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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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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昂贵的午餐Ⅰ

﻿这段日子，我疯狂地迷上了鱼子酱。

    Caviar，鱼子酱，明白了吧？关于它的美味，公元四世纪时亚里士多德就已经为它记过一笔，想必你脑海里也马上会浮想起富豪美女悠然品尝的画面。在这之前，我虽然也尝过，不过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一提起来就大流口水。也许我该去怪我们的大厨古德里安，自从那天他献宝似的一定要我试试之后，至今我就陷于对鱼子酱念念不忘苦乐交织的境地。

    “Cloud，四号，两份鱼子酱，俄式薄煎饼。”美女玛戈走过来，把餐单往我面前一推，撩了撩金发，顺带理了理她的超短裙，风情万种的笑——当然，不是朝我，她的目标是我们的调酒师安东尼。

    “好的。”我应着，一边使劲咽了咽口水，打开冰柜，取出送至客人桌上。

    “Cloud，”安东尼在调威士忌，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五十美金一小口，你省省也能买上一小罐吃吃。”

    我收回目光：“你瞧瞧，那两人简直是摧残文明的野蛮人！居然把洋葱末、酸奶油跟鱼子酱抹到一块！”

    “宝贝儿，别介意，也许人家就喜欢那样。”安东尼是意大利人，对谁张口闭口都是宝贝。

    “鱼子酱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享受小小鱼卵在口中被压碎时那一刻美味四溅的快感。天哪，我怀疑这快感现在已经被他们的餐刀和薄饼享受了，舌头空留着有什么用处？”

    “Cloud，十二号，点菜。”玛戈又走过来。

    “好。”我瞟了一眼，对安东尼道：“呵呵呵，下班之前可以捞一笔了。”

    安东尼问为什么，我要他把酒单递给我，翻到香槟那一页，低道：“一对野鸳鸯，看不出来么？”

    那位女士在桌子底下伸长了她优美的、□□的脚趾，缓缓摩挲着男人的裤管。

    安东尼立刻明白了，睐睐眼，“宝贝儿，看你的。”

    我点头，挂上一脸假笑，朝十二号桌走去。

    伸出双手递过菜单，趁男人翻动的时候，我转到女士跟前，把酒单奉上：“小姐，来杯香槟吧。”

    作为情妇，几乎没有人能抗拒香槟的诱惑。

    我又详细地介绍了香槟的年份、代表的意义，又甜言蜜语把女士恭维了一番，并作结语：“如此美妙的时刻，想必先生是舍不得让小姐不高兴的。”

    顶住另一头传来的杀人目光，我又对男人道：“先生想必也这样认为吧？这种千金散去的豪气，正是小姐所欣赏的呢！”

    “哦，Cloud，你可真行，来来来，让我瞧瞧，”回到柜台，安东尼迫不及待地探身过来看那张菜单，啧啧有声：“1929年的干邑白兰地，合一百美金一块的小羊排，哦，我觉得他肯定认为意大利细面条是以英寸来计算的！宝贝儿，小费不少吧？”

    我笑笑，走进厨房送菜单，“估计那位先生回去可以把这份帐单裱起来留念了。”

    换下制服，出了门，入目一片紫色的薰衣草海，轻风拂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七月的普罗旺斯。

    处于法国南部靠近埃克斯的一个小镇，晴朗的天空，深深一吸，鼻中溢满薰衣草、松树等混合而成的清新气息，教人迷恋。

    手机响了起来，我看了看号码，接起：“喂，小翼？”

    活泼泼的大男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姐，是我。”

    这样的朝气，听得人心里也明媚起来：“我知道是你，干嘛呢？”

    “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怎么样，都开了吧？”

    “是啊，一大片一大片的，可惜你看不到。”

    “谁说的？我不单看到紫色的花海，还看到有个人穿着一身浅紫的连衣裙，带着草帽，就跟一支薰衣草样的……”

    我大惊，左右看看：“你在哪儿？”

    一辆黑色闪闪的大房车驶近，车才停稳，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后座跳下来，热情的朝我展开手臂：“姐！”

    我差点被他的虎扑袭倒在地，好容易没窒息死，暗暗纳闷才一年不见，这小子怎么就窜这么高个了？明明之前还跟我差不多。

    一声咳嗽。我往前一看，一只雪白的手套将车门打开。下来的男人一袭丝质衬衫，钻石袖扣，外套黑色西服。许久不见，这人还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气势。

    我有些发楞，打招呼：“姬——先生。”

    姬大少扫眼，点个头，对身边男人道：“你去订座位。”

    戴雪白手套的男人应是。

    我也打招呼：“真守。”

    “穿云。”

    这个戴雪白手套面无表情的男人叫御宫真守，我继父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哥哥。小翼叫御宫翼，我妈嫁给继父后所生，正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还有个姐姐叫御宫云守，当然，我与她其实也毫无血缘关系，她跟真守才是真正的亲兄妹。

    姬家是香港最有势力的家族，而御宫家，则世世代代是姬家的帮手。我虽然不怎么待见这种关系，不过我毕竟不姓御宫，插不上手——再说，咱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即使我姓御宫，这事儿也轮不到我管。

    扯扯小翼：“你大学放假了？”

    “是啊，放暑假。”小翼折了一枝薰衣草插在我草帽上，笑嘻嘻答。

    “那你——你们怎么来了？”尤其是怎么把姬家大少这尊瘟神给惹来了。

    “哦，姬大哥要到马赛去办点事，我想顺路，就说过来看看你呀。”

    “还没吃午饭？”我想起他要御宫真守去订座位。

    “嗯。姐你也没吃吧，一起，就前面这家怎么样？”他指的正是我工作的“昂柏”。

    我一巴掌把他拍远点：“姬先生不会屈就的。”幸好古德里安听不见这话，不然就轮到他一掌把我拍飞了。

    姬大少又坐回他的车里，两条长腿随意的架着，看那姿势像是在打电话——就是那种防卫严密的卫星电话。

    御宫真守走到他面前：“大少爷，得到尼斯去。”

    尼斯？不是吃午饭么？我不解地望向小翼。

    小翼显然和我心有灵犀，他耸耸肩道：“姬大哥说想吃鱼，大概是只有法国厨子用新鲜的地中海鱼才能做得好的那种。当然啦，要吃到这种美味，应该到一处可以俯瞰大海的饭店——符合以上条件的，哥说了，尼斯。”

    “尼斯！”我低叫：“那儿离这儿起码有一百八十公里！而且那儿停车简直是作噩梦！”

    “是啊，”小翼答，“我也觉得远了些。”

    姬大少正挂了电话沉思，听到我们的对话，似笑非笑抬起头来：“距离不是问题；停车，也不是问题。我有架飞机就在附近。”

    直到半个小时后，我与他们一齐下了车到达埃克斯的一个小机场，再搭上那架银灰色的商用喷气式直升飞机那一刻，我还是觉得有点太冲动——就为了吃一顿饭！

    “牡蛎、龙虾、生蚝、鱼汤，姐，整个欧洲的美味，现在都触手可及。”小翼给我从机尾的厨房里端来一杯咖啡和点心，道：“先垫垫肚子。

    我道谢，望向窗外，正好掠过里维埃拉海滩，蔚蓝卷着白浪的海岸线一览无余。

    “到马赛了。”御宫真守突然道。

    “那就先在马赛停下吧。旧港有一家布拉索里饭店，海鲜也做得不错。”姬大少自然明白他的提醒，却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大少爷对欧洲所有著名饭店都如数家珍，熟得简直跟自家厨房似的。

    姬大少发话在马赛停，自然不可能再到尼斯停。飞机在空中滑翔，徐徐降落。

    没等发动机完全停止它的噪音，早有一辆车驶过停机坪，接我们到候机室。姬大少和御宫真守先行一步，看他们半刻不停的样子，难道哪家银行出了个好价钱等他们收购？或是看中了某艘豪华游艇？谁知道呢，反正我们约定一小时后在布拉索里饭店会合。

    一个穿着阿曼尼西装戴深色墨镜叫你看不到眼神的棕发年轻人在一辆加长的奔驰轿车前等候我们，礼貌地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之后，为我们开了车门。小翼扬扬手中姬大少刚列的那张清单，对司机道：“去保罗街。”

    姬大少要我们帮他买的东西，不过是一些糕点，还有咖啡豆——糕点？也许是为他儿子买的。

    说起来，我好像忘了介绍一下姬家。

    唔，这可是个有点费口水的话题，我简单为众位说一下。

    现任姬家最大的长辈是姬大少的爷爷，人称姬老爷子，或姬老太爷。老太爷姓姬名仁恕，当年在美国黑道混的时候救了个美国美人，那美人为他生了他唯一一个儿子，姬霄。后来姬霄娶了香港地产大亨何氏的女儿何曼之，生有三子一女，姬擎宇，姬擎宙，姬擎月，姬擎天。姬霄命不长，十五年前就死了，那时他最小的儿子姬擎天不过五岁，姬擎宇，也就是姬大少，亦才十五岁。

    姬大少二十四岁时娶了个英格兰美女为妻——注意，直到现在那美女也还是世界知名的大美女——三年后又离婚，现在有个儿子四岁，因为是混血，长得特别可爱，中文大名叫姬桓远，我通常叫他——咳咳，小姬。

    小姬跟他爸比，简直好相处太多，去年还在我这里呆了半年，死赖着不肯走。后来姬老爷子亲自赶来，结果人没带走，自己也在旁边买套房子一住三个月……直到姬夫人何曼之女士以雷霆之势登场，义正词严的宣告小孩子务必回去接受教育，才总算把一老一少哄走。

    唉，想起小姬勾住我脖子时那粉嫩嫩软呼呼的面颊，我就下定决心，以后不生孩子则已，要生就生个小姬这样的（难道我也要找个外国人？）——小姬啊小姬，不是我不保你，是你奶奶何女士实在太强悍了，咱搞不定啊！

    姬大少清单上指定的这家店叫“阿兹齐”，店面毫不起眼，但是刚一进去，我感觉自己马上食指大动——那店中飘溢的甜点香味实在让人忍不住想一吸再吸，妙不可言。

    招呼我们的是一位女郎，小翼把单子递给她，她一边辨认着潦草的字迹，一边啧啧称奇：“真是遇到行家了。”接下来她将品种繁多的各色物品一一打包，单是果酱一项，我就有些眼花缭乱——克来门氏小甜橙，桑葚，雪梨，番石榴，蓝莓……小姬再能吃，吃得下这么多？

    哼，我决不承认我是嫉妒。

    把满满三箱东西塞进汽车尾部，我们又过街到了对面卖咖啡豆的商店。

    若非事先确认，我更觉得这店子像古董店：老式的柜台，老式的长背椅，老式的磨豆机，还有老式的唱片。店主把我们引到座位上，向我们侃他的咖啡豆绝对都产自牙买加西部蓝山海拔1600米以上的那6000公顷亩地上。我说我们要珍珠豆。“Pea berry！No.1！”他叫起来，气氛马上不同了，他神秘兮兮的把我们从头打量到尾，好像我们不是来买豆子而是来贩卖私家军火似的。接着我们进了内间，温度突然降低好几度，我抖了抖，来到一排大小不一的木桶前。

    “仅生长于海拔2100米的小圆豆，精品中的精品。”店主得意地道：“连装它的博尼菲尔（见注）都是特制的。”

    我们按姬大少的要求定了三罐。与此同时，我也在犹豫着要不要买一点回去：店主说它风味浓郁、均衡、富有水果味。水果味！你喝过带有水果味的咖啡吗？反正我是没喝过。可是，掂掂自己的荷包，我的钱向来左手进右手出，这个月已经为鱼子酱超支了，况且这豆子价格实在不菲——本来也是，能让姬大少看得入眼的，能有便宜货？

    算了，咱有自知之明，不跟这些花钱不眨眼富得流油之人比。

    如此平衡了一番，又左拎右拎地出门，一股脑儿堆进奔驰，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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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Ⅱ

﻿布拉索里饭店，号称海鲜餐厅中的劳斯莱斯。它的造型就是一只扬风起舞的帆船，矗立在一条窄窄的海岸公路上。举目四眺，周围全是宜人的海景，我们四人鱼贯而入，周围女士们身上佩戴的珠宝反射得比太阳光还耀眼。

    姬大少定了菜，其余的交给御宫真守负责。

    说真的，虽然御宫真守做起这些事情来决无半点诚惶诚恐之态，甚至还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严肃而优雅的美感，但这都什么年代了，我觉得这种媲如中世纪管家之类的东西完全可以从什么地方来就踢回什么地方去——两个人从小长到大，像朋友似的相处不好么，非得搞得这么有板有眼你就是主子我就是仆人？

    “叶小姐。”

    一时忙着腹中诽谤，倒没听出来这是在叫我。

    直到姬大少再开金口我才反应过来：“啊，什么事？”

    姬大少似乎心情颇好，笑一笑——姬家的少爷小姐因为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所以轮廓来得比咱正宗中国人深刻，偏偏不过就深刻了那么一点点，居然硬是好看不少——据闻排队等上姬家大少的床的女人，可以把香港整整围上三圈（我疑惑香港有没有这么多女人）。而若把范围扩大到欧洲美洲，热情的女人就更多了，光冲着他那脸蛋儿白送的都有，我估计那位英格兰美人是不是因此受不了而跟他离的婚？

    因为在想这个，所以他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还好抓到最后一句：“辛苦你帮忙采购了。”

    “哪里哪里，”我连忙摇手：“是买给小姬的吧，我知道他最爱吃果酱，尤其是自己亲手做的。”

    “小姬？”小翼楞了楞，反应过来后爆发大笑。

    糟了，一时口快。我暗地里扭了小翼一把，有些尴尬地朝姬大少笑。

    姬大少也笑意加深，不过像不介意：“桓远自己做过果酱？”

    “是呀，有一次我们摘了新鲜草莓，我教他，小——桓远很聪明，做出来倒也像模像样。”那小子挤汁挤得两手通红，还直往我脸上抹，一定要玩官兵抓贼的游戏。

    “桓远很喜欢你。”

    “嘿嘿，我也很喜欢他呀。现在怎么样，睡觉还要开灯吗？”

    姬大少摇摇头：“他现在在英国。至于开不开灯——我不知道。”

    “在英国？哪地儿，我去看他。”

    小翼插道：“姬大哥正是要去英国呀，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哦，那堆东西——我真是笨。“现在不行，我还得回普罗旺斯，要不然就要被炒鱿鱼啦。我得到休假了再去看他。”

    不过我十分怀疑姬大少会把地址给我。去年元旦我打电话回家，顺便问起小姬近况，妈委婉地叫我不要管——哼，肯定是何曼之何夫人，自那次接孙风波发生之后，她防我就跟防贼似的，仿佛一个不注意我就会把她宝贝孙子拐了跑了。去，我只是跟她孙子合得来而已，有本事你叫你孙子粘你粘得跟股糖似的，他就不会死不回啦。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一直沉默的真守突然问。

    “呃？”

    “母亲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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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博尼菲尔（Bonifieur）：瓜德罗普岛赏格世纪所生产的木桶的牌子，这种木桶最初用于装载从英国到牙买加的面粉，通常带有商标和生产厂家的名称。咖啡业委员会为所有纯正的牙买加咖啡发放证书，并在出口商盖上认可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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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速之客Ⅰ

﻿晚上的风，没有了白天的丝丝热气，吹在人身上格外舒爽。

    找了块针织巾披上，我走到院子里，往吊床上一跳，望着如水的月光。

    “母亲很想你。”这样的话，从御宫真守嘴里吐出来，比从其他任何人那里听来，都更教我惊讶，也更教我惭愧。

    妈妈不是一个轻易显露思绪的人，真守也不是一个把“想你”这类词句随口拈来的男子。他们可以说属于保守型，情感内敛。而当时当刻，真守说出那样的话，比真正指责我或掴我一个耳光，更让我难受。

    三年了，屈指算来，我已三年没回过家，无论是香港的，还是日本的。

    吊床悠悠，晃得月光也悠悠起来，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妈妈的脸。她吃得好么？她睡得香么？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啊，我竟然舍得让她伤心？

    也许确实该回去了。那两人结婚已经三年，我答应过那个人的期限也已达到，我能做的，我都已经做到。

    “哈罗，小姐，睡着了吗？”篱笆外，有人嘀嘀的按动车喇叭。

    转头，看见从车窗里探出来一个模糊的年轻男人的脸。

    “小姐？”那人再用法语问。

    “有什么事？”我用英语回。最好是个不懂英语的法国佬，别来打搅我。

    “小姐，你可怜可怜我这个辛苦人吧，有没有吃的分我一份儿？”那人居然也用起了英语，还是纯正牛津腔。

    我坐起来，听他刚才地道的法语还以为是个法国佬，这会儿又变英国人了？嘿！我就不信——干脆以中文问：“你是谁？”

    “是我呀，穿云好忘性，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故意怪腔怪调的中文。

    我跳下床奔过去，仔细看来者的脸：“好你个姬擎天，敢耍我！”

    车中帅气的小伙子正是姬家四少，姬擎天。

    姬擎天与我同岁，这家伙是姬家最没架子也最野的一个，常年世界各地跑不见影。姬老太爷经常嘀咕说这个孩子是不是猴子没进化完，恨不能拿根链子把他拴在家里。

    “快快快快，给我弄点吃的，我连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才到你这里。”他一进屋就翻冰箱，先找一瓶水灌下。

    我摇摇头，从厨房里拿出一条薄片无盐牛油吐司，顺手从脚边大箱子里翻出一罐果酱，推到他面前：“吃吧。”

    他解开精致的草带，把封口的麻布掀开，眼前一亮：“哇，阿兹齐，你从哪里弄来的？”没说完就舀一大勺涂在吐司上咬下去，一副饿了几百年的样子。

    你哥恩赐的——这话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出口。姬大少走之前居然把他买的那一堆东西全数分我一半，说什么是代他儿子送的。我对美食一向最没抵抗力，想想小姬吃多了不好，我就勉为其难帮他解决掉一半好了。

    “我跟你说，阿兹齐这店，全欧洲也不过三家，说说，你怎么发掘到的？”姬擎天大快朵颐的同时不忘发挥嘴巴的另一个功能。

    “说这个，还不如说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岔开话题。

    “老朋友好久不见，想你了嘛！”

    “你会想我？”切，“你脑子里根本没长会想谁的那根筋！”

    “哎呀，话别说得这么绝对。真的，穿云，我从来没想过什么人，突然就想你了。”他把餐刀一放，摸摸肚皮。

    我嗤一声，收拾餐桌：“呐，你若作深情款款两眼冒星状说给我听，我说不定还相信相信。就你现在这样？整个一喂饱了的——喂喂喂，那是我的鱼子酱！”

    这个人，居然又打开冰箱觊觎我的鱼子酱！我放下盘子跳过去，抢到手，警告他：“不准动！”

    擎天摊开双手，“好好好，不动就不动。怎么变这么小器？明天我给你弄一箱过来！”

    “你弄来了再说。”我哼哼，也不急着去打扫餐桌了，找了把木勺，直接揭开罐子先吃一口算数。

    擎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那模样简直如看到了一个土匪。

    我闭上眼睛叹息一声，真是美味呀。

    擎天摸摸鼻子，拖过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喂，穿云，在你这住一阵子。”

    “多久？”上大学时我俩也经常趁放假到处晃荡，登阿尔卑斯山，或者去马尔代夫潜海。同挤一个帐篷的事都发生过了，何况只是暂住。

    “目前还不知道，先订半个月吧。”

    我睁眼，狐疑地打量他：“四少爷，莫非老爷子终于决定要管你了？”

    擎天撇撇嘴：“他管得住我？”

    “好吧，那你怎么会跑到这乡下来住半个月——也许不止——我十分怀疑你呆得住。”

    “你别乱想好不好，你这地方老爷子又不是不知道，我躲他不会躲到别的地方去，要凑你这儿来？”

    “嘿嘿，你躲哪儿他都找得到。”

    “总之不是这事。”擎天站起来：“呐，你既然收留我了，我用哪个房间？”

    “厨房旁边那张门就是。”我看看他：“你行李呢？”

    “车里，我去拿。”

    于是我先进客房收拾，一边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现下姬氏产业在姬家大少二少跟三小姐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姬老太爷显然也无意放过这个最小的孙子——而且这个孙子越皮，他老爷估计着越有挑战性。话说回来，姬擎天虽然看起来成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不过我知道他绝对是买卖股票期货外汇的高手，一块钱在他手中翻到一百块的事我不是没见识过。以前老太爷还想掐断他的经济来源以作胁迫，结果毫无用处，他照旧活得滋润得很。世间事就是这么不公平，想想我同他好歹从高中读到大学，凭什么他是金融奇才而我老撞熊市？

    哼，他家还那么有钱！

    地也，你那啥啥啥何为地；天也，你那啥啥啥枉作天！——那啥啥啥我不记得了。

    正当我仰首叉腰的时候，擎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干什么？”

    “哦，咳咳，”我赶紧低头拍被子：“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变形金刚》，里面有个叫擎天柱的，哈哈哈哈——”

    擎天把背包扔过来：“就你敢取笑我。”

    我一避身躲过：“我告诉你啊，现在你是在我的屋檐下，有句话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听过没有？”

    “哇，真是恶劣的房东，我还没住进来就开始压迫人了。”

    “行了行了，”我笑得肚痛，觉得他装委屈的模样实在可爱：“你洗洗睡吧。明早我要去上班，要吃什么自己到冰箱里找。”

    “穿云，”关房门的时候，擎天叫住我。

    “呃？”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他倒在床上，脸陷在被窝里，我看不清。

    “什么真的？”

    “我说想你了，是真的。”

    “……哦。”不知道该答什么，我无意义的应了一声，退出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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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Ⅱ

﻿第二天安东尼一同与我下了早班，他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去葡萄园。

    亲身体验香槟是怎么制出来的一直是我挂在口头上的事儿，原因无他，工作需要。我对香槟的了解大约都是从书上来的，以及一些零碎的喝香槟的经验——除此之外，再没其他接触。安东尼对此表示过极大惊异，于是很热心的嚷嚷要带我到当地最大的葡萄园见识见识，不过总是他没空，要不我没空，现在他问我去不去，我的回答自然是：乐意之至。

    打电话给擎天，没人接。这小子的手机通常起摆设作用，因为它的主人要干起某件事情来，别说手机响，就是炸弹在他面前爆炸，估计他眼皮也不会眨一下。再打了两次没人接，我懒得管了，反正没我他也不会饿死。

    车子驶了将近一个小时，远远望见一畦畦生长茂密的葡萄树，被人工修剪得整齐划一。我问安东尼：“这片葡萄园的主人是谁？”

    “塞维利先生。”

    “你朋友？”

    安东尼笑笑：“他是我叔叔。”

    “哇！”我表示惊叹。

    车子在一个大风车前停下，我们才钻出去，一位胖得跟古德里安有得一拼的先生带头拥抱我跟安东尼一下：“哈哈，欢迎我们的客人。”

    他身旁站了一位手捧大酒瓶的仁兄，头戴一顶白色类似厨师的帽子，上身是双排纽扣西服的样式，下边却围了一条白色长围裙。只听“砰”地一声，他把怀中的大绶带香槟打开，顿时一股泡沫冲出来，众人鼓掌欢呼——真是别开生面的欢迎会。

    塞维利先生邀我们共进午餐，说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葡萄园。盛情难却，我与安东尼只好先行入座，边聊边等着上菜。

    塞先生一望而知是个快活的人，随着一盘盘的熏肉乳酪香肠和粗粗的棍子面包端上，他的话也渐渐多起来。当然，少不了一瓶瓶的香槟酒助兴。

    他没有子女，言语间几次提到以后要让安东尼接掌这片园地，安东尼总是答：“叔叔，我对这些可没兴趣。”

    “是啊，你就对我们的调酒手艺有兴趣。”塞维利先生似乎无可奈何地接话。

    饭后我们在葡萄架成的绿色廊间散了会步，到了田尾，塞维利先生指着一个木质的、庞大的圆形设备对我道：“葡萄摘好后，先从这里把它们压迫榨汁，调和后发酵，再送入地下室。”

    我边听边点头，和弦铃声叮叮咚咚响起，“喂？”

    “穿云，我在昂柏，你在哪里？”是擎天。

    “你跑到我们餐厅去干什么？”

    “肚子饿了吃饭呀！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你又到哪儿去了，这里的美女说你早就下班了。”

    我只好跟他说我在葡萄园，“中午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哦，可能我正上网没听见。葡萄园，什么葡萄园？”

    “我同事一个叔叔的园子，我想瞧瞧香槟是怎样由葡萄变成美酒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不感兴趣吗，以前拉你你都不去。”

    “生活所迫啊，老兄！”我感叹着，“晚上没意外的话应该赶得及回来请你吃饭，先说到这儿，拜拜。”

    “等等！”他道：“葡萄园在哪儿，我也过来看看。”

    “你凑什么热闹，我跟你说，你以前见的那些绝对比这大多了好多了。”

    “反正没事儿。地址？”

    我把地址告诉他，挂了电话。

    安东尼道：“中国朋友？”他大概听得出我讲的属于亚洲语言范畴。

    我说是啊，待会儿可能还要过来叨扰。他表示欢迎，又带点好奇地问：“男的女的？”

    “男的。”

    “哇，神秘的男朋友？”

    “才不是呢，就一哥们儿，”我笑，“不过很帅。”

    “有我帅？”

    “比你帅。”

    安东尼说不信，我说信不信你看了便知。

    安东尼又笑：“不管怎样，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一律欢迎。走吧，去品酒室，那儿可是酿制香槟的‘密地’。”

    按法国国家原产地命名的规定，其实只有香槟产区生产的气泡葡萄酒才能称为Champagne，其他地区的此类葡萄酒只能叫“气泡葡萄酒”。不过普罗旺斯的人们可不管这些，依旧把自己的也叫香槟。

    我们进了所谓“品酒室”。一张长长铺着雪白餐布的桌子上，摆了无数只大小高低不一的杯子，每只杯子后都立着一个玻璃长颈瓶，里面盛放着或明或暗的绿色液体，可想而知是葡萄原液。

    安东尼随手拔开一只瓶的木塞，倒出一点递给我：“尝尝。”

    我轻啜一口，牙差点酸倒半边，赶紧找可以吐的地方。安东尼早就料到，把我领到一个类似中国痰盂的小瓷缸前，指指。吐掉后抬头，我禁不住道：“这么难喝！”

    安东尼笑，重取过一只高脚细身杯，分别从不同瓶里倒出一些液体，然后——他特意停下告诉我接下来是关键——放了一种黄颜色的油状物混合，左右摇晃一阵后，再端过来：“试试。”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瞥了眼他一脸鼓励的神色，含了一滴滴入口。

    哇，口感温暖平衡，甚至有一丝香料和松露的味道。

    我顿时觉得面前这位说不定是位未来的大师，冲他竖起大拇指。

    出来品酒室，阳光有点过于灿烂了。这种时候适合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一觉睡到下午四点（事实上大部分普罗旺斯人就是这么干的）。我提议去酒窖参观，安东尼马上毫无异议的点头。这时一辆吉普呼啸而来，我们侧身躲避，车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朝我露出他两排闪闪的大白牙：“哈罗，美女！”

    姬擎天身穿黑衬衫，紧身裤，戴着一顶帆布牛仔，身上也许喷了莫斯奇诺的泼利斯，散发出似乎麝香的味道，野性十足。

    然而让我惊讶的不是他，是他身边的女伴——玛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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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波切特餐厅Ⅰ

﻿玛戈架着几乎遮住半个面孔的墨镜，金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身上依然是热辣打扮，只不过迷你裙更迷你了些，堪堪遮住她挺翘的臀部。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来，女士连忙打开化妆盒开始补妆，我则为两位男士作介绍。

    “你怎么认识玛戈的？”进入酒窖前，我实在忍不住低声问擎天。

    他哈哈大笑，回答说自然在昂柏。

    “然后呢？”

    “美女自愿为我指路，如此而已。”

    我看看在前面频频回头的玛戈，暗叹女人心真是变得快。

    刚一踏进酒窖，如浸冰凉，全身劲头立即回涌过来。一位年轻人上前自我介绍叫阿伦，塞维利先生特地吩咐他来陪同客人。我们表示感谢，安东尼和他认识，交情看起来不错。

    光线比较暗，过了好一会我才适应，原以为会看到无数酒瓶，结果全是酒桶。它们分左右两排静静躺在半人高的平台上，桶身侧面用粉笔标志着成分和年份——有点像武林高手修炼内功，多躺一年，便多一年修为，一旦重见天日，就多一份荣耀、价值，和地位。

    谁说酒的王国不是人的王国？

    阿伦问我们想品尝哪种酒，安东尼说吉贡达，姬擎天说茴香酒，我选香槟，玛戈问有没有波尔多。

    阿伦一一满足我们的要求，他来来回回爬上酒桶，用一个类似吸管（当然比吸管大了很多倍）的仪器从酒桶中酌出酒来，点到我们的杯子里。

    男人们热烈讨论着酒的口感如何，质感怎样，深度几许，重量哪般，这个酒柔软了点，那个酒坚硬了些……玛戈拉着我走到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问：“费耶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某人的英文名叫Feya。我差点忘了，她又问一遍，我才明白她指姬擎天。

    “不是。”我答。

    “那好，他是我的了。”她晃了晃她蜜色的肩膀，冲我眨眼，一口把剩下的波尔多喝光。那样子，宛如即将上战场的女战士——不过我喜欢她这直爽劲儿，于是干杯以敬。

    她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反应，对着她涂满蔻丹的尖尖十指看了看，又突然有些泄气道：“也许我征服不了他。”

    哦，征服！这个词多有意味！

    我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她我的一些看法，例如我认为可以征服姬擎天的女人尚未出世——反倒是世上好像没有姬擎天征服不了的女人。

    “他不一样，你知道的。”玛戈道：“他跟我以前碰到的男人都不一样。”

    “东方人？”我笑。

    “当然不是。他身上有一种……魔力。我说不上来。上帝！他要是能爱我……我多么愿意被他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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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Ⅱ

﻿塞维利先生留我们吃晚餐，安东尼和玛戈表示同意——玛戈自然想有多处的机会，说不定晚饭后还可以提出邀请……但姬擎天同学不配合，他说我该尽地主之谊，单独请他吃大餐。姬家人向来说一不二，安东尼玛戈轮流上阵也没把他说服，于是我只好跳上他的吉普，说有一家好的在埃克斯。

    “那就去埃克斯。”他一踩油门，出发。

    路上我对他的牧马人表现出浓厚兴趣，并说我路熟。姬擎天瞅了我一眼，婉拒。到了埃克斯，天色已暗，餐厅正灯火辉煌。

    “我不明白，”擎天一边把车倒进停车位，一边示意对面胡同里每边只留六英寸的汽车长龙：“这边这么宽阔，他们为什么不停？”

    “因为这边不免费。”

    “但后边的进去了里面的怎么出来？”

    “也许吵一顿，也许他们有特技，飞出来。”

    “哦，穿云，这是餐前的开胃笑话么？”

    我下车，“这有什么笑话，我还见过有把车一半停在房里，一半露在门外的呢。”

    我们进的餐厅叫波切特，餐厅里挤满了人，侍者穿梭其间，或推着巨大的餐车，或高高举着托盘。一阵阵香味窜入我们的鼻间。

    “生意看来不错。”擎天研究着墙上用木框裱起来的标准菜单，道。我则斟酌着该点什么。

    瑞特朝我们走来，迅速替我们找好位置，同时顺手铺好七八个酒杯——法国人对于喝酒从来很讲究，最怕串味儿。

    我问皮耶尔身体可好，他笑答一切都是老样子。

    “皮耶尔是谁？”擎天问。

    “这里的老板，很可爱的老头儿。”

    我先要了玫瑰红酒和葡萄汁，瑞特建议可以再来点茴香开胃酒，我表示同意。

    擎天见我们讨论来讨论去，指指墙上的菜单：“为什么不照着来一份？”

    我越过酒杯看他：“照那上面来一顿的话，我们可以吃四个小时。”

    “哦，法国人！”擎天耸肩：“我倒忘了。”

    我于是问他这次到底从哪儿来，他说英国。由于我们全程以法语交流，瑞特听得懂，他道：“英国可实在没什么好吃的，英国人不懂吃。”

    我点头：“要越过英吉利海峡到这头来才行。”

    瑞特显然极其受用，露出笑容，“是的，小姐，世上只有两种菜，法国菜和中国菜。”

    我大乐。擎天笑道：“又不是夸你，你那么高兴作什么。”

    两分钟后，三瓶冰镇过的液体摆到了我们面前，另一位使者给我们送上来一篮子烤面包，还有干酪和巧克力做的小点心。

    “我觉得，要是你吃惯了法国的面包的话，再去吃别处的，那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取过一片甜甜圈，外头裹着巧克力和开心果，皮烤得香脆非常。

    擎天举起酒杯：“一开始就享受到顶级的，你会少掉很多乐趣。来，干杯！”

    我抿了一口意思意思，他道：“在这种盛产美酒的地方，你却偏偏不喜欢喝酒，未免浪费。”

    “没办法，酒的味道我实在享受不来。”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一盘淋着浓浓香菇笋汁的肥鹅肝馅饼，然后是蜜鸽子，小羊肉，当然还有鱼。

    “我猜，这鱼是从马赛弄来的？”

    瑞特帮我们把用香料、胡椒、辣椒和大蒜调制而成的酱汁淋到鱼身上，回答：“是的，先生，刚刚到的活鱼，小姐点得不错，这道菜只有晚上有。”

    擎天鼻子动了动，对我笑：“穿云，你还记得。”

    我也笑。

    那年我们读大三，放暑假前我无意中被报上一段小字吸引，那是介绍旅游景点，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马赛那样，竟然始建于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当然还有大仲马笔下的紫杉城堡——于是我们结伴而行，吃到了这道特别的鱼：别人都为它的辛辣味道避退三舍，然而我们臭味相投，居然十分喜欢。

    说话间上来一个平底盘，铺满生梨奶油千层酥，酥里面加入杏仁、草莓和榛子，我已经觉得有点饱了，但看到这个又欲罢不能。

    一辆餐车跟着推到我们面前，摆着各种乳酪，软的硬的，新鲜的陈的，刺激的温和的，牛奶的羊奶的……侍者一边摆上一碟子蛋白酥皮，一边道：“可以配合着吃。”

    我撑不住，要擎天自己选。他选出三样，吃下两块酥皮。

    瑞特再为我们端来拌着松露的鸡肉和香烤迷你马铃薯，还有鲜虾培根卷，对我笑道：“今天晚上还有一道额外的赠菜，用早上新采的野蘑菇烹制的，皮耶尔正指挥着做呢，过一会就到。”

    我说我恐怕吃不下了。

    他道：“你们的甜点还没上呀！”

    话音未落，另一辆餐车又到了眼前：覆盆子蛋糕，足球一样大的玫瑰球冰淇淋，鲜奶油，调味波萝……侍者热情地望着我们，等候我们的指示。

    我望了望擎天，他以中文问：“餐后甜点？”

    “不，这是免费提供，甜点另上。”

    “小姐，需要点什么呢？”使者如此热情，我不得不中止谈话，左思右想挑了看上去份量最少的玉米沙拉。

    “还有吗？”

    “不用了，谢谢。”

    “那么，先生？”

    擎天把他的衬衫袖子卷到肘口，我充满希望的看着他——这架势，也许不会辜负侍者的一片热情——结果他一本正经道：“一杯咖啡，谢谢。”

    侍者半天没合拢嘴：“不要别的？”

    “不要。”

    侍者带着打击走了，我头顶冒三根黑线。

    “小姐，请一定尝尝我们的蘑菇炖牛肉。”瑞特将锅盖掀开，彬彬有礼道。

    好吧，这牛肉的确很好吃，肉质结实而鲜嫩，厨师的烹饪水平真是叫我惊讶——我如此如此说了一番，瑞特离开时满面笑容。

    “说得多，吃得少。”擎天嘲笑我。

    我道：“有本事你把它干掉。”

    擎天举手表示投降。

    接下来的甜点是三道而不是一道：焦糖奶油，樱桃馅饼，薄荷芒果汤。

    我把馅饼切半，再切半，再切半……直到小到我的胃也许不会介意这么小个的东西占它一点点地方，才把饼送进嘴里。

    擎天的汤也没喝完，他道：“下次来，应该提前三天不吃饭。”

    “对极了。”

    已经不是酒足饭饱可以形容。

    正在我们要付帐的时候，皮耶尔旋风般出现，他把手上的圆碗往桌上一放，先左、右、左亲了我面颊三下，然后道：“茄子羊奶布丁！我新出的甜点，试试味道怎么样？”

    “哦，香味真让人陶醉！”

    “是吗？”他喜洋洋地搓着手，摸摸圆滚滚的肚皮，给我一把勺子。

    我趁机拉过姬擎天：“给你介绍，我的一个朋友。”

    “你好！”他与他握手。

    “你也试试。”我分出一半布丁递给擎天：“皮耶尔的手艺可是上过红色米其林的（见注）。”

    皮耶尔被我的恭维逗得哈哈大笑，擎天则“哀怨”地瞪了我一眼。

    挣扎着把布丁解决完，我一边赞不绝口，一边赶忙站起身来，以示要走之意。

    皮耶尔抓住我：“别急别急，隆河区产的酒，绝对值得尝一下。”我最怕这个，自从知道我不喜喝酒后，他便执意要培养我的味蕾。

    但这次的问题是，不是我喜不喜欢，而是我的肚子已经完全塞不下。

    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以防不支倒地，一口闭眼灌下那酒，在皮耶尔惊奇的目光中，我逃也似的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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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米其林餐饮指南》（Guide Michelin）：法国著名餐饮旅游指南书，分绿色指南和红色指南两种。绿色主要是景点介绍，红色以餐厅和旅馆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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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薰衣草节Ⅰ

﻿埃克斯是一个由罗马人建造而成的老城。我们沿着喷泉广场前的米拉波大街步行，法国梧桐在两旁沙沙摇曳。

    树荫下成双成对的恋人在亲吻。

    “瞧！”擎天扯扯我，我顺眼看去，搂在一起的是两个男人。

    “长得还不错。”我品评着。

    “Gay就非得是俊男不成？”

    “那当然，丑男不适合干这玩意儿。你知道我当初其实想去剑桥的。”

    “又来了又来了，又要提你的《莫里斯》了。”

    “喜欢为什么不提，而且我是那么、那么、那么的喜欢。”我加重语气。

    “俊男要都成Gay了那女人岂不伤心死？”

    “可惜某人在我唆使了这么多年下还是只专门糟蹋美女。”

    擎天哼一哼：“我才不像某人某些地方不正常。”

    我翻白眼，好一会儿问：“你是相信肉体之爱的吧？”

    “傻瓜，柏拉图都是骗人的，要不然克莱夫怎么会失去莫里斯。”

    “不，克莱夫只是因为太清醒，而莫里斯太执着。”

    “真正谈恋爱的人不会头脑清醒，当你爱恋一个人，你不会想去给他一个拥抱，不会想去亲吻他？”

    我默然。

    他看看我，嘻笑：“怎么啦，往常说这个老骂我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今天不骂了?”

    我吁口气：“总是为克莱夫惋惜的，那样的眼神……”

    “那该感谢休格兰特。”

    “也许吧，如果不是他来演，估计我会更喜欢那个园丁。”

    也不会在看全片时没有掉泪，却在结尾处潸然泪下。

    一个女孩从身边跑过，擦了我一下，哐啷，挽发的簪子掉下来。我向来习惯什么都不用，只用一支木质簪子把头发整个绕起，被她这么一撞，头发直直滑下，一直拖到腰部。

    擎天帮我把簪子拾起：“头发这么长了啊。”

    我哼哼，刚接过，这时又一名男子追过来，他拦住那名女孩，女孩被他抓住手臂，甩不掉，继而嘤嘤哭泣。

    我讶道：“乔安？”

    小伙子才发现我：“Cloud？”

    我三两下将头发重新盘好，正犹豫进退，擎天低声道：“小情侣间的事，外人最好别插手。”

    我点头，冲乔安笑笑，转身欲走。

    “等等，Cloud！”乔安叫住我，牵着他女朋友过来：“我爸爸说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乔安是古德里安的独子。“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当然，我和朱丽叶很相爱，我们打算结婚。可是困难重重。”

    那女孩哭道：“我们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哦亲爱的朱丽叶，请你相信我。”乔安温柔地抹去她双颊泪水，女孩使劲儿摇头，以绝望的语调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爸爸有多顽固，他绝对看不上——哦！要是我没遇见你多好——”

    她的话被乔安打断：“我心爱的，你怎能这样说？你是我的天使，你该明白我有多么爱你……”

    他俩絮絮叨叨旁若无人的甜言蜜语起来，我听得津津有味，擎天不耐烦打断：“你们到底有没有要说的？不说我们走了。”

    乔安像被打了一棍，赶忙说出原委。

    原来女孩儿出身来头不简单，是摩纳哥公国某位侯爵的女儿，他们一家来此地度假，女孩与乔安一见钟情，但侯爵夫妇很势利，乔安不过出身中产家庭，自非他们眼中的金龟婿；而古德里安对女孩子也有不满，因为她居然挑剔他做的牛排没有用小牛身上的第三根肋骨！这样一来双方父母都不会同意他们的恋情了，唉，乔安啊乔安，你为什么不叫罗密欧？

    “侯爵已经知道你和乔安的事吗？”擎天问朱丽叶。

    女孩摇头：“我还没敢告诉爸爸。不过，”她指指乔安：“他父亲见过我了。”

    我道：“古德里安其实还是通情达理的，乔安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不过嘴硬罢了。就不知你的父母——他们很不好讲话？”

    “他们绝对不允许我自己找男朋友，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的。”

    我吐舌：“这么严厉！”

    朱丽叶又道：“我明天就要跟他们离开了，乔安，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向他们乞求，乞求他们把你嫁给我！”乔安满腔热血。

    “不，不，千万不要！”朱丽叶紧紧抓住他，脸上有种恐惧的神情：“他们会派人来打你，拳打脚踢……之前、之前塞巴斯蒂恩就是这样、这样被……”

    她说不下去了，闻者大概也能猜出怎么回事。

    乔安握紧拳头：“我不怕！”

    “不，我求你！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两个年轻人抱头痛哭。

    堂堂一贵族侯爵会干这事？我狐疑，简直比黑社会还黑社会。

    “得了得了，”擎天一摆手：“这么点子事，搞得天都塌下来似的。”

    两名年轻人不约而同止住哭声，眼睛红红的望着他。

    “私奔？”我问。

    擎天敲我一爆栗：“说你冲动吧，你有时候比谁冷静；可若说你冷静，这会儿又比他们还冲动。”

    “那你说说咋整？”

    擎天得意的笑笑，问乔安：“小伙子，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也是厨师？”

    “不，我在银行工作。”

    “哪家银行？”

    “瑞士银行。”

    “哟嗬，还不错嘛。具体做什么？”

    “信贷审理。”

    我在一旁补充说明乔安做事老实可靠，夸得他满脸通红。

    “行了，我给兰希打个电话，你等着去摩纳哥的欧洲金融公司上班。”

    “兰希？”女孩低低叫起来：“你是说欧洲集团银行的兰希家族？”

    “对，小姐。你和你家人回去，过上一周，你便和你父亲说你看上了未来的欧洲金融公司总经理。”

    “但……但是先生，您怎能保证兰希会通知我去上班呢？”乔安结结巴巴的问。

    “哈，我跟兰希说你是侯爵女婿，他还不仔细斟酌斟酌？”

    “哇！”两个年轻人张大了嘴。

    “穿云，你再抽空跟古德里安说一说，人家毕竟是侯爵女儿，城堡里说不定珍藏着一些个几世纪前流传下来的稀世菜谱，我想我们的大厨看在菜谱的面子上，是不会太为难侯爵小姐的，对吗？”

    “对，你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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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Ⅱ

﻿年轻情侣两眼充满对擎天的崇敬之情千恩万谢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去了，我边想边笑，擎天道：“怎么样，佩服我吧？”

    “佩服佩服，没白请你吃大餐。”

    擎天又笑，“说起吃大餐，波切特那种吃法，你没吃成个胖子真是奇迹。”

    “某人好像吃得比我更多。”

    “我是男人呀！”他两只手放在脑袋后，十分快活的样子：“我认识的女人中，比你能吃的还真没几个。”

    我恶狠狠道：“欠揍是吧？”

    “建议你可以去写本书，关于保持身材方面的。”

    “好啊，”我摸着下巴斜眼睛瞅他：“你帮我出版？”

    “你能写，我就出。”

    “——老兄，难不成最近发财了？”

    “可不是，所以跑这儿度假来了呗！”

    答得可真顺溜。越顺溜我越不信。

    “那边有音乐，走，瞧瞧去。”他一拍我的肩膀。

    是当地人在举办“薰衣草节”，仿佛一下子被人带回了十□□世纪：女士们穿着细棉布缝制的柔软长裙，孩童们的短袖做成蓬蓬的灯笼状，男士们则套着绣花的马甲背心。他们围成圈在跳普罗旺斯舞，马车上，自行车上，到处都插满了深紫浅蓝的花束。

    “去跳舞！”擎天拉我，我摇摇头，指指旁边以车当店的小摊贩，那上面摆满的薰衣草小枕头、各式各样自制的小香皂、精油更吸引我。

    他嘘了一声，自顾自玩去了。

    姬擎天绝对一玩儿主。我这边正对着方形圆形透明半透明形同艺术品般的香皂们爱不释手呢，那边忽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口哨声，果然，这小子又在哗众取宠了。

    他配合音乐跳的什么舞我可不太懂，也许是十九世纪乡村舞？反正他跳得很快，两脚尖交替的拍子可能还不到2/4，一看就是种欢快的舞蹈。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住了目光，不可否认，此刻的他十分迷人。

    他一会儿单人跳，一会儿顺手抄住某位女郎的腰打个旋儿，女郎们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格格的笑。

    演奏师们也被带动起来，速度越加越快，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揪住了你的心，一点一点往上提，而你却不知何时是终点，只能看着场上舞的那个人却丝毫不受影响般跳得更加欢畅。

    一系列下行音后，天空仿佛电闪雷鸣，地上活泼热烈——这是个非常动人、充满魔力的场面，就像世界末日的狂欢，纵使我早知姬擎天舞跳得好，但也仍免不了跟众人一样如痴如醉。终于，风雨停歇了，两次长长的颤音将曲子由激烈转为欢快，□□中，全曲结束。

    场面沸腾起来，女士们围上去，不管自家男人或男朋友嘻嘻哈哈的抗议声，争先恐后和他拥抱——此刻的姬擎天，黑发因浸濡了汗水丝丝溜在脸上，黝黑发亮；衬衫半敞，露出精壮的显然经常享受阳光的健美胸膛，还有紧身裤下肌肉发达的大腿——我脑海中浮现出孔雀王的身影：一只最漂亮最诱人的雄孔雀，引得雌孔雀们颠狂。

    “真性感的小伙子，不是吗？”卖肥皂的老太太收回目光。

    “是啊。”我答，祝那些试图将拥抱礼尽力变成亲吻礼的女郎们好运，一边挑出一淡芳绿一玫瑰红的方形小肥皂让她结帐。

    “好久没见到这么会跳舞的啦，要是我是个年轻姑娘，一定请他跳一支。”老太太找了零钱，帮我把肥皂用纸包好。

    我不由一笑，老太太心态真好。

    “你跟他是一起的吧。”老太太又道。

    “您怎么知道？”

    “都是东方人呀。”

    “是的，您真聪明。”

    她听到夸赞，眼角笑纹加深，“好好看着你男朋友，这里的女孩子都很热情。”

    “哦，他不是。”

    “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没感觉，也没想过。”

    “太可惜了。”老太太啧啧有声。

    “穿云，过来！”

    扭头，我以眼神询问什么事。

    擎天一个劲朝我招手。

    “去吧去吧。”老太太笑眯眯。

    一众雌孔雀也朝我看来。于是我昂首挺胸的上了。

    “这是我女朋友。”他揽过我的肩，以法文道。

    众雌“啊”了一声，纷纷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又拿我当挡箭牌。我一边思索着这次该敲诈他什么宝贝，一边配合他做微笑甜蜜状。

    女同伴们渐渐归队，在场男同志们显然认为这该归功于我，冲我笑得格外灿烂。

    音乐又响起。

    “May I？”他扮绅士，朝我半躬腰。

    我偏不：“舞已经跳过了，我要听你唱歌。”

    擎天眨眨眼：“好。”

    他走到乐队面前，借了一把木吉他。

    “你要在这儿弹？”好吵，又人人都在跳舞。

    “我一弹，他们自然都停下来了。”

    真是牛人。我一直觉得他这么爱出风头，实在该去做电影明星。

    “薰衣草呀，遍地开放。

    蓝花绿叶，清香满怀。

    我为国王，你是王后。

    抛下硬币，许个心愿。

    爱你一生，此情不渝。”

    啊，《薰衣草》！诗歌一样的英国民谣，只不过他唱的是法文版。

    乐队的调子奇异地转音，附和起来。

    人们面带微笑，一边起舞，一边低声跟着吟唱。

    我好像忘了说？

    这个人虽然爱出风头，但毋庸置疑，他的确有尽出风头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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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生病事件Ⅰ

﻿人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重纱，玛戈好歹是我们餐厅一枝花，这不，才一星期，她已经得偿所愿，在后院游泳池里与她的新目标鸳鸯戏水上了。

    我把头发结成一条辫子，在厨房整理香料瓶：翠绿的罗勒，幽绿的迷迭香，浅绿的香薄荷，白色的墨角兰，粉红的百里香，全部用抹布把外面擦干净，一排排光亮光亮的，看得人心里就舒服。又切了一个西瓜盖儿，想了想，取出一瓶玫瑰红酒，渗进西瓜里面去，然后将整瓜送回冰箱冰镇。

    拍拍手，接下来用生菜、土豆、黄瓜、樱桃、西红柿做了一盘沙拉，也放进冰箱冰着，OK，差不多了，背起我的画架出门。

    沿着一条路到了一片小树林，四周皆是蝉鸣，有一两只狗躲在树荫下休息。我走到溪流边，放下背着的东西，小憩了一会儿，然后取水沾颜料作画。日头渐渐西斜，一群鸟儿从远处成群的飞回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惊醒似的看了看，才知道时间过得飞快。

    收拾收拾赶到市集，买了一瓶橄榄油，又到老杜米那儿去选面包。

    老杜米的面包是镇上知名的好，尤其是一种小圆面包，比传统的法式长棍面包更硬更有嚼劲儿。老杜米见我背那么大一框，赶紧叫他的儿子杰夫帮忙。杰夫是个英俊的少年，我乐滋滋地答应了，于是少年背着我的画架、我提着他们的面包回家。

    擎天在门口转悠。我迎上去，他手里拿着两个手机，把属于我的那个塞给我：“出门记着带。”

    我有些莫名其妙，他又要说啥，见到杰夫立在一边，问：“干什么的？”

    “帮我背画架呢。”

    “我来。”他毫不费力的接过，跟少年道了声谢，杰夫向我道别，走了。

    “玛戈呢？”气压似乎有些低，难不成第一天约会就吵架了？该不会啊，玛戈昨天明明还兴高采烈跟我说今日安排的。

    “你希望她留下来？”擎天反问。

    我推开门，举举手中的袋子：“特地多买了一人份来着。”

    他把画架放到角落：“那还真是招待周到啊。”

    “作什么阴阳怪气，”我撇嘴，找篮子把面包盛上，“还不是看在你俩初次约会，给你面子懂不懂？”

    他突然笑起来：“得得得，什么初次约会，她可不关我事儿。”

    “怎么不关事儿，人家摆明了对你有意思，长得又跟丑字搭不上边儿，你还不吃？”

    系上围裙，架上锅，准备煎两个鸡蛋和熏肉。

    “我吃，我不正要吃嘛。”

    我扭头一看，他从冰箱里搬出那个小西瓜，打算切块儿。

    “别别别，”我赶紧阻止，给他一把勺子：“你得舀着吃。”

    “这是什么吃法。你不吃？”他奇怪的看着我。

    “特意掺了红酒的，你试试，皮耶尔以前教我这种吃法，可我总归不喜欢酒味。”

    他嘴唇弯弯：“啊，穿云，你真好，特地做给我吃的，是吧？”

    那一双桃花眼眼嗞啦啦放出百万伏电流，要换个别人还真顶不住。我回头打第二个蛋：“你就美吧你。”

    他笑个不停。

    我说：“喂，玛戈这次像是来真的，你要对她没意思，赶早儿说。”

    他直哼哼，正吃着呢。

    我想自己也是瞎操心，玛戈也算身经百战的人物，她对自己有信心得很。

    “你刚刚去哪儿了？”

    “林子里画画。”

    “唔，那个巴洛克式画架挺漂亮。”

    “谢谢。”

    “什么时候画起画来了，我瞧瞧。”

    他去看画，我道：“画画有什么稀奇，我还学设计呢，二十四个暗袋的短裤，听过没有？”

    “服装——设计？”他慢慢道。

    “唉，可是没有哪个裁缝愿意做二十四个口袋，他们建议二至四个口袋，我可不喜欢。”

    “然后你就去学裁缝。”

    真不愧是死党，对我了如指掌：“但是我总没耐心坐下来一下午不动，来来去去就为了缝一条边！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他哈哈笑起来：“你可以考虑去当设计师！裁缝确实不是你干的活。你有兴趣吗？”

    我没马上回答。

    “穿云，”他的声音少有的带了那么点儿严肃：“以你的能力，不该窝在这种地方。”

    我抿起嘴。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他作举手投降状，打开他的手提：“最近在股市里混吗？”

    “买了些，老早以前的了。”我将鸡蛋和肉铲上盘子。

    “什么股？”

    “不记得了。”我把帐号报给他：“你正好帮我看看。”

    “密码？”

    “123456。”

    他吐血，“这也叫密码？”

    “懒得记。”

    他摇头，边吃西瓜边捣鼓了一会儿，我把所有吃的准备齐叫他吃饭，他抬头：“这顿报酬可高了，我帮你换了几支，过两月你把它们卖出去，保你赚得钵满盆盈。”

    “行啊行啊，吃饭吧。”

    他对我的无动于衷似乎不满：“你知不知道在华尔街我若给别人指点一下值多少钱？”

    我吃一口沙拉：“这不是华尔街，这是普罗旺斯。”

    他被我打败，一言不发地吃起熏肉来。

    “生气啦？”

    “没，就是觉得这里的夏天太热了。”

    “显然普罗旺斯不是消暑胜地，正常的生活一般从九月开始。”

    “这么说我来得正不是时候。”

    “Oui（是的）,Oui,”我以法语答，“你可以考虑去澳大利亚。”

    “越是干旱，葡萄才越长得好，说不定今年是个葡萄酒大年。我怎么能走？正好带些新酿回去收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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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Ⅱ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感觉有点头重脚轻，浑身软飘飘的，没吃什么就上班去了。安东尼担心的望了我两眼，玛戈拉着我容光焕发的讲费耶如何性感如何风趣，我听着听着一头栽倒在地。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了又去，一时似乎有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一时又阗静无声。我费力的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

    茫然的盯了好一阵子，略略转头，一颗黑色脑袋伏在身旁。我愣神瞧了许久，想叫，但喉咙沙哑得很，最后只发出嗬嗬两声。

    黑色头颅动了动，抬起来，四目相对，桃花眼里种种神色一瞬而过，最后被主人以夸张的口气全部掩埋：“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试图笑笑，脸上有点痒，便去抓，擎天眼疾手快拦住：“不行，你中水痘了。”

    水痘？这才发现举起的右臂上长满了半透明的小泡泡，一个一个的，有点吓人。

    是什么病，我以眼神询问他。他解释说其实跟出麻疹差不多，不过会痒，而且不能戳，一戳以后会永远留下疤痕。

    “别担心，不会持续很久的。按时吃药打针，用药水泡澡，不到一个月就能好。”

    啊，要我这么痒痒着一个月？

    也许我悲苦的眼神打动了他，他忍笑：“别怨我，医生说的。”

    可是、可是这是痒不是痛啊！痛还可以用压迫止痛法、嚎叫宣泄法来缓解缓解，这痒了还不让人抓，不是活活把人憋死吗！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勉力发声：“会、会不会传、传染你？”

    “没事，我打了预防针了。”

    我点点头，一阵倦意袭来，又想合上眼。

    “等等等等，”他把我扶起：“先吃点东西，你已经睡了两天了，这病特费精神。”

    我摇头，表示只想睡觉。

    “不行。”他拒绝，执意先喂我喝水。我本想自己来，却发现竟然使不出半分力气——也许他是对的，我该补充点体力。

    喝完水后说话顺畅多了，我道：“你不会让我嚼面包或香肠吧，我可吃不动。”

    “当然不吃那些东西。”他拍掌，从厨房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中国人，手端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碗。

    我瞅着这个陌生人：“他是——？”

    “先别管他，吃这个。”擎天把碗拿近，我一看，呀，居然是盅白粥！

    清清淡淡的米香萦绕鼻尖，若有还无地勾起我那业已久远的回忆：“你自己煮的？”

    “哦，从巴黎空运来的。我问了李妈，她说病后吃这个好。来，尝尝。”

    空运这么一小碗粥？

    空运这么一小碗粥！

    我张开嘴巴机械地吃了一口，“那我以后要是还想喝粥的话——”

    “瞧，我不是把厨师也一起空运过来了吗？”

    原来中年男人是厨师。

    我心里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什么，喃喃：“这成本未免太高了些……”

    听到医生也是擎天用直升飞机从巴黎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眼皮眨都不眨。医生得知我醒的消息，从暂时安顿的旅馆中匆匆赶来，把我从头检查到脚，如此这般谆谆嘱咐，其实不过一些多休息少活动之类的话，我就在不断的点头中昏昏欲睡。

    朦胧中自己被人放平，垫了枕头，无限舒适。我呢喃的叫了声妈妈，似乎有人一笑。我又无意识的说了句什么，帮我调枕头的手一顿，而后慢慢抽开了。

    全然的安静中，我终于进入梦乡。

    大半个月后的某天，我在午睡，客厅中隐约有动静，我侧耳一听，哔地一声，似乎布帛撕裂。

    擎天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玛戈，你这是？”

    “我要你爱我。”竟是从未听过的柔媚入骨。

    “我们的关系，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我相信，跟我做过后你会改变你的想法。”

    “那你太不了解我了。穿起衣服吧。”

    “真的不试一试？这对你没损失。”

    我心头涌起一阵厌恶之情：姬擎天，要是你敢在我的屋子里和女人们鬼混……

    “穿上衣服，回去。”男人的声音里透出坚定。

    “费耶，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面前如此——”

    “那是你的事。”

    我忽而反转同情玛戈了，这声音不单是坚定，更像是绝情。

    “费耶，你太狠心了！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和我分手？”

    “分手？我和你从来没有开始，又何谈分手。”

    玛戈再也受不了啦，哒哒哒一连串脚步声飞奔而去。

    擎天向卧室走来。我赶紧装睡。

    脚步声没到门口停住。

    “不好意思先生，外面的门开着，我敲门没人应，所以就进来了……”巴黎医生咳了咳，似乎有些紧张。

    “唔。”

    医生又掩饰性的咳嗽，“您看，小姐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可以——？”

    “她没完全好之前你别想回巴黎的事。”

    “啊，是，是。”

    接下来再无声息。我等了一会睁眼，发现某人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床柜前那只盛粥的碗。

    “呼，这一觉睡得真香。”我故意伸个懒腰，半坐起身。

    他没答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天的粥煮得失了些水准，所以没喝完。”

    他挪眼，慢慢地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只喝白粥？皮蛋瘦肉粥、海带粥不更好喝吗？”

    “才不是呢。最简单的稻米和水，便是至尊搭配。”

    “曾给你煮粥的那个人说的？”

    我滞一滞，别开眼。

    “今天的粥……真的不好喝？”过一会儿，他又问。

    “也还好。”

    “那把它喝完吧。”他忽尔兴致勃勃。

    “已经冷了。”

    “冷了也是别人一番心意嘛！”

    我古怪的瞪着他，这句话实在不像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他似乎也察觉到，把调羹拿起又放下，在粥里搅两圈，还是问了一句：“真的不喝了？”

    “嗯。”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搞什么花样。

    “来了半个月，你没招待我两天，倒变成我照顾你，你说我亏不亏？”他道。

    “本小姐难得生病，八百年生一次就被你碰上，你该说这是好运。而且，让你学习学习照顾人，多好。”

    他哈了一声：“是挺好的，还要帮你瞒着你妈。”

    “她没怀疑什么吧？”

    “放心。对了，昂柏已经炒你鱿鱼了。”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

    “你缺工太久。”

    “我不相信，”我气愤：“我去找古德里安。”

    他悠悠然：“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就当休假呗。”

    “不工作就没饭吃。”他大少爷到底懂不懂？

    “这样吧，为了安慰你惨遭辞工的幼小心灵，我请你去戛纳度假，如何？”

    我嗤了一声。

    “路费餐费全包。”他诱惑着。

    不为所动。

    “戛纳海滩上有很多俊男可以看。”他继续诱惑。

    我投降，开口：“但戛纳电影节已经过了，没什么好玩的。”

    “电影节？”他轻笑，“不，我们去看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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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豪华游艇Ⅰ

﻿如果没有国际电影节，在地中海蓝色海岸的一串城镇里，戛纳也不过是一个供富人或艺术家们度假的小村落，它的地理位置并不比附近几个城市好太多。想来如今的戛纳市民也必定感谢当年政府的远见卓识，造就了这个举世无双的电影圣地。

    此刻我正乘坐一艘名为5-KR号的游艇踏浪而行，沿岸的风景如同幻灯片在眼前播放，碧蓝的海水，飞翔的海鸥，我首次觉得姬擎天的建议着实不错。

    船主名阿尔瓦，擎天介绍说是沙特人，五十来岁，小胡子，叼一根雪茄，即使不笑，看起来也一副开心的模样。他有一双儿女，分别叫埃米尔和阿丽娅，阿丽娅是姐姐，年纪估摸比我小两岁。那天擎天决定来戛纳后，马上联系了他这位朋友，说阿尔瓦每年夏季都会乘私家游艇到地中海来享受阳光，后来阿尔瓦在马赛接我们上船，当我看到这艘超豪华的法拉帝（Ferretti Yachts）时，我以为船主是某位中东油王，后来无意在舱中上网输入他的名字，才发现他虽是阿拉伯地区人，却并非靠石油起家，但比油王们更富有。更让人瞠目的是，他居然是位沙特王子！难怪他女儿打量我时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桥牌室内，主人和几位客人搭档打桥牌。我从门外朝里看了看。最年轻的一位二十七八岁，黄头发，面带倦容，没什么超凡出众之处；和他一组的看起来比他略大，皮肤黝黑，安静的出牌叫牌，神情冷漠。与阿尔瓦搭档的是个阿拉伯人，或者是波斯人？——我也分不太清，反正穿着一袭肥大的白色长袍。

    “待会儿他就来了。”

    专职仆人洗牌发牌的空间，阿尔瓦徐徐道。

    黄头发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怎么了，埃弗莱斯？”漫不经心的从杉木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阿尔瓦问。

    埃弗莱斯道：“想到要见他，我就胸闷。”

    阿尔瓦笑笑，把雪茄递过去：“嗯，试试？”

    埃弗莱斯摇头，阿尔瓦收回，用小银刀在雪茄头部切了道口，仆从立刻在一边用火柴点上，他点点头：“你只要提出你的要求，措辞小心点就行。如今不像以前，你以为他会一言不发就用枪子儿喂你？”

    那个皮肤黑黑的道：“他们好像更喜欢直接用刀子捅人。”

    “是的，西蒙先生，”阿尔瓦有些恼火别人中途插话：“但那是他手下干的事，我们是文明人，懂吗？”

    “也许。”叫西蒙的不卑不亢，不愠不火。

    阿尔瓦转了目光，朝向隔厅的三角钢琴：“阿丽娅，能不能换个地方练习？C大调音阶听得我们耳朵都生茧了。”

    “这架钢琴品质最好。”阿丽娅答。她在学赞歌。

    我这才发现擎天原来和阿丽娅的钢琴教师在一旁沙发上低声交谈。说什么外人听不到，只听见女教师时不时轻声娇笑。

    阿丽娅重重地在琴键上敲了一下——我担心钢琴是否承受得住——“C调的和音是这样的吗？”

    长腿女教师赶紧站起来，“哦，对，对，音阶C、D、E、F、G、A、B、C，对，对，正是这样。”

    擎天走到她们身后：“为什么不试试格里格的练习曲？”

    阿丽娅将脸扭向一边。

    埃弗莱斯看到，大笑：“费耶，你的魅力终于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啦！”

    阿尔瓦呼出一口灰蓝色烟雾，对女儿道：“亲爱的，你一瞧见费耶就把头转过去，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他跟你说话你也总是爱理不理的——即使不喜欢他，也不能失礼呀。”

    阿丽娅不应，双手用力弹琴。

    “哦，是我的错。”擎天笑：“小女孩长成大姑娘啦，那天上船时我开的玩笑触犯了她。”

    几个男人哈哈回头打他们的桥牌，我也一笑，到甲板去看露天电影。

    甲板无人。放的是伊朗影片《小鞋子》。

    当我看到哥哥为了参加比赛得第二名赢一双可以给妹妹穿的小鞋子、结果却在混乱中率先撞线得了第一名时那失望的眼神时，我的心狠狠一撞，不知不觉中同与他们一起渴盼起那双鞋子来。

    结局是导演留给我们的惊喜，我想导演一定是个温情之人，虽然哥哥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和妹妹终于不用再共穿一双鞋子。

    很简单的故事，很棒的电影。先前拿在手里的爆米花被弃置一旁，等到字幕全部打完，我还回味了一会儿，起身发现几步远外的沙发上多出一个人。

    我打量着他，他打量着我。

    他大约四五十岁，灰发碧眼，鸢眉鹰目，虽然穿着文质彬彬一副绅士派头，但直觉告诉我此人恐不易相与。

    脚下自动绕过，几个人从下面上来：“啊，塞西利奥先生，你在这儿呀。”阿尔瓦打招呼。

    擎天、阿丽娅以及打桥牌的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擎天看到我，笑问：“看电影？”

    我点点头。

    “塞西利奥先生，听说您来了，我们正满船找您，想约您共进晚餐呢。”埃弗莱斯道。

    “不了，”塞西利奥先生坐着不动：“我没兴致。”

    “饭总是要吃的嘛，哈哈。”埃弗莱斯说着，语调里有种让人不明白的迫切。

    我看见他同伴在背后扯他一把。

    塞西利奥忽然与他对视，年轻人在他目光下躲躲闪闪，塞西利奥先生不知是哼是笑，对阿尔瓦道：“如今的少年人，心比谁都狠，真做起来却既没耐心，又乏勇气。”

    阿尔瓦啜口酒，“我只管搭个桥。这事儿其实只要你发个话就成。”

    埃弗莱斯抓住时机：“是的，只要您肯帮忙，报酬方面不是问题。”

    “据我所知，”塞西利奥先生慢悠悠道：“即使你继承了那笔钱，大部分资金也非可由你随意支配。”

    埃弗莱斯正欲说话，他的同伴阻止了他：“但那终会归他的，不是吗？”

    “对，对，”塞西利奥玩味的哂西蒙一眼，“和他自身所做出的努力极不成比例，确实。”

    埃弗莱斯涨红了脸，塞西利奥再不看他，起身：“到舱中去谈。”

    他经过擎天的时候脚下一停，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先生？”擎天道。

    塞西利奥没有回答他，走了。

    我窜过去，以胳膊肘碰碰擎天：“那人有点怵人，你认识他？”

    擎天摇头：“谁知道！奇怪的意大利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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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Ⅱ

﻿隔日，舒舒服服的躺在二层甲板的沙发上，柔软的枕头直诱惑我陷入美妙的梦境。

    “几时上我的哈瓦斯去玩玩？”底下有人在说话，阿拉伯腔英语。

    擎天回答：“我自己正想买个岛。”

    “是吗？老弟，几年前你还可以看到十数座爱尔兰或苏格兰内的小岛同时待价而沽，大部分甚至拥有历史悠久的古堡炮台，现在，啧啧，要找到价格合理的可不那么容易啦。”

    “迪拜的世界岛怎么样？”

    “啊哈，人造岛！多没意思，岛屿的原生态才有意义。”

    “我跟维拉迪通过电话，他建议我找块岛屿买卖相对成熟的区域——譬如这儿。”

    “唔，这建议是对的。可惜哈瓦斯四周的岛都已经有主了，要不然你买在我旁边还可以做个邻居。”

    擎天似乎笑了笑。

    阿尔瓦沉吟了会，又道：“老巴菲特对你那事儿可有些恼火。”

    “不，他不会。”

    “无论怎么说，珍妮特都是个好姑娘。”

    “她实在不该让我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

    “花花公子的借口。好吧好吧，不管怎样，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家管不着。不过我先警告你，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阿丽娅？”擎天声音里带着惊奇：“她不是讨厌我吗？”

    阿尔瓦哼哼，“她什么态度我不管，我现在说的是你。”

    “行啦行啦，她其实还小——况且我一向只找美女。”

    这下做父亲的不满意了：“你说她不好看？”

    擎天大笑起来：“不，只不过你们的习俗让人望而却步。”

    阿尔瓦也笑了，后来两人谈了一些投资之类的事，其中特别提到了中国大陆……声音变成了催眠曲，我昏昏欲睡。

    好像梦到在潜水，到处都是蓝色……

    “嘿，你会滑水吗？”

    猛然睁开眼，是埃米尔这晒得黑黑的小子，鬈曲的短发，一脸狡黠。

    他姐姐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会。”我答。

    “哈吉，给她一副跳跃板。”他吩咐他的仆从，然后头也不回地和他姐姐一起下去了。

    “小姐，请跟我来。”高大的哈吉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尊铁塔。

    “做什么？”

    “少爷邀您滑水，你需要做一些准备。”

    邀请？他邀请我了吗？不过问句会不会滑而已，我想不想滑他还没问哩。真是有钱人的做派。

    我伸了伸懒腰，也好，活动下筋骨。

    套上救生衣，戴上滑水手套，选了一副跳跃板夹在腋下，我施施然跟着哈吉到船尾。

    那两姐弟已经全副武装在等着了。

    “阿布把尾浪控制得不错。”埃米尔朝下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阿丽娅试了试拖绳和拉把：“好了，下去吧。”

    说起来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下水，没想到首试身手就是踏浪而行，逐海追风。迎着扑面而来的浪花，让人豪情顿涌，不由想喊那句：到中流激水，浪遏飞舟。

    两姐弟一会儿出现在我左面，一会儿出现在我右面，似乎老想靠拢，但都被我避开：他们应该知道离太近的危险性。

    不久我见阿丽娅朝上竖起大拇指，我知道那是向阿布表示加速的手势——她可真够刺激的。这时她又向我挤过来，我整个人往右斜，重心一倾，不想避开了她，却没注意埃米尔就在我旁侧，转头，浪花飞溅中只见他不怀好意的脸，猛地被谁一推，然后，跌进了水中。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遥远了，海水不断灌进我的耳朵里，嘴巴里，隆隆的声音。

    摊开四肢，让救生衣的浮力将躯体托出海面。

    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少年人的恶作剧？

    但这不仅仅是恶作剧的范围了，固然我能感觉出他们并不欢迎我，但这决非意味着我就要受他们戏弄。正想着，一声尖叫入耳。

    但见不远处埃米尔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被凌空甩了出来，然后重重摔在水面上。

    发出尖叫的阿丽娅完全惊呆，甚至忘了打手势叫阿布停船——当然驾驶室里绝不会没人关注少爷小姐们的情况的，游艇很快停下来，急欲掉头驶回埃米尔落水处。

    我伸手费力地解下脚上套的两块滑板，也往那边游去。

    滑水期间落水并不算很严重的事故，只怕因为意外或撞到滑板而受伤。我比他们先到一步，男孩子的头明显被砸出一个伤口，已经昏过去了。我将他首略略抬高，避免被海水侵染，阿布他们赶到，七手八脚把我们运上船。

    之后是一番紧张的检查伤口、上药事宜，船上专配医生宣告无事后所有人才松了口气，阿丽娅说弟弟是碰上浮起来的木头才摔的跤，并表示愿意留下来陪他。阿尔瓦向我表示感谢，我注意到她望了我一眼，是怕我说出他们的胡闹么？

    出门后擎天问：“你当时的位置不对呀。”

    终归他敏锐。我笑：“当然，我比阿丽娅反应快嘛，看到出情况了立即松手去救人，她还被船拖了一阵才停下呢。”

    “但是方向——”

    “好了，”我故意捶捶肩膀，“我要去房里泡个澡，累死人了。”

    擎天给我搭上块浴巾，看得出他还在揣摩，但终究没再追问，“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盥洗室里配有自动按摩浴缸不算稀奇，在这种地方，即使突然冒出个印度或围着白头巾的人来专门要为我做SPA我也不奇怪，但当洗着洗着浴缸正对面那面墙突然自动打开的时候，我还是被震住了——咸咸的海风扑面吹来，那样壮阔无边的景色就这么毫无遮拦的呈现在眼前，只有四个字可形容：心旷神怡。

    就这样，我一边享受着豪华浴缸的贴身按摩，一边欣赏着瑰丽的海天一色，刚才两姐弟的小插曲似乎也不那么让人不快了。

    再然后，远远山坡上成片的别墅出现，港湾里停泊了密密麻麻的游艇，戛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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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戛纳船展Ⅰ

