身体和动作，谈不上任何美感或是……其他。

    姓韩的宫女见阿福只看了一眼，低声劝了句：“这没什么好害臊的。你是要服侍皇子人了，这些事理当知道。况且……固皇子眼睛不便，以前也没有房里人伺候，你若再不通晓人事……”

    阿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那两个人的。她们说，明天还要过来。阿福只觉得没有比这消息更让她郁闷的事情了。

    “阿福。”

    她有点意外的回过头，刘润站在廊下。雨丝将庭院的颜色染的深暗朦胧，看上去象是一张绘在旧纸上的画。

    刘润走过来，端详了一刻：“刚才是不是受气了？”

    阿福觉得喉咙口微微的发堵，被刘润这样一问，刚才压抑的委屈现在好象都泛上来了。

    “那些在宫待久了的人……”刘润只说了半句，轻声说：“别想了，自己得看开些。”

    刘润是从昨天到现在见到的人里，唯一没和她说恭喜的。

    阿福越想忍着，越觉得眼眶酸热。

    刘润了解她，所以，他才不说恭喜的话吧？

    “殿下让你过去。”

    阿福意外：“殿下？”

    她几乎忘了，他……

    这件事件的另一个主角。

    阿福一直纠缠在要当小老婆，要失去自由这件事上，可是却把事情的要点给忽略了。

    固皇子……他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他是否也是不情愿的？

    该怎么去见他呢？

    ————————

    抱大家，2009年终女频的优秀作品作者评选开始了。俺滴38号也有参选，请大家把票票投下来吧。。。

    http://mm./ply/20100107/VoteBook_g.aspx这是活动页面
------------

十九 梳子

﻿“嗯……我，这就过去。”

    刘润和她没走往常的绕过庭院的回廊，而是从后头走。阿福明白原因——虽然她不是什么新娘子，可是这会儿固皇子让她去相见，被人知道，总是不好。

    屋还是那间屋，人也还是那个人。可是阿福进屋的时候，却感觉着……心情全然不同了。

    固皇子喜欢坐在窗子前头，阿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风雨声可以听的更清晰入耳。

    屋里面没有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都打发出去的。

    “殿下。”即使没有人，礼也要行。阿福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偷省。固皇子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才说：“起来吧。”顿了顿又说：“你过来些。”

    阿福慢慢走到跟前，固皇子伸出手来，他的手掌白皙修长，指甲圆润，带着一点柔白的光润。阿福要想了想才明白固皇子的意思，犹豫着将自己的手递给他。

    并没没有过肢体接触，有时候固皇子散步，上桥，去亭子里的时候，阿福也会扶一把。但那时和现在，是不同的。

    那时候固皇子在阿福心目中的印象，是一个抽象的形象。只是渐渐从“主子”这两个符号字，变成一张画上纸上的人像。无论是符号也好，人像也好，都是没有真实性别的。

    阿福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这样强烈的感觉到，固皇子是一个男子，而她，是个女人。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仅是主仆的关系。

    “你别担心，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固皇子轻声说：“她们这会儿都不会进来的，你坐下吧。”

    阿福缓缓在圆凳上坐了下来。窗子开着，庭院里的几竿竹子被雨水洗的碧绿青翠，雨滴打在竹叶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慢慢的就沉静下来了。

    “阿福，你信命吗？”

    信不信？

    按说，这种东西不该信，可是阿福又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说来说去，大概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也许，信了好。这样，有什么不顺遂的，都可以推说那是命里注定。”

    固皇子唇边泛起笑意：“你说的对。我有时候也不信……不过现在，我突然觉得，该信的还是得信一下。”

    顿了一下，他说：“杨夫人和柳夫人来过，和我说了……”

    说了什么，他不必点出来两个人也是心知肚明。

    “我很高兴。”他声音又轻又柔和，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很高兴。杨夫人说，这真是缘分。你平时就很好，又偏巧拣了那朵石榴花，太后还喜欢你的名字。”

    阿福没出声。

    固皇子半仰起头，他脸上的笑容如和风一般温煦：“刚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我觉得太后是急了，乱点鸳鸯谱。因为我两次指婚都没有成，所以想了这个办法，或许她也觉得我的命格太硬，克人。也可能太后觉得我的年纪不小，即使不成亲，身边也要纳人。”

    阿福依旧没出声，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固皇子看起来也并没有要她开口的意思，他只是在叙述。

    “我没想过……不，是没想过，会这样快。一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觉得似乎有些难过，又有点气愤，唯独没有欣喜。如果，我真的象传言说的那样，命格太硬，克母克妻……”

    “殿下，”阿福打断了他的话：“那些是无稽之谈。”

    “是啊，但是也有句老话说，许多事宁可信其有。如果真是那样儿，我不就又害了人了吗？杨夫人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个有缘的人，一定福泽绵长，绝对不会象前两次一样——我才知道人已经择定了。”

    他转过头来，虽然知道他看不到，可是那专注的温柔的神情还是让阿福觉得微微心悸。

    “夫人说了，我才知道是你。”

    阿福觉得手心在冒汗。她想把手抽回来，不过固皇子没有放开。

    “听到的时候我觉得意外，然后，过了一会儿觉得，很高兴。”固皇子声音很低，脸庞微微泛红了：“知道是你，不是别人的时候……”

    阿福冒出一句：“我长的不美的……”

    固皇子轻轻笑了一声。

    “我刚才，坐在这儿，想了很多，然后让刘润去请你来。我想，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阿福抬起头来：“什么话？”

    “你愿意吗？”

    阿福怔住了。

    固皇子认真的问她：“你愿意，在我身旁，生活下去吗？”

    如果换一个人来问，你愿意接受吗？阿福的回答一定是，不愿意。

    可是，为什么……这件事的另一个当事人问她这话，阿福却说不出话来。

    “我……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心里总是很舒服。”固皇子的脸色越来越红，他的手掌心也在出汗，阿福察觉到了。

    “你知道的，我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眼睛还看不到，没有什么本事……大概我只有这么一个身份，还算是我的长处。”固皇子神情从容，但是声音却有些不太稳。

    “殿下的长处很多，宽厚，博学，还会剑术……”阿福轻声说：“是我配不上殿下。”

    “不，配得上。”固皇子握着她的手用上了力：“可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去和夫人，和太后说……”

    阿福忽然有些微的感动。

    因为眼前这个皇族少年涨红的脸，还有，他认真的话语。

    “殿下，我从小，就对自己说，宁为乞丐妻，不为富人妾。”

    固皇子神情有细微的变化，但是安静的听阿福说下去。

    “我和殿下说过吧？我的母亲，就是由婢，到妾，然后做了当家人。她名不正，则言不顺，人无完人，想在旁人眼中活出个样儿来，真不容易，哪怕厚待嫡女刻薄亲女，还是两面不讨好。我不恨娘，我只是可怜她。我们家是小门小户，还没有什么纷争。我知道富人家的妾是什么样的，她们活的很累。男人只有一个，却有好几个女人争抢，妻与妾你伤害我，我伤害你。嫡庶，宠爱，子嗣，家产……我不想伤害人，也不想被人伤害。我以前想，嫁一个老实的人，没什么余钱娶妾的，过踏踏实实的日子……后来进了宫，不知道何年得出，我又想，学点手艺，攒点钱，将来出去了，自己给自己养老。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做旁人的妾……”

    这些话，是不该说的。

    阿福知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也许，是不想骗他。

    也可能，是不想伤害他。

    固皇子的手，慢慢的松开。

    “原来……你是不愿意的。”

    阿福仔细的端详他。固皇子脸上的红晕慢慢淡了，褪尽了，变的纸一样白。

    阿福觉得胸口，莫名的难受。

    不想伤害他的。

    可是，还是伤害了。

    外面的雨声紧了起来，阿福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脖子上象系了根绳子，让她喘气，也似乎很艰难。

    “你……先去吧，我要好好想一想。”固皇子头力向窗子，阿福只能看见他的头发，背影。

    他的头发很好，乌黑整齐，头上系着一顶青玉冠，身上穿的袍服刺绣极精致。不是平时常穿的常服。

    他……是让人认真的帮他梳头更衣过，在这里等她的吗？

    阿福站了起来，慢慢的转过身。

    固皇子轻声说：“等一等。”

    阿福回过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样用锦帕包着的东西：“想送给你的……差些忘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阿福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低声说：“我，不能收。”

    “拿着吧。”

    固皇子的手递出来，不收回去。

    阿福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打开锦帕包，里面是柄玳瑁象牙梳子。

    “这个……是我母后留下的。”

    “我想送给你。”

    停了一刻，阿福又听到他说：“这件事情，我会和太后，还有杨夫人说，是我不喜欢你……不会勉强你的，不用担心。”

    阿福现在担心的，不是那些。

    手里这柄梳子，沉甸甸的。阿福觉得，这柄梳子，重的让她握不住。

    “你去吧。”

    ——————————

    可怜的小固固，，摸摸。

    俺儿子从早到晚的骚扰俺。。就他睡了俺的思路最顺畅。。。要把他关在门外不许他进来吧，俺又狠不下心。。。

    抱，俺要回贴，不许霸王俺。
------------

十九 梳子 下

﻿阿福低着头朝外走，被大雨一浇，才想起自己没撑伞。回头看，那伞就在门廊沿下放着。

    她折回去拿伞，就这么几步路，头发肩膀都已经被雨淋湿，裙幅拖着，沉的很。

    可是有只手比她先一步，将伞拿了起来。

    “刘润？”

    刘润握着伞柄，看着阿福，脸上全是不赞同的神情。

    阿福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屋里说的话被他听到了，还是因为自己懵懂莽撞的淋雨，他才有这样的神情，伸手去接那把伞。

    刘润没把伞给她，反而把她伸过去的手用力握住，大步扯着着她又进了殿内。

    “殿下恕罪，小人有句话不吐不快。”

    固皇子站在帷幕后，阿福只能看到他袍角背影。

    “什么话？”固皇子低声问。

    “殿下若是真的喜欢阿福，请今天就纳她。若是殿下向太后禀告此事不成，阿福一定性命难保。”

    阿福不知道是怕是冷，瑟瑟发抖。

    刘润说的，她没有想到。

    固皇子忽然转过身来，绕过帷幕。

    阿福呆呆的看着他。

    固皇子神情从容平静，但是脸上一点闪亮的水迹，却是没来及拭净的泪痕。

    “你说什么？”

    刘润跪了下来：“殿下，刚才小人守在殿外，听到了殿下与阿福的言语。殿下睿智，一定明白阿福走不得。”

    “不会的……”阿福声音发抖，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是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她觉得这话自己肯定也不会相信。

    如果她嫁不成固皇子，就会死吗？

    太后和杨夫人不会放过她吗？

    固皇子的目光没有焦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润低声说：“殿下一定听说过当年的荷夫人吧？就算是荷夫人犯了忌讳，也不免被赐身死，更何况阿福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固皇子忽然抬起手：“不用说了。”

    阿福怔怔的看着刘润，又看看固皇子。

    荷妃是谁？刘润又怎么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阿福觉得……此刻的刘润，和以前大不一样。他以前的沉默安静就合四个字“韬光养晦”，今天怎么会做出这样强出头的事来？

    “阿福是傻子，殿下却是明白人。”刘润好象要把平时攒的话都说完一样，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阿福不是不喜欢殿下，她也只是从小见了作妾人的苦，心里害怕。”

    固皇子脸上露出微微的疑惑，但是更多的，却似乎是一层期冀：“你怎知道，她的心思？”

    “殿下问没问过，她心里喜欢不喜欢殿下？”

    阿福好象当头挨了一棒，脸顿时涨的通红，转头去瞪刘润。刘润根本不在意她的举动反应：“殿下愿不愿意现在问？”不等固皇子出声，刘润问阿福：“阿福，那我现在当着固皇子的面问你，你不喜欢殿下，是不是？”

    阿福望着刘润，刘润面容平静，还紧紧抓着她一只手没松开。

    “你看着殿下，你跟殿下说，你不喜欢他，说啊。”

    阿福觉得喉咙象是被谁掐住了一样，要说一个不字，何等容易，可是，就是说不出来。

    等了一刻，屋里始终静的可闻落针，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响着，阿福什么也没说。“既然不是不喜欢，那何苦为难自己，也让殿下伤心呢？”

    “刘润你……”

    “阿福，你不肯作妾，但是世上总是先有妻，后有妾的，殿下无妻，你也不算做妾啊。”

    阿福气的倒想笑，这什么歪理？

    固皇子点头说：“是，刘润此言有理！”

    有理个头！简直岂有此理！

    固皇子朝前走了一步，刘润站了起来，拉着阿福的手朝前轻轻一送，阿福不知怎么的，脚底下就站不稳，身体朝前栽，结果正正好好分毫不差的扑在固皇子身上。

    “阿福啊，殿下一日不娶妻，你就一日不是妾。如果殿下要娶妻，你那时候再抽身走人也不迟啊。”

    阿福实在忍不住：“刘润你别再胡说八道了。”

    刘润正色说：“阿福，我是为你好。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算明天不丢掉性命，说不定就生不如死，下场更凄惨。我入宫比你久，懂的比你多，你听我一句，我不会害你。”

    他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字象是敲进人心里，阿福想起从开始遇到他，刘润一直对她照顾有加，那次生病他寻的药，还有后来那一瓶清平丸……

    “你和殿下好好说话。阿福，人不能太自私，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你也替殿下想一想吧。”他又转向固皇子：“殿下，你若是纵容她，其实是害了她。”

    刘润说完这话，慢慢退出去，将两扇门合拢关闭。

    殿中重又剩下了阿福和固皇子两个人。

    安静了片刻，阿福忽然重重的打了个喷嚏，连转头都没来及，唾沫星子喷了固皇子一身。

    “殿下恕罪，我……”阿福急忙扯了帕子想给他擦拭。

    固皇子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这样湿？淋了雨？”

    阿福迟了一步发现，她的帕子也是湿的，非但没把固皇子的脸擦干，反倒越抹越湿。

    “你换件衣裳。”固皇子挽着她的手进了内室，阿福到屏风后把湿衣服脱下来，从柜里顺手拿了一件固皇子的常服披上。

    刚才离开屋子时，她只觉得大概永远不会再进来，心被什么东西扯的沉沉的朝下坠，自己却不明白。现在局面被刘润弄的乱糟糟，可是心里却觉得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那把梳子她一直握的牢牢的，梳齿陷进掌心，可是阿福并不觉得疼。

    一点儿也不疼。

    固皇子站在屏风一侧，等她出来，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怕稍松一松，她就会消失不见。

    “殿下。”阿福声音有点颤，却不是因为湿冷。

    固皇子的手缓缓上移，掠过她的手臂，肩颈，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

    “阿福……我第一次触摸你容貌的时候，就觉得你很温暖，柔软，温暖，象是……冬天的阳光一样。”

    “刚才刘润问的，可以不算数。我再问你一次。你不喜欢我，是吗？”

    阿福望着他认真的神情。

    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端详他。

    阿福说不上来，到底如何形容他。感觉象是第一次相见，又觉得，已经相处了很久，彼此象是对方的一部分那么熟悉。

    不喜欢吗？

    “既然不是否认，那你对我，也如我对你一样吗？”

    阿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出声了。

    “我也……喜欢你。”

    喜欢你。

    不是皇子，不是殿下，只是你。

    刹那间阿福觉得胸口酸楚和甜意杂糅在一起，忧虑与欣喜紧紧交缠，无论如何也拆分不开。

    喜欢，原来就是这样不由自主。

    就是这既觉得满足，又想要落泪的心情。

    ——————————

    大家不要霸王俺啦。。看文是大家的快乐，看回贴是俺的快乐。。

    让咱们同乐同乐吧。。
------------

二十 喜事

﻿这宫里，就没有什么能瞒住人。固皇子摒退身边的人，难道自己在屋里枯坐大半天？好吧……其实这事儿，大家也没什么可说道的。毕竟名份已定，固皇子想和阿福说两句私话，纵然有点逾矩，也没谁那么不识趣的要跳出来指责两句——连杨夫人都只是笑着看阿福，看得她抬不起头来。

    “孙韩两位没为难你吧？”杨夫人问。

    “没有。”

    没为难，最起码没故意折腾她。这两位脸冷的很，但都不是容嬷嬷式的人物。或许是，但她们对阿福还算友善的。

    “嗯，她们两位在宫中的时间可算是久远的了。”杨夫人说：“我进宫时，教我规矩的可是她们。”

    “啊，”阿福真是意外了：“是么？”

    那可真是资深前辈啊！

    在宫里待了多久了？几十年？阿福忽然打个哆嗦。

    “殿下……嗯，也很高兴。”杨夫人摸摸阿福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记得以后也要尽心服侍殿下，知道吗？”

    “是，夫人……”阿福的声音象蚊子哼哼。

    “好啦，去吧。”

    阿福出了门，觉得脚底下发浮发飘。

    很不真实的感觉。

    要……要嫁人了？

    从今以后，自己的生命里就有另一个人参予进来了？

    阿福捂着脸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往外伸，接了一手的雨，然后湿湿的又按在脸上。

    凉。

    可是温度没降下去。

    阿福觉得，很惶恐。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惶恐。

    还有，刚才……互相表白了。

    固皇子那容光焕发的脸庞……

    还有，按在嘴唇上的手指……

    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可是心跳的好快，脸好烫。

    阿福的手从脸上移开，捂着胸口。

    真的，要接受吗？

    以后该怎么生活，怎么面对那个人？怎么……躺在一张床上入睡，再醒来，怎么办……

    阿福茫然的看向庭院。

    没人能告诉她。

    自己的路，只能自己一步步的向前走。

    阿福给自己绣过嫁妆。

    因为她不比阿喜，阿喜的娘的嫁妆是要留给她的，阿福没有什么，首饰，衣料，钱……都没有。

    正因为这个，她得自己一点一点的做，绣。

    是哥给她出的钱，买了红绸。她自己裁，自己缝，自己绣……尽管对未来也茫然，可是，并没有现在这样的惶恐。因为知道嫁的是谁，因为知道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那件嫁衣，不知道现在在哪里？阿喜成亲的时候，穿了吧？应该是穿了。阿喜没有准备这些东西，匆忙出嫁应该也没处买，那件精致的嫁衣，绣了大半个月的盖头，还有，枕罩，手帕，荷包……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哪里呢？

    阿福慢慢平静下来。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会怎么样，那些零碎东西，也实在顾不上了。

    在哪里，也不重要了。

    她，现在要嫁人了。

    可是没有婚礼，没有迎亲，没有拜堂，没有吹鼓琐呐，没有嫁衣……

    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阿福换上一身新衣，粉嫩嫩的颜色，给她梳头是佳蕙和海芳。不象平时那样只梳个偏髻或是辫子，而是高高的簪花髻。海芳不大爱出声，也忍不住夸了句：“阿福，你这头发真好，我梳了这么多头，没见过这样好的头发。”

    阿福对着镜子看看：“海芳姐你手艺真好。”

    “那也要有你这样的好头发啊。”海芳说：“假髻啊撑子啊全不用，连油都不用怎么抹，蘸些水就梳好了。真是……好头发啊。那些夫人美人们，会嫉妒死的。”

    阿福不知道说什么，佳蕙要替她绞脸修眉毛的时候，阿福朝后缩了一下。

    “哎，别怕，不会很疼的。”

    “真的……不要了。”

    佳蕙想一想：“脸不能不绞，眉毛可以不修。”