﻿戛纳码头大致呈五边形状，三边靠岸，突出的那个尖角便是入口。我们缓缓驶进，入目没有邮轮、没有客轮，全部泊满私人船艇，如同一个繁忙的停车场。我了解到最小的一艘游艇价值也在十万欧元以上，不由感慨：“世上不乏有钱人。”擎天听了笑：“光有钱买得起游艇还不行，在这里有泊位才算真富贵。现在此地已是一泊难求，等候名单已经排到七八年后了。”

    阿尔瓦建议下榻卡尔顿（Carlton）饭店，他说他们一家一向在那儿住。据说那个巨大的蛋糕状建筑是上流社会的象征——现在看来的确不假。但就在靠近拉克鲁塞特（La Croisette）上属于卡尔顿的海上栈道（见注）时发生了一点小争执，起因是阿丽娅看见马丁尼兹饭店（Hotel Martinez）的栈道上铺了红地毯，两旁摆上鲜花，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

    “若到了一个地方，见到结婚的人是会交好运的！”她说。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浪漫的一面，我对她有所改观。确实，看到那对新人满脸幸福的模样，还有为他们拍照的两个雀跃的小伙子，以及尽头笑容洋溢的父母亲朋，任谁都会从心底感染快乐。

    “那你想怎么样呢，宝贝女儿？”

    “我们也住进去吧。”

    我心里十分高兴，不过这并非因为马丁尼兹刚在福布斯排名上以顶楼两间套房的每夜入住费赢得了世界第一贵的名号，也非它是全球钻石级的五星酒店，而是因为我喜欢它的棕榈树餐厅（La Palme d’ Or Restaurant），那位大厨不但相貌清秀，而且他摘得了米其林两颗星！所有一切之外，我更佩服酒店的态度，它名头虽大，但表现得平易近人。去年电影节期间，我因为好奇随一位记者朋友来这儿采访一位明星，不像卡尔顿那样要经过三四道关卡，在登记处登记了名字后，它还免费提供早餐，对于我那位忙碌的朋友来说，这让她觉得无比贴心。

    从那对新人旁边的栈道走过，我们来到前台大厅。里面流光溢彩，头顶悬挂的金色、银色水晶吊灯使人炫目。

    “‘七层天堂’已经被人预定了？”阿尔瓦问。

    “是的，先生，两套都一早订完了。”侍应生谦和有礼地建议：“奥利维埃套房也很不错，一面可以眺望本市市景，一面可以欣赏戛纳湾。如果您邀请了客人的话，二千五百平方英尺的露台正适合开小型派对。”

    “那就订这个吧。你呢，费耶？”

    擎天示意我先选，我无所谓：“有阳台可以看到海就行。”

    侍应生道：“十一间海景房怎么样？”

    我眨眨眼：“我就一个人，十一间？会不会多了点？”

    侍应生眨眼回应：“是的，明星们一般选那种。那么我为您安排一间豪华房，三百英尺面积，小姐肯定会满意。”

    我本来还想表示太大，擎天扯一扯我，笑道：“好，就这样的房间来两套。”

    房间的地板是白色大理石，上面铺着淡淡颜色的地毯。家具也多使用白色线条，正中圆桌上摆放一只大大的宽口玻璃瓶，里面插满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侍应生帮我将行李放下，把阳台门推开，我欢呼一声，铺天盖地的蔚蓝色倾泄而来，我倒在一旁洛可可式华丽风格的座椅里，再也不想动弹。

    “妈——”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母亲，有些迫不及待。

    响了挺久电话才接起，似乎有些沙哑：“穿云呐——”

    有时差——太兴奋了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此时日本正是午夜，很内疚起来，忙道：“没事没事，妈你睡吧。”

    “醒了，已经。”

    我只好嘿嘿嘿的笑，道：“妈，我现在在戛纳，面朝大海，景色美极了，忍不住就想给你打电话。”

    “戛纳？”

    “是啊，你真该过来看看。对，出来旅游吧！”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

    妈妈在那边笑：“你又冲动了。”

    “怎么是冲动？钱应当用来享受——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哩。”

    “我不喜欢旅游，你又不是不知道，太费精力了，不如家里呆着舒服。”

    “搓麻将？”我调侃。妈最爱的就是打八圈，她还特意定做了一副骨质的牌子，砌起来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

    “对了，姬家三小姐年底要订婚，你是不是回来一趟。”她用状似商量的口吻说着。

    “姬擎月订婚？”这可是个大消息，我坐直身子，“和谁呀？”

    “这边一个姓风川的人。”

    “风川——日本人？她要和一个日本人结婚？”

    妈妈纠正：“不是结婚，是订婚。”

    “那也差不多了。风川家是干什么的，很有钱？或有权有势？”

    一边想着姬家不错嘛，霸了香港，现在又要到日本占地盘去。

    “具体我也不清楚，应该是配得起三小姐的吧。你回不回来？”

    “回来，自然回来。”姬家是御宫家的东主，这点礼貌我还懂。况也不能让妈妈难做。

    “具体什么时候？”

    “平安夜。”

    “哦，现在才九月，那还早。”

    “你早些回来也不要紧。”

    “嗯，”我支吾着，“看看再说。”

    姬擎天端两杯红酒出现在我面前，“来，庆祝假期愉快。”

    我挂下电话，接过一杯，轻轻摇晃，问：“姬擎月要订婚了，你知道不。”

    “嗯哼。”他往阳台上一坐，长腿也跟着搭上去。

    “亚太那一块是你二哥负责的吧。”

    他瞟我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老大负责欧美，老二负责亚太，老三负责东南亚顺带澳洲地区，姬四少——难道留给你开发的是非洲土著，或者南极企鹅？”我捧腹大笑。

    “你怎能瞧不起非洲人民，我要到南非去开采钻石的。”他一本正经。

    “那还不如去搞慈善呢。”

    “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的经济搞起来了，非洲就不会有那么多饿死的儿童。”

    我停止了笑，觉得他有点严肃。

    “你呢，要不做我帮手？”

    他又笑起来。只一笑，就把刚才的严肃打破了。我回味着他那瞬的神情，道：“我才不做索罗斯的帮手。”

    他摇摇食指：“别把我跟索罗斯搅一块儿，做他还不如做巴菲特——投资是长远的。”

    我突然回忆起船上他跟阿尔瓦的对话，“你认——想学巴菲特？”

    “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他望向海面，微扬的下巴里，透露出一种骄傲。

    是的，他其实从来就桀骜不驯。

    曾有一个人对我说，姬擎天这个人的朋友看似形形□□，三教九流，但真正与他“结交”却并非易事。而我，不过沾了时间的光。

    “哎，”我说，“指不定我以后到非洲当义工。”

    “呃？”他无意义的发出一声。

    “现在我还不能去。”

    “义工哪里都可以做。”

    我朝他碰碰杯：“到时你不就在那儿了嘛！”

    他一楞，继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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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Ⅱ

﻿棕榈树餐厅的墙上挂了很多不同时期的电影明星黑白照片，一问，都是戛纳电影期间曾在此住宿过的。吃晚饭的时候我特别点了一客鱼子酱，它由一只似透明烟灰缸的小玻璃碗呈上来，碗中加满冰块，中央凸起的银色小圆盘里那一点点东西正是剔亮饱满让我两眼放光之物。

    满足的享受一顿后，我们与阿尔瓦一家约好入夜一同参加游艇派对。然而，在俯视拉克鲁瓦赛特的沙滩的时候，尽管底下有那么灿烂的灯火，DJ，音乐，以及狂欢的人群，我还是很不给面子的在阳台上睡着了。用擎天的话说，居然连整十点由游艇集体发出的鸣笛声也没能把我吵醒——简直跟猪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每人都拿到一份新船名单，厚厚几十页。阿尔瓦说今年全球最美最新款的都集中在了我们手里。我粗粗一翻，法拉帝的名字赫然在目，紧接着是Quai Pantiero、Aicon、Princess；帆船那边有Couach、Benetean什么的，姬擎天与阿尔瓦边喝咖啡边讨论今年Quai Pantiero将展出二十条11到17米的船，值得一看，埃米尔则带戴着帽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把早餐用完也没看见阿丽娅出现，阿尔瓦说不要紧，同时问我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去参观船展。我心说这不是打击我么，看得见吃不着。于是一脸笑意地婉拒，说女人更喜欢逛街。阿尔瓦恍悟，擎天则朝我促狭地一笑，挥挥手走了。

    挎上相机，出门是世人皆知的拉克鲁瓦赛特大道，因一边临海，又称海滩大道，这里有豪华酒店、高档餐厅、名牌专柜，更有各式肤色的人群。我转过酒店，古街，小巷，喷水池，浮光魅影背后，这才是真正的戛纳。

    专卖旧海报的那家老店还在那儿，有一家饭店的海鲜汤做得好吃而且价格不贵。我边溜达边顺手把认为有意思的画面拍下来，啊，卡尔的古董店。

    卡尔的古董店是以前闲逛时发现的，它门脸小，不细看还真容易把它忽略过去。不过俗话说包子有馅不在褶儿，我的巴洛克画架就是在这里淘到的。

    拐进门，乍见之下让人觉得一片凌乱，货架、台案上堆满了雕塑、瓷器、油画等等玩意儿，人也仿佛成了古董。老板卡尔推推他高鼻梁上的黑边框眼镜，一会儿认出我来：“哈哈，好久不见，Cloud！”

    “好久不见，卡尔。”

    高大的绅士从货物砌成的“小胡同”间移步，亲吻我面颊，然后朝他的杂旮堆里瞅瞅，挑拣出一对阿拉伯蓝花小瓷碟，热情洋溢地道：“KangSi，KangSi！”

    我猜测着，康熙？他大约指康熙年间制品。我试图说明不是，他马上开始背他的家谱，从1890年就已涉此道，绝对可信云云。我摇头，倒是瞄到瓷碟旁边一件薄胎青花加彩大碗，那碗并无标识年款，但样式韵味却更合清朝风味。

    我问他多少钱，他一看，连连摆手：“日本货，不值钱。”

    大喜，赶紧掏钱买下。

    小广场上许多街头画家在作画，还有艺术院的学生们自带乐器举行音乐会。我找条石阶坐下来，欣赏着正流淌的动人的钢琴曲。

    钢琴的主人是一个穿卡其裤白球鞋的年轻男孩，他欢快的弹着，琴前站着他的女朋友，两人时不时含情脉脉地对视，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世界上有一种吻以法国命名，我想，也唯有在法国，在这样的氛围下，他们俩若亲吻，不但悦己，亦能醉人。

    一名不速之客在身旁坐下，我不经意看看，差点吓一跳。

    阿丽娅白衬衫白短裤，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她似乎想竭力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名魁梧的保镖在后边跟着，唔，帮忙遮了不少阳光。

    “我不喜欢你。”她说。

    “是的。”

    她瞥了我一眼，慢吞吞地：“但费耶喜欢。”

    我不动声色：“喜欢分很多种。”

    “当然啦，他喜欢很多女人，等女人们也喜欢上他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说那其实是一种错觉。”

    诶？难道以为我是擎天的新欢？警告暗示？但我实在想不通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擎天似乎把她当晚辈，而她对擎天也并不热络。

    “那么，”我说，“也许确实感觉变了。”

    她撇撇嘴：“他有未婚妻了，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儿，不然对你没好处。”

    我很感兴趣的看着她。

    “是吗，哪位小姐有这般能耐？”

    “你没必要知道。”

    “很好，我会让他自己说的。”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告诉你，我知道，老头子即使放过他，珍妮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是个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却很坚决的女人——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的性格了，所以我——”她戛然而止。

    “所以，你爱慕他却不敢说出口？”

    她被针扎似的跳起来，也许我在她眼里变成了中世纪的女巫：“你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飞快地走了。

    人肉遮阳伞也走了。我耸耸肩，回头继续欣赏我《水边的阿狄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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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海上栈道：为了方便乘游艇前来的客人，戛纳的豪华酒店大多修建通向海滩的栈道，以便游客直接停泊上岸，久而久之形成了戛纳海滩上独特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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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美人VS美人Ⅰ

﻿船展从9月10号到15号。我们11号抵达入住，13号早晨出现了一个戏剧化的场面，使我认为这趟出门更加富有兴味。

    大厅的沙发两头各坐着一名女子，一个是晒成蜜□□人肌肤的金发女郎，另一个一头棕发，鸭蛋脸，衣着随意但精致，有一种不凡的气质。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嚓嚓嚓，铛铛铛，风起云涌，波涛诡谲。

    “啊，Cloud！”金发女郎见着我，收回目光，站起来朝我身后看看，问：“是费耶让你下来的吗？他呢，怎么不下来？”

    “玛戈，你——”

    “我找费耶。他在哪个房间？这里的侍应生真没礼貌，不肯告诉我。”

    “饭店规矩是要预先通报，可能昨天玩太晚了。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我自有办法。”玛戈得意的吹吹她漂亮的指甲，“你带我去见他。”

    我看看那位棕发女子：“她是——？”

    “不认识。”玛戈瞥人家一眼，“我听她也问费耶，要说她是费耶的女朋友，我可一点儿也不相信，一点儿也不。”

    棕发女郎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她肯定听见，但对挑衅不作回应。

    玛戈嘀咕了句啥啥，这时另一个人从电梯里面出来，以惊讶又似乎包含着别的点儿什么的语调道：“珍妮特！”

    “早上好啊，阿丽娅。”棕发女郎的嗓音出乎意料的迷人，一丁点儿惫懒，一丁点儿悠长，每个字吐出来都让耳朵觉得留恋。

    “你怎会坐在这儿？”阿丽娅十分不解，有人在她身后接道：“是呀，酒店经理应该率队出来恭迎才对。”

    三个女的同时叫：“费耶！”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幸灾乐祸的想。但某人天生左右逢源舌灿莲花，硬是不让我看戏，拉着两美人美名其曰去吃早点，我欲翩然跟去，某人识破我想法，转头，并抛个媚眼：“Cloud啊，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我闻言趔趄，收到金发美女莫名目光一束，棕发美女探究目光一束，以及鬈发美女冷笑目光一束。哼，用眼光杀人谁不会——如果可以的话，某人想必已被我眼刀大卸八块。

    然而有人脸皮比城墙厚，左拥右揽泰然自若的走了，我愤愤坐下，叫了杯咖啡，灌一大口，哇！烫死我了。

    阿丽娅在对面落坐，盯着三人背影不见，才转过头来，凝视我：“你知道珍妮特是谁吗？”

    我以手扇风，摇头。

    “她是巴菲特的孙女。巴菲特你总该知道吧？”

    点头。

    “他俩订了婚。”

    我的手顿住。

    “所以你、还有你那个朋友最好离远点。”她一副你们惹不起的表情。

    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费耶……逃婚了？”

    我完全是试探性的，但事实证明我猜得不错，阿丽娅重复了她昨天如见女巫般的神情：“你、你怎么知道？”

    我捶桌大笑：“他竟然订婚？又竟然逃婚？——不错，这确实像那小子干的事，哈哈哈，这下他可捅了马蜂窝了！”

    “你别得意，他又不是为了你逃婚。”

    “不不不，跟我可没半点儿关系，”我不明白她怎么这么想，但觉得好笑：“那你不是该称心如意了，公主殿下？”

    阿丽娅的脸蓦然飞红，“胡说！”

    “可惜呀，珍妮特又回来了，她跟你关系似乎还不错。”

    “别想把话题转移到我头上，”她倒聪明：“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是没机会的。”

    “对，公主殿下最有机会。”

    “你！”她跺脚，起身跑了。

    咖啡是曼特宁。我一直觉得这种咖啡最苦。也许跟我小时候第一次喝的就是它不无关系。那时才读小学，兴冲冲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泡上一杯，一喝，眉毛都塌了——怎么比中药还苦！加糖，再加糖，越加越苦，最后全部倒进厕所。

    时隔很久之后，我才慢慢摆脱后遗症，知道咖啡除了苦之外，还可以品出香和醇的滋味。

    “我也来一杯！”

    我抬头，是玛戈。

    “您也要曼特宁吗？”侍者问。

    “对！”

    看得出这位小姐正满肚子不痛快，我和侍者识趣地都不敢多说话。

    “Cloud，你说，他是不是很有钱？”玛戈问。

    我避开处于怒火中的女王的目光：“诶？”

    “费耶！费耶是不是很有钱？哼哼，住这种酒店！”

    “有、有一点吧。”

    “瞧那个找她的女的，从头到脚都是名牌——难道是他傍她？竟然叫我走！”

    我看看她胸前那条宝格丽项链，委婉地道：“这是纪念礼物。”

    大家已经分手，已得礼物，如果拖泥带水，反而没意思。从这点上我支持擎天，好聚好散，玛戈不该再找上门。

    她顺着我目光，化身喷火恐龙：“你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摇头：“我不但没有看不起你，相反还佩服你的勇气。其实你跟珍妮特都很有勇气。然而……感情的事，不是单单靠勇气就争取得来的。”

    她怒气稍敛，侍者正好送来咖啡，她抿半口，皱眉：“怎么这么酸，煮太久了吧？”

    侍者连忙表示重换一杯，她摇摇手说算了，我把奶油和砂糖推过去。

    “他喜欢那女的？”她用勺子搅了搅，问。

    “不知道。”

    “那你呢，他说给你一个交待是什么意思。”她狐疑地看着我。

    来了，来了。我心底把姬擎天踩个一百遍，笑道：“他说着玩儿呢。”

    “他对你可好得很。”

    “哪儿的话。”我嘿嘿。

    她指出：“你病的时候他十分担心。”

    我明白，还专门找了巴黎医生么。

    她道：“他亲手做东西给你吃。”

    “没有。那是他雇了个中国厨子做的。”

    “不不不，”玛戈连连挥手，“他自己做。就是把你们中国人喜欢吃的大米放在水里煮……那个厨子在一旁指导，火候啊搅拌啊什么的，煮了很多次出来，费耶都不满意。”

    这不止是吃一惊，两惊三惊都不止了，我问：“你亲眼所见？”

    “当然，我几次跑去找他，你都睡着，他在厨房——怎么，你不知道？”

    我摇头再摇头，想到那日他让我喝那碗被我称之为有失水准的粥时候的情景。

    “他还到昂柏帮你辞去工作……”

    我失声道：“不是餐厅解雇我的吗？”

    玛戈奇怪的看看我：“谁说的，古德里安极力挽留你呢！但费耶说你是因为工作太累导致发病，而且天气过热，最好先休息一段时间。他坚定不移，所以古德里安只好准了。”

    我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正是因为那样，我更喜欢他了——你不知道他跟古德里安对峙时有多酷！——是的，所以我一定要再试一试，一定要再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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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Ⅱ

﻿她起身去Check in，我仍坐着，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叫侍者送过一包烟。

    “七星？”他问。

    “万宝路。”

    吞云吐雾了一阵子，侍者笑容满面请我去无烟区。

    还无烟区，我把剩半支的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掐，甩身往外走，迎头碰上回来的擎天和珍妮特。

    “去哪儿？”擎天问。

    “随便逛逛。”

    “费耶，这位就是你——”

    我飞快打断珍妮特的话，“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擎天抓住我：“怎么了？”

    我低头，不知怎么不敢与他对视，“没事儿。”

    出饭店大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回望，一男一女还立在原处，周围人如众星拱月。均是出类拔萃的人儿，任在谁眼里都十分登对。

    在街上胡乱转了一圈后我慢慢平静下来，并为自己刚才的失常好笑，不就是煮粥么，改天我给他煮回一大锅便是。如此想着我又往回走，却被店门口的阵势吓了一跳。

    一大堆记者不知从何处蜂拥而至，个个高举摄影机、话筒、录音笔，卯足了劲往前涌。

    “索普！索普！”他们叫。

    “请回答我们一个问题！”

    “你是来度假的吗，和你的男友？”

    “新戏是否已拍完？”

    “听说国际级大导演有意找你洽谈一部片子，但你推了？”

    ……

    一个一个仿佛在拼嗓门，只盼那最前面保镖环卫的绝色丽影回眸一顾。

    英格丽&#8226;索普？我恍悟，难怪场面如此火爆。

    这时酒店的保安出来，组成一道铜墙铁壁，隔绝了众记者、也隔绝了我的视线。

    大家伙儿眼睁睁看着窈窕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内，集体发出失望的叹息。

    稍过片刻，有些收拾家什散了，有些继续留守怀一丝希冀。我又等了一会儿，才往店门走去。

    回到房间，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请进。”

    擎天进来：“回来了？”

    “嗯。”

    “刚才怎么回事，我瞧你毛毛躁躁的。”

    我瞪他：“还不是你把矛头指向我，这下好了，你给我交待——我倒是被你给彻底交待了。”

    “消消气，消消气，”他嬉皮笑脸，“咱俩平日不都这么演的嘛！”

    “那也要看看对象好不好？一个是玛戈，我早跟她说过你我之间啥事没有，你那么一下，岂不等于我自掌嘴巴？还有那位巴菲特千金，你惹得起，我可惹不起。”

    “你知道她身份啦？”

    “阿丽娅告诉我的。”我想要不要告诉他那小姑娘也对他芳心暗许，不过恐怕阿丽娅知道后不但不领情反而会怪我多事。算了算了，我又不是好好先生，何必做费力不讨好之事，转问：“你怎么会逃婚？家里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知道了老爷子还不押着我进教堂？”

    我调侃，“现在是女方想押你进教堂了。说真的，我猜珍妮特是不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你居然会决定结婚！”

    他取出一支烟，先问我介不介意，我摇头，他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结婚也很正常。”

    没搞错吧，我认为这世界上最游戏人间最不可能结婚的人跟我说“结婚也很正常”？！我只能叹气：“看来三年不见，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你也变了。”

    “我？我没有。”

    他笑笑，否认的笑。

    我不服气：“好吧你说，我哪儿变了？——不许说什么头发变长了这类没营养的话。”

    他瞅我一眼，慢慢道：“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也一直不会去找我？”

    “什么话呀，我们不是一直都有联系？”

    “是啊。‘最近怎么样？’‘还好。你呢？’‘不错。’很冷情，你不觉得？”

    “那问什么，问姬四少啊，你最近又交了哪国美女同时甩了多少个女朋友？”

    他看我良久，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木，摸摸鼻子：“好吧好吧，其实呢一开始我只是想离开所有人一阵子，但后来真正喜欢上了普罗旺斯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在那里住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他像忍不住了，冲口而出：“沈明远就伤你这么深？”

    我一楞，“不。”

    “生病的时候，你叫了他的名字。”

    是吗？我半晌无语。

    擎天深深抽一口烟：“对不起。”

    我笑：“你对不起什么，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叫他的名字。他的事算过去了，剩下的是习惯问题，你就当我在念咒。”

    他拍拍我肩膀，拿腔捏调道：“我那么大一优点你放着不学。”

    我反应过来，叫：“你那也叫优点！三女的招上门！我宁愿还是清静些。”

    他奇道：“三女的？除了珍妮特和玛戈，还有谁？”

    “阿？哦，对，你前大嫂，你前大嫂来了，看见没？”差点说溜了嘴。

    “英格丽？”他把烟在烟灰缸中点了点，一瞬惊讶后回复自然：“好久没见她了。”

    “嘿，说说，”我承认自己有八卦的天性：“当初她和你大哥怎么离的婚？”

    “这个话头不好扯，”他吁一口气：“你知道，我大哥说话做事从不解释，也许问二哥会清楚些。”

    我不满意，极度不满意，“你和他一家人都不知道？还是亲兄弟咧。”

    “亲兄弟怎么啦，亲兄弟也有个人隐私的好不好？”

    得，这人完全一外黄内白ABC，我好歹从小接受老妈传统教育灌输，没跟他一样彻底变成根香蕉。

    “不过，”他道：“他们离婚也是在三年前，未免有些巧合。”

    我微怔，三年前，我大学毕业后的头一年，那年发生那样多事……

    “晚上有竞船会，”他掏出一张金色的卡放到我手里，“在码头泊着的那艘最大的豪华游轮上举行，记着去，别又睡着了。”

    “竞船会？”

    “就是船舶拍卖会。这是上船的卡。”

    “哦。”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应。

    “傻呆呆。”擎天笑，熄了烟准备走了。

    我记起来问：“你既然决意订婚，又干嘛逃婚呢？”

    合上门之前他道：“初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缘由。你自己慢慢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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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船展拍卖会Ⅰ

﻿所谓最大的游轮果然名不虚传，整个甲板就是一露天酒吧，吃的喝的灯光音乐一应俱全。

    化上烟薰妆穿上平底拖，点了杯淡酒坐在吧台前听音乐摇晃，偶尔玩两把色子，有聊天的过来看着顺眼就聊一会，直到珍妮特坐到我面前。

    她点了一支烟，姿态优美地。

    我想我和她并无交集，但我坐着不动。

    “你知道吗，有一种人是你命中的克星，你见了他之后会念念不忘。”

    她吐了口烟圈，神情有些迷离。

    我嗯了一声。

    她自顾自笑起来：“即使他让我成为笑柄。……可是，很奇怪，我居然还是压抑不住想见他的冲动，不顾家人们的阻挠，跑到这里来了。”

    我道：“不过是副皮相——”

    “对，皮相很重要，可是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让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再也遏不住想法，哪怕只是跟在他身边看看他也好啊。”

    我试图转移话题，她一眼戳破：“我们不是朋友，对吗？但你是他的朋友，他很在乎你。”

    “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以为她要的是这个，有些不耐烦。每碰一次姬擎天的女朋友就要澄清一次，然后被女人们投以暧昧的目光，实在很不爽——我的清誉呀！

    （姬擎天旁白：跟我混一起你还想有清誉？）

    “那很好。”她笑，伸出她的皓腕——那上面戴着一只简练切割的萧邦七十五克拉钻石手环——与我握手：“能和你成为朋友吗，叶小姐？”

    我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她依旧笑着，“怎么，叶小姐不愿意？”

    怎会不愿意？她是巴菲特的孙女，代表着无比雄厚傲视全球的身家，她现在正笑容晏晏伸出手要和我做朋友——多少人只怕打破头也别想挤上一握玉手的机会，可是——我回握一下，迅速收回：“很高兴认识您，珍妮特小姐，也很高兴您愿意和我交朋友。”

    “那么，你答应了？”她眼带探究地看着我，手臂慢慢伸回。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要是可以，您尽管找我。”

    “这么说，你没答应。”她笑意敛去，冷酷地道。

    也许这才是她面对外界时的真面目，犀利，高傲，不容人拒绝。

    我平静地道：“可能东西方文化不一样。在我看来，朋友意味着很多东西：忠诚、信任、爱护、关怀，可以几年不见面，但心底从不会忘记；有麻烦了不一定完全帮得上忙，但绝对会尽力去帮……”她听得眉毛直挑，殊久不说一句话。

    “也许您会认为我古怪，或者挑剔，或者别的，而且事实上，我的朋友也确实不多。”我自嘲的笑着：“所以，小姐，如果说您想通过我对费耶做些什么，很抱歉，费耶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干任何徒增他烦恼的事……我这样说，您明白吗？”

    她眼光闪动，突如其来的笑，一瞬间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亲切的神情：“请原谅，叶小姐，不，我现在想叫你Cloud了，我得承认刚才我说和你交朋友是有那么一点点居心——老天，你真是太敏锐了——现在，”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就和你这个人，你答应吗？”

    我惊讶了，和她对视，从她深褐色的眸子里只看见友好而坦荡的光。我哈哈大笑：“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轻松而有趣。不知怎么聊到克里斯蒂，我问她最喜欢哪部，珍妮特眨眨眼：“当然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啰。你呢？”

    “《罗杰疑案》。”

    “哦，是的，”她点点头，“就像读福尔摩斯，谁也不会去想华生是凶手，对吗？”

    “阿加莎毕竟舍不得黑斯廷斯，要不然波洛太孤单了。”

    “哦，令人尊敬的友谊！”

    我们不约而同笑，我跳下高脚椅，“去上洗手间。”

    珍妮特挥挥手。

    方便出来，盥洗台前趴了个我认识的人。

    “噢，我这个大傻瓜……我这个大傻瓜！”她扒住池子边吐着，一面使劲抽纸巾出来抹眼泪。

    “玛戈！”我三步并作两步去拉她：“你喝醉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脸上原本精致的彩妆被洇得一塌糊涂，两只眼睛更像是熊猫。

    “怎么啦？”我问。

    她哇地一声，又对着池子吐起来。

    我一手拍她背，一手给她抽纸巾：“干嘛喝成这样，难过的还不是你自己。”

    “难过？”玛戈咕哝了一声，忽然抓住我衣领，使劲摇晃：“我难过，我难过啊，Cloud！他看都不看我，看都不看我啊！”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淌。

    我盯着她迷茫而痛苦的眼：“既然已经分手，又何必再追来。”

    她一点点把手松开，似乎十分不理解这个词：“分手？”

    “他只是逢场作戏。”我刻意道。

    “不！”她惨叫：“我爱他，我爱他！”

    “可你这样就等于死缠烂打了，然而费耶又是一个坚定的男人，他的拒绝从不打折扣。”

    我尽量使用冷厉的口吻，只盼她早些醒悟：“你纠缠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她拼命摇头，最后如一摊烂泥瘫软在地上。

    我去扶她。

    “真是好手段，费耶身边的女人是不是就这样一个个被你说走的？”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也不看，用湿纸巾一下一下把玛戈的脸小心翼翼擦干净。

    “女人大多愚昧，她不是你的对手。”阿丽娅继续道。

    我把玛戈弄到旁边椅子上坐，她两眼无神，虚脱无力，我让她合上眼休息会儿。

    “怎么啦，说话呀？被我说中了吧。”阿丽娅还倚在门边。

    我转头，“公主有兴趣聊天，能不能稍移尊驾换个地方，别挡了别人的路？”

    她呀了一声，退一步。

    她身后的保镖也跟着退一步。

    早等在门口的夫人进来，朝我感激一笑。

    半个小时后，我找到一件无人的小套房，把玛戈架到里面躺着，看看衣服上被溅的水渍，哎，还是回洗手间用烘干机烤烤吧。

    走廊里的灯特意设计得昏黄，我出门才迈两步，就听见拐角处响起说话声。

    本来不以为意继续走，电光石火间瞄到几位西装墨镜大哥，口袋里鼓鼓的，一副警戒的样儿。我捂住嘴，后退两步，缩回门内。

    说话声由远及近，显然两个大佬在边走边谈，用的是意大利语。而且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声线我似乎都曾在哪里听过。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说的？”

    “你答应见面，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年轻人，你很有胆量。但你显然不清楚如果你弄错之后的下场。”

    “我不会弄错。”这声音够坚定自信，以致我一下子把它听了出来：是他，竟然是他！那个三年前生生逼我做出抉择的萧某人！

    只听他继续道：“我现在手头只差一项最重要的证据——你一直也在怀疑，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在父亲临死前发过誓。但你？你为什么会对多年以前的旧事如此感兴趣？”依旧装得文质彬彬的声音，依旧掩藏不住底子下面潜埋的残忍——塞西利奥先生。

    “我一直认为你们那句用来起誓的话不错——”说话声渐渐远去，最后落在我耳中的是八个字：“有恩报恩，以血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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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Ⅱ

﻿回到露天吧台时，那里仍然嘈杂热闹。

    擎天一闪身坐到我身边，要了杯马丁尼，“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我招手叫酒保，嘱一杯勃艮第产白葡萄酒。

    擎天讶然：“受刺激啦？”

    “费耶费耶！”对面两个美女在笑嘻嘻喊。

    “快去快去，去陪美女，”我赶苍蝇似的：“别来烦我。”

    擎□□她们抛个飞吻，回转头来：“当然是你比较重要。别喝勃艮第了，那酒太烈，我帮你换波尔多。”

    “不，我就想喝勃艮第。”

    “嘘——”他以手指唇：“竞船就要开始了。”

    果然，场地音乐一变，灯光遽强，打在水面上，把原本深黑的海水映得幽幽泛白起来。

    我看到不远处缓缓驶来第一艘船。音色优美的男声用扩音器为大家作介绍。

    我问：“拍卖？不是所有买家都应该聚在一起举牌子吗？”

    擎天笑：“当然不。看见沙滩上立的那三块电子屏幕没，屏幕前面站着的人是拍卖师，他宣布开始，哪位买家出价，价钱就显示在第三块屏幕上。”

    我还是不解：“怎么出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电子计算器的玩意儿，“呐，在上面摁就行了。”

    我问：“你有，我没有？”

    擎天以很欠扁的语调道：“这不是随便发的。竞价委员会会核实每个参拍人的身份，对应编号，然后才发这个小东西。”

    我不无酸溜溜地指责：“他们搞金钱歧视。”

    擎天英明神武豪爽大气的把它递给我：“那给你好了。”

    “真的？”

    “当然。”

    这老朋友没白交，够义气！我差点儿要扑过去熊抱，动作之前又问：“随便摁？”

    “你瞧不起我！”

    我摆弄两下，还给他：“算了，你买吧你买吧，我负责上去坐就行了。”

    “光想得美。”

    说笑中，已经陆续过去三艘游艇，基本上都以百万美元成交。

    “第四艘，”讲解员的声音微微有些激动：“她是我们今晚的皇后！”

    我们被吸引看过去。那确实是一艘极为漂亮的船，浅蓝色与白色相交，气度雍容。

    为了使观众们看仔细，第一块电子屏幕上更加清晰的显示她的全貌，第二块上介绍内部细节。

    “三百万，哈，有先生出了，三百万！”拍卖师叫着。

    阿尔瓦走到我们身边，“觉得怎么样？”

    我正张大眼被第二块屏幕上的内容所吸引，依稀听擎天答不错。

    “五百万，哦，八号出五百万，让我看看，哦，是一位小姐——一位小姐出五百万！”

    阿尔瓦低声：“珍妮特。”

    咦？我四处搜寻，找到她，珍妮特朝我们举杯示意。

    擎天也持盏噙了一口，笑笑，低头在计算器上不紧不慢按下一个数字。

    拍卖师满脸通红：“八百万！一位先生叫八百万！”

    我的心颤巍巍的，看擎天一眼，他正悠然问阿尔瓦要不要一起玩。

    “不，我今年不打算买船。”阿尔瓦摇头。

    八百万叫了两次，正当我以为第三次可以拍板的时候，电子板上数字一跳。

    “一千万！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第一个一千万！”

    一千万哪，一字后面得跟多少个零！

    擎天与阿尔瓦对视一眼，珍妮特款款而来，笑问：“你们哪个叫的？”

    “我们哪个也没叫。”阿尔瓦答。

    珍妮特习惯性的挑起她修剪得当的眉毛：“奇怪了，那是谁？”

    擎天道：“管他是谁，这条船在一千五百万的范围内都可以接受。”

    他叫了一千一百万。

    有人跟他作对似的，一千二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四百万。

    一千四百五十万。

    “一千四百五十万一次！一千四百五十万两次！没有人再叫高了吗？……一千四百五十万三次！女士们先生们，”拍卖师扬起他的小锤子：“我宣布——哦天哪！一千八百万！”

    我想我们的表情绝对精彩纷呈，刷刷望向擎天。

    他眉毛紧皱，环视全场，似乎想找出他的对手究竟是谁。

    “一千八百万一次！一千八百万两次！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拍卖师的声音与那卯足了劲的公鸡好有一比。

    擎天的手动了动。

    我快速道：“超出预算就划不来了，谁知道她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呢。”

    珍妮特道：“我看跟他拼了，专门对着干哪！”

    我说：“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好的。”

    阿尔瓦摇头：“没有了，据事先了解的资料，一共十条船，这条最好。”

    “那也该选艘性价比最高的嘛，对不对擎天？”

    擎天看看我，没说话。

    这时台上已经叫一千八百万第三次。

    “穿云，”他突然问我：“你喜不喜欢她？”

    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性的：“自然喜欢。”

    他飞速按键。

    “一千九百万！”台上台下共同爆发出一阵惊呼。

    我彻底呆了，抽抽鼻子，看看那个换成人民币将是上亿的数字，再看看朝我笑得灿烂的男人。

    “你个神经病啊，一千九百万！你要拿去投资该收多少倍回来呀！”我跳下椅子掐他脖子：“你还笑！要是那个谁谁谁不喊价了，你还真买回来？”

    擎天挣扎着把杯子放下，“你轻点、轻点。”

    我抬头，不知什么时候阿丽娅和玛戈也围了过来，和珍妮特阿尔瓦一起，看我杀人的场面。

    我一僵，嘿嘿两声，松手，退回自己的座位。

    总算谁谁谁没让人失望，叫了两千万。

    全场沸腾。我也那个沸腾，指着擎天乱吼：“不准再叫了啊，我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她了，对，一点也不喜欢！”

    擎天表情幽怨：“那好吧，可是我自己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没了，你说你该拿什么赔我？”

    我下巴咔嚓一声掉在地上，那句“今天是你生日？”不敢问出口，怕某人暴走。

    “你不记得了？”他作怨妇状，瞧得我是心里发毛，跟着鸡皮疙瘩乱冒，立马纯情无比地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忘了你生日呢？这不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什么惊喜？”他紧追不舍。

    “这个……惊喜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我擦汗。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过了十二点，今天也就完了。”

    粗话在我嘴边兜了一圈硬是被压回，还让不让人活了，有这么逼着讨着要礼物的吗？得，豁出去了，我跳下椅子，“咱嗓音不好，您别嫌弃，给您寿星大爷唱首歌去。”

    “啊？”他怔了一下。

    我不顾看他表情，往吧台中间走。

    “哎别走那么快呀！”他从后面追来，语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可不要生日歌啊。”

    去，那是给小朋友唱的，你想让我唱我还不唱哩。

    我向乐队表达了我的请求，他们没什么阻碍的答应了。我拔掉簪子把头发放下，一来为了适应歌的风格，二来用它们遮住我大半面孔。

    试了试音，等台上摇滚歌手下来，我把话筒松开又抓紧，走了上去。

    当时是喧嚣还是寂静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我唱到那句“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before you can call him a man（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路，你才可以称他作男子汉）”时，我的目光正好与擎天对上，他那眼神劲儿，可真谓意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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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信札传奇Ⅰ

﻿两天后，珍妮特说公司要开董事会必须走了；玛戈和我大吵一架后也走了；阿尔瓦告知一家度假结束亦走了。正正是船展落幕，曲终人散。于是我对擎天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回了？”

    擎天对着他的电脑聚精会神没注意听我说话，房中电话铃响，我见他没有接的意思，犹豫片刻，抓了起来。

    “你好。”

    话筒里传来大厅服务员的声音：“费耶先生？”

    “不，不是，他忙着，我是他朋友，什么事？”

    “有位名叫荣格的先生前来拜访。”

    “请稍等。”

    我转向擎天，他抬头，停顿了一会儿才道：“荣格？哦，对，他说要来找我，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我耸耸肩，对话筒道：“请荣格先生上来吧。”

    几分钟后荣格先生被侍者引进房间，他身材适中，蓝眼睛，留着扇状的黑胡子，提一只大皮包。

    “哦我的朋友！”他热情的拥抱擎天，又转向我：“这位小姐是——”

    “坐吧。”擎天拉出他对面的椅子：“她是我好友，你可以叫她Cloud。”

    “很荣幸认识您。”荣格伸出手来，我以为他要握手，结果他行了个吻手礼，一时有点不适应。

    “你找我什么事？电子邮件里说得不清不楚。”

    两个男人坐下，我顺手帮他们倒茶。

    “这事不当面儿没法说清楚，所以我觉得咱俩该亲自谈谈。”荣格接茶谢过。

    “好吧，能把你难住的事儿可不多。”擎天合上电脑，懒洋洋笑道。

    荣格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刚欲起身，擎天对荣格道：“你说吧，她可以听。”

    荣格点点头，喝了口茶，似乎在犹豫着怎么开口。

    我俩静静地不说话。

    荣格弯腰从他带来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匝东西：“事情要从这些信件说起。”

    我凝目看了看，用牛皮纸捆成的一箍玩意儿，除了十分破旧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说实在的，这气氛下他要是掏出一堆珠宝什么的可能更让人兴奋——不好意思我夸张的把他想成了珠宝大盗，实在是因为他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是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之处。

    “你知道，算上今年，我已经在我们银行干了整整二十年了。”

    这是他的开场白，当然也打破了我的想象。

    擎天呵呵笑了一声：“别告诉我你突然厌烦，这对股市可不是个好消息。”

    荣格却没笑，“二十年间，这些信件三次辗转在我手里。”

    “哦？”

    “上个月有名的霍尼维尔先生死了，你知道吧？”

    “当然，一星期前所有报纸都在说这事，据说他的遗产全部由堂侄继承——哦，月初的时候我在游艇上就碰到了这位堂侄。”

    “埃弗莱斯？”荣格吃了一惊，然后陷入沉思。

    擎天了然地笑笑：“有人说他得到遗产的方式并不恰当，对吗？”

    “那是律师行的事。”荣格停了一阵，接着道：“我只负责按遗嘱把老霍尼维尔的财产点清列明给他，你知道是些名画啊珠宝啊地契啊什么的，其中包括这扎信件。”

    “那说不定是挺重要的东西——怎么还在你手里？”

    “不，不，当时我已经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装在保险箱里嘱人交给埃弗莱斯了，到第二天——呃，因为有以前的教训，我特地打电话问收齐了没有，埃弗莱斯说收齐了。我额外提到这些信，但他却惊讶地表示并未见过此物。接着他问我信件是不是，嗯，与他财产有关，我答应该只是普通信件，他便表示不介意，可能不过是他叔叔的一些陈年旧信罢了——他说他叔叔有些怪癖。”

    “那这东西怎么又回到你手上了呢？”

    “那是前天，在回家的路上，当时我一时兴起先遣司机回去，自己想散散步，经过一条偏僻小道的时候，看见四五个恶棍在殴打一位老人，那老人简直要被打死了，我看不得，让保镖冲上去把恶棍们打跑。那位老人很感谢我，要了我的名片，并说第二日一定登门道谢。”

    “啊哈，可惜不是一位美人。”

    荣格继续：“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第二天老人也没来。但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包裹，你猜怎么着——里面就是这些信！”

    “匪夷所思。”擎天点头。

    “包裹里留有一张条，那个老人说他从名片上得知我是瑞士银行的人，托我把这东西暂先存放银行，发生款项后付。”

    “那就照他说的做呗，等他来取时再问他怎么回事。”

    荣格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声调古怪地道：“他死了。”

    “谁？”

    “那个老人。我收到包裹的那日看下午新闻，报道本地发生一桩惨案，有人入室杀人。我看到了那张灰白的脸。”

    擎天严肃起来：“你确认？”

    “是的，后来我还亲自去了警察厅。而且，这两日我总感觉不对劲。”

    听着有些诈唬诈唬的。我问：“您说您三次拿到这包裹，我们已经知道第二次是受老霍尼维尔先生所托，第三次也就是这次是陌生老人寄给您，那第一次呢，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那时我刚到银行，但因为身份关系随父亲接见了一位神秘人物，那位神秘人物把它交给了我们。”

    擎天皱眉：“听你这么说，难道不是霍尼维尔家族中人？”

    荣格摇头。

    “你得告诉我们他是谁，”擎天道：“不然不好分析。”

    荣格沉默了很久，我们知道这属于银行机密，不敢催他。他半晌道：“佩德罗&#8226;M&#8226;塞西利奥先生，已经过世多年的一位风云人物，不知你们听过没有。”

    “塞西利奥先生？”我惊呼，与擎天对视一眼。

    荣格马上看向我：“怎么回事？”

    我道：“我们也认识一位叫塞西利奥的先生，不过只知他的姓不知他的名，不知与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位。”

    他马上让我描述一下塞西利奥的长相，听完后他快速道：“对对对，那正是已故佩德罗&#8226;塞西利奥先生的儿子，名阿喀琉斯。”

    我差点没被茶呛住，他为什么不叫阿伽门侬？

    擎天道：“假设事情的起因源自佩德罗&#8226;塞西利奥，那么，这封信应该到他儿子手里，又怎么会出现在老霍尼维尔那儿？”

    “这正是我不明白之处。当初将财产点给塞西利奥先生的时候，所有东西如今次一样锁在保险箱转交，塞西利奥先生收到后也并未反映少了什么。然而半年后当我看到老霍尼维尔慎重的拿出这叠信让我锁进银行时，我惊诧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也许——”我猜，“塞西利奥因某种原因把信给了老霍尼维尔，老霍尼维尔认为很重要所以——”

    “不，塞西利奥先生也如现在的埃弗莱斯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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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Ⅱ

﻿“你怎么知道。”我问。

    “重新保管那叠信的一周后，我找借口去了塞西利奥家，说继承人收到东西后应在银行开具的清单上再次确认签名。塞西利奥先生在签到最后一样‘信件’时犹豫了一下。”

    “他发现了？”

    “没有。他问我是不是指捆成信件样的地契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未翻过那捆信——然后他就签了。我向他描述了一下大致外形，他没注意听，他的手下进来刚好有事汇报，他嗯嗯两声后就把我打发走了。”

    “难怪你刚才说打电话问埃弗莱斯是汲取以前的教训。”我点点头，突发奇想：“但，也许，老霍尼维尔存放的只是相像而已，毕竟你只知道一捆信，不了解里面到底是什么对吗？”

    荣格脸色腾地红起来：“您怎能怀疑我们的专业！每样单独进保险柜的货物，我们都有自己的识别方法。您只是不知道而已！”

    好吧好吧，看他一激动，称呼都由“你”改成“您”了，我马上表示自己因对他专业不熟而产生的疑问理应道歉，他这才擦了把汗，又强调一句：“绝对是同一样东西没错！”

    “那么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擎天总结道：“一开始东西应由老塞交给小塞，结果中途失踪，并且因某种原因到了老霍手里；老霍存入你家银行，死后该传给小霍的时候，东西又失踪，落入一看似毫不相干的老人之手。老人死了，东西再次莫名其妙回到你手中。”

    “对对，正是这样。”荣格连连点头。

    “问题是，”擎天指出：“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荣格把信札推到他面前：“帮我存入银行。”

    擎天眨眨眼：“这事儿你不能自己做？”

    “哦老兄，你知道我们办这种事很严格。”

    “但我不明白你把它存进去有什么意义。老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荣格放低了声调道：“我认为这信包含了一个大秘密，老人之所以死也许正是因为它。你想想看，知道了它在银行后，总有什么人会设法将它取走——”

    “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敌人。”

    “对，趁此我就可以弄明白——”

    “没有我的钥匙和身份认证，我倒想知道有谁能从瑞士银行取走东西。”

    “当然我对我们银行的安全系统有充分信心，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只是可能会连累你有危险……”

    擎天突然问：“到现在为止你也没看过这东西吗？”

    荣格摇摇头。

    “那好，我来看看。”

    荣格大吃一惊，急急阻止他：“你是绅士，怎能这样做？”

    擎天笑道：“事情一片混沌让人摸不着头脑，你不觉得与其干等着未知之数，还不如直接从可行的地方动手？”

    “但、但是——”

    “好吧，因为你的职业道德我也不勉强你看了，作为继任委托人的我瞧瞧总可以吧。”

    荣格手僵了半天，终于道：“我想你是对的。”

    出于好奇，我也忍不住看起来。

    一共三十来封信，多数用英文，一些是无聊的商业信函，一些是平平无奇的私人来往信件。

    半天过去，我们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真是奇了怪了，”擎天不解道，“要我是塞西利奥，我就直接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不能这么说我的朋友，”荣格话语间透出笑意：“秘密总是隐藏在深处的，不是吗？好吧，不管怎么样，你答应了我的请求？”

    “没问题。”擎天道。

    荣格走后我们就整件事情讨论了一下，不过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瞎想。擎天打电话订餐，让他们直接把饭菜送上来。不久后房门轻响，一位侍应生推着餐车出现。

    “您好。”他道。

    “你好。”

    擎天重新对起他的电脑，我走到壁炉旁，想倒点儿苏打水。

    这时我从一侧的镜子里发现一件怪事。

    那个侍应生一边摆着刀叉，眼睛的余光却不断扫向我们的方向。我因为面向壁炉所以是正背对着他，而擎天呈侧背式。他又瞄了瞄我们，舔一下嘴唇，往旁边放置信件的小圆桌移了移。

    他的目光似乎粘到了信件包裹上。

    他又移了移。

    我看见他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我猛然咳嗽一声，转过身来。

    他迅速把臂弯处折着的餐布打开，做铺桌状，反应甚是灵敏。

    我走过去，在小圆桌与餐桌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你叫什么？”

    他收回目光，“萨齐尔，小姐。”

    “新来的？”

    “是。”

    “本地人？”

    “不，不是。”

    我问得飞快，他答得亦十分流利。我再看他一眼：“弄好了就走吧。”

    “是。”他略略躬身，片刻后走了。

    “怎么啦？”从我们一问一答起，擎天已经注意。

    我喃喃道：“也许是我神经过敏，看谁都对那些信有兴趣了。”

    半夜的时候突然惊醒，我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我——可能有什么声音？

    慢慢集中思绪，同时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月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透过薄薄的纱帘，万籁俱静中，我更加确认隐约哪儿有声响。

    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阳台上。

    我一跃而起。

    那黑影没往里看，他遽闪而过，居然从我的阳台翻到另一个相邻的阳台上去了！

    我推开门，认出他来时的方向——那应当是擎天的套房。

    刚寻思着是否要去敲他房门，电话铃响，我一看：“喂，你房间进贼啦？”

    “没错，有人对那包裹似乎极感兴趣。”手机里传来擎天冷静的声音。

    “东西被拿走了？”

    “表面看来如此。”

    “哇，那怎么对荣格交待？你还笑！”

    他出现在他的阳台，一手环胸，我听见他道：“不必着急。”

    “我是为你着急！”

    “我不是毫发无伤么。”

    “还笑——算了算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回去睡觉了。”

    “哎呀穿云别生气，他拿走的是我随便找点东西冒充的假货。”

    “咦？”

    他朝我笑：“难道以为我是吃素的？”

    第二天一早以我的想法是赶紧把东西存了省心，但擎天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先找到饭店经理说昨晚有一名侍者偷偷溜入他的房间行窃，经理花容失色赶紧找人，结果叫萨齐尔的如轻烟般不见踪影，这更加证明了此人做贼心虚。

    收拾行李出门，我说：“你简直就是在敲诈那可怜的经理。”

    擎天说哪里哪里。我说可以把马丁尼兹当家常住的可不多，他说不敢当不敢当。

    我接着问为什么去苏黎世，即使戛纳没有分行也可以找个近点有分行的嘛。擎天回答说苏黎世离得也不远。

    话说以前无聊的时候看007，里面讲特务如果还可以相信人的话，那么他只相信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瑞士银行家。

    “所谓世界排名第一的安全，是不是对于某些特殊人物特殊情况下真的可以采用匿名帐户？”坐在晃悠悠的缓慢的电车里，我问擎天。

    他失笑：“这可不是侦探小说或特工电影，即使再敏感的身份，也要经过银行严格的、国际上承认的身份条规认证。”

    “啊，那还谈什么保密。”

    “怎么不保密？从踏入银行的那刻起，所有与银行发生的一切行为都是你的秘密，哪怕你最后没有开户。同样，即便在取消了账户之后，你的个人信息仍然是一个秘密，只要没有触犯法律，这些秘密会烂在银行里。”

    “这样啊——”我拖长了声音：“你这次打算开个新帐户么？”

    擎天摇头，“每个人只许以他的真实姓名开一次，我可以再要个保险箱。”

    说到保险箱我又来了兴趣：“是不是那种验指纹验啥啥的东东？”

    “没那么神秘，只有最原始的锁和钥匙。”

    “它长什么样？”

    “和一般公文箱并无区别。”

    我被打击了，“啊啊啊为什么呀，为什么感觉高科技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呀？”

    “高科技有时并不可靠——何况现在黑客那么多。”

    我无语，呆看了半天窗外后又不死心地问：“那他们说钥匙是可以世代相传的这一点总没有错吧。”

    “嗯哼。”他点头，突然左手拉住我旋风般站起，右手拎住皮包，整个人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电车上并没有很多人，司机仿若未见车厢里的情况，继续往前开。

    形势不妙。

    我们面前直直走来三名彪形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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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尼斯之行Ⅰ

﻿从来进行围追堵截这一活动者，形象似乎无有不凶的，可能是为了起到吓唬的功效，我想。

    他们的目标是擎天，因为三人撇开了我独独朝他围去。不过他们错误的判断了他们的对手，不等三人组摆好Pose，几乎就在他们刚靠近第一步的刹那，擎天闪身上前，三人前胸各挨一拳，只听“砰”地一声，他们俱退一步。

    车中有人尖叫，那拳头力量不弱，三人嚎叫一声，跟擎天对打起来。

    厢内乱成一团，有躲到椅子底下的，有跑到车厢尾的。

    “穿云，你也不过来帮帮忙？”擎天左躲右闪，叫。

    帮忙？我跳起抓住车上吊环，对准正好把后背朝向我的大汉顺势一脚，那大汉猝不及防，半截身子冲出，挂到了车窗外。没等他缓过神来，我又一飞腿，他哇啦啦叫着整个儿被踹出去了。

    我拍拍手，“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擎□□我竖竖拇指，胳膊肘往侧边男人的腹部狠狠一顶，同时反手一抄，正面袭击者的关节应声而响，面部瞬间扭曲，恐怕膀子被扭断了。

    我早知凭擎天的身手对付两三个人绰绰有余，喊我帮忙纯粹是故意叫可怜——瞧，这会儿他又装好心：“穿云你怎么这么狠呀，直接把人踢出去，也不怕给他摔成个脑震荡？”

    我回道：“大爷您就放心吧，咱计算好了角度，绝对保证屁股先着地，最多开朵花！”

    他哦了一声，往两名袭击者身上又各补数脚，直到那两人哼哼着起不来，他才问：“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们自然不答。

    “好吧，看来只有送警察局了。”擎天摇摇头，表示遗憾。

    “汤姆！”这时趴地上的男人突然朝前大喊。

    他在叫谁？

    顺着他的视线，我们把目光投向了车的最前面——一直稳稳当当开车的、戴大檐盖帽的司机。

    哇塞，难道这位才是终极Boss？

    一个刹车，电车停了。

    乘客们回神，争先恐后的向车门跑去。

    “汤姆，干掉他们！”

    仿佛找到了撑腰，两个大家伙挣扎着想爬起来。

    “给我老实呆着！”擎天脚底长眼睛似的，一脚一个，把两大男人踹没了声。

    我注视着离开座位，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的瘦弱男人。

    他的步履如幽灵，檐盖几乎完全遮住眼睛，一绺金发从帽沿边溜出，从外观看远远达不到大家伙们的威胁系数——但我却暗暗加强戒备。

    擎天忽然不合时宜地大笑。

    这一笑把我和地上两名男子都笑懵了，转头看他，只见他一手指着司机，脚也松了，随便找个位置居然坐了下来！

    那司机如同没睡醒般的，走到袭击者跟前：“两位是叫我吗？”

    随着他把檐盖帽掀开，两位袭击者吃惊地道：“你不是汤姆！”

    “是的，我觉得汤姆开车的技术没有我高，所以暂时顶一下他的班，你们不介意吧？”

    那两男人已经七窍冒烟，怎可能不介意。

    司机又道：“对了，我叫克莱夫，以后两位不要再叫错了。”

    克莱夫——克莱夫！我打量眼前一头及肩金发面孔清秀如学生的男子，记起来：“啊，你是擎天的——”

    他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看看我，打个哈欠：“你认得我？”

    “有点印象。”怪不得当年看《莫里斯》的时候觉得里面名字怎么有点熟——“嗨，你有要好的男朋友没？”

    没等我展开我的“穿云十八问”，擎天将我拉到一旁：“你不要误导人家啊。”

    “我还没问哩，你紧张什么，难道跟他有一腿？”

    “什么一腿，我跟他还有你明明都是两条腿好不好。”

    哈，打太极？我眯眼：“说真的，我觉得你和他凑一对挺不错，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你觉得呢？”

    他大概觉得我无药可救，抚住额头：“算了算了，你还是去问你的吧。”

    眼睛余角瞄到一点闪光。

    行动跟思想一样迅速或者行动比思想更为迅速不知是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标志？总之，在我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啥之前，我已经挡在了擎天的前头。

    左臂火辣辣的疼。

    克莱夫一脚踢掉袭击者枪的姿势真是漂亮。

    我陷入了黑暗。

    “妈，我可不可以不要再跟于师傅练了？”

    “不行。”

    “可是别的女孩子学的都是芭蕾，为什么我不一样？”

    “如果你愿意踮脚尖，你也可以去。”

    “那——不去于师傅那儿了？”

    “不行。”

    “妈，我浑身上下都被摔得好痛啦，我真的学不会——”

    “那也不行。”

    “……我是不是真的是从桥洞里被你捡回来的？”

    “裤脚扎起来，我用红花油给你揉一揉。”

    “哇哇哇，好痛——”

    真的好痛。我猛然睁眼，一白衣天使落入眼帘，她正换一只吊瓶，随着液体滴入脉搏，疼痛缓解不少。

    “醒了？”她注意到动静，轻柔地问。

    我点点头。

    “子弹擦过你的左臂，休息一阵就没事。”说话的是克莱夫，他坐在不远的桌前，身前摆着他的电脑，头也不抬地道。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克莱夫似乎很忙，还是护士答的话。

    “扶我起来。”

    在她的帮助下用开水漱了漱口，我瞄了一眼左臂上厚厚的绷带，指指吊瓶：“止痛？”

    “嗯，虽说没伤着骨头，但伤势也挺严重的，削掉了一块肉。”

    我叹口气：“今年似乎流年不利。”

    “流年？”护士不懂，克莱夫倒是接了一句：“我也是啊，今年是我本命年。”

    “你还知道本命年？”

    他哼哼。

    这小样儿，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装酷。

    “那你知不知道本命年要避邪的？”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了。

    “哦？”

    “有没有穿红色内裤？”

    “……”

    “过来过来，让姐姐瞧瞧。”

    “你哪里比我大？”

    “反正不比你小就是。”

    他又看看我，没作声。

    我闲闲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姬四少的贴身保镖啊？”

    姬家保镖分两种，一种贴身的，一种不贴身的；或者也可以说一种是暗的，一种是明的。本来我不知道，但十年前读高一那会儿知道了。

    “不告诉你。”

    “时间不久，一两年前，对吗？”

    他盯住我。

    “看来我猜对了。”

    “知道多了没好处。”

    “那好吧，”我往靠枕里陷得更舒服点儿，“可是当病人很难过啊，要不你找点什么来聊聊？”

    “你该休息。”

    “我躺够久了。再说伤的是手又不是脑袋。”

    他不答话，盯住了他的屏幕。

    “你越来越像你哥了。”

    他决意把沉默进行到底。

    我端详他侧脸：“找女朋友了没？”

    还是一个字都懒得给。

    “看来没有。喂，是不是觉得女孩子们吸引不了你兴趣？”

    他依旧不答。

    我自说自话：“那你认不认为，嗯，觉不觉得——其实男人也挺有魅力的，对吧？”

    “……”

    “你知道莫里斯是谁吗？”

    他终于说话，一副忍了很久的表情：“你打扰我打游戏了。”

    靠，别告诉我他从头到尾对着手提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儿就是在打游戏！

    如此一来我更要干扰他：“你觉得擎天如何？”

    门口一个声音接来：“克莱夫，我建议你改个名字，要不然以后都要被她纠缠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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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Ⅱ

﻿见到擎天，克莱夫松口气似的抱着他的电脑撤退。我收拾起玩笑的心情，问：“东西存到银行去了？”

    擎天点点头。

    “终于把这事给了了。不过——是以你的名义存的，会不会——”

    “别瞎操心，没事。”他嘱退护士，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过来探探我的额头。

    “没发烧吧？”见他动作，我也赶忙自己探探，觉得没什么异样。

    “已经退了。”他笑，从床头柜上取了水果刀削苹果。

    “你说，那些人是谁派的，那俩男人说了什么不？”

    苹果皮在他手上一圈又一圈，仿若舞蹈。

    “你呀，就是管得太多了——当时怎么那么傻，扑过来干嘛？”

    我嘿嘿笑着：“不过不小心绊了一跤。”

    他的手顿了一顿，接着又缓缓削起来：“以后不要再那么做。”

    “诶？”

    “你不需要那么做，有克莱夫他们就够了。”

    “但克莱夫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照顾到啊。”

    “照顾不到也就没用了。”

    我停止笑，“他，他不会——”

    “你该多想想你自己。”

    “可是，克莱夫的命也是命，为什么他挡就理所应当？在那种情况下，即使不是你，即使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许久没有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气氛笼罩着我们。

    正在我想找点什么话头打破僵局的时候，擎天清了清嗓子，回复他一贯的玩世不恭：“你瞧，我们的思路总是不一样。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不同，人和人一起才会显得有趣，对吗？”

    我说：“你已经是我见过的富家子弟中最棒的一个了。”

    “哈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是在夸我？”

    “不错，我正是在赞美姬四少。”

    他大笑起来：“我听着怎么像在批判富家子弟一无是处似的。”

    “不敢不敢。”

    他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微微皱起眉头。

    接起后头大半段他几乎没讲半句话，都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到末了他共说三句“我知道了”，“你别管”，“再见”。

    我瞥他一眼，他收起手机，到玻璃缸里洗了洗手，然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说：“一半吧。”

    于是他分我一半，自己不客气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老头子知道我跟珍妮特的事了。”

    “姬老太爷？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他耸耸肩，“这下好了，真如之前说的，开始逼我结婚了。”

    “逃都逃了，怎么结。”

    “他说不找珍妮特就找个别的什么人。”

    “这是为什么呀，你上头还有你二哥呀。”

    他叹口气：“老头子好不容易抓到这点破事来说我，不大张旗鼓才怪。”

    那倒也是。我安慰他：“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不过打两个电话训训你，怕什么。”

    “你不是真这么想吧。”他嗤笑。

    我想想姬老太爷的个性：“当然……他还有可能派人把你抓回去，顺便准备好婚礼一堂，新娘一枚……”

    他连连点头：“就是啊就是啊，这就是他极有可能干的事啊……”

    我白他一眼：“就算他真把你捉回去，你宁死不从，又能怎样？”

    他快速道：“直接敲昏打包送入洞房。”

    我抖：“没这么狠吧，毕竟是你的终生幸福～～～～”

    他把半只苹果咬完，核儿准确的掷进垃圾桶：“这种事得顺其自然，对吗？”

    “对。”

    “你帮忙想点办法？”

    我寻思着：“我可以打电话跟老爷子说说，不过这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插手，他说不定觉得我俩中间有点啥啥。”

    “那就让他以为呗，总比胡乱配好。”

    擎天说这话的时候起身去倒水，没看我。

    “还是再想想有没有其他招吧。”我觉得有些困了，整个人往下滑，“要不你真娶了珍妮特也不错，她挺爽性的……”

    在医院呆了半个月出来，擎天送我一大捧鲜花，虽然觉得矫情，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收下。然后我们又在巴黎住了半个月，手臂差不多完全好的时候，我们去了尼斯。

    在港口边一家名叫莱斯卡的餐厅吃了顿只花十几欧元就可以把肚子填饱的午餐：一锅拌茄子淡菜，一大盘薯条。接着穿过老城区的门洞，沿着长长的弧形海湾往摩纳哥方向走出几公里，只为回头看一眼完整的旧城。走累了，随便找张椅子坐下，落日余晖中，机场起飞的客机在我们眼前闪着光飞过。

    擎天一整天都异常沉默，我知道这是他要做某种重要决定前反常的表现，所以我也少了许多话。

    “为什么要来尼斯？”

    天气有一点点凉，我们手中捧着热咖啡，他问我。

    我笑一笑，“纪念吧，它教会我悠闲。”

    是的，前两年，我四处游走，行色匆匆，总以为自己在欣赏风景。直到到这儿，到了这个既没有知名景点，又没有知名美食，甚至也没有知名人物的知名之地，连海滩都不是柔软细绵的沙子，而是一堆堆硌人的小石头——我琢磨它为什么“知名”？然后我看到大人小孩在海滩上从日出徜徉到日落，满身阳光，我突然明白，之前种种，自己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浪费风景。

    “我该慢下来。必须慢下来。有些地方乍看索然无味，实则不然。所以后来我去了普罗旺斯，并决定住下。”

    “无端端挥霍生命？”

    “不，我并不那样认为。”

    他顿一顿：“那么，你在等待新的爱情。”

    “不！”我惊奇的喊，他怎么知道薰衣草的花语？

    他突然俯身，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跟我结婚吧，穿云。”

    我知道自己张大嘴巴的样子一定很蠢，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惊奇的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粗鲁地道：“我当然知道，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

    我大笑：“擎天，莫不是老爷子逼你逼急了所以找我陪你演戏？”

    嗯，越想越有可能。

    “不，不是演戏。”

    停顿。

    抽回手，我正经道：“擎天，你该知道，除非我爱得发狂，不然我是不会结婚的。”

    “你不爱我。”他低道。

    “你也并不爱我。我们是朋友，是知己，但决不会是——”

    “我不觉得。”

    我站起来，“擎天——”

    “我知道了。”他也跟着我站起，转身大步往回走。

    “擎天！”

    他并不答我，就那么走了。

    后来我慢慢爬上东面的小山，坐在我曾经抱怨过的碎石头上，俯瞰码头来来回回的大小游轮。

    今晚，月亮在达到满月之后将会经过本年度最近的近地点，很多人得到消息，早早出来选好位置，等待观看。

    不久，一枚九年来最大最圆的月球掠过天空，地中海受引力惊扰，咆哮着冲向海岸，溅起巨大的浪花。白色的巨浪激涌而来，拍打着，奔腾着，然后又如嬉戏过后的孩童，累了，倦了，逐渐温柔恬顺起来，重返大海。

    刹那间，我脑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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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伦敦时装周Ⅰ

﻿直到回到普罗旺斯，擎天也没有再现面。

    我知道他走了。

    电话机里有几通留言，其中一通邀我去威尼斯的双设计展，一通让我去参观伦敦的秋冬时装周。

    双设计展？瞥一眼日历，时间已经过了。那么时装周？安妮这般热情的通知我，我也好久没见她，倒不妨一去，聊作回家前的最后旅行。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要去另一个地方——一个姬大少告诉我的地方。

    外面阳光灿烂，泡一杯蓝山，在窗前坐着消磨掉一个下午，期间发出几封设计稿。慢慢悠悠要合上电脑的时候，突然想起擎天说的那几支股票，不知道他给我换成什么了，一直没看。输入帐号，我揉揉眼，看看上面显示的数值，一度怀疑它是不是搞错了，这么多？

    再看看，这确实是我的帐号，没错呀！

    我的天，难怪擎天买船买岛，早知道当初在餐桌上我就不急顾着吃饭要他多给我买几支了，这年头，为什么某些人动动脑子就顶别人拼死拼活干一年！

    我怀着嫉妒又发了一笔横财的心情哼着歌做了晚饭，直到晚上睡觉时还做梦天上掉下来一堆金币，而我被淹在金币堆里，数钱数到手软。

    两天后出了伦敦希斯罗机场，细细雨霏洒在面孔，在普罗旺斯不曾感受到的离别气息反而在这里暧昧的滋生出来。搭地铁到帕丁顿坐车，信号响起，火车缓缓开出站台，我的肘倚着窗，手托着腮，看自己的脸隐隐约约地映现在玻璃上。

    克里斯蒂小说里，有本叫做《4.50 From Paddington》，说的就是从帕丁顿开出的火车上看到凶杀案的事，又译为《命案目睹记》。我估计自己没这么好命看到谁搞谋杀，想想朋友里似乎也没谁是侦探——不过话说回来，要有个江户川柯南成日搁在身边也挺危险的。

    不久到了目的地：Windsor & Eton Central站。温莎堡和伊顿毗邻，仅隔一条泰晤士河，所以干脆连车站名字也粘一块。走出车站，远远望了一眼温莎堡，城墙上并没有升起彩色旗，看来女王近日不在此度假。过了温莎桥，来到名为伊顿的小镇。

    伊顿也许不出名，但它有伊顿公学；正如温莎堡其实本来也不出名，只因为出了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一样。

    小镇干净整洁，美丽如画。走在路上，忽然迎面来了一群穿着黑色燕尾服白衬衫系小领结的伊顿男孩，那煞有介事的小英国绅士模样让我微笑起来。总有人感叹如今的英国社会世风日下gentlemen难觅，但总还是有这样一些地方，让你能触摸到大英帝国最盛时的气度不凡。毕竟，这里出过十九位英国首相以及雪莱凯恩斯这样的名人，这里是全英国甚至全世界最顶尖的贵族男校——虽然它只收“公”的，这点让我颇不满。

    伊顿素有“小牛津”之称，据说姬大少当年就是伊顿的“明日之星”，并且披风上配有银色扣子——这是伊顿最高级别的优秀学生之标志，甚至有权参与学校政务。

    东坡先生那句“遥想公瑾当年”十分符合我此刻的想象，雄姿英发，羽扇纶巾……除了装束要改一改，姬大少当年的风采，想来也差不离了。

    我曾问姬擎天为什么读了三年就不读，是不是被伊顿赶了出来。擎天一脸嗤笑，说伊顿那些规矩又别扭又好笑，用原话来说就是：“一定要穿燕尾服之类严格的着装我忍了，必须参加马球、赛艇、击剑、柔道这么三十多种所谓的贵族运动我也忍了，接受十多种乐器课及相关古典曲式的音乐课程我再忍了，但他们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等级制度让人厌恶！什么‘卓越者’，什么‘明日之星’，我不读它还不是照样考上牛津！”

    原来他因为这个才放弃哈佛，当初我就奇怪，明明哈佛提出的条件更适合一些。

    “是的，我想找一个名叫姬桓远的小男孩，他在贵校读书。”

    说话时，我在伊顿邻近一家私立贵族小学的办公室里，过五关斩六将后，与一名看似教导的说话。

    教导是一个高瘦的女人，戴着夹鼻眼睛，翻着从门卫处得来的几乎把我家世全问遍的答录笔记。

    “你知道，我们一般不允许小孩子们见外人——他们的身份都很娇贵。”

    “是的，我明白。”

    “很多陌生人顶着不相干的名义想干一些坏事，家长把他们托付给我们，我们必须尽我们的责任。”

    “当然，当然。”

    “本校百分之八十的小孩都会升上伊顿，这是我们的荣誉。为此，我们当竭力阻止那些干扰他们学习的任何外来之物……”

    我频频点头，听她漫无边际的自夸，唯一感觉是在这里读书比坐监牢还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句到点子上的话：“姬同学目前不在学校。”

    “诶？”

    “上个周末他家人已经将他接走。”

    “去了哪儿？”

    “恕我不知。”

    我打电话到香港姬老太爷处，接电话的说老太爷不在，行踪无可奉告。我只好出了校门，没想到事情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空很蓝，云彩在头顶缓缓的流动。在镇上住了两天后，我返回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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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Ⅱ

﻿伦敦时装节的主会场设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占地四万多平方米，是欧洲最大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收藏包括恐龙标本。开幕式当天下午，扛着“□□短炮”的摄影记者和电视记者们将记者席围得水泄不通，Vogue、Elle、美联社、法新社、纽约电视台一个不漏。

    我联系安妮，见到她时，这女人左肩扛着梯子，右肩扛装着大炮的数码相机，背包里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

    我问她：“你们社就派了你一个人出来打天下？”

    她说哪会呢，共有四个人，轮流上阵。

    “那你还不轻松些。”

    “能多拍就多拍些嘛。”她边说边按快门，七八张一下子搞定。

    完全一工作狂。我想起戛纳电影节期间她带我挤人潮那回，不由笑：“散场后请你喝咖啡。”

    “行啊。”

    于是我回观众席，不再打扰她工作。

    新季的时装精彩纷呈，颜色主要以雅致的酒红色和烟薰灰为主，荷叶边被广泛运用，给人感觉低调而奢华。一百米T台上骄傲的模特们来来回回，闪光灯咔嚓声接连响起。

    散场后那虚幻的感觉尤在，我喝着咖啡，安妮后到，叫了杯卡布其诺，然后片刻不停地摆上电脑，从数码相机里拔出储存卡□□去，即刻工作开来。我歪头过去看那一张张闪在屏幕上的缤纷的画面，两人评首论足，安妮选得差不多了，才合起电脑，谈话聊天。

    我俩属于不打不相识那种，回忆起当年相遇的场面，她哈哈笑：“我当时真想不到你会来那么一下子！不过也好在你来了那么一下子，事后想起来我自己都不明白哪那么疯狂。”

    “对呀，为了相机而跟抢匪拼命，其实人家更中意你的包。”

    “我还以为你是抢匪的同伴，那时你真是帅极了！嘿，中国人是不是个个都会功夫？”

    我笑：“你电影看多了。”

    咖啡馆不远是海德公园，跟安妮道别后，我决定到那儿散散步。

    一阵风吹过，略有凉意，我把薄薄的风衣紧了紧，满目草坪，很是开阔。走了很长一段路后终于看到一张椅子，一只松鼠正在上面休息。我走上前，它警觉地跳起来，窜到草坪上，小黑眼睛似乎不满的盯着我，我大笑。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听到笑声朝我看了看，接着她走过来，这时正好一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经过，小女孩朝左，年轻人也恰好朝左；小女孩往右，年轻人又往右，于是小女孩被撞倒了。

    我赶紧起身，小女孩的父亲已冲上前，抱起孩子，年轻人慌忙下车道歉，小女孩倒也没哭，就是擦破了膝盖。父亲抱着孩子坐到了长椅上，他见到我，问：“中国人？”我点头，“你也是？”他再点头，两人都笑了。

    小伙子表示他去商店里买药膏纱布，父亲同意，年轻人赶紧溜，我问：“你不怕他跑了呀？”

    做父亲的摇头：“不会吧，我瞧那小伙子挺有教养的。”

    我失笑，这父亲三十来岁，模样中正，该也有番阅历了，不知是不是天性淳朴，这般易信人。

    被撞伤的小女孩望着我，我也回望她，我一向喜欢小孩，特别是这样有着光洁额头明亮眼珠的孩子。

    情不自禁捏捏她的脸，问：“五岁、六岁了吧？”