    她很坚持，不过的确不是太疼。阿福看着铜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庞，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因为害羞了，还是因为绞脸的时候那细微的疼痛。

    因为阿福的坚持，没有涂粉，但是嘴上擦了口脂，佳蕙用小指头，细细的把红色在阿福的唇上涂匀。为了要看清楚，桌边放了两个烛台，跃动的烛光倒映在阿福眼里，那眼睛……就象夜里的水潭，盈盈的，柔和的光。佳蕙心里本来有些疙瘩，这时候却突然一下子觉得，阿福这丫头，好象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气韵与眼神，都和原来那安生守拙的样子不一样了。

    “行啦，过去吧。”佳蕙小声笑着说：“夫人在那边忙活，我们在这边忙活。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赶明儿你可得好好的谢谢我们才是。”

    阿福抿着唇，微微一笑。

    粉色的宫装是双层莲心领子，显的脖颈修长，肩膀圆润优美，长长的裙幅柔软轻盈，曳地如水，身形也显着纤秀高挑了。额发全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天然的秀眉没有描画，舒展而端丽。她并没戴多少首饰，只在髻前绾着象牙玳瑁梳，耳后斜斜的一枝串珠香楠步摇。

    人还是那个人，可是……却不象昨日的那般模样了。

    仿佛藏于蚌中的珍珠，撬开了灰硬的陋壳，突然间迸发的光华令人目眩沉醉。

    没有盖头，佳蕙和海芳扶着她，小丫头们在外头探头探脑，杏儿也在其中。她看着阿福，眼睛都没有眨。

    她朝前走，雨还下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的摇晃，穗子晃着灯影，让人觉得仿佛回廊与庭院都动了起来。

    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进了内室，阿福在榻边坐下，海芳她们退后几步，在榻前站成一排，盈盈施礼：“给姑娘道喜。”

    阿福轻声说：“各位免礼。”

    宫女们脸上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笑容退下去，轻轻合上门。

    阿福有些恍惚，屋里的熏香气味和平时不同，甜甜软软的。

    ……不是百合，不是龙涎，也不是檀香。

    她环视了一眼，帐子换成了一顶枣红的春燕锦花帐，连帐钩都换成了喜鹊登梅的镏金新式样，在烛光下看上去崭新闪亮。

    她的视线垂下来，床单也是新的，大朵团花喜庆精致。

    阿福的手指在团花绣纹上轻轻摩挲，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

    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看大家的回贴，觉得很快乐很快乐。

    天气很冷，大家要注意身体。

    唔，大家觉得，阿福阿固的洞房，谁会主动呢。。。
------------

二十 喜事 二

﻿阿福站起来之前，固皇子已经走到了榻边。

    “殿下……”

    固皇子穿着一件黑底红丝团龙纹的袍子，看起来真是精神抖擞……好吧，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露这个与固皇子关系不大，他又不种地。嗯，他乡遇故知，这个也困难了点。金榜题名时对他来说也是白瞎，所以，四大喜里他唯一的能体会的，正在体会的，也就是洞房花烛夜了。

    阿福这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恨不能挣脱身体跑到天之涯海之角去翻个跟斗再折回来。嗯，人生四大喜，好象都是对男性来说的吧？毕竟这个金榜题名时肯定不是轮到女人身上。这个洞房花烛夜……这个……

    呃，这件宫装的领子，有点大……所以，肩膀露出来的，有点多。

    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固皇子这会儿已经反手掩上了门，居然还上了闩，然后，坐到了榻边，就在阿福的旁边。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没有红嫁衣没有盖头，更没有拜天地喝交杯酒，所以阿福一点也没有，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的这种自觉。

    不过看固皇子坐在那里不动，是不是，他也紧张？

    阿福总算定下神，这一定下来，就想起杨夫人对她说的话。

    固皇子，以前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这个伺候，当然是要打上引号的。

    固皇子，眼睛不方便。

    固皇子……嗯，阿福总结一下，杨夫人的意思就是，固皇子还是童子鸡，在这方面纯洁如白纸，所以阿福应该迁就，热情，主动，体贴……

    这个……

    阿福抬起头来。

    知道他看不到她，所以不好意思这些情绪，很没必要。

    反正害臊脸红他也看不到，手足无措他也看不到。

    阿福一面这样安慰自己，一面心里微微发酸，可是居然还有点想笑。

    真奇怪。

    这种古怪复杂的情绪，上辈子加这辈子，算起来都是第一次。

    阿福伸出手去，缓缓盖在固皇子的手背上。

    自己的人生道路，以后就要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了。

    “殿下。”

    固皇子的手反过来握着她的手。

    阿福觉得心跳的极快。该说什么？这事儿她也没经验。杨夫人说的那些话大而化之，只有形式没内容——再说了，杨夫人自己还是未嫁之身，她的建议靠不靠谱还值得推敲呢。

    固皇子另只手，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阿福接过来。

    是块红绸，镶边坠角，上头是合huan并蒂金线刺绣，两尺见方……很端正，很……喜气，阿福翻过来看看，应该是城中有名的绣坊买的。盖头这种东西，虽然一向要出阁的女儿自己绣，但是，也有不少手艺不精的姑娘家，又不想因为这个落褒贬，会在街上采买。

    “阿福，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头，今天，我娶妻，成亲……没有鼓乐，不能拜堂，太委屈你了。”

    “别的东西，不能有……就算强求来了，也是害了你。可是，盖头，总不能少。”

    是啊，这是一方红盖头。

    阿福绣过，不是给自己，是给邻家姐姐出门时帮忙绣的。那位姐姐女红是没得说，但是要绣盖头时，却生了大病，所以，阿福替她把没绣完的那一半绣完了。

    “这是，哪儿来的？”

    “我让韦素带来的。”固皇子的手轻轻沿着盖头摸索：“我不知道好看不好看……”

    “好看。”阿福点头：“很好看。”

    “你……喜欢吗？”

    阿福轻声说：“喜欢，很喜欢。”

    固皇子笑了：“来，盖上吧。”

    红艳艳的盖头，罩在头上。

    拿在手里的时候，没觉得这么沉。大概是今天的发髻不适合蒙盖头，感觉……这一方并不大的红绸盖头，分量这么重。

    “盖上了吗？”

    “嗯。”

    “那，我要掀了。”

    隔着盖头看外头，是一片朦胧的红。这是上好的绸缎料子，细密沉厚，也把外面的一切遮挡的严严实实，烛盏也好，帐帷也好，人也好……一切都是。

    就象人们平时，闭上眼，仰起头，对着太阳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浓艳的红色。

    也许，人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视野里，也是这样的混沌朦胧。

    固皇子的手慢慢伸过来，阿福看见他的指尖，摸索着，扯住盖头的一角，缓缓的掀起来。

    盖头慢慢的掀起，阿福一点点看到他的手，衣袖，肩膀……

    然后是他的脸庞。

    带着憧憬的微笑，羞涩的欢喜，不安的期冀……

    阿福觉得，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刚才那个人，一直都是那个人。

    可是为什么这样看起来，好象，又是一个全新的人，值得她认真的，全神贯注的端详，在心里一笔一笔的描绘下来，刻镂下来，永远也不能将这个瞬间，将这张脸庞忘却。

    最后轻轻提手，盖头被整个揭了下来。

    阿福心中莫名的酸楚，脸庞滚烫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要决堤流淌下来。

    “阿福。”

    “殿下……”

    “不，叫我的名字……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就叫我的名字。”

    李固？阿福觉得这个名字，好象没有殿下两个字亲切。而且，她现在也不敢出声，她怕她嘴唇再动一动，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喊你阿福，你喊我阿固，好不好？”他露出象孩子似的，纯稚的笑意：“连太后都没这么喊过我……”

    “嗯。”阿福硬憋住泪，轻声喊：“阿固。”

    固皇子重重的点头：“阿福。”

    阿福紧紧咬住嘴唇，固皇子手伸过来，阿福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我在这儿。”

    固皇子的手指无限温存的，轻轻触摸她的脸庞。

    红烛淌泪，香雾旖ni。

    阿福想，不哭，不要哭。

    “阿福，我真想……看看你。”

    “只看一眼就行，我会牢牢记住，绝对不会淡忘……”

    阿福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热烫的泪水滴在了李固的手上，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阿福，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

    读了绿茶之好给俺的长评，很感动。

    所以，为了这个长评，今天双更。

    这是一更。。。
------------

二十 喜事 三

﻿阿福靠过去，头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唔，得小心避开不要压扁了发型——

    一辈子，听起来，遥远而漫长。

    但是，其实时间最公平不过，不知不觉，就流逝过去很多。

    阿福恍惚间想起自己的上一世，还有，这一世的前十来年……

    她摇摇头。

    人们总说，男人的话不能信，那些甜言蜜语他自己一转身就会忘记。

    但是阿福却相信，李固的认真。

    案上红烛爆了一声响，火光一亮，接着又暗下来。

    “今天点的蜡烛，不要熄掉。”李固轻声说：“我听人说，要一直烧到天亮的。”

    “嗯。”

    阿福看着那暖黄的光昏……

    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坐到天亮的。

    过了半晌，李固轻声说：“啊，险些忘了，案上有茶壶吧？”

    “有的……你渴吗？”

    “倒两杯。”

    阿福端起壶来，倒了两杯。

    不是茶，是酒。

    淡淡的红，闻着好香。

    “这是酒？”

    “是啊，是西域来的蒲桃酒。”

    阿福有些感慨。

    红葡萄酒啊……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感觉，有一种时空交迭的错乱感觉。

    “合卺酒，一定要喝。”

    阿福把茶杯递给李固一杯，另一杯自己端着。

    手臂相缠，阿福和李固，都向前微微倾身，喝下杯中酒。

    甜中带涩，甘中带酸……一杯酒，回味甘长。

    交颈合卺……合卺本身已经寓意吉祥和合，而酒……

    也许是喻义着天长地久。

    葡萄酒不会醉人的，更何况只是这么一小杯。阿福替他拭了拭唇角，把两个空杯放置在一旁。

    酒香与薰香的气息交濡混蒸，弥漫在屋子里，让人有一种薰然欲醉的薄晕。

    回过头，阿福伸出手。

    目标，李固的腰带。

    这活儿阿福不是头一次干，从前……以前服侍他更衣，午睡的时候，也一样要替他宽衣解带……咳，但那时候心无杂念，和现在的情形可不大一样。

    现在是……嗯，心有杂念。

    可是她的手被按住了。

    李固的脸红红的：“那个，你是姑娘家。这种时候，应该……我来……”

    你会么？阿福怀疑的很。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从小都不是自己穿脱衣服，他会替别人，脱，衣，服？

    事实证明，阿福把别人低估了。

    李固的手刚一伸过来，阿福就整个人都僵硬了。固皇子的手碰到了，呃，她的胸部……

    好吧，也许阿福的胸部是她全身上下发育的最符合她年纪的部位了。

    “我，不是故意的……”

    阿福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脸烫的都要冒烟了：“没，没关系……”

    这叫什么和什么啊！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诡异的情形和对话？

    这是新婚之夜吧？

    啊？是吧？

    那他们要做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对吧？

    怎么他们俩好象大人不在家，偷看禁书的小孩子一样……又心虚，又发颤，还又……嗯，期待？

    李固的手放在她的腰上，顺着她的腰身朝后抚过去，阿福忍着笑——没办法，她怕痒。李固摸着腰带接扣处，小心翼翼的松开暗结。

    夏天的衣裙单薄，腰带一松，那滑溜溜的料子一下子散开滑下来，阿福瞪着眼——虽然下雨，可是还是夏末的天气，这件宫装里面不能穿亵衣，只有一条白丝绢的肚兜兜……不比一张纸厚多少。

    李固的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光滑柔软的肌肤，就跟触到了火炭似的，整个人一下子也僵在那里了。

    好吧，难道他们现在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阿福叹口气……她得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他看不到看不到，深呼吸，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这次李固没动，阿福顺利的把他的腰带也解开了，脱掉了他外面的袍子。

    两个人都跟红皮萝卜一样，阿福一边在心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一边把帐子放了下来。

    两个人规矩的不能再规矩的并排坐在床头。阿福觉得呼进呼出的都是热气，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难为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不会是因为自己太色了吧？

    可是这全身发热的情形，好象，好象挺符合一个形容色狼的用词：欲那个焚身啊……

    偷看旁边，李固也是一样，红通通……

    要镇定，要镇定！自己虽然也没吃过猪肉，可上辈子没少看过猪走。该怎么办，一二三，了解的清清楚楚，大概比李固要了解的清楚。而且杨夫人不也说了么，李固一来腼腆二来也没经验三来……嗯，总之，自己应该主动一点。女追男隔层纱……这都什么和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福……”李固的声音有点抖。

    “嗯？”

    “今天用的香……好象不大，不大……”

    阿福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这香从来没闻过，这种甜甜的，让人闻着很放松身上又很热的，这个，这个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宫廷，秘香？

    就是能催……那个情的？

    被子底下，两个人，离的越来越近。

    不知道是谁在靠近谁，总之，是靠近了。

    手牵手。

    肩并肩。

    嗯，嘴碰嘴……

    一朵花儿遇到一只蜜蜂。

    一把锁终于与钥匙相逢。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结合在一起。

    温软滑腻肌肤，馥郁浓艳的香气……

    帐子外头，红烛淌了一案的喜泪，灼灼的燃烧。

    窗子外头，雨疏风紧，细细密密的一张网，笼罩在温情的天地之间。

    ————————

    一章大床……

    哈哈哈……

    其实有人会说，这是典型的关灯放帐子派H。。。

    但是我觉得，含蓄的，才是美的。。。。

    好吧，俺承认是俺无能。。

    常看文的一定知道，要在俺这里吃到辣肉火锅，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有肉汤就行了……冬天应该多喝汤，大鱼大肉不敢说有，但这个冬天会让大家多多喝点汤的。。
------------

二十一 新人

﻿早上阿福先醒过来。

    她每天都是这个时辰醒，不早不晚，毫无偏差。

    只是，刚醒来的时候，有一会儿很恍惚。

    天还未亮，帐子里更暗些。

    不是睡熟的那个枕头，不是常盖的那被子，不是自己的那张床……

    阿福轻轻侧过头，看着睡在一个枕上的李固。

    其他东西都不是自己的，但是这个人……从今天起，却是自己的了。

    丈夫……

    阿福眨眨眼，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谓。

    人生真是奇妙。

    两个原来不相关的人，一下子变成这样亲密的人。甚至，比父母，比兄弟姐妹都要亲近。

    阿福看着他，嗯，醒着的时候显的老成，睡着了看起来稚气的多，就是个少年人的样子，眉毛舒展，睫毛浓密，嘴唇颜色是淡淡的。咦？以前没留意，原来他的下巴上也会有胡髭？不多，也不浓，刚冒出点茬来。

    是软还是硬呢？

    阿福想，伸手去蹭一蹭就知道了。

    可是，会蹭醒他的……

    也许视线也有重量？

    或者是，阿福转头侧身的动静把李固扰醒了。

    他的睫毛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真好看——并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有点雾蒙蒙水汪汪的，就象初秋的山野间，弥漫着淡淡水烟气的湖面。

    阿福觉得一阵心酸。

    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一双眼，却偏偏看不见东西？

    “阿福？”他有些不确定的轻声问，刚醒来声音有点沙哑。

    “嗯，阿固。”

    阿福的手伸过去，在被底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都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真象做梦一样……”他轻声说：“我不会还在梦中吧？”

    阿福心中既怜惜，又觉得好笑，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疼吗？疼就不是梦。”

    李固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阿福微笑着，看着他。

    “该起来了吧？”

    “嗯。”

    话虽这么说，可是两个人都没动。

    “是该起了。”

    “没关系……”李固连耳朵脖子也红了：“她们今天不会先进来……会等我们唤了再……”

    李固平时可也是早睡早起作息良好的，阿福就更不用说了。至于今天为什么没人来服侍起身，咳，这个原因……

    大概从古至今，新婚的第一天，都会允许人多睡一会儿吧？

    “你渴不渴？”

    李固先是说：“不渴。”

    阿福揉揉鼻子：“我有点渴了。”

    倒茶也不用下床，床头边就有暖罩，里面的茶水虽然过了夜，可是并不凉。阿福倒了一杯来递到李固唇边，他有点不大好意思，低头把茶喝了。阿福也没换杯子，又倒了一杯自己喝。

    “啊，对了。”李固忽然想起：“你看看床头，是不是有个匣子？”

    阿福伸出手，撩开帐子一角。昨天来并没有注意看这张喜床。床头雕着花瓶，花瓶里插着莲花莲蓬，大约有连生贵子的寓意。床格扇上还雕着和合二仙，床围和卷蓬顶都镂琢精美，流云五福……

    阿福在架子上果然看到一个匣子，金丝楠木的匣子个头儿不大，摸到手里却沉甸甸的。

    “看到了？”

    “嗯。”

    阿福抱着匣子，趴在枕边。

    “打开吧。”

    里头是一个个打着绳络的红色绢包袋。阿福拿起一个来，入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钱币。

    “这是？”

    李固微微笑：“你是新人，别人来贺喜，你要发人赏钱的。我让人备了些。”

    阿福可没想到这个，被他一说才恍悟，还有这么一回事。

    她是没什么钱的，也没有准备。

    可是他却替她想着了，也准备了。

    “我有好些东西，平时都压在箱子里，也不知道都放霉了压坏了没有。”李固象个急于献宝的小孩子，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扳着手指说：“太后赏的，父皇给的，还有……母后留给我的……林林总总的，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东西，都放在后头几间屋子里。等回来，有空时你理一理，挑一挑，看有什么喜欢的拿出来摆放使用。我记得光是记那些东西就记了好些册子，回来……”

    阿福替他披上衣裳，一边系衣带一边说：“好了，我知道了。不用急，日子长着呢。”

    李固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说的对，日子长着呢，不急。”

    唔，他的意思是，那些东西，阿福可以任意处置使用？

    这可不是夫妻财产共有的时代，更何况，阿福的名份只是一个妾，李固就算一分钱不给她，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个人啊……

    阿福有点出神。

    在这个世界，从小到大这些年来，还没有谁这样对她好过。

    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来，和她共享。想替她打算，要让她快活。

    阿福没叫人进来，先替他穿好长衫裤袜，外面的袍子倒不忙穿，她自己的衣裳这屋里却没有，总不能再穿昨晚那一身。

    李固自己拢拢头发，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阿福悄声说：“这屋里没我的衣裳……”

    李固微微笑：“那就没办法了，叫人进来吧，她们该有预备。”

    他拍了一下手，果然外面传来脚步声响，佳蕙在门外说：“殿下与娘子要起身了么？”

    娘子？

    阿福觉得这个头衔，听起来真古怪。

    而且，昨天她还是伺候人的人，今天却一下子变成了被人伺候的人，心里不是不觉得异样的。

    “唔，进来吧。”

    门从外面被推开，佳蕙与其他几位宫女鱼贯而入，捧着衣裳，巾帕，水盆和镜盒等物。打起帘子，佳蕙服侍李固穿戴，另一个宫女果然拿来了一套新的裙服给阿福。

    被人伺候穿衣，阿福觉得浑身不自在，不过这衣服和她以前穿的不一样，腰带长绦叠衬翻裾，她一个人还真弄不来。隔着一道屏风，李固倒是已经收拾好了，佳蕙服侍他净面梳洗。

    阿福想自己梳洗也办不到，她的衣裳和过去穿的全然不同了，过去是窄袖，现在是宽袖，自然宽袖比窄袖美，但是行动极为不便。而且现在在梳的发型，她也不会。

    那宫女给她挽了一个垂花髻，留两绺发垂在身前，发梢垂着小珍珠坠，捧花过来的是岳春，一朵重生粉芍药花盛在盘中，阿福看花时，岳春朝她极快的笑笑。

    花簪在发髻正中，衬着嫩生生的脸，水盈盈的眼，乌鸦鸦的发，阿福望着镜子，有点不认识镜中的自己。

    ——————————

    粉嫩嫩的俏丽阿福。。嘻嘻。。。

    要回贴要回贴。。扭扭～～
------------

二十一 新人 二

﻿等两个人都收拾妥当，宫女们排成一排，齐齐向两个人道喜。阿福心想幸好李固给她预备了喜袋赏钱，不然就这么空口白话的让人免礼，实在也不象样。

    佳蕙笑嘻嘻的把赏钱派了，自己也揣了一份：“殿下，娘子，早起夫人说了，先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再用朝食——说不定太后娘娘高兴，就留人在德福宫用膳说话儿了。”

    要见太后啊……可不是么，换是一般人娶个老婆纳个妾，妈不在了爹没有空，奶奶看看也是理所应当。

    阿福见佳蕙笑容有点古怪，心里一动：“除了拜见太后，今天还要见什么人？”

    佳蕙冲她眨眨眼：“奴婢只知道殿下与娘子得先去德福宫。至于在德福宫会不会又遇见哪位向太后请安的贵人……奴婢也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恐怕还有别人在太后宫里……

    嗯，也不奇怪。李固名声不好，现在虽然不是正式娶妻，可是等着看新鲜热闹的人应该不少。

    步辇就停在台阶下，阿福扶着刘润的手下来。

    一天之前还是伺候人的人，一天之后变成了被伺候的人。

    坐步辇的感觉……不好不坏，阿福想，大概她得再多坐几回才能适应。

    雨已经停了，天气晴朗凉爽。被雨水洗过的树叶不似从前浓密，但是颜色更加青翠，被阳光一照，闪闪发光犹如宝石一般。阿福稍落后半步，和固皇子一起进了德福宫的正殿。这里比往日热闹些，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女子娇声说笑，莺声呖呖。

    宫女打起帘子，通传了一声：“固皇子殿下到。”

    一屋子的脂粉香气，红红翠翠，坐着站着的，着实不少人，不知这些人今日是凑巧了，还是特意赶来看热闹。

    阿福心里不太痛快，一早起来的好心情一进屋子就不翼而飞。

    这些人心里怎么评判他和她？

    她们是来看纳了妾的李固，还是来看命硬的不怕克妻之名被纳的她？

    李固与阿福拜向向太后问安，太后笑呵呵的，心情极极好的让他们起来，又让人端了凳子靠近她摆了，让李固坐下。

    “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早早起身，今天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睡了个饱。”

    李固嘴唇微抿，看起来有点淡然的笑意，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解释。

    阿福垂头站在一旁，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嗯，你以后可要好生服侍你家主子。”

    阿福点头应诺：“是，妾身谨记在心。”

    太后笑的欣慰，阿福默默垂下头。四周的女人纷纷打趣，有的同李固玩笑，有的便说两句吉祥话。阿福一半心神听她们说话，一半心神却

    奴婢也好，侍妾也好……在太后她们的眼中，李固还是主子，她还是……

    她们不承认，他和她，是夫妻。

    阿福觉得胸口闷闷的，透气不畅。也许是屋子里香气袭人，空气不够流通。也许是裙带系的有些紧，勒住了胸口。

    接下来，太后也好，各位美人也好，纷纷拿出见面礼来。早上阿福刚打赏过别人，一转眼倒又补回来不少。太后出手自然是大方的，别的不说，就太后亲自给她套上的那串手珠，阿福估摸着，自己若是一直做宫女，一辈子的俸禄都加上也换不来这串香木珠。

    三公主李馨也来了，她笑盈盈的先给太后请安，又给李固道喜，也预备了见面礼，宣夫人的礼是两匹缎两匹绢两副头面首饰，三公主自己的礼是一副赤金缠丝镯子，太后犹自嗔怪她“小气”。

    果然如佳蕙所料，太后留李固用了饭再去，李固说回去还有汤药要喝，是太医新开的补养方子，太后也没有强留：“服药得按时，自是误不得。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从德福宫出来，阿福有点疑惑：“那汤药……饭后才喝吧？”

    李固握了一下她的手，轻声说：“我若留在太后那里用饭，你只能站着服侍。”

    阿福微微怔忡，两个人并肩坐在步辇上头——这原是给一个人乘的，所以显的略挤窄一些，阿福可以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清凉温润的气息。他的脸上表情淡然，可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温暖坚定。

    是啊……

    夜来好梦容易醒。不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是他的妻了……

    可，其实不是的。

    别人不承认。

    她是妾，是奴婢……

    “父皇不在宫中，去了行宫避暑。”李固说：“过了这几天，我带你去行宫住几天。”

    “不得皇上宣召，宫中众人是不能擅往行宫的吧？”阿福记得听过这条规矩。

    “过几日太后会去，我们和她老人家同行。这一去，得住到中秋节前头再回来。”李固放低声音：“行宫那边自在，没这么多人，规矩也宽，你好好轻松些日子。”

    阿福低声答应着。

    “我知道，好些规矩你还不习惯，还有宫里的一些情形，忌讳，这些都得心中有数。趁着出去避暑的空儿我把我知道和你说说，你可得记住。”

    阿福想起件事：“你说的行宫，是建在晏山的那座行宫吗？”

    “唔，就是那一座。山中有泉，比京城凉快的多，以前我也年年去，去年因为有事碍搁了就没去。”

    阿福点点头。她头次知道晏山的行宫，是师傅告诉她的。她们当时住在离山半山，周围不远有两家道观一座庙宇，师傅和外人从不往来，所以能说话的人也就是阿福了。

    回太平殿用饭阿福倒不必站着服侍，饭桌摆上来固皇子就吩咐不用人在跟前伺候，阿福坐在他右手边，挟他爱吃的菜放在他碗中。或许是真饿了，阿福和李固的饭量都比平时多增了，只觉得肚里空空，吃的也快。待放下碗筷了，才感觉到肚子里塞的结结实实，一点空隙都没留下。

    杨夫人让海芳过来告之阿福，她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固皇子卧房的西侧，若是这会儿有空便过去看一看，还有什么短的缺的，也好让人再收拾。

    阿福觉得可有可无，李固却颇有兴致：“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

    屋子里面三间，两间大些，一间耳房。窗上糊着新纱。阿福不知道这屋子原来做什么用的，进了屋，迎面看到案上的瓶里插着新折来的花，花瓣上还有不知道是露珠还是水珠，给这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

    今天晕车了，晕晕乎乎写字效率不高。。
------------

二十一 新人 三

﻿别人的婚姻，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每个人的情形都不同。

    阿福曾经想过，她以后成了亲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但是眼下的情形，与她的设想差着很远。

    她以为她会嫁给刘昱书。

    她以为她会操持家务服侍翁姑。

    她以为她……

    但是那些都没实现。

    她现在正和李固两个人……算账。

    没错，就是算账。

    起因是李固问了她一句：“你有多少私房了？可都搬到这屋来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福真得好好点点算算她现在有多少私房积蓄。

    真是不点不知道，阿福没料到就是短短两天的时间，她已经算是小有家底了。虽然……基本上全都是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衣裳，布匹，首饰。

    李固比阿福还有兴致，吩咐人把东西分类收起来，还让阿福找个册子记下，也好心里有数，找起来也好找。

    阿福自己找了本簿子记下来，李固点一样她写一样，然后再让人装进箱柜里头。都收拾完弄完宫女端茶上来，天已经过午，李固精神抖擞，连中觉都不歇了。

    海芳过来传说，阿福身边按例得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服侍。杨夫人让海芳来问一声，是就在太平殿挑补了给她用，还是再从别处拨来。

    阿福说：“倒不用去拨调别处的，太平殿里人就不少，熟的总比陌生的强。”

    李固点头说：“这倒是的，我刚才倒没想起这事。你有合心意的人选么？有的话就告诉海芳，让她去禀告一声夫人拨到你屋里使唤。”

    合心意的人选？阿福一点没犹豫：“我觉得刘润很好，你肯割爱么？”

    李固笑笑：“你和我分什么？就算他到你跟前听差，难道我就不能差他做事了？”

    “嗯，”阿福微微抿起唇，笑意浅浅的浮起来。

    如果说在这宫里阿福现在全心的信任谁，那……嗯，刘润大概能排上第一，连李固都还要靠边站站呢。

    “可是，这才有一个呢。”李固说：“宫女呢？”

    阿福犹豫起来。

    她熟悉的里头，象佳蕙海芳这样的大宫女，她肯定是不能挑的。

    小宫女……她熟的几个，不过是常到屋里和杏儿一起厮混的。岳春嘴巴太快，蕊香性子也不沉稳，相比起来，瑞云还好些……沉稳，心细。

    不了解的不能用，了解不深的不敢用，了解太深的……

    杏儿……

    阿福摇摇头。

    她说了刘润和瑞云的名字，指定了这两个人，其他的就请杨夫人拨人过来。

    过了午天气闷热起来，阿福拿了把扇子替李固打扇，这活计她平时本来做熟了的，李固却伸过手来：“扇子给我。”

    阿福不明所以，把扇子递了给他。这是一把上好的绢丝纨扇，莹白的绢面看去一点疏孔也没有，均匀紧密，透过扇面看的东西象是隔着一层雾似的。扇面上绣着一枝兰草，翠叶黄花，极是素洁。李固接过扇子，在手里比量两下，竟然拉过阿福，给她扇起凉来。

    阿福吃惊的按住她手想把扇子拿回来，李固不给她。

    “你给我打了那么多次，我给你扇就使不得？”

    “不是啊……”阿福轻声说：“要让人看到，怎么办？”

    “这不是没人在么。”他微笑说：“要听到有人来，我就把扇还你了。”

    阿福没办法，松开了手。李固心满意足的象是捡到了一个鼓鼓的大钱袋一样，扇的分外卖力。

    不过……他扇的，稍有一点偏。

    阿福心里忽然发软。

    明明扇子扇的是凉爽的风，可是脸却慢慢的热了。

    这个做了他丈夫的男子，还是个大孩子……

    十来岁，大概还有童心。

    阿福微微朝后仰一点，让那风正扇在脸颊旁。

    李固得意洋洋：“娘子，我扇的好不好？”

    这个娘子，是阿福现在的身份……可是在阿福的上辈子的历史中，这个称呼，就是丈夫曾经对妻子的称呼。

    阿福点头：“很好啊，很凉爽。”

    李固更加卖力，把扇子扇的唰唰的响，袍子宽大的衣袖也跟着摇摆。

    远远听着有脚步声，阿福忙把扇子拿回来。

    “殿下，娘子，我领人过来了。”

    阿福笑着说：“有劳你了，这么热的天来回几趟。”

    海芳笑着说并不辛苦，阿福才看到跟在她后头的人。

    第一眼当然先看到刘润，他穿着水绿的圆领衣服，衣裳颜色灰淡不起眼，可是他人却如竹秀逸。

    行完礼抬头的时候，他朝阿福注目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隐约的笑意。

    站在他旁边的小太监阿福见过，只是叫不上名来，该是在西院当差的，身量不高，圆圆的脸。两名宫女越前一步来行礼问安，左边的是瑞云，右边的让阿福大吃一惊。

    是紫玫。

    ……杨夫人怎么会把紫玫拨给她使？按这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紫玫是服侍过太后的，是头等宫女。可阿福不过是小小的，半主半奴的身份，岳春这种三四等的小宫女到她这里来正合适，可紫玫来就是贬降了。

    一进宫当差时敬而远之的前辈，称之为姐的人，突然变成自己的侍女，阿福心里觉得好生别扭。

    “紫玫……”那声姐是不能喊了：“夫人怎么……拨了你过来？我这里事儿少，怕委屈了你。”

    紫玫又是一福：“娘子不必担忧，是我向夫人陈情，想过来服侍娘子的，只要娘子不嫌我粗笨不堪驱使就好。”

    李固点点头：“唔，既然这样，就留下来吧。”他拦起阿福的手：“走吧。”

    阿福只能匆匆朝刘润说了句：“你来安排人吧。”就紧随着李固出门。不知道是不是巧了还是杨夫人的安排，这间屋子的门坎极低，李固进出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走慢些。”阿福问：“这是去哪儿？”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阿福跟他转了几个弯子，穿过回廊。走的快，阿福头上沁汗，也有点喘。

    锦书阁后头的偏厅里安安静静，靠墙摆着几只柜子，阿福看着里头似乎都是些书和纸。

    固皇子打开柜门，摸索了几下，取出一只箱子来。一尺长，半尺宽，高大概是七八寸。

    “坐下来。”

    他把箱子搬过来放在桌上，看起来份量颇重。

    “刚才点的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你的。这个，是我给你的。打开看看。

    盒子分了四层，一格一格的。

    阿福每开一格，都觉得眼睛与脑子一起不够使了。

    每一格里，满满的都是珠宝。阿福从来没见过如此多，如此贵重的珍稀奇珍，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一下子堆到了眼前。璀璨的宝石，圆润的珍珠，象枝头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一样绿的翠玉……五光十色，珠光宝气。

    “我知道你不象别的人那样在意这些。”李固的脸蹭过来，和她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可是我觉得，你值得这天下极好的……这些是我母后留下的来的一些东西，那把梳子，原来也是和这些放在一起的……你喜欢吗？”

    阿福承认，自己绝对不是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类人。看到这些哪一件拿出去都价值不菲的珠宝，她不是不喜欢的。

    可是，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它们全加起来堆在一块儿，好象还没有李固说的这几句话份量更重，更可贵，更让人……感动。

    对女人来说，有一句话绝对不会没听过。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李固的唇在她耳垂边蹭蹭，阿福戴了一对小珠子耳坠，李固促狭的轻轻咬着耳坠扯了一下：“喂，我送了你东西，你也得回送吧？”

    阿福微微偏过脸来，看着他。

    那双眼黑幽幽的，雾蒙蒙的。

    “我可没有什么好东西送……”

    “小气。”李固故意皱眉：“又没有要你送什么金银财宝。”

    阿福抿嘴笑：“那我回来裁两件新衣，还请殿下赏光收下。”

    “好，我等着。”

    ————————————

    本章把应该出场的瑞云名字一手误打成了岳春，咳，已经改过了。

    不行！我要早睡！

    明天我一定要早睡！

    啵大家。。请拍下乃们的爪印，给俺回贴。。。
------------

二十二 羹汤

﻿阿福在屋里歇了一会儿，李固大概真倦了，已经过了午睡的时辰，倚在凉榻上便睡着了，发出微微的鼾声。

    阿福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看刘润在花窗外面朝她微微招手，放轻了步子走过去。

    “屋里我看了一下，倒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地方。倘若不忙，我就在内府报备一声，明天出宫去。”

    阿福点点头。

    刘润知道她心里挂念家人，她现在……嫁了人，更急切的想和家里人通个消息。刘润要替她找人，只能到阿喜现在的婆家去找。

    “说起来，那家倒和你是本家。”阿福低声把刘昱书家住在哪里，家里两间铺子在哪儿也都说了，刘润用心记下，又安慰她：“你放心，明天宫门一开我就走，整整一天功夫，一定找得到。你这也是喜事，家里知道了也肯定替你高兴的。”

    阿福点点头：“我上次托你捎的……”

    刘润摇头：“你身份不同，以前能捎的东西，现在却不能捎了，你明白吗？要想送些什么回去，起码得让殿下知道才成，杨夫人那边……”

    “什么？”

    “也没什么。”刘润说：“她喜欢你人老实，凡事不会和她争。你现在是新人……根基未稳，也的确不急着和她争……”

    阿福低声说：“她还能当几年差？也该养老去了。”

    “养老？”刘润笑了：“她会愿意去荼荣堂那种地方？”

    做掌事女官，威风八面。一去了荼荣堂……

    “对了，小厨房的人刚才来说，刚才送来的鱼极好，问想要怎么个吃法。”

    阿福诧异：“这事儿问我？”

    “可不是问你啊。”刘润说：“以前不问也没关系，现在情形不同，怕谁吃的不合意了他们落不是。”

    阿福笑笑，这倒也是，小厨房的人也是想着谨慎无大错。

    “唔，回来我去看看，说起鱼，倒真是好久没吃着了……”

    并不是在京城吃不着鱼。没进宫的时候，鲜鱼贵，家里除了待客，平时是不吃的。进了宫，虽然没饿着，可是精贵的菜肴当然也没福吃着。

    阿福正要说话，来人禀报三公主来了。

    不等阿福迎出去，李馨已经进来了。她笑容明艳，午后闷热，只穿着绢衣薄裙，轻盈的一层蝉翼纱披在身上，窕窈动人，看起来风大一些就能吹走似的。

    “见过公主。”

    “啊，别多礼。”李馨伸手扶住她：“你现在还是新人呢，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咦？这会儿不晌不夜的，他怎么睡上了？”

    阿福说：“请公主这边坐吧，殿下他也睡了一会儿，快该醒了。”

    宫女捧茶过来，阿福吩咐她切了冰镇的瓜来。李馨摇手说不用：“我才吃了来的，喝口水就行。”又问她：“我刚进来时听到在说什么厨房不厨房的？”

    阿福点头：“是，今天有鱼，我正想着一会儿去看看，怎么吃合适。”

    李馨来了精神：“极好，我也喜欢吃鱼的。你这是……”她笑着说：“要洗手做羹汤啊？你这人能干，厨艺想来也好。我今天算来着了，回来我不走了，哺食就在这用，尝尝你的手艺怎么样。”

    阿福谦虚一句：“只会做粗茶淡饭，恐怕不合公主的口味。”

    “嗳，合不合我的没关系，合上哥哥的就行。”李馨推她快去：“我就坐这儿等着了。”

    李固声音在内室问：“等什么？”

    他新睡刚醒，声音有点低沉。

    阿福还没说话，李馨抢着说：“朱娘子说，要下厨做羹汤呢。”

    李固披着件天青纱袍，也没穿鞋，踏着双木屐出来，脚下“咯嗒咯嗒”的响：“下厨？阿福你还会做厨活？”

    阿福觉得好笑：“女孩子在家哪有不学下厨的？”话刚说完就想起阿喜烧的那惨不忍睹的饭……

    好吧，也不是每个女孩子都会厨的。阿喜怕弄粗了手，熏黑了脸，油烟气沾上头发，拿菜刀都不肯握实，三个手指头捏着刀柄，切一根萝卜倒比阿福绣一朵花还费难。

    李固的神情又惊又喜又期待，加上李馨撺掇，阿福换了件衣裳就往小厨房去，李固李馨两个人跟要看什么西洋景似的跟着，不过到了小厨房外头，到底还是给拦在外头了，小厨房管事儿的只是让人去问一声贵人想怎么吃鱼，想不到把贵人招到这里来了。阿福转过身，旁边的粗使宫女拿了干净围裙替她系上，阿福用布帕将头发裹起来，扎了个结，系的结结实实的。

    “你们二位就回去吧。”阿福一边拢袖子一边说：“一来这里火烧油煎的，二来，你们先不要看，等我把饭菜端去了，那方才觉得惊喜不是？”