    父亲答：“七岁啦。”

    “哎哟，是吗，可真显小。”

    “是，已经二年级了，读书不笨，可运动神经不行，老被自行车撞，在港都撞过两回了。”

    “那可得小心看着。”

    “没事。她跟小朋友上学放学没出过事儿，过马路还告诉我们要看红绿灯，可就是不知怎么跟自行车有仇。”

    我笑，突然注意到小女孩一只眼睛其实并不是黑色，而是墨绿色，很深很深的那种，妖瞳？然而非常非常美，像绿宝石。不由脱口而出：“她母亲——是外国人？”

    父亲摇头。

    我想，莫非跟姬家兄妹般，祖上有外国血统。看看父亲神色似乎不想涉及这个话题，于是不好再作追问。

    父亲等了一会儿，不见外国小青年回来，起身：“小姐你帮我看着袭予，我去买药。”

    “袭予？”

    “哦，我姓方，袭予就是我女儿的名字。谢谢你了。”

    我见他走远，叹气：“不怕我是人肉贩子？”低头又看看小女孩：“你爸爸可太放心人了。”

    袭予把脚在凳子上搁平，脆生生道：“你是人肉贩子我也不怕，我会大叫喊人的。”

    哟，倒没想到她这般有趣。我逗她：“你知道人肉贩子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妈妈告诉过我，专门骗小孩的。”

    “真的不怕？”

    她点头，一只手悄悄抓住机长椅扶手。

    我好笑，不戳穿她，又问：“你刚才被撞的时候为什么不大叫呢？”

    “因为我知道爸爸就在旁边嘛！在香港我就叫的，又叫又哭，然后所有人都围过来，撞我的人就不敢跑了。”

    哎，真是小瞧了她，怪不得个子不长，敢情营养全长脑袋里去了。

    我指指她手上的玩具：“那是什么？”

    “Fred，笔座。”她递给我。

    我接过，一个巴掌长的红色人形，正中胸口一个洞。

    我皱了皱眉：“A body？”

    “Yes，Dead Fred。”她顺溜的用英语答，一边以食指当笔插入心脏处：“他死了。”

    小女孩说起来有种清冷的味道，我看她一眼，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也许只是小孩子，不知死字之沉重。

    “这是哪家设计的，这么血腥。”

    她朝我睐睐眼，“Suck UK啊，Jude和Sam开创设计，店里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Suck UK都有什么呢？”

    她马上跟我讲，砖头一样的钟啊，会发芽的纸啊等等，我们一问一答津津有味，一声尖叫传来，不远处一名女子被一辆车撞飞半空。

    然后我看见正奔过来的父亲停住了脚步，手里的东西乒乒乓乓掉了，惶恐的盯着事故场面。再然后，我身旁的袭予跳起，扑通一声摔下，没等我扶又爬起来，大叫：“妈妈——！！！”

    一个人一生中会经历很多事，据说最不幸的是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现在，小小的教堂内，我身旁就站着一名刚刚痛丧爱妻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刚刚失去慈母的小小女孩。

    “方先生，节哀顺便。”

    安慰的话说多了，末尾只剩这一句。

    “我们不该来，我们不该来……”他抱头坐下，双眼通红。

    我无语，只好拍拍他肩膀：“警方尚未找到肇事司机，你们一直在这边等吗？”

    “不，不，”他连连摇头，“我要马上带丽的骨灰回香港，离开这儿。”

    “你——”我有些出乎意料，把握着用词：“不等追查凶手？”

    方先生似乎在想什么，他看了他女儿一会，良久道：“我们可以交供的全部交供了，再留下来徒惹伤心，亦帮不上忙。若警方有需要，我再飞过来便是。”

    我以为他担心袭予，点头。

    袭予一身小黑裙，一动不动的抬头看着上方挂着的她母亲的遗像。

    几天来，她没怎么说话，也不见她哇哇大哭，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岁数的孩童。

    我蹲下，她没看我，还是看着她妈妈。

    我抚住她面颊，她没动，但两行泪慢慢自眼中滑落，无声无息。一时之间，我呆住了。

    “她在对我笑，对吗？”

    “……嗯。”

    “她死了？”

    “……”

    “妈妈……死了？”

    我再也憋不住，为着那样的声音。

    一手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哭吧，哭吧，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大哭一场。”

    自己说着也哭起来。这样可爱懂事的孩子呀，怎么会这么小就没有了妈妈？

    妈妈——一个一念起来就会让人心底感到温暖的词，她这么小，却再也没有机会念到？

    她号啕大哭起来，哭得那样声嘶力竭，听者动容：“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呀——”

    妈妈，妈妈。

    我抱着她，心中溢满酸楚和怜惜。当场下定决心，再不耽搁，明天就订去日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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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方袭予是偶计划中这个系列另一本书的女主，不过只是预计，预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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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初抵日本Ⅰ

﻿下午四时三刻，抵达关西机场。

    一面开机打电话给妈妈报平安，一面去拿我托运的行李。

    “我还是让人来接你吧，你对日本又不熟，又不懂日语。”妈在电话里道。

    “没事，你还不相信我？”为了接不接机的问题我们俩已经讨论了整整一周，显然我获得了最后胜利。

    妈道：“那你出了机场就打个的，直接到我们家门口，记住啊，西本愿寺大宫大街8591号，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

    其实一点不明白。

    这个日本的家是我去牛津读大学后妈妈才从香港搬来的，据说御宫家世世代代就住这儿，房子都可以算做——不说像西本愿寺那样世界级吧，估摸着国家级古董应该没问题。我断断续续来过两次，大多数还是跟妈约在香港见的。日语我也学过一阵子，不过基本上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日语中的汉字咱还是看得懂的，连猜带比划不就行了？

    拖着箱子随着滚滚人流出了门，哗，吹来的冷风马上让我打了个寒噤，气温估计只有五六度。幸好我有准备，把手臂上的大衣穿戴起来，同时怀念起普罗旺斯的阳光。

    出租车是不打的，这里可是大阪，离京都还有好长一段路，钱得省着点花，何况日本物价有名的贵。按记忆找到卖关西机场线豪华快车票的绿窗口，花了五千日元买下车票，一个小时以后便到达京都车站。

    印象中西本愿寺离车站不远，坐地铁或巴士说不定反而容易坐过站，这时打的应该用不了多少钱吧？

    出租车司机看起来是个挺憨厚的中年大叔，我用中文写了西本愿寺四个字给他，他马上明白，满脸笑容的让我上车。

    车上配备着一个导航系统，屏幕上一个小人代表你当前位置，把地址输进去，目的地一闪一闪，小人怎么走你怎么走就成了。

    我饶有兴味的研究着，大叔估计对本愿寺熟得不能再熟，倒是一眼也不瞅。过了一会儿，小人儿指示目的地已到，可是，我们前面并没有户牌标示大宫大街8591号。

    司机大叔立马激动了，盯着小人左看右看，小人儿就是一动不动。

    我看看车前面的那堵大墙，又看看大叔，眨了眨眼。

    大叔一脸热忱快如吐珠的解释——我一个字没听懂。于是大叔发动汽车在这条挺幽静的街上来回兜了两圈，挠头搔耳。

    十来分钟后，我试图向他表达我下车自己找的意图，他一听，连道“斯咪吗塞”——这我知道，向我道歉呢，我朝他笑笑，开车门下了车。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路在脚下，路在嘴上。我也开始用“斯咪吗塞”和一张写下大宫大街8591号几个字的卡片来“骚扰”路人，终于一位警察先生出现，也许他睄我很久，站定我面前，一副我要告你有碍交通的模样。

    我把纸片递给他，他皱眉看了看，又“含情脉脉”地注视我良久，然后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

    啥意思？不明白。

    他走几步，见我没跟上，似乎有点惊讶。

    我耸耸肩。

    他懂了，指了指手上的地址，又比了个走的姿势。

    这下我也懂了，早说嘛，要不然我以为你请我进局子哩。

    事实证明其实刚才司机大叔并没有走错，只不过他到达的是御宫家新砌的后门——御宫家本来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后门，从来都是一大片茂密的林子。

    警察先生带我走前门，我边走边看，怎么前门也好像与我印象中的不同？

    雕花大门缓缓往两边敞开，一眼望进去，让人疑心到了公园。看门的老头朝我们走过来，我认得他，“田中桑！”

    田中露出笑容，鞠躬：“小姐。”

    “小姐？”警察先生显然很诧异。一阵脚步声急急传来，最前头的是妈妈，后面跟着几名大叔大婶。

    “妈妈！”我放下箱子，奔到她跟前。

    妈抓住我手，微微笑着，眼里分明有泪光，把我从头端详到尾。

    我突然也有些哽咽，不好意思起来，“妈——”

    “好好好，我的宝贝女，终于回来了，来，到屋里去坐。”她一边让人帮我提箱子，一边扯了扯身上显然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我正给你做饭呢，鸡汤已经煲了一个下午，保管好吃。”

    宽阔而修剪平整的草坪，绝对精致的日式庭院流水，哦，我看见了池塘里那座我最喜爱的由石柱列成的墩桥……然而这一切，不过只是前园。

    “怎么后面砌起墙来了？”

    “游人越来越多，没办法。”

    “哦。”我把刚才司机大叔的事告诉她，她笑。

    我道：“这儿住得习惯么？”

    “空气好。”每次我这么问，她都这么回答。

    沿立着红色船形木制灯笼的长阶拾阶而上，主屋掩映在青葱尽头。

    “妈，”我迟疑道，“一直没回来——”

    “你有事，我知道。”

    又过了一段路，我决意换个话题：“继父他们都不在？”

    “式钧一般七点回来，云守负责公司，呆在东京或大阪多一些，再说她也有自己的房子，这儿来得少。”

    “小翼呢，还没放假吗？”

    “快了，过一个礼拜就是寒假吧。”

    “哈哈，我可以独占妈妈了。”进屋之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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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Ⅱ

﻿御宫式钧今年五十八岁，浓眉下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对我很客气，不过我向来认为人与人之间太客气了也就疏远了。幸而咱不是那种强烈渴望父爱的小孩，有妈妈已经足够。

    饭桌上我们谈论了诸如天气、食物此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他表示欢迎我的到来。

    “可以想见，我们以后能经常吃到你母亲做的美味的中华料理了。”他道。

    “啊，日本料理也很不错，”我望着一桌子的菜：“要是每天做这么多，妈妈就要成日泡在厨房了。”

    妈给我舀一碗葱花水豆腐：“慢慢吃吧，我让人晒了小白萝卜，可以用来烫火锅；还卤了猪肠，你不是爱吃小炒猪肠吗？对了，昨天刚买了几斤牛肉，打算做牛肉干呢！”我听得口水直流。

    “还有啊，你一直怀念小时候的炸红薯丸子，这次可是特地有个老乡从咱们苏州乡下寄来的，自己种的红薯磨的红薯粉，肯定香。”

    “苏州老乡？”我大为惊奇。

    “到日本旅游来的，很奇怪吗？”

    “旅游自然不奇怪，苏州人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们能碰上，而且又是老乡！”

    “这还跟我们的后墙有番渊源。”

    “是吗？”

    妈便跟我解释说，由于本愿寺地区是游览胜地，既有伏见城唐门、最古老的能剧这类国宝级建物，又有中央御卖市场一般的“庶民生活区”，所以很多人走街串巷一个不注意以为御宫宅是某处景点就闯了进来。当然建了围墙后这个问题可以说基本解决，但总也免不了有“漏网之鱼”。

    “负责后门警戒的小山先生跟他发生了争执，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正巧我经过，于是认识了这位老乡。人是好人，就是性子急了点。”

    我一直有个猜测，猜测御宫家在日本到底是什么地位。从表面上看他们有个御宫集团，集团不大不小，排名可能进日本前三十，但是问题是，他们这栋祖屋历史少说有一百年，一百年来都住在同一个地方，拥有一大片土地——这片土地不但离以前天皇住的“御所”（即皇宫）不远，还寸土寸金！我常想，要是能随便整出块现在用来种树的地儿给我开发开发，比方说盖座摩天大楼什么的，每个月收租金就能收得我手软然后一辈子不事生产大吃大喝了。

    况且，他们与姬家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总之，我下结论，不寻常啊不寻常。

    晚饭后，和妈妈各捧一杯茶坐在房中聊天，妈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既不想当名人整天被狗仔追踪，也不想做富豪夜夜担心绑匪来劫票——啊，难道我未老先衰？

    “不思上进，没出息。”妈妈笑骂。

    我反驳：“这叫没野心好不好？”

    “没野心就成不了大事。”

    “妈你想我成什么大事啊，说来听听。”

    妈妈揉揉我的头发：“是呀，我好像也没希望你能成什么大事，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了。”

    “就是嘛，赚再多钱也还不是一样会生老病死。”

    我放下茶，伏到她膝上，“妈，我头发老长了，洗起来真费事。”

    妈妈道：“女孩子就应该留长发，而且你的头发又黑又密，多好。”

    我跳起来：“我给你带了普罗旺斯当地用薰衣草精制的洗发油，你试试。”

    “那些并不急。”妈妈阻止我的动作，“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妈妈有个习惯，喜欢看人的掌纹。男左女右，她说她相信掌心那三根线能看出人一生的命运。

    我的右手已被看过无数次。

    妈妈的手掌很温暖。她的手一年到头都是温暖的，所以每到冬天我就最喜欢把手放在她掌中取暖，

    “为什么我的就不暖呢？”我曾问她。

    她说也许是因为她喜爱喝酽茶之故。

    是的，妈妈还喜欢喝酽茶，那种放很多很多茶叶泡很浓很浓的茶。很黑，很苦。

    她有一只专用的紫砂杯，杯上的茶垢是不许让人洗的，要隔了很久茶垢很厚的时候她才自己亲手去洗，她说这是让紫砂浸味透气。

    “我会有个好女儿，她让我一生有靠。”妈妈道。

    “那当然。”我得意地，这话我从小就听——虽然到现在好像还没让她靠过。

    妈妈又用另一只手压了压我的四个指头，以便让掌心凸直观察得更仔细。

    过一会儿，她松开了。我好玩似的也扳过她的右手，看看。

    “穿云，你还记得你爸爸么？”

    我一楞，摇头。

    “你长得像我，但性格脾气像他。”

    “是吗。”

    “爱好美食这一样，也像他。”

    “哦？”

    “他不怎么下厨，但厨艺不凡。生你那会儿，我故意考他，今天想吃芋头闷鸭，明天想吃豆豉鱼，后天又想吃红楼梦里的鱼香茄子，都难不倒他。”

    “妈。”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很远，下意识把脸贴进她手里。

    “他很爱你。”妈妈道，“穿云，你要记住，你有一个绝对爱你、也绝对优秀的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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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圣诞礼物Ⅰ

﻿接下来的十几天，妈妈建议我去有名的祗园或四条河原町一带逛逛，说那儿既有最传统的服饰店，也有最摩登的时装店。我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玩游戏，回道天气冷不想出门，况且说实话除非有需要，我对逛街天生提不起兴趣。于是妈生怕我冻着似的，一向也不怎么出门的她居然跑出去给我买衣服，买回来的估计穿几个冬天都够了。

    后来一直下雪，小翼推迟了两天回家，到家后也跟我一样窝在房里成天对着手提，当然他不像我这么堕落，听他噼里啪啦把键盘敲得震天响，我道：“你干嘛呢，键盘跟你有仇啊？”

    “打字呐。”他回。

    “当学生不要搞得那么辛苦，以后参加工作就没得玩了。”

    他抬起头来瞟一眼我的游戏：“你最会玩。”把我噎得没话说。

    妈妈走过来，在我们桌上各放了一杯水，里面泡着枸杞。

    “不要总看电脑，对眼睛不好。”

    我吐吐舌，每次提到眼睛我就让步，谁让我近视八百度！

    小翼依旧充耳不闻，我站起来揉揉肩膀：“妈，还在下雪吗？”

    “已经停了。”

    “哦？”我决定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大衣帽子，带上钱包，“我出去走走。”

    但凡好东西，大概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沿着一条石板小道漫无目的往前走，无意间侧头看进一个玻璃橱窗里一条毛绒绒的做成小灰鼠状的围巾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这句话。

    雪又微微的下了起来，空气湿冷。也许正是因为它看起来让人觉得温暖无比，足以抵抗外界的阴寒，所以没法抵住诱惑，抬脚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标准的日式鞠躬，标准的只露八颗齿的微笑，标准的温柔嗓音。这让我联想起伦敦巷子里那家从来只靠口耳相传似乎生怕顾客太多的做鞋老店——你不会想知道在那儿定制一双鞋有多贵——除了负责接待的那个，其他店员别说热情招呼，连背影也吝于给你一个。

    “您想要些什么呢，小姐？”女店员亲切的问。

    大概猜测着她的意思，我指指那条围巾。

    女店员点点头，不待我伸手，以一种专业之姿用一支水晶挑杆将小灰鼠从橱窗架上取下，再双手捧到我跟前。

    我有些不解，这不是样品吗？

    手舞足蹈的表明我的疑惑，女店员依旧亲切地笑，然后我连蒙带猜，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是这个店所有的货品都由专人设计，仅只一件。

    我条件反射地去翻价格——当然，是掩盖在低头试手感的抚摸之中的——吁一口气，还好，以我在昂柏一个月的工资，勉勉强强。

    “我再看看别的。”

    “自然。”

    于是泰然自若的开始挑东捡西，最终目的自然是做个样子之后好堂堂正正走路，免得被她看出来我实在不是她的待宰羊。

    不过出乎意料，这里的东西并非每样都像刚才那般令人咋舌，像儿童一区，有好些料子式样摸起来都不错，虽然价格还是偏高，但那可爱的样式实在令我心痒。嗯，也许该买一套给小姬，他穿起来绝对一画里的小天使。

    还有袭予，幸而上次分别后双方留下了联系方式，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回香港后我得去看看她……

    “叮咚！”门铃一响，新的客人走进来。

    招待我的店员小姐十分周到，并未扔下我不管，还是跟着，由其他店员去接待。

    我在童装处踌躇颇久，店员小姐又温柔的表示可以先坐坐，她去给我泡热饮。

    哎，多好的服务啊！看来不买点东西倒对不住人家。我点头，店员小姐到里边去了。

    踱到沙发前坐下，在我前面还有两组沙发，最前头坐了个男人。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面前站的不是店员，虽然也是个女的，但气质出群，如果不是别着工作牌我绝对以为是人女朋友。

    女经理？还是女店主？可惜我只看得见那男人的后脑勺，他就那么懒洋洋地坐着，一只手休闲的搭在沙发背上，腕上戴一只表——啧啧，我眯了眯眼，表盘上竟然有个马尔它十字。

    “小姐，您的红茶。”

    我收回视线，称谢。然后又口手并用，告诉她我要那条围巾和一套童装。

    “好的，请稍等。”店员小姐明白后，马上笑得分外灿烂。

    我的心在滴血。决定了，把灰鼠围巾送给妈妈当圣诞礼物，这样我滴血才滴得值。

    放松下来呷口茶，松香味与桂圆肉味缓缓滑过喉间，店是好店，茶也果然是好茶。

    我又望向橱窗，一张小小面孔闯入眼帘。

    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挺瘦小，行动似乎有些笨拙，但眼睛很黑很亮。他眼带企盼的往橱窗里看了会儿，我清楚的瞧见他打着哆嗦——穿得不厚呀，现在温度可是只低不高——我又瞅着他打了个喷嚏，他随意的用袖子擦擦，鼻子——我注意到——冻出血了。

    店员小姐正用薄绵纸小心翼翼地为我买的东西装盒。

    开着空调的室内温暖如春。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信用卡，叫道：“店员小姐。”

    她马上走过来。

    “去把门口的男孩领进来。”

    讲实在话，我以前从没想过日本的穷人是什么模样。更正确一点说，我自然见过日本街头的乞丐或流浪汉，但我从未亲身接触过他们。

    用纸巾给小孩止鼻血，我才发现他满手冻疮。

    “冷吗？”问。

    他有些瑟缩地望着我，点点头，又马上摇头。

    我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向店员小姐要来一盆热水，一点点给他擦手，擦脸。

    水一会儿就脏了，我叫换过，蹲下去，挽起他的裤脚。

    他似乎吃了一惊，不安的往沙发里面挪了一挪。

    我止住他动作，抬头笑道：“不用怕，把脚泡暖了，身上才会跟着暖和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我听不清他说了句什么。

    店员小姐站在一旁，犹豫了很久道：“小姐，您认识这孩子？”

    我摇头。

    “我就说，他怎么会认识您这样尊贵的人。”

    “你认识他？”

    店员小姐开始滔滔不绝，我隐约听得懂的是“脏”“穷”之类的字眼。不过看着小男孩越垂越低的头，我打断她，指着刚买的童装道：“给我。”然后又表示要买一双鞋子和袜子。

    小孩子虽小，但他也会听，也会看，这样当着他的面说他种种，又是何必。

    店员小姐一楞，迅速走开。

    “好了小家伙，现在暖和些了吗？”我重新换上笑容。

    小男孩没言语。难道是我日语太破？好吧，说的不行，用做的——我动手剥他衣裤。

    他左躲右闪起来，举着刚洗完的脚在沙发上连滚几圈。我抓住他脚丫子，使出绝招。

    “哈哈哈哈！”他笑，引得店内众人投来视线。

    我这才放过他脚心，端起桌上的泡芙塞到他怀里：“吃。”

    小家伙满脸通红，老老实实坐好。

    我给他套上新的棉袜，棉鞋，又给他换上新衣服：“好啦，小家伙变漂亮啦！”

    他停住了吃，看着我。

    手机在响，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

    “姐姐，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我也到日本啦！”

    “小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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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Ⅱ

﻿“小姬？”

    “是我呀是我呀。”好像小鸡啄米似的应。

    我笑：“我现在不在家里，不过离的不远。怎么，来参加姑姑的订婚礼？”

    “嗯。”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啊，我看到你家门口了，你在哪儿？”

    我问了店员小姐店名，告诉他。

    不过五分钟，一辆劳斯莱斯出现在门口，我还没反应，一团深蓝的影子冲过来，巴到我颈上：“姐姐！”

    哇，这是什么速度！

    小小蓝色影子正是小姬姬桓远同学，他有一头漂亮的黑发和一双遗传自妈妈的紫灰色眼睛，鼻子很挺，皮肤超白，绝对是个Angel。

    我正要问他谁送他到的这里，然后我就看见姬大少从劳斯莱斯另一边走了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居然没看到御宫真守。接下来更诧异的事情发生了，之前那个我猜是经理还是店主的气质美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亲自到门口躬身：“姬先生。”——中文！她讲的竟然是中文！另外那个男人呢？我朝前头看看，已不见踪影。

    “昂山小姐。”姬大少朝美女点头。我绝倒，这也认识？

    “小姬，你爸爸——送你来的？”虽然有点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一下，实在想不到姬大少有这等美国时间。

    小姬点头，他正打量着小男孩，指问：“他是谁？”

    “一个小朋友啊。”

    这小孩又长了，这么重，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小姬从我身上爬过去，一双镗亮的小牛皮鞋就这么踩在沙发上头，小男孩不得不仰望他。

    “你——”他才开口，小男孩一溜烟窜下，跑到门口。

    “要走了？”我问。

    他停住，点点头，推开店门。

    我注视着他。

    他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姐姐，你是圣诞老人吗？”

    很骄傲，这句话我听懂了。不过觉得小孩子的思维有点搞笑：“不，我不是圣诞老人，不过新衣服——”我做着手势，“是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呦。”

    他想了想，咬了下嘴唇：“那你一定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对吗？”

    没等我答，他跑出去了。

    我喂了一声，刚起身，冷不防小姬从背后扑来，“姐姐姐姐，我也要圣诞礼物！”

    “好好好。”

    姬大少走上前，我以为他铁定会叫他儿子下来——结果证明我确实一点也不了解此人，他居然视若无睹的坐下，什么话也没说！

    鉴于那两小胳膊越吊越紧有把人勒毙之嫌，我不得不奋力自救。“小姬，你先下来，看我给你选的圣诞礼物。”

    小姬欢呼一声，又跳回沙发。

    我从儿童区重选一套白绒绒的小棉袄：“来，试试。”

    小姬一脸受打击的模样：“衣服？”

    “衣服不好吗？你看你一副天使面孔，天使身材——”

    “什么是天使身材？”却是姬大少问。

    “哦，那个——那个天使身材，就、就是没身材。”

    姬大少脸上肌肉可疑的抽搐，那抽搐越来越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姬大少也是可以大笑的。

    “叶小姐，你继续。”他笑完之后，这样对我说道。

    我暗骂自己竟然会看他笑看花了眼，转开目光时却发现那昂山小姐一脸惊讶的表情——看来她也没见过，至少是很少见姬大少大笑。

    再环顾店内众女皆痴迷的神色，我内心平衡了，回头对小姬道：“你看刚才那个小朋友穿了新衣服多高兴。小姬，你要知道，在冬天，尤其是在以前的冬天，有很多人是因为没有衣服穿而冻死的。”

    “为什么，他们可以到这里来买呀。”

    “他们没有钱。”

    “买一些钱不就行了吗？”

    我捏捏他面颊，忍俊不禁：“钱要靠自己赚，是买不到的。”

    小姬抓住我的大辫子，“那就去赚呗。”

    “赚钱可不容易。你还小，赚不到。”

    “谁说的？”他不服气。

    “那你会做饭？开车？洗衣服？铺床？”他一一摇头，听到最后一个时眼睛放光：“我会铺床！”

    “好吧，假如你每天给我铺一次床我就给你一英镑，这件衣服可要你为我铺一年才行。”

    “啊？”小姬张大嘴。

    “懂了吧。”我不无得意地。

    “可是，”小姬看看我，又看看他老爸，“我爸爸也不会干这些！”

    哟，这小子蛮会举一反三嘛！姬大少又笑了，我瞄他一眼，道：“那你说说你爸爸会干些什么？”

    小姬眉飞色舞：“他会打电话，我也会！”

    这次换我狂笑，忍不住对姬大少道：“你儿子真是太可爱了！”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姬大少答。

    《MY LOVE》的音乐响起，我把手机盖掀开，笑容尚未褪去：“妈妈？”

    “你在哪儿？”

    “就这附近。”

    “回来吃晚饭吧，真守、云守都过来了。”

    “好。”

    挂了电话，把辫子从小姬手里抢回来，“我得回家啦。”

    “我也去。”小姬反应灵敏。

    “那你得问问你爸爸。”

    姬大少对儿子道：“你还没见你太爷爷和奶奶。”

    “我晚点儿见不行么？”

    “你答应过我什么？”

    “好吧，好吧。”小姬又抓过我的辫子，想了想道：“那我能不能先去见奶奶，再去见太爷爷？”

    姬大少眉毛一挑。

    小姬显然在高速运转着他的小脑袋瓜儿：“见了奶奶后，奶奶一定不会阻止我去见太爷爷。我见了太爷爷，到时姐姐来带我去玩，太爷爷肯定很高兴呀。”

    我一听，有道理。不过有一点不解：“太爷爷为什么很高兴？”

    小姬理所当然地道：“他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嘛！”

    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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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书房探密

﻿入门的时候看到一堆鞋盒，放眼数去，Giuseppe Zanotti、Luis viton.、Prada、Dior、Vicine、Givenchy……应有尽有，这阵势，想必是御宫云守的杰作。

    佣人们来来回回的搬着东西，通往侧室的门开着，小翼的声音在问：“二姐，你这次从哪里来，怎么跟姬大哥他们凑一块去了？”

    听得一声笑：“大家是在拉斯维加斯碰上的，如果年尾报告时大少爷问起那儿酒店的风格，哪些人喜欢哪些风格，我可不能不知道呀。”

    御宫云守被称为日本地产界的公主，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女王。

    “啊，那不是要跑大半个美国？”

    “唔。”

    “要是姬大哥不问呢？”

    “那也还是要了解，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问，而若他问起来你却say sorry，那可不是好滋味啊。”

    做弟弟的停顿了一下，也许感觉到了压力？他迅速换个话题：“然后你们碰到了，就一起坐飞机回来？”

    “不错，为了三小姐与风川先生的订婚礼，应该会非常盛大呢！”

    我从旁边溜过去，回房里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决定进书房找本书看。

    书房外面连着茶室，刚把门推开，我立即后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穿云？”

    两个男人对坐煮茶，开口的是继父。

    “是。”我只得应。

    “进来喝一杯吧。”

    “是。”

    淡雅的香气缭绕，御宫真守正用竹勺将煮开的净水注入茶碗，身着和服，格外端庄肃穆。

    我抚了抚膝盖，坐到榻榻米上。

    茶刷亦是竹制，以之将碗中早已放好的抹茶和开水打匀，发出柔和的唰唰的响声。

    无人发出一声，静静的。日本的茶道，享受的正是这种静，静静的等待，静静的品味。

    茶做好了。

    略略弯身，御宫真守将第一碗放到他父亲面前，继父双手端起，顺时针转动四十五度，将茶碗正面朝向自己，饮下。

    我也如法炮制。

    哎，茶是好茶，就是礼仪繁琐。

    按约定俗成，一杯茶三口半喝完最好。既不能牛饮，第一口下去又照旧没人说话，我放下碗，指着茶盘上竖写俳句念：“露水的——世，虽然——是露水的世，虽然是——这样。什么意思？”

    日译中，实在译得勉强。

    继父微微一笑：“这是小林一茶的句子，中文的话，也许用意译较好。”

    我摸摸头，盯着看了又看。

    “露水般的世啊，虽然是露水般的世，虽然如此。”却是御宫真守开口。

    我不敢置信的转向他：“太棒了！”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我不以为意：“这倒让人想起《金刚经》里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不是有点像？”

    妈妈走进来：“回来了？”

    “嗯。”

    御宫真守站起，我本来不想动，但觉得好像不行，于是跟着起立，上前挽住她：“妈，过来喝茶。”

    妈妈道：“今天大少爷竟然也到了我们家，真是好久没见他了。真守，这次可以休到圣诞节了吧？”

    “是的。”

    “姬家四个孩子越发不容易聚到一块儿，如今三小姐的订婚宴总该全见得着……对了，穿云，你在法国时有两次我给你打电话，是擎天接的，他没跟你一块回来？”

    我支支吾吾。

    “说来说去，隔最长时间没见的就是这孩子。你不知道，他接电话时那就跟抹了蜜似的，嘴甜得不得了，真是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转移话题：“妈妈见到小姬了么？”

    “没，他一起来了吗？”

    我诧道：“你没看见？”

    “大少爷并没有下车，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好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见到他们了。”

    这下连继父也朝我瞅来。

    我挤出笑：“我先去书房哈。”

    赶紧溜了。

    书房里北面和西面墙完全被书架占据，北面全是各种各样学术类书籍，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走到了西面，想一想，蹲下来在最底排翻漫画。

    应该还在吧？

    以前来日本时拉小翼去东京玩，顺便在那边买了一堆漫画，还挑了不少颜色为yellow的。小翼一边做贼似的捧着那堆书，一边很无语的问我不懂日文怎么看，我说这不是很容易，图解呗——想想他那时滴汗的表情我就想笑。回来后我还很兴致勃勃的找纸皮把书一本一本包好，藏在最底层，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读了爱伦坡后，我就是它的忠实执行者。

    果然在。我随手挑出一本，席地而坐，打开。

    这是讲的一个暗恋故事，女孩自小喜欢男孩，可男孩丝毫不知道。她在意他的一举一动，记住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可却从来不敢表达对他的爱慕……

    打住，这篇我好像没看过？

    “你于我心犹如食物之于生命/又如及时甘霖之于土地。”

    尾页的空白处被人用英文写上了这样一句话，乖乖，云守的字迹！

    ——难道，她暗恋谁？

    正当我热血沸腾时，冷不防背后被谁拍了一下。

    我跳起来。

    “穿云？”

    “妈，吓死我了。”我拍拍小心肝。

    “窝在这儿干什么，那儿有椅子坐。”

    我嘿嘿笑着把书放回去，站起来伸伸胳膊，随手在视线可及处取下另一本，扬扬，“好的。”

    等我舒舒服服坐下，打开一看，运气真不好，竟然是一本地图册！

    无语。

    妈妈在书架前站着，我瞄一眼，算了，地图册就地图册，我左翻翻右翻翻，一页图的背后引起了我的注意。

    御宫家的人是不是都有做笔记的好习惯？

    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笔迹粗犷，画得很夸张，美洲跟欧洲的图形甚至与真实不太相对。

    我放高了看，放低了看，放远看，放近看。

    妈妈道：“又怎么了？”

    “妈，这幅图……好奇怪……”

    “嗯？”

    “哦，我知道了！跟我们家那座地球仪好像！”

    “地球仪？”

    “就是香港老家的那座，瞧瞧，北美比例这么宽，对对，简直是一摸一样！”

    “是吗，咱们家那地球仪好老了，是以前人制作的，如今谁还会谱错？”

    “可不正是，你来看。”

    妈妈放下菜谱书，带着无奈走过来。

    “你瞧。”

    我举起。

    她有一分钟没动弹。

    “咧？”我把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这、这是——”

    “什么？”

    “书……这本书怎么会在这儿？”

    “这本书吗？”我看看黑色封皮：“《世界地图册》啊，老是老了点儿——”

    “不，不不——”妈妈脸色有些儿发白，一把拿过，也许用抢过更恰当，将书夺在手里，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翻看。

    我不解：“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回答我，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甚至要摇摇欲坠了。

    我连忙扶她坐在椅子里，她的嘴唇抖索，喃喃着：“是的，是的，是他……”

    我不明所以。

    她的手回到刚才翻到的那幅手绘上，手指摩挲着铅色的线条，我大惊，似乎有眼泪要流出来。

    我赶紧念：

    “Weal……h I ……sk not, ho……e nor lov……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这是眼角余光瞥到的在图角的一首小诗，不过第一行也许是当时写的时候没有墨水了，有几个字母很淡，但读到后来，我记起这是流浪诗人史蒂文森的作品。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首作品。

    财富我不要

    希望、爱情、知己的朋友，我也不要

    我所要的，只是头上的青天

    以及脚下的道路。

    “缺的几个字母，我看看，嗯，t……a……p……e，唔，这样就完整了。”

    我自说自话。

    “对了，妈你莫非知道是谁注的，看来是同好呢！”

    妈妈平复了一下情绪，好久道：“这本书是我们家的。”

    我眨眨眼。

    “你爸爸去世后一个月，我们家被偷了一次，那简直是洗劫，能卷走的全卷走了。”

    “发生过这种事？”

    啪！

    我吓一跳。

    妈妈把书合拢，紧紧抓在手里，猛地站起来。

    “妈？”

    “你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她走到架前，上下看。

    “那儿。”我指指。

    她目光凌厉的扫过整排书籍，紧接着又回头来再找一遍，我问：“妈，你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她没有回答，这次她重新把书一本本抽出来，一本本翻，书架那么长，我受不了，“妈，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被偷的其他东西。”

    我张大嘴：“你的意思不会是——这本书就是被偷的物品之一？”

    怎么可能！

    “妈，你看，是不是这样，只是，唔，只是一本一模一样的地图册而已。”

    “你问我这首诗是谁注的，”妈妈返头，“那我告诉你，是你爸爸；还有那幅地图，也是你爸爸的手笔。你告诉我，世上有没有手迹也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那、那会不会爸爸以前早把这本书送给继父了？”

    不然逻辑上怎么解释？御宫家是小偷？说出去只怕笑掉人大牙。

    “你爸爸案头总放着这本小册子，他闲来无事最喜欢的就是研究地图，出事前几日，我还看他拿起来看过。”

    我搞不定了。

    “穿云，以前的事，你不了解。”

    是的，我不了解。

    然而，妈妈也许不知道，虽然对于爸爸并无太多记忆，但他死的那个夜晚却深深印刻在我脑海里：寂冷的夜，浑身带血的爸爸，话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就这样去了。哭泣的妈妈，周围一大群也染上血的表情愤怒的叔叔们……

    那时的我三岁，我不明白我怎么会记得这样一幕，而且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每隔几年就要无端端做一次类似的梦。

    叶飞英，画图注诗的人，姬老太爷的义子，姬霄的挚友，当年叱诧香港黑道的大哥，也是，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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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温泉旅馆

﻿气温骤降，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妈妈突然说，我们去加贺屋泡温泉吧。

    光想象外面堆着皑皑白雪，我们却可以泡在热气腾腾的天然泉水中的画面，确实有种抵抗不住的吸引力。

    “好啊。”继父道。

    “穿云？”妈妈看向我。我自然点头。

    “好，”下午在书房里的仿佛没发生，妈妈兴奋地，“真守，云守，小翼——”

    御宫真守道：“对不起，母亲，明天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是吗？那——”

    云守用餐巾擦了擦嘴：“年尾了公司有很多报表要看。”

    “小翼？”

    结果这小子居然也摆出一副踌躇的样儿，说不是很想去。

    妈妈嘴唇张了张，又合拢，气氛沉闷下来。

    我把腿狠狠踩小翼脚背，他面庞瞬间痛苦的扭曲，妈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抢答，“他只是突然改主意了而已，对吧，弟弟？”

    每次当我亲切无比的叫小翼“弟弟”的时候，他绝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是、是的，妈，我其实也没什么事。”他马上答，一只手悄悄去揉他那可怜的脚。

    我对云守道：“泡温泉对皮肤挺好的，离订婚宴反正只剩三天时间，你就把它当美容好了，省得再跑美容院。再说，一边泡温泉一边处理公事，不是一举两得？”

    云守看一眼小翼，缓缓笑道：“你这提议确实不错。”

    至于御宫真守，他算卖给了姬家，我可不打算浪费唇舌。

    “好，”妈妈鼓掌道：“既然真守确实有事，那另当别论。现在我们其他五个人可以开开心心去石川啦。”

    “哎呀，等等。”我突然想起跟小姬约好明天出去玩，看得出那小子兴高采烈，我可不能对不住人家。

    “怎么啦？”妈妈已经被我们搞得一惊一乍的。

    我把事情说给她听，她道：“唔，这可不好办。”

    云守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奇怪，她看着我，我莫名其妙。

    小翼道：“难怪我说看到姬大哥的车子到了却没停下来，原来是找你去了。”

    我移了移位置以躲避云守的X目光，“算了，我打个电话给小姬，看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他会跟我们一起去？”小翼怀疑地。

    “也许。”

    妈妈道：“要能一起，倒也是个法子。”

    真守皱了一下眉，我装作没看见，问他姬老太爷家的电话号码。他报给我，我拨过去。

    “喂？”铃声响了三下，被接起来。

    不是老爷子的声音。查尔德？不，也不是，这声音比那英国管家年轻、有磁性多了。我一边猜测着有这么好听声音的人绝对是个帅哥，一边不由也放轻了嗓音装淑女：“请找姬老太爷。”

    “你是——”

    “哦，我是叶穿云。”

    那边声音停顿了会儿，“有什么事吗？”

    大哥，虽然我也很想跟你单独聊会儿，但咱们可以私底下交换号码多交流交流，现在我要找的是姬老太爷，OK？

    “请转姬老太爷。”我坚持道。

    电话被换了手。姬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得把电话这头的我也震得三震：“小叶子！”

    “是，老爷子。”

    “哈哈，你找我必定是为了我家小姬，说吧，那小子正跟我抢电话理！”

    我听到话筒里传来“姐姐”的大呼，似乎是刚凑近又被踢远的样子——全世界敢脚踢小姬的估计也就只有姬老太爷一人，我想象着那镜头，一边笑着跟他说去泡温泉的事。

    “加贺屋？不好不好，要去就去最天然的油灯之宿嘛！”

    那也太天然了吧！所谓“油灯之宿”，就是青森那家完全无电力，每晚还要点油灯的温泉旅馆。

    我反驳：“日本天皇什么的也只不过到加贺屋而已，你老就别嫌人家了——反正又不是你去。”

    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谁说我不去！”

    我就知道！

    “行了行了，就订‘滨离宫’，反正我也很久没泡温泉了，到时我跟小姬与你们在那儿会合。”他老人家倒好，一订就订最贵的套间。不过嘿嘿，这也不错，老爷子发的话，继父肯定会全方位照做，我就可以跟着见识见识那顶级皇家享受了。

    挂电话之前，我顺口道：“你家——新换管家了？”

    “管家？”老爷子似乎一楞。

    “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啊。”

    一长串笑声再度爆过来，“小叶子，那是擎宇，什么管家！”

    “加贺屋”位于日本中部石川县的能登半岛，始立于1904年。自打日本权威的《旅行新闻》评选“温泉旅馆100佳”二十五年来，它就已经连续拿了二十次第一。有人评论说，如果泡汤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在加贺屋泡汤就属于人生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们一行刚刚分配好房间——“滨离宫”正好有五人间，不过我们还是选了双人房的那种——外面就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穿深蓝格子和服的女將们迈着细碎步子匆匆往大门方向赶，木屐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敲地声。

    只要你确定住宿，旅馆就会立时为你配备一个专门服侍你的女性——这就是“女將”。所以我们五个人后面自然再跟着另外五人。我身边的这个叫良子，看起来并不年轻，接近三十的样子，但眉低目顺，感觉有种日本女人特有的温驯，相貌反而在其次了。而且，她会说中文。

    我问她：“这是干什么呢？”

    良子道：“肯定是有尊贵的客人到了，所以社长叫所有人去前厅。”

    我马上想起姬老爷子的排场作风，十有八九是他。

    果然，继父也举步往大门前行，我吊在最后，又问：“这种情况多吗？”

    良子很通人意，马上明白我的意思，答：“不多。我在这儿做了八年，只碰过两次。”

    “哪两次？”我感兴趣的问。

    “一次是现任天皇还是皇储的时候；另一次是迎接风川家的少爷。”

    风川？莫不正是姬家要联姻的那个风川？

    八卦啊八卦……女人的天性止不住往上冒：“只迎接过风川少爷一次？难道他后来再没来过吗？”

    “不是，”良子摇头：“风川少爷比较低调——迎接客人虽然是我们应尽的礼仪，不过好像只是年长一辈的更注重些——他那时是正式接掌风川集团后首次前来，社长依旧以迎接他父亲那样的方式迎接他，然后他就说以后都不必了。”

    她有些可惜似的再摇摇头：“好多礼节就这样慢慢消逝了——”

    我不赞成：“省去了劳师动众不是很好吗？”

    “但是风川少爷是全日本女性的梦中情人啊，能时不时到大门口见一见有多好！”

    啊，原、原来这位貌似贤妻良母的同学居然也是个帅哥控！那隐藏在平静大海下的熊熊火焰啊……

    我激动了，“这位风川少爷很帅吗？”

    “嗯，很漂亮。”她用了“漂亮”这个词，字斟句酌：“当年评旬世纪末美少年’的时候，大家一致评定了某位男优，后来也忘了是谁不服气，把风川少爷的相片爆了出来——大伙儿才惊叹，原来长得最好看的并不在演艺界。”

    “那肯定是不一般了。”

    “是的。只不过风川家防护很严，流传出来的少爷的照片很少，我们都很伤心。”

    我频频点头，是该伤心，有美男居然不让看也，什么世道！不过现在新世纪已经七八年，也不知此枚同学长残了没有。

    我正打算再问问她知不知道风川少爷要订婚的消息，却发现已经到了大门口，猛然瞧见长长两排一律欠着身子作九十度鞠躬状的和服女將，吓了一跳。

    三辆黑色加长款的豪华房车缓缓行来，你道姬老爷子自己坐个庞然大物也就罢了，后面两辆难道给保镖坐？——虽然我知道真正负责保护他们的人通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像电影里表演的特技似的，就像上次在苏黎世碰到克莱夫那样——又或者说，其实老爷子莫测高深，此举是为了迷惑敌计？你想呀，万一突然有人搞刺杀，扔炸弹或开枪前说不定还得掂量掂量老爷子到底在哪辆车里，目标也就分散了。想到这儿，我不由又佩服万分。

    先下来的是一个身材笔挺一头灰发的外国人，他是老爷子的英国管家查尔德，六七十岁了却从不愿承认自己老，认为并坚持着大家族应该有的那一套，典型的保守而古板的英国绅士。

    开门，姬老太爷穿着一身唐装，手里举着一根银头拐杖，出现在众人殷勤的视线中。

    首先迎上去的自然是继父，其次是一个矮胖的老头——看样子就是旅馆社长。他满脸堆笑，极正式的鞠日本躬。

    小姬随后跟了下来，他眼睛四处溜溜一转，见到我马上弯了嘴，然后礼貌地一一和继父、妈妈、云守、小翼打招呼。唔，英国礼节没白学，我点头。紧接着他就向我走了过来，我正以赞许的目光猛夸他，他一骨碌抱住我的手臂，然后竭力想占据我脖子的位置——小姬！看来我哪天得好好跟他交流一下，我是个人，要爬树找木头去。

    不出所料地，我看见查尔德的眉毛皱了皱。

    在饭桌上，我们一起为老太爷的健康干杯。

    窗外是七尾湾的海景，窗内是超鲜度的螺蛳、鲔、鲟、活梅贝、甘海虾、伊势海虾。女將在身旁替我们倒清酒、撬螃蟹壳、剔鱼骨头。料理人亲在现场为我们烤活网鲍，还有天妇罗什么的。盛菜的漆盘、彩陶器皿也分外精致，叫九谷烧，贵重非常，所以都要由女將们一一亲手端上，吃得差不多后再一一端下放好——总之是一场味觉与视觉的盛宴，只除了一点外。

    约摸过了两个小时，聊得也差不多了，吃也吃饱了，入乡随俗，大家决定开始正式节目——回房换浴衣泡温泉。

    挨到所有人都走光，我才动了动因席地而坐而完全麻痹的双腿，艰难的爬到穿鞋的地方，然后左右估量形势，决定先到另一头的桌子上坐会儿回回神。

    “哈！”门口谁笑。

    我迅速回头。啊，从来没见过那样漂亮的男人眼睛。

    他似乎只是无意间经过，偶然被我“优美”的姿势吸引住了而已。

    我赶紧改爬为坐，端正态度。

    他又笑一笑，我的脸无端飞红起来，他走了。

    直到在空中露天风吕洗着那号称“边洗边欣赏海景，您将会有天人合一之感”的日本最奢华之温泉时，我还在想着刚才那场艳遇。

    第二天带小姬出去玩，首先到能登食祭市场转了一圈。因为是冬天，所以夏天那些清凉美味的蜜果冰抹茶冰红豆汤之类完全没有供应，不过我们还是吃到了热乎乎的茶碗蒸、铜锣烧、章鱼烧，还有甜甜甘甘的粉红色麻薯樱饼。小姬吃得两腮鼓鼓，我也是看到某样新奇可爱的便买下来尝尝——后来，我俩一致决定让我们的胃暂时休息休息，于是转去轮岛朝市。

    轮岛朝市是一个传统市场，里面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我在一家桃木梳摊前流连忘返，小姬则对一个圆圆的铜制彩绘坠着红色流苏的万宝槌十分感兴趣。最后我们都把自己看中的东西买到手——小朋友的当然是我替他付——然后十分得意的相视一笑。

    “溜冰，溜冰！”小姬突然指着叫。

    前面可能是一片水洼，因为接连下雪而结上了厚厚一层冰，有些大人正带着小孩在滑，旁边还有一个专门卖溜冰鞋的小贩。

    “你会吗？”我问。

    小姬摇头，“可我很想试试！”

    “好吧。”

    于是我掏钱买下一大一小两双冰鞋，带他进场。

    “立正，站直，对，身体保持平衡——”我扶着他，先带他溜两步。

    小家伙有些兴奋有些惊奇，却丝毫没有害怕，咯咯笑了起来。

    我带他沿边场滑了一圈，“找到感觉了吗？”

    他点点头。

    我蹲下把他的围巾、帽子、手套重新裹紧一遍，又把他的衣领立起来好保护他的脸，道：“我松了哦？”

    他有些紧张起来。

    “松了？”趁他不注意，我放手。

    他摇摇晃晃地立着，试探性的用力，砰！倒下。

    “还好吧？”我扶起他。

    他点点头，把我推开，原地不动了好一会儿，然后再试。

    我知道这是个需要找感觉的过程，平衡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跌倒与爬起中姗姗而来的。跌得越狠，摔得越多，你才能越快抓住它。而抓住那一刻的滋味，我想尝试过的人永远也不会忘——仿佛凭空生了翅膀，风就在你肋下。

    所以我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小姬扶起来，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告诉他某些小诀窍。

    “嘿，你看！”他猛然叫，紫灰色的眸子闪闪发光。

    我抱住那顺溜如一阵风刮到怀中的人影：“真棒！”

    他满脸雀跃，亲了我一口，迫不及待地转身又溜去了。

    我慢慢随在他身后，起先他还是会摔倒，后来越见纯熟，我渐渐放心。

    要是冰刀式的就更好了，我不由想起擎天在比斯雷特速度滑冰场教我那会儿，身子一动，旋了个圈。

    有人打了个唿哨。

    我挺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这种声音，抬眼，一个日本小青年，平头，正在另一头咧嘴朝我笑。

    我没理他，他居然滑过来，咕哩呱啦说一顿，我自然没听懂。

    小姬过来了，他也不谙日文，便脆生生地以英语问那个小日本想做什么。

    这下轮到小日本傻眼，他看看小姬颜色不同的眼睛，结结巴巴说了英文单词：“Foreigner？”

    “Yes。”

    “Well，I look——”他挠了挠头，找半天没找到词汇，干脆一个滑姿到场中，颇优美的打了几个转儿。

    周边大人小孩纷纷停下，鼓起掌来了。

    他扬起笑容，弯腰道谢，又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邀你跳舞吗？”小姬迟疑道，显然这小子舞会看多了。

    “不是，他让我跟他比比。”

    “比什么？”

    “比谁滑得好看呗。”

    “好哇好哇，跟他比跟他比！”

    我摇摇头。

    那小子又做了几个平衡跨跳动作，引得再一阵叫好。

    小姬看了看，“他滑得真漂亮，姐姐，你也滑给我看看嘛。”

    我可不愿当众耍猴，对小日本摆了摆手。

    这回观众们不乐意了，小孩子们过来硬拉我到场中央。

    “Please。”

    切，半吊子还跟我耍洋腔。

    四下环顾，面孔殷勤。古语云，盛情难却，却之不恭，咱也不好太小气，得展示一下泱泱中华的气度。

    循着记忆中的调子，我施展一段。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观众狂喜，居然大喊“安可”。

    好吧，既然都喊“安可”了，按照歌剧的规矩，我加演一段单足滑行三周单跳，然后深鞠躬，行礼，退场。

    此举造成的后果是一大堆孩子簇拥过来要我教他们滑冰。我想出一个办法，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我做老母鸡，他们做小鸡，一个个牵着，排好列队。小姬同学理所当然颇为骄傲的占了我身后第一个位置。

    那天下午，欢声笑语溢满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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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巴士事件

﻿接下来一天的上午和妈逛了加贺屋里锦小路上的瓷器店，这里完全仿照江户时代的老街而造，我们都喜欢杯子，买了一大堆。中午吃完午饭，妈说逛不动了，我就陪她泡了会儿露天温泉。

    虽然露天温泉山石叠叠，泉水氤氲，颇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韵味，自不同空中风吕，但我觉得肩膀以上有点儿冷，找个借口溜出来，在“花吹雪”外面看见了小翼。

    他在打手机，我从他背后过去，刚欲吓他一吓，他却猛然挥动手臂，差点把我吓着。

    和谁讲话，这么激动。

    我拉长耳朵，可惜他讲的是日语，语速又快，我简直听不明白，干脆盘腿坐下，欣赏院中探槛过来的一枝寒梅。

    远远看见妈妈从温泉屋中走出，在廊上碰到了一个矮胖的老头，我记起是旅馆社长。两人打了招呼，社长鞠躬，妈妈微笑，然后两人一同往前走，社长沿途指指点点，像在介绍旅馆的建筑风景。

    小翼合拢手机盖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说：“小——”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没听见，就这么直直往前走了，徒留我一个背影。

    似乎真有什么事呐。

    我琢磨一回，起身，拍手，决定去找小姬玩。

    他的门半敞着，查尔德双手捧了一只手机：“小少爷，您母亲的电话。”

    小姬没回答。从我站的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只听见万宝槌有一声没一声的咚咚响。

    “小少爷。”

    “知道了。”

    我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回到自己的房间，良子在案几上摆着小食。

    “鹅肝寿司？水晶梨？”我瞄两眼。

    “小姐回来了。”她伏身。

    “是呀，温泉泡得人想睡觉。”我仰面朝天躺倒榻上。

    “哎呀，让我先帮您铺床——”

    “不用了不用了，没事。”

    她好像觉得很失礼，有些不安。

    我侧头望她：“要不良子啊，跟我聊聊天吧。”

    “小姐想聊什么？”

    聊什么呢，我想起刚才看到旅馆社长，就聊他得了。

    “加贺屋开了百来年，社长家应该也是很有势力的人吧？”

    良子迟疑了一会儿，“嗯。”

    “怎么，”我笑，“不好议论自家老板的是非？好吧好吧，我们只聊点他们家八卦野史之类的好了。”

    她掩嘴葫芦，回首继续去摆弄各种碟碟碗碗，气氛放松下来。

    “老板年轻时是否帅哥？”

    良子摇头。

    “不知道，还是不是？”

    “不算是，不过也不难看。”

    “你从哪里晓得？”

    良子朝门口瞅瞅，低声道：“我们有次见老板娘翻照片……听说，老板以前混过黑道呢！”

    “哟！”

    “并且不在我们日本，是香港。”

    “那是啥时候的事啊？”

    “二三十年前吧。”

    “哇，家里这么有钱还——那怎么不一直混下去，老老板施加压力了？”

    “据说是浪子回头，不知道香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在一个很寒冷的初春回来了，他是老老板的侄子，老老板只有一个儿子，可是身体不好，于是经营权落到老板手里。”

    “似乎干得不错。”

    良子没有否认：“二十年来的第一。”

    我吹声口哨：“要是他在黑道干下去，说不定今日混成头头。”

    良子道：“金不换。”

    “咦？”

    她抿嘴笑，却不再吱声。

    我却明白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

    黑道，在一般人心里，终究是不被认同的陌路。

    “嘘！”我一把将小姬的嘴捂住。

    小朋友欢快的步伐被我挡下来，自然不快，嗯嗯啊啊，我揽着他道：“嘘，继父在那边。”

    他扳住我的手，朝我使劲眨眼睛。

    我也朝他眨眼睛，一阵电波交流，我松开手。

    他悄悄凑近我耳朵：“你怕御宫伯伯？”

    “去！”一巴掌拍他脑袋。

    他用小爪子揉揉，万分委屈看在我眼里却万分可爱：“那干嘛要躲，我们昨天不也出去玩了吗？”

    “听听他们说什么。”

    继父在一边，妈妈和旅馆老板在一边。

    老板：“下午好，御宫先生。”

    继父：“下午好。”

    老板：“我陪夫人散散步，夫人谈吐高雅，使人如沐春风。”

    妈妈：“社长才是妙语如珠。”

    老板：“夫人谬赞。再见。”

    他庄重的告辞。

    妈妈：“走吧。”

    继父：“……”

    妈妈：“咦？”

    继父：“……”

    妈妈：“怎么了？”

    继父：“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

    继父有点奇怪。妈妈有点奇怪。

    连小翼都变得有点奇怪。

    我看看天，大家不是来休假的么？

    到闹市以后让司机把车开回去，我俩扫了一圈挺远，看看日头将落，我问小姬愿意打的还是坐巴士回去，小姬立即表示坐巴士——这小孩从没坐过，兴奋了。

    来到巴士站台研究路线，不多会，我们要等的那辆来了。我一看挺挤，没上。结果二十分钟后的下一班还是很多人，我硬着头皮牵了小姬上车。

    一个急刹，小姬没站稳，好巧不巧踩到他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叔。我忙把小姬拉回来，连声道“斯咪吗塞”。

    他骂了句“八嘎”，接下来我怀疑他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居然滔滔不绝起来了。

    我承认我不太懂日文，但他间隔的粗话我还是听得出来，“八嘎”是什么意思我想看过原声日剧的人都知道。

    小姬抱住我的腰，大约这种被满车人侧目的感觉他也不爽，我摸摸他的头，再次道歉：“斯咪吗塞。”

    不想大叔更嚣张了，见我不吭声，还说。

    车子里的人纷纷看向我们。

    以为我们好欺负是不是？我猛一抬头：“Shut up！”

    大叔楞一楞，打量我两眼，大概猜出我非他族类，居然开始说“支那人啥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怒，直接一巴掌甩过去。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他呈僵化状态，我哼了一声，用自认为极其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扭头，正好车子靠站，我也不管是不是到了目的地，拉起小姬下车。这种人我懒得跟他多相处一秒。

    小姬吊着我的手臂，“姐姐，他跟来了。”

    “跟来就跟来，我怕他？”

    结果一伙人堵了上来，大叔得意洋洋地拨开众手下：“八格牙鲁！敢打我？”

    地头蛇？

    我把小姬拦到身后，冲他道：“三分钟，等。”然后掏出手机。

    大叔及一众染了黄毛的手下□□，那样子大概在嘲笑我会搬什么救兵。

    “喂？你好。”电话那头有教养的英伦调传来。

    “叶穿云。请转老爷子。”

    估计查尔德又要对我的语气不满意了——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过。

    老爷子接电话。

    “小叶子呀，什么事啊，我家小姬不是跟着你嘛，难道找我？真难得——”

    “你家太子就要被人打了，”我左右看看，找到路牌：“熊坂街。”

    “黑道白道？”

    “不知道。”

    然后把电话一挂。

    三分钟后，让人眼熟的劳斯莱斯车队出现，继父从第一辆中下来。

    黄毛小青年们见这阵势有些懵了，大叔还够胆，嚷嚷两句，从后面车里出来的老爷子正好听见，问继父他说什么。

    呵呵，老爷子也不懂日语。

    继父说大概是“你知道我在这个地方是什么人物”这类——他已经把粗话什么的都省略并尽量委婉了，老爷子挥了挥他的银头拐杖，冷笑道：“他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可我是什么人他怕也不清楚。”

    继父连声答是，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刚挂断，另一个铃声马上响起，是大叔的，他一看号码，当即变色，接通后半个字没敢多说，只一个劲地应“嗨嗨嗨”，还点头哈腰，仿佛电话里头的人就站在他跟前训话。

    结束通话，他摸了摸头发，毕恭毕敬、满脸惶恐的朝继父鞠躬，继父说了句啥，他马上带人走到姬老太爷跟前，眼看就要双膝跪地行大礼。

    “你也配？”姬老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房车。

    我跟小姬也钻进去。

    车开了，大叔及黄毛们保持着跪的姿势，双手平放，额头贴地，一瞬就闪了过去。

    小姬兴高采烈地讲着我在巴士上的“壮举”，老爷子一边听，道：“小叶子啊，这种混混你完全可以对付得来嘛，还打电话给我？”

    我笑，“有您老爷子在，小女子岂敢班门弄斧。”

    本来妈妈的打算是第四天一大清早就走，因为订婚宴就在晚上。谁知姬老太爷和继父下围棋，慢慢悠悠下掉一个上午没人敢去打扰，于是拖到吃完午饭，下了飞机再上车，妈妈马上心急火燎的带我们去名店选晚礼服。

    男士们的好解决，但女士们竟然要穿和服！我特不喜欢，别说后面那个包，脚上一双木屐又高又厚前头还是尖尖的悬空状实在让我这个拖惯了平底鞋的人心生畏惧——但妈说在日本参加庄重宴会就这规矩，我说我是中国人，拒不服从。就在我们母女俩僵持不下的时候，云守道：“不如穿云去我一个朋友的店里吧。”

    云の衣，正是我之前买过灰鼠围巾的那家店子，不过这是在四条大街的另一家店面。

    经云守介绍，我才知晓“云の衣”原来是日本一家极负盛名的时装精品连锁店，经销逾二百种名牌时装、珠宝、化妆品以及家居精品，而且它的服装皆属个人特色鲜明的设计师服饰，是日本时装界超级粉丝们的最爱。

    我放心了，那里应该有比较简单的礼服，于是对妈道：“我就去那边，然后直接到会场——你在这边慢慢弄。”

    “那儿有车送你吗？”妈问。

    云守道：“不必担心，她们提供全套服务。”

    做头发，修指甲，挑衣服，选配饰……折腾了四五个小时，化妆师们终于放人——还是在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之下。

    八点晚宴正式开始，现在已经七点一刻。我说我想吃点东西，店员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这件迪奥的小礼服穿在您身上多漂亮，怎么能破坏它的线条呢？我说我破坏的是我自己的线条，她们咯咯笑，推开店门，门外停着一辆蓝色高级轿车。

    高挑的腰线，二十英寸闪闪发光的轮毂，使它显得既简洁优雅，又动感十足。

    我惊喜：“JAGURA XF？”

    “是的，小姐，请。”

    司机为我开了车门，就像灰姑娘坐进她的南瓜车。

    如果说刚才我对这家店的服装还没有什么概念的话，现在看到这辆为我配备的捷豹，我已知此店实力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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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订婚晚宴（上）

﻿姬家三小姐的订婚，一口气包下了京都最尊贵的饭店的好几层楼。司机踩点将我送至目的地，大楼门前有人专门负责引导停车。

    蓝宝坚尼，世爵，法拉利……犹如参观一次名车展，我流着口水一路看过去，直到看到了那辆玛莎拉蒂MC12 CORSE。

    我一直认为，为了参加方程式比赛而生产的五十辆MC12不算疯狂，在MC12 GT1赛车基础上限量打造的十二辆CORSE才是真正的野兽——全世界售出不过三辆。有了它在，全场所有的车都变成了丑小鸭，包括我的捷豹。

    电梯小姐帮我按下电梯，门启，门关。再开之时我看到了一个金壁辉煌顶如穹庐的大厅。

    女人们果然大多穿着和服——大些年纪的梳圆髻，年轻小姐梳钵状髻，腰间讲究的打着“太鼓结”，衣裙华美，步履细细，她们陪在穿西服的男人左右，看起来倒真是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

    左前方一个白纱裙的女孩子正跟侍应生说话。走过去时我听到了“Maserati”字眼，那个侍应生也许知道所有客人的名字，但显然不包括也了解他们的坐驾。

    女孩子显出失望的模样来，她约摸十八九岁，青春焕发，挥舞着的手十分纤细洁白，充满生命的活力。

    “请走这边。”另一位电梯小姐迎上前，带我走向前面手扶式的饰满鲜花的电梯。

    此间称迎宾厅，宴会厅尚需通过电梯往上一层才能到达。

    那个女孩子正巧与我一起。

    “轰巴哇。”她朝我微微颔首，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孩子，家世定然极好。

    “你好。”因她未着和服，故我用中文，端看她反应。如果她显示听不懂的话，我再用日文。

    结果她听懂了，也以中文道：“你好。你是中国人？”

    “是的。”

    她笑一笑：“中国女孩子长得都很漂亮。”

    看来她不是中国人了，不过她中文说得真赞。我道：“你也看到那辆玛莎拉蒂了？”

    她顿时眼睛一亮：“你也看到了？”

    我点头。

    “啊，是你的吗？”

    “我可买不起。”

    她靠近来一点：“上个月全球首售的时候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它，但是价格真的太贵了，起价百万欧元！”

    她身边的男伴开始大谈特谈起玛莎拉蒂的种种优点，令我惊奇的是他居然也说中文，不过没她标准，我直接怀疑他非小日本，而是香港或广东地区的。

    他一副行家里手的模样，口沫几次差点直接飙上我脸，我不露声色退了退。

    “只要你一换档，就像电流穿过全身，那种刺激啊……”

    我擦了擦右边面颊，笑道：“脚踩稍稍重一些，底下可是千钧之力。”

    “什么意思？”他停下来。

    “并不太适合在公路上跑，你不认为吗？”

    “你懂什么。”

    哈，我懂什么？

    “首先，为了取得牌照，你起码得另付二十万欧元，然后为了符合国际汽联允许进入公路交通的标准，你得进行各种检测。”

    女孩子“啊”了一声。

    “再然后，由于MC12本身是用来赛车的，车队设计时根本不会考虑开到公路上的可能性，所以你还要看配不配得到在公路上使用的轮胎和轮毂。”

    “这些，交给下面人做就行了。”小伙子哼了哼。

    “对啊，终于等到你驶着它上路了，你会发现平常的小轿车一下子变成了大卡，而巴士如同一栋飞速移动的高楼。当然你也必须歪着脖子才能透过防滚支架的横梁看到交通信号灯，如果下雨你更要小心，特殊合成材料制成的风挡沾满雨水后会让你感到一切都变得格外耀眼。”

    “下雨我不知道，但你刚才说的我有经验。”女孩子兴奋地插道：“我有一个朋友买了辆古姆佩特的阿波罗——不过你知道，当任何汽车蕴藏了赛车般的马力，外形想含蓄也是不可能的。”

    “没错，它拐九十度直角弯时最有趣儿，前进、后退、加油——就像看一只狮子表演马戏。”

    “哈哈哈哈！”女孩子遏不住大笑，我们背后也传来笑声。

    转头，在我们下面的几格上，越过电梯小姐，我看到了姬大少和他的女伴。

    姬大少的风采气势自不必说，然而今次他身边的女伴也足让人惊艳——我认为惊艳这个词的起码标准是能让人眼前一亮，屏住呼吸三分钟，然后从喉咙里“哇”的一声。

    这位超级美女完全符合此标准：和服的韵味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挽起来的髻衬出优雅如白天鹅的皓颈。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仿佛徐志摩在我耳边低吟轻诵，然而不仅仅是温柔，她更有一种沉静、自信的风度。

    “姐。”我听见女孩子叫。

    “小薰，”大美女看看我，她也用中文：“这位小姐是——”

    “哦，”叫小薰的女孩看向我，不好意思的模样：“你是——”

    “叶穿云。”我朝大美女伸出手，“你好。”

    大美女回握：“你好。风川雪。”

    “我叫风川薰。”女孩子在一旁道。

    风川？今晚订婚主角之一的风川家？

    姬大少一句话打断我的遐想：“叶小姐关于Maserati的看法别具一格。”

    他们听到了？难道那辆玛莎拉蒂是他的？

    我揣测着，道：“刚才是说笑。谁都知道，这样的车一上路，不说别的，所有车自动会为它保持距离，绝对王者级别。”

    他瞧我一眼，笑了笑：“听着更像嘲讽了。”

    我说我这是狐狸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他又笑，没再说话，因为已经到达宴会厅。

    脚下踩着厚厚的手工编织地毯，顶上的水晶吊灯美轮美奂。大厅正中央有一个几何形的酒吧台，水晶柱流光溢彩，奢华得令人梦幻，令人迷醉。

    我们一眼就找到了今天的主角，姬老太爷、何夫人一干重要人物全聚在那儿，妈、继父他们也在。

    许久没见姬擎月，她依旧那么张扬，张扬得炫目，张扬得大气。平心而论，姬擎月长得并不特别出众，她的脸稍稍有些硬，棱角分明，但她是姬家的公主——光这一点，我相信在场大多数男士已不会在意她到底什么模样。

    “哥！”风川薰喊。

    风川扬，我吃一惊，那个在加贺屋让我为之惊艳的有着漂亮眼睛的男人。

    大概也只有姬擎月这样气场的女人站在他身旁才不会被压下去，其他人，无论男女，想必都不会愿意待在他身边为他的美貌沦为陪衬。

    我走到小翼侧旁，他说：“姐，你眼睛直了。”

    “……”

    “口水，口水，来，我帮你擦擦。”

    我瞪他一眼。

    他哈哈笑，恢复正经，以赞许的目光看着我：“打扮起来真是变了个人啊！”

    “不会让你丢脸就好。”

    “不敢不敢。”他伸出手臂让我挽住。

    今晚我们六个人恰到好处，妈妈陪伴继父，云守与真守，我和小翼凑一对。

    妈妈打量我，露出还算满意的目光，我松了口气。

    走上前与姬老太爷、何夫人见礼。说起来，何曼之和我妈似乎是闺蜜，但两个人怎么能成为闺蜜的，我实在又是十分之不理解。

    “咄，老四那小子，这是什么日子，居然不给我滚回来！”老太爷听了查尔德附耳说上的一句后，把银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骂。

    “爷爷，没关系，他给我打过电话了。”姬擎月善解人意的开口。

    “你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好管管！”老爷子却不解气，朝何夫人道。

    何夫人脸色不变，“儿大不由娘，我早管不住他。”

    姬擎宇笑：“爷爷不用生气，等他回来让他补个大礼，听说他这几年赚得不少。”

    “哼，姬家还缺他那点钱？”说是这么说，可老人家火气渐渐也下去了，始终是有外人在。

    “他送我一辆Maserati，从欧洲空运过来。”姬擎月道。

    我与风川薰对视一眼，好小子，真烧包。

    风川薰忍不住说：“原来那辆跑车是姬家四少爷送的呀！”

    她男伴道：“他是个花花公子。”

    风川雪微笑：“听说曾有欧洲公主追他。”

    “姐，你也知道？”风川薰一脸“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表情。

    云守道：“要说姬四少的风流韵事，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二小姐，可别对他产生兴趣哟。”

    “行了行了，小兔崽子的事别提了，”老爷子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听说萧家的人要过来？”

    “是的。”姬擎宇答。

    “流萤。”

    “在。”

    应声的是风川薰的男伴。

    他是姬家的人？我看了又看，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好跟人家学学。”

    “是。”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口沫横飞，这个看来甚至比我还小一两岁的青年，似乎刹那变成另外一个人。

    萧家的……我摸摸胳膊。

    “这是穿云吧。”姬擎月笑看过来。

    我说：“恭喜。”

    “有四五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

    我顺口答：“唉，老了。”

    “你比我还小两岁呐。”她一边说一边给我介绍身边那个今晚之后将变成她未婚夫的男人。

    “你好，风川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叶小姐。”他泛起一个笑。

    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真是祸国殃民……小翼给我一肘子，我揉揉，这位风川先生似乎还记得加贺屋里看到的糗事？虽然碰到美人不调戏不搭讪不奋勇上前是不道德的，但碰到记性好又看起来让人摸不着底儿的美人……嗷嗷，吞口口水，算了，这次就多瞄几眼作为补偿好了。

    宴会不久开始，司仪祝辞，长一辈的擎着鸡尾酒互相聊天，年轻人则大多滑下舞池。

    “小翼，你今天很不对劲哪。”一曲华尔兹后，我找了杯橙汁，终于决定和这个弟弟好好谈谈，顺便歇歇我同样不怎么适应高跟鞋的脚。

    小翼往沙发上一靠，拨拨头发：“表现得很明显？”

    “当然，本来我决定忍到宴会完之后，可是你刚才连踩了我三脚！”我指责。

    小翼笑，不过笑到一半就停住，显得十分突兀。

    “小子，碰到什么难事啦，跟姐姐说说。”好机会，直觉告诉我是温泉旅馆那会儿显示的苗头，赶紧端出老姐的架子，一年到头咱端不了几次，搁角落里都发霉了。

    小翼把目光投向厅中翩翩起舞的男士女士，隔了挺久问：“我跟女朋友分了。”

    好小子，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

    “分了？为什么分了？”

    “有个开奔驰的每天到学校接她。”

    “就这个？开奔驰有什么了不起。”我喃喃，继而恍然大悟，“哦，她以为你没钱！”

    御宫家内里富得冒泡，但对子女却要求十分严格，只提供学费与基本生活费，其他的，概请自理。可以想见，在一般人眼里，整天牛仔裤到处打工的小翼看起来与任何普通学生并没什么区别。

    “姐，这种高级舞会、珠宝小车，对女人来说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可怜的迷惘的孩子。我使劲憋住笑，靠过去搭上他肩膀：“呐，受打击了？”

    小翼不语。

    “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白我一眼。

    “是，她是嫌你没钱，载不了她搭奔驰四处兜风，或者给不了她漂亮的珠宝，可是，这已经够好了——嫌别的——外形，胸襟，责任心，幽默感……你更惨。”

    “哦，姐！”小翼无力的把脸捂住，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

    “呐，女人对富豪无法抗拒，就跟男人对美女无法抗拒一样——你敢说你见了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一点想法也没有，一点欣赏也没有？”

    “那你呢？”

    “我？我什么？”

    “你也喜欢有钱人？”

    “唔，”我认真衡量了下，“我比较喜欢帅哥，起码看起来养眼。”

    “可是帅哥不一定看得上你。”

    看来恢复了劲头，居然开始打击我。

    “他看不看得上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用来结婚。”

    “姐，”小翼怪叫：“你标准还真低，又不要他有钱，又不要他帅，你到底打算找个什么样的？”

    “这可难倒我了。”我靠到他肩膀上，嘻嘻笑：“小子，想套我话？”

    “没有，我只是好奇，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一点，他一定不要束缚你，对吧？”

    我一愣，是的，自由。

    “可是，我不行。”他突然又道。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父亲已经要求我过完年就去公司帮忙了。”

    懂了，我轻轻叹一口气。

    “姐，以前，我也希望像你那样，可以放下一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我毕竟姓御宫……也许，因为我是男人，男人跟女人终归不一样……”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看向我：“中国的古诗？”

    我点点头，感觉属于男孩子的稚气渐渐从他脸上褪去，假以时日，也许将换上男人的精明、世故与成熟。

    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张口道：“姐只想你过快活点儿。”

    他神情一动，俯身过来抱住我，许久才道：“姐，跟你说说话，我心里好过多了。”

    我缓缓回抱住他，心中明白，这样温情的拥抱，以后会越来越少。那个十八岁的小翼，也将慢慢变成回忆，离我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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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订婚晚宴（下）