    李馨点头说：“有道理。”

    到底把他们劝走了。

    阿福可有好久没下过厨了，小厨房里的家伙锅灶也不熟。粗粗看一眼，只觉得这里收拾的倒很干净。

    “把鱼捞出来吧。”

    这个是正头戏，先料理了它再说。

    到了用哺食的的钟点，李固和李馨两人都有点坐不住，好不容易等到一声：“传膳。”两个人急匆匆就先入座了。阿福换了衣裳，又整了整头发，领着人送饭菜进来。

    凉拌小菜固然可口，两个人却都在等热菜端上来。

    烩三鲜，青沫煎腰花，香叶鸡，就着新米饭，饭粒晶莹的都透出一股玉青的水色来，热气腾腾的香，那是夏末秋初一片稻花的香气。

    接着便是今天的鱼。金丝鱼丸，鱼皮卷菜芯，最后是一道鱼头汤。

    金丝鱼丸吃起来清润柔腻，鱼皮卷儿有一种脆脆的口感，鱼头汤烧的极鲜，一点腥味儿也尝不出来。因为李馨在，阿福没有坐下吃饭，只是站在李固身旁替他挟菜盛汤。最后三样菜本来量也不多，被两个人吃的盘底空空，汤喝的一滴不剩，三公主往后一靠，懒洋洋的说：“糟，肚子盛不下了，好涨。”

    阿福说：“不打紧，汤水一下子就落肚了。再走动走动消化消化就没事。”

    “这个金丝……是鸡蛋做的？”

    阿福点头：“是，把鸡蛋摊薄煎成金黄，再切成细细的丝……”

    “你这厨艺，可不是粗茶淡饭的水平啊。”李馨赞叹：“我看大厨房专供父皇膳食的，也不过如此。这鸡蛋丝看起来金灿灿的，比头发丝儿粗不了多少，光这一手儿你就不用谦虚了。”

    李固笑的见牙不见眼，仿佛受夸的人是他似的，下巴都高高的扬起来。

    “那鱼皮卷儿微酸可口，真是不错。汤一点也不腥。”

    阿福说：“用油炸姜，汤好时捞出来，还放了一勺羊乳。”

    “羊乳膻的很，鱼又腥，两样遇一起，倒好吃的不得了。”

    李固恍然：“鱼与羊，岂不是一个鲜字？”

    李馨点头，回味了一会儿，端上了茶却忽然说：“唉，可惜这么巧手蕙心的一个人，被你先下手为强了。要不然我非抢了回去不可，那就天天都有这等好汤喝了。”

    李固得意洋洋：“你想喝汤只管过来喝就是，难道太平殿还短你一双筷子不成？”

    ————————————

    明明想早睡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磨蹭一会儿居然比昨天还晚了！吃吃喝喝再去会儿WC，时间过的飞快～～～

    +_+

    今天很受伤，我撞伤了腿大橙子夹伤了手。。5555～～～～～～～～泪奔～～～～～娘俩都伤了。

    但仔细一想，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要是我伤了手，不能打字，大橙子伤了腿不能乱跑著去玩，那就更悲惨了。。。
------------

二十三 乐音

﻿夕阳将落，西边天际一片金红色，栏杆廊柱尽被染遍。

    李馨刚才吃的热了，额头上出一层细密汗珠，衬着红扑扑的脸和精致的五官，整个显得异常娇艳。她卷起袖子，笑着说：“好，今天这顿不能白吃，我来投桃报李！”李固大喜，急忙吩咐人拿琴箫到水榭去。

    阿福吃了一碗饭喝了几口汤，漱过口就也跟着过去。佳蕙捧着一把曲项琵琶，现在也叫胡琴。和后世的直项琵琶不同。佳蕙手里这一把是紫檀螺钿曲项飞凤双缠彩云的样式，琴身镶着深红宝石，在夕阳照耀下，那宝石的光晕仿佛是要烧起来的火焰，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啊，总是有杂事，也好久没弹了。”

    李馨把琵琶接过去，按弦试了试音，弃了拨子，佳蕙替她将玳瑁拨甲一个个的戴好，李馨抬头朝阿福一笑：“以前喜欢玩儿这个，好久没碰了。”

    阿福一笑：“洗耳恭听。”

    李固则接过了那管箫。箫管极长，玉制，深碧的的颜色仿佛是一竿经雪老竹，箫孔处有几点红渍，象是滴上去的血滴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凑一块儿了。”李馨坐在石台上，手指轻点，疏淡而清朗的几个单音，让人心神缓缓的沉下来。

    李固的唇轻轻嘬起。

    一线箫音，浑然从容的轻轻传来，就象平静的林间，吹来的一阵东风。

    飒飒水波随风而动，起伏澹澹。

    阿福觉得肌肤都随着那箫音而鼓战起来。微微眯上眼，似乎有人正从山林深处走来，山莽莽，林苍苍，那人的身形若隐若现……

    这曲子阿福听过。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阿福觉得微微晕眩，神绪神魂仿佛要被那箫音摇动着带着飘浮起来。她定了定神，往窗前站了一步，夕阳的红光照在脸上，微微的热。

    琵琶声忽然加了进来，叮的一声轻响，就象石下滴泉，落进平静的水面，陡然打破了山林间的宁静。

    箫音微微沉下，仿佛那缓缓走来的人被这水声惊动，吸引，转头去看。

    他的步子依旧从缓，但是却带上了寻幽觅胜的期待之意。

    水声一滴一滴，渐汇成涓涓细流，流淌不断。水声潺潺，箫声扬起来，变的轻快，仿佛豁然开朗，见着一片水光。

    阿福有些明白，为什么要到水边来奏曲听曲。

    水面疏朗平旷，四面来风，令人心神安然宁定。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琵琶声如水花飞迸，撒珠溅玉一样欢快，让人的心也跟着跳的欢快了起来。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曲子和从前听过的旋律相仿，但又不尽相同。

    阿福靠着窗扇，望着李固。

    他垂着眼帘，神情从容宁静，仿佛身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有那宛转悠扬的乐音。

    箫声曲折低回，带着茫然之音，仿佛是迷失了路径，不知何去何从。

    李馨忽然站了起来，五指齐划，琵琶声陡然激越清昂，如裂帛如碎冰，仿佛一线银瀑从天而降，飞龙直落，声势磅礴，天地无色！

    阿福被震的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窗棂。

    不尽落瀑，仿佛滔滔天河之水落入世间，不见来时，不见归处！

    箫音陡然拔高，就如山风罡烈，受水势鼓舞着，吹卷着，水声风声浑然一体，迎面袭来，穿透人的身体，荡涤人的思绪！阿福觉得身后的板壁窗扇一起震动起来，绝不是她的错觉，乐音一波一波的扩散，阿福眼角的余光看到水面上也起了鳞鳞细纹，一圈圈荡漾开去。

    从前只听人说，天籁之音，沉悦淳然。声闻十里，振聋发聩！

    李馨脸颊火红，手指挥弹的快的阿福已经看不清她的动作，玉似的手指挥洒间就象阿福见的那绝品的重瓣雪牡丹，晶莹剔透浑然绝美，玳瑁拨甲彩光剔透璨灿夺目，一圈圈光环如虹如蝶。

    她忽然停下手来，反手将两幅袖子一扯一撕，嗤嗤轻响，断袖如素翼凤蝶一样翩然落地。

    箫声却没有停歇，宛转柔润，愈吹愈是让人心驰神移。

    李馨喘了两口气，忽然踢掉木屐，一撩裙幅踏上了圆桌。旋身扭腰，衣裙飘曳，巾带飞舞。她一手支着琴头，反手拨划，姿态曼妙仿佛天女起舞。

    琵琶乐声重新响起，刹那间灌满双耳，如急风骤雨泼浇而来。

    她腰肢如风中扬柳，扭摆仰俯，十指齐舞，快弹捻挑，点挞按拨，阿福痴痴的看着她，眼睛不舍得眨动一下！

    什么叫天籁之音，人间绝响！这样的曲音只想让人扑倒在地顶礼膜拜，又想大哭一场，就此离了这凡尘俗世。

    箫音高高的荡了起来，浩瀚天上之水，奔流到海不复还，滔滔人世流光，只见逝去无从留！李馨脚掌弓起，整个人只以脚尖驻抵在桌面上，整个人旋转起来。展臂反弹，整个人如一只飞翔的凤鸟翔燕……神女飞天，彩云飞旋，仿佛翱翔于九天之上，一往无前！

    她旋转的越来越快，箫声琵琶之声如怒涛卷霜雪，狂风席流云，呜咽咆哮，撼天动地，仿佛要击碎尘世喧嚣！

    阿福觉得自己身体与神魂里面挤满了这要摧破灵魂的乐音，胸腔随着共鸣震颤，却绝不感到苦楚，而是无尽欢欣，无尽畅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爱恨悲欢，淋漓尽致！

    陡然间一声脆响，琴声戛然而止。李馨身形静止在原处，双臂伸张，俯身仰颈，姿态美不可言。

    箫音若断若继，仿佛有些伤感。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幽然空谷，有那样一个人，干净，澄澈……温文如玉，和煦如风。

    阿福的泪珠滚落下来，吟育涵咏，曼声而歌，反复唱着最后一句。

    只愿感叹，天道无情，时光无情，昔日伊人，今不复见。

    今日犹记，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

二十四 淑人

﻿远远的，忽然有人击掌。

    阿福转过头，穿着玄墨色袍服，戴着卷纱冠冕的男子缓缓击掌，迈步行来。宫人太监纷纷拜倒。

    李固站了起来，李馨也从圆桌上下来，阿福扶了她一把，感觉她的身体颤个不停。

    “拜见父皇。”

    阿福跟着拜倒，皇帝落座，声音温和：“别拜了，起来吧。想不到今日有这等耳福，你们两个都懒怠，好久没让朕好好听曲了。馨儿，你这一曲堪称天魔妙舞了，”

    李固没说什么，李馨却说：“我们倒天天有闲，父皇却没那么多功夫陪我们弄这些。”

    她虽然强撑着站着，但是身体的颤抖人人都看出来了。皇帝说：“你刚才舞的太猛了吧？快快坐下。”

    “不是……”李馨脸色发白，脸上都是汗，看着叫人怜惜：“我吃的多了，又动的猛了……歇一歇就没事。”

    皇帝又是摇头又是笑：“你啊……也是大姑娘了，还跟小孩儿一样。”他又对李固说：“你也坐吧。”

    这下水榭里只有阿福站着了。

    “这个就是你新纳的娘子？”

    阿福盈盈伏身：“妾朱氏拜见皇上。”

    “免礼。听起来，你这孩子也是读过书的？”

    “昔日在家中曾经跟兄长学过两年，识得几个字。”

    “识得几个字？这是谦辞了。若不解诗词之意，刚才那几句吟唱也不能和他们的乐音合和相融。从前他们合奏我也听过，挥洒得开，却不能收放自如。你么……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倒是定音落幕，不错。”

    阿福轻声说：“皇上谬赞，乐音歌吟发自真心，先得要感动了自己，方才能打动别人。妾也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若有妙处，那也是因为固殿下和公主殿下的乐音先打动了妾，才能不由自主，发声相和。”

    “好，好！”皇帝欣然说：“好一个不由自主，倒是个有心人。”

    李馨喝了一口茶，轻声说：“不光有慧心，还有巧手呢，刚才我们用的膳食就是她做的，一条鱼做了三个吃法。”

    “哦？三个吃法？”

    李馨说：“嗯，鱼肉刮下来做了丸子，鱼皮裁开卷了菜芯，胡瓜还有芸豆丝儿，吃起来又酸又鲜甜，鱼头烧了汤，汤里还放了一匙羊乳呢。”

    “哦？”

    “鱼与羊，可不是鲜么。”

    皇帝呵呵笑：“听你这样一说，朕都想尝一尝了。”

    李馨笑着说：“没啦，都让我和哥吃光了。父皇要想吃，明儿请趁早。”

    皇帝只是点点头，看起来对李馨的玩笑全盘受落，没有分毫不悦。

    “你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她掩口笑：“刚才觉得肚里的东西都要倒出来了，幸好忍住了。要是真在这水榭亭台处大吐一气，那真是斯文扫地焚琴煮鹤，估计我哥这辈子都不要来这地方了。”

    “下次可别这样莽撞。朕刚才让人给玉岚宫送了今年新呈的红果，那个也消食，你回来记得吃些。”

    “那个酸的。”

    “不酸，朕尝过了。”

    这样的对话有如寻常人家的父女一样亲昵自然，看来宫中人都说，三公主最得圣宠此言不虚。

    皇帝转过头来对李固说：“也给太平殿备了一小筐。”

    李固规矩的说：“谢父皇。”

    嗯，这就是儿子和女儿的不同。女儿是贴身小棉袄，儿子越长和父亲的关系越尴尬。

    “那你们刚才吃饱喝足就跑来玩琴弄箫？怪不得我远远听着曲子过来，好象倒听出来了一点腥气呢。”

    “噫，那可不是我们吃下肚的味，”三公主指指窗外池水：“水逢夏便有水腥气，可与我们不相干。”

    阿福觉得三公主怪不得招人疼，皇帝疼，太后疼，李固也喜欢她。这样明艳无媚兰心慧质多才多艺又伶俐讨喜的姑娘，谁能不喜欢？

    阿福想起刚才那一曲琵琶舞，依然觉得心旌摇曳，衣袂飘飘裙带漫舞……好象从前看过的敦煌壁画，飞天。

    太美好了……美好的不真实。

    “阿福，你会不会用红果做点心？”

    阿福想了想：“会做两样，不过宫中御厨想必也都会的。”

    “阿福？”皇帝头次听到这名字：“这名字谁取的？”

    “是先父所取，是愿儿女福泽延绵不断之意。”

    “这是她小名，大名也有意思，是个喜字。”

    “嗯，为人父母，自然都盼孩子好。大俗就是大雅嘛，这名字不错。”

    李馨打蛇随棍上：“父皇，他们昨日办了喜事，今天去向太后请安，大家都有礼物相赠。父皇你怎么可以两手空空呢？这未免说不过去。”

    阿福相信后宫里想向皇帝讨赏的女人一定多的皇帝数都数不过来，但是能成功讨到，并且让皇帝掏的心甘情愿的，可真是为数不多。就算他太后老娘讨，都未必有三公主李馨讨的这么顺理成章振振有词，而且皇帝还特别受用。

    “好好，这见面礼自然要送。”皇帝清清嗓子，转过头来：“朱氏温良恭谨，品貌端庄，着内府，朱氏进为五品淑人。”

    李馨笑盈盈的推了阿福一把：“哎呀呀，父皇今天难得大方，这竹杠算是敲着了！阿福，快谢恩啊！”

    李固愕然之后也欣喜：“阿福，还不快谢恩。”

    阿福愣了一下，急忙跪下谢恩。

    从微贱的宫女，变成七品的娘子，又变成五品的淑人……阿福想起以前听人念叨，做官从七品熬到从五品，花了十八年的光阴。可是现在呢？不过是短短两天……

    天色不早，皇帝与三公主去了之后，太平殿诸人纷纷向李固与阿福道喜，热闹非凡，人人喜气洋洋。李固又开了一次赏钱，这真是上下同乐。

    到了晚间阿福还没回过神来，坐在镜台前发愣，紫玫端了一个白水洗玛瑙碟子进来，碟子里盛着红艳艳的山楂。她先屈膝：“给主子道喜。”才将碟子放下。

    “殿下呢？”

    “殿下正在沐浴。奴婢吩咐给主子也备下了水。”

    阿福点点头，紫玫过来替她拆开发髻，梳顺头发。

    阿福顺手拈了一粒山楂，轻轻咬了一口。

    甜中带酸，回味绵长。

    ——————

    二更鸟。。。

    嗯哪，阿福就是运气好。。。

    现在大家大概知道我为啥把这文起名叫福运来了。。

    ^_^

    牙疼了几天，我还以为是上火，现在才明白我是又长牙了！
------------

二十五 说来话长一

﻿两个人静静的躺在帐子里，刚才又做了一番“激烈运动”，阿福平复着呼吸，感觉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速度。

    “三公主殿下……今天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

    李固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她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了，今天在德福宫你没听到人说这个么？”

    似乎听到了一句，但是阿福没有在意。或者说，她当时太紧张了，就算听到了也没记住。

    “皇家娶妇易，嫁女难……”李固轻声说：“前朝由盛转衰的崇礼之乱，还有后来的三齐宫变，可不都是驸马之祸？所以本朝的驸马郡马……说穿了，哪怕有口饭吃的良家子弟都不愿意做。”

    阿福对这个所知不多，轻声问他缘由。

    “公主出嫁之后，就要迁到皇城西承恩坊的公主府去，驸马就住在承恩坊后头的别馆，不但不能离开京城，就是平素要出别馆，也有重重阻碍。与自己家人分隔两处不能尽孝团聚，与公主一个月也只能见着两回，要受承恩坊的人重重刁难管束，见面说了什么话都有人听着，连晚上也……先帝的妹妹，我的一位姑母，嫁了一位崔姓驸马，平日日子实在太闻，这位崔驸马与同住别馆的一位王驸马两个在一起喝酒，酒后抱怨了几句，第二天……一个被赐毒酒，一个被关了起来终身不得出，我那位姑母，没过半年也就病逝了，唉……馨儿再不情愿，也已经年纪不小了，父皇与太后再疼她，她也得嫁人啊。”

    李固长长的叹息声让阿福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看起来天之骄女，光彩辉煌的三公主李馨，未来的命运竟然如此悲惨？听起来这哪象夫妻过日子，简直就是一起坐牢的两个囚犯一样！皇家怎么能如此对待亲生公主？就算是为防前朝之祸重演，这种作为也太过份了。

    “都是如此么？没有例外的？”

    “本朝自太祖开国一向如此，就我所知，没有例外……历代虽有公主不愿嫁人而出家的，可是在道观尼庵里的一辈子，与公主府里的一辈子相比起来，也没有自在到哪里去……”李固不愿多谈，说：“睡吧。”

    阿福心里发冷，不由得朝李固身边努力凑的更近了一些。

    听起来，身为皇家公主的未来，甚至不及自己。

    虽然，自己也是生活在一个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大笼子里面，没有什么自由。

    可是最起码，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而且，他们现在能这样近的，相互依偎在一起。

    七品，或是五品，阿福觉得对自己来说没有什么不同。这两样本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皇子之妾，五品高些，七品低些，五品的待遇自然要高……可是阿福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第二天阿福早早就醒了，梳洗过之后，李固兴致勃勃去练剑，阿福去准备朝食。分派给她的小太监就是与刘润关系不错的庆和，人机灵，不多话，手脚麻利。

    阿福用昨天剩下的米饭做了一些锅巴，香喷喷脆生生的，就稀饭不错，李固练了剑回来，胃口大开的吃了大半盘子，想起来一件事，问她：“怎么没见刘润？”不等阿福回答他自己便想了起来：“哦，他昨天和我说今天出宫去。”

    阿福把切开的咸蛋挑了一些放在李固的稀饭里：“嗯，是为了我家里的事情。上次托人出宫送信的时候，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搬了……也没能找到。”

    “这是理所应该的。”李固说：“你昨天若说是为了这事，我就让刘润带些礼物去了。”

    “这不急，先找着他们再说。刘润今天会去我妹妹的夫家打听消息。”

    身份改变了之后，不是说可以从此享清福了，阿福觉得正相反，要劳心劳力的事情反而多了！跟紫玫在一起合计了一番，阿福觉得自己脑子完全不够用了！皇帝太后生辰，宫中有头有脸的夫人美人皇子公主们生辰，个个不能少了生辰贺礼。一年几大节几小节，该有的祭礼贡礼一样不能少。就算有杨夫人在，阿福也不能把自己当个摆设，任事都撒开不管。阿福忽然觉得自己被升了级也有坏处，虽然说福利待遇也跟着长，可是毕竟现在还没见着东西。活多了事多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要不是紫玫，这些事让她自己记，就算弄个随身历记着，恐怕也记不住。

    如果是上辈子，工作中忘记什么事，大概会被老板训，扣薪水，可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皇宫，错一步，可能就会掉脑袋。再严重点，会掉全家人甚至诛连三族九族之类大家一起没命。

    阿福觉得后背凉凉的。

    这工作高收益，可是也高风险，能有作为成功上位者寥寥无几，就说德福宫的那位慈祥太后娘娘，她的鸾凤屏风宝座底下，也肯定堆满累累白骨。

    太阳很好，阿福却打个了寒噤。

    过了午她就等着刘润回来，庆和替她到东阳门去探看。申时已过，庆和气喘吁吁回来：“主，主子，刘润哥回来了。”

    阿福心头一跳，手里正在打的那个络子一下子引错了线，结废了。

    刘润随后进来，他脸也没洗衣裳也没换，大约是走了很远的路，脸色发红。

    “你先坐下歇歇，瑞云，去倒茶来。”

    瑞云答应着出去，庆和也很有眼色的退了两步，站到了门外。

    “茶倒不忙喝。”刘润说：“我今天去了刘家，打听到了你家中的消息了。”

    “没……见着我家人吗？”

    “时间来不及，再不回来就进不得宫门了。”刘润说：“你家里人迁住到城外乡下去了。”

    “啊？为什么？”

    阿福家在城外是有几亩田的，田边还有两间茅草屋子，那是父亲还在时置办下来地，图的是有****粮不必日日提着袋子去买米买面，但是那地一直是由一个朱家的远房亲戚租住的，每年给他们送粮来。

    “这事，说来话长。”

    ——————————

    不知不觉，腊八都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真快啊。。

    俺要回贴！
------------

二十五 说来话长 二

﻿阿福直觉着，刘润带来的，应该不是好消息——但也不至于很坏，不然刘润这时候大概会先告诉她，要稳住气，不要急不要慌。

    “说起来，这事的起因还在你的妹子身上。”

    “阿喜？她……过的好吗？你在刘家见着她了吗？”

    “没有见着。”

    阿福愣了。

    “你妹子已经与家人一起到乡下去了。我去的时候先没有说自己是宫里的人，只说是朱家的亲戚，找不着他们家了，才到刘家去打听消息。他们家的人爱搭不理，后来，那家的……”刘润看她一眼：“你妹子的相公回来了，他倒很和气，和我说了了你们家迁走的事，别的他也没多说。然后我给了刘家的帮佣一些钱，那个妇人和我说的很详尽。似乎一开始，他父母亲很不喜欢你妹子。”

    “嗯……”阿福点点头，阿喜其实长的比她好，而且有嫁妆。按说，刘家应该更满意才对。这一下调包，其实刘家并无损失。

    “你妹子与公婆合不来，常常顶撞婆母。刘家的大姑娘回门时有身孕，和她吵了一架之后，回去就小产，刘家与刘家的亲家都十分不满，你妹子下厨时又……”

    “下厨又怎么了？”阿福紧张的欠起身。虽然阿喜在厨艺上不怎么样，可是也绝不致于把糖和盐弄错，油和醋不分。

    “她烧了灶房不算，刘家的另几间房舍也受波及。”刘润说：“老实说，今天我看到的刘家，看起来还没收拾出样子，家什庭院都十分凌乱……”

    “阿喜她肯定不是有意的啊。”

    她没那么大胆，阿福知道。要说小心眼儿她是当仁不让，可是放火烧房……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她的公婆不是这样想的。你母亲听说这消息之后特地赶上门去赔罪，刘家那位大姑姐的丈夫与你哥哥口角争执，推搡中，那人摔倒跌断了腿……”

    “啊！”

    有的时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堆叠在一起，越滚越快，成了一个大雪球，造成的破坏性后果，谁也想不到……

    “我母亲他们卖了房子店铺，搬到乡下去……就是因为这个？”

    “是，断了腿的那人不依不饶的，刘家的人还执意要休掉你妹子，后来这休书是没有写，但是你妹子跟你母亲和兄长一起回去了，然后离城去了乡下。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阿福呆呆的坐着，半天才吁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不过一年多的功夫，怎么……出了这么多事情。啊，你奔波一天了，快歇着去吧，今天真是麻烦你……”

    “这倒也没什么辛苦，我离了刘家后就去了你家原来的住的地方，那房子虽然已经转手，但买主还没进去住，店铺改成了一家布匹店，你想怎么处置？若是要赎买回来……”

    阿福摇摇头：“这个先不急。我还不知道母亲……还有哥哥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在乡下的情形。总得都了解清楚了，相互通气，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怎么……”

    “是，我也知道，所以今天没有立即去和新房主店主去攀谈。虽然是住熟了的地方，可是或许，我想换个新地方住，也不是坏事。树挪死，人挪活。”

    他说话含蓄，阿福明白，阿喜出了这事儿，刘家恐怕很难回去，在娘家一带恐怕也已经被传的名声不好，不管以后做什么打算，回老家去住，未必是一条最好的路。

    李固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阿福抬起头才看见他，扶着椅子站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阿福走过去，轻轻挽着他的手，两个人进了屋坐下。

    “你都听到了？”

    “唔。”李固把她的两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

    阿福低下头，李固不大见太阳，手掌显的白皙修长。阿福从前，一贯在心里当他是个小弟弟。虽然现在他成了自己的丈夫，可是她心里，一直觉得他需要她照顾。

    唯有此时，到了这个时候，她发现他的手掌这样坚定，他可以支撑她，保护她，让她可以放心依靠。

    “不用担心，房子店铺可以赎回来的，你妹子大概是年纪还小，做事情冲动。有了这回教训，应该以后会懂事许多。”

    阿福轻声说：“但愿如此。不知道刘家那边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要不，下次我请韦素找人帮忙去说合，想必事情不至于到夫妻分离的那一步。”

    “那不成了咱……以势压人了？”

    李固愣了下：“是么？那……过日子得你情我愿才行，这个……唔，再想别的办法吧。“

    阿福其实心里明白，这世道天生就是这样，就算不让韦素去说合，只要刘润把自己现在的地位一说，刘家恐怕也不得不服气低头。

    可就如李固说的，这事不象别的事，夫妻过日子得你情我愿。不是安插个人手或是和人打一门官司那样简单。

    感情这东西，最复杂难办。

    “没写休书，或许是刘家不想把事情做绝？”

    “不知道……”

    阿福觉得有些疲倦，头靠过去，倚在李固肩膀上。

    “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他们一定过的都很好……阿喜从小就是母亲宠着惯着的，哥哥和我也都容着让着，或许不该这么忍，这么让，要不然她的脾气可能会好些，做事也更有分寸点。”

    李固的声音从容和缓，阿福觉得自己渐渐镇定下来。

    “我一直觉得我和家里人不算亲，可是今天听刘润说这些，也不知道怎么着，这么揪心。”

    “看你说的，再不亲近也是亲人。”李固拉着她的手：“来，我带你出去走走。”

    阿福扶了扶鬓花，又替李固理了一下衣襟：“去哪儿？”

    “你跟我去。”

    阿福和他就这么手挽着手，沿着长廊走出去，庆和与元庆两个跟着。他们名字有些相象，却都是本名，和阿福一样，因为名字喜气吉祥，进宫后都没有再改。阿福到现在还总是弄不清他们两个的名字，常会叫错。不过元庆进宫早，伺候李固也有好几年。庆和才进宫一两年，没有完全失去少年那种品格气质，变的象其他小太监一样暮气沉沉的，或是油滑谄媚的样子。

    长长的回廊一眼望过去似乎没有尽头，走廊两旁花木扶疏，阿福往旁边的小湖里看，湖岸边柳树底下还系着一条小舟，不知道是摆在那里好看，还是真预备着要划进湖里采菱花派用场。阿福以前也没读过什么诗词，但柳下系舟这词儿却有印象。

    “看什么呢？”

    “那边……湖边有条小船。”

    “你想坐船？”

    “不是，”阿福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玩。我从小到大没坐过船，地道的旱鸭子。”

    “我也没坐过。”李固和她继续朝前走：“改天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试试。反正刘润会水，掉进湖里也有人救。”

    阿福哧的笑出声来，李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真不容易，总算是笑了。”

    ——————

    牙啊牙……

    乃可不可以缩回去不要长咩？？

    唉，今天早上醒来唉声叹气，恨大胖不该把我吵醒。我做梦正做到精彩处要旁观三美男H呢。。。。结果在脱衣前就醒了。。。。呜呜呜。
------------

二十六 丹凤殿

﻿他们转的弯极多，阿福几乎要迷失方向，处处都是花树，抬头可见飞檐画角。阿福只能判断出他们已经出了太平殿很远了。阿福睁着眼睛尚且晕头转向，李固却象对这条路很熟，仿佛走过许多次一样，哪里停，转里转一清二楚。

    穿过一扇月圆门，前面又是一个花园，层层的浓绿一重重的向远处延伸开去，花朵盛开灿烂，如一大匹展开的绿底提花锦绸，花园的那一边是一座宫殿，比阿福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灿烂耀眼，美仑美央。太阳映在那金色的琉璃瓦上，廊柱栏杆门窗全是朱红，红的那么纯

    她的呼吸屏住了几秒钟，听到李固问她：“美吗？”

    阿福重重点头，然后又急忙说：“真美，这是哪里？”

    “这是丹凤殿……”李固轻声说，似乎是怕吵醒了什么：“是我母后以前住的地方。”

    他拉着她再朝前走：“我没事儿时，会到这儿来转转，坐一会儿，再回去，所以路都走熟了，怎么走都不会磕着绊着。”

    “他们说后宫最美的就是这里，母后去了，父皇没再让人住这里，也没有锁起来，这里还是天天有人收拾着，父皇有时候也会来坐一会儿，母后喜欢花，这里的花园也是宫里最好最美的。”

    他们沿着回廊走，李固的手轻轻摸在柱子上：“他们说这每根柱子上雕的凤都不一样，父皇对母后，真的倾注了他所有的……”

    阿福仰头看着柱子上那耀眼的凤凰图纹，这火艳艳的凤凰，还留在这柱子上面。

    但是这宫殿的女人，早就香魂缈缈无处寻了。

    “来，咱们进去。”

    阿福看着门关的严严的，但是李固过去的时候，门就从里头打开了，一个中年宦官沉默的站到一旁去，一声没出。

    李固朝里迈步，阿福急忙跟上。

    “母后去了，当时丹凤殿的人有的殉了，有的就留下来，继续照管这里。”李固一步一步朝里走。地下的墨色石砖亮的可以照出人影，帐幔低垂，锦绣寂静。

    这里真的很美，只是没有生气。

    没有主人的房子，就象是没电的电视机一样，再怎么精致，也只是个灰暗的空壳子，曾经的活色生香都被离去的人带走了，只剩下残影供人凭吊。

    “其实我来这儿，只是一种习惯。”李固轻声说：“母后已经不在这里，这儿将来终究会有一位新主人，不是父皇的妃子，也可能会是……将来我哪位弟弟的皇后妃子。母后的遗物我都妥善收存好的……在这里站着，我只是会想，母后她原来也曾经站在这里，从那进走过，住在这殿阁之中，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些。”

    “有时候，四处走走，其实……心情自然就舒畅多了，比闷在屋子里好，对吧？”

    李固觉得自己其实不会安慰人，说了这么半天，好象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出来。阿福家中事情烦心，自己本该让她更开心才是。

    不过，阿福却明白他的意思，也的确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他们站在丹凤殿的台阶朝下头看的时候，繁花如锦就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亭台楼阁如在画中。

    刚才还扰人烦忧的麻烦，似乎变的遥远而渺小，不值一顾。

    李固低声说：“你要有什么烦忧的事，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也跟我说说。就算我没什么好主意帮你排解，但总能陪你解解闷。心里的话说出来，人总会舒服一些。烦难的事有人分担，总会觉得身上轻松一些。你的性子……今天要是我没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你肯定不会告诉我的吧？”

    阿福让他说的耳根发烫，十分难为情。

    “哪有……我多半，还是会和你说的。”

    “不是多半，是一定要和我说。”

    阿福含含糊糊的答应了一声，觉得自己身上烫的都要烧起来了。

    李固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紧迫盯人的招数并不一定要眼睛看得见才能使出来。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庭院里的花树哗哗的作响，脚下花园里的绿叶翻出碧涛，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下台阶的时候阿福扶着李固，他手上忽然用了一把力，把阿福紧紧抱着，两个人在楼梯上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李固的唇在阿福的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啾的一下，就贴在了她的鼻子上。

    “啊！”阿福发出低低的声音，然后李固的唇向下滑，蹭过她的鼻尖，人中的部位。阿福的肌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小茸毛，触感好的不得了，虽然以前听人家说鼻尖人中这里的茸毛是姑娘才有的，成了亲的女人就没了，但李固的唇一路蹭过去，还是觉得唇上被蹭的痒痒滑滑的，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好。

    最后，吻的晕晕乎乎的两个人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从丹凤殿出来的，阿福觉得自己脸臊的没处放，虽然是在楼梯夹道避着人的，但是这还是大白天，万一让人看见，这宫里没什么秘密，一定会被很多人知道的……

    而且，李固他……嗯，很会调情……

    李固这时想的却是……明明记着那个高度应该是阿福的嘴唇的，怎么会是鼻子了呢？啊，是了，她今天一定没穿高底的屐子，所以自己弄错了高度了，这么一来，第一下才会亲到鼻子上去……

    他们再手牵手走回来，都出了一身的汗，洗一个痛快澡。瑞云一边替她挽头发一边说：“这天气真热的人受不了，您现在洗了，等会儿一进厨房再出来，还不又是一身汗。”

    “出出汗，也没什么坏处，等晚间再洗一回就是了。”

    阿福带着瑞云往小厨房去，小厨房也设在东院里，但是隔了一道夹墙，墙这边阔朗安静，墙那边却是一片忙碌。

    不过今天阿福来的早些，这边灶上没差事的人大概都找地方乘凉去了，就一个茶炉子还摆在门外面，有个胖胖的宫女守着炉子打盹。

    瑞云推开门，似乎愣了一下，喝问一声：“谁？”快步朝里赶。阿福愣了下，她只看到后面那扇小门还在晃悠，瑞云追了出去。

    灶房里有人没什么，可这人一见来人就跑，那就大不寻常。阿福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头，粗略一眼扫过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再看一次，她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

    这章我磨矶了十来分钟，实在想不出题目来了，暂无题吧，大家想到好题目告诉俺，俺把这无题二字再换下。

    今天带儿子去娘家了，大橙子很给面子，吃好玩好把姥姥姥爷哄的也很好。。。就是太兴奋了，回来的路上俺们娘俩一起在出租车上睡着了。。。
------------

二十七 阴谋

﻿阿福下厨之后，她用的东西就与别人的分开来，刀铲勺叉这些整齐的挂在一旁，调味佐料也是一套全新的装在细瓷罐子里。阿福自己下厨的习惯，盐瓶子总是放在第一个，现在摆在第三个的位置上头了。

    也有可能是厨房的人打扫的时候挪换的位置，可是现在这个时候……阿福伸手把瓶子拿了起来。

    瑞云从外头回来了：“主子，没追上。到后廊上见不着人影了。”

    “不用追，反正跑不出太平殿去。”阿福说：“你去叫管厨房的人来。”

    管厨房的女人姓孙，三十开外，看起来十分殷勤，可是行过礼，不等阿福开口，自己先喋喋不休的说起来，阿福还以为路上瑞云和她说什么了，结果听到后面才明白过她是为自己分辩，解释自己不在厨房并非偷懒去了，而是去大厨房分领东西，还特意让身后跟的小宫女把领来的两只筐的菜给阿福看。

    “孙姐姐不必着急，我不是要问你这个。我是想问，下午总得有人看守厨房吧？那人呢？”

    孙宫人急忙唤人来，刚才在外面守茶炉的那个胖胖的宫女和刘润一起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阿福意外的问。

    “我本来想来提热水的。”他简单的问：“怎么回事？”

    阿福把那个盐瓶子递给他：“不知道里头有没有别的东西。”

    刘润揭开瓶子闻闻，又舔了舔：“有点酸味，里头肯定加了别的东西进去。”

    孙宫人和那个胖宫女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并不是为了一时厨房没人的小事，孙宫人还好，那个胖宫女吓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你没看到，有什么人进了厨房吗？”

    “没……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就，我就太乏了，就迷糊了一会儿……”

    孙宫人气恨恨的看着她：“住嘴，你这蠢丫头！这就是你的错！淑人，您要罚就罚她！”

    刘润不愿当着她们的面多说什么，阿福吩咐瑞云再准备一份新的盐醋和其他佐料来，砧板锅盆也都另行换过，先将饭菜做好，庆和与瑞云提着食盒，刘润与阿福落后一步。

    “你知道……里头是什么？”

    刘润看她一眼：“大概知道，不过未必一定准。殿下才刚吩咐过我，以后若有什么麻烦的事情不能隐瞒他。这事还是到了他面前一起说吧，省的我还要说两次。”

    阿福一愣，随即看到刘润脸上带着笑意。

    阿福心里一松，想必被加进去的东西不是太要紧，所以刘润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御膳坊掌管着宫里的大大小小的膳房，里头的争斗阿福也有所耳闻，做的好好的菜肴吃到嘴里时突然极咸极苦起来，自然是一翻鸡飞狗跳的折腾。好在这种乱子都闹不大，至少不会闹到皇帝太后还有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那里去。可是阿福并不是专做这个的人，只不过现在新婚甜蜜，手痒痒的想试着做饭菜给李固吃……

    用过哺食，阿福左右，把刚才在厨房的事和李固说了，刘润从袖里把那个装盐的小瓶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李固面前。

    李固拿起那个瓶子，手指似乎很用力，他直接问：

    “这里头是什么？”

    和阿福的态度不一样，李固的脸色马上就难看起来。

    “回禀殿下，刚才殿下用膳时，我已经去了一趟御药房，找人验过。里头的药物并不怎么罕见，宫里很多夫人美人都可能会拿得到。不会对人的身体有太大伤损，适量服食倒有些助兴催情的作用……不过这药不可多用，亦不可常用——食的多了，久了，据说……就算能生下孩子，多半不会齐全。”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李固的脸色倒比刚才平静了。可是这平静让人那么不安。

    她立刻伸过手去握住了李固的手。

    不健全在别人听起来也许并不是特别严重，但是对李固来说，这是他最大的痛处。

    “查！是什么人放的，给我查清楚！”

    阿福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李固整个人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请勿急躁。”刘润仍然缓声轻语：“虽然下药之人居心叵测，可是因为被淑人撞见，所以此事已然不成，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有异动，殿下暂不必为此急火伤身。殿下是皇长子，现在纳了淑人，或许不用太久就会诞下皇长孙来，嫡长嫡长，既是嫡又是长，就象世宗朝的时候，可不就是皇孙承继大统……这事情才是许多人不愿见到的。只是找到今天下药这人，其实是治标不治本。”