﻿吃的东西非常丰盛，据侍者说原料都是空运而来，绝对新鲜。我尽量忍着不要靠近它们，但我的肚子一再提出抗议，我知道此抗议从来不会在沉默中灭亡，那么为了避免它在沉默中爆发，我决定还是吃一点先垫垫。

    参加宴会就是麻烦，只为把自己塞进漂亮的礼服，就要牺牲女士们的晚饭。

    一只修长的手端起一方黑森林蛋糕：“要不要尝尝这个？绝对美味。”

    当然，我现在一头牛都吞得下。我笑出来：“学长！”

    姬擎宙身穿一袭白色燕尾服，他的人高挑而俊瘦，气质温和，在读书时就是所有女生公认的“白马王子”。

    也许像我这把年纪了再说什么“白马王子”有点可笑，但姬擎宙，这么多年来认识的这么多人当中，他是我认为唯一一个符合“白马王子”所有要求的典范。亲切，优雅，从不让人难堪。

    “来，你该相信我的推荐。”他把银勺调转手柄，放到我手上。

    蛋糕散发出诱人的奶油和榛子香味，我吞吞口水，指指上面装饰性可食用的金箔：“每次吃这个，总让我心生罪恶。”

    他笑，“身体有时也会需要一些金属。”

    我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入口即化，丝丝香浓，简直要被感动。

    “好吃吧，多吃点。”他再拿起一个水晶圆碟，对着满桌美食看看，切下一块布丁，“还有这个。”

    我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女生好像吃太多了。“学长——”

    他看出我的顾虑，低头悄声道：“不吃就浪费啦。”

    一句话马上让我那本来就薄弱的美食抵抗力土崩瓦解，“是哦。”

    接下来为了掩盖咱看似樱桃小嘴实则狮子大口的事实，姬擎宙同学一路充当了端盘递碗的角色。我们围着餐区慢慢转，他选出他认为好吃的东西，等我解决后再拿给我——这样看起来就像我们在边走边聊，而又有谁会注意你手里的提拉米苏不久后换成了法国牛油酥呢？

    正要叫饱的时候，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穿云？”

    “……明明？”

    沈明明，高中时走得最近的朋友，一个苹果脸蛋性格开朗不知忧虑为何物的女孩。

    “穿云，你怎么这么久都不跟我联系，到哪儿去啦？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你的消息，本来想问你妈妈，结果听说她搬来日本了……你现在是在日本吗，就住京都？”她摇晃着我的手，我奇怪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样貌、脾气，甚至说话的方式，居然半点没变。

    “我这几年在国外——”迅速环顾四周，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那对金童玉女时，心里还是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正是今晚全场最引人注目的三大家族：姬氏、风川氏、萧氏。萧氏兄妹显然刚到，姬老太爷正与萧氏掌门人萧翊说话。而我所谓的金童玉女，指的是沈明明之兄沈明远，以及他三年前娶的妻子、萧翊之妹萧翎。

    “能重见面真是太好啦，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我回神，报给她，她马上输进去，试打一下，手袋里响起轻快的《剪羊毛》。

    “啊，好久没听这首曲子了！”她十分惊喜地笑，“小时候的童谣，多可爱。”

    我存起编组：“陌生来电时铃音是这个，我把你存到朋友那组，响的就是施特劳斯了。”

    她道：“维也纳——”

    “维也纳华尔兹！”这时一个宏亮的声音响起，是司仪：“现在我们有请订婚的年轻人开场，同时也请各位找到自己的舞伴，全场来一首柴可夫斯基的《杜鹃圆舞曲》！”

    记得以前读高中时，同学间流行师太的小说，其中《圆舞》里那句著名的话相信给了无数女孩子以美好憧憬：“它叫圆舞，无论转到哪一方，只要跳下去，你终归会遇见我。”

    最初与最后的我——听起来多有宿命感，又含着那般神秘。当初我的第一支圆舞正是沈明远所教……到如今，罗敷未有夫，使君已有妇。

    小翼站在我对面，他看了看我：“姐，换你不对劲啦？”

    “瞎说！”

    音乐响起。

    进一步，退一步，伸手，转身两次，再转一圈，面前的人变成了姬大少。

    万没料想第一个碰到的会是他。我保持微笑。

    “我有点好奇。”他开口。

    “呃？”

    “叶小姐一直没有男朋友？”

    “这个，”我想了想，“请恕我保留一点自己的隐私。”

    “刚才你与小翼在阳台前的谈话，我与擎宙都听到了。”

    我皱起眉。

    “我们并无意偷听。只是刚好在阳台外谈事，恰巧要进来的时候，碰到你们在说话。”

    啊，原来那块乌漆八黑看起来厚重无比的天鹅绒背后是个阳台？我想当然以为是扇落地窗来着。

    “没关系，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一个旋转，我重回到小翼面前。

    我道：“我们刚才没说姬家什么坏话吧？”

    小翼问怎么回事，我三言两语告诉他。他奇道：“姬大哥不像会关心别人的事的人啊？”

    “所以嘛，我应该没得罪他，他突然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干什么？”

    瞬间男士们交错，沈明远站到我面前。

    我们两都一楞。

    沉默了许久没说话，就在这一节要完的时候，我终于问：“你好吗？”

    他回：“还好。你呢？”

    我……好吗？

    依旧轻快的踏着步子，忽然间觉得索然无味。

    而，为了不让他看出什么，我竟然笑了出来：“也好。”

    再次旋回去的时候，小翼看得出来我很郁卒，识趣地一句话没说。

    终于轮到整支曲子中的最后一个舞伴，一瞧清楚眼前人，我相信我的脸更郁卒了几分——萧翊萧某人。

    如果说姬大少是香港地区的无冕之王，那么萧翊就是新加坡的地下国王。

    萧家以航运起家，无论以祖辈算，还是按财富排，比之姬家，各方面都不遑多让。然而更可怕的是萧翊这个人，对姬大少我还可以不痛不痒地偶尔聊上两句，但对这个男人，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这么说吧，如果观之姬大少让人如仰望天堂里高高在上的天神，那么萧翊就像地狱里的魔王撒旦……两头都是大神，从不知我等普通人类的生活疾苦。

    我与他充分发挥“沉默是金”的优秀品质，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讲，拜拜。

    一曲过后，我觉得身心都疲惫已极，想找个安静的角落休息休息——姬大少刚刚提到的那个隐秘的阳台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跟小翼打个招呼，走过去的中途碰上了风川薰。

    就像第一印象感觉的，风川薰是个高贵却难得不高傲的女孩子，让我很有好感。聊了几句后，我发现她实在是个热情有趣的人，年纪小小但到过很多地方，除了车外，她对餐馆和食物也很感兴趣，我听她兴致勃勃的谈着，对她更喜欢了。

    “第一次去香港的时候，觉得香港人好多！不过日本也很人多，”她吐吐舌，“但香港真的好多好吃的，特别是海鲜，烹调方法花样百出，它处难比得上。”她听我说在香港长大，以为我是香港人，找到话题聊。

    “别具风味的话，鲤鱼门、西贡都不错。”

    “我到过南丫岛。”

    “那儿也可以。”

    “我觉得在兰桂坊跟SOHO转一圈回来，世界各地的美食也就差不多了。”

    我问：“你知道最富香港特色的食品是什么吗？”

    “阿，这我还真不知道。”

    “鱼蛋碗仔翅。”

    她想了想：“筵席上的鱼翅？”

    我笑，“不，完全不同的东西，是一种街边车仔小食，那才是所有香港人心头长盛不衰的喜好。下次你到香港，我带你去吃。”

    “好哇。”她愉快地笑出声。

    “云守，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隔着黑绒的布帘，我们听到有人在说话。

    看来这块布还真是蒙蔽人眼的好东西，有人步我跟小翼的后尘了。

    不约而同地，风川薰与我对视一眼，停止了谈话。

    “我疯了？我才没疯！哥，我要是再等下去，什么都不做，我才真是疯了！”

    “但你刚才像什么话。我们是御宫家，你是御宫云守！你的自信与冷静到哪里去了？”

    一声嗤笑。

    “哥，我真不理解你。你自信，你冷静，你自信冷静到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订婚！不，我做不到！”

    “你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

    “……好，好，我们先不谈这个。你去跟风川小姐道歉。”

    “我已经道过了。”

    “你得正式道歉！她现在在化妆间里换衣服，快去。”

    “不。”

    “云守！”

    “你不明白我是故意把酒倒在她身上的吗？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大少爷也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呵呵，正好，我正是要他明白——”

    “你这么聪明，何必耍这些小伎俩。”

    “可我也是女人，在这些方面女人是没有理智的——哥，你帮帮我吧。”

    许久之后，帘外深沉颤抖地传出几个字：“你这个傻瓜！”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在他们走以后。

    “啊，”我道：“看来我们聊天期间，外面发生了一些不快的事。”

    风川薰歪着头，像有些不安：“御宫小姐把酒洒在我姐姐的衣服上？”

    “我想是的。”我终于明白了云守“你于我心犹如食物之于生命”的那个人是谁，同时顺便知悉了真守的一个小秘密。啧啧啧，可怜的一对兄妹……

    “为什么呢？我姐姐并没有得罪过她呀？”

    我决定试探一下：“也许她觉得你姐姐比她漂亮，嫉妒了。”

    风川薰摇头：“御宫小姐、昂山小姐、我姐姐都是商界有名的女强人，也是各有千秋的美人，以前还合作过项目，不可能因为嫉妒。”

    “你姐姐长得这么美又这么有能力，应该很多追求者吧？”

    “她们三个人的追求者都很多呀，经常上杂志封面，拥护的男人们还分成三派呢。”

    “是吗？”我笑，“那你觉得你姐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例如姬先生那样的——你看你哥娶了姬小姐，若是你姐再嫁进姬家，那可真是亲上加亲了。”

    “不，虽然姬先生很好，但我姐姐有心仪之人了。”

    “啊？”这倒出乎我意料，那杯酒白泼了？

    风川薰朝我笑笑：“虽然我姐姐不说，但我就是知道。”

    她顿了顿，“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知道那个人，但我不知道。使劲套也没套出来。风川薰非常聪明，相比之下我想我是不是太八卦了，两人对碰一杯香槟，相顾浅笑而出。

    场中衣香鬓影，我搜寻着风川扬的身影，找到后心满意足的倚在柱后大吃冰激凌。

    风川扬拥的人是萧翎，萧翎人很纤细，但纤细不等于纤弱，想起她昔日的疯狂……唔，思绪有些混乱，我决定暂先移开视线。

    真守与姬擎月这一对映入眼帘。唉，真不知真守心里是什么感觉……啧啧两声，转。

    萧翊和他的女伴昂山小姐。昂山小姐，云の衣的女老板，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看化妆打扮，当是十分精致的一个人。好好一美女，怎么就搭上了萧翊这种人……再转。

    姬大少和小翼以及其他一帮我不认识的名流在说话，他们不远处果然发现了云守，我暗暗摇头。

    终于有一双让人赏心悦目的，姬擎宙和风川雪，瞧那两人翩翩风姿，只怕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我随着他们的舞步四转，不知怎么突然想，要是擎天在这儿，铁定不会这么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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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突遇追击

﻿订婚宴结束，我对那辆捷豹心痒难耐，决定自己过一回瘾。

    “叫司机送你回去嘛。”妈妈道。

    “没关系，”我摇手：“你们先回去，反正礼服店不远，我一会儿也就到了。”

    妈妈只得随我。

    把地址输入导航系统，小人儿出现在屏幕上——真是个好东西，我想。轻踩刹车踏板，触动中控台中央的红色按钮，随着发动机被唤醒的一刹那，一个圆形的换档旋钮缓缓从启动按钮的后方升起，同时四个出风空口翻转打开。

    4.2升的增压发动机！我简直可以想象那迎风呼啸的快感。

    屏幕上显示有红绿蓝黄四条路可以达到目的地。绿色那条看起来最便捷，我选了它。看了一段后发现前后左右车流滚滚，看来走的是闹市区。问题是车多路窄，我一怕堵车二怕老等红灯，三来实在可惜了这辆车子，想想，转个弯，干脆走红的那条绕得最远的罢。

    唔，果然不错，虽然两边看起来荒凉了些，但路显然是新修的，又直又阔，我一踩油门，速度表从八十跳到九十再跳到一百二。

    我得承认，我喜欢开快车。

    正当我沉浸在速度带来的惬意时，我发现居然有两辆车冲到了我的前面。

    紧接着，就像警匪片里边拍的，后面六七辆车紧追不舍，个个都把我甩在屁股后头。

    好吧，看来情况不妙，甩屁股后头就屁股后头吧，可为什么没等两分钟后，我后面又出现五台车子，还频频朝我开枪？

    连环追凶啊？

    可惜我不能把头探出去跟他们大喊我是无辜的路人，不然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赶紧把车窗摇上，没办法，只能飙车了。

    指针瞬间接近一百四，又越过一百六，一百八，向两百迈进。

    两旁景物不断退闪，我脑中只有一个概念：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还好我开的是捷豹，我忽而又想——“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但愿当初英国媒体这样评论并没有夸大其辞——发动机高转速段的癫狂状态和一波接连一波的加速力道让我觉得血液中开始涌动着一种名为疯狂的粒子。

    砰！一辆车子被子弹击中，油箱爆裂，燃起熊熊大火。

    砰！又一辆被另一架给撞到了护栏之外，连翻几圈，也烧起来——现在被追的只剩最前头一辆宝马330i。

    嗒嗒嗒！有人朝我开枪，是第二批的——老兄，你们刚才不管我，现在这么“关心”我干什么？我绝对绝对不是你们的敌人啊！

    转念一想，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见到他们杀人，而且这些人决不是警察之流（阿Sir有向路人随便开枪的么），警察也配备不了他们这么先进的设备——那枪看样子像意大利伯莱格92F，我激灵灵打个冷颤，难道今晚要交代在这里？

    这怎么行！大把人生还没享受哩！一踩油门到底，我现在懒得再去看速度表上的数字，也不管表盘上亮起的红灯。快，快，快！

    哈，终于抢到了最前头，那辆被追击的宝马和我并列——就是这个罪魁祸首！百忙之中我还是抽空侧头瞥了一眼，希冀看到些什么。然而玻璃窗是黑的，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我再加大马力，只要再快一些——然而我悲哀的发现，车已经达到了它的极限。

    于是有那么几个时刻我们两辆车并排当靶子。

    我恨得牙痒痒，却苦无办法，只能尽量把头压低，整个人猫着，时不时左右拐动以躲避汹汹而来的弹头。

    一声尖锐的嘶叫，宝马被打中了轮胎。

    我为它默哀。

    尽管如此，它的速度倒也没有立时就减慢下来，由于惯性，依旧很快。有一个瞬间我们又门靠门的贴在了一起。

    突然！宝马车门打开，一个人半探出身子，向后打枪。每打一枪，便听见“砰”地一声，看来他枪法极准，招招致命。

    耳朵后的枪弹声似乎疏些了，我庆幸他没对准我。接下来，只听见稀里哗啦之声，我的后座窗门竟然被震碎，那人就这么从窗户外跳了进来！

    我的老天！谁能告诉我这是在拍好莱坞大片么？！在两辆高速并行的车上，在枪林弹雨中！！

    一样冰冷的东西抵住我的后脑勺：“别动。”

    我自然乖乖不动，抬动眼珠瞅了瞅后视镜：“萧先生，如果你能把枪放下，我们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迟疑了一下：“——是你？”

    “是的。”我可以原谅他的不礼貌，毕竟他看到的只是我的后脑勺。

    他放下枪，接下来我们都没有时间再说话。我全神贯注地开车，他从破碎的后窗里时不时还击。

    导航器显示即将下高速，我心中狂喜，到了人多的地方总比在这点儿强，混淆视听。

    此时宝马330i已经不见踪影，我估计它凶多吉少。

    渐渐地，车流多起来，我如飞般地开着，钻窜冲杀，四周喇叭响成一片。

    啊，闯红灯，开快车……我仿佛看见雪片般的罚单朝我盖来。

    看来那些追击的不是我对手，慢慢地我找不见他们了。

    但我还是不敢怠慢，谁知道周围看来正常的车里面有没有隐藏者呢？继续高速往家的方向行驶，快接近的时候猛然一顿，这叫不叫引狼入室？

    不行不行。我拐个弯，确定前后没有车子跟来，然后放慢车速，不无尖酸刻薄的朝后座道：“到哪儿送你下车，萧先生？”

    没有回话。我从镜里面一看，车上的人斜躺着，一动不动。

    我伸手往后推推他肩膀：“喂！”

    不对劲。

    赶紧停车，开灯，萧翊面色苍白，显然晕过去了。

    我很快找到他昏厥的原因，左边肩胛和手臂上各有一个血洞，正汨汨往外流粘稠的液体。

    探了半个身子正打算仔细瞧瞧，他眼皮忽然动了动，醒了过来。

    似乎突然有点尴尬，我伸着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他努力坐正，止不住有点摇晃。

    “我不需要任何照顾。”

    他看起来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声音冷漠。

    对方是个伤员，我这么对自己讲。“你流了很多血，也许先止血比较好。”

    “不用。”一点客套也没有，倒像我在求他。

    深呼吸，再深呼吸。

    “萧先生，你对人真有礼貌。”

    “我可以离开。”

    他伸出右手去推门，我火了，一把把他拽回来：“犯傻是不是？别说不一定完全摆脱了那些人，你这个样子谁会借你搭车！”

    他安静的回视我，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似乎有一种嘲讽。

    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自己低开的礼服领口。

    “你——看什么看！”我赶紧把礼服拉了拉，身体缩回去。

    “是没什么好看的。”他居然一笑，“也许我可以借用你的手机。”

    啊，我怎么忘了还有这玩意。掏出来给他。

    他用右手漫不经心地拨了几个电话，交待事情，我则一直看着不断冒血的伤口，心想难道他不觉得痛？

    “你对包扎很感兴趣？”他突然道。

    “不，我只是觉得好好的真皮垫子给毁了。”

    “明天会有一辆新车到你家门口。”

    我看着他，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我心思一动，十分甜蜜地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还没谢我。”

    他不说话了。沉默的若有所思的盯着我。

    我自然不甘示弱，回盯他。

    “你想要什么？”最终他道。

    “我等你说谢谢。”

    他哼了一声，看向窗外。

    他在退缩，仿佛我是他的救命恩人这点是个要害。

    哈哈。

    “你不说谢谢吗？”我再次天真地问。

    “我的人来了。”

    我一直认为最显摆的车是劳斯莱斯，这个观念显然大错特错——车型其实并不重要，最酷的是你能把拖拉机开成悍马，轿车开成赛车，尤其是这些轿车数量可观的时候。

    一人从保时捷里下来，从破碎的车窗里首先看到我，一线惊讶从眼底一闪而过，他对后座道：“还活着吗？”

    “死不了。”

    来人笑起来，朝我招呼：“又见面了，叶小姐。”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风川先生。”

    “中国人说的，缘分，对吗？”风川扬打开车门，扶萧翊下车。

    “巴迪他——”我听他低声问了句。

    “回去再说。”萧翊摆摆手，头也不回道：“叶小姐，你最好赶紧离开。”

    “难道在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萧先生之后，萧先生如皇帝摆驾般回宫去了，而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半夜三更，被扔在这儿？”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倒是风川扬，又笑起来。

    好像每次我说不说话他都会笑，真奇怪。

    “我不谢你——我从不谢任何人。不过你放心，我总会还你这笔债。”

    他走了，留下我思索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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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歌舞伎町（上）

﻿“夫人，外面来了一辆车，说是送给小姐的。”韩妈推开纸门，道。

    妈朝我看了一眼，“送给穿云？会不会搞错了，给云守吧？”

    韩妈服侍了妈妈整整十年，一直未婚。她摇头：“就是送给小姐的。”

    我想了想：“难道是姓萧的派来的？”

    “对，对，那司机正是这么说。”

    “一辆捷豹？”

    “对。”

    我摆手：“哎，叫司机开到云の衣去，赔给她家的，开我们这儿来做什么？”

    韩妈点头出去了。

    “什么东西要赔？”妈问。

    她不知道昨晚飞车之事，我也并未把那辆千疮百孔的捷豹开回来，解释起来简直一团乱麻。我打马虎眼：“没事没事，他们搞错了。”

    妈明显不相信，她用探究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打岔道：“妈，原来你这么多珍珠哇！”

    木质的三层首饰盒里，不是珍珠耳环，便是珍珠手串。我一眼便相中了一颗粉色珍珠，纤细的链子坠着，让人想起浑圆的眼泪。

    “妈，给我吧给我吧~~~”我磨蹭着。

    妈妈道：“你也喜欢？”

    “是啊，你看我一直都不戴什么东西的，看到它却喜欢了。”

    妈妈犹豫了一下：“且等一等吧。”

    “为什么？”

    妈妈笑：“你还年轻，不宜戴珍珠。”

    我撒娇道：“我不年轻啦，过完年就该知世啦。”

    妈妈还是笑着摇头：“你不明白它的温润，它亦压了你的美丽。”

    我表示不理解。

    韩妈又进来：“小姐，送车的人说他家先生确实吩咐他把车送到我们这儿来，云の衣已送去一辆，这辆聊表谢意。”

    去你的萧翊，搞什么飞机。我道：“让他把车开回去，说谢意我领了，车却不必。”

    一刻钟后，韩妈去而复返：“司机不论如何不肯走，说他家先生吩咐下来的事必须办到。”

    妈妈目光中疑惑益盛，我抵挡不住，站起来：“算了，我自个儿去瞅瞅。”

    那司机真是个难缠人物，我一再表示不要，他只差声泪俱下双膝一跪向我表明如果我不接受他就会丢了他的身家性命——我仰天长啸，见过演戏的，没见过演这么夸张的。但问题在于我家高堂就在一旁，她从小告诫我不要乱收人家东西，这哥们这么一闹，岂不让她老人家确认我独自在外面干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事，然后人才上门送礼？——还一出手就是一辆高级跑车！

    正想着怎么搪塞的当儿，一辆草莓红与天粉蓝相间的凯迪拉克慢慢停到我们面前。

    “穿云，凌姨！”

    “明明！”虽然意外，但我此刻无比感激她的出现，转移我妈的注意力。

    果然，妈妈不再纠缠跑车问题，先行起待客之道。她执起明明的手，高兴的说：“来找我们家穿云啊？走走走，今天在家里吃饭。”

    沈明明笑：“凌姨，我找穿云去逛街呢。”

    “逛街？也好也好，不过吃完饭再逛也不迟嘛。”

    我插道：“下午逛时间太短，这样好了，我们在外面随便吃一顿，晚上再回来吃，明明，怎么样？”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好哇。凌姨，我好久没吃你的菜，特别是烤鸭，我一想起来就流口水呢。”

    妈妈笑了：“行，我马上给你们准备去。说起烤鸭，一时半会儿还没这么快——”

    我说：“这不正好，那就订晚饭了。走走走走走，明明，我们出去。”

    “哎，多添件衣服，把包带上！”妈妈叫住我。

    那司机腆脸过来：“小姐，车我留下啦？”

    “先放着吧。”接过大衣和肩包，我赶紧钻进凯迪拉克。

    日本有句话，叫吃穷在大阪，穿穷在京都。为这“穿穷”之名，我们自然不会放过西阵织会馆。西阵织会馆以华丽细腻的织布工艺闻名，当年京都还是皇城时，它就代表了和服制作的最高水平。

    我俩在里面东逛西逛，明明流连于服装表演区，我则辗转于制作表演区。开心的选了两套衣服后，明明问我也要不要来两套，我摇头。

    “那好吧，咱们去祗园买优佳雅（Yojiya）。”“优佳雅？什么东东？”我打开车门，问。

    “吸油面纸呀！”司机将大包小包放进后座，明明一边指挥一边道：“日本乃至世界最出名的油纸，因为吸油纸本身就是他家发明的！”

    我说：“我看你也不油光满面嘛，皮肤上还是有点油好。”

    她钻进来：“既然来了总该买点别处没有的。我真羡慕你的皮肤……用的什么保养？”

    “就擦爽肤水。”

    她哀叹上天待她不公，然后又兴致勃勃：“不买吸油纸也没关系，那里的唇膏也不错。”

    于是开到优佳雅买纸，不可避免的在附近号称京都的LV——泽信三郎布包店排队打仗般的买了几个帆布包后，我们决定去花间巷喝下午茶。

    花间巷是一条日本古街，据说别地儿的艺伎都属假扮，只有这儿是真的，都带跟班儿挂名牌的那种。窄窄的青砖道让我们放弃了凯迪拉克，徒步行走于一排排挂着布幔的木制的格子门中间。一阵风吹来，卷起满地碎雪。

    “穿云，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舞伎在隔厅表演，手中茶香缭绕，明明手指绕着发圈儿，轻轻地问。

    我转动茶杯，清水悠悠形成一个漩涡。碧绿的茶叶翻上来，沉下去。

    “何谈不辞而别，不过突然想去旅游了。”

    “……是我哥哥的错，对吗？”

    我扯扯嘴角：“不是他的错，是他的选择，过去的都过去了。”

    她静静的不说话。

    怎能说她未成长，换作以前的沈家小姐，一定追根究底十万个为什么。但是现在，她也学会了沉默。

    歌伎们拖着长长的唱腔在华丽丽的演唱。

    “真没意思啊，”沈家小姐忽然长叹，靠近来附在耳边：“不如我们去‘歌舞伎町’——”

    我看看她，没理解错的话，红灯区？

    “据说那儿啥都有，”她神秘兮兮地，“看这个还不如去见识见识脱衣舞。”

    我说：“咱们是谁？母的！要去也去调戏良家少男……”

    她咯咯笑倒：“良家少男不好找，只有男公关。”

    “那也不错啊。”

    “还是算了，我想着总觉得有点鸡皮疙瘩。”

    我摸下巴：“怕他们反过来调戏你？”

    “哎呀，”她脸红，拿着包站起来：“去看脱衣舞，去看脱衣舞。”

    “我说，大家脱了衣服都一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动。

    她过来拉我：“我从没见过嘛。”原来是为了图个新鲜。

    “可你觉得那地儿会放两个姑娘进去么？”

    “要不我们乔装改扮一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当我们顶着大大的帽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来到一家看上去颇为高档的歌舞伎町门前时，多塞了几千日元，那门卫便带着狐疑的目光咧着嘴放行。

    到处都是变幻的灯光和花俏的装饰，明明朝我靠了靠。七弯八拐来到一处纸门前，门从内部推开，里面光线昏暗，中间有一个台，台下已坐了十来个客人。我俩不敢太前，在偏后位置坐了，有人给我们上清酒和抹茶，我们道谢。

    “哇，好像都是中年男人，年轻人不多。”明明悄声道。

    我说：“猥琐男一般都是中年人，你不知道么？”

    她吐了吐舌，又四处看看，指着左边一侧小门道：“那是干什么的？”

    里面有晃动的女人的侧影。“我猜，给舞女们换衣服？”

    她点点头，复指右侧：“那那个呢？”

    两个一脸严肃的西装男站在门口，门扉紧闭，我摇头：“你以为这店我开的，谁知道呀。”

    明明道：“幽幽透着蓝光，挺神秘的样子。”

    音乐乍起，一女果然从左侧门走出，也不看众人，到了台上，踏着节奏就开始跳舞，扭摆了一时半刻，开始脱衣服，在众人睽睽目光之下，一直脱到□□。

    明明轻轻“呀”了一声。

    我苦笑，女人真的不该来这种地方。

    表演完毕，大家煞有其事的给了一阵掌声。灯光瞬间变黑，她跑回去，不一会儿，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登场，接下来还是那一套。

    明明道：“这有什么意思？”

    我说：“是呀，过干瘾——不过呢，音乐、灯光也还是不错的。”

    明明道：“你不觉得，这是——这是——脱衣给这么一群欧吉桑，很丢女人的脸？”

    “早说了去鸭店。”

    她嗔怨的看我一眼。

    这时有了新内容，掏一万日元，可用店内提供的相机拍摄舞女任何部位，当场洗出以作留念。偏偏还真有人拍，接过相机后要求台上的人抬高点腿挺着点胸等等，弄半天才咔嚓一声。

    明明一脸嫌恶。我劝她喝茶，她吐出句：“脏。”

    我道：“世间比这脏的事还多得很。”

    她讶然。

    我与她凝视，半晌抚额：“你哥又要怪我带坏你了。”

    她却喜道：“你愿意同我哥说话了？”

    我笑骂：“幼稚。”

    说话间刚才的节目结束，灯光打暗，出来一个面部表情艰涩的女孩，但没跳两下就回去了，与先前出来诸人比相差甚大。这时看客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我听得半懂不懂，问明明，明明说他们说这个是中国女孩，表情僵死，不像日本女孩面带微笑、动作认真云云。

    啊，原来中国女孩也在这儿从事这种生意，而且生意还做得被人评论“投入不够” ！我哑口无言。

    变故突生，门外猛地传来“砰砰”两响。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枪声？

    没三秒，尖叫、砸东西、慌跑的嘈音乱哄哄卷成了潮水，一人推开门，只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砰！”

    这下确认无误，是有人开枪了。

    我当下拉起明明，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个个惊恐的开始往外跑。

    □□们亦神色惧怕一拥而出，妈妈桑张开血盆大口大叫。

    “穿、穿云！”明明抓紧我的胳膊发抖：“那、那儿！”

    一个男人躺在倒翻的转椅底下，胸口扎了数刀。

    “还、还有……”

    越往前走，受枪伤的也陆续出现，不多时我看到了传说中黑帮火并时必出现之黑衣男，他们拿着□□，眉不皱眼不斜，并没有大肆开火，但堵住了出口。

    所有人都在寻找东西藏身，吧台后、桌子下，人满为患。

    “哎哟！”

    “出去！”

    我们被人推了出来。

    “拜托~~~”明明用日语软声哀求着，那大叔毫不理睬，旁人则当作没看见。

    “欧吉桑，是我们先来的！”我厉声道。

    那大叔把头侧向一边。

    当我是软柿子好捏？去你妈的，我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哎哟！”轮到他惨叫。

    “明明，进去。”我把明明推到桌底，刚要弯身，回头看，那大叔满地打滚，咦？

    “他流血了！”明明叫。

    就在推他出去的一瞬，大叔被流弹打中大腿，我犹豫了一下，转身。

    “穿云，你干什么？”明明拉住我。

    “别让他死了。”

    我弯腰将他拖回来，让他靠住桌子腿，那大叔疼得唉唉直叫。

    “可是穿云，你怎么办，你在外头——”明明着急。

    “你记着，呆这儿别动，我再去找个地儿，手机联系，嗯？”

    “现在哪还有地方，子弹到处飞，这么危险！不行，我跟你一起！”

    “你跟着就是累赘！”我下重话。

    她不吭声了。

    我放柔声音：“我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话没说完，我眉头一皱，隔着桌子边缘，相隔不过几尺，一个墨镜男向一个黑衣男连开三枪，黑衣男当场毙命。

    我缩缩头，向明明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猫着脑袋，沿墙角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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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歌舞伎町（下）

﻿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场混乱，突如其来的枪杀，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经营这店子的又是什么人？真是黑道纷争，还是别的什么玩意？

    最重要的是，现在还不到晚上吧，光天化日之下，日本的警察叔叔都干什么去了？

    一只手将我拉进一扇门，返头，是风川扬。

    屋子里没有人，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他持着枪，迅速把门合上。

    “……你是目标吗？”

    漂亮的眼睛瞪我一眼，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盒子，啪的打开，取出两支枪。

    “会不会装子弹？”

    我瞄了瞄：“不是自动的？”

    “左轮。”

    我说：“干嘛不换自动。”

    “会不会？”他有些不耐烦。

    我摇头：“你装一遍我看。”

    他又瞪我。我说：“你手中的枪最多不过十五弹，而且自动枪最大的缺点是怕哑火，你把左轮找出来，不就为了预防这个？”

    他道：“而左轮最大的缺点是装弹时间长，你可别在装填时被干掉。”

    我说：“我负责躲在你身后。”

    他演示完，刚好一梭子弹打穿门。

    把我拉到身后，他凑到门旁，向外看了看，随后扣动扳机，我听见一声惨叫。

    之后枪林弹雨，似乎所有人都聚集到这间屋子外面来了，风川扬很快干掉了十五颗子弹，就在他利落的换第二匣的时候，一排子弹扫了过来。

    他用日语骂了句粗话。我问：“你惹的是谁，这火力，怎么像机枪？”

    他冷酷地道：“沉不住气的家伙。”一边伸出手来：“给我。”

    我奉上。

    他道：“如果不想死，叶小姐，速度最好再快些。”

    他双枪连发左右开弓，一轮相互回击后，他才张口，我已经从他手里抓过一支换上另一支。他顿了一下，“很好。”

    危机不久解除。一轮更猛的火力压住了门外的人，犹如暴风雨过境，随之而来一阵诡异的平静。

    “BOSS？”门外喊。

    风川扬示意我不要动，仍旧双手持枪，用日语回话，双方你来我往了几句后，似乎确认是己方的人了，他才道：“进来。”

    两排西装男恭恭敬敬地垂头肃手进来了，有的西装上沾了血。

    风川扬跟领头的几人叽里呱啦说起来，我尽量离得远些，反正听也是半懂不懂，何必做小人。

    “啪！”其中一人自己甩了自己一巴掌。

    我注目。

    他要再接再厉，风川扬阻止了他，说句什么，他就跪下了。

    我转了转手上的左轮——咳咳，完全无目的动作，结果大爷们个个耳尖，全朝我看来。

    都是孔武健壮的西装男啊，全一副见了怪物的模样，真是打击姑娘我的自尊心。

    风川扬也才想起我，朝手下做了个手势，走过来。

    我把左轮递给他：“那……先走了？”

    “叶小姐，你最近看到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看到什么？”

    “萧的事，我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点头：“说得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照理是不该的，尤其是女人，”风川扬忽然笑了：“知道什么是杀身之祸吗？”

    无聊。

    “我走了，还有朋友在外面等。”

    两位门神自动挡住去路。

    我没有反身：“风川先生，不管你们风川是做什么的，与姬家或萧家又是什么关系，我只想你明白一件事，我对你们没有兴趣。”

    “哦？”

    “还有，敝人自认嘴巴算紧，OK？”

    沉寂了十秒。

    “让她走。”他道。

    我赶紧举步，心想，蛇蝎美人，老祖宗诚不欺我也。

    “撒哟拉娜。”

    不知道我最夹生日语？撒哟免拉娜，咱们还是不再相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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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拜年与棋局（上）

﻿圣诞节后不久是中国旧历新年。大年初一清早，小翼把我从被窝里挖起，说是要阖府去姬家给老太爷拜年。

    白色房车拐上私家路，我看着两旁缓缓倒退的银装素裹的树木，在柔软的皮垫里昏昏欲睡。再睁眼时，已到了姬家别墅前。

    御宫家的房子已如小型皇宫，姬家就更不消说，总体而言，含蓄、富有而不张扬，随意摆放在各处的家具和油画都是馆藏级作品。

    在书房里觐见了姬老爷子，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小叶子你来得正好。”

    什么事？我眨眨眼。

    继父与云守真守也一脸疑惑的模样。

    “嗬嗬嗬，”老爷子笑，笑了一阵后道：“去看看桓远罢，小家伙现在伤心着呐。”

    查尔德领着我在迷宫般的房子间行走，我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小姬他怎么了？”

    查尔德答：“到后小姐自然会知。”

    走进一条长廊，我一眼便看见小姬小小的身影倚在墙边，握着双手，正与一人对立。

    查尔德停下脚步，在我头顶轻声道：“作为仆人不应该偷听主人的隐私，容先告退。”

    喂喂，什么意思，难道我就长得像听人墙脚的吗？

    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我看看小姬，终究没舍得挪步。

    姬大少道：“昨晚不吃饭，今早也不吃，还冲你二叔发脾气，我看今天的饭可全省了。”

    “不吃就不吃！”小姬冲冲的，他的神态倔强而哀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活不成了。”

    “不。”

    “明天一早回英国。”

    “不。”

    姬大少顿了顿，朝这边走来，看见我，似觉诧异。

    我拍拍手：“啊哈，小姬可是失恋了，我看失恋了都未必这般伤痛呢！”

    “姐姐——”

    我过去蹲身抱起他，朝姬大少递个眼色，边拍他的背往房间走：“来来来，我瞧瞧……”

    原来是一只老猫将死，这猫陪伴姬家多年，如今衰弱不堪，已请兽医专门为它做心脏手术，但恐怕还是要寿终正寝。它软绵绵的半眯着眼躺在睡篮里，小姬不住替它梳毛。

    我问：“小姬为什么不吃饭。”

    小家伙摇头：“我吃不下。”

    小小孩子，已懂得怜惜动物生命，我为他骄傲。

    “小姬。”

    “嗯？”

    “就像一个人太累了会想睡觉一样，活得太长了，老猫也想好好睡一觉啦。”

    “可爹地说它要死了。”

    “不是，它只是想睡个大觉。”

    “我看过电视，死了就要埋起来，就永远见不到了。”

    我想一想，决定端出最老套的说法：“它的身体虽然睡觉了，可它的灵魂会升到天空，化作星星，一直看着你。”

    “那我想它了怎么办？”

    “嗯……我替你摘下来。”

    “好。”

    小朋友似乎没疑问了，朝我弯弯嘴角，继续抚弄猫的皮毛。

    半个小时后我出房门，转身，姬擎宇站在我面前。

    他一直在？我扬起一边眉毛，他把手一伸，示意我往前走。

    这巨大的屋子我永远也搞不清，总之与查尔德来时不是一条路，因为在视线可及处出现了一个池塘。

    冬天的水看起来觉得分外森寒，水面上漂浮着断梗的紫白的小花，有一种阴戚的色调。

    他停下来，走到檐下。

    呼出的气体升成一团团白雾，我无意陪他在这儿受冻，问：“姬先生有什么事？”

    他不响。

    我猜多半总与小姬有关，道：“他是小孩子，不过发发小孩子脾气。”

    “怎么摘。”

    “——啊？”

    “他若真要起星星来，你怎么摘。”

    我愣一下，“没想好。”

    他肩膀可疑的抖了抖，“不知何时开始，他很听你话。”

    这该怎么答，接与不接好像都不合适。

    “圣诞节前他的母亲想来看他，他没答应。”

    “那可不该。”我轻轻地。

    他听到了：“他与他母亲自小分离，毫无感情。”

    “他现在也还小，只要对他好，他会知道。”

    再说，他母亲放弃他，不也是被你们逼的么。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他有了母亲，自然疏远你。”

    我哑然失笑，当小孩子抢棒棒糖哩！

    “多一个人对他好，我只会高兴。”

    他转头，“谁敢对他不好。”

    一种无形的威仪散发出来，我“嗯”了一声。

    他又背过身去：“人们有求于你或有目的时，都会对你好。”

    咦，这点还算透彻。

    “所以，桓远要学的东西很多，但这里面，不包括依赖。”

    我陡然觉得很冷，想起屋中把猫抱在怀里的孩子。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似乎要走了。

    天真的很冷。也许一年中最冷的就是这几天了。我望着池塘，一切都是冰冻的，吸一口气，仿佛直寒到肺里。

    何曼之女士训过一次，现在换他屈尊？

    呵，自己还真是犯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一般人看到南墙会避开；强点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而我呢，居然撞了一次不够，还要再撞。

    傻妞啊，恍然间似看到擎□□我摇头晃脑，跟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是……

    小姬……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动不动。

    “母亲不是被依赖的人，而是使人独立的人。”

    声音停顿下来。

    “我对他好，一点不错。但是，我会让他明白，即使我永远站在他一边，他也还是要由自己做出那些重要决定；我教他如何做人，但不能为他所有行为负责；我告诉他怎样分辨是非，但不能确保他成为善良的人；我会尽量给他最美好的东西，但不能给予他事业和前程。我不会太夸耀他的能力和成就，但我一定会赞颂他的仁慈、亲切，和面对困难时表现出来的勇气。”我喘口气：“——这是妈妈曾对我说的。”

    一只鱼也没有，也没有鸟经过。院子里空荡荡的寂静着，脚步声又慢慢响起来，然后消失了。

    直到四肢冻得快没知觉时，我才想起回屋里，刚缓过劲儿来，听见哪里传来“哐”地一声。

    “妈妈？”

    循着声音和女佣们涌向的方向，我看见何夫人与妈妈立在藤椅旁，脚下一堆碎玻璃。

    “没事。”妈妈说。

    “出去吧。”何夫人说。

    女佣们低头退下。打碎的是一个老相框，我把手放到妈妈手里取暖，一边斜眼从何夫人弯腰捡的照片上瞄去，照片上两男两女，虽然是黑白照片，但难掩男的俊，女的俏。

    “呀，妈妈这个是你吧？”

    我指指前排左边长直发系着发带的女孩。

    “嗯。”

    “我看看？”我伸出手，向何夫人笑。

    她皱着的眉显然并不高兴我的指指点点，直接忽略，对妈妈道：“洛，怎么如此不小心。”

    “有些事，我一直存疑……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妈妈答非所问。

    “哦，现在想弄明白了？”何夫人不紧不慢坐下，端起桌上的咖啡。

    “曼之，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那得等你问了我才知道。”

    这气势……

    我不由自主紧了紧妈妈的手，而她居然只是淡淡一笑。

    哦，我真爱死她了。

    可她接下来道：“穿云，你先出去。”

    “嘎？”

    “听话。”

    “那——好吧。”我磨磨蹭蹭起身，争取点时间多睇那照片两眼，一步三回头。

    妈妈与何夫人对坐，中间，是那张照片。

    后来我想，要是我能听她们说什么，哪怕偷听也好，以后也许便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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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拜年与棋局（下）

﻿两女，是妈妈与何夫人；两男，是爸爸与姬霄，看他们照片上的模样，以前玩得很好？

    也是，女的是闺蜜，男的是挚友，合照也很正常。

    但让我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我漫无目的的走走走，啊！捶墙，是妈妈那决绝的神态！

    “谁在门口鬼鬼祟祟！”

    一声暴喝，我探头，正对上老爷子一双圆鼓鼓的眼。

    我立马敬个军礼：“不好意思，您继续，继续。”

    他正与姬擎宙下棋，被我捶墙乱了心神当然不悦，我赔笑，他哼了一声转头，对上棋盘时又发出哇啦啦大叫：“好好一个套，为什么不往里面跳，为什么不往里面跳！”

    我实在没忍住，上前，觑见黑子一条大龙被白子杀得七零八落。

    老爷子捶胸：“老二，你不能这样啊！”

    姬擎宙含笑：“我们再下一盘。”

    老爷子把棋一扫：“下什么下，再下也是这样！”

    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孩，这不纯粹耍赖嘛。

    姬擎宙好耐性：“刚才是我侥幸，”

    老爷子听出话有转机，“哦？”

    “下盘也许我的运气就不好了呢。”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再来一盘！”老爷子又兴致高昂了。

    棋下得臭，又偏不肯认输，我叹气兼发笑。

    老爷子见了，眼一瞠：“你笑什么？”

    我说：“不敢。”

    擎宙道：“穿云的棋艺也是好的。”

    “是吗，从没见你下过？”老爷子将棋子归篓，慢慢问。

    “好久没下，早生疏了。”那已是学生时代的事，“更不像学长，如今是精益求精。”

    姬二公子闻言抬头笑看我一眼，“对于刚刚的‘天下劫’，穿云怎么看？”

    老爷子收子的手停住。

    我耸耸肩：“白子破得不错。”

    老爷子哼了一声。二公子朝我使个眼色。

    我咳了咳：“当然黑子也是有机会的。”

    “说说。”老爷子道。

    我望着残局，整整思绪，问：“白子突围之后，黑子是怎么走的？”

    老爷子抢答：“黑子压，白子扳，黑子退，取了实地，然后白子小飞，黑子继续在边上扩张，后来就……”

    不行了。我心里补充。

    老爷子嚷嚷：“你难道有其他走法？”

    我说：“在白子扳的时候，黑子不应该退，而应该长——长可能更好一些。”

    “哦？”

    “您看，从全局而言，白子当时已取得明显优势，这时黑子只能谋求在中腹出头，只要对方不顶断，长比退好。”

    “不不不，黑子若长，局部就都断了，立时给白子吃去二十目不止！”

    “可是比起全局来就微不足道了。长可让黑子出头，白子最多补，要争头不太可能，到时黑子连扳，虽然失去一些目数，但它得到了腹地，自有一番广阔天地。”

    姬擎宙轻轻颔首。

    “有意思，来来，”老爷子让出半个屁股：“你来和他下。”

    “我？”

    “坐下，谁叫你刚才打扰我。”

    这也行？

    “来吧。”姬擎宙也说。

    “打他个屁滚尿流。”

    我道：“老爷子要求恐怕太高。”

    老头子对孙子吼：“让子让子！”他兴高采烈，就像自己上场。估计以前为了面子，从不曾如此明目张胆占孙子便宜过。

    我狂汗。

    “十目吧，如何？”姬擎宙微微笑。

    “好，请学长指教。”

    他依旧执白，我代老爷子执黑。

    双方开局的布阵都下得比较厚实，其实对阵我必输无疑，以前就下不过他，何况现在？姬擎宙让十子的目的也就是不想把胜负分在前面。

    守角大致守得规规矩矩，黑子先点，白子挡住，黑子守，白子显得有些呆，我秉着不可轻敌的精神，紧气。白子跟着紧气。我想一想，贴上。

    刚一落子我马上就发觉不对了。本来显得呆滞的白棋，仅仅因为这一步，竟变得惊人的生动。

    “小叶子你难受了，不能补哇……”老爷子瘪着嘴。

    补了就损了，我自然明白。沉思一回，算了，干脆扩大战火，走强手，先断了白子再说。

    姬擎宙见状，点点头，跳了出去。

    我松一口气。

    只不过一招，后来却需要多手去补。我吸取教训，接下来变得更加谨慎。

    “哎唷，这看不出来谁好谁坏嘛！”老爷子叫。

    ……

    “哈哈，白子被吃掉一个！”还是他。

    观棋不语真君子，看来老爷子是没听过这话。

    虽然白子被吃，但它外线有三子，对将来外围有利。我分投，学长避开，看形状，他手下一块已经很厚，我再进入也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即使进入，也只不过些边边角角。

    不妙不妙，我陷入沉思。

    老爷子也静了下来。

    好吧，就下那一手。

    滑入水晶棋篓，中指与食指拈起一子，按下。

    “嘿，这是什么走法？”老爷子手指道：“你不想活了！”

    我不说话。

    老爷子道：“小叶子啊，这不是让白子厚上加厚么？是不是错啦，刚才这步不算，不算哈！”

    然而姬擎宙却抬起头来，他的眼神，让人不敢逼视。

    “贴身紧托？”

    “唔。”

    对手强，无所谓，像刚才所见的“天下劫”一样，自己可以展开中腹。即使白子扳，黑子也有可顶可退的先手。与学长的实力相差太多了，对方似仰止高山，静默深渊，我现在只求扎扎实实的，做眼，生根。

    老爷子毕竟是老爷子，渐渐看出我这手的妙处来了，他一拍腿：“小叶子啊，你若赢得了老二，要什么尽管说。”

    听语气简直就像被旧社会三座大山压迫的劳苦人民，被长期欺压的那个惨那个唱着欢歌求解放。

    然而无论怎样计算，差距终究是差距。纵使我一力谋求中间突破，但百来手后，外围再没活棋。我在上面用粘，白子接气——这时有多种打法，可用围，可用飞，我还无所谓，老爷子死死盯着他孙子，想看看他到底用那招，结果他孙子有更狠的，一个劲紧气，下手先劫，取了最紧要一子。此子一除，黑子再无可用的大劫材，想翻身亦不可能，我干脆的投子认输。

    “输了？”老爷子犹不相信。

    “是的。”

    “可是，你那块儿明明还可以再试试——”

    可以想见，换了他，一定磨粘着孙子到最后一步。我与姬擎宙相视而笑。

    “穿云还是与以前一样，年纪不大，局面不小。”

    “学长夸奖，谁不知我最怕与学长手谈，每次都败得一塌糊涂。”

    “但我却觉得与穿云对弈十分尽兴。”

    “哎哟，我的腿！”老爷子突然大叫。

    我俩一惊，我离老爷子最近，忙扶住他：“您怎么啦？”

    “我的腿动不了了！快、快叫原医生！”

    原医生是他们的家庭医生。仆人赶紧去了，我与擎宙小心的帮他换个坐姿，擎宙试着想按按他的腿，可他一碰老爷子就大叫。

    “哪儿不舒服？”擎宙很紧张。

    老爷子道：“我半身都没感觉了！”

    我趁他不注意戳了他一下，他叫：“痛痛痛痛痛！”

    我说：“不是没感觉么？”

    “肯定是中风了，完了，我们家有几个亲戚就是因为中风死去的，我肯定也是中风了！”

    这么有精神，我挑眉：“不会是因为盘腿盘久了发麻而已吧？”

    擎宙“啊”了一声，这时姬大少冲了进来：“爷爷，他们说你——”

    老爷子不待他说完，哇哇大叫：“老大呀，你爷爷我就要进棺材啦，我是不是脸色苍白？”

    姬擎宇端详片刻：“是不怎么好。”

    “完了完了，我瘫痪了。”

    擎宙道：“应该不至于——”

    “我才在右腿上掐了一下，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了！”

    我咬牙：“……可是老爷子，你掐的是我的腿好吧？”

    “阿？”姬老太爷张着嘴。

    擎宇与擎宙面面相觑，猛然背转身去。

    “笑什么笑！”老爷子恼羞成怒。

    这时原医生、查尔德、何夫人、擎月还有我妈他们都惊动过来，原医生细心的检查了一番，在众人灼灼目光下擦汗：“并无大碍，一时神经麻痹，走几步即可恢复正常。”

    “不是中风？”老太爷求证。

    “不是。”

    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挥挥手：“散了散了。”

    我顶着一头黑线出门，临出门老爷子道：“淩洛。”

    妈妈转头：“老爷子。”

    “十一是飞英忌辰，你几时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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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香港往事

﻿香港的房子是老房子，从前姬老爷子曾在山上置大宅，嘱我们搬进去住，但妈妈婉拒，说已经习惯。是啊，房子虽老，但很宽敞，法兰西座地钟永远摆在老位置，对面是那尊伴我长大的庞大的地球仪。还有厨房墙角妈妈替我量的身高记录，一点一滴，我想我们都舍不得。

    下了飞机疲倦已及，我进屋就倒在床上和衣而睡。半夜转醒，听到外头窸窣响，开灯，出去看见妈妈在书房收拾东西，我走上前：“回来之前不是已请人打扫，快去休息。”

    妈妈笑：“到我这把年纪，反而不像你们年轻人嗜睡。你看，许多旧物。”

    沉重的皮质转椅，拨盘电话，手表，钢笔……这间书房属于爸爸，纵然他走了这么多年，一切却都保持原样，像个纪念馆。

    我说：“你还惦记着他，是么？”

    “……我一直爱他。”

    我说：“那——后来为什么嫁给继父？”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我从未曾问出口。最初因为小，后来，是觉得御宫式钧对妈妈算得不错。

    妈妈在书桌后缓缓坐下，背着光，我似乎听见客厅里座钟滴答的摆声。“如果——”

    “过来。”妈妈道。

    我顺从的走过去。

    妈妈吐一口气，轻轻握住我的手，灯光下，我看见她鬓角隐约闪耀的一丝白光。

    “那时，式钧跟现在的真守一样，是姬家大少爷的总管，当然，彼时的大少爷是姬霄。两父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一本正经，沉默寡语，在你爸爸过世之前，我与他连话亦不曾多说两句。你爸走后第三年，他头任妻子离他而去，我碰见他醉酒，当时……因那天是你爸祭日，我也喝多了些，两个人不知怎么……本来过了也就算了，谁知意外有了小翼……老太爷一句话下来，他就娶了我。”

    我想了想：“有个人照顾你，也好。”

    妈妈似笑非笑：“照顾我？……不不，穿云，来，坐下，听我跟你讲段更上一代的故事。”

    事情追溯到上个世纪。

    那个时代初有三个年轻人，赤手空拳，但豪气冲天，命运让他们相遇，三个人决定联手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们先在津巴布韦一家铜矿工作，后来又到坦桑尼亚小矿做事，其中有一个对地质矿学独有天份，不久后在小矿旁边发现了钻石冲击层矿床，于是坚信附近必有原生矿。

    所谓传奇，估计也只有那个年代才可能发生，就像世界名钻的出身，往往大多让人瞠目：“南非之星”拾于荒地，“库利南”被一个经理人员散步时用小刀挖出，“琼克尔”给小孩子当成漂亮的石头……

    经过五年寻找，其中两个赚钱当开销，而专心研究的那个也因劳累而疾病缠身，终于，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他在路边被一颗石头绊倒——金刚石！执著终于有了收获，老天开始垂青他们，他们找到了原生管状矿床，有百万平方米，约摸储量五千万克拉……就像是一不小心跌进了上帝的钻石窟，财富滚滚而来，他们成立了后来大名鼎鼎世界排名的钻石公司——戴尔蒙；再后来，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回到欧洲；再后来，一个入狱，一个身亡……

    “入狱的那个，叫佩德罗；身亡的那个，是你的祖父，叶渊。”

    “我的——爷爷？”

    “终其一生，他都留在非洲，后来也死在那里。”

    “为什么死的？”

    “事后的说法是，佩德罗为了独吞钻石陷害你祖父与姬老爷子，你祖父为救姬老爷子而亡，后来老爷子复仇又把佩德罗送进了监狱。”

    “老爷子是第三个人。”

    “对，他的事迹用不着我多说了，全港人都知道：在美国发迹，娶妻，生子，把生意做到全球。”

    “但是，姬家在老爷子之前就早已煊赫了吧，他怎么会一个人到非洲？”

    “老爷子是姬家大佬口中的不肖子，叛出家门，后来衣锦还乡。”

    “……原来从那么远开始，我们就与姬家有渊源。”

    “是啊，要是叶渊生的是女儿，姬叶两家肯定早订亲家了。叶渊死后，姬老太爷把飞英带到香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刚好十七岁。”

    我想起那张合照：“你与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妈妈温柔的笑起来，像沉浸在回忆里，连皱褶也变得漂亮：“我与曼之同学，那年姬家大少爷归国举办派对，她拉着我去，就见到了你爸爸。”

    “哈哈，你俩一见钟情？”

    妈妈微笑。

    “真浪漫啊，”我向往的道：“我还没对谁一见钟情过呢。”

    “傻孩子。”

    “后来呢，后来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后来曼之未婚先孕，孩子是姬霄的，但姬霄却不肯娶她，老爷子大发雷霆，直到一年后，两人才举行婚礼。”

    “姬擎宇？”

    “嗯，过两年擎宙、擎月陆续出世了，我与你爸爸也结了婚，你与擎天是同年生的，还记得不？”

    “当然。”

    想到擎天，我心里不知怎么黯淡下去。

    他连着订婚、过年皆未出现，老爷子已经气得嚷嚷着要拿刀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在明白过来之前，我发现妈妈垂下了头。

    “妈妈？”

    她飞速抹了一下眼角，“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还没讲完呢！”

    “因为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讲错了。”

    妈妈有事瞒我。

    从最初她不要韩妈跟过来，现在又说不急着回去，我说：“那我在这儿找工作喽？”

    “好。”她应，又笑眯眯加句：“我在这儿牌搭子也多。”

    越发有问题。

    香港的冬季算不上冬季，中环那边香奈儿正在展出她的高级手工坊系列，皮草滚边的羊毛长大衣、刺绣保暖手筒包、金色蕾丝花纹装饰马靴……强开冷气不冷装冷，真是万丈闲情。我隔着橱窗一路逛来，转眼到了兰桂坊。

    镛记的溏心皮蛋是让人忘不了的美味，据说腌蛋的时间都要随季节调整，中文所谓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者也。

    到了大厅，服务生领我至一张小桌前坐下，我点了一碟腐乳、一碗白粥及两样小菜，当然少不了心心念念的皮蛋。

    服务生推荐来半只烧鹅，说镛记以烧鹅出名，我笑笑：“下次人多来吃。”他便也笑着张罗去了。

    边等边听座中人聊八卦，偶尔服务生不时插上两句。中国的餐桌文化真是与外国大不相同，人多不以嘈杂而引为热闹，何况终于可以不用再揣测日文，耳畔是久违的粤语。我笑着聆听，听说特首也常常来镛记吃饭啊？是的。清场吗？哪会呢。带保镖吗？带的，而且大家坐着一起吃。那真是亲民啊！说得是。

    正八得风生水起全民皆欢的时候，门外进来一老头，是那种老派生意人的道道儿，一件中式灰色对襟段褂，小立领，简简单单，却无比熨帖——哟，有人招呼，甘老板来了。

    老板姓甘，早年尚武，拳脚功夫了得，后来偃武修文，在报纸上写点小文章，墙上挂的那副“一砖腐乳无限爱，半碗白粥皆亲恩”即是他墨宝。

    他在我面前坐下，挂了笑：“小姐好久不见了。”

    “老板依然矍铄。”

    “不敢当。”

    我自读初中起认得他，彼时妈妈第一次带我上这儿吃饭，他对妈妈也是极尊敬的——老派人的风度有时很可爱，他对谁都很礼貌——他称妈妈为夫人，称我是小姐，混得熟了，我就说直接叫我名字得啦，可他总笑着摇头。

    “小姐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吧。”他说。

    “嗯。”

    “过冬的话，还是可以多回港住住的，不冷。”

    “是呀，这次我们就迟点回日本去。”

    “夫人在东瀛是否住得习惯？”

    我支颔，“虽然日本房子大，但……香港，当然是香港。”

    说完我俩哈哈大笑。

    “不过香港跟日本物价一样贵，”我接着说，“所以这段日子不能坐吃山空，等明天祭完爸爸后，我要开始找工作！”

    他眼里的笑意黯淡下来，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我甚至来不及抓清。

    “怎么啦？”哪儿说错了？

    “没有，”他轻轻吁口气，又恢复了平和：“真快，一晃眼……已经廿二年了。”

    阴历元月十一，天空不期然飘起了小雨，我和妈妈一身黑色，捧着含笑来到爸爸墓前。

    默默放了花朵和水果，我们静伫了一会，我怔怔望着墓碑上瓷烤的相片，目光下移，滑过爸爸的名字，生卒年月，在冰冷的尘封的大理石板块下，是他的骨灰。

    墓是双墓，也就是说，在他旁边的另一块大理石板盖下，以后，妈妈也……

    今朝是活生生的人，不知何日化成齑粉。

    我上前一步，握住妈妈的手。

    细细的雨晕湿了她的发，她一同看着墓碑，和小时候一样，揽住我肩膀。

    “二十二年了……”她似乎恍然地。

    而我，为着相同的这句，心漏跳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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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开始工作

﻿铭基设计。

    我再次看了看自己，嗯，一切妥当，衣饰整洁，头发盘髻，资料也带好了，于是推开应聘室的门。天，坐了大约一百多号，有的正窃窃私语，有的垂头静坐，还有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再转开眼。

    找位置时费了点事，坐下之后，我开始研究起每个人的表情来。

    “嗨，”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可以坐你旁边吗？”

    我抬头，一个短发女郎正朝我笑。

    “请。”

    “我叫琳达，你呢？”

    “穿云。”

    “好美的名字，把云朵穿在身上！”她灿然的笑着：“你也是来应聘的？”

    “嗯。”

    “你刚才好勇敢。”

    “勇敢？”我挑眉，不解她为何这么说。

    “唉呀，就是刚才你叫你对面那个大叔让座的事啦！”她凑近来小声道。

    “哦。”我明白了。

    刚才进来时座位全给坐满了，只有对面一个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凶霸霸的男人一人占了四个位子：屁股下两个，双脚则搭在我们现在坐的双人椅上。于是我麻烦他让出一把来，顺便告诉他他西装上的标签还没摘。那男人开始还瞪着我，后来听到我说标签未取之后——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脸可疑的红了一下，想扯，却由于方向不对没扯下来。于是我大发慈悲借他一把瑞士军刀，才解了围。

    “你不知道，这里所有人宁愿坐得挤一点也没人敢跟他要这位子，他看起来好凶哦！”琳达吐吐舌。

    “只是一个座位而已。”我笑。

    “你是哪个设计专业？”

    “嗯……大学时读的并不是设计。”

    “不是设计？这可是铭基耶，虽然只是招小小的设计师助理，但不是专业你也敢来？”

    “我修了设计的双学位。”

    “这样……”她歪着头，“要是能进铭基，我做梦也要笑开花了。”

    我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像有点转不过弯来：“你——问我为什么？你你你你你——难道你不是冲着‘铭基’这块牌子来的吗？”

    我说：“我在报上看见它的招聘广告，所以来了。”

    “我的天！这是铭基，大名鼎鼎的铭基！”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我道：“这家公司工资很高？福利很好？休假很多？”

    她说：“你是不是香港人？”

    我说：“最近几年待在国外。”

    她长叹一声：“那你也该先了解了解。”

    我说：“昨天才看到，我妈听我要找工作，忙着把我拉去买衣服买包，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了。”

    她打量一圈：“雅格斯丹纯手工外套，皮包是迪奥的，啧啧，不错。”

    “你的LV也很漂亮。”

    “谢谢，”她笑眯眯：“我喜欢你。呐，听着，铭基是业内一流的，包括建筑、室内、规划、可持续设计等等，客户多是蛮声国际的大公司，当然也跟政府合作。现在正填海造的外岛你总该知道吧？”

    我别无选择的点头。

    “岛上的影剧院项目就是铭基夺标，据说该项目从最初设想到开工已有六年时间，投资一点五亿港币，在岛屿中心海滨区将建造一座双屏幕影院、咖啡吧及录音室等等，知道他们为什么招人了吧？”

    “因为开工了。”

    “宾果！”

    “但是，设计图纸应该已经完成了。”

    “现场总是要跑的。”

    “我明白了，我们原来来打杂。”

    她笑得前仰后合：“先进去再说。”

    “说得也对。”

    “54号，琳达。”正说着，里面的门打开，出来一位套装的小姐。

    “穿云，我先去喽。”应一声后，琳达站起来。

    “加油。”

    十来分钟后她出来，看得出挺顺利，但她没有立刻就走，硬说要等我，我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在她坚持下也没有办法，最后等轮到我并结束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说。

    “好呀。”

    她开着一辆红色小小的车子，我是打的来的，刚出车库，她突然尖叫起来：“哇，瞧！”

    头顶上方旋转着激光射灯打上夜空光芒闪烁的押花字，“LV！”

    大厦前头的广场人山人海，路这边已经被安全带拦开，肤色各异的保安手持对讲一脸严肃犹如奥斯卡现场；路那头则是看热闹的人群，踮起脚尖争先恐后观望对面LV专店门前红地毯上各路明星走过的身影。

    琳达手指着巨幅海报：“今日是周年店庆，哦，我怎么一点没注意！走，瞧瞧去！”

    她熄了火，我望着从旁边经过的个个香汗淋漓的女人们，“……还是算了吧。”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我：“我们时间正好，剪彩正要开始呀！”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车倒回去，拉我下来往前冲，我注意到众女士几乎无一例外人手挽一LV，我背的迪奥，这是不是有点儿找抽？

    “完了，需要请柬。”冲至门前，门前有严密安检，每个入门者皆持白色精美纸卡，琳达伸长脖子，捶胸顿足。

    这时红地毯上迎来了压轴者，全场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琳达的视线一直粘在门内，此番也不由讶异：“是谁？”

    闪光灯此起彼伏，她不敢置信：“他们把她请来了，真的请来了？”

    珠灰色晚装，名贵钻饰，标志性紫眸，从车上下来的无疑正是LV本季花天价请来的代言——英格丽索普，也是海报上令人屏息的美人。

    记者和影迷们疯狂涌上去，保安们竭力拦回来，我们身处其中，鼻尖冒汗。

    大美人优雅地向众人挥手。

    耳边尖叫不断。

    我决定撤，可是越想往后却反而被人潮越推得向前，就在英格丽经过的那一霎那，我与她视线相接。

    多么迷人的眸子，多么像小姬——不对，应该是小姬多像她啊，这双曾被杂志评为“世界上最令人魅惑”的瞳眸。

    她朝我微微一笑，我怀疑自己花了眼——不是有种说法，最高明的演员能看着很多人，却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独独注视——更何况，我虽认得她，她却恐怕从不知我之存在。

    散了场，厅内开始正式的剪彩仪式，琳达犹不肯离开。这时一保镖打扮状洋人朝我走来：“请问可是叶穿云叶小姐？”

    “是。”

    琳达警戒地道：“你是谁？”

    “请跟我来。”他非常有礼。

    我问：“总要知道贵主是谁。”

    他笑一笑：“索普小姐。”

    “耶？”琳达瞪大眼。

    穿过大厅的时候，琳达两眼放光，我此刻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LV控，因此道：“你去柜台转转吧，等会我回头找你。”

    她说她也想看大明星，结果保镖在一旁道：“索普小姐只见叶小姐一个人。”于是琳达悻悻地投入狂购人群，而我尾随保镖上到三层。

    推开厚重的木橡门，入目一片华丽的深紫色。据说英格丽最爱的颜色便是深紫，想来厂家是颇费了一番工夫的。

    脚下铺着雪白长毛地毯，我左看右看，不舍踩脏，便立在门前，对化妆台前的女子道：“索普小姐。”

    她正吸烟，细细长长的过滤咀香烟，懒洋洋转过身来，右肘后倚在台子上，很有点英伦风情。

    “你来了。”她说。

    我啼笑皆非，不过她的中文说得不错。

    “是的。”因此答。

    “坐吧，”她指指复古大沙发：“茶，或者咖啡？”

    “不用客气。”

    她笑起来，也真不客气，把烟夹在手里，朝我看了一圈。

    我也看她。我一直认为洋女最好看的时节是十七八，过了这段，皮肤日渐粗糙，再登样的相貌也禁不住细瞧。英格丽应该三十了吧，就我这距离，她还是好看的，而且，也有气质。

    “索普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她又笑，似乎在想什么，有些漫不经心道：“你是否觉得我奇怪？”

    “是，毕竟我们算陌生人。”

    她点了点烟灰，不作声。

    我按兵不动。

    “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你，”往后一仰，注视着空中缭绕的轻烟，她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惜……太晚了。”

    我不知她说啥，我俩唯一的交集点是小姬，莫非她想说这个？

    可她却问：“你有男朋友吗？”

    我笑着反问：“索普小姐你呢？”

    她一怔，也笑了，把烟在烟灰缸中摁灭：“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大概有点明白了。”

    我不明白，耐着性子：“索普小姐找我——”

    她起身朝我走来，袅袅婷婷：“亲爱的，我们来玩真心话的游戏。”

    “呵，如果换个职业，也许我对索普小姐的真心话感兴趣。”

    “是么，”她轻轻坐下：“其实老早之前，我们就该认识了。”

    或许。

    “与姬结婚三年，虽则常住英国，但每逢农历新年，我们总会拜见老太爷与夫人，你们应该也是吧，你们一家——但我们从未碰过。”

    “缘分未到。”

    “倒是从费耶口中听提过你几次，你们那时读一所中学？”

    “嗯。”

    “这个是你吧。”她拿出手机，点出资料，递给我。

    一张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并不很清晰。但无疑片中那一身制服擎伞侧面的的确是少年时代的我——谁拍的，本人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她凑过头来：“你当时在等人。”

    嗯，还下好大的雨。

    “不记得了？看，从近处的框架来看，似乎就在怡园。”

    “啊，是那次！”我想起，“擎天这小子明明答应了我去联谊，结果半途打电话说被老爷子禁足，对方女生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把他拖去，就跑到他们家窗下来等。对，就是那次，哎，当时那暴雨下得，跟倒豆子似的。”

    “你等了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吧，又冷又湿，双脚球鞋浇了个透，差不多快放弃了。”

    “为什么不进屋呢？”

    “老爷子正发脾气啊，所以我们只有等他发完脾气再悄悄溜走……但是，这相片到底谁照的？”

    “某人。”

    我不知该气该笑：“相片自哪里得来。”很明显，底本是原件，她不过用手机翻拍。

    她嘘声：“你可以猜。”

    如她所说，近景是姬家大宅怡园特有的白色窗棂，是谁，当时我在窗外，他在窗内？

    总不会是擎天，他不会做这种无聊事，咳，做了也不会不告诉我。

    “用不着猜了，只是一张照片而已，”我把手机还给她，“你不会就为了这个找我？”

    “我想看看你。”

    嗨，真够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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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铭基设计

﻿不久接到了录用电话。

    新上班的大厦一共有四十层，铭基占了其中十二层。第一天和新同事办完入职手续，行政部的克劳蒂叫一个名唤莉莉的女孩子领我们参观，女孩子穿着一步裙，装扮得很靓丽。

    “第二十三层是展厅——”她说。

    “哇，整个一层都搞展览？”

    “是的。”

    “一定很棒吧？”这是我们十个新人中叫凯文的男生，大学刚毕业，我们所有人中最小的，状态很热血。

    琳达挽着我笑。

    此次录取的十人中仅有三名女性，我，琳达，再就是另一个叫罗莲的女孩子。

    莉莉瞟了凯文一眼，继续：“第二十四至第三十二层办公——”

    “我们事业部在第几层？”

    “三十、三一、三二都是。”

    “吓？”

    “事业部划很多组，你们是景观、工程，还是——”

    凯文抢答：“我们是建筑。”

    “那你们在三十二。三三是老板的地盘，三四是餐厅，记住，餐厅是分级的，新进员工在C厅。”

    C厅？分级是什么意思？

    但莉莉显得很忙，在三十二层遇到我们未来的同事后，她如释重负般把我们交付出去，约克耸耸肩，抓下搁在耳朵后的木质铅笔，搔搔满头卷发：“走，带你们去见老史。”

    老史是建筑设计组的组长，换句话说，我们这群人将来的顶头上司。

    “哦，新来的？对对，欢迎欢迎，约克，就放你们组，你们组不是缺人吗？”

    约克道：“可是简不在……”

    “外岛项目后续她已经差不多都交给你了吧，约克，你也该撑起大局来。”

    “但是头儿，我不适合——”

    “你想做什么差他们做就行了，有什么适合不适合？”

    约克玩着手中的铅笔：“头儿——”

    老史大手一挥，“你们先出去。”

    我们退下，十个人呆在门外不知干什么，队伍有点庞大，引得来往的人频频侧目。

    两个洋人端着咖啡从面前经过，前边的金发碧眼儿突然站住，朝我们道：“你们就是新进人员？”

    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他何方神圣，后边棕发的开口：“康，他们不认识你呢。”

    金发碧眼儿笑：“我叫康斯坦丁，同属建筑设计组，以后可多联系。”

    琳达掩嘴呵呵：“是个帅哥。”

    凯文问：“您是职业设计师吧？”

    棕发哈了一声，康斯坦丁笑笑：“是的。”

    说完向我们微微颔首，手插在西装裤袋子里，走了过去。

    只听棕发追上前：“老史未免太偏心……”

    后面的我听不见了。

    大伙儿继续等。

    杜聿明——就是那个衣服牌子都不记得剪的大个子去隔烟室抽烟，琳达拉着我在一旁沙发上坐下，她也叫罗莲，罗莲矜持的点头。

    琳达悄悄说：“看来不好相处呢。”

    我笑。

    她从杂志架上翻一本杂志看，“哟哟，”指着封面朝我道：“英格丽索普！”

    “我看看！”凯文凑过来。

    琳达笑：“这么迫不及待。”

    “大美女呀！”凯文说。

    “穿云见过人家。”琳达朝我睞睞眼。

    “这种事就不要提了好不好。”我抱头，一律以错认否认。

    “真的吗？”凯文问。

    琳达道：“可人家指名道姓的。”

    “世上同名同姓的多得很。”

    琳达放过我，开始念里头专访：“……英格丽说此番来港将盘桓数日，据悉是为了——喂喂，凯文，你过去点。”

    她一推，凯文歪到另一头去了，罗莲赶紧用杂志一挡。

    “不好意思。”凯文连忙道歉。

    罗莲皱着眉摇头，琳达咯咯笑，凯文坐直后有些尴尬，找话题：“你也看杂志呀？”

    罗莲没理他。

    凯文瞄一眼，“啊，这是去年在欧洲建筑Mies van der Rohe Award上颇引人注目的一项设计，让人耳目一新，是吗？”

    “是什么？”琳达问。

    “椰壳餐厅，完全建在一棵红杉树上，”凯文答：“你过来看。”

    “那不就一个树屋而已……”琳达不以为然，探头。

    “哗！”

    凯文道：“漂亮吧？像结在树上的椰果，没有墙壁，特别是晚上，你看这灯光打上去……”

    罗莲幽幽道：“听说是才二十四岁的女设计师，却已获得权威奖项肯定。”

    琳达道：“叫什么名字？”

    “署名CY，背景资料少得可怜，据说是华裔。”

    “喂喂喂，出来了出来了！”谁叫。

    门开，大家集体立正。

    约克的蓬蓬头出现，示意我们跟他走，看来老史已说服他。

    “你们先坐这儿吧，”他左右看看，一个同事经过，他像抓到救星：“雪莉姐！”

    约摸四十左右的女士转头，扶一扶金丝眼镜：“唔？”

    “雪莉姐，这些人是新进，你看先安排做什么。”

    “你手下？”叫雪莉的仅仅瞅我们一眼，侧头跟他讲话。

    “不，等简回来最后定夺。”

    咦，我想，上头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这人倒是偏偏不爱出头。

    “雪莉姐是老员工，你们听她安排。”约克对我们说完就走了。

    “是，雪莉姐好！”

    雪莉问：“公司简章拿到没有？”

    我们毕恭毕敬答：“拿了。”

    “部门规定呢？”

    “看了。”

    “上下班时间要遵守，工作服装也有规定——”