    阿福听着刘润说的话，但是心思却全在李固身上。

    她现在觉得有人下药的事情并不可怕。

    她怕的是李固气出个好歹来，或是，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

    刘润声音轻，语调缓，一翻话说的宛转周全，李固静静坐了半晌，忽然转头对阿福说：“你吓着没有？”

    阿福忙说：“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是瑞云看到好象有人从后门出去的。”

    李固的手被她攥的紧紧的，指尖都泛白了，阿福急忙松手，可是李固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阿福，你怨不怨我？嫁了个无用丈夫，既不能给你正式的名份，不能让你开心，甚至连护你周全都做不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受多少委屈，我也都看不见……”

    “你别胡说，”阿福低声说：“这种被人背后算计的事，就算后脑勺也长了眼睛，那也是防不胜防。平民人家里，要生了两个儿子，哪怕只有两亩的水田旱田茅草屋分家时也要争上一争的，更何况是在宫里头。”

    李固摇摇头，他的神情虽然极力克制，还是露出激愤悲怆来：“我为什么生下来就看不到东西？母后又为什么早早的病逝，宫里头比我大的比我小的皇子，夭折了不知道多少，难道个个都是先天体弱胎里病弱？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放心，还是要逼我。”

    “轻声些。”阿福伸手掩住他口，心里头感觉有只手在揪扯，一跳一跳的疼。

    那种既心酸，又悲凉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李固。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没有母亲照拂，一个人在这个步步刀尖的处处算计的宫廷里长大……

    他那么渴望亲人。

    他们成亲的时候，他比她还要郑重，还要期待，还要小心翼翼。他对她好……

    阿福甚至后悔，刚才就不应该听刘润的，这件事本不该告诉李固才对……

    李固觉得胸口憋闷，这口气他忍了这么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已经糟到这个地步了，什么希望也没有！可是他不能容忍，他才刚刚触摸到手边的幸福，就马上有人要来毁坏！他的妻子，他未来的孩子，那些人的手伸的太长了！

    一滴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好象不是水滴，而是炉膛里迸出的火星，烫的他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固伸手去触摸她的脸，有点不确定的喊：

    “阿福？”

    ——————————————

    今天更晚啦。。。

    我得长个教训，要想好好写字，就得把门关起来不让大橙子进，今晚他很不乖，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

    我被打断了N回，哪怕他睡了我还是觉得感觉乱糟糟理不顺。。

    啵～～～大家注意身体，好象又有寒流来了。

    话说，我的牙～～～555，不知道还得折磨我多久啊～～
------------

二十八 阴谋 二

﻿“阿福，你别怕……别害怕。相信我，”他抬起手来，有点慌乱的摸着阿福脸庞。

    “没事，真的，我没事。”阿福摇头，自己用袖子抹拭了脸颊和眼睛：“我不是害怕。阿固。”

    我只是心疼你，这句话阿福没有说出来。

    她想起刘润，抬头看的时候，刘润早已经识趣的退出去了。阿福回过头来，吸吸鼻子说：“阿固，别人不想让我们过得好，我们为这个悲伤忧愤，只会让那些人正中下怀。他们不想我们好，我们偏要过的好，他们不想我们有孩子，我们偏要生下聪明漂亮的孩子来，气死他们才好！我们过的越好，他们就越难过！你说是不是！”

    李固怔怔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是，你说的对。咱们要好好的过，要生一堆孩子！”

    呃，他的重点怎么放在后一句了？合着说了这么些句，他老兄就听进去了这句啊？

    阿福的小脸儿变成囧字状，不过好歹李固的心情是好多了。

    畅想了美好未来，还得回到现实问题上来。

    “其实这事我以前没遇到过，也不是很懂该怎么办，殿下说呢？是不是与杨夫人商量一下，她一定会有对策。”

    “是，太平殿的篱笆看来是得扎紧点了。”李固点头赞同。

    阿福故意问他：“殿下扎过篱笆吗？”

    李固愣了下，终于笑了：“没扎过也总得学着做啊，我现在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既然成了家，就得立业，养活妻儿。你可知道，那天我去见韦启，他和我说了什么？”

    阿福自然不知。

    “韦启跟我说，他从没怪过我。可是他对我很失望，因为我还没有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人。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身旁的人负责。那天他还问我，若我有了妻子，能不能爱她护她一生平安？我这一生，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关在屋子里的，除了伤春悲秋没别的活法的瞎子，还是要好好的活着，能对别人对自己踏踏实实说一句，我无愧于心。”

    呵……阿福意外之极，又觉得感动，这个韦启，能对皇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谓推心置腹了。不是真的重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又想起那天在韦府只短短见了一面的男子。虽然是兄弟，可是他与韦素完全不同。韦素一副风liu倜傥的样子，可是韦启却让人感觉……有如磐石大树，坚毅挺拔。

    “那天他和我说的话，就象当头棒喝一般。我浑浑噩噩的过了那么些年，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我将来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样的人——眼疾并非懦弱的借口，韦启这样说的时候，我真觉得象是一记耳光刮在脸上，羞愧的无地自容。还有今天的事情，一样让我觉得，自己那样无能。韦启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可是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否则，今天的事，只怕也不会发生。”

    阿福轻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责？我们年纪还都不算大，圣人亦言，三十而立，你我尚不足二十，还需要经历学习许多，不要这样苛求自己。”

    李固摇了摇头：“不。我们不苛求自己，可是别人难道还会等着我们经了事学了乖再来对付我们吗？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刚刚成婚不过两三天，他们就已经急不可待要下手了。”

    阿福没说什么。

    她不是不后怕的。

    天色暗下来，四处黑暗里仿佛伺伏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伺他们。

    阿福投进李固怀里，李固的双臂紧紧抱着她。

    似乎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面对一切险阻都不能惧怕后退的勇气。

    夕阳映红了窗纱，也映红了李固的脸。

    他的皮肤白皙，现在看起来是一种暖融融的金红色，眼睛里象是有片水一样，柔光潋潋。

    他这样温柔，把责任总是归咎于自己。

    阿福在心里叹气，拉着他的手，取过一杯茶给他。

    “我不渴。”

    “喝吧。”阿福说：“我渴了，一起喝。”

    晚风拂来，他们一只手互相握着，另一只手都端着茶杯。

    阿福看着窗子外头，夕阳余辉，淡淡的涂抹在殿阁上和庭院里，眼前的一切象是一幅略微陈旧的古画。

    如果生活就如画儿一样安静和美，就好了。

    阿福把杯里的茶喝完。

    其实需要成长的不止是李固，还有她自己。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福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德福宫的花园里见到李固。

    那时候她可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嫁给他，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要请杨夫人过来吗？”

    “唔。”

    虽然答应着，却没有动弹，也没说话。

    这一刻的安谧让人舍不得打破。

    “阿福。”

    “嗯？”

    “再念段儿书吧。这几天忙忙碌碌中，好几天没听你念书了。”

    阿福点点头：“好，念哪段？”

    “随便哪段都行。”李固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我就是想听你的声音。”

    阿福起身到书架旁翻了一下，取了一本书，翻开来，靠在他膝边轻声诵读。

    “云廊山幽静深远，远远望去，两座山峰之间的云仿若一架桥梁，也许神仙可以踏着这云彩搭就的桥，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去访春探友。远远望去山已经很近，走过去却还要小半日的功夫……”

    夕阳落了下去，屋里光线转暗，阿福看不清纸页上的字，住了口。

    李固问了声：“天黑了么？”

    “是啊。”

    “掌灯……请杨夫人过来吧。”

    杨夫人却已经知道了。

    大概太平殿里发生的大小事情，没有能瞒过她的眼睛的。她过来的时候穿着黛绿宫装，只有海芳挑着灯笼跟她一起过来。阿福站起身来，论品级是她高，但是杨夫人服侍李固这么多年，情份不薄。

    她坐了下来开门见山的说：“下午的事情，我要向殿下请罪。是我管束不严，未能恪尽职守，有失察之罪。下手的人已经查出来了，请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阿福抬起头，没想到杨夫人的动作这样快。

    “怎样查到的？”

    “是同住一屋的人告发的，也在她枕头里搜到了另外一小包药末。”

    阿福忍不住问：“是谁？”

    ——————————————

    今天带儿子洗澡去了，洗的头晕脑胀，一出来歪歪扭扭差点不会走了～～

    俺怎么又晚睡了～～～不行！明天一定要早更早睡！
------------

二十八 阴谋 三

﻿被杨夫人叫进来回话的是杏儿，她穿着件雪青色衣裳，挽着双鬟，一进门就结结实实跪倒了。

    这几天没有见她，看起来象是瘦了。

    “回禀殿下，淑人，杨夫人。”杏儿口齿清晰的说：“下午我见着陈慧珍出去，她不走前院，却从后廊绕过去，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象是急慌慌的样子，还往床边转了圈掖了什么东西，又忙忙的出去了。我有些疑心，翻了一下，找着这个东西，不敢自己拿主意，就先来回了夫人了。”

    杨夫人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来，递给阿福。

    阿福接过来看看，李固伸过手来，阿福把黄纸包放在他手中。

    李固轻声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杏儿急忙摇头：“奴婢不知道，也没敢打开看。”

    李固轻轻点了一下头，把药包放在桌上，杨夫人让她出去，接着两个宦官带着陈慧珍进来。她脸色苍白，神情却没有特别慌张惧怕。阿福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看到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觉得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从下午到这会儿积聚的惊吓，怒火，难过的情绪，现在好象开了锅的水似的，要把盖子都冲顶开了。

    杨夫人沉声问：“你下午去小厨房做了什么？谁指使的你？药从哪里来的？”

    陈慧珍不慌不忙：“夫人，您问的话，我一句也答不上来。我下午并未去小厨房，也不知道您说的药是什么药，指使二字，更无从谈起。”

    “好一张利口。”杨夫人指指那个放回桌上的药包：“物证人证都有，你还想狡言抵赖？”吩咐人：“把她拖到后面去，先关起来，要好好仔细看管，不能跑了，更不能死了。”

    陈慧珍跪直了身：“且慢。夫人，捉贼拿赃这话不假，我也没法子证明这纸包不是我的。可是，又有谁能说这纸包是我的？这么小的东西夹在袖子里荷包里谁不能夹带？谁见着这东西是从我身上现翻出来的，我心服口服。要不然……”

    杨夫人脸色铁青，这种事不宜张扬，正要让人拖她下去，李固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让那个宫女进来和她当面说吧。”

    杨夫人没违逆他的意思，让传杏儿进来。

    两个人都跪着，杏儿看起来倒有些沉默畏缩，陈慧珍倒抬起了头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原来夫人说的证人就是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夫人禀告的？”

    杏儿小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是说，这东西就出在我和你住的屋里，那有谁看到是从我的床上翻出来的？只有你自己看到，你自己一张嘴说的吧？”陈慧珍抬起头来，毫不避让的说：“夫人，难道她就不会贼喊捉贼吗？”

    “你胡说！”杏儿的声音也高起来：“这两****都不对头，今天下午别人趁凉的时候你偏偏出去，还不走前院，从后廊上绕路？”

    “你跟着我去了？你亲眼看见我去厨房了？我明明是嫌屋里闷热，绕过后廊到池子边树下去乘了一会儿凉。”陈慧珍脸一扬：“从头到尾不过是她说的，她见的。她说的话就这么可信？那我来问你，杏儿，这黄纸包是什么人交给你，让你想办法放到殿下和淑人的膳食里的？下午我出去到后廊边池子那乘凉去，你又去了哪里？”

    杏儿不防她这么一问，愕然之后，脸涨的通红，怒冲冲结巴巴的说：“你，你还反咬一口！”

    “你不用砌词推搪。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下午这会儿厨房没人值守你肯定打听着了，趁我一出门你就去了小厨房下药，却不料被瑞云撞见了，你没被当场逮住，却知道这事儿一定会追查，所以才想起栽赃给我的吧？我回屋时看你脸色就不太对劲。你还假意翻了我的床铺，又恶人先告状去找夫人诬陷告发我！哼，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陷我入罪，你自己逃脱罪责了吗？”

    杏儿瞪圆了脸，身体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抖的厉害，重重的磕头说：“殿下，淑人，杨夫人，这个人太会狡辩，请夫人不要相信她！我从进了宫就和阿福姐，不，是和淑人在一起，我的为人，淑人最清楚。我从德福宫到太平殿来，一直都没和她分开过。陈慧珍可不一样……”

    不得不说，杏儿的辩解也十分有理。

    她的确一直和我一样，出了太后的门就进了太平殿的门，经历单纯简单。如果说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么由玉岚宫来的陈慧珍更为可疑。

    “你的为人？你的为人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陈慧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小嘴儿挺灵巧，想扯着淑人的情份给自己开脱？淑人从进宫和你在一起，一样是小宫女，可是你从头到尾就只会拖后腿找麻烦，都是淑人照应你，你何曾替淑人做过一件半件的事情？就是现在这份好差，也是淑人替你求的杨夫人你才顶过来的吧？”

    杏儿脸色发白，反驳说：“你不用朝我泼污水，是谁干的就是谁干的。你说你去池子边乘凉谁看到了？那纸包也的的确确是从你的枕罩子里头翻出来的，你抵不了赖！”

    “你说是从我枕罩里翻出来的，又有谁看到了？”陈慧珍咄咄逼人的说，忽然转过头来朝着阿福磕了个头：“淑人，有件事埋在我心里许久了，我一直顾念一起进宫，同屋相处的情份，没有说出来，可是姜杏儿她心毒手辣，我不犯她，她却不放过我，我也不能不说出来了。淑人还记得您冬天生的那场大病吗？”

    她这话一出口，杏儿顿时变了脸色，张口结舌，难掩惶急之色。

    阿福镇定的看着她：“怎么？”

    “其实淑人那病不过是小小风寒，吃几剂药就能好。可是却病了快一个月才有起色，身体也亏损不少，淑人就不觉得奇怪么？御医诊脉没错，开方没错，淑人也小心将养，为什么病却迟迟不好？”

    “不不，淑人，你不要听她的……”杏儿的话被陈慧珍一声冷笑打断：“淑人的病一直不好，那是因为药没服对！有人嫉妒你际遇好心细手巧，有意将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拿掉了！姜杏儿，当时你和淑人同屋居住，她的起居饮食汤药都是你料理的，这件事儿，你怎么说？”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我还没说是你，你自己就先跳出来要把这臭鞋扣自己头上了。”陈慧珍言辞锋利：“当时我看你煎药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却没有细想！后来有一天终于瞅着空子把你从药材中取出来，又埋在假山石那里的东西掘出来看了。你心里嫉恨淑人，不愿她的病好，一心想要谋害于她！”陈慧珍看着已经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姜杏儿，冷冷的说：“那时候你就包藏祸心。现在淑人成了贵人，成了主子，你自然心里更是愤恨不忿，又想打别的主意。那时候你偷留下来埋藏起来的药材，我还都留着，就在我箱子边上的那个布包里。夫人若不信我的话，派人取来，让姜杏儿自己看一看！”

    ————————————————

    好的，今天早睡有望！OYO～

    俺要回贴回贴。。。
------------

二十八 阴谋 四

﻿看着脸色惨白的杏儿，陈慧珍不轻不重的又添了一句：“姜杏儿，有句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害人终害己，你是自找的。要不是你今天想害我，我原也不想把这事说出来。”

    她又朝李固和阿福叩了个头：“殿下，淑人，我早知道她不妥却没有说出来，我也有过错。那时候我只觉得，淑人她吉人天象，身体已经渐愈，想是杏儿良心发现没有再做那样的事情，又顾念姐妹之情，才一直隐瞒不报。若我知道姑息只能养奸，反而让她今天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我是万万不敢包庇她的！”

    阿福望了她们一眼，并没有说话。

    前后一盏茶功夫，元庆就进来了，把手里托的东西呈给杨夫人。

    杨夫人打开纸包，手朝前伸了一下，示意杏儿自己看里头包的东西。

    杏儿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刚才第一次进门时，她还偷偷的朝阿福望过来，似乎是有些讨好和乞求的意思，第二次进来的时候，就是想看不敢看了。

    这一回，她彻底塌下去了。

    阿福……阿福……

    杏儿茫然的想，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

    真的，她也害怕，也后悔，时时会感到心悸，也想过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阿福成了淑人，并没有点她来伺候，她一面有点埋怨，一面又自己担惊受怕……

    现在，终于完了。

    全完了。

    她说：“不是……不是我，我没下毒……”

    可是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听不清楚。

    她只是偷藏起了那时候的药材。

    可是现在说这个，已经没用了。

    只有自己那时候在弄这些药，只有自己能藏起这些药不被任何人知道。陈慧珍她，她居然把自己埋下的药又挖出来，还收藏着。

    她从那时候起就握住自己这个把柄了，可是到现在才说。

    杏儿转过头去，陈慧珍也刚巧转过视线来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睛看她的时候，象在看一个死人。

    阿福看了一下那包里的药材，没有霉，但是也肯定不能再吃了。陈慧珍大概把它们放在哪里晒过，不然埋在土里再挖出来，一定不会保存的这样好。

    “你可真是个有心人啊。”

    陈慧珍的态度完全没了刚才的强硬，声音低下去，看起来极恭敬的说：“慧珍自知有罪，请淑人惩治。”

    “你是有罪。”李固插了一句：“不过并非这件事情的瞒报之罪，而是今天下药谋害这桩罪。”

    陈慧珍飞快的抬起头：“殿下，此事是杏儿诬陷，她……”

    “下午厨房没人值守这事儿，你为什么知道呢？你特意打听的吗？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李固淡淡的问出这句话来，陈慧珍顿时愣了下，她正想张口说什么的时候，李固又指着桌上那个药包：“你说这个不是你的东西，是她栽赃你的，那你也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了？那你怎么会说杏儿做的事是天理不容？你知道药包里是什么东西，对吧？”

    “不不，我只是听夫人说此事严重……”

    阿福心里叹息，疲倦的摇了摇头：“慧珍，后面假山池子那儿，今天翻过土，今天上午元庆就和殿下说了，把池底的淤泥挖出来填在花根下当肥土，所以今天让我们不要到后园子里去，我和殿下今天散步去的是丹凤殿。你去池子边乘凉，觉得那儿好闻么？你穿的绣鞋底子上，沾没沾着那里的湿泥？你把鞋子脱下来，翻过来看看，自己闻一闻，有没有池子底的淤泥味？”

    杨夫人脸色难看的要命，死死盯着陈慧珍，但这事终于还是审了个明白，陈慧珍的鞋底还是很干净，灰尘是有，可是仍然透着底布的颜色，再明白不过了。

    杨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她拖出去……”

    李固问：“夫人要将她如何处置？”

    “自然是好好拷问是谁指使她……”

    这种事情……

    李固叹了口气：“我记得，她是宣夫人送来的吧？”

    杨夫人怔了下：“正是。”

    “把她送回去交给玉岚宫处置吧。”

    杨夫人站起身来，躬身应诺，随即唤人来将一动不动脸若死灰的陈慧珍拖了下去。

    杏儿抬起头，看了一眼阿福，又飞快的低了下去。

    “殿下，淑人，姜杏儿如何处置？”

    “夫人熟谙宫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杨夫人又应了一声，杏儿不用人来拉扯，自己爬了起来，低着头跟着宫人退了出去。

    李固抓着她的手，紧紧攥着。

    “别想了，”他低声说：“别再想了。”

    “那次汤药的事情，我早就觉察了。”阿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的整整齐齐的，小指上戴了一个玉石戒指。她的手指肉肉的，不是书上写的那种纤美的柔荑。可是李固表现的很喜欢，他喜欢握着她的手……

    “但我一直没问过她，是不是她在我的药里做了手脚。可是后来我待她也再不象从前了，咱们成亲前，她说能不能继续在我身边，服侍我，我没有答应她。”

    李固恨恨的说：“你太姑息她了，不该这么一直忍着。”

    “我不是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刚才，我都想问她一声，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她终究没有问。无论杏儿这样做是出于什么理由，阿福想，那都不重要了。与事实相比，理由已经无关紧要。

    “我想对杨夫人说一声，对她处置还是宽一些。毕竟……这次的事情，她告发陈慧珍，也算是有点小功劳。”

    但是无论如何，杏儿是不会留在太平殿了。

    两个人躺了下来都睡不着，李固拉着她的手，肩膀挨着她的肩。

    “阿福。”

    “嗯？”

    “为那种人伤神不值得。她没把你当姐妹过，你看，她出来告发陈慧珍的时候也毫不犹豫。这样的人，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只要自己能往上走，把别人当垫脚石的时候眼都不会眨一下。”

    “嗯。我刚进宫跟着一位徐夫人学规矩，当时姜杏儿还和陈慧珍，都在一处的……”现在说这些没意义，可是阿福就是想说点什么，沉默不语的话，觉得胸口憋的更难受，喉咙也一样，总想说点什么——不管什么，都会舒服一点。

    ————————————

    啵，努力看看今天能不能二更，尽管二更的字数肯定也不会很多。。

    撒花花，大橙子可以数到二十了，哦耶！
------------

二十九 出宫？

﻿他们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总之，阿福觉得已经过了三更。

    说了很多话，早上醒来时都记不清到底说了多少，可是胸口却觉得轻松了许多。

    李固也醒了，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很安详，睫毛微微动，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片迷蒙的眼眸让阿福凑过去在他眼角边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固伸出手来，轻轻抚mo她的脸，到了鼻子那里时，手指顺势不轻不重的刮了她一下。

    阿福就笑起来，然后也回刮了他一下。

    李固也笑了。

    窗外传来鸟鸣声，宛转清脆。李固没有养鸟，这些鸟儿应该栖息在后头树上的，清晨它们也醒来了。

    “真早，再躺会儿吧。”

    “你真懒，没听说过么，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我不吃虫。”

    他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这样的话，阿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她这么一笑，外面的宫女肯定可以听到他们已经醒了，倒不好再赖床，阿福扯过衣裳披着，喊人进来。

    新的一天，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李固领着她去给太后请安。不知道太平殿的消息太后老人家有没有耳闻，但她表现一如往常，热乎乎的拉着李固又说了一堆话，

    然后三公主李馨也来了。

    阿福觉得她的脸色好象比平时显的苍白一些，也可能是未施脂粉的缘故。头发梳了一个回风髻，穿着一件樱草色的宫装，下系白绢宽幅裙，显的人比衣瘦，不过精神还好。

    “太后娘娘。”

    她还没拜倒，太后已经一脸心疼的命人搀起来，让她坐在身边，拉着她手问：“不是说你着了凉么？你看，脸色这么苍白，不舒服就好生歇着，又过来做什么。”

    “我想太后娘娘了啊。”李馨娇娇软软的说了句：“太后娘娘就不想我么？”

    “想，想哟，你这丫头。”太后一边笑一边叹息：“唉，你啊，哀家哪会不疼你，是疼不过来啊。”

    丽夫人坐在下首椅上，手里一柄缃竹绢丝绣团扇掩住半边脸。她的确是个美人，一张脸就如早晨带露初开的芙蓉花，一点看不出她已经育有一子，也无怪后宫美人现在隐约以她为首了。

    “是啊，三公主真是可人疼啊，大家看看，三公主一来，太后娘娘可不把我们都抛到脑后去不闻不问啦。”

    殿里响起一片笑语声，太后也笑指着丽夫人说：“你就一张利嘴。你看看你，阿馨还是小孩子，你们可都是大人了，哪还能和孩子争宠啊。”

    不知道哪位美人插了一句：“三公主也将及笈，太后这样疼她，一定会给她挑个好驸马呢。”

    殿下的气氛似乎有片刻凝滞，随后一切如常，太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拍拍李馨的手背：“是啊……我还有些舍不得。”

    李馨心里怎么想阿福不知道，不过她却很配合的一顿足一扭头：“不嘛，我才不嫁，我要服侍陪伴太后与父皇一辈子。”

    “傻丫头，女儿大了总要出门的。”

    阿福望着李馨，眼里露出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怜惜。

    不管她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同仁，但是她做为公主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末端，眼看……就要开始绝对不美好的另一段人生。

    阿福承认，她是被李固所说的公主与驸马那种形同幽禁的苦闷生涯所触动了。除了衣食无忧，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般人也不会满足于这样的人生，自由，快乐，爱情，幸福……这些没有谁不想要。可是身为天之娇女，皇帝的掌上明珠，却完全没有权利去追求这些。

    阿福觉得，李馨的命运，比自己要差多了。

    提起这个话题的阿福不知是谁，不过李馨的脸色看起来比进来时还要再白上三分，简直都快白里透青了。

    太后最后淡淡的说了句：“阿馨也还没到岁数，哀家还想多留她几年呢。”

    美人堆里又有人冒了一句：“可是三公主不嫁，后头的妹妹们……当年大公主出嫁时，也就比现在三公主大半岁。”

    殿里的气氛表面上仍然融洽，可是阿福不知是热还是压抑，额角鼻尖都出汗了。

    出来后李固拿手帕，替她擦了擦汗，阿福紧张的左右看，并没有人注意。

    虽然他们是……咳，合法关系，但是被人看到总是不好。

    不过，李固找位置是越来越准确了，她穿着高底手就向上移一寸多，穿软底鞋子就往下移。

    “太后娘娘很疼三公主的，应该……会替她择一门好的婚配吧？或者，不会让她这么快出嫁？”

    李固只是摇摇头：“太后和父皇越疼她，其他人只会越容不下她。她得宠，不止她一人，宣夫人和哲皇弟也……”

    阿福轻轻应答：“我明白。”

    一荣俱荣。

    “你先回去吧，”李固把那块给她拭过汗的手帕又很自然的掖回袖中：“我去找韦启说话，他今日在左官署，你自己用饭不用等我。”

    “好。”

    “嗯，”李固好象还要说什么，不过也许是没好意思在这里说，扶着元庆的手上了步辇。这边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好象也有点舍不得。

    硬让自己扭过头转过身来。

    他们又不是谈恋爱谈的要死要活的现代少年少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阿福也说不上来，总之，她觉得自己如果和李固如胶似膝，似乎有点奇怪。

    而且，也不合这时代对女人的妇德的约束条规。

    李固不在，阿福对亲自下厨也没有兴致，紫玫咐吩下去，清粥小菜炒饭糕饼都端了上来，满当当的一桌，阿福就动了几样。

    大概在德福宫光闻脂粉气就闻饱了。谁说秀色不可餐？阿福觉得自己要是再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大概现在这饭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成亲这几天都腻在一起，突然一分开，总觉得一个人空落落的。

    李固当然不应该整天困在房里，韦启一看就是个有志向有本事的，和他多交往交往，应该也可以让人心胸开阔多增阅历。

    李固应该去找他啊，这是正常社交活动嘛。

    可是阿福就是觉得……一个人不自在了。

    原来这么快就适应了两个人生活。

    原来这么快就感觉一个人这样孤单了。

    阿福突然想到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了他，所以……

    如果，会失去，那该如何？

    在成亲之前阿福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候没有得到。没得到的时候想失去，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的感觉？那只是一种构想，沙盘推演。

    真实永远比想象更加美丽。

    也，更加残酷。

    “淑人。”

    阿福回过头，看见刘润站在那里。

    “进来吧，有事吗？”

    ——————————

    牙……呜呜……

    早睡果然比晚睡好处多呢。起码。。精神好多了，代谢好象也改善了一点。。。。
------------

VIP卷


------------

三十 出宫 一


------------

三十一 小相公


------------

三十二 只是


------------

三十二 只是二


------------

三十三 这是一个问题


------------

三十四 洗澡


------------

三十五 乱纷纷


------------

三十六 童子尿


------------

三十七 关于误会


------------

三十七　关于误会　二


------------

三十七　关于误会　三


------------

三十八 忐忑


------------

三十八 忐忑 二


------------

三十九 新居 一


------------

三十九 新居 二


------------

三十九　新居　三


------------

三十九　新居　四


------------

四十　新烦恼


------------

四十　新烦恼　二


------------

四十　哥哥


------------

四十一　母　妹　一


------------

四十一　母　妹　二


------------

四十一 母 妹 三


------------

四十二 垒石


------------

四十三 来客 一


------------

四十三 来客 二


------------

四十四 中秋 一


------------

四十四 中秋 二


------------

四十五 中秋 三


------------

四十六 中秋 四


------------

四十七 秋日


------------

四十七 秋日 二


------------

四十七 秋日 三


------------

四十七 秋日 四


------------

四十八 得偿心愿


------------

四十九 重见太后


------------

五十  此时此刻


------------

五十 此时此刻 二


------------

五十一　柳暗花明


------------

五十一　柳暗花明　二


------------

元宵节小番外


------------

五十二　心愿得偿


------------

五十二　心愿得偿二


------------

五十三 家事


------------

五十三 家事 二


------------

五十三 家事 三


------------

五十三 家事 四


------------

五十四 山居


------------

五十五　喜讯　一


------------

五十五　喜讯　二


------------

五十六　冬日　一


------------

五十六　冬日　二


------------

五十六　冬日　三


------------

五十六　冬日　四


------------

五十七　寒雪　一


------------

五十七　寒雪　二


------------

五十七　寒雪　三


------------

五十七　寒雪　四


------------

五十八　围炉夜话　一


------------

五十八 围炉夜话 二


------------

五十九 严寒


------------

五十九 严寒 二


------------

六十 过年 一


------------

六十 过年 二


------------

六十 过年 三


------------

六十一 余波 一


------------

六十一 余波 二


------------

六十二　迎春


------------

六十二　迎春　二


------------

六十二　迎春　三


------------

六十二　迎春　四


------------

六十三 烦扰一


------------

六十三　烦扰二（160加更）


------------

六十三　烦扰三（170加更）


------------

六十三　烦扰四


------------

六十四　仇人一（180加更）


------------

六十四　仇人二（190加更）


------------

六十四　仇人三


------------

六十五　春愁一(200票加更)


------------

六十五　春愁二(210票加更)


------------

六十五　春愁三


------------

六十六　归来一(220票加更)


------------

六十六 归来二


------------

六十六 归来三(230加更)


------------

六十七 新生(240加更)


------------

六十七 新生二


------------

六十七 新生三(25X加更)


------------

六十八 不足一


------------

六十八 不足二(260票加更)


------------

六十八 不足三(270票加更)


------------

六十九 暑热一


------------

六十九 暑热二(280加更)


------------

六十九 暑热三


------------

七十 旧事一(290票加更)


------------

七十 旧事二


------------

七十 旧事三(300加更)


------------

七十一 忧患一(320加更)


------------

七十二 忧患二(340加更)


------------

七十三　忧患三(360加更)


------------

七十三　山居一(380加更)


------------

七十三　山居二


------------

七十三　山居三


------------

七十四　较量一


------------

七十四　较量二


------------

七十四　较量三


------------

七十五　雨　一


------------

七十五　雨　二


------------

七十五　雨　三


------------

七十六　生变　一


------------

七十六　生变　二


------------

七十六　生变　三


------------

七十六　生变　四


------------

七十七　盛夏


------------

七十七　盛夏二


------------

七十七　盛夏　三


------------

七十七　盛夏　四


------------

七十七　盛夏　五


------------

七十七　盛夏　六


------------

七十八　回城　一


------------

七十八　回城　二


------------

七十九　回城　三


------------

七十九　回城　四(120加)


------------

八十　治标　一


------------

八十　治标　二


------------

八十　治标　三


------------

八十 治标 四


------------

八十一　治本　一(140加更)


------------

八十一　治本　二


------------

八十一　治本　三


------------

八十一　治本　四


------------

八十二　惑　一(160加)


------------

八十二　惑　二


------------

八十二　惑　三(180加)


------------

八十二　惑　四


------------

八十三　崩　一


------------

八十三　崩　二（200加）


------------

八十三　崩　三


------------

八十三　崩　四(220加)


------------

八十四　丧　一


------------

八十四　丧　二(240加)


------------

八十四　丧　三


------------

八十五　春　一(260加)


------------

八十五　春　二(280加)


------------

八十五　春　三(300加)


------------

八十五　春　四


------------

八十六　亲　一(320加)


------------

八十六　亲　二(340加)


------------

八十六　亲　三(360加)


------------

八十七　雨　一


------------

八十七　雨　二


------------

八十七　雨　三


------------

八十八　是非　一


------------

八十八　是非　二


------------

八十九 周岁 一


------------

八十九 周岁 二


------------

八十九 周岁 三


------------

九十 无题 一


------------

九十 无题二


------------

九十 无题三


------------

九十一 七夕 一


------------

九十一 七夕二


------------

九十二 秋寒一


------------

九十二 秋寒二


------------

九十二 秋寒三


------------

九十三 入冬 一


------------

九十三 入冬 二


------------

九十三 入冬三


------------

九十四 天欲雪一


------------

九十四 天欲雪二


------------

九十五 天欲雪三


------------

九十六 风波平


------------

九十六 风波平二


------------

九十六 风波平 三


------------

九十七 解惑 一


------------

九十七 解惑 二


------------

九十七 解惑 三


------------

九十八 喜事 一


------------

九十八 喜事 二

﻿    阿福一向不喜欢李芝，可是这不能不说，这次她是歪打正着。

    李信直接把李馨叫进了太平殿，过了有多半个时辰李馨都没出来，屋里就他们姐弟二人，刘润亲自守‘门’。等李馨出去了，又召高英杰进去，这回倒没‘花’多少时间，从进到出还没有盏茶时分，李信就命人传旨，将三公主李馨嫁与高英杰。而且，小皇帝并非不懂变通。圣旨中隐晦点出，三公主是二嫁，剥去了她当年五个县的封邑，高英杰也不享驸马待遇，两人完婚后三公主即随高英杰去姚关。

    这事虽无先例，可是三公主乃是再嫁，先前的萧驸马又有隐隐有风传与先帝之死脱不开关系，所以李馨这次的婚事朝臣与宗室中有反对之声，却既不响，也不多。李信的圣旨中明确透‘露’出这并非一桩喜事，而是对三公主的贬谪放逐。甚至有人觉得皇帝这还是念着姐弟之情，对三公主从轻从宽处置了。这件事进行的异常顺利。

    阿福想，那五个县的封邑被收了回去让不少人心中暗爽——虽然那封邑永远到不了他们自己手中，可是人们的心理就是这样，乐于见到位高富贵之人倒霉，何况事不关己，站一旁看热闹最好。寥寥无几的反对声中，也没有一桩是就李馨被剥夺了封邑和公主的尊荣打抱不平的，只是就着祖宗规矩说了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不能对外戚放纵任其揽权，长此以往乃是祸国根本之类的，李信根本懒得理会，那些折子递上去之后再没有声息。

    这次居然连李芝都没有吵闹。

    阿福诧异了！

    虽然她觉得李芝对高英杰应该没什么深情厚谊，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李芝要对皇帝说中意高英杰希望招他为驸马。可是这事儿皇帝站在李馨的一边把她给涮了，她怎么不气？不闹？

    海兰小声说：“五公主高兴着呢，因为三公主被剥了封邑的事情，这几天心情好得不行，都没打人骂人。”

    阿福正在喝茶，差点儿被呛着。

    损人不利己，还能这么乐颠颠的跟捡了大便宜一样。自己得不到，就不能看着别人得到。别人一倒霉，就好像自己得了莫大的好处，皇宫可真是个扭曲人心灵的鬼地方。别看五公主针凿诗文管事厨饪样样不行，可是论起搅事儿拨火挑刺找茬窝里斗那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能安分就行。

    何况，皇帝大婚在即，这时候要是吵吵闹闹折腾不休，总不是件好事。

    正月十七日，李信迎娶张家之‘女’。

    阿福很想帮忙，可是她自从生‘女’儿时身子伤了之后，一直调养，不能‘操’心劳累。李信笑嘻嘻地和她说：“嫂子，等娶进来了，我带她给你敬茶。”

    “净胡说。”阿福笑着，留恋而温存地‘摸’了下他的额头。当年抱在手里的那个惊怕稚弱的孩子，现在成了皇帝，而且，竟然已经要娶妻立后了。时间就像开了弓的箭，闪电般飞逝，一去不回头。

    李信不用亲自迎亲，可是该做的事一样不少，祭祖，行礼。天气寒冷，他头上却冒汗了。礼服并不特别‘精’美华丽，但是郑重肃穆，腰身紧束，高底方头鞋子，显得人一下子成熟了，高挑了。

    何美人身份不够，她自己也十分知相，不在这会儿出来给人找麻烦，一个告病的借口用了又用，用了再用，屡用不爽。宗室里没有地位更高的夫人，阿福整理寝宫的新房新‘床’——都是理好的，她只要做个样子。可是阿福还是亲手缝了一‘床’百子被，李固心疼她，久不许她动针线，这么些年来头一次做这样正经严谨的活计，阿福做得特别用心仔细。

    她把那‘床’被子又掸了一下，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皱褶。

    李誉和‘女’儿年纪还小，可是阿福已经提前体会了一把儿大不由娘，小鹰要展翅飞出老巢去的感觉了。

    有些舍不得，有些心酸，又觉得欣慰。

    丽夫人在难中将李信托付给他，那会儿阿福可绝想不到那个孩子，会做皇帝。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外面的喧嚣。

    二丫轻声问：“夫人累了吧？歇一会儿，我去倒茶来。”

    阿福点了下头，二丫端了盏热茶回来，她穿着一件杏红袄，这颜‘色’特别喜气，头上戴着红绒‘花’，团团圆圆的十分可爱。

    “这可真是大喜。”二丫扳着手指说：“皇上的喜事办了，就是三公主的事。夫人，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在右安郡过夏天了？”

    阿福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等李馨的喜事过了起程的话——

    “要是走陆路，要慢一些。坐海船快。”

    二丫笑眯眯地说:“我从小到大还没坐过船呢！”

    “我也没坐过那样的大船。”阿福一直想往右安郡，但是现在终于要起程了，却又觉得舍不得京城。

    她去右安郡是要长住，李固只怕一时还不能全部放下京城这里的事情，两头跑是难免了。好在这几年疏浚运河还修整过道路，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南北间的往来都要方便快捷得多，绝不会像朱平贵头一次去右安郡那样，一去就是半年，其中一个月的时间都要‘花’在来去的路上。

    “走吧，新娘子也该进宫‘门’了。”

    婚礼大典在云台举行，长长的石阶上铺着大红毡毯，新娘一身大红嫁衣，款款而来，既轻盈又流畅，就像一片被风吹来的红‘色’的云彩。

    阿福站在李固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轻声问。

    阿福也轻声答：“不知怎么，有种……娶儿媳‘妇’的感觉。”