    琳达附耳：“好似小学训导主任——”

    “你！”雪莉忽然指住她。

    “我？”

    “对，就是你，你看看你，身为职业女性，穿的什么奇怪裤子，裤脚肥大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未免邋遢。”

    “但是这是今年最流行的——”

    雪莉打量她，像琳达干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这么失礼，大家从她的眼神中可以毫不费力的读出。

    琳达脸一点一点红了。

    雪莉口气严厉：“如果你进的是服装设计公司，那再怎么奇装异服，我也不会多发表半点意见。”

    “是。”琳达只好应。

    “下次记得。”

    “是。”

    “你们很幸运分到简这组，外岛前期刚刚完成，我们忙得人仰马翻，你们要努力做事，知道吗？”

    凯文鼓起勇气：“简是我们的头儿？”

    雪莉又扶一扶眼镜，“当然，她是老史手下大将，一周前刚带着小团队飞往斯德哥尔摩进行核掩体改建。”

    “核掩体？”凯文惊叹。

    雪莉对他倒还有点耐性：“没你想的那么神秘，如今冷战远去，瑞典核威胁早已解除，以前留下的核掩体要么废弃，要么重建。”

    凯文忍不住吹声口哨：“核掩体少说深入地下二三十米，哪家那么酷，想到改建它？”

    “瑞典最大网络供应商，改建后打算作为数据中心，算是形象工程，所以请专门团队。”她到电脑后坐下，“好了，姑娘小伙子们，你们到各自位置上坐好，打开电脑上公司网站，我待会儿把你们各自的任务发给你们。”

    接着的一阵日子累得似只鬼，我们这群人陪着各方到外岛工地跑上跑下，景观视线、材料感觉、色泽光线，落影遮散性的关系……

    每一个细节。

    小翼打电话来时正值周末，我躺在床上酣梦正甜，明明手机已经关机，早知道索性座机的电话线也一起拔掉。

    把覆盖住脑袋的枕头甩开，我叹口气：“喂？”

    “姐，你们都在干嘛，一个个电话不接，失踪了似的。”他像放下好大心。

    “嗯？妈妈也不在吗？”

    “老姐，你还问我，不是你们俩在一起？”

    “嘿嘿，我还没起来，她可能没听到电话响。”

    “我打的她手机——你还没起来？咱们时差才一个钟头，我这儿都已经正午了！”

    “是吗？”我抓抓头发，不好意思，窗帘早被我厚厚实实拉起。

    “你做贼去啦？”

    “唉，甭提了，找了份工作，简直是卖命——”

    “你找工作，找什么工作？”

    我盘起腿：“符合我兴趣爱好的工作呗。”

    “你怎么找起工作来了，祭拜完应该回来才对吧。”

    “唔……妈妈似乎打算住长一点。”

    “什么！”

    我把电话拉离耳朵：“日本的冬天冷死了，你就当我们度假咯。”

    “可是，可是爸爸不知道哇！”

    “不会吧，妈妈没跟继父说？”

    “没有，他昨天还问我你们行程来着，所以我狂打电话，从昨晚打到现在，你们没一个听，急得我差点直接飞过来。”

    “安啦安啦，小操心鬼，”下床趿拖鞋：“我去看她在不在，让她跟你讲。”

    “妈，妈——”

    推开门，光线明亮，我略遮了遮眼。

    没人回答。

    出去了？

    打她手机，嘟嘟嘟响，关机。

    “哎，她不在，怕是买菜还是干什么去了，等她回来我让她找你。”我对小翼讲。

    他又唠叨了一堆才挂上电话。

    找把梳子梳头发，束好，刷牙洗脸，烤片面包吃，对，打电话给方家。

    “喂，方先生？”

    “你好，我是。你是——”电话里的声音似乎有些拘谨。

    “我是叶穿云，咱们在伦敦碰到过的？”

    “哦，叶小姐，”熟络多了，“难为你还记得我们。”

    我笑：“我答应过小袭予到了香港要来看她，大家都还好吧？”

    “还好。”

    “这阵子比较忙，方不方便告诉我你们的地址，有空来探望你们。”

    “真是太费心了。”

    “不嫌我叨扰就好。”

    记下他们家住址，刚开机的手机又响，匆匆接起：“喂？”

    “不好了不好了，”是琳达，“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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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擎天出现（上）

﻿影院最宽一层跨度大梁上部主筋应有十八根，结果只安了十五根，幸而在钢筋绑扎浇砼之前在现场被发现，提了出来。

    老史在室内训足约克一小时，雪莉朝我们道：“看什么看，专心工作！”

    琳达吐吐舌。

    另几位设计师也进了去，开门的缝隙间听到老史在吼：“图纸上谁签的字，校对，审核，审定！”

    下午他被事业部经理召见，毕竟纸包不住火。

    “不知道最后会不会闹到三十三楼去？”

    大伙儿挤在茶水间聊天，琳达道。

    “幸好的幸好，最后发现了，杜，这回你可立了大功。”凯文拍拍杜聿明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漏了三根？”

    杜聿明就是那个现场发现人员，他说：“我研究过图纸。”

    “真是佩服，图纸有那么多张！”

    “对呀，”琳达道：“哪抽得出时间研究哇，每天跑得累都累死。”

    杜聿明笑笑。

    琳达又说：“照这么看，要怪就怪施工的建筑公司，关约克什么事？”

    罗莲不知何时站到门口：“建筑公司说他们就是按设计图纸做的。”

    “啊？”我们齐齐张口。

    “让一让。”一头棕发的菲力走了进来，眉毛一皱，“你们都挤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同声：“喝茶。”

    他泡了咖啡，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道：“严重的质量事故——啧啧，黄人就是靠不住。”

    说得我们都瞪他。

    他视若无睹：“早说了该让康来负责这个项目，唔，今天的咖啡不错。”

    说罢朝我们得意的举一举杯，出去了。

    “什么呀，黄毛后边一个小跟班而已！”琳达啐了一口。

    凯文道：“看来康斯坦丁和简似乎有矛盾。”

    罗莲说：“同为老史左膀右臂。”

    “这么说来，咱们还没见过咱们组长哩——”琳达道：“耶，你们快看！”

    电梯门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琳达瞪大眼：“那是谁？这么一身，非得被雪莉训个半死。”

    粗布衣裤，戴鸭舌头帽子，风尘仆仆，竟还是个女郎。

    她进了那间用玻璃隔起来的小小办公间，雪莉一见，手中电话立马挂下，扶扶眼镜，跟了进去。

    “莫非是——”

    办公室里传出声音，抑扬顿挫：

    “一杯黑咖啡。行了雪莉，我知道你又要念叨了，但我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直奔工地，现在很累没时间听，明白了吗？”

    果真是简！

    简是女强人，这点不多久被毋庸置疑的证明。虽然约克最终被迫和我们同在C厅吃饭，但这比起职业简历上有污点来已经算好太多——我们知道这是简力争得来的，她和老史在房间里争论，同事业部经理也敢讲，就差没直接去找三十三楼的大老板——

    约克是我的副手，他的原始设计并没有错。她说。

    那么，建筑公司拿到的图纸又是怎么回事，上面确实有他的签名，审核不严，一样是错。事业部经理答。

    传递中途出了问题。

    那你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

    是啊，问题出在哪儿呢——我们集体望天。

    “总之最后补救成功，约克也没走，我们就别想这么多了。”凯文乐观地道。

    罗莲说：“想管也管不了。”

    琳达道：“难道公司出了内鬼？”

    我说：“内耗吧？”

    “那么‘狗不理’呢？”杜聿明哂道。

    他说的是昨天开小组会议时最后提及的一起廉价房项目，由政府出资，使用对象主要为低收入家庭和年轻夫妇。虽政府扛鼎，但由于现在提倡开源节流，所拨款项并不多，兼之又是普通的公寓住宅，不像别墅等可以高自由度发挥，所以虽然老史交待下来，却根本没人愿接它，还得了个外号，“狗不理”。

    “简是为了约克忙得焦头烂额，那个菲力又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说我们抢他们项目，真正有事做了，他又嫌东嫌西。”

    琳达说：“我看康斯坦丁还好。”

    凯文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

    “简说大家都可以参与，”凯文转移话题：“特别是我们这帮新人，你们谁有兴趣？”

    琳达修着指甲。

    罗莲不作声。

    凯文看向杜聿明，他说：“我已经看过资料了。”

    “啊？”

    杜聿明耸耸肩：“钱少，要求多，菲力他们是老油条，所以——”

    我把相关文件翻出来，一纸盒子，“喂喂，人手一份哈！”

    似乎连他们也不感兴趣。

    琳达说：“我还是等以后再发挥好了。”

    “那，罗莲——”

    “你放那儿吧。”她没有伸手。

    凯文说：“穿云，我们现在没空看的。再说，这种建筑，做好了也得不到名气。”

    我找个袋子装满一袋：“白天没空看就晚上带回家看，至于名气——那是见仁见智的一件事。”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大家连忙起立：“简。”

    “我要去洲际酒店，”她说，“哪位男士指条近点的路？”

    凯文马上道：“上36号高速线，从西侧第三个出口出来，再往前行五六十公里即可看到维多利亚港。”

    简说：“这样讲我永远也到不了。”

    大伙儿为她的幽默感笑出来。

    我说：“沿着公司前面大路驶到底，在银行旁边左转至新世界中心，靠着海走就是。”

    “干脆你跟我一起走。”她朝我道，“对了，你叫——”

    “叶穿云。”

    “好，你收拾一下。”

    我不敢有异议。

    “已经三点多，待会儿我们就不回来了，你不是想把资料带回去看？”她说。

    “哦，好的。”

    我抱着东西随她出门，到了停车场，哇，两个人都怔住。

    车子怎么回事？

    左边的灯全坏了，撞得不成样子，简捂着嘴绕一圈，先是惊讶，继而愤怒。

    可是光天白日之下，鬼影都不见一个，找谁去呢。

    “算了，上车吧。”

    我点点头，只能寄予同情。她系好安全带，又突然不甘心似的，打开门再去看那盏灯。

    “你的车？”半地里冒出一个声音来。

    她转身，我转头，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头发半长，英俊面孔，简显然一楞：“是。”

    他笑笑：“我撞坏了你的车。”

    “是你？”

    “对。”

    简又意外，本以为事主早逃之夭夭，结果却出乎意料。

    “那么——”一向利索的她，居然开始犹豫。

    “你该要求我赔偿。”男人还是笑。

    “OK。”

    他脱下跑车手套，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姓姬。”

    简与他握一握：“我叫简。”

    “对不起，实在是没注意，擦到了你。”

    简问：“那你的车——”

    “那儿。”他用手一指。

    简看过去，倒抽口凉气，比她的车名贵得多的一台车子，不过右边也被擦去一大片漆。

    其实刚刚看那么漂亮的跑车手套她就该知道，更何况这男人态度那么潇洒。

    “先到附近的维修厂去吧，不介意我搭你的车？”

    “嗯。”

    不是吧，我在车中差点大叫，留下姓名地址电话就可以了，这么殷勤，姬擎天这小子是不是碰到美女就不放过？

    别进来别进来……

    但车门毫不留情的打开了，简像是才记起还有我这号人在车里，“啊，这是——”

    我钻出车门：“嗨。”

    “你们……认识？”简诧异。

    擎天扬扬眉，我简直佩服他，此刻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既没有老友相逢的喜悦，也不见尼斯过后的尴尬：“嗨，穿云。”

    枉我做半天自我建设。

    自动把前排的位置然给他俩，我抱着资料坐到后面。

    “简小姐在这里上班？”他问。

    “是的，叫我简就好。”

    “要出去办事？”

    “哦，没事，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他们在前座有说有笑，我像隔在外边。

    也许是我多心了，见色忘友嘛，正常。再说，要是擎天真提起之前那事……不会不会，他那么聪明的人，尼斯的事……算过了吧？

    到车厂交了车，擎天跟老板交代完，走过来对简道：“害你几天没车用了。”

    “没关系。”

    她完全消了火气。

    “我帮你叫部车回家。”

    “不必，我自己理会得。”

    “我送你。”

    顺便把人家地址弄到手？

    老土。

    可简没有拒绝，“但是叶小姐——”

    “不不不，我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可不要再当一路电灯泡，她看我的目光已经开始探究我和擎天所谓的“朋友关系”是何种关系了，女人间某些微妙我还是懂的。

    擎天不响，看一眼我。

    我扬手跟他们说再见。

    回到家把那一大叠资料整理整理，从第一份抽出开始看。

    纲要刚刚看毕，门外传来声响，我猜是不是妈忘了带钥匙，赶紧去开门。才开了条缝，听见妈妈在门外道：“你就不要进去了。”

    咦？

    回答声略略苍老，是个男的：“你真的决定了？”

    “是。”

    “夫人，要三思而后行。”

    “甘老板，当年的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还是你也——”

    “夫人……”

    “既然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夫人！”

    叹了口气。“地图册为什么出现在御宫家，说实话，我亦吃惊，但细想之下，很多曾经不明白的事便明白了……夫人，不要再管，这是忠告。”

    “……飞英之死确实另有隐情是不是？我是他妻子，这世上除出我与穿云，他再没有亲人，我不管谁管？”

    “夫人既提到小姐，那也该为小姐考虑，小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到现在，何必扯出前事牵连她。”

    “不，皆因她已长到这么大，会思考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所以我才开始。我的女儿，不是承受不起风雨的温室中花朵，我瞎了眼没关系，但她不能由于我的错而一辈子蒙在鼓里，认贼作父！”

    我骇然。

    “夫人对御宫家——”

    “不瞒你说，回国之前我已经见过修田，你们现在应该也还联系吧？”

    “……是的。”

    “前面我并不知情，也是去日本泡温泉之后，才得知他如今已是鼎鼎大名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加贺屋的社长，你看你们，个个出来，行行状元。”

    “夫人过誉。”

    “他提到几点，比如，飞英死前的一段时间，曾调查过某些事？”

    “……”

    “他说你是飞英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你还不肯讲，那我不知道再去找谁。”

    “好，那我问夫人，假设现在御宫家现在要求夫人马上回日本，夫人回是不回？”

    “不回。”

    “即使御宫式钧本人来请？”

    “是的。”

    “哪怕是御宫翼？”

    “不关小翼的事。”

    “他会哀求你。”

    “……不。”

    “倘使姬老太爷亲自下命令呢？”

    “……”

    “夫人，这事牵连极广——”

    “果然和老爷子有关系对不对？”妈妈截断了话，低低笑两声，猛然捂住了脸。

    我不知是进是退。

    “一切尚未定论。但是夫人，何必朝后看呢，物是人非，死者已矣，而你，也早已有了新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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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擎天出现（下）

﻿组里风传女强人恋爱了。

    琳达在C厅告诉我的时候，两眼放光：“八九不离十，我在茶水间里听到她打电话，约好和对方一起出海。”

    我拨着盘子里的鸡蛋，煎得好老。

    “又听说对方送她玫瑰花，一只花篮要双臂环抱才围得住，我的天！这年头谁还有心这样大手笔。”

    不知B厅的煎得怎么样。

    莉莉第一天对我们讲的餐厅分级，我们不多久就领会了：整个公司员工分成三级，采取不同的就餐制度。最高一级是老板、经理，他们在装修豪华气氛超好的A厅里吃饭；接下来是各部门组长、设计师，他们上B厅；C厅是我们这些普通职员，自然也是人数最为庞大的一级。

    琳达很会收集各个渠道的消息，不多久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我谁谁谁怎么样，多是B厅八卦，譬如哪个听说是个废柴居然也会做组长，哪个又只会拍马屁云云，反正都是草包，我听了当佐餐笑料。

    “不过似乎对方比她小，说实话，简也三十了，别看她表面那样，说不定恨嫁得很，只是千万别最后挑中个白相人！”

    我说：“你不是说人家送她花很大手笔？”

    “哎，追求阶段嘛，小白脸最会干这种事了。”

    “姐姐们，让我搭个座？”

    “凯文？”琳达看向来人。

    “请。”我说。

    “谢谢。”小伙子端着盘子眉开眼笑的坐下。

    琳达凑过去，“喂喂，小子，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被哪个的长指甲刮破了？”

    凯文面色一红：“不过剃下巴时不小心弄到罢了。”

    我笑：“不错，那剃刀还是擦鲜艳蔻丹的，是不是？”

    琳达哈哈大笑，接着神秘的低声道：“说，你跟本市金融大王李氏是何关系？”

    耶？这个八卦我还没听过。

    凯文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切，你以为姐姐是白叫的啊。”琳达不无得意地。

    我侧目，身边真是卧虎藏龙，琳达是信息高手，看来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原来出自豪富之家。

    找工作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要不生活多么无聊。

    “家里人想让我子承父业，但我对投机一点兴趣没有……”凯文在诉苦。

    琳达道：“设计也是正业呀，再说，你们家现在的资财，不用你也可以躺着吃几辈子。”

    “钱总是赚不够的，”凯文摊摊手，“我们家不过是些小钱。”

    琳达一口茶没喷出：“小子，你们家是小钱，那我们还要不要活？”

    “可是，本市真正的大富是姬家才对啊。”

    “我的天，你去跟他们家比？”琳达撑额：“谁敢跟他们家比？天底下只得一家姬家！”

    凯文朝我挤挤眼。

    我笑：“是，他们得全港人民瞻仰，活似庙堂菩萨。”

    “正好，”凯文一拍掌：“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身份，明晚有个宴会，当我的女伴如何？”

    “哦？”

    我笑：“那位给你剃下巴的女友呢？”

    “对呀，”琳达道：“我们可不想也来这么一道。”

    凯文苦笑：“两位饶了我。”

    琳达俏皮的道：“你一个约我们两？未免艳福不浅。”

    我说：“我就不去了。”

    “哎，穿云，先听听他说是什么样的宴会嘛。”

    凯文忙点头：“是极正式的宴会，由家父举行，邀请一位金融界的要人。”

    “谁？”

    “不知道，我没问，反正没兴趣，强压下来的。”

    “我看，”琳达喝口红茶：“准是一堆老头子，铁定没意思的那种。”

    “是啊，我也讨厌，他们说的我又听不懂，不过还可以跳舞。”

    哦，跳舞，我确定自己已经老了。

    “由金融大王举行的宴会，怎么样也是本城大事，呀，那我不是要准备礼服？”

    呵呵，琳达动心了。

    名流达贵，上层社会，不是人人可以抗拒的事。

    凯文朝我笑：“那么你——”

    我摆手：“多谢，明晚不空，不能相陪，你们男俊女俏，正好一对。”

    第二天下午琳达请假，准是去美容院做头发，凑巧的是，简也不见人影。

    第三天刚到公司，琳达一阵风把我拉到茶水间：“穿云，穿云！”

    “怎么啦，这么激动？”

    她喝下一大口水：“不激动不行，你猜我昨天遇见谁了？”

    “耶，难道那种地方还有熟人。”

    “宾果！简！”

    “咦？”

    “没想到吧，平日里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昨晚可真是小鸟依人差点惊得我都不认识了！想她在公司都不怎么搭理我们，当时那态度好得呀，跟我招呼一点架子也没有。”

    我说：“公事之外么，总有另外一面，这不挺好？”

    “不对，她只是心情特好——哎，也是，捞到那么一个男朋友，谁心情会不好？我跟你说，最重要的是后一件，她真的有男朋友了，而且正是李氏邀的那位贵宾！”

    我怎么有点怪怪的感觉。

    “她交了大运，我收回白相人的混话，此位男伴，非但多金俊朗，并且地位尊贵，总之是——唉！千说万说，其实只要一句就好了，他姓姬！”

    姬擎天。

    “世上怎会有那样的男人，女人会为他争破头的！”

    我打个哈欠。

    “传说中的姬家啊，”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穿云，传说中的姬家啊！”

    我说：“好，好，我知道了。”

    “他怎么会看上简，我进入这家公司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有什么联系吗？

    “是不是该出去了，似乎有人叫我。”

    “是吗？”她捏着纸杯：“那你先出去吧。”

    我回头看一眼，她半低着头，俏丽的短发遮住了脸。

    我留意观察简，她确实容光焕发。

    老史走到她跟前：“简，罗马尼亚要建一个十万平方面积的塔——”

    “你知道我最厌坐十二小时飞机。”

    老史讶道：“我并不知道，你以前从未说过。”

    “你现在知道了。”

    “但这个项目——”

    “非常重要？老史，每一个项目都重要，但并不是每一个项目都非我不可。”

    老史凝视她半晌：“看来是真的。”

    她一笑：“你可以祝福我。”

    “疯了，为了他，你一刻也不愿意离开香港。”

    说话间有人上来请简签收邮件。

    “是什么？”同事们交头接耳，注意那薄薄的牛皮纸包。

    简用裁纸刀裁开，老史首先瞠目：“莫非是……莫非是……”

    能让他连说两个莫非是的东西也不多，雪莉离得最近，使劲扶一扶眼镜：“包豪斯？”

    老史语调颤抖：“格罗皮乌斯手迹！”

    学设计的人没有不知道包豪斯，知道包豪斯的没有不知道格罗皮乌斯。

    大师的手迹静静帧在黑色相框里，呵，多么别致独特的礼物，哪个女人挡得住这样的攻势？

    老史伸出拇指：“高手。”

    下班直接回家，沿着小区外延转一圈，奶酪、苹果、火龙果、榴莲……一下子就满手东西，经过卖花的小店，看到大大小小的盆栽，见着含笑，小朵小朵的白花，忍不住蹲下。

    “买一盆吧。”店内小男孩出来，他是老板娘的儿子，是个小机灵鬼。

    我瞧瞧满手的东西，“太重啦，下次再来。”

    他跟没听见似，拿来一只袋子。

    我说：“今天真不买了，提不动。”

    “我可以送一下嘛。”

    哟喝，小绅士？我心一软，伸手去接，他趁我低身时候道：“大姐姐，你身后有个人在看你。”

    咦？

    我转身，“哪个？”

    “退到士多店里了。是不是坏人呀？”

    我接过袋子，付钱：“啊哈，我也不知道。谢啦。”

    接下来一段路特别注意，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许是小机灵鬼故意玩儿呢，我摇摇头，开门，脱鞋， “哇哇哇，累死人啦！”

    妈妈在侍弄盆栽，问我：“很累？”

    我到厨房放东西，捶腰捶背：“还好。”

    她笑，“要是真的很累就算了，妈妈要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妈——你知道，我是为了学点经验。”

    “瞧你这早出晚归的，哪哪，晚归了还要一个人窝在房里看那些工程图纸，一点点工资，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劲。”

    “早起有益健康。”

    “六点半也未免太早了些。”

    我开心了：“妈妈这么心疼我啊～～～”

    “我心疼你才知道。”她放下剪子，整整满意了，也进来厨房，系起围裙：“做了松鼠黄鱼，快去铺桌子。”

    “是！啊，我最喜欢你做的这道鱼了——”

    有人按门铃。

    “谁呀？”

    跑去开门，愣住。

    “是谁？”妈妈从厨房端了碟子出来，一看来人，动作慢下。

    “母亲大人。”

    黑色纯手工大衣搭在臂弯，我面前的男子微微躬身：“很抱歉，突然打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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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真守来访

﻿御宫真守的出现让那晚的松鼠黄鱼似乎失去了平日的美味。

    他的措辞用语跟往常一样客气，妈妈也很客气，然而客气的下面，是两个人谁也不肯退让的坚持。

    坚持的焦点在回不回日本。

    “我已经跟你父亲说得很清楚，要在这里住一阵子。”妈妈说。

    真守道：“母亲向来尊重父亲的意思。”

    妈妈将隔热手套摘下，左手翻到右手，右手又翻到左手。

    “我留在这儿有些私事。”

    “请您务必回去。”

    我说：“御宫本宅发生了什么事？”

    真守看我一眼，摇头。

    “那让妈妈在这儿散散心有什么不好。”

    真守无语，好半天才道：“请母亲大人回去。”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这可真够奇怪，有事就说，没事拉倒，干什么扭扭捏捏的。”

    再次沉寂了一会儿，他起身，重拿外套，“父亲会跟您联系。我下次再来。”

    对于最近发生的点点滴滴，我有心想问妈妈，但发现不知从何开口。为什么不回日本？这个问题好像已经问过；到底有什么事？她若愿意她早就说了……

    怀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第二天我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以致于没发现整个小组的气氛也怪怪的。

    琳达手持着马克杯倚到我桌前，悄声道：“简又喝回黑咖啡啦！”

    “诶？”一时没反应过来。

    琳达挤挤眼，扮个怪模样：“这阵子她不是改喝卡布奇诺，今天雪莉泡给她，结果给完整端了回来，呵呵呵~~~”

    这有什么好乐的。

    琳达却很来劲，“你说，是不是——嗯，那个了？”

    “哪个？”

    “哎，”她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跟她那位——吵架了呗！”

    我抻抻脑袋，“哪对拍拖不吵架。”

    “哎呀哎呀，你想想，昨天那位才送她那么让人艳羡的礼物，今天就这样了，能不惹人好奇吗？”

    我调侃：“你是等着看好戏是吧？”

    她喝一口热饮，深深点头：“就是。”

    她这样子我反而摸不准到底是八卦还是认真了，于是耸耸肩：“行了行了，赶快做事去吧，别被逮着正撞在枪口上。”

    “知道。”她笑眯眯，转身。

    我随口道：“还有，把你私藏的曼特宁给我一包，茶水间里咖啡没了。”

    “Sorry，今天没有曼特宁。”

    “咦，我看你桌子里不是很多？”

    “NoNoNo，”她摇了摇手指，“那东西太苦，我换卡布奇诺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

    “得得，你给我卡布奇诺也行，”哪来那么多名堂，我说，“提神就好。”

    快下班的时候简召开了小组会议，硬是拖延了一个小时才放人，散会后我们达成一致远离低气压，差点没抢电梯，到了停车场，还没明白什么事呢，就听凯文打了个唿哨。

    跑车车门朝天翘着，里面的人朝我们挥了挥手。

    琳达红唇微张：“姬——姬四少？”

    叮咚！

    又一轮电梯到了。

    所有人都朝它望去。

    果然是简。

    那个刚刚恢复成冷峻严厉的简。

    她见我们都望着她，顿了一下，及至看到那辆骚包的车子，看到那个人——

    可以说，脸色变幻得让人叹为观止。

    杜聿明率先咳嗽了一声，“我们先走吧。”

    “哦！”大伙纷纷仿如梦中惊醒，“对对，我们先走了。”

    我扯扯琳达，她说：“他在看我们。”

    这时姬擎天已经从跑车里出来，走向简。

    我说：“看吧。”

    “等等。”姬擎天出声。

    琳达惊讶的指指我：“你们——认识？”

    我对擎天道：“你不是来找简？”

    “不，穿云，我来找你。”

    “咦？”

    他笑笑，对简说了两句什么，简的脸色并不好，琳达诡秘地道：“他们在分手。”

    我无语。

    “也许从头到尾都是简一厢情愿，你想想，不过才跳了一次舞，送了点东西，说分手都——”

    我说：“简是认真的。”

    “钓金龟婿谁不认真。”琳达道：“对，还有你呢，你什么时候认识姬四少，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

    “真不够朋友啊——”

    “琳达——”

    “穿云。”擎天招手。

    简从我们身边直直走过去，嘴唇紧抿，颜色削白，却昂着头，高傲如女王。

    “上车。”

    我说：“你跟简说什么了？”

    他眨眨眼，一只手肘搁在跑车顶上：“穿云，这可不像你会问的事。”

    琳达插道：“你们分手啦？”

    擎天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我们只是朋友。”

    “看，我就说了。”琳达一点不掩盖她的喜悦。

    我觉得自己要忍耐，忍耐，简临走前剜我的那一眼，要把它当错觉。

    深深吸口气：“你这车坐不下，琳达，我们先走吧。”

    琳达却突然对擎天道：“你好，我是伊丽莎白的表妹，你不记得了？”

    这下换我吃惊，他们认识？

    “伊丽莎白——哦，”擎天重新打量她，“永龄的表妹？”

    何永龄是擎天的表姐，换言之，是他舅舅何钦之的女儿。何钦之与何曼之是孪生兄妹，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子名百龄，女名永龄，我以前读书时在姬家见过几次。

    这么说来，琳达合该身世不弱，为何跑来这么一家中等公司打工？唉，说不定人家也是历练，这年头早不兴大家闺秀养在深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改日有空请靓女喝茶，”擎天对琳达说，听琳达语气他们从前就该见过，不过四少显然没有印象，他一副送客的口吻：“你自己开车吗？”

    琳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看我一眼，我突然有种感觉，这感觉竟与简临去时那一眼的感觉是一样的！再眨眨眼，她已经在笑了：“好吧，看来你们两个有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拜拜。”

    “穿云？”她看着我。

    “呃？”

    “拜拜。”

    “拜拜。”

    她朝我们挥手，“四少，记得请我喝茶咯！”

    擎天笑着应是，她嘻嘻离开。

    “怎么了？”擎天看出我神游。

    “没有。”

    “上车。”

    “我有车。”

    他扶住车门的动作顿住，眼中翻滚着什么，我一时竟不敢细看。

    良久，他化了一声苦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呢，我不来找你，你永远不会来找我。”

    这话多熟，可是，尼斯之行是我伤害了他，在没有确定他原谅我之前，我怎么敢去找他？当然，这话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你从来不主动接近我们，穿云，你承认吧，你自卑。”

    什么呀！我一拳捶过去：“欠揍！”

    他哈哈大笑：“终于恢复了。”

    我再给他一记老拳，尼斯之事，由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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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狗不理（上）

﻿第二天要开“狗不理”的设计讨论，就是昨天下班会议时强调的内容，我因头天赶着把所有资料看完，结果起晚了，急急冲到办公室，还没放下公文包，琳达就过来拉人：“快快快。”

    “去哪儿？”

    她按下三十三层电梯：“你说呢？”

    “可是，不是只是一个低成本的集体住宅？”大老板会亲自过问？

    “哎呀，谁知道啊，也许为了政绩，或者面子工程，政府亲自派人来了！”

    我这才回想起刚才似乎确实没看到几个人，等跨进那超大会议室，哗，敢情都跑这儿来了。

    大老板乃洋人一枚，胖乎乎的，此刻已端坐最前方。本不过一小小组内讨论会，结果现在演变成政府代表、住房基金委员会、项目运营商一一发言，我扳着手指数数，起码要会议程序第五项才轮得到我们组，于是假装低头看文件，偷偷闭上眼睛补眠。

    “……没错，我们的定位并非高档，可是我们希望贵司明白，所谓的高档住宅只限于小部分富有的人，对大多数人而言，集体单元才是他们负担得起的，更何况，有些人甚至买不起房子！政府的职责是为公众服务，那么，在此基础上，希望贵司能有积极作为。”好一位义正词严的政府官员。

    “低造价很难有出彩的设计——”老史舌战群雄。

    “但夺标时你们已承诺过将会比其他竞争者提供更多可供销售的面积，预算部分也并无太大质疑。”这是项目运营商。

    基金委员会接道：“而且我们希望我们的用户能得到舒适感受及个性化之空间，而不是廉价材料和简易施工，一味粘贴、重复……”

    可怜的老史，我暗暗打个哈欠，一觉醒来已被轰成炮灰。

    “老史，你们的图纸呢？”事业部经理问。

    “这个——”老史支吾。

    统筹策划部经理笑：“已经一个月了，该不会拿不出来吧？”

    “老史？”我们部经理语气不是很妙了。

    老史头上见汗。

    琳达悄悄附耳：“听说统策部经理跟咱部经理是对头——”

    “今天大家好不容易都在这儿，你们谁来演说？”统策部经理步步紧追。

    本来呢，这种会议，各部门头头说两句打打酱油就混过去了，哪知今天天降大任于我部，具体到要出图纸作演说？有准备也就算了，换了外岛那项目，大把人抢破头争着上，可偏偏遇上所有人讥为的“狗不理”，再加上诸方要求，摆明了谁上谁死嘛。

    老史的目光向我们转来，所到处大家伙纷纷避开视线，只剩下两个人——简和我。简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咖啡，而我，我是碰上老史的目光才明白：他在找替罪羊！

    “咳咳！”琳达掩口，扯我衣袖。来不及了，老史已经出声：“叶小姐。”

    “是。”

    “你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自然不想过去。但他是我顶头上司，我不能违逆他。

    “这位是我们新进助理叶小姐，很有点才能，接下来由她演讲。”老史向众人宣布。

    “但是——”凯文张口，被老史眼风一扫，息了声。

    “组长，我——”

    “怎么？”气势压得不容人反抗。

    “哦哦，一个新人？”统策部经理明显嘲讽。

    我们部经理皱眉。

    “快去！”老史推我一把。

    好，我决定上去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陈情，但瞥到简，又莫名熄火：何必申怨，根本不会有人要听。

    慢慢踱到台前，底下各式目光交汇，大老板倒客气，朝我颔一颔首。

    “……在欧洲，由政府出资建设的廉价房常常是设计师们最乐于大展身手的地方……”

    统策部经理扑哧一笑，大概笑我马屁拍得太明显，我们部经理则哼了一声，老史一副土崩瓦解的模样。

    我顿一顿，整理思绪：“新锐的设计师会将最新研发的节能技术和设备用于廉房以试验其效能，因为这样的话，一来可发展新技术，二来，又能避免在成熟社区进行建筑实验引起的不良后果。”

    “你这是什么意思，”住房基金委员不客气地道：“倘万一失败，廉房就该当？”

    “回想一下现代主义的经典，很多不正是在低造价的基础上产生？同样的造价，也可以是天壤之别的设计——并不是廉房就无所谓，经费问题是一个永远存在的问题，但同时，这个问题也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智慧之门。”

    委员哈哈道：“听听，听听这话！”

    “让她说下去。”却是项目运营商。

    我投去感激一瞥：“每当提到‘低成本’，人们总近乎条件反射的联想到草率处理和粗糙细节，但我认为，在各方都已经确定的成本控制下，我们反复讨论，不是被动的削减开支，而是主动提升价值——只有大家将整个的目标认同为各自的目标，才能造就一个优秀方案无障碍的产生，才能让政府和基金获得相应社会效益，运营商得到合理商业利润，同时建筑师发挥自己的才华，而最终，业主得到一个良好住所。”

    “讲得好！”凯文用力点头。

    统策部经理摆摆手：“不要讲大话。”

    运营商道：“土建每方八千港币，共四模块四十二户单元，要在十数个月内完成，到后期恐怕相当紧张，威利，”他叫我们部经理：“一天一个公寓单元，嗯？”

    经理朝我咆哮：“拿计划出来！”

    “成稿目前没有——”

    底下一阵窃笑。

    “但是有草图。”我道。

    拿出昨夜手绘图纸，找出投影机，机子哗哗地响，图纸一帧一帧在上面闪过。

    “共四个模块，我的预想是设计成四个分开独立屋顶，相互通过玻璃天窗形成重叠的跌落关系，请看——”

    现在多用3D效果图，也不知政府代表基金委员项目运营商们能否理解。

    “因为资金问题，所以一个单元模块会被重复四次，但重复里面各处细节可以微妙不同。同时，由于资金又限制了土地，我们亦可争取立体空间，像窗户，我画成了外凸式，一来可丰富建筑本身的表面——”

    凯文插道：“对，配鲜艳的百叶窗来强调。”

    我笑着点头，“是的。二来，凸出的窗台可以被当作附加面积使用，扩大视觉上的空间感，也拓展了居住空间——”

    “叶小姐图纸画得上佳，”简突然道：“但是首先，那所谓的四个分开独立屋顶我就不赞同。”

    我与她隔着桌子对望。

    众人望着我们。

    她慢慢道：“如若将楼房的各种数据植入电脑，模拟出来，整片连续起伏的屋顶才最适合。”

    项目运营商疑惑地道：“但我觉得叶小姐的设计睇也行得？”

    老史站起来：“简是我们顶尖设计师，她说的肯定不错。”

    我还站在台上，但似乎已经没有站在台上的必要？

    “那么这个项目就由简来负责吧。”老史仿佛丢烫手山芋。

    简看我一眼，“对于我所说，也许叶小姐有她特别的想法。”

    我莞尔：“设计是展现个人特色的东西，我不是固执自我的狂热者，作为一个团队，重要的是在这样或那样的环境和条件中，逐渐靠近一个理想的状态，所以，客户的满意是最重要的。”

    “即使你画出来的东西全部被我否定？”

    我唯有苦笑。

    最后我成了狗不理项目中简的副手。

    刚进公司毫不起眼的普通员工当上鼎鼎有名的简的副手，并且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项目的第二负责人，所谓三级跳也不过如是，但是，没有意想中的荣光身罩，正相反，除了要应付简的处处刁难，更可怕的，是人际关系及流言蜚语。

    琳达已经很久没有邀我一起下班了；人人都说这个位置理所当然应该是约克的，这原本是他翻身的绝好机会；设计稿改了一次又一次；饭厅里谣言传得十分不堪；女同事们眼神暧昧。

    虽然告诫自己不要在意，然而精神还是颇受影响。幸而稿子最终完成，那天上午，简在右下角签署了她的名字，我恭恭敬敬万般感慨的捧起，卷入筒中，送去给老史。

    老史不在，我想了想，将图稿放下，上面留了张便笺。

    吃完午饭后，雪莉告诉我，图纸不见了。

    我急忙到简办公室，没人。又到老史门前，他与简俱在。

    “这是怎么回事？”老史问我。

    我还想问怎么回事呢。

    “光盘也一起在筒里了？”老史又问简。

    简点头。

    “那——”老史说：“有没有备份？”

    简和我一起摇头。

    老史叹气：“明天就要交样了！”他气愤愤问我：“说，你确认把东西放在了我桌上？”

    我点头：“想着你应该很快回来，就放正中间。”

    “你该亲手交给我，最少也该交代个人才是，你你你你你……怎么搞的！”

    我说：“可是我真的就搁那儿，会不会有清扫阿姨来过，收拾在哪儿了？”

    “不可能。”老史喃喃，左踱右踱了一回，还是吩咐人去问清扫阿姨。

    简说：“清扫人员一大早做事，在公司职员上班前已经干完活离开，不可能是他们。”

    派去的人回说没有，老史瞪了我一眼。

    我说：“那莫非是其他人来过——”

    “你这是在诬蔑员工私自偷拿东西么？”简说。

    我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弄清楚来龙去脉。

    可是现实情况是，我并没有权力做什么。

    “这是你的忽疏，你必须负起全责！”

    老史最后讲。

    我不怕负责任，但我不喜欢委委屈屈。

    不喜欢委委屈屈可以一走了之，但要走就要走得光明磊落，我更不喜欢黏黏乎乎。

    查成语字典，“甚嚣尘上”的解释为：人声喧嚷，尘土飞扬。原指军中正忙于准备的状态，后形容消息盛传，议论纷纷——我特别喜欢结尾一句——现多指反动言论十分嚣张。

    “穿云你有什么打算？”凯文瞅到间隙问我。

    其时我正树在老史办公门边做沉思状。

    统策部两名职员过来送文件，放下后等电梯，在那边以不高不低的语调聊天：

    “事业部这下可有好瞧的了，把政府都得罪了！”

    “你说这东西怎么光天白日下就不见了，难道长翅膀飞了？”咯咯咯的笑，“我看哪，管理得一团乱。”

    “受影响最大的应该是老史吧？”

    “我看是简。”

    “为什么？”

    “上头一层层追究下来，找到具体负责的还不就是她？”略略放低了声音：“何况以她那性子，平日里也得罪了不少人。”

    “可我听说是另一个职员在送的时候丢失不见的，简如果想推责任，也不是推不掉。”

    “啧啧，你没听说，说到另个职员，这里头的事更多着呢。”

    “哦，你是说那女的不敢负责吗？”

    “那算什么，她抢了简的男朋友——这算不算大新闻？”

    “为什么，两女争一男？”

    凯文要走过去，我眼疾手快扯住他。

    他不解的看向我，我笑，作为谈话中心的女主角，怎么也得听听又有什么新鲜事落在了本人头上。

    “听说前阵子有人追简，本来干柴烈火，半途却被这女的撬走了。”

    我真是十恶不赦。

    “那简不是恨死这下属？”

    “她提拔她当了她副手。”

    “有这样事？”

    “不过有人不识好人心，你没听人讲，也许这次是这女的反过来害简哩！”

    我笑意止住。

    “不明白，明明是这女的做错了事，如何害简？”

    “你想想，到时责任真追究下来，固然这女的逃脱不了，以我们公司制度，作为主要负责兼监督人的简岂不是要承担更大的责任？这女的最多辞职，反正她没名没气的，简就不同了，她是业内招牌，不管真相如何，传出去到底对谁更有害？”

    “你是说——你是说这女人故意陷害简？”

    “呐，不是我说的，大家都这么讲。”

    “那这女人也太狠了。”

    “女人嘛，争起男人来，哪几个顾得了皮脸的。”

    我冷声问：“最先传起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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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狗不理（中）

﻿老史不得不把情况报告了部门经理，经理不得不上报了三十三楼。我有幸一同挨批，经理发飙尚在其次，而大老板的发飙，是非常有档次的。

    他只提了几个问题，每个问题中间有节奏的停顿，张力在我们之间凸显，像绷紧的弦。

    我想起一个故事，说是二战时纳粹在战俘身上做实验，将战俘四肢紧绑，蒙上眼睛，搬动器械，告诉战俘：“现在对你们进行抽血！”不久被蒙上双眼的战俘听到血滴进器皿的滴答声，嗒，嗒，嗒……战俘哀叹一阵之后气绝而终。

    其实，纳粹并没有抽战俘的血，滴血之声乃是模拟的自来水声。

    经理的发飙就像真刀真枪的上阵，大老板的发飙就是这模拟之血。

    高手。

    他居高临下，到最后也没有说句重话，但一出门后，我们部经理立马骂了老史一顿，用的是我从没听过的字句；然后他把目标转向我，叫我收拾东西即刻走人。

    “你被解雇了！”他咆哮。

    走回位置的时候，同事们都望着我，但谁也没有说话。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看着桌上的仙人掌盆栽。

    到了中午，同事们一个一个出去吃饭了，我还窝着，杜聿明头个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叫住他。

    “杜，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公司时的浇砼事故？”

    他扯了把转椅坐下：“是的。”

    “图纸是没错的。”

    “对。”

    “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谁。”

    他拿出一支烟，准备点上，半途又熄了，“你怀疑和这次是同个人？”

    “我问过雪莉姐，她的办公室正对着老史门口，那天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人进出过。”

    “谁？”

    “菲力，以及约克。”

    “那么……”

    “约克去过两次。”一个声音□□来，是罗莲。

    我看向她。

    她说：“当时我们在一起。”

    “可是雪莉姐没提。”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简也进去过。”

    “哦？”

    “我看到的，简拿着个文件夹从办公室出来，约克杵在外头没动，简没看见他，我正要问约克怎么不进去，就看见约克跟着简后面走了，一直跟到资料室。”

    拼图一块一块凑成。

    我说：“去了资料室，你看到他们干什么了没？”

    “没，”罗莲说，“琳达找我，我走开了。”

    “这么说来，一共有三个人，”杜聿明说：“而三个人之中，只有菲力嫌疑最大。”

    罗莲问：“他带走了图纸？”

    杜聿明：“你说呢，图纸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罗莲：“但是菲力为什么……”她没说下去，因为她渐渐明白了，“不过我还是不能相信……”

    一个计划慢慢在我脑中成形。

    下午进了一趟老史办公室，他听了我的阐述，没有表示。

    “希望你能答应我。”

    “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想再掀波澜。我往回走，猛地又转回来，把他吓一跳：“Sir，你有没有听说过姑息可以养奸呢！”

    大概我的表情很激动，语气很愤慨，他呆了好一会儿没回答。

    “好吧，”最后他说：“你想怎么办？”

    我选择了下午茶时间，这个时间通常是最没有防备的。

    杜聿明去无烟室吸烟，琳达在茶水间里冲咖啡，凯文在一旁帮忙。罗莲用微波炉烘烤她自制的曲奇饼，香气四溢，菲力靠过去，约克和简对着电脑没动。

    “嘿，你还没走？”菲力瞅见我，笑嘻嘻地。

    我正等着他说话。“该走的是你，不是我。”

    他抓住曲奇饼的手停住，“什么意思？”

    “图纸是你拿的。”

    简与约克一前一后进来，顿住脚步。

    菲力喷笑：“Cloud，你在开玩笑吧。”

    “上次的图纸也是你搞的鬼，不是吗？”

    “你说什么？”

    “外岛影院浇砼，图纸上根本不可能设计错误，因为我与杜在头天足足研究过不下十遍。”

    “哈，你们两个这点水平，有问题也看不出来。”

    “不，你错了，正因为我们两个对那块都不太懂，反而每个细节都拿出来讨论过，十八根钢筋，一点不会错。”

    “好吧，即使这样，又关我什么事？”

    “图纸被你调包了。”

    老史神出鬼没的出现，咳嗽一声：“Cloud，这是不可能的，一张图纸要经多人签名，他不可能做到。”

    菲力哼哼：“听到了没？”

    “他可以模仿，即使模仿得不太像，那些工地的人也不会很清楚——”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看这位小姐得了臆想症，症状还不轻。”菲力说，一边往外走，“还有，小心我控告你人身诽谤。”

    老史也摇头：“你得拿出证据，知道吗？”

    “我自然有证据，”他们因我的话而停住，“但是先听我把事情讲完。”

    “OK，OK，看看你讲什么。”

    “他们组与我们组一直不合，我把图纸留在了桌上，菲力不多久也过来送文件，看到了，因四周并无他人，想到打开看看——”

    “乱讲！”

    “菲力，听她说完。”老史重申。

    菲力愤愤剜我一眼。

    “一见是我们组的设计，他想起了上次陷害约克的伎俩，之前无风无险逃过，说不定这次也行，而且可以直接打击到简，何乐而不为？于是，他把图纸卷走——”

    “满口胡言！我如果这么做岂不是太明显了？我完全可以像上次一样只带走其中一幅——”他倏然住口。

    大家都看着他。

    老史玩味地：“像上次一样？”

    菲力慌了：“我是说如果，如果——”

    我打断他，“你不可能只截走其中一部分，因为这次的图纸是从头到尾连在一起的，所以你就整幅带走了它！”

    “我没有！”菲力嚷，他指约克：“你问他，我们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你问他进办公室时看到图纸没有！”

    “我正要问呢，你不用急。”我说，转向蓬蓬头，他沉默的站在一侧。

    “约克，”我说，“你仔细回想一下，进屋时有没有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卷设计稿？”

    “我——”

    “你好好想想。”

    片刻，他慢慢而清晰地答：“我没有看到。”

    “该死的！”菲力扑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眼里喷出怒火，用力摇晃着他：“你撒谎！”

    “菲力，松开！”凯文和杜聿明一人上前抓住一边。

    “他撒谎！”菲力狂怒，“他陷害我！我诅咒你！”

    我清一清喉咙：“约克跟你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你？你去之前我放了图纸，你去之后约克却没看见图纸，请问，图纸被谁拿走了，这不是不言而喻吗？”

    “他跟我无怨无仇？他恨我陷害了他，所以他也要来陷害我！我根本没拿图纸，约克你这狗娘养的，你给我说实话！”

    “菲力！”门口传来一声冷喝，是康斯坦丁，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菲力像做了错事一样：“康……”

    我笑：“你陷害了他？菲力，你倒说说，你怎样陷害过他呢？”

    菲力至此已经明白：“你们中国人真狡猾，套我话！”

    “我有吗？可是似乎是你自己承认的。”

    他竭力补救：“你先一口咬定上次浇砼的事与我有关，约克如果信了，自然以为我陷害他，那他一定想报仇，你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他当然做伪证！Cloud，看不出来，你倒是聪明啊，让我们两个互咬，而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这个反击漂亮，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我。

    我正欲开口，老史问：“约克，你说实话，你真的没看见图纸？”

    只听约克答：“Cloud说的浇砼之事，我现在才知晓。不管那件事是真是假，至于图纸——”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一个人身上，然后收回来：“我没有看到。”

    吁——我心里呼口长气，赌对了。

    菲力令人猝不及防地挥拳朝约克打去，打得他一下子跌在门边，发出砰的巨响。女同胞们惊呼，老史怒喝：“你疯了！”

    菲力充耳未闻，上前还要打，老史气喘吁吁的指挥男同胞们七手八脚将他架住，吼：“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这样只会弄得更糟！”

    “我要杀了那个家伙！”

    “你现在明白这滋味不好受了？”我冷哼：“当初图纸调包的时候，你想过约克的感受没有？”

    约克闻言投过来一眼，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简眯缝了眼睛。

    菲力恶毒的盯着我。

    呼，真像打一场恶仗。

    最后菲力还是不承认图纸是他拿的，闹到事业部经理那里去，先论起浇砼的事来，结果无论是十五根还是十八根钢筋的图纸都找不到了，不过据资料室记录，最后一个取走图纸的人确是菲力无疑。

    事业部经理大怒，大笔一挥，就要裁菲力的职。康斯坦丁表现了他身为组长的担当，说菲力只是一时糊涂，然后经理把两个人都发配到非洲去了。

    再经老史斡旋及各方协调，终于取得了三天通融时间，三天之后一定要重新交图纸，我自然也留了下来。

    每天累到很晚才回家，上火，脸上冒无数痘痘，妈妈发现端倪：“工作不顺利吗？”

    我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很多职业妇女结婚后更愿意当家庭主妇。”

    她说：“到处都存在着矛盾，家庭主妇也一样。”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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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狗不理（下）

﻿设计稿重新赶出来的那一天傍晚，办公室里的人都下班了，我捶着肩膀站起来，感觉有什么不对，回头，简正坐在沙发上望着我。

    “做完了？”

    我点头。

    “过来坐坐吧。”

    我想了一想，来到桌子边。她徐徐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问我要不要。

    我夹起一根。

    她没料到我真会抽，讶异的挑了一边眉。

    两个人对着长久没有说话。

    烟慢慢吸到尽头，我在缸里摁灭，许多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出口，她却轻道：“你早已知道了？”

    好吧，既然她开了头。

    “当我明白那个谣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时候，大概算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吧。”

    “谣言？哪个？”

    “说我陷害你的那个。”

    “是吗。”

    “你原本以为，我一定会忍受不了而离开公司，但是有时候，人是会反弹的。”

    “说起来，还是我小瞧了你。那么，为什么不揭发我？”

    呵，这个嘛……

    她看着我。

    我笑：“嗐，女人何必要跟女人作对呢，为了那些男人？所以我要找也是找姬擎天算账，看他惹的这些事！”

    她瞅我良久，微微地笑了：“你很特别。”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要害人？

    “因为不服气呢，他与我接近，完全是为了你。”

    “嗨，这个大帽子我可扣不起。我跟你讲，他一旦想换女伴而我那么倒霉又正巧在一边的话，十有八九我就变成了他的替罪羊。”

    “你们很熟稔，”她起了疑心，毕竟与姬家能这样说话的——“你家是——？”

    我摆手：“我们只是以前同学，臭味相投所以还算合得来罢了。对了，那幅原稿你真的已经毁了？”

    她苦笑：“对不住让你重做。”

    她真的很狠。从提拔我当她副手那一天开始，她就开始了她的整个计划：先是左挑右挑让图纸拖到期限最后一天才完成，一旦发现失踪，重做的话不可能再有时间；接下来，她在我送达图纸后重新进入老史办公室把图拿了出来，任谁也料想不到负责这个工程的人会毁了这个工程的图纸，除非她疯了——可是陷入爱情漩涡的女人有几个是理智的呢？

    所以在我问雪莉有几个人进出过办公室的时候，她没有跟我提到她，也许确实没看到，也许，是下意识维护她。

    “但是约克——”简想了想说：“他撒了谎，他不可能没看到图纸。”

    “是的，他看到它了。”

    “那他为什么要——啊，难道真如菲力所说，他陷害他，所以他反过来陷害他？呵，这倒掩护我了。”

    “不，”她错了，“约克不是那种人。”

    “什么意思。”

    “约克不是那种谁害了他他就处心积虑想要报复的人，况且一来我根本没有真正在手的证据，二来，他个性温和，这种勾心斗角与其说他看不穿，还不如说他觉得根本没必要花心思在上面。他是真的不在乎名利之人。”

    “我看是懦弱。”简漫不经心的说，不赞同我的看法。吐了一口烟圈后，她又问：“那为什么他要撒谎呢，你先跟他说好的？”

    “因为他看到了你。”

    “呃？”

    “他去而复返，却看见你从老史办公室出来，神色匆匆，以为有什么事，就跟在你身后。他看到你进了资料室，看到你用碎纸机碎掉了稿子。”

    “他跟踪我！”

    “所以当我问他那刹，他马上就明白了整件事，为了掩护你，他撒了谎。”

    “为了……我？”

    “是，为了你。”

    简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我朝她点点头。

    一个太骄傲，一个太内向，那么，就由我来点穿吧：“他喜欢你，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他一直不敢说而已。”

    她良久的沉默。我拍拍手起身：“我要走了。对了，辞职信明天我会放在你桌上。”

    “你要辞职？”

    “嗯。”

    她跟着站起来，“不是已经——”

    “没有，想来想去还是做自由设计稿比较轻松。”我嘻嘻，“你是女强人，我不同啦，我比较懒，庇着家里有点余荫，没你们那么辛苦。”

    “你就是那个拿Mies van der Rohe Award优秀奖的CY，”她忽然说：“CY，全名Cloud Ye，对不对？”

    “咦？”

    “你的手稿骗不了人，”她笑了，“假以时日，必成吾之大敌也。”

    女强人毕竟是女强人啊，拿得起放得下，冰冻过后，春暖花开。

    我想我是交到了一个朋友了，遂轻松问：“当初你为什么学设计？”

    “你呢？”

    “我？”我想想，“呃，这样说吧，我们每个人都很自然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通过做，通过说，我们发出声音。可是其他的呢，像树木，像建筑？万物都是有灵感的，在我看来，设计的美妙，就在于我能不能传达它们的声音，那些看不见的、听不见的，但是我感受到的诉求……大致就这样。”

    “那么你的出身，必定是非常宽绰的了。”她道：“我不同，不能随心所欲。”

    “人跟人总是不一样的。”

    “是啊，”她略带叹息：“人跟人，总是不一样的。”

    第二天我把辞呈交给简，她却叫我去三十三楼。我莫名其妙，她同样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说刚刚的内线电话。

    好吧，上楼就上楼，虽说上次的“模拟之血”仍让人心有余悸，不过事情已经全部解决，总不至于再来一次。

    到了大老板房前，敲门，得允许后推开，看见他竟然站在桌子前头。比起上次居高临下的架势，我有些诧异。

    他迎上来：“叶小姐，请坐。”

    噫，这是什么态度。

    “所有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跟叶小姐实在没有半点关系，以叶小姐才华，在本公司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

    他想说什么？

    只见他去按桌上话机：“请东家。”

    自己一边跑过去拉开一侧休息室的门，先抹了把汗，然后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

    他已是老板，这是在干嘛。

    东家？

    我瞠大眼，看着从门内走出来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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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宇宙集团（上）

﻿传说，宇宙集团是一家父亲以儿子名字命名纪念的公司。

    传说，宇宙集团的生意做到宇宙。

    传说，宇宙集团……

    为什么传说没有讲铭基是宇宙的子公司之一？！

    我推开门，踢了鞋，一骨碌倒到沙发上，“妈！”

    妈妈从书房出来，“穿云——”

    “妈，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没等她回答，我说：“姬大少！”

    “呃？”

    “他竟然是我们公司大老板的大老板，还问我要不要去宇宙工作。”

    “帝国大厦？”

    “对呀，我见到他本来已经奇怪得很了，居然又说要我去当他的秘书，我是设计师呀，去当秘书！”我哼哼笑：“我还打算辞职呢，早不想干了！”

    妈妈轻轻皱眉：“你在哪儿见的他？”

    “铭基呗，大驾光临，据说以前从没临过，把我们那老板惊得。”

    妈妈像在思索什么。

    我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啦，我还是当回我的自由——咦，有客？”

    书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我再次大惊。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可能碰的全碰上了。

    萧翊睇了我一眼，对妈道：“叶夫人，你可信了？”

    妈妈没作响。

    萧翊道：“他们已采取行动。”

    妈妈道：“穿云什么也不知道。”

    萧翊道：“你并不真正了解姬家。”

    “……”

    莫非突然之间他们说的是火星语，怎么我一句听不懂。

    “妈——”我说。

    萧翊打断：“现在回日本还来得及。”

    妈妈在犹豫。

    我拦到她身前，“萧先生，我们家似乎跟你们家没什么关系？”

    他挑一挑眉，气度雍然的坐到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袖口微微上滑，露出腕上表盘。

    马尔它十字。

    灵光一闪。

    “是你！”

    “唔？”

    在日本云の衣看到灰鼠围巾，姬大少他们进来之前，那位美女老板昂山小姐所服侍的客人。

    我咳嗽一声，拉妈妈到一边：“他来我们家干啥的呀？”

    妈妈示意我沉住气，而后到萧翊对面坐下：“萧先生说的事，我会认真考量。”

    “我有一点不明，这十几二十年来，叶夫人从来没有起过疑虑？”

    妈妈不答。

    “日本的修田近日失踪了，不知夫人知不知道。”

    “什么？！”

    妈妈失手打翻了茶水，我连忙站起来，去厨房找抹布。

    “堂堂加贺屋社长莫名不见，报纸上议论得很厉害，绝大部分认为他是被绑架了，夫人以为呢？”

    “莫非……因为我去找过他……”

    “御宫式钧在日本可没闲着。所以我说，夫人要做的可是一件大事，现在反悔，”他略顿一顿，听不出什么语气：“还来得及。”

    妈妈忽然道：“我不会反悔。”

    我正好将水渍擦干，妈妈一把按住我的手，我惊讶抬头，她对我说：“穿云，工作不顺利的话，到国外去旅行吧，法国或其他任何地方都好。”

    “可是我才旅行回来。”

    “其实可以将计就计。”萧翊说。

    我们看着他。

    “姬家既然让叶小姐到宇宙去工作，那叶小姐何不干脆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呢？”

    萧翊走后，我和妈妈进行了一番“严肃”的长谈。

    “妈，到底是什么事你不可以跟我说？”我问。

    她先打了个电话，应该是给甘老板，说了修田的事，然后忧心忡忡的走到阳台，拿剪子侍弄起花圃来了。

    我追到她身边：“你可别做什么危险的事，阿？”

    她扯嘴笑一笑。

    我说：“——跟爸爸有关？”

    她不笑了，剪子也垂了下来。

    “妈，我已长大，你告诉我，我自己会作判断。”

    她终于开口：“不错，你爸爸的死，确有蹊跷。”

    “不是说由黑道仇杀引起。”

    “如果黑道仇杀有人指使？”

    “是谁？”我震惊。

    她良久答：“这正是我要弄明白的事。”

    我双手绞着劲：“跟姬家有关，是么？”

    “穿云！”妈妈握住我的手。

    “这么说，是与姬家有关。”

    “我不能肯定。”手在抖，是我在抖，还是妈妈在抖？

    “你不肯回日本，就是为了这桩事。但是妈——”

    很危险。

    “穿云，出国吧，上一代的事，我们上一代了结。”

    “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身处危险之中。”

    “并谈不上有多危险——”

    “妈，老爷子混什么出身谁人不知？只是不知现在的姬家，掌管黑道的是谁。”

    妈妈张一张口。

    我说：“你知道？”

    “不。”

    “妈，”我拉住她胳膊：“你真的确定跟姬家有关么？”

    她惨淡的笑了笑：“莫怕。”

    真希望不是真的。跟姬家作对，一点好处也没有。

    “对了，姓萧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又关他什么事？”

    “萧先生对当年乃父的死，也有一些看法。”

    “啊哈，我们跟他们家八竿子打不着。”

    “穿云，你对他成见很深。”

    “妈，当年——”

    “你还没放下它么？”妈妈说：“当年的事，你们如果能够坚持，萧翊再插手，也未必成事。”

    “但是我是——”我颓然住口。

    “你是为了明远。”

    “你知道？”

    她揉揉我头顶：“傻孩子，自己的孩子被欺负了，做妈妈的难道能袖手旁观？”

    我不好意思起来。

    “因为爱他，所以放开他。囡囡，”妈妈叫我的乳名，“你后不后悔？”

    我思索良久，摇头。

    “真的？”

    “嗯，只是——只是终免不了有些惘然罢了。就像妈妈说的，有时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可以坚持——”

    “萧翊会想出其他方法。”妈妈说：“穿云，萧翊是何许人，不说你当时大学甫毕业，就是在社会上混了多少年的老油条，也决非他对手。”

    我翻白眼：“那你还说——对了，他对爸爸的死有什么‘高见’？”

    妈妈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接着变得很严肃：“他说当日飞英遇害，确系人为，只因飞英掌握了那人一个极深之秘密。”

    我不知怎么想起武侠片里的一句话：唯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他这么讲，可有证据？”

    “他说信不信在我。”

    “嗤，摆明了他也啥没有，妈，你可别被他骗了。”

    妈妈一愕。

    “他为什么骗你，骗了你有什么好处？呐，这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说，“不过我很奇怪，几十年的旧事，他何故如此热心？我们叶家的事，最多扯上姬家，跟他萧家又有何干系？”

    妈妈频频点头：“这个萧翊的身世，倒也值得深究。”

    “就是啊，没端端找上门来，无事献殷勤——不安好心。”

    “但是他对当年一些事描绘得极其清楚，应该是有心做过调查，”妈妈又道：“不然我不会轻信他。”

    “妈，”我突道：“萧翊也是跟黑道有关的吧？”

    妈妈不假思索的称是。

    轮到我瞪眼：“这么肯定？”

    要知道，妈妈在我心中就是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妇女，更别说萧家好歹明面上是很正规的。

    妈妈答：“当年他使手段拆开你跟明远后我做过了解。你又怎知？”

    我说在戛纳船展碰巧听过他与一意大利佬交谈，本来还有日本那场订婚宴后的事，后来想想我的飙车，决定略过不提。

    “意大利人？”妈妈道：“那他的手段还真广。”

    我努力回想着当时他们的谈话，但想不出什么具体内容了，似乎也提到证据之类。抛开它，我说：“他说我最好去宇宙上班，那些以前的事，难道姬大少跟学长会知道？即便知道，也不会在公司里谈。”

    妈妈想了想：“如果不想去，便不要去。”

    这样任着我性子的妈妈。我靠上前，把脸放到她手里：“妈妈很想知道爸爸去世的真相对不对？”

    “真相……”妈妈喃喃：“是啊，真相……”

    “真相都不是太美好的。妈，我听说——”

    “但是人该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我抬头：“宇宙公司有真相麽？”

    她说：“所以你可不去。”

    我笑眯眯：“我最爱看侦探小说，这样当侦探的机会，安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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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宇宙集团（中）

﻿宇宙的帝国大厦屹立在中环中心，高高的尖顶让人望而生畏。

    首日上班，一大早秘书长已经在门前等，我起初不认得，直到她自我介绍才觉出诚惶诚恐。秘书是个难讲的职业，没料到自己有天也变成这个职业中一员，说实在讲，咱还真没什么准备。

    乘专用电梯到了顶层，经过走廊，大门打开，秘书室有十来名职员已在忙碌工作。

    秘书长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话器，我瞄了瞄前头那扇桃木描金的大门，还有整片影影绰绰的玻璃墙，不知怎么竟然有丝紧张。

    但姬擎宇并没有从里面出来，秘书长嗯嗯两声放下听筒，指着门旁一个位子对我道：“你坐那儿。”

    我一看那方位，马上觉出不对，从外面我是瞧不到里面，但玻璃这玩意儿很难说，谁知道是否从此我就得从背后接受别人的注目礼？

    “林姐，”我咳嗽一声，“您看会不会……唔，挡住路？”

    秘书长左右细端详一回，“不会。”

    我倒。

    一上午并没干什么事，就看着他人忙，有心帮手又完全插不上号，坐得太久，腰酸背痛，终于熬到中午吃饭时间，女孩子们熟络的三三两两出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人全部走空，才发现根本不晓得饭厅在哪儿。

    算了，到底下逛一圈随便找点儿吃的，我站在电梯前碎碎念。

    “用餐在八到十楼。”有人在我身后道。

    我霎时转身：“林姐。”

    她微微点头，率先进了电梯。梯内有数人，似对她十分敬畏，本来正在闲聊的也即时噤声。

    我简直要说，御姐风范。

    原来此地吃饭也要分级，不过铭基是一楼分三厅，而这里直接三层分开，十楼相当于以前的A厅，九楼如B厅，八楼自然属C了。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彰显各自的阶级立场么？在铭基后来的那些日子里，因为接手“狗不理”，我从C调到B，每次到三十四，琳达和我，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再也不复之前的勾肩搭背，而她投来的眼神，让人无法形容。

    电梯在九楼停下，林姐出去，我认命的按八楼，林姐说：“出来。”

    “嘎？”

    她伸手拉我一把，我说：“我不是——？”

    “你是董事长秘书室的人，自然不一样。”

    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是——”手机铃响，我说声抱歉，接起：“喂？”

    “穿云。”

    “啊，学长。”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感觉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说完我就敲自己脑袋，差点忘了这是他家公司，只顾着姬大少去了。

    他哈哈的笑起来，低醇的声音实在像磁石：“上来。”

    “诶？”

    “学妹第一天上班，学长请你吃饭。”

    我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你在——上面？”

    “对呀，专程恭候哪，快上来吧。”笑声中他挂了电话。

    收线，发现林姐正看着我。

    我装傻的笑两声：“呃……我……”

    “总经理让你去，你就去吧。”

    我彻底石化。

    林姐真乃察言观色万能万通宇宙第一神人也！

    席间姬擎宙问我怎么肯屈就。

    我说：“哪算得屈就，这可是宇宙呢。”

    十楼的环境优雅安静，可媲美高级餐馆而毫不逊色。

    他叫了鱼子酱放到我跟前：“可是跟你的专业不对是不是？要不要到我这边来。”

    我眉开眼笑的谢过他，抓起勺子：“才第一天上工，这样不好吧。”

    他眨眨眼：“也是。其实大哥在国外多，你可以——咳咳！”

    他教我摸鱼？

    莞尔，“在其位谋其职，岂敢白领薪。”

    他也笑了，转道：“是否适应？”

    “还好。哦对，一上午没见到我那未来上司，他上班很迟？”

    姬擎宙道：“大哥已飞去欧洲，可能要半月才回。”

    那谁来给我安排工作？

    “你可先熟悉公司环境，碰到难题尽管来找我。”

    “多谢学长。”但我是万万不会找他的，这样的饭，最好也少吃。

    “嗨。”有人打招呼。

    我们转头。

    一位男士与两位美女走近前来，男士明显是姬擎宙的下属，“总经理，风川小姐说——”

    风川雪微笑未语，风川薰已经嘻嘻道：“好哇二哥哥，你竟然抛下我们跟别人吃饭。”

    我听得有点抖，几时她们跟姬家这么熟，哥哥妹妹的叫？

    风川薰看向我，“啊呀，原来是你！”

    我起身：“好久不见。”

    她笑靥如花：“既然跟穿云姐吃饭，那就算了。”

    风川雪道：“小妹鲁莽，叶小姐见谅。”

    “不要紧。”

    姬擎宙请两位娇客入坐，又问男士，“谈得怎样？”

    男士答：“应有合作希望。”

    风川雪说：“白经理效率很高，兼干脆利落，我们本计划用一天时间，结果半日已近尾声。”

    白经理被盛赞得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一味点头：“是是是。”

    风川薰掩嘴，白经理走了以后她说：“二哥哥，你怎么都不招待我们？”

    姬擎宙呷口咖啡：“若我招待，美人计岂非失效。”

    “啊，你看不起我们！”

    “相反，绝对夸耀，只事半而功倍，你没见到白经理真正谈判时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

    风川薰好奇道：“真的？”

    风川雪道：“还要多谢总经理背后支持。”

    姬擎宙答：“与风川集团合作，互惠互得，大小姐支持才是真。”

    风川薰双手往餐桌上一支，捧住下巴：“唉，我还指望跟来见识见识，谁知道都是你们幕后一手操纵好的。”不顾另两人无奈苦笑的神色，她又转向我：“穿云姐，你也来谈生意？”

    “我——”

    施特劳斯乍响，看看来电显示，我向风川薰表示不好意思，她耸耸肩，转去跟她姐姐说话去了。

    “擎天？”

    “喂喂喂，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吃什么饭。”

    “第一日上工哇。”

    “我还没领工资。”

    “那请我去你家里吃，我好想吃凌姨做的松鼠黄鱼。”

    “晚上再说。”欲挂电话，他在那头大叫：“等等等等！”

    耳朵膜都被他震破了，桌上三人都看向我。

    我实在没脸跟姬擎宙讲这是他弟弟，风川家两姊妹饶有兴味的瞧着我，我滴汗，走到一旁：“还有什么事？”

    “我接你下班。”

    “不用，谢谢。”

    “干嘛呀，吃火药啦？”

    干嘛？第一天上班，中午姬家二少，晚上姬家四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还要不要在宇宙混了我。

    “四少，您老干脆直接去我家得了，阿？”

    不由分说断线，风川薰悄悄眯眯摸上来：“姬四少？”

    我吓一跳，“嗯。”

    “他在香港？”

    “嗯。”

    “好哇，带我去见他！”

    都叫姬擎宙二哥哥了，这四哥哥还没见过？

    我把我的疑惑问出口，她摇头，“就是上次订婚宴听他们提过，很想见见是什么样子的。”

    脑中警铃大起，才坑害完一个简，这不别要又残害良家少女了。

    连忙说：“哎，就是不务正业长得稍微好点罢啦——”

    姬擎宙咳嗽两声。

    我止住编排他老弟，“哦，你们应该还有安排对吧？要不改天再说。”

    风川薰拉住我臂膀，努努嘴：“他们的事一点意思也没有，难得咱们碰上，你说过，要请我吃鱼蛋碗仔翅。”

    我瞅瞅风川雪，她说：“麻烦叶小姐了。”

    我再瞅瞅姬擎宙，他似笑非笑。

    “我下午还要上班。”

    Bingo，自己都佩服自己，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姬擎宙嘴巴动了动，我阻道：“不可以用特权。”

    他说：“陪客户。”

    我说：“这似乎轮不上我。”

    “穿云姐，”风川薰装可怜：“我好久不来香港，你都不愿意陪我逛逛？”

    我投降。

    结果没回家吃晚饭，姬擎天把我们叫到一个私人派对。

    一进门便看到好几个露背露胸的艳女围住一男在说话，笑声喳喳，不知多吸引人目光。风川薰兴致勃勃的过去，我挑个冷角落坐下，主人家过来打招呼，我愕住，是沈明远。

    派对在花园里举行，彩灯烛光，侍者穿梭，我们走到一棵树的阴影下，他递给我一杯香槟。

    “谢谢。”

    他笑了一笑。

    “你的别墅？很漂亮。”

    他看向我，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翎呢？”

    “她在新加坡，派对——其实是明明搞的。”

    “是么，这丫头，都没看见她。”

    “她在屋里，跟男朋友吵架了。”

    “噫，她有男朋友啦，我去瞧瞧。”

    赶紧拉开步子。

    他说：“穿云。”

    “嗯？”

    “……没什么，你去吧。”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可惜对他我始终未能故作大方，只好自嘲的笑笑，走掉。

    进房被我东逛西逛，居然找到明明。她确实在吵架，世界真细小，站在她对面的一男一女竟然全是熟人。

    莫非抓奸在床？我开始浮想联翩。

    凯文道：“达令，你误会了，琳达只是好朋友而已。”

    明明双眼红红，只顾瞪着她的情敌：“我误会？你带着她参加宴会，给她买珠宝的签单我也看见了——”

    “那只是答谢礼物——”

    “你跟她出双入对，昨天我给你打的电话，也是她接的！还有，你们刚才、刚才要不是我进来，你们在做什么？！”

    “嗳，一切全都是误会……”

    凯文和琳达？我揣摩着。

    “你要是真的、真的……”明明哽咽着：“那、那我……”

    凯文口中达令的叫，走上前，试图把她搂到怀里。

    明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我瞪大眼，没想到明明这么火爆，以前多纯洁一小白兔，连重话都不说的。

    可是这样确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么？

    凯文也瞪着眼在那里没反应过来，恐怕受了打击，毕竟照琳达所说，他也是含着金汤钥出生的富家子啊。

    女方一屁股跌进沙发，哽咽进化为抽泣。

    我转移视线看向从头到尾未发半句话的另一方当事人，她环胸站在那里，眼里充满了不耐烦。

    不耐烦。

    我瞬间明白，明明这场架是白吵了。

    非但白吵，照这样下去，后果恐怕还很严重。

    琳达什么时候和凯文走得那样近了？在铭基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她跟我一样，不过把凯文当后辈小子，绝对没有兴趣搞姐弟恋。

    正渐渐僵持，凯文猛然大声叹气，摸摸面颊，明明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的低下头去。

    凯文说：“达令，你该听我把话讲完。”

    不错，有几分风度。

    明明估计因刚才那掌心存愧疚，故此不出声。

    “我携琳达出席父亲的金融晚宴，是因为头天晚上你才跟我赌气；送琳达手链，刚才说了，事后聊表酬谢之意。至于昨天我的手机，因为漏在办公桌上，她偶然帮我接了；而刚才，我们不过靠近些谈话——”

    “有靠你们这么近的？”明明质问。

    琳达哼了一声，明明反射性的盯她。

    凯文略带歉意的望琳达一眼，琳达说：“我走了。”

    明明偏又倔起来：“不准走！”

    “哦，莫非沈大小姐要禁我足？”琳达嗤笑，一只胳膊往凯文肩膀上一搭，手顺着在他下巴摸了一把，极为轻佻地道，“放心，我跟他不来电。”

    明明跳起来：“放开他！”

    琳达只是咯咯笑。

    明明身体力行去拉凯文，凯文顺从的被拉到她一边，琳达摆摆手：“醋劲够大哦！”

    凯文忍笑，对明明道：“真的，她对我没兴趣，她今晚来，是因为花园里那位。”

    “花园里那位？”

    “对啊，刚刚告诉我，那甚至是她进公司的原因哩！”

    被众女围住的不作第二人想，自然是姬擎天，他正大讲特讲最近在沙漠里的奇闻趣事，还顺便捎带来一只蜥蜴炫耀。可惜美女们对他的幽默风趣很捧场，对蜥蜴同学就有些敬而远之了，我与它隔着笼子大眼对小眼，大眼是它，小眼是我。

    “你再盯，它的眼睛会喷血哦！”

    我吓了一跳，抬头，切，唬我。

    姬擎天咧着一口白牙把笼子举起，伸出手指逗弄它，一边得意的看我。

    “四哥哥！”风川薰一副紧张的神态。

    啊，我这才注意她在他旁边，琳达也在。

    “放心，它不会咬我。”他安慰小姑娘。

    我说：“雌的？”

    风川薰扑哧一笑，擎天说，“有本事你摸？”

    我瞪他。

    他转头：“风川，你要不要试试。”

    小姑娘皱起眉。

    擎天很温柔地道：“不要怕，蜥蜴其实是十分温和的动物。”

    “可好恐怖，它长得~~~~~”

    琳达说：“我试试。”

    擎天慢条斯理瞧她一眼，又看看我，把笼子放下：“算了，让靓女摸我舍不得。”

    琳达的手停在半空。

    “走吧，去调酒喝。”

    身后众美欢呼。

    我没动，他过来拉，我说：“喂，你知道我不喜欢喝酒的。”

    他说：“我调杯像饮料的给你喝。”

    我还没接话，风川薰已经在身后推：“去啦去啦！”

    传瓶、摇瓶、接瓶，这种炫目又哗众取宠的工作最适宜姬擎天这种人来做，瞧，风川薰盯得眼都不眨。

    我在一旁挑巧克力豆吃，吃得正High，一杯五彩缤纷的鸡尾上来，我顺手摊开掌心，“要不要？”

    他双手花样舞得正欢。

    “不要就算了。”

    “吃吃吃。”他睐睐眼，低下头，直接把东西吃掉。

    我一时呆住。

    软软的嘴唇碰到手心。

    扑腾扑腾……

    我的小心肝！你跳那么激烈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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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宇宙集团（下）

﻿上班半月后，姬擎宇出差归来。

    他没回来之前，我觉得自己是朵壁花；而他回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像个看门人：董事长秘书，听起来倒是不错，好像别人要见董事长都得经过我的通报似的，可实际情况是——除了通报，我还有什么事要做呢？

    他有一个老练的德国秘书——芬妮，当然，人家现在正在欧洲总部，平常并不随处跑。他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管家——御宫真守，他会帮他一丝不苟处理好每件事。当然还有姬擎宇本人，他看起来永远有条不紊成竹在胸的模样，也许我的工作是每天为他泡一杯纯正的蓝山咖啡——站在磨豆机旁，我想。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笃笃传来，我探出头，却是新上任的公关部经理——御宫云守。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公主放着日本的大好事业不顾，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是，爱情。可是……

    她在敲桃木金边大门，我本来想阻止她，但没等走出茶水间，姬擎宇在里面叫了声“请进”。姬家兄弟的声音无一例外低沉悦耳，透过原木门清清楚楚的传到我们俩的耳朵里。她向我瞟了一眼，闪了进去。

    知道可是什么了吧？最近我的女人缘是不是特别背，怎么个个跟我有仇似的。

    把头缩回茶水间，豆子磨得差不多了，正摁按钮的时候，两名同事进来。

    我站在机子侧面，前边流理台上一个大大的玻璃瓶挡住了我，所以她们没看见，一面从饮水机上接水一面聊天：

    “刚刚进来的女仔看到没有，身材好正，长得也靓。”

    “早传遍了，听说是日本人？”

    “是呀，公关部最近特别热闹，每次电梯在她那层都来来回回的停。”

    “那岂不是交通堵塞。”

    “就是，你没觉得？”

    “你一说我就觉得了。”

    “话说没有她搞不定的男人。”

    “吓，”女伴吃吃地笑：“她这么宣称？”

    “大家都这么传。不过，啧啧——”

    “有话直说！”

    “这女仔只怕对那些愣头青都没什么兴趣，她是对……”

    用手朝门指一指。

    “吓！”

    我绞尽脑汁竭力想着姬擎宇被云守搞定的场面，实在想不出来——只听女伴道：“我不相信，谁也配不上咱们董事长！”

    “嘘！”

    门开了。

    御宫云守走了出来。

    我用自认福尔摩斯的目光打量她，唔，头发未乱，衣服也照旧整洁，全须全尾没有丝毫凌乱——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中多出一个小小扁平盒子。我正猜测那是什么，她再次若有似无的瞄来，仪态优雅的走了。

    我摸摸鼻子，发现两位同事的视线。

    “咳咳，”我赶紧后退一步，扬扬手中的杯子：“要喝咖啡么？”

    下班后去接袭予。前阵子去他们家一趟，后来混得熟起来，总是因着女主人不在了，方家爸爸一人又带孩子又上班，常常忙不过来。

    袭予二年级，莫看她家房子还是爸爸做大学教授学校分的，对孩子教育可一点不放松，上的贵族小学，五天里有三天课外活动，个个俨然未来精英。今日派的是打排球，绿草如茵，碰到袭予同学的家长，于是客气打招呼。

    家长是男士，他家宝贝是个小胖子，正与袭予一组练球。

    男士一副优雅温和的样子，张口却是：“我们住半山，你们住哪儿？”

    现在流行打招呼问家产？在铭基时我把全市地产都研究过，飞速心算了一下，住半山那块，一幢宅子市价起码六千万，袭予的家？不好意思，还是问学校借的。我想了想：“我家住浅水湾。”

    我说是“我家”，不算诓他。

    他点了点头，也不想想咱俩初次见面的两个男女，居然毫不放松：“那么，你住浅水湾哪套别墅？”

    我胸一闷，直想一棍子敲昏他的头，你不知道浅水湾还有公寓的么？

    早知道直接跟他说倚峦，看他还问东问西。

    于是含泪低头答：“我们么，住浅水湾公寓的。”

    “噢——”他长长叹了一声，也不知啥意义，不过总算不再问了。

    这时小胖子跑过来，“姐姐，袭予妈咪怎么不来了？袭予不肯告诉我。”

    我一愣，下意识望向袭予，练习不知何时停了，小姑娘站在那边没动。

    我说：“袭予妈咪出远门啦。”

    小胖子煞有介事地用肥嘟嘟的小手支起下巴：“英国还是法国啊，我告诉你哦，下个礼拜我爹地妈咪要去瑞士，你知道是去干啥吧？”

    我绝倒，爸爸八得很，小屁孩也毫不逊色。

    忍住笑：“干啥哩？”

    小胖子很亲民地：“告诉你咯，去打羊胎素啦！一针老多钱的，我妈咪说，打了就不用拉皮了，袭予妈咪是不是也去打了啊？”

    说真的，我还真没想到八出如此秘闻来，小胖子他爸对小胖子道：“是你妈咪打，爹地陪她去。”

    小胖子浑不在意，朝远处使劲挥手：“袭予袭予！过来啊！”又喜笑颜开地对我道：“妈咪打了羊胎素也不好看，我觉得啦，最漂亮的女生就是袭予了！”

    我笑翻肚皮，对小胖子道：“你回去跟妈咪讲，既然打了也不漂亮，干脆省省，把老多钱捐给像你们一样年纪的贫苦小孩子们读书去吧。”

    小屁孩嘴巴一噘，“我家妈咪讲好的，这次五星酒店造好以后，就要设一支什么基金，帮助好多人的。”又叫：“袭予快过来！”

    袭予慢慢过来了。小胖子拿了水殷勤的递上：“下次我们还一组哦！”

    他个头不算矮，就是胖，女孩子们都嫌弃他，而袭予没什么表示，运动又好，他小小年纪，心思活络得很。

    我牵着袭予的手回家，各位家长的车很多，我们的毫不起眼。袭予停住，“那个。”

    一辆漆黑的房车泊在我们旁边，本来就不咋地，在它的光辉照耀下，我那福特可怜的沦为丑小鸭。

    两旁小车陆续开走，临走还不忘摇下车窗多看两眼庞然大物。我拿出钥匙开门，没等走近，庞然大物的门先开了，下来两个洋人。

    恕我重复那八个字：西装笔挺，戴着墨镜。

    他们向我走来……

    不，他们的目光根本透过我，看的是袭予。

    袭予迎视，似乎并无一般孩童的惧怕之心。可是哪个知道，在我们交握的掌心里，微微有汗冒出来。

    洋人本就高大，这两只尤甚，我后退两步，“Dear Sir——”

    他们直接来抓袭予。

    真的是抓，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我摆出姿势，发现根本拽不上。

    “跑！”

    跑也没跑成，人家一步顶我们两，被拎到车门前，我不管了，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咦，啥时候四周半个人不见？

    我恐怖的想起两个字：清场。

    好吧，碰见非常人了。我反镇定下来，努力把袭予拉到怀里，瞪着后排黑漆漆的玻璃。

    又下来一个洋人，再下来一个，三个，四个……

    共六个，分两排儿站着，都站好之后，最靠近门的那个把门打开——怎么这么像老爷子的做派？

    终于，正主儿露面了。

    灰发碧眼，文质彬彬，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人。

    “塞、塞西利奥先生？”

    听我叫他，他睇我一眼，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这号人，不过很显然没有理我的打算。

    他只是眼睛微眯，打量着袭予。

    那目光，像透过了遥远的时空，回到很久很久的过去。

    “我说先生——”

    “带她走。”

    等、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我死拽着袭予的手不放，看他们样子这个“她”多半指的不是我，但我又怎能留一个小女孩于莫名之地？

    塞西利奥已经转身，听见我们吵嚷，眉毛略抬，手下得令，下一眨眼我已经被重重甩在地下。

    天呐，骨头要被摔碎了。

    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上眼眶——完全条件反射，很久没感觉自己这么痛过了，就连上次替擎天挨的那枪子儿，说实话，当时也就两眼一闭晕了了事。袭予向我跑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掩不住焦急，她刚张嘴，却被人铁臂一拦，横着抄上了车。

    大家伙绝尘而去。

    我心里骂他一百二十遍祖宗，牙一咬，开门，插钥，轰油门，尾衔而上。

    如今的汽车多是自动档，而我选择了这辆二手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因为它是手动。

    轮胎压挤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引擎的进风口被我改造过，就像长了个鼻孔。很快我赶上了大车并且狂按喇叭，大车不闻不问，也不与我拼速度，继续维持原速朝前走。

    我不敢拦到它前面堵住，毕竟它大我小，撞起来肯定我吃亏；我又犹豫着要不要报警，但万一惹恼了人家撕票？

    还有方爸爸……算了，这种时候不是在讲课就是在批论文，那么儒雅敦厚的一个人，简直是吓他……

    塞西利奥的眼神虽然阴冷，我却直觉他暂时还未有伤害袭予的念头。况且再说了，就绑架这么一个小肉票，犯得着他大佬亲自上阵？

    那么他带走袭予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胡思乱想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念头纷纷涌上来，他看袭予时的样子，他的举动，竟理不出半丝头绪。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告诉我自己，有一点是相同的……

    我努力抓住那快得一闪而过的念头，相同的一点到底是什么？

    大家伙的尾巴灯一闪一闪，红色……红色……

    对了，绿色！

    我猛拍一下方向盘，绿色的眼睛！

    塞西利奥的墨绿瞳仁，而袭予，有一只眼睛也是绿色的！

    而且是一摸一样的深沉得苍碧般的颜色。

    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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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阿喀琉斯之踵（上）

﻿纵然我自认开车技术还行，但斜地里突然冒出来的几辆车阻挡了我的去路。它们硬是插到我前面，过了几个红绿灯的拦截后，不可避免的，大车悠悠然从我面前逸去。

    不用说这些坏事的车一定是塞西利奥从别处调来的，我气得猛捶方向盘，难道真上警察局？突地，手机铃响了。

    一看，居然是袭予来电！自从她妈妈过世后，方爸爸就为她配了个手机，以便随时随地可以找到女儿。我心中一动，按下接听，也不出声，把耳朵靠近。

    果然，那边并没有人和我讲话，袭予真是聪明，晓得暗地里拨通我的号码。我知道她一定会出声以便让我知道她的方位，于是屏息凝听。

    过不久，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她用的是英文，塞西利奥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

    我的天，老塞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们这点小小伎俩？我心跳如擂，袭予不屈不挠问第三遍后，他终于说话了：“安绮丽珂。”

    在叫谁？

    “我不叫安绮丽珂，我叫安杰尔，你是谁？”

    “安杰尔？谁给你取了这个鬼名字。”

    “才不是鬼名字，爹地说我是他的小天使！”

    塞西利奥冷哼一声，“那个中国人不是你爹地。”

    “你胡说！我要我爹地，我要我爹——唔唔唔！”

    她的嘴巴被谁捂住了，紧接着哎哟了一下。

    “放开她。”

    “但是主人——”刚才那个哎哟的声音。

    “凭你也配碰她？放开！”

    “是。”那声音畏缩了。

    “我要找我爹地！”一旦脱离辖制，袭予马上大叫。

    “你再多说一遍，我就让他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任谁都听得出这话中的阴森冷酷，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禁为小袭予心疼。

    过了许久，才听小小女孩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我家没钱。”她声气弱了很多。

    老塞只怕是端出了此生最大耐心：“你跟我回意大利。”

    “意大利！”她刻意放重了语调以便我听明白，一边又疑惑的问：“意大利是哪个地方，香港没有这个名字。”

    如若不是此刻处境，我只怕要笑出来。可爱的小女孩！

    老塞似乎终于明白他面对的尚是稚龄少儿，稍微放软了语调：“西西里，那是安绮丽珂从小生长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爹地也去吗？”

    “你没有爹地！”他的语调复狠，但袭予竟然没有被吓哭：“爹地不去，我就不去！”

    “由不得你喜欢。”

    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听袭予道：“啊，外岛大剧院！”

    外岛大剧院？呵，再熟悉不过。我一踩离合器，脑中自动筛出最短途径，开始疯狂超车。

    手机里的对话在继续，“外岛大剧院开张的时候，爹地带我去看音乐剧，说妈妈以前就是为台上那些哥哥姐姐们做漂亮衣裳的，他还说——”

    “我从来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记住，不要在我面前再提爹地两个字，明白了吗？”

    这是恐吓儿童。我一个急转，拐上逆行车道，迎面一辆辆车子呼啸而来，喇叭响成一片。

    不多久就有阿Sir来“照看”我了，正好，我带着“呜呜呜”一路前行，跟咱救人去。

    大车庞大的车身出现在我视线里，不远处，一架喷气私人直升飞机的螺旋桨正在转动。

    油门踩到底，而后刹车，轮胎摩擦路面刮起尖锐利响，橡胶的臭味都闻到了。

    我拦在了他们面前。

    螺旋桨扇出呼呼的风。

    彪形黑汉子们逐渐向我围拢，我后悔自己是不是有点冲动了，只希望亲爱的警察叔叔们千万不要被甩得太远。

    “姨！”袭予和塞西利奥从车上下来，试图奔向我，却被老塞牢牢钳在手里，朝飞机走去。

    “我告诉你，你不能带她走！”我大叫，“你这是非法绑架！”

    “朱利安诺。”塞西利奥唤。

    直升飞机上跳下来一个人，他越跑越近，我注目看去，喝，好一个栗色头发的美少年！就男孩子而言，我原以为把小姬带出去已够群杀一片，这次更来个一览众山小的，如此妖孽生出来简直是不利于社会和谐嘛！

    “父亲。”他用的意大利语，只看了一眼塞西利奥手中的小女孩，而后抬起眉目。

    我死瞪着他的侧脸，真是眉目如画。

    塞西利奥哼了一声：“扎德烈拦个人都拦不住，上了飞机后我不想再看见他。”

    “是。”少年恭谨地答，眺望维多利亚港湾一眼，“这儿的海景不错，就把他绑在船底喂鱼吧。”

    塞西利奥点头，登机。

    袭予又挣扎起来。我意识到这两父子刚才说了什么，不禁从花痴中凛然回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姨！”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被一群大汉堵着，气得跳脚，怒从胆边生：“这是法治社会——”

    “真是吵死了，不懂父亲为什么不杀了你。”只听那少年嘀咕一声，使个手势，然后我的后脑勺被人用力打了一下。

    “叶小姐……叶小姐？”

    我睁开双眼，头昏沉沉的，眼皮酸涩，有一个东西在我上面模模糊糊晃动，过了好久，才认出是一个人头。

    “方先生？”我动了动，呀的一声，后颈窝处又胀又痛。

    房间里有点暗，似乎是晚上了。

    “你别动，我给你敷点药膏。”他道声歉，一只手伸过来，小心而轻柔地把我的颈侧偏了偏，抽出一个温暖的东西，大概是条热毛巾，而后又塞了一条，烫烫的，稍微缓解了我的疼痛。

    我突然想起：“袭予她——”

    他阻止了我弹起，脸色不掩憔悴：“袭予已经被那个意大利人带走了。”

    “那赶快报警啊！”

    “你知道，这是没用的。”

    我要下床：“这是绑架！哦对，你对付不了他，我去找人。”

    他叹息一声。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坐起的时候一连串问题蹦了出来：“你认识那个意大利佬？他跟袭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抓走她？”

    他不答。

    “你说话呀。”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间。

    在这沉寂中，我的脑瓜一点一点运作起来了，首先一句是：“对不起，我只是担心袭予的安危。”

    他长吁口气：“该我道歉才是。为了袭予，你居然敢跟那个人作对，实在是超乎常人的勇敢，还连累受了伤。”

    “这没什么，不过挨了一下。”我答，揣测他语气：“你认识塞西利奥？”

    “你知道他名字？”他亦讶。

    我反问：“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你知道？”

    我们俩面面相觑半晌，最后，我扯了扯嘴角：“看来，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需要坦率谈。”

    “是的。”他说。

    我们又相互踌躇一阵，都想对方先说。他一接触到我的目光就下意识回避，于是我知道，也许该由我来打开话匣子。

    “坦白而言，我是在一次极偶然的机会下碰到那位塞西利奥先生的，一个朋友的游艇上。据我所知，他可并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呃，沾到后就再难摆脱的那种，”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还是先避免黑手党这类词吧，“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跟他扯上关系，明白？”

    他点头。

    我又说：“我曾见过尊夫人的遗照，是中国人，可袭予却是妖瞳，是祖上有外国血统，还是……”

    从塞西利奥与她一摸一样的瞳仁颜色，到他斥责她不许再喊爹地的严厉，难道方夫人以前结过异国情缘？可这对象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把叶小姐看成我们的亲人，”方爸爸重新戴上眼镜，正视我，像下了某种决心：“不瞒你说，袭予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他用的是复数——我们，不是我。

    我嚅了嚅嘴皮：“你们？”

    “是的，”一旦下了决心，他变得镇定多了，语速也流畅起来：“她是我和婉仪收养的，她的生母是个外国人，一个人到了香港，婉仪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安绮丽珂身无分文，行动不便，被送到了收容院，那时婉仪正在收容院当义工，但环境相对一个孕妇来说实在太差了，安绮丽珂在生袭予时……终于没能撑过去。”讲到这里，他握紧了双拳，眼眶也隐隐红了。

    安绮丽珂，想到塞西利奥口口声声亦是这个美丽的名字，原来就是袭予的妈妈。我感慨道：“她一定是个十分美丽的人吧。”

    “是的，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儿，褐色长发，墨绿眼珠，肌肤细致如中国白瓷。她是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啊！可是为了她所爱的那个男人——”他说不下去了。

    我说：“她难道不知道塞西利奥是干哪一行的么？”

    方爸爸猛然抬头，我瞧他：“怎么，我说错了？”

    他脸色有丝奇异：“塞西利奥不是安绮丽珂的丈夫，是她的哥哥啊！”

    什么？！

    要是有镜子，此刻一定照到我脸上很滑稽：“老塞是安绮丽珂的哥哥？”

    方爸爸点头。

    乌龙大了。搞半天袭予是被她舅舅带走，怪不得方爸爸忧心却不担心……不对，这个意大利舅舅实在有点不靠谱，你瞧他把自己儿子教成什么样，丢人去喂鱼！不行不行，还是得尽快把袭予要回来才是。

    “那袭予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呢？”

    方爸爸摇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在最后一个月里才见到安绮丽珂的，关于她的事大部分还是从婉仪那儿听说，她的情人是亚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开，所以她只身一人来到香港，想看看她的情人的故乡——”

    “既然她当时身无分文，为什么不回意大利？”她哥哥在啊。

    他一下子顿住，欲言又止，然后起身：“我给你换条毛巾。”

    “不用了，快告诉我吧，不要说一半留一半。”

    他复坐下，视线却透过我飘向了远方：“她临去前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一本日记本，零零碎碎记了一些事。虽然她从不说太多，至死也未透露她情人的名字，可我和婉仪却不想孩子永远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她可以选择不认，但她有权利知道她该知道的东西。根据日记与平日谈话联系起来，得知她有一个应该是很有权威的哥哥，她哥哥很宠她——当然日后我们通过某种渠道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她出身于一个多么煊赫的家族，”他说到这里时浮起一抹又似苦涩又似讥讽的笑，“阿喀琉斯·塞西利奥几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的事迹听起来完全不像真实而像出自电影，他在他那个领域是绝对的帝王，冷血无情，没人敢不屈膝而从，听他号令。可是，既然他取名阿喀琉斯，也许真的有所谓阿喀琉斯的宿命，他唯一的妹妹，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荷马史诗里，阿喀琉斯之母曾把儿子浸在冥河里使之刀枪不入，然而冥河水流湍急，母亲捏着他的脚后跟不敢松手，所以脚踝成为阿喀琉斯的致命之处。

    “安绮丽珂是他唯一弱点？”

    “唯一的，绝对的，不可冒犯的。”

    “那他的妻子跟儿子呢？”朱利安诺那么好看，他母亲一定是个绝世美人。

    “妻儿？”方爸爸皱眉，“塞西利奥并未娶妻。”

    “但我明明看到他儿子——不过也许他们离婚了。”

    “不可能，”方爸爸肯定的说：“塞西利奥曾经说过，不会让别的女人留下他的孩子。”

    “别的女人……”我咀嚼着，一瞬间有什么击中了我的心，八卦啊八卦，“你该不会说，他对他妹妹，他的亲生妹妹——那那那那个什么吧——”

    狗血啊乱伦啊，我的天，世上真是无处不八卦啊！

    方爸爸却很严肃：“从某种程度上讲，塞西利奥确实可以称得上‘恋妹情结’，他太爱安绮丽珂了。”

    他仿佛在讨论学术问题，对着他真是难以八起来，要是明明在绝对不一样效果，哪怕是日本温泉店里的良子也好啊！

    “咳咳，”我拉住我那脱缰的思绪：“既然安绮丽珂有这样大一个靠山，就回到我们刚才的问题了，她何以沦落至那样悲惨境地？”

    “塞西利奥不允许妹妹拍拖，妹妹私下里却有了心上人，我猜测男方应该也是一方豪霸，不然两人不可能有机会偷偷跑到一起且珠胎暗结。”

    我说：“既然如此，男方就理当迎娶女方入门。”

    “问题是，男方家人也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我张大嘴。

    “从日记上看，两人是十分相爱的，但你知道，大家族的婚姻往往不能自己做主，后来应该是经历了一个很痛苦的阶段——她日记上并不详细，有关那一段更是潦草非常——安绮丽珂是一个善良而单纯的女孩子，她不忍再让对方为难，也没有告诉他她已经怀了他的骨肉，悄悄离开了。”

    “所以，她也不敢回娘家。”我可以想象得出那样的场景，如花般的少女被迫离开爱人，而她的哥哥正为她的出走怒不可遏。她孤身无依的来到完全陌生的地域，而当她知道腹中有了新的生命的时候，她该是欣喜，还是惶惑？

    应该是坚定的守护吧。因为她竟然为了这个孩子，而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袭予，你要加油哦，你的妈妈一定在天上保佑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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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阿喀琉斯之踵（下）

﻿“有没有安绮丽珂的照片，我想看看这个女孩子。”我对方爸爸说。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

    “哈，一定是有的，看你样子就知道。”

    他似乎十分尴尬了，“这个，这个——”

    “好啦，我就看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我嘈嘈。

    他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进房，拿出一个小小相框。

    相框边缘的原木已经泛白，显是长期摩挲之故。我看方爸爸一眼，他又开始躲避我的视线了。

    照片是侧脸，就是平常拍的，少女穿着很普通的衣服站在露台上，海藻般的长发垂至腰际，望着远处。

    很有古典美的一个女孩子，越看越好看的那种。不过怎么有点眼熟？我摇头晃脑，啊，朱利安诺的侧脸！

    差点叫出来，不会他其实是安绮丽珂的另一个孩子吧！

    不对不对，她生袭予的时候才多大，朱利安诺起码比袭予大六岁，那时安绮丽珂还是在哥哥保护下情窦未开的十三四岁小公主，哪里搞到生孩子去了！可是，为什么这么像呢？也许，也许……

    应该倒过来。我突然明白了，唯一解释得通的，是朱利安诺的母亲，长得十分像安绮丽珂。或者说，在塞西利奥的生命里，不论安绮丽珂失踪前还是失踪后，唯一能接近她的女人，都跟他的妹妹长得十分相似。

    心里不知怎么就悲凉起来了，对“恋妹情结”这个词，再也笑不出来。

    有很多事，还没有开始，或者不可能开始，就已经变成了回忆。

    而于阿喀琉斯·塞西利奥而言，那又是怎样一种回忆？

    “既然我们已经花了五年时间没弄清楚母亲这一边，婉仪说那就试试父亲一边吧。”方爸爸接着说，“而那一次，就是那趟伦敦之旅，让婉仪丧了性命。”

    当时我也在。我不由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他低低说没事，“我想也许就是那次泄漏了袭予的消息，所以才引来塞西利奥，强行将人带走。”

    “他一定事先全调查清楚了。”

    “唔。”

    我说：“我一直以为贵夫人发生的是场意外，如今看来，根本不然。”

    “是的，所以当时我急着带袭予走，就是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但——”

    “你们当时要去找谁呢，”我说：“刚才说安绮丽珂的情人是亚裔，莫非是英籍亚裔？”

    “是的，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英国人——从日记里看，那个男人好像是个私生子。”

    我的天，袭予的亲生爸爸是个私生子？那私生子的私生子又算什么？

    抚额，好复杂的关系。

    “那么会是谁害了贵夫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分析着，不会是塞西利奥，伤不伤害婉仪对他来讲毫无利害，那么就是袭予的亲生父亲那方，我灵光一闪，“他们阻止你们调查下去？”

    方爸爸点头：“思来索去只有这个原因，他们不许我们溯查。”

    我愤愤然，“这也未免太霸道了！不许查就不许查，为什么要活生生杀一条人命！”

    安绮丽珂找了个什么男人啊，抛妻弃女不说，还要下毒手，我唾弃，比黑道还黑道。

    方爸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讲：“他当年不知情，也许如今依然不知情吧……”

    “不知情不知情，这是什么烂借口！当年他女朋友走了，他找都没找过她？”

    “……”

    我平息着怒气，虎毒不食子，也可能是那个家族里别的人存了歹意，为什么要下手不清楚，不过由此可以想见该是怎样一个深宅豪门，尚未靠近，已经杀气四溢。

    小袭予啊小袭予，远不料你身世竟这般复杂。

    我把搁脖子上的毛巾挪开，左右转颈活动一周，“那现在该怎么办，袭予被塞西利奥抓去，他不会把她训练成女杀手之类吧！”

    方爸爸露出我醒后的首个笑容：“不会，看在安绮丽珂的份上，塞西利奥不会对袭予怎样。”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起：“该不会——有什么移情作用？”

    “我不知道。袭予其实长得并不太像她妈妈，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目前来讲不是更好吗。”

    “也是，”我琢磨一回，“要是袭予他亲生父亲家不死心，像影片里常常放那样的，派个什么人追杀过来，那还不如放在老塞身边安全。”

    方爸爸颔首，“不过我总是要去找袭予的。”

    “对了，安绮丽珂葬在何处？塞西利奥肯定不会不闻不问。”

    “我们把她葬到了公墓，不过，”他说：“三日前有人强行把她骨灰盒掘走。”

    “老塞？”

    “我猜是他。”

    “所以对于他今天的出现，你并不惊讶。”

    他有着清晰而坚毅的下颚曲线，我发现，其实眼前这个男子，也是不容小觑的。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我望望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点。”

    “我的天，我得赶紧回去了！”我跳起来，翻到手机，好在一早跟妈妈说过晚上要接袭予，不至于让她满世界找。

    手机上并没有未接来电，我稍稍放心，下了床，方爸爸说：“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车子轮胎出了点问题。”

    一定是刚才被我折磨得太猛了，我说：“那就麻烦你啦。”

    在停车场参观了一下我那福特的惨状后，走过好几十个车位，我上了他的车。

    系好安全带，我说：“两个车位可真隔得远。”

    他发动引擎：“基本上车库里所有车位都被住户认购了，仅剩的几个都在外头。”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哦，”他笑，“警察到时发现你倒在后车座里，恰逢我担心你跟袭予怎么还没归家，打了电话，他们接了，我才赶到。”

    哪里传来“滴答，滴答”的响声。

    我疑惑的左右看看：“我好像听到闹钟在走？”

    他说：“车里没有闹钟。”

    但我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响。“先把车停下！”我说。

    他熄了火。

    滴答声像在打鼓，是从后面传来的。

    方爸爸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眉皱了起来，探身往后看。

    “在座位下面。”我惊讶自己这时候居然还能保持镇定，人的潜力真是无穷。

    “下面有一只公文包。”他说，没敢碰它。

    不错，谁人敢碰？我们俩互视一眼，然后同时开门，下车。

    就在我们狂奔了不到百米的时候，嘭！一声巨响，汽车爆炸了。

    我扑倒在地，感觉热浪铺背而来。朝不远的方爸爸喊：“怎么回事？”

    “他们要杀我！”

    “谁？”

    “塞西利奥！”

    “不，”我说：“他们如果这个时候要杀你，前面就不会放过我！”

    他苦笑：“你不同！”

    我不同，什么不同？怀着疑问爬起来，就在该刹，一辆汽车正面驶过。

    我连翻带滚测向一边。

    它呲喇喇停住，打转方向，如同一只嘹牙咧嘴的怪兽，歪张着大嘴，朝方爸爸扑去。

    他堪堪躲过，不过姿势十分狼狈。

    这样可不行，我朝停车场出口望去，绝望的发现不知何时三辆黑压压的车子齐齐堵在门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明明车声隆隆，我却觉得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空荡，空荡得骇人。

    方爸爸被追得到处跑，他的眼睛在磕磕绊绊中碎掉了半边，好几次眼看就差点被撞上。

    我一路摸到我的福特前，从副驾驶座这边打开车门，然后挪到驾驶位上，拧进点火钥匙，轰，虽然明显感觉前面左胎不着力，但此时也无他计可施了。

    让副驾驶的门开着，一踩加速器，我朝方爸爸驰去。

    那车发现我的意图，跟着加速。

    跟我斗？哼哼，虽然老子现在装备差了点，可也该看看装备它的是什么人！

    我让对方先冲了上去，估摸着方爸爸闪的方位、速度，就在他骨碌碌滚过袭击的时候，放慢，纵身，一把将他扯上车来！

    他惊魂未定，半天没出声。

    我也不需要他出声，只沉着让他抓好坐牢，准备冲出去了！

    从刚才那三辆车只旁观不动手的情形来看，我猜测他们跟现在这里横冲直撞极可能不是一伙，可是我万万没料到的是，当我下大决心来个硬碰硬的时候，他们竟然唰唰开到一边，自动让道了？

    直到快到淡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眼前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将鞠躬尽瘁的福特靠在边上，我说：“真不敢相信，刚才我们差点被炸死。”

    方爸爸揉着手肘——他掌上多处破皮，渗出血丝，我翻出创可贴给他，他却不要——“放我们走的那帮人是谁？”

    我看看后视镜：“说曹操曹操到。”

    我们两下了车，对方也下了车，第一句是对他手下说的：“佢实系飞甩咗我！”

    我一看，姬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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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游艇之礼

﻿纵然前一天被捶得脑后起包加车场惊魂，第二天却依旧得照样上班——这就是上班族的悲惨命运啊。我叹息着，等电梯时无巧不巧又碰到了昨天两名女同事，她们正热烈讨论：

    “喂，知道了丝巾的事没有啊！”

    “什么丝巾的事？”

    “全公司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吓！”

    “就是董事长有新欢啦，送给人家一条丝巾！”

    “不可能！”

    “谁骗你。”

    “好吧你说，送给谁？”

    很神秘地，“就是公关部经理啊！”

    “她？咱们昨天见到的那个？”

    “没错。哎，果然没有她搞不定的男人，我的偶像！”

    “不可能的，哪有送条丝巾就表示两人好了？”

    “你真不懂，”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听我讲，董事长是不是刚从巴黎回来？”

    “是。”

    “他有没有带礼品的习惯？”

    “没有。”

    “他有没有把礼物送给别人？”

    “没。”

    “前任公关部长也是大美女，他有没有送过她？”

    “——没。”

    “对喽，全公司就独独这一份儿礼物，她得了，这代表什么意思？”

    “……”

    “你还不懂？”

    “吓，就算她长得是比别人漂亮些，但、但凡出现在董事长身边的哪个不是顶级美女，她算老几？”

    “是是是，我也是这么觉得！”

    听完绯闻上楼，不久绯闻男主角出现，我仔细瞅他，觉得他今晨格外儿神清气爽。不久他唤我进去传达指示，我一一记录，完了之后他记起什么似的，指指茶几上一个木盒子：“从巴黎带回来的，一条丝巾，昨天云守盯着它看许久，随手送她了。你就吃巧克力吧。”

    巧克力？我瞪大眼看他，无端端送东西给我，什么意思？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淡淡道：“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礼仪而已。”

    后来我才知道，每年四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三是国际秘书节，真是鲜为人知的节日啊，看他波澜不兴的模样，礼仪礼仪，我叮嘱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却没想到，该问问秘书室里那么多人，是不是都收到了礼物。

    数日后第一次陪董事长出去办事。

    说实话，姬大少跟我说的时候我反应一定很搞笑，因为他本来在很严肃的用英语流利交待林姐一系列事项，中途拨冗来这么一句的时候，瞥向我，竟然就笑了。

    林姐也跟着瞅来，我连忙整面肃容，低头应是。

    真是的，真守最近跑哪儿去了，似乎挺忙，很少见跟在姬大少身边。

    后来我退出去，也不知道跟董事长出门该收拾些什么，及至林姐出来，我巴巴上去：“林姐——”是不是指点一下？

    她说：“你只要跟着就行了。”

    开车门的时候姬大少走向驾驶座一侧。

    我犹豫了很久，心想开车是我唯一能效劳的，试探性地问：“董事长，要不我来吧。”

    他扬眉。

    我欲过去，他略抬手：“你开过这车？”

    我扫一眼，“每辆车都大同小异。”

    “你似乎对车很在行。”

    “咳咳，还好。”

    “加入过车队？”

    他怎么会这么想！哦，他听我谈过玛莎拉蒂，我摆手：“还好啦。”

    他却来一句：“听老四说都不敢坐你开的车。”

    我觉得头顶有乌鸦飞过。

    最终还是他开，车是好车，可惜走了一条狂堵无比的道。

    我说：“是不是赶不及了？”

    他倒不急：“没关系。”

    就在他的没关系之下，足足堵了一个上午，我看着时钟跨过十一点，十二点，向一点迈进。

    我发誓我一直保持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坐了三小时腹内空空如也的时候谁还坐得住？撇头看他，他一肘搁在车窗上撑着头，右手握着方向盘，这个动作很危险，特别在这种前后左右都是车的路上，他微微皱着眉头。

    我想说的什么话忘记了，问：“不舒服？”

    他摇头。

    我不信，仔细观察他，高耸的眉骨，浓密的眉头，深陷的眼窝，挺直的鼻子……堪称完美侧脸。

    他转首，似笑非笑：“怎么了？”

    咽咽口水：“我饿了。”

    后来堵得没办法，看到路边大大的M招牌，他提议进去，我问他吃得惯？他笑，泊了车。

    我自动去排队，他拍拍我肩，示意他来。我说：“没关系的，这种事当然我做。”他说：“你是女孩子。”我说：“你是上司。”他说：“那是公司里的角色。”

    真是一再出人意表。我说：“那记得不要点可乐，点暖的饮料，对胃好些。”

    他颇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猜准了，笑：“我去占位子啦。”

    洗了手，直接抓住汉堡吃，我做梦都没梦过有一天会和姬大少这样对坐着吃一顿饭。他谈以前读书时去非洲，接触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渴了用钢壶煮水喝。

    我说：“你们不是大概应这样：过着高品质的生活，随时跑到国外，什么法国意大利希腊一路过来，做空中飞人周游世界，住豪华旅馆，参观钻石加工厂买钻石……”

    他用纸巾揩了揩手，“然而，当坐飞机变得跟坐火车一样乏味，自家别墅比豪华饭店毫不逊色，谁愿意自己找累？大多数时候，不过去去会员制俱乐部，或者就呆在家里，喝点酒放松一下。”

    是这样的？啧啧，真不可思议。我说：“现在是挺流行俱乐部，什么乡村俱乐部、游艇俱乐部之类。不过像你们去的，肯定跟别处不一样吧。”

    他呷一口咖啡，没答。

    我意识自己越界，探到别人私生活了，赶忙道：“好奇而已，当我没问。”

    他说：“也没什么，其实很原始，一座码头，一间小屋，屋外也许有一艘游艇，或者只有九个洞的高尔夫球场。”

    我说：“很安静？”

    他点点头。

    “那挺好的。”

    他说：“是不是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我摇头。

    他示意我继续往下说。

    “你看，我也算旅行过很多地方，可以的话，并不喜欢住大旅馆，最喜欢欧洲那些家庭式小酒店，大多数就是夫妻两人开的，窗上挂的手工窗帘、桌上铺的碎花桌布，还有餐桌上跟你交谈，仿如老友，真让人欢喜。”

    他微笑。

    “英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园丁，白日里一身工装，晚上西服领结衣着笔挺去听古典音乐会——我喜欢他们的态度，”我耸耸肩，“哈，你看，我迫不及待想提前退休了。”

    他说：“看得出来，你能在普罗旺斯呆那么久。”

    这语气，仿佛人家普罗旺斯同养老院似的。我说：“等赚够了钱，我就去那里定居。”支起下巴想一想，“呃，薰衣草盛开的时候，最好再有个人，给我念伊丽莎白时代的抒情诗，阳光下，微风中——哇，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烦了？”

    他只是笑。

    我想，今次他倒笑得挺多，要是能常对小姬这么和蔼就好了，我一直认为两父子间太严肃。

    不想这话竟然溜出了口——果然俺是行动先过大脑的么！

    眼睛瞟向别处，我一时不敢看他作何表情，瞟着瞟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喂？”

    我猜是不是因他迟到，责怪的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阵，他说：“是啊，我算定他会拖，不过没关系，我也没到。”

    电话那头又说，他答：“可以，你安排好，我三点钟到。”

    我想想我们俩啥也没带，难道真的就这样跟人家谈生意？看样子他约的人定然来头不低，要不然姬大少的局，一般人巴结奉承都来不及，没个谁敢放鸽子的。

    我说：“董事长，你真的——”确定带我去？

    他眉目一转，像是知道我未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说：“你就很好。”

    约会的是一个保密程度很好的高级餐厅。

    在侍者带领下，绕过砖雕的照壁，穿过绿竹青青的回廊，曲水流觞，白墙青瓦，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中式的小巧园林。

    到包厢外头，阳光透过细细竹帘洒进来，明亮又柔和。泉水从巨大的陶缸里汨汨涌出，缓缓漫向缸底的鱼池，这缸跟用来酿酒的酒缸是一式的

    来的是个中年人，我觉得有些眼熟。

    他看到我，“哦，我听说姬先生的跟前是个日本人？”

    姬擎宇也看我一眼：“她祖籍苏州。”

    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人我见过，在电视节目上，是位政府官员。

    虽是港人，却以厌恶日本出名，难怪大少不让真守出面……等等，这位官员，祖籍似乎也是——苏州？

    啊！我瞄眼自己老板，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连属下的出身都能彻底利用到！怪不得刚才说什么“你就很好”之类，哼哼，能“不好”么。

    两人坐下，侍者上来泡茶，退下，我待在角落，自觉兼倍感无聊的当摆设。

    两个人一开始聊的话题颇为轻松，姬擎宇问官员有没有看到在维港最新展的法拉帝的那艘船。

    一直很得体也很冷漠的官员些微露出激动来，“它太美了！”

    姬擎宇慢条斯理的呷口茶：“它的姊妹号归你了。”

    一阵沉默。

    我观察官员的神情，

    “不，”他艰难的开口了：“我不能接受礼物，这是——”

    沉吟了两下，他说：“姬先生你知道的。”

    “不，谁说送礼物了？”姬擎宇却意味深长的道：“我把它卖给你。”

    官员惊愕之下反而纵声长笑，“卖？哈哈，我根本不是有钱人。”

    “我肯定你买得起。”

    “我肯定买不起。”

    “那么，”姬大少抛下一枚炸弹：“你连一百港币也没有吗？”

    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长。

    不知道身在漩涡中心的人感觉怎样，我觉得自己是扛不住了。

    官员抓住杯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我承认，如果是一百港币的话，我当然买得起。”

    “下周一你将看到它。”姬擎宇笑道：“当然，我们那份合约书也一起看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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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四两拨千斤

﻿最近有个国外的VIP级合作伙伴过来，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最大BOSS——当然是我们的董事长兼总裁姬擎宇先生——发话，由公关部经理御宫云守主持，安排招待吃饭住宿一系列事宜。

    全公司议论纷纷，谁都知道姬大少正忙于新接手的P制药，其经营活动分布在十个国家，复杂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现在放手给谁，就是给谁表现机会。

    “公关部现在看谁都高人一等——”

    “嘘！”

    林姐过来，分给每人一叠资料，“下班前把它们整理出来。”

    “林姐，这应该是美国部门的工作！”

    莉莉反应最活泛，她迅速翻了一下资料。

    我低头，资料上印着公司刚刚花了上百亿美元收购的竞争对手的LOGO。

    听说P制药的表现并不赖，在近两年全球经济衰退中甚至还保持了较为稳定的利润，但姬大少却雄心勃勃的策划了一个全新计划，据说董事会上他让人哑口的一句是：“谁敢保证今日的畅销药不会变成明日黄花？”然后雷厉风行的收购了竞争对手——当然，收购中欠下的债务也不少。

    “董事长在这儿，”林姐说，“你们不是想美国的秘书部来坐你们现在的位置吧？”

    “可是——”莎娜呐呐：“还有其他工作没有做完。”

    林姐说，“会给你加班费。”

    萨娜一脸怏怏，她正和新男伴打得火热，不愿牺牲宝贵时间坐在办公桌前。

    连续几周的加班加得人头昏脑胀，P制药本部在美国，收购的公司也在美国，所以姬大少在美国与香港间来回奔波。我想他倒时差都该倒得够累的，好几次深夜加班，明明之前没人，上个洗手间回来，神思恍惚之际，发现总裁室里突然亮灯，简直是演惊悚剧目，让寥寥只身的我差点魂飞九天。

    此次白经理陪同他从纽约回来，两人在里面谈话。

    “总裁应该暂住美国，可省旅途劳顿之苦。”

    “我自有安排。”

    “是。”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我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白经理退了出来。

    “你们也跟着辛苦了。”他见到我，说。

    我笑笑：“还好。”

    因为这阵子经常碰到，所以算得比较熟，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有车，谢谢。”

    “你单身一个女孩子……”

    “谁在外头？”

    我对白经理摇头，他明白，“那我先走了？”

    “好。”我应，边推开门。

    姬大少正揉着额头在转椅里坐下。

    “你还在。”疲惫显现出来。

    我答是，“在统计数据。”

    “什么数据。”

    “收购前后公司股价方面的。”

    “她们让你做这个？”他抬起头来，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啊，好歹我大学时读的是金融系呢，她们信任我。”我说。

    “信任你？这种数据一般由专门人来做，财务部干什么的！”

    他不信任我。

    我低声：“只是先整理资料——”

    “你不必做这些。”

    “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没有任何表示，于是我告辞，“董事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手指触到门柄，他说：“等等。”

    我把怀中资料紧了紧：“董事长还有何吩咐？”

    “不要毕恭毕敬。”他的声音沙哑，很累的模样：“该她们做的事，你用不着一揽子下来，这样对你、对她们没好处。”

    咦——莫非——

    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他半合着眼，仰头在椅背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刘海挡住了眼睛。

    墙上挂着一张五颜六色的地图，表示P制药在全球的各个区域。经过这么多天的信息密集轰炸，不说深入了解，表面的东西大概也知道了不少，我明白大少为什么把为公司带来巨大利润的畅销药称为“明日黄花”——情况其实十分不妙，它的专利在一年后就过期了，而没有强有力的后继者代替它。

    这无疑也显示出姬大少的长远眼光。

    上百亿可称得上巨型收购，但是巨型收购很少有成功先例。最近某经济公司行业分析师说了一句话，“整合是相当难的一部分”，各报纷纷转载，虽然没有明说，但都在看好戏。

    整合既花时间又费精力——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最后还有可能吃力不讨好。据说由于合并后的公司将削减百分之十五左右的工作岗位，已引起美国方面工会出面，而大少计划远不止如此，三年内削减十多亿美元成本，裁员，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想起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动了动嘴唇，终于说：“姬先生，其实我这块已经快完工了，您要不要先看一看？”

    “你把它做好了？”他表示诧异。

    “嗯。”大量数据经过数夜通宵而来，不过变成薄薄几张白纸。

    他扬手，“看来公司是大材小用了。”

    我递上，“尽力做事而已”。

    纸张簌簌响动，片刻后他停止翻动，“你有什么看法。”

    “我？”

    “你让我看，不就是因为有想法？”

    “不不，”我说，“我只是——”

    他笑起来：“说吧，牛津大学的高材生。”

    我摊手，直言：“结果显而易见，宣布收购后，分红削减一半，只怕惹恼不少投资者，特别是大佬们。”

    瞧瞧，真是内忧外患。

    他说：“为了尽快偿还债务，这也没办法。”

    我说，“目前可能还显现不出，因为公司现行股价与宣布收购时差距并未拉得很大，但只是看似，仅仅是未来每股收益的八倍，这就使我们成了最便宜的大型公司的股票——有件事恕我僭越，即便畅销药即将到期，花偌大资金，直接投资研究不更好么，为什么一定要收购我们的竞争对手？”

    “当然，但显然对公司的销售及政治结构你并不了解，”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脸红了，但他并没有嘲笑的意思，言语温和，“以前是模式生产疗效显著的药物，强调独创性，然后把它们交给最优秀的销售人员去销售，也就是所谓畅销药的产生——然而今日证明这种模式不会再有那么好效果，药物的大部分价值很快会被生产仿制的竞争者夺走；而科研人员，我看了一下他们成绩，近来仿制药品成堆，又岂能一时改变现状？”

    他之考虑比我所见深远得多。

    “畅销药之畅销，利益不消说，近两年利润的维持几乎全靠它。但是，应当明白，不能让任何一种药的销售额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以上，这种巨大依赖绝非美妙，反是陷阱，一旦它过期，将陷入巨大危机，也就是我们现在所面临之状况。”

    我点头，忽尔想到：“而我们的竞争对手有六项产品的销售额在十亿美元以上，八种有望推出的药品目前正处于临床试验的最后阶段，还有四种经美国FDA审批后就可以推向市场——这是现成的产品线。”

    “完全正确。”他颔首，颇有孺子可教意味：“那么，公司到底应该销售哪种类型的药物？”

    被人称赞总是飘飘然的，我顺着他话题走：“经过多日奔波，姬先生想必心中已有定向。”

    “和刚才一样，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哈，我对制药业十足门外汉。”

    “我也不在门内。”他说，“来吧，作为一个普通人，你觉得要买什么药？”

    这是什么问题。我说：“对症下药呗，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只要不是得癌。”

    “就是它！”

    “啥？”

    “未被满足的需求。”他说：“在癌症这个区域，目前并未有很有效的药物，所以有足够大扩展空间，不仅仅癌症，还有其他疾病……”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划了两划，沉思了一阵后又打了几个电话，接下来上网路查询，我说：“我来帮忙。”

    他像才记起我在一旁，略带歉意的笑了笑：“不用，你先回去吧。”

    我说：“多一个人好办事。”

    他说：“你明确方向吗？”

    我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找到最具开发前途的药物，研究其可行性。”

    他颔首：“那就是以后将要集中精力的方向。”

    及后在电脑上找资料，作统计，一连工作数小时，我眼睛酸涩明显感觉精神不济，想想他大概也一样，便起身从茶水间找来咖啡及松饼，两人补充体力。再一阵，发现自己趴在桌上，不知何时睡着了，抬头，窗外微亮，已至凌晨。

    呵，伸个懒腰，有什么东西从肩头滑落，揉着眼睛，是件西装。我迅速转头，发现巨型办公桌后姬大少的身影，他也在瞌睡，只着衬衫，卷了袖子，平常剃得干净的胡须长回暗影，却散发着一种男性特有气息。

    不知怎么的，在那边盯着他看了好久。

    得假回家补眠，再次醒来一天已经过去了。

    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我趿着拖鞋靠她坐着，她把我满头乱发捋好，说：“吃汤圆吧。”

    我说好，她起身去厨房。

    我看新闻，“嗬，御宫云守！”

    看来她把VIP级客户招待得不错，剪彩活动上人家赞不绝口。

    妈妈探头看看，评价：“她很上相。”

    我笑倒，抓了个苹果放到嘴里，妈妈喝止：“别空腹吃那个。”

    好吧，换粒橙子来剥。

    电视里的云守自信而光彩夺目，为她倾倒的男人应该很多，但她为之倾倒的男人却似乎不是容易打动的，女追男啊女追男……我歪着头，也是，世间男人那么多，能真正陪伴你的也不过就那么一个，当然要抓住。

    妈妈端出碗，滚烫烫的，小心翼翼咬一口，芬芳的黑芝麻带着猪油香，我一连吃了五六只，说：“妈妈，宇宙里窥不见端倪。”

    她解下围裙，揉揉我脑袋，“找不到，便算了。”

    我发现她青色眼袋，问：“没睡好？”

    她说：“近日老发梦，一闭上眼睛，就似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躺在家门前。”

    我问：“是男是女？”

    她摇头：“看不清面容，是个年轻人。”

    我放下碗，“也许是因为爸爸的事？”

    她看着我。

    我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不，不是他。”她的目光那样的望着我，我刹那领悟：“那个人——是我？”

    她眼里有担忧的光：“或许我错了，我们该忘却旧事。”

    我温言：“只是做梦。”

    “半年前，你还无忧无虑的在普罗旺斯，穿云，我不想你背上包袱，甚至因为我而——”

    我说：“我总会知道的，不是么？”

    她说：“我应该一字不提。”

    “我已是成人，妈妈，况且事情尚未有定论。”我转移话题：“不过姬家家大业大真是辛苦呀！我回来睡觉，姬大少却还要开会。”

    妈妈顿了一回，尔后收拾着茶几上吃剩下的碗，我抢着：“你做我洗。”

    “行了行了，”她恢复常态：“就一只碗，别下地了。”

    我换台，又是云守。

    妈妈瞥了眼，一针见血：“这孩子喜欢大少。”

    闻言，姜还是老的辣，唏嘘不已。

    最近烧饼皇推出了一味金黄色的大个烧饼，味道很近“蟹壳黄”，圆形，沾满芝麻，一口咬下，芝麻迸焦裂脆，香气弥漫口涎，混合着内里的葱花油酥，却又不腻，每次一吃，恨不得把手指头上沾的一粒粒也舔遍——我觉得很像书中读的老北京那感觉儿，不过他家每天上午卖两百个，下午卖三百个，晚上卖一百个，我上周无意路过，抢得下午批次中之最后一枚，惊为天人。无奈因上班之故，上下午皆赶不上趟，晚上去的话，那队伍简直横着来，根本指望不上——不行，越得不到的越想吃，好容易最近收购显示一切顺利逃离加班噩梦，待会儿下班怎么着也要编个借口早点儿溜。

    我在电脑前满打满算的盘计着。

    叮咚！

    电梯响了，云守出现。

    碰巧这时姬大少也推开了门，云守上前，汇报今晚安排事宜——还是关于最近引起全城热议的我们亲爱的VIP客户的事，虽则云守主管，但作为BOSS，某些重大场合该出面的还得出面。听她说饭局安排在了中环的法国餐厅，我一听，窃喜，最好两个人赶快走啊快快走，然后我向林姐请假。

    殊料姬大少抛眼过来：“你一道去。”

    我？

    眉毛马上塌了。

    纵然我将不情不愿表现得很明显，但姬大少何等人，完全视之为空气。我在云守视线下和大少上了同一辆车，她乘坐跟在后面的另一辆——我本来想张口，后来想想秘书室一行暧昧的目光，恐有越描越黑之嫌，唉，生出一阵一阵的心酸，提都不能提了。

    对坐无语，手机响起来，一接，是明明。

    “晚上出来吃晚饭呀？”她说。

    我说已经安排了，顺口问她在哪儿吃。

    她答未定，正中环逛着呢。

    我一听，脑袋高速飞转起来，问明她在哪块，呀呀，烧饼皇不就在她对面？

    于是我别有用心的一个劲撺掇，她半信半疑的问：“真那么好吃？”

    我告诉她点什么配什么，绝对物超所值又难得美味，当然最后一句是重点，往角落里移移：“记得多点两个烧饼，招牌热卖的那种，上桌了立马通知我，我溜过来吃。”

    一切都按密谋进行，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好起来，就是面对云守的冷脸也觉得没那么寒了，云守大概感到奇怪，不过她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一进餐厅就与迎上来的老板行贴面礼说着法文，客户来了自然用英文打招呼，抽空接电话还“么西么西”，语言系统泾渭分明毫不错乱，让我这个踩在高跟鞋上便有如受酷刑的小啰啰佩服之至。

    伙伴是传媒巨头，来者乃巨头之子，带着他的妻儿来香港拓展他们家族在亚洲的传媒事物。我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陪了半小时，随后短信嘀嘀响起，嘿嘿一笑，借口上洗手间，转身一溜小跑就出了大门。明明坐在狭窄的小店里边吃东西边指指烧饼盘子，我千恩万谢，时间紧迫，不可能在这儿细嚼慢咽，虽然不是主陪，但总有怠客之嫌，于是把两个黄灿灿的烧饼打了包，又一溜儿小跑回来。

    桌上宾主正欢，没谁注意到我。我将纸包打开，鉴于老外的孩子才五岁，又和我邻座，在他好奇的目光之下，我很慷慨的先掏出一个给了他，然后又掏剩下的那个。正准备扔自己嘴里，没想到手才触到纸袋边，大少火烛洞明地说：“另外一个给詹姆斯的太太尝尝吧。”

    明明他在那头，我在这头，一切又是在桌子底下进行，他怎么观察到？

    老外同志看向他的宝贝儿子，小家伙吃得满嘴喷喷香，鼻子上嘴角边沾了不少芝麻粒儿，咂巴咂巴，咧着嘴回笑。

    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嘴上不得不淡定的说：“应该的应该的。”于是詹姆斯的太太众目睽睽下拿去了我另一只千辛万苦弄来的烧饼，一边叫好吃。

    我绝望得无以复加，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机关算尽。

    不过我始终没弄明白，当大少提醒我把烧饼让给老外夫人的时候，是已经了解我的本性而坚信我是给自己留的，还是认为他是我上司所以我理所当然上贡给他而替我做了主张？无论如何，这些弯弯绕绕我是不怎么明白的，也许如果我自己吃了，说不定会得罪包括大少在内的整桌人？

    反正后来为了让自己和所有的人都能吃上烧饼，我不得不在这家餐厅里叫那家餐厅的外卖：“两个不够，无论怎样，麻烦额外做一打吧。”

    事情的结果皆大欢喜，所有人一致认为这烧饼是整顿饭的□□。中式的简朴烧饼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压倒了奢华的法式大餐，虽然后者称自己是纽约时报评选的全球十大最佳餐厅之一。啧啧，我不无得意的想，这就叫四两拨千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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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会员俱乐部

﻿洗完头发拧干，坐到露台上，阳光正好，我把头发掸在身后，将手提电脑打开。

    邮箱里有数封邮件，我逐封阅读。一封是世界卫生组织发来的，告诉我资助的那个小女孩的近况，当然，还有帐单。我笑笑，下一封，弗尔尼问我最近怎么没跟他联系，很多设计展都错过了，又问我有没有新作品。唉，近来都做苦工，哪寻灵感？

    门铃响起。

    妈妈出去了，只好我去开门。

    槛外站着一个两鬓微微发白的陌生男士，看模样五十多接近六十。

    “您是——？”我问。

    他瞧住我大概有十秒，等我要再度张口询问的时候，他说：“你是……小穿云吧？”

    咦？

    我仔细端详起他，西装熨烫得合身而笔挺，价值不菲，眼睛很大，十足当今正派而富有人士之代表。

    可我还是想不起来，只有望着他“呵呵”傻笑。

    他自动解围：“我是你沈伯伯。”又怕我还不理解，加了三个字：“沈乔星。”

    “啊，狮子伯伯！”我失声，连忙侧身让他进屋：“请进请进。”

    他哈哈大笑：“我来找你妈妈，她不在？”

    “嗯，她出去了，一会儿该回。喝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我斟了出来，他已在沙发上坐下，“刚才一进屋，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洛女。”

    “嘿嘿。”我摸头：“您怎么找到我们的？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不不不，虽然来往得少，交情却一直没断过。唉，不知不觉间，你长得这么大了。”他感叹。

    我再嘿嘿，陪坐一旁：“我最有印象的是那时爸爸叫你‘军师’，然后我不懂，问你军师是什么，你就说你是狮子，小孩子要是不听话就吃了我们。”

    当时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作吓唬状，大人在我们眼里又特别高，确实是怕过他一阵的。

    “对呀，越见我越绕道走，我就越喜欢逗你们玩，”他也忆起当时情景：“你爸爸就抱怨说，每次你一哭，提起我的名字比他的有效多了！”

    我们皆笑，我说，“那后来……看今时模样，一定是功成名就。”

    他喝了口茶：“还过得去，再折腾两年，就退休了。”

    我说：“那以后要常来往。”

    他定定瞅我一阵，我诧异，哪里说错了吗？

    他看出我疑惑，笑：“穿云你是个好孩子。”

    “耶？”

    “我收你当干女儿，愿意不愿意？”

    “阿？”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我并不是孝顺孩子啦，你问我妈就知道，全世界到处乱跑，过年过节有时也不记得问候一声，没心没肺的。”

    他呵呵的笑，“刚才还说你像洛女，现在又百分百像英仔，不行，你这个契女我是收定喽！”

    我想反驳，但他身上有种长年累积而成的不容人说不的威势，那是常居上位者才能给人的感觉。于是我换个角度，试探性的问：“沈伯伯你没有女儿？”

    他的笑戛然而止，过一回才道：“没有妻子，何来儿女？”

    嗬！

    现在轮我换上笑容：“如今不结婚的人比比皆是，一个人有一个人过日子的好处。好，沈伯伯，只是你收了我这个只会劳人累的干女儿后，可后悔也来不及了的！”

    他动容，连发数声，“好，好，好！”

    两盏茶之后，妈妈回来，我们把结契的事告诉她，她说：“老沈，可真难得。”

    我抢答：“是吧是吧，干爹，我这还是头次认人当干爹呢！”

    妈妈憋笑：“我是说老沈。”

    我带着不解望向我新任的契爷。

    他干咳一声：“我也是头次认人当干女儿。”

    妈妈说：“得了吧，谁不知外头想跟你攀关系但凡捞点好处的有多少，更别提沾亲带故了！”

    啊，莫非我的感觉对了，沈伯伯如今真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问：“妈妈，沈伯伯、不，干爹他是——”

    干爹打断我的话：“穿云，你既成我女，不能太寒碜，过几天我举行一个小宴，把你介绍给众人。”

    “我？”我大吃一惊，连摇双手，“不必不必。”

    他露出不赞同神情。

    “真的，没必要费心，”我说，“认亲是咱们两家人的事，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沈某人的女儿，以后谁见了你，你都吃得开。”

    好大口气。我说：“我并不要认识太多人——”连连向妈妈使眼色求救。

    妈妈说：“这孩子懒，不喜应酬。”

    “该要的应酬怎么能少呢？何况这是为了她好。”干爹见我挤眉弄眼，叹口气：“你别紧张，只是一个小型聚会，在私人俱乐部举行，来的人也不会太多，十多个而已，大家见见面，喝两杯，就散了。”

    “只是这样？”

    新爹上任三把火，我似乎不好太给他泼冷水。

    “就这样。”

    “那好吧。”我点头。

    解决完我的问题，他转向妈妈，“那盘带子的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说完就准备走了。

    “等等。”

    他回头。

    妈妈却看我一眼，然后才望向他：“我想，要不……过了这阵子再说。”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改主意，你也改主意了？”

    妈妈反问：“真有那盘带子吗？”

    “洛女，”他重新返身回来，眸中凝重之色毫不掩饰：“英仔去时那番话，只有我跟甘听到。本来我不想再提，但你一定要说，不错，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也有你的理由，我不能阻止你，或者我还可以帮你，但是，你确定你真的已经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退一万步讲，即使你现在得到了所谓的真相，你确定它不是洋葱的皮，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后面接着黑幕？”

    妈妈默然不语。

    新任干爹为我举行的“媒体见面会”——哦，也就是他声称的教我认识一些以后“吃得开”的朋友，姑且这么取名吧——约定在一家会员俱乐部里举行。

    “沈乔星？！”明明前一周来我家做客，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叫起来。

    “啊，对啊，”妈妈给我们端上饮料，“明明你给她参谋参谋穿什么合适。”

    我蜷在沙发里打游戏，“还穿什么，总不至于一本正经弄套缀满施家水晶的晚礼服上场吧？”

    “那也不为过。”

    “哦是吗？”哎呀失手了。

    “穿云你在听吗？”

    “在呀。”

    “走，我们现在就去买衣服。”

    “哦是吗？”

    “穿云！”明明一把夺走我的MP4，“你还玩！”

    “喂喂喂！”我惨叫：“打到关键地方不能停啊！”

    她比我更大声：“你知不知道沈乔星是谁？”

    我奇怪的望她一眼，一边用脚勾被她扔到沙发那头的MP4，“我干爹。”

    她压住我：“拜托，他还是咱们特区政府的一员！”

    “哦，原来我干爹是公职人员。”

    明明咧嘴：“再透露一下，是位很有权柄的公职人员。”

    我扭着眉毛想一想：“好像没在新闻上见过？”

    “真正的大人物很少那么做。”

    “你说得！”我笑，“反正我知道他不是特首。”

    她被我打败：“九个洞俱乐部，他正是幕后老板。”

    “九个洞俱乐部？”我乐不可支，推推她要她起来，“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叫九个洞？”

    她直起身，整整衣上褶皱，“听说他们的高尔夫球场只有九个洞。”

    呃，这描述我依稀在哪里听过？

    “然后呢，是一家俱乐部的老板很了不起？”

    “俱乐部老板了不了得起，要看他招募的会员是什么人。”

    我端起橙汁喝一口，联想起干爹对我说的话：“看来此俱乐部成员非富即贵。”

    “非富即贵？NoNo，那远不足以形容，”明明用吸管吸着——她喝饮料专爱用吸管，“它是城中顶级的俱乐部，而你没听说过……我只能说，你不是从国外回来，你是从火星回来的吧？”

    “啊——”我掐她。

    打闹了一阵，她气喘吁吁：“不玩了不玩了，还是抓紧时间买礼服去吧。”

    我不以为然：“穿淑女一点就OK啦。”

    “想想，你在那里将会见到特首家人，会见到姬氏，会碰到本市金融大王，说不定还碰到我嫂子的哥哥……”

    啊，我记起来了，正是姬大少说过九个洞高尔夫球场的事！

    等等，我望着明明：“你嫂子的哥哥？”

    萧翊？！

    她点头：“是啊，要不我怎么知道九个洞俱乐部。”

    “我以为你去过。”

    “哦，我进不去。”她说。

    不是吧，这也行？

    明明嘴巴一张一合的说着，我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最后她说：“反正我们家没获得资格进去，真是的，同姓沈，也不通点儿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同姓应该照顾的那句？”

    我哧地一笑：“五百年前是一家。”

    “就是就是，”她拉起我的手，“走，进去那里之后你得告诉我里面都是什么样的，外头传说黄金做的马桶呢！”

    ……

    现在，一周后的下午，阳光明媚，我穿着明明从本城最大的时装MALL里替我挑来的礼服裙，戴着妈妈借我的珍珠项链，走下专门派来接我的车子，挽着干爹的臂弯，停在姬大少口中所谓“很原始”的俱乐部前。

    门前四周都是草地，远远看见马栏和码头，景色怡人，反璞归真。

    抬起头整体观眺一眼，原木门低调而不露声色的透露着它的端庄奢华，建筑采用复古风格，气势老派而尊贵。

    “怎么样？”干爹低声。

    我说：“想起一则趣闻。”

    “趣闻？有意思，说说看。”

    “说是欧洲一家很有名的酒店，某天总机接到这样一个电话，话筒里的声音很急切：‘请让我们国王接电话，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发生了。’总机相当为难：‘先生，我很乐意帮您，但是请问您指的是哪个国家的国王？’”

    他听完，放声长笑。

    偶尔小小的恭维一下，效果还是不错滴。

    经过微笑的守门人，通过豪华的楼梯，走廊里铺着绣花地毯，每隔十步一大束鲜花，走廊尽头竖琴声轻柔。

    竖琴？

    我询问的眼光投向干爹，他微笑颔首，引着我走到尽头。

    真人版弹竖琴。当初选大提琴时我认为已经够“重量级”的了，没料在这儿活生生碰到一个“超重量级”的。

    是个美女。

    还是个我认识的超级大美女。

    她的旁边站着一位男士，深色西装，面孔英俊而冷酷，咳咳，也是我认识的。

    这么说来，所谓名人，我也算认得两个的？

    厅内一共六七位，听到声响，一齐转过脸来，目光分明朝向我。

    干爹将我挽着的手臂放下，介绍道：“各位，这位是叶穿云叶小姐，沈某近日认的契女。”

    众人点着头，那神情好像在说：噢，是这样啊？

    干爹一一为我作介绍，我微笑，握手，微笑，握手……轮到最后两位的时候，风川雪率先将手伸了出来：“我们认识的。”

    “哈哈，是吗，很好，很好。”干爹笑，“那萧先生——”

    萧翊只看了我一眼：“是的，我们也认识。”

    接下来大家在阅览室里观赏名画，干爹陪我欣赏了两幅，说：“我先出去一下。”

    “好的。”

    他走两步，又回来说：“今日到的人不多，以后你常来，本城所有名流都能见到。”

    我嘴角弯起三十五度应是。

    过两分钟，看见萧翊也出去。

    我抿一口咖啡。

    盛咖啡的杯子是乔治亚时代的银器，看来干爹确实是有钱到一定地步了，我漫无边际联想到某个问题，失笑。

    “叶小姐在笑什么？”在欣赏邻近一幅画作的风川雪闻声侧首。

    “呃，”面对美女时脾气耐心会变得特别好，我说：“假设有一架镶满钻石美轮美奂的竖琴，风川小姐是否会动心将它买下？”

    她笑，答：“除非是古董，今时今日不会造那样竖琴，市场狭窄。”

    啊，我忘了除了是美女外，她还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生意人。

    “倒不一定，你看‘维多利亚的秘密’，大家都知道谁也不会买它，商家还是大打广告。”

    “那是制造厂为了吸引大众目光。”

    嘿，有一套。我问：“那从你们观点分析分析，一个新娘为什么会花一大笔钱买一件她只穿一次的婚纱，而新郎却只租一套礼服，即使他以后会在很多社交场合都用得到？”

    这个问题非我原创，乃弗兰克教授询问学生时用也。

    风川雪冰雪聪明，“从经济角度确实难以解释，不过女人是感性动物，从来不可捉摸，这样说行得通吗？”

    我大笑：“说得通！”

    气氛愉悦，她说：“我们去外头走走吧。”

    “好哇，香港现在很难见到如户外这般广阔的私有草地了。”

    “是啊。”

    那是什么？

    步出没多远，远远的两匹马向我们跑来，带起得得马蹄。

    我呆住：“姬擎天？”

    风川雪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阿薰！她还骑马，她是怎么来的？”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这时守门人听到动静从屋内出来，赶到我们身后。

    风川薰扬声叫：“姐姐！穿云姐！”

    风川雪沉声喝道：“下来！”

    守门人上前去牵马，风川薰落地：“真刺激！”

    风川雪问：“你怎么来了？”

    风川薰笑得灿烂：“四哥哥带我来的。”

    这时姬家四少已经潇洒的自马背一跃而下，扬手：“哈罗，两位美女。”

    我说：“大哥，您这是拍万宝路的香烟广告哪？”

    风川薰笑得益发如银铃，她姐姐说：“你以前摔过的，怎么又骑上了？”

    “有四哥哥在，我不怕。”

    擎天手挽缰绳：“穿云，试试不？”又摸了摸下巴：“不过呐，你现在这装束不合适。”

    我知道他挤兑我，不接他这茬儿：“你也是九个洞的会员？”

    他点头。

    守门人在一旁道：“四少好久没来了，您看这些新马如何？还过得去吧。”

    擎天大笑着拍他肩膀，那一瞬间，阳光在他头顶闪耀，仿佛为他镀上一层金光。

    真是仿如阿波罗的男子。

    我们一行坐到屋里去谈，干爹不知从哪里转出来，“哟，四少！稀客稀客！”

    擎天答：“我还没被你退会吧？”

    “你小子，怎么会！”干爹瞅到风川薰：“啊，这位小姐是？”

    “我妹妹。”

    “风川薰。”

    两个声音同时答。

    干爹目光在风川姐妹及擎天之间来回转了个个儿，对擎天道：“那么，就算你带来的客人？”

    “可以。”

    瞧他们那眼神交流信息多多的的模样，莫非中间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规矩？

    我猜测着，干爹又对擎天道：“你来了正好，我收穿云做干女儿呢，你平常主意最多，想想怎么庆祝一下？”

    姬擎天看向我，我假装转头看名画。

    只听他说：“怎样庆祝都行？”

    干爹说：“当然。”

    “费用全包？”

    “没问题。”

    “我看uncle你在码头停的那艘游艇不错，不如我们去澳门玩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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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如是澳门（上）

﻿澳门之行很快敲定——世上免费的午餐谁不愿意吃呢？

    “我们放慢速度，在游艇上过一晚上，开个Party，这样第二天一大早到达，然后自由行动，再找个酒店住一晚，第三日清晨返港，大家以为如何？”姬擎天说。

    无人反驳。

    我其实很想反驳一下：第三日是星期一，我要上班。但想想一来这活动借着我的名义举办，二来也许第三天返港的时候还早，赶到公司说不定来得及，便算。

    干爹说他不跟随我们同去了，我们起哄，掏腰包的金主不去是什么道理？他说你们年轻人尽情玩罢，我今晚招待晚餐饯行。

    我们一瞧，还真是，虽然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但踊跃参加的都在四五十以下，年纪大的只坐在一旁看我们兴致勃勃的讨论。

    到了开饭的时候，我被本来只有七八个人突然壮大到七八十人的规模吓到，后来我才知道，九个洞的餐厅也是本部特色之一，据干爹讲：“餐厅是培养更为得体的优雅和美德的地方，外面人迫切地想进来——”我说：“学习礼仪？”“啊，那也是一个方面，”干爹意味深长地：“但是，听有经验的人谈论，或许——”

    或许什么？

    当你在餐桌上听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提起老一辈的兄弟姐妹怎样发迹，或者开玩笑的说从某某街到某某街，很多香港街道的名字都和他们或某些家族的兴盛史息息相关，那如数家珍的模样，简直就是一部关系史。

    其中，夹杂被提及最多次的是姬家。

    然后，我知道或许后面是什么了，那是本港自上至下滚滚沸腾如滔滔江水永不止息的八卦之心啊！

    吃罢晚饭正要上船的时候姬大少出现，从他们交谈中得知每周六来一次俱乐部是他的习惯，不过他大概没在晚上来的时候这么热闹过，看见我时更是不解。

    干爹与他说明缘由。“沈公的干女儿？”他若有所思。

    “是啊，你们应该都认识了，”干爹一指游艇：“四少也在上头。”

    大少眺望：“我好像看到了萧翊。”

    “呵呵，是的，我看他八成是为了他身旁那位美丽的风川小姐。”

    大少自然也望到了风川雪，隔一会儿他说：“这个邀请是否也算我一份？”

    干爹一听，“大少愿意赏薄面，还有什么说得！请请请！”

    他上船了。

    然后收甲板的时候真守跟云守竟然赶来，我一边做着半个主人的模样，一边想，估计大少跟萧翊都喜欢风川大小姐所以才上了船，而云守又喜欢大少，我想避开擎天，风川薰则心里眼里都是他……唉，这是怎么样乱七八糟的关系啊！