    李固的嘴角弯起来，他一天天变得老成持重，可是在阿福看来，他还是刚成婚时那个有些懵懂的热情少年，一点儿都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也有同感。”

    皇帝娶媳‘妇’儿和一般人家不一样，规矩更多。

    李信站在那里，新‘妇’张氏额前垂着珠帘，走到丹樨前伏身下拜，她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是很清，像珍珠落进盘子里头，叮的一声后是珠子旋转游走的声音，脆，又绵长。

    张氏‘女’的才德容工都是响当当的，用现代标准说就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用这个时代的标准评判就是贤德周正，堪为良配，母仪天下。

    九十八 喜事 三

    李馨出嫁的那日，不光说不能与皇帝迎娶皇后那天的盛景相比，就是与她第一次成婚时比较，也大为不如。

    阿福替她理正珠冠，又接过了盖头。

    “嫂子。”

    阿福笑笑：“好啦，今天是大喜日子，可不要哭，当心把妆哭‘花’了。”

    李馨抱着她轻声说：“嫂子，我舍不得你。”

    阿福心里也离情依依。李馨的婚事之后，他们一家就要起行。

    她的身体这几天始终没有调养好，这样的天气，就算屋里生着火，她依然裹得厚厚的，即使如此，指尖依然冰凉。刚才她替李馨匀粉的时候，那种凉意让李馨暗暗心惊。

    “你要是舍不得，跟我一起去右安郡啊。”

    李馨笑了。她‘唇’上点了大红的胭脂，看起来娇‘艳’端丽。

    “姑姑真好看。”李誉由衷的赞了一句：“我没见过比姑姑更好看的人了。”

    李馨捏捏他的小脸儿：“小嘴擦了蜜糖啊？说话真甜。”她转头对阿福说：“好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京城周遭，最远只到过东苑行宫。听说右安郡温暖如‘春’，我这辈子一定去一次。到时候嫂子可不要嫌我烦。”

    阿福说：“好，那一言为定。”

    她一松手，红绸滑了下来，盖住了李馨的面容。

    李馨的手指捏住了盖头的边，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嫂子。”

    “嗯？”

    “嫂子你……还会想念故乡吗？”

    这话有点没头绪，阿福想了想：“会想念的吧？我在京城出生长大，和你一样也没有离开过京城。这一去山高水远，自然会想念京城……更会想念京城的人。”

    李馨轻轻点了一下头。

    “娘。”

    阿福拉着李誉的手：“姑姑要出嫁了，你也送送她。”

    李誉小声说：“姑姑，你放心，师傅是个好人，会对你好了。”

    李馨的声音带着笑意：“要是他对我不好呢？”

    “那我和皇帝叔叔不会饶过他！”

    李馨笑得肩膀轻颤：“好，我等着我的好弟弟好侄儿替我撑腰。高英杰才没那个胆子欺负我，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忙碌到李馨出了宫‘门’，天已经是正午时分。阿福有些困乏，轻轻‘揉’着额角。李誉有些紧张地问：“娘，你不舒服？累了吗？”

    “没事，歇会儿就好。”

    “我去找爹过来。”

    “你妹妹呢？”

    “妹妹在皇帝叔叔那里，她揪着叔叔的‘玉’带不放，我都抢不下来。”

    阿福疲倦的笑笑：“你妹妹比你小时候顽皮多了。”

    “是么？”

    “嗯，你小时候很乖的，也不知道你妹妹怎么这么顽皮好动。”

    李誉跑出去没一会儿，果然牵着李固的手回来，李固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李柔。

    李誉很有长兄风范，体贴母亲，照顾父亲，爱护妹妹，阿福能期望的所有优点他都有。

    “觉得怎么样？歇一会儿，我们回府。”

    阿福点点头：“好。”

    李固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着妻子。阿福仰起头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今天也辛苦了吧？”

    “阿馨这次婚事没太多繁文缛节，没什么可张罗的。”

    李誉扯着阿福的袖子，也挤到软榻上面，指着脸颊说：“娘，我也要。”

    阿福笑着在他还有些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好，一人一下，这下公平啦。”

    一家四口挤在不算宽的软榻上，阿福听着远远的鼓乐声鞭炮声，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也许她听错了，李馨已经走远了，鼓乐声和鞭炮声不会再传到耳边来。

    “娘，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等雪化一化，路上会好走些。小誉等不及了？”

    “舅舅说右安郡很好，能看到海，海很宽，很蓝，看不到边。我们可以坐船，我还想见见外番的那些夷人，听说他们长得很奇怪哦……”

    他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憧憬和向往。

    “你舍得京城，舍得你皇帝叔叔？”

    “皇帝叔叔让我常给他写信，看到什么新鲜事儿就写下来寄回京城告诉他，他说，借着我的眼睛，我的笔，他也就能够看到了。”

    阿福觉得有些心疼。李信就像她的另一个孩子。如果说离开京城她有不舍，那么她不舍的就是京城的人。

    不过，有刘润在，李信应该会被他照顾的好好的。

    阿福轻轻靠在李固肩膀上，李固拍拍她的肩膀：“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肩膀结实得很，你不用怕把我给靠垮了。”

    一个小脑袋钻进他们两个之间，李柔不知何时醒了，她头上扎着两条小辫，系着小簇的红绒‘花’，皱着眉头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的喊：“娘，爹……”

    李信不满的凑过来：“还有我。”

    李柔睁开眼，认真的瞅了他几眼：“哥哥……”

    “哎。”李誉笑着答应了一声，眉开眼笑的说：“来，哥哥抱抱。”

    李柔扭过头去，把他晾在一旁，一头扎进阿福怀里：“娘，抱抱。”

    李誉抱不到妹妹，小脸儿揪成一团闷闷不乐。不过他想了想，又从袖里‘摸’出彩纸扎的‘花’球来逗她。小孩子喜欢鲜‘艳’的东西，李柔顿时被吸引了，李誉终于成功的把妹妹从阿福怀里“骗”到手，抱着她站在‘门’边，指着外头的假山柳树跟她说话。树上系着红绸，还有未消融的积雪，红白‘交’映分外明‘艳’，阿福担心他俩会受风寒，她想起身又被李固揽住。

    “没关系，让他们玩儿一会儿吧。”李固低声说：“咱们有好些天没这样坐一起说话了吧？”

    “忙着收拾，忙着喜事……”阿福侧过头想了想，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李馨刚才问她的那句话。

    有点奇怪，她还没离开京城，李馨刚问她“还想念家乡吗”？这话问的，似乎另有玄机。

    阿福有些困倦，昏昏沉沉地想，李馨她，是不是猜着什么了？

    是的，从另一重意义上来说，她们的故乡都不在这里。

    这儿对她们来说是异乡。

    可是……

    阿福握着李固的手，她觉得心里很踏实。院子里李誉被李柔揪着头发，嗷嗷叫着快放手。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吾心安处是故乡。

    她的家在这人，她关心的人，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在这里。

    这里就是她的故乡。

    京城也好，右安郡也好，故乡也好，异乡也好。

    阿福闭上眼，‘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完。


------------

九十八 喜事 三

﻿    阿福一向不喜欢李芝，可是这不能不说，这次她是歪打正着。

    李信直接把李馨叫进了太平殿，过了有多半个时辰李馨都没出来，屋里就他们姐弟二人，刘润亲自守‘门’。等李馨出去了，又召高英杰进去，这回倒没‘花’多少时间，从进到出还没有盏茶时分，李信就命人传旨，将三公主李馨嫁与高英杰。而且，小皇帝并非不懂变通。圣旨中隐晦点出，三公主是二嫁，剥去了她当年五个县的封邑，高英杰也不享驸马待遇，两人完婚后三公主即随高英杰去姚关。

    这事虽无先例，可是三公主乃是再嫁，先前的萧驸马又有隐隐有风传与先帝之死脱不开关系，所以李馨这次的婚事朝臣与宗室中有反对之声，却既不响，也不多。李信的圣旨中明确透‘露’出这并非一桩喜事，而是对三公主的贬谪放逐。甚至有人觉得皇帝这还是念着姐弟之情，对三公主从轻从宽处置了。这件事进行的异常顺利。

    阿福想，那五个县的封邑被收了回去让不少人心中暗爽——虽然那封邑永远到不了他们自己手中，可是人们的心理就是这样，乐于见到位高富贵之人倒霉，何况事不关己，站一旁看热闹最好。寥寥无几的反对声中，也没有一桩是就李馨被剥夺了封邑和公主的尊荣打抱不平的，只是就着祖宗规矩说了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不能对外戚放纵任其揽权，长此以往乃是祸国根本之类的，李信根本懒得理会，那些折子递上去之后再没有声息。

    这次居然连李芝都没有吵闹。

    阿福诧异了！

    虽然她觉得李芝对高英杰应该没什么深情厚谊，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李芝要对皇帝说中意高英杰希望招他为驸马。可是这事儿皇帝站在李馨的一边把她给涮了，她怎么不气？不闹？

    海兰小声说：“五公主高兴着呢，因为三公主被剥了封邑的事情，这几天心情好得不行，都没打人骂人。”

    阿福正在喝茶，差点儿被呛着。

    损人不利己，还能这么乐颠颠的跟捡了大便宜一样。自己得不到，就不能看着别人得到。别人一倒霉，就好像自己得了莫大的好处，皇宫可真是个扭曲人心灵的鬼地方。别看五公主针凿诗文管事厨饪样样不行，可是论起搅事儿拨火挑刺找茬窝里斗那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能安分就行。

    何况，皇帝大婚在即，这时候要是吵吵闹闹折腾不休，总不是件好事。

    正月十七日，李信迎娶张家之‘女’。

    阿福很想帮忙，可是她自从生‘女’儿时身子伤了之后，一直调养，不能‘操’心劳累。李信笑嘻嘻地和她说：“嫂子，等娶进来了，我带她给你敬茶。”

    “净胡说。”阿福笑着，留恋而温存地‘摸’了下他的额头。当年抱在手里的那个惊怕稚弱的孩子，现在成了皇帝，而且，竟然已经要娶妻立后了。时间就像开了弓的箭，闪电般飞逝，一去不回头。

    李信不用亲自迎亲，可是该做的事一样不少，祭祖，行礼。天气寒冷，他头上却冒汗了。礼服并不特别‘精’美华丽，但是郑重肃穆，腰身紧束，高底方头鞋子，显得人一下子成熟了，高挑了。

    何美人身份不够，她自己也十分知相，不在这会儿出来给人找麻烦，一个告病的借口用了又用，用了再用，屡用不爽。宗室里没有地位更高的夫人，阿福整理寝宫的新房新‘床’——都是理好的，她只要做个样子。可是阿福还是亲手缝了一‘床’百子被，李固心疼她，久不许她动针线，这么些年来头一次做这样正经严谨的活计，阿福做得特别用心仔细。

    她把那‘床’被子又掸了一下，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皱褶。

    李誉和‘女’儿年纪还小，可是阿福已经提前体会了一把儿大不由娘，小鹰要展翅飞出老巢去的感觉了。

    有些舍不得，有些心酸，又觉得欣慰。

    丽夫人在难中将李信托付给他，那会儿阿福可绝想不到那个孩子，会做皇帝。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外面的喧嚣。

    二丫轻声问：“夫人累了吧？歇一会儿，我去倒茶来。”

    阿福点了下头，二丫端了盏热茶回来，她穿着一件杏红袄，这颜‘色’特别喜气，头上戴着红绒‘花’，团团圆圆的十分可爱。

    “这可真是大喜。”二丫扳着手指说：“皇上的喜事办了，就是三公主的事。夫人，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在右安郡过夏天了？”

    阿福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等李馨的喜事过了起程的话——

    “要是走陆路，要慢一些。坐海船快。”

    二丫笑眯眯地说:“我从小到大还没坐过船呢！”

    “我也没坐过那样的大船。”阿福一直想往右安郡，但是现在终于要起程了，却又觉得舍不得京城。

    她去右安郡是要长住，李固只怕一时还不能全部放下京城这里的事情，两头跑是难免了。好在这几年疏浚运河还修整过道路，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南北间的往来都要方便快捷得多，绝不会像朱平贵头一次去右安郡那样，一去就是半年，其中一个月的时间都要‘花’在来去的路上。

    “走吧，新娘子也该进宫‘门’了。”

    婚礼大典在云台举行，长长的石阶上铺着大红毡毯，新娘一身大红嫁衣，款款而来，既轻盈又流畅，就像一片被风吹来的红‘色’的云彩。

    阿福站在李固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他轻声问。

    阿福也轻声答：“不知怎么，有种……娶儿媳‘妇’的感觉。”

    李固的嘴角弯起来，他一天天变得老成持重，可是在阿福看来，他还是刚成婚时那个有些懵懂的热情少年，一点儿都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也有同感。”

    皇帝娶媳‘妇’儿和一般人家不一样，规矩更多。

    李信站在那里，新‘妇’张氏额前垂着珠帘，走到丹樨前伏身下拜，她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是很清，像珍珠落进盘子里头，叮的一声后是珠子旋转游走的声音，脆，又绵长。

    张氏‘女’的才德容工都是响当当的，用现代标准说就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用这个时代的标准评判就是贤德周正，堪为良配，母仪天下。

    九十八 喜事 三

    李馨出嫁的那日，不光说不能与皇帝迎娶皇后那天的盛景相比，就是与她第一次成婚时比较，也大为不如。

    阿福替她理正珠冠，又接过了盖头。

    “嫂子。”

    阿福笑笑：“好啦，今天是大喜日子，可不要哭，当心把妆哭‘花’了。”

    李馨抱着她轻声说：“嫂子，我舍不得你。”

    阿福心里也离情依依。李馨的婚事之后，他们一家就要起行。

    她的身体这几天始终没有调养好，这样的天气，就算屋里生着火，她依然裹得厚厚的，即使如此，指尖依然冰凉。刚才她替李馨匀粉的时候，那种凉意让李馨暗暗心惊。

    “你要是舍不得，跟我一起去右安郡啊。”

    李馨笑了。她‘唇’上点了大红的胭脂，看起来娇‘艳’端丽。

    “姑姑真好看。”李誉由衷的赞了一句：“我没见过比姑姑更好看的人了。”

    李馨捏捏他的小脸儿：“小嘴擦了蜜糖啊？说话真甜。”她转头对阿福说：“好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京城周遭，最远只到过东苑行宫。听说右安郡温暖如‘春’，我这辈子一定去一次。到时候嫂子可不要嫌我烦。”

    阿福说：“好，那一言为定。”

    她一松手，红绸滑了下来，盖住了李馨的面容。

    李馨的手指捏住了盖头的边，似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嫂子。”

    “嗯？”

    “嫂子你……还会想念故乡吗？”

    这话有点没头绪，阿福想了想：“会想念的吧？我在京城出生长大，和你一样也没有离开过京城。这一去山高水远，自然会想念京城……更会想念京城的人。”

    李馨轻轻点了一下头。

    “娘。”

    阿福拉着李誉的手：“姑姑要出嫁了，你也送送她。”

    李誉小声说：“姑姑，你放心，师傅是个好人，会对你好了。”

    李馨的声音带着笑意：“要是他对我不好呢？”

    “那我和皇帝叔叔不会饶过他！”

    李馨笑得肩膀轻颤：“好，我等着我的好弟弟好侄儿替我撑腰。高英杰才没那个胆子欺负我，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忙碌到李馨出了宫‘门’，天已经是正午时分。阿福有些困乏，轻轻‘揉’着额角。李誉有些紧张地问：“娘，你不舒服？累了吗？”

    “没事，歇会儿就好。”

    “我去找爹过来。”

    “你妹妹呢？”

    “妹妹在皇帝叔叔那里，她揪着叔叔的‘玉’带不放，我都抢不下来。”

    阿福疲倦的笑笑：“你妹妹比你小时候顽皮多了。”

    “是么？”

    “嗯，你小时候很乖的，也不知道你妹妹怎么这么顽皮好动。”

    李誉跑出去没一会儿，果然牵着李固的手回来，李固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李柔。

    李誉很有长兄风范，体贴母亲，照顾父亲，爱护妹妹，阿福能期望的所有优点他都有。

    “觉得怎么样？歇一会儿，我们回府。”

    阿福点点头：“好。”

    李固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着妻子。阿福仰起头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你今天也辛苦了吧？”

    “阿馨这次婚事没太多繁文缛节，没什么可张罗的。”

    李誉扯着阿福的袖子，也挤到软榻上面，指着脸颊说：“娘，我也要。”

    阿福笑着在他还有些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好，一人一下，这下公平啦。”

    一家四口挤在不算宽的软榻上，阿福听着远远的鼓乐声鞭炮声，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也许她听错了，李馨已经走远了，鼓乐声和鞭炮声不会再传到耳边来。

    “娘，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等雪化一化，路上会好走些。小誉等不及了？”

    “舅舅说右安郡很好，能看到海，海很宽，很蓝，看不到边。我们可以坐船，我还想见见外番的那些夷人，听说他们长得很奇怪哦……”

    他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憧憬和向往。

    “你舍得京城，舍得你皇帝叔叔？”

    “皇帝叔叔让我常给他写信，看到什么新鲜事儿就写下来寄回京城告诉他，他说，借着我的眼睛，我的笔，他也就能够看到了。”

    阿福觉得有些心疼。李信就像她的另一个孩子。如果说离开京城她有不舍，那么她不舍的就是京城的人。

    不过，有刘润在，李信应该会被他照顾的好好的。

    阿福轻轻靠在李固肩膀上，李固拍拍她的肩膀：“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肩膀结实得很，你不用怕把我给靠垮了。”

    一个小脑袋钻进他们两个之间，李柔不知何时醒了，她头上扎着两条小辫，系着小簇的红绒‘花’，皱着眉头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的喊：“娘，爹……”

    李信不满的凑过来：“还有我。”

    李柔睁开眼，认真的瞅了他几眼：“哥哥……”

    “哎。”李誉笑着答应了一声，眉开眼笑的说：“来，哥哥抱抱。”

    李柔扭过头去，把他晾在一旁，一头扎进阿福怀里：“娘，抱抱。”

    李誉抱不到妹妹，小脸儿揪成一团闷闷不乐。不过他想了想，又从袖里‘摸’出彩纸扎的‘花’球来逗她。小孩子喜欢鲜‘艳’的东西，李柔顿时被吸引了，李誉终于成功的把妹妹从阿福怀里“骗”到手，抱着她站在‘门’边，指着外头的假山柳树跟她说话。树上系着红绸，还有未消融的积雪，红白‘交’映分外明‘艳’，阿福担心他俩会受风寒，她想起身又被李固揽住。

    “没关系，让他们玩儿一会儿吧。”李固低声说：“咱们有好些天没这样坐一起说话了吧？”

    “忙着收拾，忙着喜事……”阿福侧过头想了想，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李馨刚才问她的那句话。

    有点奇怪，她还没离开京城，李馨刚问她“还想念家乡吗”？这话问的，似乎另有玄机。

    阿福有些困倦，昏昏沉沉地想，李馨她，是不是猜着什么了？

    是的，从另一重意义上来说，她们的故乡都不在这里。

    这儿对她们来说是异乡。

    可是……

    阿福握着李固的手，她觉得心里很踏实。院子里李誉被李柔揪着头发，嗷嗷叫着快放手。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吾心安处是故乡。

    她的家在这人，她关心的人，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在这里。

    这里就是她的故乡。

    京城也好，右安郡也好，故乡也好，异乡也好。

    阿福闭上眼，‘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