    舱内衣香鬓影，乐曲飘扬。

    拉尔夫普利策说，上流社会的目标一直是：挑逗大众使之对上流社会极为嫉妒，从而增加自身的信心以进行热情高涨的自我防御。

    咳咳，虽然尖锐一点，但也不失为某种道理。而且蛮搞笑的。

    “穿云，你在躲着我。”

    我从栏杆上转身，是擎天。

    他说：“刚才我到处找你。”

    “呃……我有点晕船，所以出来透透气。”

    “你晕船？”他笑，笑得很不相信。

    “……”

    我怎么忘了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来吧，今晚第一支舞你一定得和我跳，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得罪你啦，不过以第一支当赔罪，啊？”

    你没得罪我，只是你上次不管有心还是无意的亲手，让我小心肝躁动了，所以我得找段时间让它平静下来。

    “很荣幸，不过作为你女伴的风川薰，是不是更该——”

    “啊，她还只是小孩子，不会介意的。”

    我只好随他入内。

    舱内此时节奏一变，探戈。众人分出一块儿空地来，一男一女立在中间，我首先被云守吸引住目光。

    她穿一条真丝连衣裙，单肩后面甩着几缕细长流苏，纤瘦的腰线微微一束，展露出黑色丝袜修饰的一双曼妙长腿，呵，真性感。相比起来她对面的那位男士虽绅士范儿十足，但大家视线锁在哪儿不言自明。

    我四处瞄一圈，没看到姬大少。不可能，再仔细看，终于发现他远远的在沙发上坐着，手里转着一杯红酒。

    音乐响起。

    探戈的舞步华丽高雅而热烈狂放，一踢腿、一跳跃、一旋转，让看的人惊心动魄。蓬嚓嚓嚓嚓，蓬嚓嚓蓬嚓，有些甚至看不清过程，只睇见动作结束时让人喷一筐鼻血的定位，途中我都担心云守被旋出去时腰会不会折断，如此眼花缭乱，目眩神迷，结束时是以掌声如雷。

    “太精彩了！”大家交口称赞。

    我捅捅擎天。

    “Oh my lady。”他弯腰。

    我低声：“嘿，你要不要跟云守去拼拼舞技？”

    他白我一眼。

    好吧，看来过不成眼瘾了。

    聚会散后我睡不着，来到吧台，不喝酒，自己倒一杯温开水，慢慢喝着。

    昨天跟小翼打电话，他说他觉得爸妈之间状况不寻常，问我有没有注意。我心底明白，御宫帮姬家做事，而妈妈怀疑姬家，原本被小偷偷去的黑皮地图册更是在御宫书房找到，我不知道妈妈到底查到哪一步，但该劝的，甘老板已经劝过，而妈妈做出的决定，从未被我改变——在她心目中，我永远只是个孩子。

    “叶穿云。”

    吧台灯光沉黯，猛然有人在身后出声，活脱脱夜半惊魂。

    我慢慢转身，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之前姬大少坐的那组沙发里，一点红星亮起，隐隐约约是一个人。

    我看半天，“云守？”

    她吐了个烟圈，轻烟袅袅上飘，没有说话。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是在我后面进来的还是其实一早在那？

    “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独独青睐你。”她说。

    谁？

    “他说他不需要我，”她道，一字一顿地，像刀一笔一划刻进肉里，鲜血淋漓：“他非常、非常傲慢和冷漠。”

    哦，是他。

    这情景似曾相识，果真是兄弟，拒绝人的方式如出一辙。

    “他们都喜欢你，明明我们御宫家才是真正为他们出力，我喜欢了他很久很久……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说：“你搞错了。”

    “搞错？”她嗤笑：“你难道不高兴？你知道，从小时候我们第一眼见面起，我就不喜欢你。”

    我决定不出声，任她倾诉。

    “你们凭什么分享我们的父亲，凭什么来住我们的房子，凭什么让大家都对你们另眼相看？这么多年……我在意他的一举一动，记住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我努力想使自己配得上他，得到的结果却是……”她哈地一声。

    可在我的印象中，难以讨好的是他们。初次见面时他们板板的坐在榻榻米上，笑容也吝于给一个；每次打招呼都仰着头高人一等；因为我跟她的名字同带“云”字，少年时她曾经伙同同伴用他们日本所谓的“敬语”绵里带针的狠狠嘲讽过我，因那幕深深印在脑海，所以后来我坚决回香港读书，不管继父如何反对。

    “父亲一再讨好你们，不过看来跟我一样，讨好是没用的，我告诉你，如果你们再不回日本，他不会再忍耐下去，他——”

    “云守！”

    门口立着憧憧数人，发声的是真守。

    他们走过来，真守，萧翊，风川雪，还有一名酒保。

    一时没有谁说话。

    酒保把灯全部打亮，绕到吧台后：“各位想喝点什么？”

    真守去拉云守，云守甩开他，直直逼向我。

    我不得不微微仰头。

    空气里紧张莫名。

    她定定地说：“总有一天，有一个男人会教你尝尽我今日之苦。”

    我耸肩，“没办法，谁叫在你眼里，我将你害成这样。”

    她没料我这样答，愕住，片刻后又气又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来，喝酒。”

    倒也爽快，但我摇头。

    “红酒而已。”

    我还是摇头，“不喝，亦不懂，红酒水深。”

    其余三人陆续坐下。

    她说：“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你在酒店呆过？”

    酒保听了这话动作微微一停，重新看我一眼，哦呵，把我当酒店女了。

    我说：“酒店谈不上，一家小小的餐厅而已。”

    她叫了香槟，“把时间花在那种地方太可惜了，你能学到什么，有什么成就？普罗旺斯够小，人也不见得见过什么大世面。”

    说完抿了口香槟，叫加冰。

    我说：“大世面什么的我也没见过，不过仅凭他们略略教我的知识，大概总知道加冰等于暴殄天物。”

    她哂笑，“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冰亦用百分百香槟冰成？”

    啊，闹了个大红脸。

    这时擎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身后跟着风川薰，“外面有点凉，亏你们女人还加冰。”

    我谢他解围，赶紧起身往外走，省得再闹笑话。

    “御宫小姐向来这样，我还见她把一个大男人训哭过呢，穿云姐你别放在心上。”风川薰却随出来。

    我说：“没事。”

    是自己修养不够，哪怪得别人？

    “凡人都有第一次，”我们齐转头，姬擎宇踱过来了：“她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你不过不在。”

    我噗嗤一笑。

    风川薰奇问：“莫非当时先生在场？”

    姬擎宇没有正面回答，“我们此行下榻的酒店，你们都知道？”

    “四季酒店。”风川薰迅速答。

    “在它的蓝吧里，有一款‘橙色曼哈顿’，用的是永久调制的、十年干邑的冰块。”才说完，电话响起，他朝我们点点头，走开了。

    “我猜——”看着人走远，风川薰歪头道。

    “什么？”

    她笑着朝我睐睐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意思。

    “呃？”

    “没什么没什么，问个属于私人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说吧。”

    “先生跟你关系很好？”

    吓，我做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以为！“我们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可他来船上替你庆祝。”

    晕，他是为你姐姐上来的吧？我摊手，“那么，也许，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再加一点点朋友关系吧。”

    她笑，我也笑，黑黑的夜，风吹飕飕，要是有热饮就好了。

    “但是里面只有酒。”风川薰说。

    原来我已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灵机一动，“嘿，听说过hot wine没？”

    她瞪圆了眼睛望我。

    “虽然我不喜喝酒，这个可是例外。”

    我跳起来，摩拳擦掌的冲向吧台。

    进门听见萧翊和云守对话。

    萧翊：“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香槟吗？”

    云守：“产地……”

    萧翊：“你懂香槟吗？”

    云守：“……”

    萧翊：“等你懂了再来说吧。”

    原来真正的玩家是他，大玩家一出声，小玩家就没电了。

    见我返回，一众人顾眼。酒保见我目的地竟是他的领域，更是张大嘴：“小姐，你——”

    我眨眨：“我可是在酒店呆过的。”

    擎天问：“你打算干什么？”

    我说：“煮点东西喝。”一边问酒保：“请帮忙开瓶红酒，不要太贵的。”

    风川薰兴奋地说：“穿云姐，我来帮忙吧！”

    我说好。

    转头，酒保立在旁边没动。

    等我询问的目光接触到他，他说：“小姐，你要干什么，吩咐我一声就够了。”

    萧翊开口：“Mulled wine，本，让她干。”

    酒保迟疑了一下，终于让步。

    云守问明我的意图，带几分狐疑问：“你有具体配方？”

    我准备丁香，橙子，柠檬皮，糖，把苹果切成粒，答：“差不多就行了，应该没问题。”

    她听了摇头，朝进来的姬大少道：“不知道她这是哪国煮法。”

    姬大少慢慢说：“如果是法国版本，肉桂代替丁香；英国某些地方会加白兰地；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话，也许会加杏仁和葡萄干。唔，本，”他朝那边为了到底用哪瓶酒而一个劲讨论的酒保和少女道：“给她们挑一瓶席拉。”

    酒保点头。风川薰问：“先生，为什么选这个？”

    姬大少笑笑不语，转头与真守说话。

    我把她拉到台前，低声：“这是未免我焚琴煮鹤啦。”

    风川薰道：“可是席拉口味重——”

    “重一些才合适，”我笑着拍拍她肩，“加丁香柠檬挺和谐的。”

    话说日本人真是谨慎而细致的民族。就在我随意添东加西的时候，风川薰在我后面连连发问：“丁香是不是放太多了？”“小火要煮多久？已经十分钟了”等等。

    “看样子，叶小姐似乎不是第一次煮。”风川雪道。

    我说：“不怕大小姐笑，正是第一次。”

    她说：“那么——也许你可以先煮半瓶，这样另外半瓶还可以备用。”

    “对对。”风川薰点头。

    我说：“阿薰，待会儿煮成，你试不试？”

    “当然。”

    “那么，要信任我。”我拍拍胸脯。

    “啊！味道很不错哩！哦依喜依！”当风川薰小心翼翼的浅尝第一口后，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石榴红的液体在杯子里缓缓冒出热气，苹果和橙粒在里面影影绰绰晃动，我笑着，倚在台边摇着杯子，酸甜而带些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回转。

    “来，好东西可别忘了老朋友。”擎天示意酒保给他倒一杯。

    “姐，你试试。”风川薰也倒了一杯给风川雪。

    风川雪没有拒绝。

    “出乎意料的好喝。”她说。

    是否真当得起如此盛赞且不论，不过最重要的是，喝了它之后身体变得很温暖，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双颊一点一点变烧。

    OK，“不多不少还能装上五杯，如果不嫌弃，包括酒保先生，大家都喝一口吧。”我说。

    云守马上说不用和谢谢，边说边装作不经意看向姬大少。

    姬大少却点头，她的视线霎时朝我转来，我赶紧朝向另一个方向。

    正好迎上萧翊的目光。

    好半晌，他说：“试试吧。”

    “哦。”

    怎么有谢主隆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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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如是澳门（下）

﻿我们清晨靠了岸。

    在船上享用一顿美味的早茶之后，按原计划，各自分头行动。

    “穿云你去哪儿？”下船时擎天问我。

    “随便转转吧。”

    风川薰问：“穿云姐要单独行动？”

    “嗯，我是独行侠。”

    擎天笑：“我知道你去哪儿。”

    “你什么都知道。”我损他。

    “哼，”他掉头，“不就是大利猪扒包么！”

    唉，可见有个太了解你的人未必绝对是件好事呀，各位！万一哪天不幸变成敌人，我爱吃他偏要饿死我，我股市密码他全知道，岂不是不用屈打就全部成招？

    脚跟一旋，打算做个帅气的姿势离开，正巧姬大少从身边经过，我就蔫了。

    真守在不远处打开车门，云守紧跟其后。

    萧翊在甲板上与风川雪说着话，三尺外站着一名彪形大汉，那是他的保镖巴迪。

    我深呼吸口气，澳门，我来了！

    “超新星爆发后，几毫秒内形成一个温度高达三十亿摄氏度的高热原子核蘑菇云泡沫，泡沫迅速上升，穿过最近的一颗恒星，在横扫恒星表面时蘑菇云状泡沫自身发生碰撞引发一场巨大爆炸，形成无数碎片，瞬间发出比十亿颗太阳加在一起还要强烈的光……”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

    “稍微等等。”

    我不舍将眼球离开望远镜。

    “接下来是难得看到的奇景——”耳机里的解说配合着画面：“请看，要形成这景观至少需超过一万四千年，中间红矩形星云挥发出的气体向相反的两个方向喷射——”

    “小姐，这位先生在你旁边等了很久了。”

    史密斯出现在我面前，取下我耳机。

    我朝那位先生抱歉，一面激动的对史密斯道：“It’s so wonderful！”

    “是的。”他说。

    等等。

    我缓慢转头，朝向我刚才道歉的先生——姬大少！

    “你，”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转而低声问史密斯：“怎么不早告诉我！”

    史密斯说：“你沉浸其中了。”

    我只好对姬大少笑。

    “那是什么？”他点点头，开始往前走。

    我跟上，“星云图——‘通往天堂的阶梯’。你呢？”

    “买相机。”

    “你喜欢照相？”

    “还行。”

    我们边走边逛。

    “可这儿只有古董机子卖。”我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不解，什么时候史密斯的店变得这么有名？

    “正是我要找的。”

    “唉——”

    “你叹气？”

    “顺便为我唯一的那台古董机哀悼。”

    他问：“你也有？”

    “唔，手动八厘米的，不过在罗马因为换底片摔到地上，结果直接给我罢工了。”

    他道：“不错，老机子换底片是比较麻烦。”

    “又贵，”我吐槽，“又占地方，不过嘛——”

    “不过？”

    我反问：“姬先生喜欢古董机的原因是什么？”

    他挑眉，我希望我在他眼里不要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便接着道：“它是一门艺术。”

    “哦？”

    “数码相机可以想拍就拍，想删就删，但古董机不行，每一次拍前，我告诉自己，要拍好，要抓好，要用心——认真本身，也可算艺术了吧。”

    他想了想：“是个道理。”

    我嘻嘻：“当然最直接的原因，是胶卷要耗费大量银子。”

    “所以每拍一张就要数一遍钱？”

    笑着出门，巷子窄窄，大约不过五六英尺宽，是个下坡，不知他的车停在哪儿，我揣度着。这时一驾三轮的自行车失速往下狂奔，“快闪一边，让道！”骑者大叫着，试图控制。

    我闪了，也让了，侧身时还顺手扯了姬大少一把。电光石火间，膝盖狠狠扭到。

    三轮车一闪而过，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怎么了？”姬大少马上发现异常，纡尊降贵低头。

    我扒着墙，疼痛让我一时半会儿答不上话，只得右腿屈着不敢用力，弯身扶住膝盖。

    他明白了，“刚才撞到？”

    我苦笑：“应该是扭伤了。”

    “我看看。”

    他靠过来，帮我卷起裤脚。

    离我很近，垂眸可见他长而俊美的鬓角。

    我不由略退一退。

    “已经紫了，”他抬起头说，没等我看仔细，轻轻放回去，一边问：“还走得动吗？”

    我当然点头。

    走不动也得走，这里难道还有出租车？

    他张眼望望：“前面有个药店，不妨先进去看看。”

    “好。”

    他二话不说扶住我胳膊，我想一跳一跳也不成样子，便微微借了他力，道谢。

    他说：“你一向都这样？”

    “诶？”

    “为了别人，不顾自己。”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我哪是这样！”

    他唇角微勾不再说话，扶着我慢慢向前。

    进了店里，原来是一间很古老的中药房，整整齐齐一格一格抽屉的药柜子靠墙立着，高大的柜台前分铺着十几张四四方方的纸，一个小伙子正用一把很小的秤抓出药来一星星的称量，量好后分放在纸皮上。

    恍如进入了时光的隧道。小伙子问明我们来意，从里间请出一位老头，老头带着顶帽子，满面红光，笑着，指指角落的一条长板凳，示意我躺在上面。

    我不由看一眼姬擎宇，他也正朝我看来，颔首。

    老头燃上一支香，我还在胡思乱想莫非要拜神不成，就见他拿着那支香朝我的膝盖靠近……没跳起来的原因，是姬擎宇已经阻拦了他。

    “这是——”大少问。

    “放心，土法，很快就见效。”

    我说：“你不是要拿那个烙我吧？”

    他笑眯眯地：“不是烙，你看，已经熄了的，不过在冒烟而已。”

    我怪叫：“那也还是高温呀！”

    “这只是刺激你的穴位。别紧张，留的痕过几天就消失了。”

    我不是怕留痕！快速环顾一周，谁知道这店是不是无证营业，朝姬大少道：“我不那么疼了，还是回去再说吧。”

    老头阻住我半起的身体：“小姑娘，这要是肿起来，可少不了一个星期的苦。老夫我帮你治，不要一个钟，包准你出门时活蹦乱跳！”

    我向姬大少投去求救的眼神。他眼里似乎有笑意慢慢扬起，走过来，我巴巴地望着他，他在我身旁坐下，“让他试试无妨。”

    哇哇哇哇，简直落井下石！

    老大夫很得意的了，甚至说：“拉住你小女朋友的手，别让她乱动。”

    什么什么！

    我抗议：“我们不是——唉哟！”

    火烟燃着皮肉“嗞”的响起，我伸手胡乱想抓住点什么，一只手握住了我的。

    姬大少。

    “忍一忍。”他说。

    我不知作何反应，只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转到天花板上。

    那儿有一只吊着的风扇，左边尽处挂着一排动物的风干的尸体，山羊，野猪，骆驼……想来应该是中医里入药之用。

    试图悄悄把手抽出。他突然问：“想吃什么？”

    “呃？”

    “大利猪扒包？”

    嘿，他怎么知道！

    我借着看表的动作拿出手，心内砰砰嘴中故作叹息：“唉，他们每天下午三时出炉，三时半就已经卖空，现在赶不及了。”

    “那么葡挞呢？”他任我做这些小动作，神色平静如常。

    切，仿佛握手跟没握手没区别似的。

    不过也许他只是兄长对妹妹般，安抚性动作而已？

    我放轻松：“安德鲁店还是玛嘉烈店？我比较喜欢玛嘉烈，KFC用的配方的那个。”

    他说好，一会儿去吃。

    这样的姬大少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算刚才为了拉他而受伤，也不至于三百六十度大逆转吧？

    老大夫把我膝盖各个部位戳完，取出一个黑瓶，从里面倒出一些黏糊的半凝固物体，抹在膝上，接着用力揉开，那膏状物一点点被揉进薄薄的皮肤，好几分钟后，膝盖开始发热，奇迹般的，疼痛消失了。

    我感受这神奇的过程，他问：“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

    老大夫满意状的点头，对大少道：“好好照顾你小女朋友，你看她，太瘦了。”

    我说：“我们不是——”

    姬大少说：“我们不是正准备去吃点好吃的补补？”

    老大夫频频点头：“对咯对咯，快去吧。”

    我一路无语，也不打算去蛋挞店了，从路边买了一客冰激凌边走边吃，对姬大少说：“要是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已经好了。”

    他摇头，正碰过马路，没说话就换到我右边，这时我才发现他从刚才起一直走在我外边那个位置。

    心里小小感动了一下，更加不好意思让人家浪费宝贵时间来陪我，指指前面新马路，“呐，真的，我就去买点肉脯回去当手信，然后马上回酒店。”

    他带点探究的问我：“你来澳门就是为了吃？”

    我厚颜：“来澳门只是为了吃的大有人在，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说：“还是个小孩子……”

    我说：“才不呢，能吃代表身体好，我最喜欢肚子里面饱饱的感觉，做什么都有劲！恐怕到老，这一点也是不会改的了。”

    他失笑。

    “真的，特别是当生病的时候，如果感觉自己想吃东西了，那就代表我的病快好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他说：“我认为，一般女人更喜欢的也许是购物。”

    “衣服鞋子当然也是要买的啦，不过被我排在稍微后面，吃好，睡好，旅游，看书，呃，大约第五差不离。”

    施特劳斯不期然响起，我看看号码：“擎天。”

    他那边人语嘈嘈：“你在哪儿？”

    “新马路。你呢？”

    “你不是信誓旦旦要买猪扒包吗？”

    “啊！”我惊喜：“你在氹仔！”

    “是啊是啊，谁让我们正巧转到这儿来，正巧又赶上了呢。”

    “你们？”我疑惑。

    “还有风川薰。”他说：“你怎么又跑新马路去了？”

    “不管不管，赶紧给我带两个，”我看一眼姬擎宇，“啊，带五个吧！”

    “你跟谁在一起？”

    吓，这小子够精灵。我说：“没有哇。”

    “没有你要吃这么多？”

    “当消夜，成不？”

    “冷了不好吃。”

    这语气，我有不妙的预感，不会连带个给我尝尝都不肯吧？磨着牙：“姬擎天，咱们十几年老交情，你看着办哈。”

    他很欠扁的笑：“穿云妹妹，咱们十几年老交情，所以特地打电话过来让你闻闻这香味，闻到了没？好，挂了。”

    嘟嘟嘟……

    我盯着电话，好哇，这小子不想活了！

    “以后再敢让我扮你女朋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哼哼——”

    姬大少说：“你就真那么想吃猪扒包？”

    啊，要是学长在就好了，我可以控诉他弟弟欺负我！

    展开眉头，“没事没事，跟他说着玩呢。哦，你忙去吧。”

    晚餐桌上风川薰提起了下次不如换个酒店的话题，她说永利里面的表演湖和吉祥树她都没看过，此言一出，引发了在场诸位——严格来说是女士们的一场小小争论。风川雪大美□□雅的描述了文华东方酒店的红酒香薰SPA，三个部分，两小时，精油按摩后全身泡在葡萄酒中，值得选择；云守反驳，四季已经很好，出门就是全球免税店，她才买下好几双不错的鞋子……我在旁边埋头吃鱼子酱。

    吃完饭后各有行动，我摸摸肚子，推说腿脚走累了回房休息，姬大少闻言望我一眼，风川薰笑说我是不是赶欧洲最新潮流的徒步爱好者，我说是啊，又健康又省钱，还减少汽车排量，多环保。

    由专人引导到房间，过不久有人敲门，打开，是去而复返的酒店侍者，他捧出一个长方形锦盒，里面盛着五个白色的小方块，说是提供五种软硬不同的枕头挑选，让我用手指头摸一摸决定自己需要哪种。我失笑，挑了，他又热情的说可以享受贵宾级服务，第二天延迟退房，虽则并没什么用，我还是连连点头。

    聊完后坐到书桌前，看到酒店专用信笺，脑海里回想起下午看到的“通往天堂的阶梯”：即将垂死的星体中央恒星发出白色强光，四周为淡紫，以之为中心伸出四道黄光，一层层的红褐色顺着“梯臂”逐渐变暗变浅……最后也是最辉煌的荣光……转着笔，手自发自动的在纸上涂画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传来笃笃声，我正画到尽兴处，不舍搁笔，装作没听见。没隔两分钟，又响起来，每次不多不少正巧三下，我无奈起身，想是送枕头的来了，早知道我就直接说用房里的这种得了！

    “姬先生？”

    他站在门口，先像一楞，然后一点笑意漫出，张了张口，又没说什么。

    我低头把全身扫描一遍，还好啊，不过脱了外套，远未至仪容不整的地步。

    他把手里的盒子拎起：“拿去。”

    “给我的？”我惊诧接过。

    “作为今天下午的补偿。”

    我打开，哇，大利猪扒包！还是热的！

    我不敢置信：“你怎么弄到？”从未听过他们有外卖的先例，还在这种时间做！

    “你喜欢就行。”他点点头，旋身离开。

    我呆立半晌，才把盒盖掩上，关门，一只手阻止了我：“来来来，吃消夜了！”

    不用看也知道来者何人，我转头：“姬四少，本姑娘的气还没消，别以为一个消夜可以收买我。”

    “嘿，不过开个玩笑嘛——哈哈哈，你头上插着什么？”

    耶？我往上一摸，霎时明白刚才姬大少为啥忍笑了。

    笔被当成了发簪。

    我自觉无颜见客，边拔下边作势推门，他嚷嚷：“喂，你不是越活越小气吧？”

    “我就是越活越小气。”

    “Wait，wait，”他说，“傻丫头姑奶奶，你让我做的事小的还敢不做？瞧，早给你捎着了。”

    他举起手中的纸袋。

    我瞪大眼。

    “怎样，感动了吧？”他得意洋洋的说着：“大利猪扒包。咦？说起来我怎么从刚才就闻着似乎有这东西的香味？”他朝纸袋嗅嗅：“不是这个呀。”

    我下意识把盒子往身后靠靠，他发现了：“你手里拿着什么？”

    “哦，刚刚叫楼下餐厅送来的蛋糕。”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袋子，“行了，你的好意我领了，姑娘我大人不计小人过，退下跪安吧。”

    他笑，我侧身关门：“真的，房中有贵客。”

    “谁？”

    “缪斯。”

    他眨眨眼。

    “晚安。”也顾不上他作何表示，一把合上门。

    片刻后，贴耳聆听门外动静，大约两三分钟，脚步声响起，他走远了。

    我抬起左手——包装盒，右手——纸袋，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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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会议密议

﻿每周的周一是秘书室最为忙碌的时候，因为董事长跟总经理大人会一早在大会议室里和高层开会，讨论下一周的项目和可能出现的问题。连我都不再当壁花，显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在席位末端陪坐一会之后，我发现姬家两兄弟的特性一展无遗。姬擎宇是放手让人去做的那种，他的名言可以概括成中国一句古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而姬擎宙则对每一个细节都很关心。这种配合简直长短互补天衣无缝，最恐怖的是两兄弟的判断和意见往往是正确的，这给各头头造成了巨大压力，仿佛任何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因为你是和世界上最有经验的人在打交道。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头头们各自散了，我和另一名同事收尾，她把投影仪关了之后说去叫清洁阿姨过来就闪身走人，我摇摇头，独自收拾乱七八糟散在各处的文件。

    不小心绊到音响线，发出轰轰巨响，我忙找插头，顺藤摸到墙壁，藏的地方还蛮隐蔽的，弯腰拔下，一手撑着旁边的橱子起来，一个趔趄，我的天，橱子被我就这么一掌推开了？

    莫非啥时候在梦里练成了大力神掌？

    我收回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橱子，这橱子是做装饰用的，贴着墙，左右各有一个，上面摆着各分公司的模型标志，分量实在不该轻才对。而橱子被推开后露出的——？

    我没抑住好奇心从一个巴掌宽左右的缝里往里看。

    没有人。

    似乎又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不过规格远比外面小多了，一张圆桌，围着五六把椅子，再除去一个酒柜外别无他物。

    我打算重新关上。

    等等。

    桌子上透明袋子里装着的东西似乎有点眼熟。

    我再看一眼。

    没错……地图册？

    回头并没有人来，我闪身进去，反手拉上橱门。

    来到桌前，黑皮地图册静静躺在那儿，袋子里不单一本地图册，它下面还压着别的纸张，我若有所思。

    手犹豫着是否去将它取出，核实，耳旁若有响动。

    我大惊，左右环视，讶异地发现酒柜仿佛在动。

    怎么回事？！

    难道——我下意识瞅了瞅橱门。

    难道……

    橱门是一扇门，酒柜是另一扇精心伪装的门？

    那么，它又通向哪里？

    酒柜慢慢被推开……

    此时若再去拉橱动静太大，然而四周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唯一的桌子下面无遮无掩一望到底，真是再没有比此间更不适合躲藏的了。

    汗流了下来。

    冷静，不要慌张，一定会有地方的。

    一个翻身，我靠向酒柜随它移动，脑子飞速的思索着。

    可是真的没有地方了！另一个声音反驳。

    门缝越来越开，甚至听到人的脚步声……

    我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铜扣。

    这是酒柜的下层。上面是玻璃橱柜，下面是木格。

    伸手打开。

    本以为里面该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或者是酒，然而，它是空的。

    空的？

    空的！

    虽只浅浅一格。

    心底涌起一股兴奋之情。

    快速猫进去，蜷起身躯，扣上。

    天无绝人之路，我在心底暗自庆幸。

    “这门点解变得嘅费劲。”一个地道的港音道。

    “也许滑轮该抹抹油了。”接话的是一个华丽优雅的腔调。

    我感觉自己随着酒柜回归原位。

    酒格很窄，我连一个小动作都不敢有，难受得紧，但只得忍着。缝隙里微微透进来一线光，稍微移动眼珠，发现光线极细，根本看不清外头。幸而来的人中那个优雅的腔调听出是学长，想想待会儿要是四肢麻木摔出去了，他好歹应该不会扔我进警察局吧？

    “老爷子让你好好翻翻这本地图册，”姬擎宙说，“要是调查不出什么，就毁了吧。”

    纸张翻飞的沙沙声，另一个人应该是接了过去：“哪来的？”

    “这你不用管。”

    翻书的响动持续了一会儿，接着港音道：“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

    “不不，还有最大的那个，不是吗？”

    这明明是学长的声音，可不知怎地，怎么形容好呢，就像突然生出一种魔魅，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譬如神话中的海妖塞壬，听者只怕都要被蛊惑了去。我却硬生生打个寒战。

    “霍尼维尔的事查出来了没有？”他继续说。

    “始终不知道那个老头临死前把信给了谁。”

    “已经半年了吧，流萤？”

    啊，我捂住嘴巴，另外一个人是姬流萤。

    姬流萤沉默了一会儿，说：“塞西利奥前阵子来港了，他带走了一个人。”

    他提的是袭予之事！我的心砰砰跳，自从那夜后，我自然知道姬流萤是干什么的，他说他可以提供一定力量保护方爸爸，起码在香港这个范围内，只要有他罩着，即使是塞西利奥，也不敢强行动他罩的人。他没有提他的“保护费”，方爸爸后来对我说，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不安。

    “哦？”

    “是一个小女孩，叶家也卷进去了。”

    “穿云？”

    “是的。”

    良久，学长道：“不管塞西利奥有什么目的，盯着他。”

    “是。”

    “好了，册子拿走。另外——”他顿一顿，交待了句什么，听在我耳里，如晴天霹雳。

    后来我也忘了自己怎么出来的，林姐问我：“你怎么脸色发白？”

    我哦了一声，进到洗手间，首先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喂？”

    “妈，是我，”我稳定了一下嗓音，“你在哪儿呢？”

    “在外头转呢。”

    “妈，”我望着镜中的自己，“爸爸的事，不要再查了好不好？”

    “——穿云，怎么啦？”她迟疑了片刻，焦急起来：“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

    “不要骗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没有。”

    “你现在在哪儿，公司？”

    “妈，我没事。”

    “通常你越说没事的时候，越是有事。说吧，啊？妈妈在这儿呢。”

    镜中的人不止发白，脸色接近于难看了。问：“妈，告诉我，事前你说你知道的姬家黑道，掌管者是谁？”

    她说：“你毋要晓得。”

    我说：“姬流萤？”

    “……你知道了。”

    不不，妈妈，真正的掌管者不是他。

    我咬唇。

    是姬擎宙。

    为了庆祝P制药的顺利收购及我们与VIP伙伴合作的年度计划开展无虞，总裁室宣布晚上请公关部吃饭，顺带捎上秘书室。

    吃的是西餐，场子大多被我们占完，吃到一半，门一开，一伙人走了进来。

    注意到他们是因为他们声势不小，凭我所知不多亦知道来人里面有一位政府的发言人，两位级别不低经常在电视上现面的财务官，而最让我觉得意外的是萧翊。

    他们也注意到我们，因为我们这边场面亦算不得低。但见一位财务官过来和我们这边某人打招呼，另一位满脸笑容的和姬大少握手。

    “看，是萧翊耶！”耳边八卦开始启动。

    “哗，那位新加坡钜子？”

    “听说他也是顶尖富豪之一，跟咱们老板一样！”

    “好酷的样子……”

    “呀，他朝我们走来了！”

    “少作梦了，肯定是朝我们老板啦！”

    她们没作梦，我在作梦，因为我看见萧翊竟然直直向我走来。

    我瞪着眼看到他走到我面前。

    完了，还是个白日梦。

    “我有话对你说。”

    我机械的转头瞥了眼姬大少，又转回来，这位仁兄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你说。”

    这啥语气，我威武不能屈，不动。

    他低下头，我想在旁人眼中我们这动作是不是过于暧昧，咳一咳，后退一步，大声道：“萧先生，您太冒昧了，最好还是打住。”

    身旁窃窃私语如潮。

    他低到一半的动作停住，扬了扬眉毛，突然叫住领班，以一种命令式的口气道：“请让其他所有人离开。”

    咦，这位大爷在说笑话呢？能来这餐厅就餐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单单我们的姬大少董事长，我就不信他请得动。

    领班双手绞在一起，一溜烟跑了。餐馆吵成一片。

    姬大少一副看戏的表情。

    我也一副看戏的表情。

    这时领班陪着经理来了。经理是个外国人，他同样把双手绞在一块：“先生这是……怎么可能呢……都是尊贵的客人……”

    这么多目光灯聚在一个人身上，冰山也该融了，我不由佩服萧翊万年不变的冷脸。

    “我的意思很明白，既然小姐喜欢贵店不愿离开，而我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那别无选择。”

    经理被他的强硬搞得手足无措，咬咬牙，“稍等。”

    一会儿店主亲自到场，还是一洋人。他非常有礼，然而也非常坚持：把其他人赶出去，不仅是不道德的，前所未闻的，对餐厅信誉来讲，更无异自杀行为，会立刻失去全香港最高尚的顾客群体，会被控告、唾弃、毁灭……

    他的表演真是一流，大家伙儿看得一楞一楞。

    我笑。萧翊看我一眼，朝店长勾勾手指。店长侧头倾听，听明白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好的，先生，好的。”

    然后，没半点道理，我看着店长携经理携领班一桌桌轮流走到客人面前，低低说了句什么，每说一遍，客人都会对萧翊投以惊奇的目光，而后耸耸肩，有同伴的就低声嘀咕着什么，一个一个，真的出去了。

    轮到萧翊的同伴。

    那政府发言人听了店长的话后大笑，望向萧翊：“萧先生做事真是豪爽。好，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们先走一步。”

    他们哗啦啦退了出去。

    只剩下我们这桌。

    店长的话音很低，我们拉长耳朵想听他对姬大少说的什么，结果半句完整的话也没捞着。

    真是让人心痒痒。

    姬大少起身，他看看萧翊，又看看我，再看看萧翊：“这句话看来很要紧。”

    “是的。”

    姬大少眉目半点不动，丢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大手一挥，属下们只有跟着乖乖走人的份。

    店里空了。

    连店长经理领班伙计也全撤了。

    深色西装的男人在我对面坐下。

    然后扔下了那句爆炸性的话。

    “是什么使店长改变了态度？”明明得知这件事后问我，“他获得了一笔巨款？但这并不是一个付多少钱的问题，他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呢？”

    “他不再在那儿做生意了，”我说：“就在当场，萧翊买下了那座餐厅。”

    明明呆半晌，叫：“大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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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求婚

﻿护理院的黛西向我走来，“叶小姐，有个不情之请。”

    我弯身，把臂中吮着手指的小女孩放下：“请说。”

    她邀我走出大门，指指邻壁：“本院获得资助，打算买下隔间。”

    我说恭喜恭喜。

    她说：“买下后决定将外墙重粉，不知叶小姐可否帮忙？”

    “帮忙？”

    “叶小姐常常教孩子们画画，有人提议让你率领孩子们用颜色涂满它。”

    呵，好新奇的主意，我马上决定接受，“不过，你们相信我？”

    她微笑着看我。

    我拍胸脯：“回家我先画好草图让你们过目。”

    她点头：“只是费用微薄——”

    我说：“一样义工，不谈这些。”

    她与我边走边聊，“这条街十八个号码，除去我们这栋，还有隔壁，其余全属本城第一大户。”

    我说：“医院历史较久了吧？”

    “嗯。”

    回到她办公室，小小的一间，但整洁干净。有个护士进来说孩子哭闹不休，黛西让我先坐，赶去了，我在桌前转悠，看见摆着一本诗集，丁尼生的，《夏洛特小姐》。

    封面上一个绿色湖泊，远远的女子背影模糊。

    夏洛特，孤岛贵女，天天由镜子里看岛外的世界，预言家警告她不能去河岸，否则会受罚。武士，牧人，小姐，僧侣，旅客年复一年，来来去去。一个月亮当头的夜晚，她在镜里看到一对新婚伴侣在河岸散步，她悲伤的说：“我对这些影子真觉得厌倦了。”

    “我刚刚看完结尾，”黛西回来，“河水载着扁舟，她任它飘荡去，口里唱着哀歌慢慢死了。”

    “因为新婚的伴侣，因为第二天盔甲宝马的骑士，所以她不由自主转身，然后——镜子碎了。”

    黛西慨然：“韶华少女，谁愿青春空掷。”

    “作者说，这诗象征着理想碰着现实的死亡。”我喟叹：“她由镜里看人生，虽然影像分明，但依旧如雾里看花。”

    “是，所以一定要离开镜子，走到河旁，才尝出人生真正的味道。”

    人生真正的味道。

    我的思绪飞回发现会议室密室和餐厅碰到萧翊的那个晚上。

    那日回家，左思右想，选择性地把萧翊的事跟妈妈说了。

    “他向你求婚？”

    “是的。”

    妈妈也十分诧异，我其时已冷静下来，回想：“唯一能将他与我们联系起来的，是前阵子他来找过你，后来你们有没有再接触？”

    妈妈摇头，“我听了你的话后，也觉得萧翊有目的，再说他是有那行背景的，我未找他，他亦未来找我。”

    “那么他为什么会对爸爸的事感兴趣这点，有没有查。”

    “我倒是委托过一个小侦探社去查，不过对方势力大，而我重点也不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妈妈说：“但是既然他走求婚这一步，就不能不重视了，明天我去一趟侦探社。”

    我问：“侦探社叫什么名字？”

    妈妈说：“你别问。”

    我佯发嗔：“妈，有人向我求婚呀，而我们竟毫不知他动机，怎么说萧翊那部分我要知晓。”

    “好好好，”她答应着：“有资料来我一定给你看。不过，为什么不想想他突然爱上你？”

    “他？萧翊？”我笑破肚皮，“除非是巫师作祟，或者他神经错乱。”

    妈妈也笑，“那你拒绝他了。”

    “当然！”想想当初他对明远使的手段，还有我得知实情后去找他时他那态度，我就齿冷。

    妈妈点头：“还好是姓萧的，要是姓姬的，我们就不好做了。”

    我一惊：“你找到证据了？”

    她顿一顿，点头。

    我滑下沙发：“是什么？”

    她不语。

    我说：“即使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么也该让我知道，姬家是否与之有关。”

    “你与擎天好，我知道。”妈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永远这样温暖，这样煦热：“所以穿云，记住，不管真相是什么，与姬家几个孩子总是无关的。”

    我点头，又急不可迫问：“那证据到底是什么，已经确认了？”

    “不，我们现在查到你爸爸当年录过一盘带子，带子里的对话，可以确认凶手是谁。”

    “那就是还不知道。”

    “找到带子就知道了。”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潜意识里我是并不希望妈妈找到真相的。“那就是那天干爹来我们家说的带子？”

    “是的，之前他并不愿意帮忙，但后来又同意——也许是看在你的份上。”妈妈说。

    阿？早知道就不拜这个干爹了。

    “他现在是大人物，与姬大少他们认得，”我揣测，“他预知会得罪姬家，故此不想插手。”

    妈妈点头：“谁也不敢与姬家硬碰硬，我已经电话他，叫他不要再插手这件事。”

    “为什么？”这样大好帮手不用？我转瞬明白：“是为了我……同样因为我是他干女儿……”

    妈妈微笑。

    不，她这个样子，就像豁出一切似，我心底的不吉之感无可抑制的泛滥，扑上去抱住她臂膀：“我不要当谁的女儿，我就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不管我！”

    她用手指梳着我的长发：“囡囡，我们总是要回到现实中来，现实虽然痛苦，可它才是真正的生活。沈哥如今势力不小，也算是多一份庇翼你的力量——”

    “既然你要冒险，为什么我就非得在别人保护下生活？”我嚷。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一定要为你安排一日。”

    “那我永远长不大，”我说：“你不见西人，鼓励跌倒的婴儿自己站起，十七八岁一定赶出去独自讨活——”

    “那是他们洋人，而我们是中国人。”妈妈温婉的说。

    “好好好，那你护我一辈子，我就不抱怨，好不好？”

    她叹口气。

    我们依偎着沉默了一回，我突然想起：“萧翊跟干爹也是熟的。”

    “嗯？”

    “就是我初至九个洞那日，萧翊也在，在阅览室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出去，我实在怀疑……对了，”我击掌：“录音带的事，是不是由干爹透露？”

    妈妈面带惊讶的望着我，看她神情，我知道我猜对了，“既然这件事出来，如果萧翊果真对爸爸的事那么感兴趣的话，不可能不去找她——可是，这与他跟我求婚又有什么关系？”

    妈妈突发奇想：“难道是你干爹与他——”

    “什么？”

    “与他——协议？”

    我们俩面面相觑。

    妈妈猛然点头：“是的，你干爹与我一样，为防万一，必然是与萧翊长谈、又做了一番调查后，认为萧家是唯一可抵姬家的力量，他以与你订婚为条件，答应将来带子找出来，一定不落萧翊一份。”

    “芳芳躲在钢琴后不肯出来，”苏珊进来说，“叶小姐，或许只你哄得动她。”

    芳芳就是我刚才抱着的那名小女孩。

    我马上站起，“我去看看。”

    黛西与我一起，边问苏珊：“怎么回事？”

    苏珊摇头。

    黛西说：“昨日她母亲来给她过生日，带了许多礼物，邀了一群小朋友，还连声夸她已经好多了。”

    苏珊说：“六七岁孩子，只得一二岁智力，她只是表现得乖一点而已。”

    黛西怃然，苏珊安慰道：“幸而她出身好，不用怕，家里总是养得起的。”

    黛西只有点头。

    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世界，芳芳也有她的。我们觉得她那个世界不快乐，然则她又何尝觉得我们的世界是快乐的？”

    苏珊明显不赞同：“难道叶小姐觉得她那个样子是好的吗？”

    “当然我们希望她知冷知暖，但是人单纯一点，也会少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苏珊喃喃：“我可看不出来……”

    黛西说：“到了。”

    我蹲下，朝钢琴底瞅瞅，轻声把小家伙哄出来，然后抱着她坐到琴凳上，把她满脸眼泪擦擦，弹一首“何家公鸡何家猜”。

    她果然不哭了，眨巴眨巴的看着我。

    我捏捏她肉肉脸蛋儿，一个键一个键的教她敲。

    黛西说：“芳芳喜欢音乐呢。”

    苏珊这个时候已经跑去带其他孩子，过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扬着本杂志：“看看，年度全球富人排名新鲜出炉了！”

    黛西似乎并不很感兴趣，苏珊却兴致盎然的翻着：“哦哦哦，本城的大家族果然榜上有名哪！”

    黛西说：“年年都排，年年都是那么几家——”

    “不——”苏珊激动的打断她：“不不，瞧，我看到了什么！除了大公子二公子，四公子也上去了！”

    姬擎天？

    “啊，四公子应该是所有人里面最最年轻的了吧！”苏珊把杂志抱在胸前，满脸陶醉状：“哦，姬家，姬家！”

    一群护士围拢来，七嘴八舌：“他们可真是钻石王老五中的超超级钻石王老五了。”

    “要是我是某位世家小姐……”

    “我觉得大公子最成熟最有魅力——”

    “才不，四公子是最帅的。”

    “胡说，二公子才是真正的白马王子，我远远见过一次，啊，真是要晕了！”

    哇啦哇啦。

    咕唧咕唧。

    黛西拍掌：“各位，辛德瑞拉的人数是不是多了点儿？”

    众女“哇”的一声，一致哀怨的看过来。

    手机响起。

    我低头看号码，哗，不正是三个目标中的一个？

    把芳芳放到椅子上，我起身走远，才敢接起。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那头问。

    “我在想，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儿。”

    “什么？”

    “没什么，刚刚看到杂志，恭喜你上榜了。”

    擎天问：“你也看到那破烂玩意了？”

    我说：“啥叫破烂玩意，人家好歹是严肃杂志，业内权威来着。”

    “去，我最痛恨这种搞什么什么排名的榜了。一，我挣多少钱不关别人的事，只会让别人眼红；另一方面，我是上了榜，可是看到我前面的那个人比我多了几千万，shit，不是让人更有压力吗！”

    我自动忽视他的粗话，笑，“那你只有努力排第一了。”

    “有点难度。”他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在哪儿，快回来吧。”

    我狐疑地：“莫非你在我家？”

    “嗯哼。”

    “你跑我家去干什么？”

    “哈哈，想吃凌姨做的松鼠黄鱼了，她现在正在厨房呐！别怪我没通知你，回晚了可就没了。”

    我看看表，五点了，便答应着：“行，半个小时到。”

    半个小时后我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动弹不得。十分钟后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某某路，她让我快点。挂电话之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我插上电源充着。

    又过了半小时，还是没有任何前移的迹象，前面难道发生车祸了？要不然不会堵这么久。说到这儿我想起擎天那辆车门九十度朝天翘的跑车，真难为他，在香港这种地方，实在是杀鸡侍牛刀，半点用武之地也没有。

    时针慢慢走向七点，天色渐渐暗下去，这疏通效率未免太过低下，我想着该打个电话回去，因为我这手机一充电是自动关机的，现在差不多两格，够用了，就拔下来，开机。

    无数个来电未接，都是擎天的。

    怎么回事？我第一个念头是，不是中病毒了吧？

    打回去，才响了一声不到，已经被接起来：“穿云？！”

    “嗯。”

    他吼：“你没事？”

    我奇怪的问：“我该有什么事吗？”

    他一下子软下来，我甚至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你没出车祸？”

    我笑：“你说什么呀！”

    “足足打了你一个多小时电话没打通，电视里报道你走的那段路出了车祸，连环撞车，其中有一辆跟你的车型一样，我们联系不上你，凌姨急着要出门来找，结果……”

    “结果？”

    “她倒了，我刚刚送她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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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病起

﻿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红灯正亮着，我奔过去，看见了擎天。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问：“怎么会突然这样？”

    擎天摇头：“她听到开着的电视直播，出来看，见你电话不通以为真是你出了事，鱼还炖在锅里，她就倒下去了。”

    我说：“她一向身体好好的，除了血压高些，怎么……”

    他说：“别急，等医生出来再问。”

    我坐立不安，他要我镇定，又问：“为什么电话接不通？”

    我解释了两句，他点点头，半晌道：“我已经打电话给御宫先生，还有小翼跟真守云守，有没有其他人再要通知的？”

    “哦，”我根本没想到，“谢谢。”

    红灯一直闪，我盯着它看。

    “会是什么病需要做手术？”我七上八下，期期艾艾起来，“会是大病吗？”

    “相信医生，”他说：“相信我。再大的病，我们也把它治好。”

    我感激的望着他。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相信，他已经不是一个男孩，而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男人。

    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我不再说话。

    终于，灯熄，医生出来，我冲过去，妈妈脸色煞白并没有睁开眼睛，所有活力仿佛尽从她身上褪去，我心惊肉跳，抓住医生：“什么病？”

    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些微疲惫，头顶稍秃，“不必担心，蛛网膜下腔出血，并非绝症。”

    我感觉自己一直紧着的一口气呼了出来，心中大石落定：“这就好。”

    蛛网膜是人脑三层被膜中的一层，极其微薄，上面布满血管，人脑内的血管破裂后血液流入蛛网膜覆盖下的间隙，称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头顶微秃的医生——任医生在办公室里这样对我们说。

    刚下飞机的继父问怎样才能彻底治好。

    医生答曰动手术。

    那还等什么？

    医生说，需等病情稳定后两到三周，一般十五天左右，确认引起出血主因后方可进行。“接下来一周是高危期，切防并发成脑血管痉挛。”他说。

    “什么意思？”我问。

    医生停了停，“就是病人如果复发，那就……没救了。”

    这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擎天陪了我们一夜，我让他回去休息。

    “我再去看看凌姨。”

    继父道：“有劳四少爷。”

    擎天表示不用客气。

    妈妈静静地躺着，任医生跟过来，告诫说客人必须平躺，头不可抬高，同时尽量少翻动，以免急性期内再出血。我们连连应是。

    医生走后，我在妈妈窗边坐下，她胳膊上吊着点滴，还未醒，我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擎天说：“要不到美国去吧，或者欧洲、日本，哪里最好就去哪。”

    继父点头：“我叫人去查。”

    “我一个朋友待会儿过来，他在这方面有点名气。还有，我把原医生也叫来了。”

    他们的家庭医生？

    继父一听，连忙表示感谢。我刚要张口，擎天又道：“那么先照看着，我再去找任医生谈谈。”

    两天后妈妈渐渐清醒的时间较多，我跟公司请了假，日夜守在她身边。妈妈不能动，擦身体、喂水饭、松尿管这些事情我都一手包办，虽则有护士在身边，但我愿意做这些事。

    可一旦清醒久了妈妈就显得十分无聊，你想想，连侧个身都不让，看书看电视一概不允，就是探访的人数都得明确限定，只准做且唯一欢迎做的就是睡觉，然人岂能一天睡二十四小时且接下来又睡二十四小时的？于是乎妈妈自言自语开了：“我这病肯定没问题了。”

    我帮她按摩着头部，一边注意着挂在床边同时打的两瓶药水。

    “擎天这孩子不错，一天来个两三回呢。”

    快滴完了，得记着按铃。

    “每次他一来，护士小姐就出现了，可真像他小时候，走哪儿都有姑娘跟着。”

    说曹操曹操到。“凌姨，好些了吗？”

    “好好好，好多了。”妈妈终于抓住个肯跟她聊天的，使唤我：“穿云，倒茶去。”

    擎天走过来仔细瞅瞅，“唔，可不是，比前两日有精神劲儿。”

    我起身泡茶，妈妈病中，别说饮茶，便是喝白开水，也只能用管一口一口吸。但她是极怕怠客的，说不动我，就支使小翼回家中把好茶拿来，小翼又不懂，几乎抬过整只茶柜。我说她，妈妈却高兴的道：“得茶香，可解渴矣。”我白眼一翻，对小翼道：“干嘛不把那紫砂茶碗也搬齐？”

    妈妈道：“妙极妙极。”

    我皮笑肉不笑：“再摆上麻将一副，摸它八圈可好？”

    妈妈拊掌：“穿云你怎知晓？昔日汝外婆病重，精神恍惚，亲人女儿全认不出一个，把麻将放到她眼前，却一认一个准。”

    好吧，我甘拜下风。

    ……

    大红袍在沸水中翻滚，护士小姐果然出现：“病人该换吊瓶了。”

    我站在那儿憋笑。门前走来两个身影，我定睛一看，笑容来不及收敛：“姬先生，云守。”

    “我们来看阿姨。”

    御宫云守从来只叫我妈阿姨，她站在姬擎宇身后，穿着套装，应该是刚下班。

    “请进。”

    “大哥。”擎天迎上，姬擎宇点点头，看我一眼，走到病床前。

    我跟过去，对于他的到来，有不真实之感。

    好吧，即使近日确实变得跟他熟了点儿，额外加上我家跟他家算较熟，可是，擎天也就算了，他……还不至于到探病的程度吧？

    “大少爷，”妈妈抬起手指一指旁边沙发，“快请坐。”

    我是不是该狗腿的上前帮忙掸灰尘？

    但姬擎宇并未坐下，他先将病床四周仪器扫视了一圈，然后略略俯身，妈妈一动不动看着他，他一笑之后落座。

    云守说话：“阿姨，以前感冒都很少生一个，怎么一下子这么严重？”

    妈妈说：“是啊，我跟穿云都是天罡星，不该有大病才对。”

    “天罡星？”云守眨眼。我插道：“别听她的，一个人哪可能不生病。”

    擎天在一旁附和：“是嘛，上次在普罗旺斯——”

    我踩他一脚，一边若无其事的笑。

    姬大少望望我们两个，云守一双美眸也直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打转，我正打算解释在下一时神经抽搐，她掩嘴笑了：“我从未见过四少在女人面前如此模样。”

    擎天哈了一声：“因为她根本不是女人嘛！”

    我哼哼，暗地里摩着拳擦着掌，妈妈突然道：“大少爷真像阿霄。”

    我们全看向她，她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却没继续开口。

    我可不想让她多动脑细胞，笑问：“这可是顶头上司来了，该泡什么茶好哇？”

    “哦，找那个青竹筒，那里面的茶好。”

    “哪个青竹筒？”

    妈妈侧头指挥，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哇，好东西，”我找着，“啥时候的古董吧？”

    “比你年纪大。”妈说。

    擎天趁我没留神顺走，“滑不溜丢的，竟跟绿玉差不多。”

    我说：“快拿回来。”

    “等等。”他停住，朝空中甩了两把。

    “别玩了，我要泡茶。”

    “我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竹筒？”他说。

    “你见过的东西多了，”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在家里见呢。”

    他将竹筒翻来倒去的看，“对，你瞧，我真见过，这底下有四个字——‘宜、其、室、家’——咦，不对啊，似乎不是这四个字才对？”

    “怎么不对了，”我一把抢过，“放在家里面装东西，正是宜家宜室，妈，哦？”

    妈点头，“不过，这竹筒确实有两个。”

    “嘎？”

    “当年好玩，看到竹子好，叫你爸砍了一段给我做竹筒，”妈说，“但开始都做坏了，最后成品只剩俩，我想着吧，一个给你爸一个自己留着，谁料想被阿霄先看见了，他说做得不错拿走玩，我不好拒绝，所以——”

    “对，那我一定是小时候在家见过。”擎天说。

    “你真的见过？”妈妈问。

    擎天点头。

    妈妈却摇头：“那是我们都还没结婚时的事，到擎天你出生，都过了多少年了，阿霄不会留着这种小玩意的。”

    “凌姨，我真有印象。”

    妈妈笑道：“是，也有可能他没丢，在哪个旮旯窝里被好动的小小四少爷翻到了。”

    “才不呐，被我爸珍而重之的放在保险箱里，我还奇怪过，这个东西放在那干什么，钻石打的也不至于吧？”

    像某根神经被拨动了一下，我下意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好了，喝茶罢。”

    下午妈妈略略睡了一会儿，我也靠在她床头打瞌，迷糊中似乎有人给我盖被子，我迷糊睁眼，却是妈妈努力将一层毯子披到我身上。

    “醒了？”我问，半边身子是木的。

    “嗯。”

    “不是说了你别乱动。”我把毯子折起放在一旁。

    她说：“别感冒了。”

    “知道。”我习惯性抬头看水瓶，低头看尿袋，一个满的，一个空的，似乎无事。又问：“头还痛不痛？”

    “挺好。”

    我笑：“看来恢复得很好。”

    她说是呀，可以出院了吧？

    我故作严肃的摇头，一定要满十五天，复诊之后没事。

    她掰着指头数，这才过一半不到呢。

    我说才一周就无聊了？

    妈妈突然说要不你唱歌给我听吧。

    我说我唱歌不好听，要听的话，可以放碟。

    她不以为然：“谁想听那个呀！”

    我说：“可干嘛要我唱啊。”

    她说：“你随便唱呗，小时候你多爱唱呀，拉着你爸跟我不准做别的事，还要把能叫的都叫来，可爱现了。”

    我断然否认：“什么时候的事，一点不记得了。”

    然后小翼过来，陪妈妈说了会话，我在旁边上下矛盾：到底要不要唱啊，妈妈是病人，应该以满足病人要求为重吧？可是，这里是医院，别人会不会告我一个魔音穿耳？

    吃完晚饭又剩我们二人，我的思想斗争还没结束，猜妈妈是不是已经忘记她古怪的要求了，她又突兀地道：“你不唱给我听，那我来唱给你听吧。”

    她唱的是一首很老的调子，有点像戏剧里的曲儿。说实话，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在我面前开口唱歌——当然照她说法也有可能小时候给我唱过摇篮曲，不过我没印象了，权当头一回吧。

    “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韵依依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叹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一声声如颂如歌如赞礼赞的是将军拔剑南天起我愿做长风绕战旗。”

    我听了，良久问：“这是哪里的曲子？”

    “小凤仙唱给蔡锷的。”

    我说：“是云南的故事吧？”

    她说：“是北京。”

    “可我怎么记着像云南的？”

    她说：“因为蔡锷当过云南总督。”

    亏我自认中国史学得不错——我捶头，这脑筋乱得！我问：“从哪里学会唱的啊，我都不知道。”

    她笑一笑不回答，我说：“等你好了教我。”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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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永别（上）

﻿干爹来探病，责怪我们为什么没及早通知他。

    我说：“是我糊涂了。”

    他便不再多说，问了病情，护士来换针，戳了几次没戳进，我才发现原来妈妈手背已经扎得四处皆青。

    干爹浓眉紧皱，“你怎么干活的？”

    护士显得委屈，不是她技术不好，“病人皮肤薄，易肿。”

    干爹看了眼正在沉睡的妈妈，压制脾气：“去找个熟练的来。”

    还是不信任她。

    护士小姐未敢多言，只有领命。

    我帮妈妈把薄毯压严，瞅了眼她手背，轻轻放进毯里，然后示意干爹到一边坐。

    “这么突然的病。”他说。

    我递上茶，“也许她平日思虑事情过多。”

    他默然。

    我意识到这个话题恍若有指，便笑一笑道：“她现在好得多了，应该没事。”

    他点点头。

    我说：“父母在，不远游，经过这件事，我以后要多陪着她。”说到这儿又有些后怕：“还好这次我在……”

    干爹说：“看得出来，她纵容你。”

    “才不呢，是真正长大后，母亲才宽容起来。小时候管得可严，不许挑食，不许随便到别人家玩，碰到下雨天，散学时别人爸爸妈妈挤在门口来接，她从没来过；打了不许哭，越哭越要打——”

    “之所以那时严厉，是宁愿我来骂你，而不愿别人有可挑剔我女儿之处。”

    我一怔，“妈妈？”

    她醒来，对干爹道：“沈哥来啦。”

    干爹说：“是否吵醒你。”

    “怎么会。”

    “赶快把病好起来，什么都不要想，阿？”

    妈妈说：“我还能想什么，整天睡觉。”

    我跟干爹告状：“不是的，她呀，醒着就说个不停，还念着她的花没人料理，你说她管这么多做什么？”

    “是是是，洛女，”干爹站在我这边：“你什么都不要管。”

    妈妈笑看着我们一唱一和。

    晚上护士帮妈妈换吊瓶的时候说今晚有流星。

    “流星？”

    “嗯，流星雨，应该很壮观吧。”她说，“要不要我将前面窗帘打开？”

    我说：“这里能看得到吗？”

    “可以的，新世纪以来肉眼可见的最大的流星雨，而且这是本院最好的房间，窗台这么广阔，一定能看到。”

    “好哇，来，我来帮你。”

    我们一人拉开一边。一直以来，为了让妈妈安静，窗帘很少有打开的时候，护士笑说：“可要好好许愿呐。”

    继父与小翼提来晚餐。继父对妈妈说：“等你好了，我们回日本。”

    妈妈咽下一口银耳羹，没有回答。

    “你窗下那片含笑，如今都开了。”

    妈妈震动。

    我对继父亦刮目。

    呵，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多么含蓄。

    又多么浪漫。

    稍晚时继父出去，我守上半夜，小翼守下半夜。十二时左右窗外突然一闪，啊，流星！

    我去摇小翼，他没摇醒，妈妈倒是醒了，“帮我垫高枕头。”

    我可不敢。流星一颗颗曳着尾巴划过天幕，那样绮丽的场景，我终是不忍，走到妈妈身前：“我来抱你。”

    脱鞋上床，小心翼翼平抬起她整个上半身，鼻子兀地发酸，为着她只有这么轻，为着……这第一次抱她。

    小时候她抱过我多少遍，儿女其实多不孝。

    “看！”她说。

    一道明亮的闪烁从天穹而来，光辉瞩目，不同于其他。

    这一刹，不由自主许愿，请让妈妈恢复健康。

    妈妈信基督教，第二天早上应她愿望，我第一次离开医院去教堂为她祈福。从本质上讲我是无神论者，但是跟着神父划十字的时候我想，要是妈妈得以痊愈，以后做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也不为过。

    回院后妈妈在安静的睡着，继父与小翼守在她身边，我走过去帮她掩了掩被子，轻手轻脚到隔壁房，小翼跟着出来。

    “姐——”他欲言又止地。

    “怎么？”我换下鞋子，从饮水机里面摁水喝。

    他朝门口看一眼。

    “干嘛神神怪怪的，有事要说？”大概因为昨晚许愿，又代妈妈做了祷告，觉得神佑世人，从而变得更有信心一些，我的语气跟着放松。

    “上午——”

    “嗯哼。”

    “上午——”

    我扑哧一笑：“怎么了，上午到底干嘛，变结巴了？”

    门外咳嗽一声。

    小翼跳起来，匆匆往外走，我喂了一声，他没头没脑说了句：“你要相信爸爸。”

    什么跟什么？我细想了一回，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不明白。

    下午的时候发觉不对劲，相比前两日的精神勃勃，妈妈下午醒着的时候很少。我安慰自己这样更好，可是她一醒就喊头痛，我给她按摩，不停地按，以往这会让她稍微减轻痛苦，可她却不耐烦的推开了我。

    一次两次，我心底一沉，忙叫任医生，他掀起妈妈眼皮看了看，匆匆对我道：“我重新配药水。”白袍带起一阵风走了。妈妈紧紧握住我的手，“穿云，给我打针安定。”

    “不行，那会成瘾。”

    任医生说过，安定是痛到不行才可使用的——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

    我不敢深想，一定不是复发，一定不是的！

    忍住两臂酸疼，我说：“来，我再替你揉揉。”

    她眉毛皱起，像极力忍耐。

    我说：“等会儿任医生换一瓶药水就没事了。”

    她终于减了减烦躁。

    我不敢松懈的轻揉她头部，吃过午饭才离开的继父与小翼接到消息复回，继父深深望了妈两眼，转头去找任医生，小翼小心翼翼的握住妈一只手，语调颤抖：“妈妈她——”

    “没事的，一定没事。”我说。

    “可是姐，你流眼泪了。”

    “才没。”我飞速用手背抹了把，满脸冰凉。

    他递过来纸巾，我狠狠擦了，甩了两下手臂，接着按揉妈妈额头两边穴位。

    任医生换过药，继父与他在廊上谈了很久，决定再做一次脑CT。我无异议，CT过程不长，我们三人坐在门口，我心里空荡荡的，像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

    结果出来，任医生说CT图上并无大变，我们集体松口气，推着妈妈回房，经过相邻一个病室时外面堵满了人，里面传来阵阵哭声。我们慢慢经过，围众絮絮私语死人了，并看不见里头情形，心头却尤然升起一股悲凉。

    晚上亲自动手煮了一点黑米粥，妈妈勉强吃下一些，食量较前日大为减少。我给她擦了脸和手，她精神看来不好，没说几句话，我照例守在她旁边。这次继父跟小翼也在另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妈妈开始叫疼，好不容易哄下去，时间却是极短，我在椅上屁股没坐热，她又醒来。我低低说：“妈，不疼了，我给你揉揉，啊？”

    妈妈瞪着我，眼神又根本不在我身上，只一个劲道：“疼啊，好疼啊，我睡不着啊，”

    继父起来：“怎么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按住妈妈想弹起来的身体：“淩洛，疼得厉害？”

    妈妈说：“给我打一针吧，打一针就不疼啦！”

    我说不。

    继父对小翼道：“快去叫值班医生。”

    小翼一头鸟窝趿着拖鞋啪啪啪而去。继父掏出手机打任医生的电话，妈妈倏地掐住我的手，生疼生疼，我差点叫出来，她对我说：“囡囡，囡囡，你知道妈妈最怕疼了，就给妈妈打一针，啊？”

    “可是——”

    “打吧打吧，我太疼了，要疼死了——”

    “妈——你别起来！”我压住她弹起的身体。

    “你去，快去，叫他们来给我打针——”她推我。

    “妈——”

    “你要疼死我是不是？！”她兀地用严厉的语调。

    这到底是什么病，把人折磨成这样！

    我咬住嘴唇：“好，我去。”

    我与继父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出门，小翼已领值班医生急急过来。

    我说：“您快看看。”

    他点头，又是一系列照眼睛、看耳朵，再三斟酌后对我们讲：“病人这么痛苦，可以考虑使用安定。”

    我说：“有没有副作用？”

    他说：“先使病人安静下来，一切后谈。”

    我点头。

    一针下去不久妈妈果然很快睡着，这时任医生赶来，看模样该是被我们从床上叫起，我们十分道歉，他表示不介意。见妈妈已经睡着，便低声询问值班医生情形，值班医生一一向他描述，等他们嘀嘀咕咕完，我忍不住上前：“任医生，我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CT图不是没有问题吗？”

    “蛛网膜是脑血管中细之又细的一部分，坦白讲，图片并不能百分百显现，我们只有再仔细观察。”

    我忍住性子：“您只要告诉我，这算不算异常，算不算——”

    复发两个字，死活出不了口。

    他闷了一下，才道：“所谓十五天危险期，正是因为病情常有反复。大脑的科学，即使在昌明如今的医学史上——”

    “到今天是第十二天了！”我毫不留情打断他，没空听他讲历史：“从她苏醒开始，复原状况就日渐好转，她甚至想跳下床直接回家，可是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任医生，真的，我没办法接受。”

    “她有没有受什么刺激？”

    “谁会——”

    话没完，小翼从里面探头：“妈妈醒了！”

    又醒了？

    从刚才到现在，才不过一个小时！

    当天夜里在心惊肉跳中过去了，拂晓时分，上下眼皮不住交战，我把头直接往冷水里一浸，它们立刻偃旗息鼓。

    妈妈开始呕吐，昨天喂的黑米粥一点一点刍出，因为不能动，我只能用干净毛巾在一旁接着，枕巾弄坏好几条。病房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任医生唤人抬了一架仪器过来，我们纷纷让开，他捣鼓了一阵，擦汗，这时擎天也赶了过来，问我：“穿云？”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一会儿之后，任医生说：“再看看情况。”

    他会同几个医生去办公室里商量。

    我们围上去，我紧紧抓住妈妈的手，她的眼睛半开半闭，失去神采。

    “妈妈，妈妈……”我嚅嚅着。

    她微微张口。

    我凑上去。

    “去找萧翊。”

    嗯？我望着她，不理解。

    她却再没说话。

    任医生对我们说：“现在只有提早手术，不过危险性很高。”

    我说：“如果不动手术的话——”

    他摇摇头。

    我明白了。我看继父一眼：“那就动手术。”

    妈妈上了手术车，换上衣服。半个小时之后，我随护士去拿责任书签字，却见小翼慌慌张张跑来，满脸眼泪：“姐，妈妈她——”

    责任书飘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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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永别（下）

﻿我想我永生也不能忘记那个场面：心脏起勃器一下一下打在妈妈胸脯上，任医生抬头告诉我，抱歉。

    我有一种如在云雾的感觉，我不能相信，妈妈……死了？

    继父和小翼扑了上去，伏在妈妈旁边，两个男人放声大哭，我不相信。

    鼻子开始发酸，我不相信，不，妈妈还躺在那里，谁说的，谁敢说她死了？

    一步步上前，妈妈的脸，微微张开的嘴，还是热的；她的手，也还是软的。像往常一样，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脸颊边。

    接下来整整三天里，我既没有戏剧性的倒下去昏厥，也没有很激烈的嚎啕大哭。我把妈妈移回家里，让她躺好，嘱咐赶来的韩妈去准备一套素白的寿衣，还有红色旗袍。

    呵，红旗袍。那天流星的夜里，她在我怀里对我说，要是她去，一定要穿红旗袍。

    安静的剪下妈妈的一束头发和几个指甲，找个荷包藏好，贴身放起。周围人川流不息，我一个也没注意，全是继父在招呼，谁来了，谁去了，与我有何相干？我只是握住妈妈的手一直守在她身旁，努力温暖着她渐渐凉下去的身体。

    膝盖一重，我低头，却是小翼把头埋在我膝上痛哭，膝盖渐渐湿了，我不知道他哭了多久，然后慢慢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晚上上洗手间，看见擎天盖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一直蜷了三夜。

    三天以后，设灵堂。

    祭奠的花圈白簇簇的排到了街上。

    吊唁的人很多，还有记者也来了，姬家三兄弟和他们的母亲一齐出现的时候，引起了一阵轰动。

    而我，面对所有人，不过是不断的跪、拜、起；再跪，再拜，再起。

    膝盖疼肿到麻木，然每次看一眼水晶棺里的妈妈，就又有了力气。

    妈妈，你是陪着我的吧。

    再后来，是火葬。

    他们把她从水晶棺里抬出来，推向焚炉，我尖叫一声，冲上前。

    不知谁唤我的名字，有两个人把我架住了。

    我打他们手臂，不，不，妈妈没有死！

    妈妈没有死！！！

    工作人员依旧推着车，于他们而言，任何人只要到了这辆车上，也许不再有分别。他们进了一扇铁门，栅栏将我们隔在外面。

    我随着车跑，并接近不了那辆车，可是，妈妈就要不见了。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

    妈妈离开我了。

    不！

    他们消失在转角。

    不！！！

    我浑身力气尽失，顺着铁栅栏软了下来，怔怔看着。

    使劲捂住口鼻，告诉自己别哭，眼泪却争先恐后滚出眼眶。

    突然被一个人搂到怀里。

    我愕然。惊喜。

    妈妈回来了？

    不，不是。

    陌生的怀抱，淡淡的干燥的烟草气息。

    萧翊。

    我挣扎起来，他一臂围住我肩膀，另一只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纹丝不动。

    强硬的作风。

    可是在这强硬的作风之下，我突然觉得终于有个什么东西是可以靠着的了。

    不再是我一个人。

    张开嘴，抵在他胸前，也许并不好看，可是终于发出了声音。

    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

    不奢求长远，不奢求感情，只在这一刻，只在这一回，让我可以放声的尽情的哭，不被他人看到。

    这于我，已经很满足了。

    在家里闭门休足两日，精神异常颓丧，不接电话也不见客，留了韩妈在外头打点。

    到第三日，终于起得床来，韩妈给我煮了点粥，喝了，韩妈说：“先生跟少爷已经回日本。”

    我点点头。

    “好几位给您打了电话，我问了姓名都写在茶几纸头上。”

    “嗯，”我又点头，“韩妈，谢谢你。”

    她红了眼眶：“小姐……”

    我摆摆手，到阳台上对着因失人照料而枯萎的花木坐了一回，回来房里，开始整理旧册。

    看到妈妈一帧少女时代的照片，清纯、雅致，笑容矜持，如花蕾初绽。我心里潺潺流过疼惜，妈妈也曾是被人捧在手里的宝贝吧。

    又有许多妈妈和爸爸以前的我未曾见过的合照，偶尔中间有姬霄，或何曼之。有一幅是极亲密的，在野餐，爸爸应该是掌镜，图片中姬霄正帮妈妈拂去头上落叶，何曼之从一旁篮子里拿出面包。

    如若不是知道后来的结果，我几乎要以为姬霄与妈妈才是情人。

    蓦地。

    ……“当年好玩，看到竹子好，叫你爸砍了一段给我做竹筒。但开始都做坏了，最后成品只剩俩，我想着吧，一个给你爸一个自己留着，谁料想被阿霄先看见了，他说做得不错拿走玩，我不好拒绝，所以——”

    ……“都过了多少年了，阿霄不会留着这种小玩意的。”

    ……“才不呐，被我爸珍而重之的放在保险箱里，我还奇怪过，这个东西放在那干什么，钻石打的也不至于吧？”

    姬霄——喜欢妈妈？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是了，另一个竹筒上，刻的一定是“之子于归”。

    姬霄，姬老太爷的独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在我爸爸离世两年后死去，死法很奇怪，当时造成轰动，人们怎样也想不通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会选择年轻轻告别人世。那个葬礼我去过，是印象中排场最大的葬礼，连门前的街道都封闭了，两排黑色西装的人襟前别着白花一动不动立着，还有一辆接一辆黑色的汽车，小小的我需要仰视，觉得庞大、肃穆而又压抑。

    妈妈与他会是怎样认识？

    哦，她说过，姬家大少爷归国举办派对，何曼之拉着她去，她因此而第一次见到爸爸。

    想必那也是第一次见到姬霄吧。

    那何曼之呢，她喜欢谁？

    我揣摩着照片上她的表情，她半侧着脸，只看得到浅浅勾起的一抹笑。

    她是未婚先孕的。

    那么，她该是喜欢姬霄，敢想敢做，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妈妈说“孩子是姬霄的，但姬霄却不肯娶她”。

    啊！真是复杂的四角恋情。

    难道何曼之对妈妈不会有嫉妒之情？

    难道姬霄与爸爸之间可以毫无芥蒂？

    我叹口气，合上相册。

    斯人远去，也许最终，姬霄爱上了何曼之，美好而圆满的结局。

    满头七的时候，去公墓祭奠。

    上次来时，墓中一人，外面两人；如今，墓中两人，外面一人。

    “去吧去吧，两个人作伴儿去吧，女儿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笑着，擦干眼泪。

    往外走的时候，一辆深蓝色房车从后面行来，停在我身边。

    车窗是反光玻璃，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司机下来拉开车门，我弯腰往里一看：“Auntie。”

    何曼之穿着一身黑色素装，颈上与耳边挂一式钻石饰件。

    “坐。”她指指对面的位子。

    我弯腰进去，司机关上车门。

    “不想她去得这般突然，”她开口：“开头不是好好的？”

    我牵牵嘴角，正因这样，所以才会放松警惕。

    “走时是否很痛苦？”她问。

    “还好。”

    她看出我不想多说，隔了一阵道：“她把链子留给了你。”

    我摸摸颈上珍珠：“嗯。”

    “她喜珍珠，我喜钻石，男人好像偏爱前者。”

    我不语。

    “时间真是不饶人，那时我们四个约好了，去看电影，我特别换了一件新衫，要是他愿意夸我一句，我能高兴一整日。”

    呵，她说的定然是姬霄。我泛起微笑，妈妈也在的青葱岁月呢。

    “但是他不看我，他给她买了一条珍珠项链，他俩旁若无人。”

    我蹙眉，不对。

    她说下去，“论出身，论聪明，论容貌……她都比不上我，可是，她还是把我比下去，”她似笑非笑：“也只有她，能把我比下去。”

    那个他不是他。

    我豁然明白了。

    “但是，后来和你结婚的是——”

    “所以你的父母，是我最恨的两个人。所以，你也别想进我家的门。”

    我愕住。

    前一句话已经很彪悍，后一句似乎更彪悍。

    “Auntie，”我只能说：“我跟擎天只是——”

    她打断我，“我两个儿子都蠢蠢欲动，不过被姓萧的抢了头。有其母必有其女，叶穿云，你很有两手。”

    有其母必有其女？

    “他们俩凭什么过得恩爱幸福？而我呢，老爷子逼姬霄娶我，不过因为当时对我家有所图，何况姬霄他还……”她风度尽失，“你以为御宫式钧跟你妈妈真是喝酒喝的？你以为当初叶飞英怎么会认为——”

    她兀地住口。

    “你生活快乐吗？”我问，如果这样充满忿恨？

    她有些失神。

    “不管怎样，她这些年来生活得很好，她从未提过你们的恩怨，她只说你们是朋友。”

    她怔怔地看着我。“不，如果你知道当年的事——”

    “我不想知道。”

    “哈，凌洛可想知道得很。”

    “不错，她有疑窦，她想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我不否认：“但是，她也说过，如果代价太大，那也就算了。”

    “算了？”

    “像您说的，您的儿子们英俊、聪明，出身富裕，要什么有什么……女人们蜜蜂似的围住他们，要想突围而出，代价太大，世上并不是男人都死光了，我们可以为了别人而努力，是不是？”

    她冷笑：“这是懦夫的借口。”

    “不，这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态度。”

    谁说过，人类能顽强的的活下去，一是因为忘记过去，二是因为不知道未来。

    “但你是叶飞英的女儿。”

    “是，”让您失望了，“可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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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迷离

﻿半夜起床，三点，还是四点？摸黑走到客厅，并不点灯，沉阗阗，完全的寂静。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纸烟。

    平常抽烟少，然而连着几夜以来，我都需要它。

    烟纸轻且微的燃烧着，让人想起母亲裙裾衣角的窸窣声。

    电话铃兀响。

    “……谁？”

    “是我。”

    “怎么这种时候打过来？”

    “哈，想看看你睡没有。”

    我抱住电话不作声。

    “怕不怕？”擎天突地问我。

    “怕什么？”

    “啊，”他装模作样，“某些怪诞的事，例如，我听人说，某家过世的人回了一趟家，把门弄得吱吱响，提着灯笼晃悠悠的过……”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诶？”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如果妈妈肯回来，打她的麻将，修她的花圃……那是多好的事情……我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她来看我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么？”

    可是没有。

    我吸了口烟，仰着头。

    擎天半天没说话。

    “……啊，对不起。”

    “穿云，我过来陪你。”他说。

    我抹了下眼角，“不用。”

    “可是我用。”

    如果他这时朝我求婚，说不定我会答应他。但是，不期然想起何曼之的话，“擎天，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她——”

    “什么？”

    我笑了，何必管她，她想干什么是她的事；而我想做什么，她也管不着。

    “好吧，三个小时后你带烧饼皇的烧饼和他家的豆浆过来，我再睡会儿。”

    “得令。”

    掐灭烟头起身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还有什么事？告诉你不准后悔，虽然他家的队是难排了点儿，但没有的话不准进门。”我拎起来先堵住他。

    “是我。”

    “嘎？”

    那边沉默了一会。

    “请问您是哪位？”

    “萧翊。”

    “哦——”我一时不知如何接口，难道说谢谢他那天提供的肩膀？但之前拒婚的尴尬都没消呢。

    “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请说。”

    “在你母亲去世前的头一天上午，有人去过医院探望她。”他加重探望两字的语气。

    我回想，那天上午……哦，我去了教堂为她祷告。

    是谁去过？继父与小翼并未告诉我。“谁？”

    “姬擎宙。”

    “他——”

    “他告诉你母亲甘老板的不幸消息。”

    “甘老板他——”

    “他死了。”

    我一震，心里生出一阵雾，迷漫着，渐渐冷起来。

    “怎样死的。”

    “心脏麻痹。”

    “……你知道，妈妈当时最受不得刺激。”

    “是的。”

    “他们也知道。”

    他没作声。

    良久，我说：“谢谢告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指针指向五点的时候，我一弹烟灰，踩着满地烟蒂出门。

    东方微亮，来到镛记门口，他们并没有开门，我就站在门口等。

    第一次在镛记吃东西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甘老板时是什么模样？记得少时有一次做手工，纸糊的小房子吃饭时被妈妈压坏了，我嚷着要她赔，甘老板从边瞧见，用口沫粘一粘黏上，看得我大叫神奇……

    有伙计来开门，我低声问了，得到确定答案，定一定神，表示前来哀悼。他将老甘儿子的电话告诉我，我是见过的，马上电话联系。

    两个人约了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太早，座中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小甘赶来时神色憔悴，我表示歉意，他说：“没事，这阵都熬通宵。”

    想必他除了丧父之痛，亦有骤担家业之重。

    他说：“听说你母亲日前去世，未能赶去——”

    我摇头，“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亦未能参加甘老板的葬礼。”

    他表示理解的点头。咖啡上来，他先灌下一大口，苦笑道：“如果没有它，早撑不下去。”

    我要的亦是咖啡。摇着勺子，我问出此行目的：“甘老板怎会突然辞世？”

    “医生说心脏突然麻痹，送至医院时已抢救不及。”

    “他有无心脏病史？”

    “没有，突发性的。”

    我说：“请详细描述当时情形。”

    他奇怪的看我一眼，但还是说道：“该日他正常回主屋，吃罢晚饭，照例是十时入睡，但他说要等一位客人，我们劝说不管什么客人这么晚必定不会来，他说客人不会失约，还撵我们各自回屋。”

    我问：“客人是谁？”

    “他没讲，不过那客人应该没来，因为大门处并没有响动。十一时的时候我看见他房里还亮着灯，便进去看，结果发现他倒在地上。”

    “然后叫了救护车？”

    “是的。”

    我说：“医院诊断正确吗？”

    “叶小姐，”小甘似动气：“你在怀疑什么？医生自有职业道德，并要为其诊断结果负责的！”

    “啊我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人突然间发生那么可怕的事，叫人难以接受罢了。”我安抚他，不动声色问，“那你当时进去，房间里有没有可疑——我的意思是，有不同寻常的迹象？”

    “莫非你怀疑——”他瞪大眼。

    我不摇头也不点头。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像听到笑话：“不可能，房间里一切如常，一定是那些腐乳的因素。”

    “腐乳？”

    “那些发霉的东西，我一向劝他少吃，他不听，也许正是它们让他心脏害病。”

    我哭笑不得，知道靠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道：“可否让我为甘老板上柱香。”

    灵堂早撤，所以此刻只有直接上他家，小甘不好拒绝，领我回大宅。

    若是克里斯蒂笔下，此刻波洛定然与大宅里各色人等交谈，探查所有蛛丝马迹以证实心中猜测。上完香，佣人端茶，我看着对坐的小甘，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在宅里溜溜。

    “东家，虾仁小馄饨，侬好歹要吃一点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阿姨携一个小姑娘，姗姗的进来。

    我一闻那香味，腹中竟然如鼓捶。

    “我已经喝了咖啡。”小甘说。

    阿姨立时就把脸板下来，“侬是对伊的东西有意见是不是？伊到这儿十几年，老东家从没说过什么的，侬如今却不吃不喝。伊告诉侬哦，伊来这里，不过是寻点事情做做，不是为了几张铜钿，不是为五斗米折腰的。”

    我目瞪口呆，原来厨师家中的厨师，扑腾一现代陶渊明啊！

    小甘一副胸闷的模样：“余太太，是我自己没胃口，不关你事，你的好意我明白。”

    余太太这才面色稍善：“东家哦，人死不能复生，侬看伊——”

    小甘说：“午饭就吃翠汁鸡豆花汤吧。”

    余太太不情不愿：“格么，好罢。”

    “等等。”我说，“甘先生不饿，我倒是饿了，不如请余太太领我到厨房吃顿贵府的早饭？”

    不用说，余太太是上海人，我说起李妈——当然我没提姬家——说她煮得一手老牌上海菜，说到她做的糖醋排骨，那丝丝汁汁淘下来，一歇歇吃下三碗去。余妈交流经验，眉飞色舞，糖醋小排煮得好的少见咯，小姐，等中午侬尝尝伊的红烧狮子头，那也是有得尝的。

    腹中饱饱的出来，挥别不送。待她们都转身进去，一个拐弯，朝刚才探听的甘老板房间前进。

    房间俨然已被人收拾，家具皆罩上白布，我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不停搜寻。时间很漫长，也许很短，我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些什么东西，事实上，我一直在头脑里推理整件事，寻找所谓的能解开谜题的钥匙，可惜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突破。门口突然有脚步声。

    我一闪闪到沙发后。

    进来的是守门的中年人，他静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出去了。

    我起身，来到书桌旁。

    那是一个信封。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究竟在想什么，我只是直直盯着那封页的纸质——非常高雅精致的铜版纸，凸起的白色花纹……

    铃声乍起。

    我一惊，起先去看那电话，后来发现震动原来来自自己身上，忙接起。

    “你的门铃坏了？”是擎天，“快出来开门。”

    我恍然自己身在何处，连声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外头。”

    “外头？”

    “要不，你先在楼下找个地方坐，我马上回来。”我说得小心翼翼。

    巴巴地把人叫来，主人却走开，我自知罪孽深重。

    “你在哪。”他磨牙。

    我说：“二十分钟，我一定到。”

    “很好，我数表。”他说：“如果没出现……要知道，世界上敢放我鸽子，穿云，放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的，你是头一个。”

    虽然他话说得绝，但我知道他不会真生我的气。一路超车赶回，请他进了屋，他问我去了哪儿，我想了想，问：“擎天，你们家跟黑道有关系，是不是？”

    他把拎着的保温盒子放下，拿出豆浆递给我，我本欲谢绝，后来想起这是我叫他买的，只好接下。

    他取出一个烧饼咬一口：“当然，做生意免不了那些接触。”

    “不止是接触，”我犹豫着，“你们应该势力不小吧？”

    “你问这些做什么？”他抬起眼：“我劝你不要参与，更不要知道，你看，老爷子从不叫我插手。”

    “但妈妈的死，与之有关。”

    他停住动作不动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真可笑，这种时候，我要开始试探他。

    沉默了许久，他问：“你为什么那样想？”

    “因为——”我怎么说？我说姬擎宙是黑道头头，我在密室里听到了对话，甘老板死得蹊跷，等等等等？

    “穿云，医生说了，凌姨是并发症，这种事，不由人控制。”

    我差点冲口而出你哥去探的好病。

    但我不能说。

    他们是一家人，而我，我算什么？

    说不定我们还是仇人。

    “穿云，你在冷笑。”擎天目露担忧，警觉地问：“你刚才到底去了哪儿？”

    我说：“反正妈妈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到底是谁在那边乱说！你要查，又查什么，向谁查！”他站起，胸膛起伏，半晌方平静：“穿云，我们自小玩在一块，我们家跟你们家是什么交情，凌姨的病怎么会跟我们有关系？”

    “你不懂。”

    “我是不懂。”

    “走的是我的妈妈！是生我养我亲我爱我的妈妈！如果她本来该没事，你教我怎么想得过去！”

    他愕然：“本该……没事？”

    “不错！”

    我亦兀地站起。

    我们俩隔着桌子相望。

    壁落西洋钟突然“当”的一声。

    我一下子软下来。

    “我明白，即使我查清楚了，妈妈也不会活过来了，可是，你明白么，如果我不查清楚，妈妈不会原谅我的，你知道么？”

    他动动嘴唇，心神领会的避过刚才话题，绕过来，放柔语调：“不会的，即使她谁都不原谅，她一定会原谅你。”

    “可是……可是……”

    “嗯？”

    “她不，我害怕，你明白吗，妈妈她不原谅我，这么多天了，连满头七的时候，她都没来看我。”

    “穿云，你想多了。”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手机没电，如果不是我让她挂心，她一定不会突然倒地，如果她不倒地，就根本不会突发后面那种病！”

    “你冷静点，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她好的那一阵的时候，我掉以轻心，我总以为她不会抛下我的，我总以为她不会复发的，为什么我没有注意，为什么……”

    “你别哭——”

    “为什么，为什么她真的丢下我了，她是妈妈呀，她还没办五十岁整寿，我一直都不在她身边，为什么以前我老要东跑西跑，为什么——”

    “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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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日落

﻿“文件已经签了？”

    晚餐桌上，干爹问我。

    “是的。”

    “你现在已成为叶氏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也许。”

    “你并不在意。”

    我哪有心思。

    “穿云，”他说：“记着，以后任何文件，细读内容之前都不要签署，最小的字都该看清。”

    我耸耸肩。

    他叹了口气，放下刀叉，递上一张报纸：“看这个。”

    娱乐版？

    一男一女搂抱在一起，我瞪大眼，我跟萧翊。

    “这么久了，还是头条？”

    他点点头：“十多天一直如此。”

    我说：“我跟他没关系。”报纸上的文字不看也罢。

    他不得解：“我大概了解萧翊一二，无关的人，他不会上前。”

    我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如果这是新闻，我家门前却并无见一名记者？”

    “呵，”他说：“这就是萧翊的能力。”

    所以虽然传了这么多天，依旧只得葬礼上那张旧图片，我顿悟。

    “穿云，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不勉强，但是，能一掌遮天著名的香港狗仔队，其人势力可见一斑，我并不愿意你与他有真正实际上的来往。”干爹语重心长。

    “我省得。”

    抹抹嘴，放下餐巾，我进入正题：“干爹，甘老板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如电。

    背脊像陡增压力，我直了直：“我已去过甘宅，我怀疑甘老板非正常死亡。”

    他霍霍的在我身上打转。

    我告诉自己说下去：“我发现了这个。”

    从皮包中取出白色信封，“小心，黏胶的地方有问题。”

    他仔细打量着封皮。

    我说：“大家津津乐道的是，姬家从殖民时代起就发迹，甚至获得过头衔，从英国学来的一套里，包括纹章学。”

    “姬家的家族徽章是百合。”他显然知道，从切口里小心翼翼取出纸张，“‘原定时间更改，为表歉意，下次时间由您安排，请在背后写下时间，并投递至以下地址……’”

    “你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是的，再明显不过。”干爹凝视着那浮雕般的百合花纹：“黏胶方面有什么问题？”

    “一种含毒物质，医学上术语怎么说来着？反正很少见很冷僻，正好能引起人体类似自然死亡的症状。”

    “可你怎么会联想到这块？”他指用舌头舔信封黏胶，“这是老式人的做法。”

    当然我知道，谁让幼时他帮我粘小房子那幕如此深刻的记在心底——甘老板回复的那刹，预示着将不可避免走向死亡。

    “很高明的手段，”干爹又说：“受害者舔完之后，如果正常，信件会被投出，抵达谋害者所要求的那个地址，所有证据消失，即便警察怀疑，也无从查起。”

    “是的。”

    “不过，他们若在预定地点未能等到邮寄回来的罪证，不会不潜去拿回。”

    “百密一疏，甘老板将信交给了守门人，可惜甘老板死得太突然了，守门人也许觉得履行职责再无意义，他直到现在才把信件放回书房，恰巧被我看到。”

    干爹哈哈大笑：“这就叫天意！”

    我垂下眼眸：“难道——就这样认定了吗？”

    干爹说：“你不愿意相信。”

    是的，我在心底承认。我不明白一切本来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文沈武甘，当年我们俩是你父亲的左膀右臂。”干爹却慢慢述说起来：“后来英仔突遭不幸，手下人大多散去，并且因为某些原因，很少联系。”

    “那已说明其中有问题。”

    他露出赞赏的神色：“干女儿你很聪明。英仔去前清醒时说了句话，我离他最近，听得清楚，他说；‘去找磁带，在地图册’。”

    我想了想，被他转移注意力：“这前后不通啊？”

    “是，我琢磨并暗地调查这么多年，仅仅得知那盘磁带与他被害有关，”他摊摊手：“而这还只是前半句。”

    我异想天开：“难道磁带在地图册里？”

    他说：“英仔倒是有本常用地图册，黑封皮的，后来我去找过，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会不会已经给别人拿走了。”

    “把你父亲抬回你家后我想起去找，左右不过一两个小时，应该不至于。”

    我说：“要不直接去翻磁带？——哎呀，我们家当年遭过小偷，能摸走的全摸走了，现在也找不着！”

    他却说：“当时我想到过这个问题，所以在你们还没遭那事之前将你们家所有磁带一一听过。”

    “结果怎样？”

    “自然什么也没有。”

    我又想，“或许——地图册是线索——”

    干爹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地图册里有可以寻找到磁带的线索！”我说，“比如他在哪页做笔记，告诉我们——不，不对。”

    “怎么不对？”

    地图册在之前在御宫家、现在在姬家，也就是说一直掌握在姬家手里。现在不用说也知道当年是谁主导了那起偷窃事件，如果姬家一早知道磁带的事，如果地图册上一早标明磁带在哪，那姬家现在还找什么？根本早该找到了嘛！

    “你想到了什么？”继父把我思绪拉回来。

    我说：“后半句爸爸为什么不讲完。”

    干爹哭笑不得：“那岂能由他做主。”

    “唉，”我叹气，“甘老板并不知道磁带的事吧？”

    “你妈妈可能告诉过他。”

    “可他也并不知磁带在哪，难道他就是因为——”

    “说不定其中发生了我们现在还不了解的事。好了丫头，”他站起来：“你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忘掉，这信纸太危险，暂时留在干爹这儿，干爹来管。你看你脸色差得，我差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知道？”

    凌晨一时左右，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才合上眼，突然眼皮蓬蓬跳起来。

    左眼。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捂住，它还是跳。

    猛然地，我披上衣物，拿上钥匙，出门。

    离干爹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还未驶近，已听警笛呜呜，前面火光冲起。

    “小姐，小姐！”阿Sir拦住我。

    “人救出来没有？”

    “火势很猛……”他摇头。

    “快去救啊！！！”

    “请先勿激动，要相信我们——”

    啊，人抬出来了！

    我跑上前，摔了一跤，手肘膝盖磨破，不晓得痛，上前一看，是干爹那名帮忙打扫的佣人。

    “你还好吧？”

    他说：“老爷、老爷在楼上，火已经封住了……咳咳咳咳！”

    他伤势严重，昏过去了。

    我问火警们为什么不搭梯子，答言现在火势尚未控制住，十分危险。

    在外面尚且十分危险，那里面的呢？

    我跺脚，冲进去，顾不得后面惊呼连连。

    一片火海。

    “干爹！”我叫，“干爹！”

    烟火直薰我的眼睛，我透不过气来。

    “干爹，你在哪儿？”我试图靠近楼梯的方向。

    劈里啪啦，不知哪里又烧坍了。

    “咳——”听到一声声响。

    我惊喜，顺着摸过去，在二楼楼梯柱子旁见到干爹颓坐的身影。

    “干爹！”

    “你、你快出去！”

    “我救你出去！”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瞧。

    楼梯已经完全毁坏，我奋力搬过一张凳子，站上，到他下边，“你还能动吗？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一个劲摆手，示意我走。

    “你快下来，你不走我不走！”

    “走——”

    “干爹！”

    “……”

    “你不愿意走，就是拖我的时间，我就跟你在这儿耗着！”

    终于，他动了。

    我被压得翻倒在地，忍痛起身，扶住他一只胳膊。

    他面色十分难看，嘴唇在抖，却朝我笑。

    “起不来吗？”我疑惑。

    “药效已经上来了，”他吸了口气：“下半身已经麻木——”

    突然天花板轰轰，直塌下来。

    抬头，心中竟异常宁静，我护住干爹，电光石火间，泥灰转头砸下来，更快的一霎间，猛力被人翻了个身。

    瞬时天昏地暗，妈妈，我心中喊着，失去知觉。

    迷迷糊糊醒转的时候，首先一片混沌，好久，视线与听觉才慢慢清晰起来。

    我躺在一个房间里，哦，更具体的说，是一个沙发上，那么看来，这并不是医院。

    有人在说话，我微微侧头，看见了萧翊。

    他旁边一人说：“有关李叔的抱怨，就按四爷的处理，如何？”边说边将一起文件交给他。

    萧翊接过了，却不打开看，在手里兜转了两手，嗤之以鼻，“你理他！”说着将夹子丢还。

    那人一下没接住，文件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面如死灰。

    “李叔他开心也好，干得要死也好，我是完全决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管是你还是谁的主意，总之，再也别拿这件事来烦我。”萧翊说，“你走吧。”

    那人眼光里射出恶毒来，却一言不发走了。

    “你醒了？”

    这句是朝我说的。

    我试图起身，“是。”

    抓了两次沙发扶手才勉强坐起，他干看着，我觉得自己如跳梁小丑。

    “沈乔星死了。”

    “……是吗？”

    他打量着我：“我们的人将你自火场救出，小姐，你很有勇气，但用得不是地方。”

    “谢谢忠告。”我低垂着头，握紧双拳，“……他在哪儿，我想去看他。”

    是他死前将我反身护在了怀里。

    “你会看见的。”他走到我跟前，我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果然。

    “你知不知道那盘磁带在哪儿？”

    我有点呆滞的看他。

    “明人不说暗话，那盘磁带的事你知道？”

    我点头。

    “现在沈乔星死了，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它的下落。”

    我无端端愤怒：“磁带磁带！满世界的人都在找磁带！”

    “噢，满世界！”他踱着步，“这个词用得好，不错，姬家也在找它。”他自言自语的点头，“啊，顺便告诉你，姓甘的和姓沈的遇害，也是因为它。”

    “甘老板真是被人害死的！”

    “我以为自从打电话给你，即使查不到，你也应该猜得到。”

    我不知何时出一头冷汗。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迫切得到它？”

    “姬家得到它，是为了消灭证据；而我，我得到它，对你会有好处。好了叶小姐，告诉我它在哪儿。”

    他有点不耐烦了。

    我忽然明白，一旦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我对他来讲，再无意义。

    甘老板与干爹的遇害，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觉得不真实。但是，妈妈之前的怀疑，与那封信，全部指向姬家。

    但，我又怎知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可以同盟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心底喊一声糟糕，惹恼他了。

    我怎能忘记他的手段？

    手足无措间，他沉声道：“拿出磁带，听了后，你自知该站哪一边。”

    可他那一边又是哪一边？他跟姬家是什么过节？记得姬擎月的订婚宴上，他与老爷子还相谈甚欢，难道所有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然而磁带……哦，我怎么知道N年前的东西在哪。

    “沈乔星不是他们对手，他要是早拿出来，也不至于送命。”他说：“叶小姐？”

    上扬的语气，我听出来了，叫我识相？

    不不，再怎么样，我不相信姬家会对付我，姬老爷子，姬大少，学长，擎天……我无法想象，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人……

    “如果你不想替你父母报仇，没关系，你是女人。但是，你总不想让他们死不瞑目吧？”

    好毒。

    死不瞑目。

    不，妈妈。我扶住头。

    去找萧翊。

    脑中骤然清晰无比的响起妈妈临终前那句话。

    是的，她一针见血，她早教我不要找干爹，她早就预知我应从萧翊处得到力量。

    这么说，难道她认为姬家——

    如平地炸雷，是啊！我不是别人，凭什么认为别人不会伤害我！

    姬擎宙是干什么去的？

    人情好恶，原本就是比天气更变化无常的事。

    “叶小姐？”

    “吓！”

    他对我突来的过度反应表示容忍：“可以告诉我了吗？”

    我咕哝着，虽然我是我爸爸的女儿，可我半点不了解他。不错，我猜测过黑皮地图册是线索，然干爹他老人家找了几十年没想出头头的东东，我又不是神仙，岂能说知就知？

    但，如果姬家真做过他们不该做的，那么我家的事，当由我自己来办。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想通了这一点，我坦然抬头。

    他正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道磁带在哪儿。”

    “不过，”我又说，“你要先给予保证。”

    递上辞呈的时候，林姐说她做不了主。

    我不为难她：“是否需至人事部？”

    她示意我稍等，拨通内线。

    我注意到一旁的报纸，唏，什么世道，娱乐版头条竟然还是我也参与其中的那桩旧闻。

    等等，在我印象中，林姐应该从不关心娱乐版才对。

    她放下电话。

    我说：“我即刻去三十三楼。”

    “不，你去六十层休息室。”

    “啊，人事部什么时候搬家啦？”

    她起身：“我领你去。”

    “不不不，不用了。”

    她是大姐大，岂敢劳驾。

    “这是总裁吩咐。”

    人事部并没有搬家。当我进到那偌大讲究的休息室，看到窗前钢琴旁立的那个人影时，反应过来。

    林姐悄然退了出去。

    “姬先生。”我打破满室沉默。

    “放了这么多天假，回来的头件事就是辞职？”

    “……是的。”

    “出去散散心也好。”

    “……是的。”

    他转过身，指一指沙发，“坐吧。”

    “没关系，”我说：“如果您已经同意的话——”

    “我是否面目可憎？”

    我一呆，“不。”

    “那就坐下。”

    “——好吧。”我只得依言而行。

    他说：“假使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到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我说：“您太客气了。”

    他高耸的眉骨挑起，隐约有几分生气，张口，又闭上嘴。

    气氛夹杂着古怪，和丝丝紧张。

    我说：“那么——”

    “你不是不明白，只是装糊涂。”他说。

    我无语可答。

    他放低了嗓音：“如果我——”

    我温和而镇定，“一个女人在陌生的时候也许有值得欣赏之处，熟了之后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他被我说得笑起来。

    我又说：“要说喜欢，早就喜欢了，”他目光一亮，我说下去，“只是叶家与姬家，是永远的不可能。”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他是单纯的大少爷。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装作永远不知道好了；如果你知道，那你更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似乎惊愕。

    “医院的房子，可以看到日落。黄昏时候，一轮红日镶在窗边，我就常坐在窗前，一边和妈妈聊天，一边等着红日沉下地平线，别人爱说月夜如何浪漫，可是我觉得落日比满月哀伤。”走到古旧钢琴前，对着方窗，我双手抚上琴键：“也许，是那时感染到了妈妈的哀伤吧。”

    《It’s time to say goodbye》的调子响了起来，悠远绵长。窗前的男子被余晖镀了一圈金光，他的容貌总令人赏心悦目，不过如今的我，再没有欣赏的心情。

    “小王子住在小行星上，每一天，他只需要将椅子移几步，就可以多看一次日落，有一天，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他说，一个人心情哀伤的时候，他就会去看日落。”

    “是吗，原来是这样。”我按下尾音，“可我们不是小王子，我们住在地球上，每天只可以看到一次日落。人的一生，又可以看多少次日落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

    我笑：“既然每天只有一次日落，就让我们每天顶多哀伤一次——这不算悲观，应该说乐观才对吧？”

    “那么，叶……穿云——”

    “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虽然我本没想说再见。”正如我没料到会与他有这样一番谈话。

    他沉默。

    “再见。”我轻轻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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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番外·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某天，曙光微亮。

    姬霄正准备出门，遇到姬老爷子，两人谈起刚刚收购成功的何氏股份。

    “干得不错！”老爷子道。

    “接下来的一生，是不是重复同样的事情。”

    “怎么了”

    “宇跟宙，我以为代表了时间与空间的至广阔。昨日看科学书，得知这至广阔的宇宙总是不断膨胀，又不断收缩，然后再膨胀，再收缩，周而复始。”

    “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的是，人原来也是一样的，总是犯相同的错误，一世，又一世，再一世，所以，有了错误，要早点改，因为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然，我们将生生世世一直错下去。”

    “心软了？——别跟我扯什么后悔。”

    “不，不是为何氏，也不是后悔。我只是改正。”

    姬霄说完，独自出了家门。

    两天后，后山悬崖下发现了姬霄的尸体。警方及多方权威一再鉴证，无格斗无伤害痕迹，当属自尽。

    Vol.1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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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新加坡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

    出了舱门，看到许多记者模样的人聚集在舱口——难道这班机上有哪位明星或要人？我想着，不以为意，走向出口通道。就在这时，只见手持话筒闪光灯的人流突然朝我涌来，他们叫喊着：“叶穿云，叶穿云！你是叶穿云吗？”我点头，一时还没回味过来他们的目标是我，然后各种问题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你与萧先生是怎样认识的？”

    “在狮城下榻何处？”

    虽然知道我与萧翊的订婚会选一个恰当的时机公布，但我以为现在它应该还处于保密状态。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无数闪光灯不停的闪着，而我甚至最基本的准备都没有，只好故作镇定的微笑。

    这时有几名黑色西服看起来十分健壮的男子以排山倒海之势挤了过来，最前头一个我认识，纵然有很多问题要问，这种气氛也让人烦躁，但此刻见到络腮胡还是让我很高兴：“巴迪。”

    有了巴迪的护航，记者们似乎收敛一些，自动让出一条道。

    我们来到停车场，正以为松口气的时候，我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车坪上几乎同样挤满了手持镁光灯的人，甚至比刚才更多，我已经很久未见过如此拥挤的场面——萧翊在搞什么鬼？以他的能力我不相信他没有办法搞定这些人。想到自己的样子将会被全新加坡乃至全东亚东南亚所熟悉，我不知怎么就联想起人们对准印着我画像的脸练习射飞镖的场面。

    虽然巴迪他们用尽方法尽可能将我同那些喊着我名字的人群隔开，但我还是避免不了被推来推去，闪光灯到处闪，闪得我根本啥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将被带往哪里。途中我还掉了一只鞋。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被送进一辆豪华轿车，关门的瞬间还有人想伸头进来抓拍，结果被巴迪拦住。

    车内的一切都被灯光照得透明，车子根本无法开动。我觉得自己就像被猎人追捕的猎物，他们先用闪光灯把猎物弄得晕头转向，再进行捕杀行动。

    司机终于踩油门，从来不知道新加坡的记者如此厉害，一些人骑着摩托车举着相机追逐而来，逼得很近，仿佛一点也不怕发生车祸似的。要不是被闪光灯弄花了眼一时回不过神来，我差点央求和司机调换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我住进了香格里拉酒店。酒店的人似乎也早已知道我的到来，那排场——别人也许觉得很风光，但我只觉得尴尬。从住房的窗户往远看，外面围了不少记者，还有一件事情更搞笑，有一位记者为了能采到独家新闻，居然贿赂酒店的一位服务人员扮成他的样子来接近我，跟演电影似的。我实在想不出“萧翊订婚之妻”这项光环到底多有魅力，大众要如此好奇和激动。

    接下来一连三天我都在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萧翊既没有出现过人影，电话也没打过来半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弄黑皮地图册去了，因为我跟他说要找到带子就必须先找到地图册。

    似乎有欺人之嫌，但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

    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姬擎宙，可每次做好半天准备，拨了两个数字时又放下。

    倒是其他人不断有电话进来，例如擎天：“你跟萧翊订婚？”

    “是。”消息看来传得很快。

    他半晌没说话。

    “喂？”

    “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啊，这种大事还要我从别人处知道？什么时候跟他关系好到要订婚，还一声不响跑到新加坡去了？！你——”他气愤愤嚷了一堆，最后的语气却轻得可怜：“你——喜欢他？”

    我说：“还记得我妈满头七后的那个晚上么。”

    “唔？”

    “那天整个晚上没睡，后来想，谁第一个打电话过来陪我说说话，做什么我都答应他。”

    “喝！”他倒抽冷气：“我打电话给你了啊！”

    “可是你没要求订婚呀？”

    “这也行！那个姓萧的！穿云，你不能这么草率，你听我讲——”

    我轻轻道：“我已经答应了他了。”

    他又沉默，最后问：“他的电话——在我之前么？”

    不。

    我笑着，仿佛他就在我眼前，“是的。”

    挂了电话。

    不，擎天，你第一个打电话进来，你说的话，比萧翊温暖百倍。

    可是，我必须要了解一件事。

    明明跟我聊的第一句话是：“大神果然是大神。”

    “果然？”

    电话那头窃笑：“上次大神买整个餐厅，我猜那么重要要跟你说的那句话，也是求婚吧？”

    “猜到了？”

    “而你当时没答应。不过现在呢，怎么又答应了？”

    我回：“套用你的话，大神就是大神呗！”

    她乐不可遏：“好好好，恭喜恭喜。”

    我们聊了会，要挂电话的时候她说：“那个——”

    “什么？”

    “我哥——”

    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介意。”

    她像放下大石：“真的？”

    “当然。”

    订婚不过是个幌子，我还指望真进围城与萧翎称姐道妹不成？

    坐在超大露台上想事情的起起末末。

    如果真的是姬家做的，你打算怎么办？我问自己，复仇么？

    如果复仇，你有那个能力么？

    如果你有那个能力，怎样复，杀了谁，再如何如何？

    不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假使……万一，不是姬家做的？

    那甘老板与干爹的死，又如何解释？

    看起来一个是自然死亡，一个是失火意外——源自警方最终报告——但鬼才相信。

    摸一摸项间珍珠，这串曾经看中向妈妈讨要而妈妈说我还不适宜戴的用纤细银链吊的珠坠子，我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看镜中的自己。

    她说我年轻，不明白它的温润。

    呵，蚌病成珠。

    那是怎样的煎熬？

    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磨，一点一点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的辛酸痛苦，只有它自己知道。

    而那个时候的我，遇到的至大挫折不过是喜欢的男人娶了别的女人，现在想来，只要人还活着，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目光移到镜前摆的一堆戏曲光碟，妈妈说她好了会教我，现在她不在了，我却想学。抽出一张放进CD里面，咿咿呀呀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小姐，微微安小姐要求见你。”大堂输来电话。

    “微微安？”我把音量调小，“我不认识。”

    “可她要求见你。”那声音委婉的说，“您知道，我们不能拒绝。”

    嘿，奇了怪了，他们能将那么多记者拒于门外！退一万步讲，我是他们家房客，我说不见客，还有非得让我见这理？

    那就是来头不小了。

    Vivian，说起来，这名字倒像极了中学时听说过的种种校内传闻中的女主角，叛逆，率性，风头十足。

    我答应着到了楼下。

    侍者将我引进吸烟区。

    头眼就看见一个年轻小美眉，大概尚未满二十，穿黑外套，里面是白色背心，胸部很好看。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几乎全吸烟区的男人都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但她用自己的火机点燃了，徐徐吐出烟圈之际，向我看来。

    我马上明白，这就是找我的那个人。

    但她似乎对她要找的对象不是很满意，直到大堂经理低声跟她耳语数句，她才哼笑一声，一手抱胸，一手扬着香烟，朝经理示意，经理请我过去。

    好大架子。

    “你就是叶穿云？”到得面前，她将我从头看到尾，说。

    “是的，你是——”

    她哈地一声。

    经理变成她家男仆：“这位是萧小姐。”

    姓萧的，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萧翊一家，可他家除了萧翎还有第二位小姐吗？

    我直言：“我并不认识萧小姐。”

    她嘲讽，“你这一身，几年前穿到现在了吧？”

    完全不将我放在眼内。

    也是，我休闲得几近不修边幅，这两日埋头听戏曲，头发只束了个马尾，隐形眼镜也没戴，架了副有框的直接素面朝天就下来了。

    她若有似无地睇了眼我的手：“戒指也没有，看来他对你不怎么样嘛，真是大惊小怪。”

    我已大致猜测出是怎么回事。

    她把剩余半截的烟摁灭，“得了，我要回法国了，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人做辛德瑞拉的美梦。”

    我看着她走远，耸肩。

    “你就这样任她羞辱？”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身。

    拥有最漂亮眼睛的男人。“呵，久违了，风川先生。”

    风川扬端坐在玻璃茶几旁边，前面摆整套茶具，正耐心的泡茶。他的一举一动即使让最严苛的礼仪学家来看，也挑不出任何瑕疵——估计正是为此，来往的人们自动为他避开。

    “请坐。”他说。

    我问：“你怎么也到新加坡了？”

    他笑一笑，“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谁？”

    “刚才那个。”

    “哦，我没兴趣。”

    他将茶杯转好花纹递给我：“一个人跑上门来对你评头论足一番，你却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哂笑：“这是萧翊的烂帐，说得不好听点，关我屁事。”

    他一愕，失笑。

    我啜口茶，赞声美味，“再说，这种事实在碰太多了，她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小姑娘，我跟她计较什么？”

    “这种事你碰得很多？”

    我摇摇手澄清，“绝大多数都跟我自己没关系哈，帮擎天那家伙收拾烂摊子而已。”

    他点头，“这么说，你并不欢喜萧。”

    我说：“他也不欢喜我。”

    他似乎极其满意，又给我斟一杯茶。

    我灵光一闪……哇哇哇哇，不会吧，难难难道、莫莫莫非……

    瞪大眼看眼前这个男人，好看是不必说的，他甚至是我到现在为止所认识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擎天是英俊，大少是成熟，萧翊是冷酷……而这个人，我想起加贺屋里跟良子的八卦，“风川少爷是全日本女性的梦中情人啊”！

    是了是了，他一定是在日本看到我跟萧翊的订婚，觉得不安，所以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来，又因为不好直接问他的……咳咳，我目前的未婚夫，便来向我这个未婚妻打探情况……

    对，一定是这样！

    我拊掌，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一对啊——

    “……叶小姐？”

    “呵呵。”

    “叶小姐？”

    我回到现实中来：“阿？”

    “是否现在就出发？”

    “阿？”他说了什么吗？

    他看着我，我一副理解态度兼傻笑的看着他：“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什么？”他满脸不解。

    我正襟危坐：“没什么，哦，你刚才说去哪里？”

    他说：“去挑晚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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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萧家老少

﻿大厅里宾客如云，我挽着萧翊的手臂从楼梯缓缓走下。

    各种目光投来，好奇的，打量的，揣度的，个个都是俊男靓女，与之前机场相比，又是另一种阵仗。

    下到一半，一个银色人影上来，额角扫着闪光粉，亲热的叫：“翊哥。”

    微微安，她不是该回去法国？

    仔细瞧她，一身如缀鱼鳞的紧身裙，银光烁烁，宛若大海中跃出的美人鱼，十分耀眼；唇上抹着深紫口红，说也奇怪，在我想来是老妖婆的颜色，她却年轻，反而衬得肤色越白，眼睛更大，平添了好几岁，且有一种神秘妖冶的味道。

    她并不朝我看一眼，自顾缠住了另一边胳膊：“翊哥，高兴见到我吗？”

    萧翊倒瞧不出什么情绪，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嗳翊哥，今晚第一支舞你一定得邀我跳，当欢迎我，好不好？”

    “那可不行，”偏偏萧翊狠得下心来拒绝此等软语温柔，“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今晚的女主角、我的未婚妻，叶穿云；穿云，这是至玉，你可以叫她微微安。”

    “你好。”我自然装作头回见。

    几个年轻女子围拢来，跟在微微安身后，窃窃私语。

    薇薇安这才瞅了瞅我：“哟，是哪门的世家小姐呀？”

    “她姓叶，出身嘛，跟你我可是大不相同。”一个话音接上，我们转头，萧翎挽着沈明远款款走来。

    “翎姐，”薇薇安与她招呼：“这么说，倒是让我们更加好奇呢，是不是啊？”

    她身后的女伴纷纷附和。

    沈明远看看我，又看看萧翎，萧翎扭了他一下，他皱皱眉，把张口要说的话吞了下去。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笑笑：“每个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朋友不论四海，英雄不论出身。”

    “说得好。”风川扬与他的大美人妹妹出现。

    他着一件意大利三件式套装，俊秀非常；而风川雪则是一袭宝蓝绉丝低胸晚礼服，肤光如雪。两人刚到，入场便引起一阵轰动，极品俊男靓女，想不吸引眼球也难。

    “叶小姐今晚真漂亮。”风川雪说。

    薇薇安哂道：“看不出你人长得可以，眼光却不怎么样。”

    风川雪讶然，我说：“总比某些人，眼光也许可以，人却不怎么样。”

    “你！”

    我耸肩：“如果非要对号入座，那可不是我的错。”

    薇薇安冷笑一声，再要刺回来，却被萧翊的动作顿住。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只黑丝绒盒子，打开，递到我面前。

    一对戒指。

    并不是那种很大粒的钻石，周边也无多少繁复设计，却简单大方，深得我心。

    没有下跪求婚——当然我也不敢如此奢望；不过我的楞无反应大概也在萧翊意料之外，略停一停后，他率先从中取出那只女式的，托起我的手，套入我的中指之上。

    钻石很亮，在璀璨的灯光下更是闪瞎人眼。我闭一闭眼，努力忽视来自薇薇安的尤其扎人的视线，更忽视从来自由的中指发出的被卡上镣铐的呐喊，取出男式那只，替他戴上。

    礼成。

    有鼓掌声啪啪，渐渐的有人附和，随即小范围内的掌声陆续响起，萧翊朝大众弯了弯唇角，请我跳第一支舞。

    我跳得食不知味心不在焉，甚至中间踩了萧翊两脚。为了配合裙子鞋是细高跟，估计他滋味不好受，但他全程自始至终好风度，我努力调整心情，但一曲之后还是借口去洗手间。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那么就走下去。对着镜子，我告诉自己。

    事实证明洗手间不愧八卦天堂，隔着盆栽，两个女的走进来，边补妆边聊天。

    “你今天的礼服很漂亮，”一个称赞同伴：“CHANEL的高级定制，要十几二十万吧？”

    被称赞的那个笑两声，“我这算什么，看见薇薇安脖子上那条项链没有，一颗估计得十来万美金，这样算，光她脖子上至少就悬着百万美元！”

    “我们怎么能跟她比，萧家的钱还不是仗着她花。”

    “也不见得六爷肯花这个钱，说不定是某个冤大头。”

    同伴有兴趣地道：“听说开跑车到她家接她的人从来不重样，对吗？”

    “嗬，”提起这个来CHANEL女不知何种心情，大概羡慕嫉妒恨，“你没去过她家，门厅里摆的两张冷板凳，就是给萧至玉的追求者专用。”

    同伴哗了一声。

    “不信？”

    “只觉得刻薄了点儿。”

    “没出息，听薇薇安怎么说，为什么不，有人愿意等，让他等好了，活该。”

    同伴吐吐舌。

    CHANEL女把粉补匀，一会儿又笑：“不过这也是报应，谁都知道她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可那个大人物偏偏不喜欢她。她脖子上项链挂再多，只怕也不及人家一颗值钱呢！”

    我的视线不由转向左手中指上宝华熠熠的戒指。

    同伴惊道：“啊，你说的是那个叶什么——叶穿云？！”

    “也不知哪里蹦出来的，我本以为萧先生那种人一辈子不会对结婚有兴趣，结果……啧啧。”

    “最近对她的猜测流言可不少，不过普遍说法，似乎不看好？”

    “谁知道，”CHANEL女幸灾乐祸的语气：“只是开宴到现在，四爷六爷都没来，足见那女人没什么份量了。”

    两人相偕掩嘴笑着而去，我净了手，烘干，低头理理裙子，跟着出门。

    用来宴会的厅很大，设计亦颇怪，通往大厅时要经过连接着不同房间的恍如迷宫的走廊——这是萧家上辈家主、也就是萧翊的父亲置下的产业——穿梭其中，不知怎么想起一部著名英剧中说起等候室的妙用：你要接见哪些人，哪些人先见，哪些人后见，后见的人不应知道自己被后见，先见的人与后见的人理当避免碰面吧啦吧啦……

    拐过一个弯，突然两个人出现在面前，应是从哪应条支廊转出，一个在前，一个亦步亦趋。他们很少说话，即使有也声音很小，但碰巧还是让我听见一句，是前面那个老头说的，“是啊，让他再得意会儿吧，你知道那个打击随时可能把他击垮的。”

    什么阴谋诡计？

    迎面急冲而来另一个两撇浓白胡子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她跑了？”

    稍后一个青年答，“是。”

    老头气急败坏地：“还不把人给我追回来！——四哥？”

    “怎么回事？”

    “至洁那丫头才进门就跑了！”

    被称为四哥的老头劈面问：“你打了她？”

    “没有。”

    老四道：“好你个老六，在我面前说谎。”

    老六面红耳赤：“只掴了一下。”

    “至洁天生脾气就倔，你还打她！”

    “她——她要气死我！那个小年轻，就是混的，会讲几句西班牙文，会讲几句呱啦呱啦文，会跳两步舞，她就要跟着他跑了！男朋友嘛，我给她介绍了一堆，哪个不是万里挑一，她偏要跟我作对，养这么大，现在反倒说也说不得、碰也碰不得了？”

    老四摇头，示意身后之人派人去找，一边说：“老六，儿女之事，听天由命。”

    “老四，我可不像你，你无牵无挂，我可只有这一双女儿，我能不为她们好？”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迈步要走，被他们发觉，“谁在那儿？”

    我对唤老六的老头感觉不错，走出去，笑一笑说：“古代时候忠臣为了皇帝好的不知多少，皇帝偏偏杀了他们。幸亏你为她好的是你的女儿，她不过恨你不听你，如果你为他好的是一个皇帝，他不灭你的满门才怪。”

    老六听了直翻白眼，老四眼中却厉芒一闪。

    我又说：“这种事情，你放松管束，你女儿不见得跟着她男友，你一打，她就嫁他嫁定啦，越反对越坚持，到最后您老就等着做外公吧。”

    “咄，那小子敢娶我女儿，我让他后悔活在这世上！”

    我一听这话，得，当小的没说，走人。

    唤老四的却叫住我，“依你说有更好方法？”

    你要我说我就说？

    当日行一善普度众生。

    我说：“要听得进去才行。从此不单不再打骂，男方若有家长，最好约出来一起喝茶吃饭啦，叫年轻人尽情去玩啦，满口答应想订婚想结婚随时可以啦，时日一久，事情就难说得很啦。”

    老六叫：“这是哪门子怪道理？”

    萧翊和一众人出现，萧翎问怎么闹哄哄的，萧翊瞧见我，扬了扬眉，不动声色挡到我前面，彬彬有礼：“四叔，六叔。”

    哎，原来竟是他们本家长辈。我忙屏息静气，乖乖儿小媳妇似的退到一旁。

    美酒溢杯，佳肴满目，不知怎么他们没有采用现在流行的自助餐式，而是在隔壁一个厅开了十来桌，请客人入座。

    这个时候排位就很讲究了。

    我们这桌我认识的萧家人加上我自己，占了八位；因为座是十座的，所以又拉了两名我不认识的贵妇作陪，坐在萧六爷夫人旁边。

    大概因为女儿跑了一个，萧六夫人似乎不太高兴，不过席间整个气氛本身就不属于轻松那种，似乎谁也不能大声笑闹，媲美皇室进餐。忽然，萧六夫人伸手拿水果时把手边的果汁碰翻，坐在她右侧的贵妇连忙去扶杯子，另一个则急取纸巾擦果汁，眼看果汁就要流到六夫人身上，先前扶杯子的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地噌的一声将自己项间那条装饰用的漂亮丝巾按了上去。

    六夫人任她们俩忙碌着，淡淡的面色里还隐约流露些微不悦，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才是做派啊。我想起自己和妈妈印象颇深的一次逛街，在日本，也是有人相陪，好像有事求于御宫家，只要我和妈妈往哪个衣服前稍稍一站，作陪的人立即拿出钱包，摆出一副随时付账的姿势——我们忍无可忍，只逛了一会儿就借口有事匆匆而逃——不喜欢巴结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巴结，后来明明不知从哪里听到，她戏说我们实在是浪费身份。

    可是所谓身份，到底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终于捱到了上甜点的时候，我暗暗庆幸一顿饭总算吃完，门口却起了不小的争执，然后，一个女人闯了进来。

    这个女人年纪并不算很轻，大概三十上下，然而保养得宜，身材更是十分好，一袭旗袍穿在她身上，配着一串白珍珠，颇有民国女子亭亭萼萼的优雅气质。

    只是她似乎正为什么愤怒着，一直到萧翊跟前，把一张报纸奋力一掷，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桌上除了四爷六爷二位其余统统起身，我也跟着起，顺眼瞄了下报纸，内容看不清，硕大照片上是眼前女子与另一个男子的照片，两人对视，女子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也微微上扬，那一笑，竟从清雅里显出些妖艳的味道来。

    萧翊抬手阻止赶过来的仆从，“你就为这件事情找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逼你要你保守秘密，可是传出去很光彩么？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你们萧家就这么容不下我？我不是什么名门淑女，但我也不是一个□□！我的利用价值用完了，你就想把我甩开？无耻！”

    众人咋舌。

    萧翎将报纸拾起，“五婶，这不知从何谈起，乔是本地财阀，据说待你很不错，请知名画家为你画画无数，因为想和你结婚，应允各式各样条款——这并不是秘密，为何怪哥哥？”

    “你问你哥我为什么允许他接近我？”

    萧翎望向萧翊，萧翊眉眼都没动一下，“你现在舒服多了。”

    “萧翊，你不必再演戏了！算我瞎了眼！”

    怎么我越听越像是痴男怨女间的控诉？

    可这女人不是被萧翎称为五婶么，那也同样是萧翊的五婶喽？他们的五叔呢？

    真是越大家族，越是狗血无数。

    萧翊道：“没有好处的事，我一向不会做的。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女人愣了下，又冷笑：“不是你，难道我会出卖我自己？我会吗？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了！”

    “如果我演戏的话，以我的道行，根本不会被你看穿。除非是我想让你知道。乔氏银行与我们萧氏现在在合作最关键的时候，上亿的贷款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这个时候写你和乔如玉的新闻，你以为对我有好处吗？”

    “那——”女人迷惑了。

    “这件事我会查明，给五婶一个交代。”萧翊略略欠身，依旧是那种一贯的冷酷和简洁，不再看女人一眼，“此刻是我的订婚礼，如果五婶不介意的话，请赏光再走。”

    女人像才看见他身边有我这样一个人，当她那淡淡的眉眼软软的扫过我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一声幽细匀长的叹息。

    也许这才是她的常态，宛然一朵没有重量的莲，云水苍茫、安安静静的漂浮了半辈子，让人心中不由升起怜惜与惆怅。

    她道了恭喜，但还是婉拒入席。等她背影消失，听六爷咳嗽了一声，突然训斥起自己的女儿：“女人就是麻烦，我看你毕了业还是赶快找个人嫁了吧！”

    薇薇安不干，叉子一甩：“关我什么事？”

    “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不找个人管管不定做出更丢人的事来。”老头胡子一翘：“老实跟我说，至洁是不是你唆使的？”

    “她自己做的决定，我哪知道。”

    “听听，听这口气就知道！你说你，在巴黎不好好念书，回来就出鬼点子，成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你可别冤枉我。”薇薇安干脆擦嘴起身，就要离席。

    “你给我回来！”老头拍拍胸口，顺顺气试图使自己平静点，“不知道一点规矩！你们学校发了信函，下学期你再不好好念，他们就开除你。”

    “怎么传到你那去了？”薇薇安一转眼，看到她爸爸身后的青年，竖起柳眉：“是你说的对不对？”

    “不关责成的事。”老头说：“我告诉你，我可不再帮你有间没间的转了，你读得了就读，读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不读就不读。”薇薇安一脸无所谓。

    “你你你你你——”老头气得血压直升，哎呀一声捂住心口。六夫人连忙安抚，薇薇安脸色也变了，叫责成的年轻人训练有素，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六夫人，六夫人端水让老头服下，一分钟之后，老头摆摆手，气息慢慢匀了。

    薇薇安神情放缓，我揣度她会重新坐下来，谁知她迟疑了一下，仍是反身。

    我还没坐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条件反射性拉住她。

    “干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一出口就知说错了话。果然，只听她一声冷笑，“学习？你弄错了，我是萧至玉，你是无名氏，你才需要一技傍身。”

    “别人每说一句话，你都要刺回去吗？”

    “你太可笑，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

    我松手。她哼了一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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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黑眼睛侦探社

﻿回到酒店漱洗完出来，听到手机响。

    看一眼，香港区号。

    “喂？”

    “请问，是叶小姐吗？”

    “是，你们是？”

    “你好，我们是黑眼睛侦探社，我们找到了一些资料，因为第二联系人是你，所以我们与你联系。”

    “黑眼睛侦探社？”

    “是的，凌女士是你——”

    “啊，是我妈她——”我失声。

    “原来你们是母女，那就对了，她曾托我们查一位名叫萧翊萧先生的信息，不知你何时有空？”

    我想起我们曾经的谈话，问，“你们都查到了什么？”

    “我们可以出来谈一谈，或者你方便到小社？”

    “哦，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在香港，”我说，“要是不麻烦的话，能否将资料先EMAIL过来？”

    “没问题。”

    我告诉对方地址，打电话的这个人姓亢，谢过他，呼，陷到沙发里，参加个酒会比打场仗还累。

    伸出左手，一转，钻石的切面在灯下熠熠发光。

    刚才在盥洗台前反反复复摘下来好几次，戴着吧，实在不习惯；不戴吧，出去不好交差，万一掉了更不好——做成项链挂着会不会好点？

    联想起日间的一幕幕，我盘腿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查萧家资料，发现都是些边角料，连以什么起家的都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各代都有些什么人，是什么情况，也乏味寥寥，翻了好几页都是些重复无用的信息后，我被打败了，放弃。

    叮咚！

    右下角邮箱有新提示，我瞄一眼，哇，居然是黑眼睛侦探社发过来的，动作这么快！

    我又兴致勃勃了，文档提示下载，待将那些文字图片等等看完，停停想想，揉揉眼睛，已经过了午夜一点。

    从来没听过黑眼睛侦探社这个名字，但署名亢成龙的这个人，绝非籍籍之辈。

    所有资料中，最劲爆也挖得最深的，是萧翊并不是萧天正的儿子，换句话说，萧翊与萧翎并非亲兄妹。

    仰倒，看着天花板，梳理着第一遍信息：风埙，萧翊的母亲，二十八年前带着六岁的萧翊嫁给了萧天正，萧天正当时是萧氏集团掌门人，妻子因为难产而死，留下孤女，便是萧翎。照想当时萧天正理应算钻石王老五，风埙却能带着儿子嫁给他，个中详情，资料上没有阐述，而萧翊何能以继子身份执掌整个萧家，亦未提及。

    萧家上一辈共有六兄弟，老大老二早夭，萧天正是老三，因前两个兄弟状况，所以格外得家中宠爱。老四萧中正，正是之前见过的四爷，还有老六萧广正，老五于十年前病逝，说起来萧中正无儿无女，而萧广正得至玉至洁两个女儿，萧翎亦是女的，莫非因为阴盛阳衰所以萧翊才上的台？

    扯远了扯远了，我坐直身体，有一个问题很关键，萧翊的亲生父亲是谁？

    翻遍资料都没有找到相关方面记载，我点了一支烟，徐徐抽完后回了封邮件给亢成龙，熄灯，睡觉。

    第二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提示新邮件两封，却不是黑眼睛。我深呼吸一口气，其他两封倒都算好消息，一封是弗尔尼告诉我《通往天堂的阶梯》那幅设计过了初审；一封是资助的小女孩在邮件下附的最新照片，笑容甜甜，看起来过得不错。

    转了一圈正要关机的时候，擎天打来电话：“喂，看了萧家最近的股票没有？”

    “哦？”

    我都差点忘了世上还有股票这回事，还是之前他帮我在普罗旺斯进去过！不会吧，这小子来盘问功课了？

    我连忙打开网址将密码输进去，一边应付：“最近忙，萧家股票怎么了？”

    “因为国际油价上升，所以上市的股票全部在跌，唯有萧氏的石油股大幅上涨，原因不明。”

    “你来找我打探□□？”

    “我是这样的人吗？不过有财一起发，告诉你，买他的短线应该不错。”

    我嗤：“不会是要被垄断或吞并了吧！”

    他低低笑：“你这是咒你未婚夫么？”

    通过电话内透出的声音平添一股磁力，仿佛人就在耳旁吹气似的。我开了扩音，把手机放到沙发上，吓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没没没——没什么。”他给我换的那几支股票在换后两个月后上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交易高峰，我捶胸内伤：怎么我就忘了回来看一下啊！！！现在虽然不至于亏但看着那个高峰就让人吐血啊！！！

    呼气，吸气，我点击清仓，噼噼啪啪一阵后回到主页面，按他提示输入箫氏股票的代码，一瞅，虽然比刚才震撼小点，但也够惊人了。

    “为什么只看好短线而不看好长线？”

    “像我这种高手，自然有我的原因。”

    “切，我看是该我找你要□□才对。”

    他哈哈笑，听这语气就知道有八卦，我追问：“喂喂，听到什么传闻，讲来听听。”

    “平常你可不会关心这些。”

    我翻白眼，“唉，没办法，谁叫咱现在身份不同，是未婚夫家的事呢！”

    他被噎着，半天没言语，我盯着网页看，良久后才察觉，“人呢，睡着了？”

    他咬牙切齿：“大小姐您还记得小的在啊！”

    我噗嗤一声笑，“好啦好啦，从昨晚到现在就属你现在打电话来我最开心，赶紧说说吧。”

    于是他彩衣娱亲，□□消息是：萧家的石油并不是采自中东，他们一早盯上了加里曼丹，十年前就和印尼合作开始钻井，四年前顺利开发了新的油田，是否还隐藏别的也未必可知。如果从印尼用船运到东亚、南亚一带，成本要比中东便宜得多……“说了这些，你该明白了吧？”

    “原来这样，”我煞有介事，“只是越听越应该买长线才对。”

    他得意洋洋：“穿云，你说你老撞熊市，其实不是没道理的。”

    怎么，变着法儿说我笨？

    我皮笑肉不笑：“大哥，您皮痒痒了不是？”

    他又笑：“好吧，告诉你，有另外一家公司也盯上了这块肥肉，想合并，但萧翊不同意，因为资金悬殊，这边会被吞并的。”

    “吞并萧氏？”

    白日做梦吧？

    “吞并萧氏底下这间石油公司。”

    我疑惑道：“这间石油公司不大？”

    “唔。主要是这个项目是萧翊最先开始支持的，这么多年了，现在终于出了成绩，却有人出来咬一口，以萧翊个性，你觉得他会放手吗？”

    “合并也并不见得就是让权，如果有诚意……”

    “屁个诚意，对方的真实目的当然是加里曼丹的开采权！”

    我懒得纠正他的粗话，“别人家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不会正好是你们姬家——”

    “去去去，才不是我们，是一家叫泛欧的公司，总部在英国。”

    “泛欧？”

    “不错，泛欧旗下亚洲公司只有中东石油一条道，所以它争的可能性很大，要命的是，该司正好又拥有萧氏百分之三的股权。”

    叫餐的时候发现点餐时间已经过了，倒适合吃午饭，可酒店里的饭我又不想再吃。我一向是背包客的爱好者，从来认为好吃的东西靠在当地本土小店发掘，只是碍于一直以来聚集在外不散的记者，故能忍则忍，多数在酒店内部闲逛。但这都大半个月了，监狱里关的犯人还有放风的时候呢，我翻出大帽子和□□眼镜，决定今天怎么着也要放它一回。

    没承想才到电梯口就被堵住，一个白色衬衫驼色皮鞋戴眼镜的青年彬彬有礼的道：“我叫许，先生请叶小姐到宅里去。”

    昨天才来过，想不到今天又来。依旧中央悬着大吊灯，然而昨日的衣香鬓影恍然若梦，这次不用通过那些迷廊般的会客室，许直接将我引向右面通往二楼的回旋楼梯，道：“叶小姐请随意，先生处理完事务后就来。”

    我点点头，他下去了，不一会儿有女仆送来点心和茶，摆在供着水晶花瓶的茶几上。

    我饿了，偏他家点心分量少，咖椰烤面包才薄薄两块，这是喂鸟呢这是！我不客气了，将点心盘里的各色小食一扫而光，等女仆第二次上来的时候，她看看盘子，再看看我，又看看盘子，又看看我，我笑眯眯点头，拿纸巾擦拭手指：“麻烦了。”

    吃饱喝足，陷入沙发里，端详起四周。昨天我上二楼只是换了下衣服，根本没看清二楼的构造，而这次地理位置颇佳，就在旋转楼梯入口，靠着栏杆既可以俯视一楼来来往往的人，二楼有什么人进出，大概也得通过我这边，简直是进可攻退可守啊。

    路上问许萧翊找我什么事，许含笑不答，我不由暗自揣测，莫非黑皮地图册抢到手了？

    要真弄到了，下面可咋么编啊……

    我抚额，虽然找了萧翊这棵大树，但靠着大树乘凉是有条件的，一个没弄好大树说不定一条子把人甩出去，甭说遮荫了，先被他甩个半死。

    真像与虎谋皮。

    可是在目前形势下，我还没联系到干爹那边真正有用的人之前，只能先观察形势。

    体会到这一点，我顿时没了看人的兴致，在沙发上摊尸。

    一个人在我对面坐下，也不打扰我的“休息”，捧着本书看。

    我瞄着他漂亮的面孔，下滑，觑到封面，是布封的《自然史》。

    有气无力哼哼：“哪个版本的？”

    风川扬微笑：“初版。”

    “虾米？”我一跃而起，“整本自然史共三十六分册，你这是哪个分册？”

    “叶小姐读过？”他有点儿意外：“如今读这套书的人恐怕不多。”

    “哎，真啰嗦，这本是禽兽和昆虫部分不？”

    那可是当年请毕加索作的插画呀！

    他摇头：“这是关于人类演变部分。”

    我一屁股凑到他旁边：“我瞧瞧我瞧瞧。”

    当年布封出的初版为精装限定版，售价十分昂贵，但印数有限，供不应求，共二百二十六丛，流传到现在，不仅贵得惊人，就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我摸摸封皮，“好软，你重新包了一遍？”

    风川扬点头。

    爱护书的好孩子。我说：“小牛皮，还是羊皮？”

    “都不是。”

    “摩洛哥皮？”凭质感马上否定：“但也不像猪皮——”

    歪头看他：“莫非你是那种爱好书籍装帧的大家？好吧，给点提示。”

    风川扬含笑：“大体按内容来，比如谈及海洋生物的那册，用的是鲨鱼皮；专论蛇类的那册，用的是大蟒蛇皮；还有海豹皮什么的——”

    “等等等等，”我突然起了鸡皮疙瘩，自动移回原位：“这本——是人类史？”

    “对。”

    “那难道是——”我抚着自己□□在外的皮肤，瞥一眼那八分之一英寸厚的封套，感觉很古怪：“人皮？”

    他莞尔。

    “骗人的吧？”

    “人皮在古代和现代被提炼成皮革是早已被证实了的，制造过程和其他动物的皮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质地不一样，有的粗糙，有的润滑，硝制一下就可以了。”

    他如行云流水，我却越听越邪气：“从哪里弄来的？”

    他笑。

    难不成他自己……？

    我眨眨眼。

    他还是笑。

    好吧，好吧——我笑不出来了。

    “这次还带了本维尔吉田园诗译本过来，也是人皮，比这个柔软，要不要比较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我连忙谢绝他的“好意”，笑话，咱刚吃的还没消化呢！

    一时无语。

    我一面感慨漂亮面孔蛇蝎心肠的现实版，一面不再提及这些书皮，端起茶压惊：“说句老实话，你真的是萧翊这边的？”

    “如果他要我从悬崖上跳下去，我也会跳的。”

    我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比刚才还吃惊，却又发现他没有半丝玩笑神色，反而搞得我自己大惊小怪似的，一时倒猜不出他是真是假了。

    “据我了解，人们通常说他冷酷无情，擅长交易，并不喜欢他，”

    “人们有不满情绪，那是因为他们自身软弱，”风川扬道：“可笑的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萧是最强的人，不能不忽视他的影响力。”

    这次我彻底无语。

    “怎么，叶小姐不这么认为？”他反过来问。

    “你们日本人，从来只崇拜最强的人，”我缓缓道：“跟我们中国人不一样。”

    “崇拜最强的人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在我看来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对啊，我也想听听。”

    一回头，萧翊正站在长沙发后。

    此刻岂能拆台，我狗腿地笑：“缺乏正义的力量是暴力，不过，没有力量的正义不值一提！”

    后面的谈话中让我明白之前的担心都是白费，萧翊叫我来，原来是因为风川兄妹明天回日本，所以今晚践行。

    晚饭很美味，我们六个人，除去我跟萧翊，风川扬风川雪，再就是萧翎和沈明远。

    吃完饭大家到休闲室先玩了会儿斯诺克，后玩了会儿桥牌，看看已到十一点，风川扬说时间不早了，于是撤桌，风川雪到桌子边调咖啡，沈明远帮忙递给我们。萧翎坐在窗旁，萧翊靠着阳台那块儿，我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琢磨着报上一条条纵横字谜。

    “What starts with T，ends with T and full of T？”我轻声念着，“六个字母……”

    “teapot。”萧翊随口答。

    我点点头，填上，看下一条提示。

    隔了会儿，有个阴影落在纸面，我往上看，他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前，见我望他，“填完了？”

    “没。”

    “怎么不念了。”

    切，你反应那么快，别人还有什么乐趣。

    不过看他像突然起了兴趣的样子，我还是逐条念出来，他基本都迅速回答，实在让人想撞墙。

    风川雪的调羹调得叮咚响。

    风川扬加入进来，说他俩斗智斗勇大概也差不离，不过在我问到“What goes up and never goes down？”的时候，他们都停顿了一下。

    这回大家各抒己见，说身高、树木的都有，不过都不符合答案只有三个字的条件。

    突然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阳台外边的萧翎大喊：“流星！流星！”

    “在哪儿？”风川雪问。

    风川扬道：“我们该许个愿呢。”

    他们走出去了。

    我留在屋里，埋头研究着那些纵横字谜。

    我干嘛要去看一颗陨落的星星呢？我也没什么愿好发……

    明远没有走，他似乎在朝我这边看，但马上萧翎进来把他拉出去了。

    我把脸埋进报纸。

    那一个晚上，我抱着妈妈，从医院的窗户里看流星，许下心愿……

    报上的字迹模糊起来。

    一个身影离开了阳台，走回屋里——是萧翊。

    他从未正面见过我泪水盈眶，我也不愿意让他看到。我急忙走向角落，假装把报纸放回去。知道他在我身后，就絮絮叨叨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

    他没有接，只是一直听我说。他假装没有看到我的泪水，更别说来哄我。他只是看着，听着，我最终慢慢平静下来。

    一件多么荒诞的事，我后来想，竟然会在这个人面前一而再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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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我们

﻿不久萧氏底下石油公司的股价再次上升，我觉得反常，打电话问擎天，是否有人在团购。

    他说是有人在动作。

    “谁？”

    “不明确到底是谁，明面上是以挂名董事萧中正一个人的名义买的，当然他应该跟萧翊商量过的吧。”

    我猜测：“他们担心被人垄断？”

    “很有可能，十有八九是在防范泛欧。”

    “为什么不以萧翊的名义买？”

    擎天道：“大概因为风声一旦传出去，团购者就会介入，所以萧中正提议他个人名义这么做。”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问：“萧氏叔侄间的关系一向好不？”

    主要是，萧中正对萧翊乃他兄长继子这件事怎么看？

    擎天笑：“你不是当事人？”

    讽刺我？我咬牙：“唉，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说，我对他们家能有对你们家了解？”

    这取悦了他，他说：“表面看来还不错，不过暗地里可就难说喽。如果萧中正继续照这个架势买下去，说不定可以取代萧翊对石油公司的控制权。”

    “超过萧翊手里的份额，这不太可能罢？”

    “不错，他自己单独不可能，可是一旦与拥有百分之三整体股权的泛欧合并，那么，控制股东大会，赶走萧翊现任这个总经理，应该不是难事吧？”

    我吃一惊：“你的意思，萧中正联合外人对付萧翊？”

    “一切都是猜测。”他轻松地：“唔，新调的酒不错，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调给你喝。”

    “谢谢。”我回。

    黑眼睛侦探社那边还是没有进展，我把头发扎好，乔装一番，出门，找了个租车行租了一辆车于大街小巷中晃荡。

    没多久从后视镜里发现了跟踪者，管他哪边的，姑奶奶到新加坡后心情就没好过，正好练练手。新加坡我还算熟，踩油门，左弯右拐，飙了大概一个小时后，最后尾随的还剩一辆。

    眼前是沿海路，车辆不多，趁等红灯，我下了车，走到那辆别克车前，敲敲司机的车窗。大约半分钟后，司机摇下两寸车窗，是位戴着墨镜的酷哥。

    “嗨，老兄，为了使你们更方便些，假如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今天的行程都写下来给你们，以免万一咱们在途中分开，你觉得怎么样？”

    司机大哥看着我木然，副驾驶座上另一个人开口了：“岚先生要见你。”

    一幢西班牙式的建筑，白墙，圆顶窗，宽敞的天井，遍植松柏，浓郁的草木清气弥漫窗内，花瓶里插着折枝，散发着和式的味道。

    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将我引进木廊，踏上去有轻微声响，台阶深处很幽静，仿佛没有尽头。窗外拂来的风都是静谧的，听得唰唰书响，原本以为会遇见一个气质中人，不说像风川扬那般漂亮，但起码也风流雅致，谁知却是一个大叔。

    方脸、嘴角仿佛痉挛般微微倾斜、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看起来猥琐变态的大叔。

    他身着黑色和服，抖着嘴角望我。

    看着他木无表情的绿豆眼，伤痕时不时一抽一抽甚是唬人，我忽地一笑：“你知道北野武吗，我挺喜欢他的。”

    他冷眼旁观。

    “尤其你这一身，特别像他在《御法度》里扮的土方。虽然和新撰组异闻录里那个副长大大不同，可不知怎么，我就是更偏爱他。”

    跪坐门边的双胞胎兄弟哪个一笑，大叔咳嗽一声，朝我微微顿首，同样用中文：“我叫岚，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是叶穿云，”我屈膝而坐，回礼：“不知岚先生找我来，有何指教。”

    “叶小姐认识修田先生吗？”

    我颔首，摸不清他是敌是友，不吭声。

    “他是我兄弟。”

    难道来复仇？我心中暗惊，修田老板之前失踪，后来死了，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死的，可陆续以来的琢磨，我直觉跟父亲脱不了关系。

    我依旧不吭声。

    “听说叶小姐是沈先生的契女，”他说：“那么，修田与沈先生曾是同道中人的事，叶小姐或许知晓一二？”

    我问：“敢问岚先生你，也是同道中人吗？”

    他小眼睛眨了一眨，“敢问公主，您，真正清楚自己的身世吗？”

    他叫我公主。他说，修田、沈乔星、甘老板都曾是我父亲的手下，他也不例外。他说，萧翊找过他，问他带子的下落。

    我讶然：“他找我也是因为这个！他又找你？”

    他嘴角一撇：“以萧翊手腕，怎么会只得公主一条途径？只是公主，此人心机深沉，他虽然提出一同调查诸人死因，但公主实不宜与他牵扯过深。”

    我问他为什么叫我公主，他道：“叶先生曾是黑道之王，在我们心里，你当然是公主。”

    “千万别用这个，”我说：“担当不起。”

    他首次露出笑容，淡淡地，“也许公主不知，公主从未见过我们，但从公主诞生起，我们一直在关注着您。”

    呵——

    我愕，我的父亲，我的爸爸，要有怎样魅力，才能在他逝世后多年，还能得到手下如斯忠心。

    一下子，毫无缘由的，我觉与他的关系无限拉近，问他：“你来找我是因为——”

    “自然是关心公主。”

    从妈妈过世以来，一直在分不清敌我的姬家、萧家中周旋，第一次，我听到了“我们”。

    我不知道该不该确实相信他，可头一次，我感觉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我说不出话。

    他道：“其实关于磁带的事，沈先生比我们更清楚，可他丧于火灾。沈先生洗白多年，财产全部捐给慈善机构，表面上看，并没有继承他衣钵的人，萧翊找到我，我猜，他也没找到。”

    我问：“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萧翊如此执著于我爸的事？”

    他摇头，“本来听闻夫人过世，我就想到香港探望公主，谁知公主辗转到了新加坡，公主为什么愿意嫁给萧氏？他逼迫您了吗？”

    “我跟萧翊订婚，很奇怪？”

    他沉吟，“姬家本家不清楚，但御宫家有所动作。”

    我瞬间想到小翼，急道：“他们怎么了？”

    “他们似乎和风川家杠上，但风川少爷不是姬家的女婿么？”

    我嗒然。

    “刚才跟踪公主的车队中，有好几批不同的人，”大叔继续道：“公主，我实在担心。”

    “那你会不会暴露，有没有危险？”

    “我亲自来，这点儿小事算不了什么，”他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温暖的神色：“谢谢公主关心。”

    “你还是回日本吧，”我说：“我在这儿很好，对于萧家，我知道分寸。”

    “想不到到头来反连累公主忧心，”他说：“公主是怕我也像修田一样么？”

    我确实担心，我怕这世上关心我的人，一个一个，莫名其妙离我而去。

    他从一只精致的木盒子中取出一只手机给我：“这只手机可以屏蔽和反跟踪，里面只储存了我的号码。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公主请一定跟我联系。”

    “谢谢。”

    “雄一，”他唤，“你留在这里跟着公主。”

    跪坐左边的双胞胎之一低头：“是。”

    “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有了手机就够了！”

    双胞胎少年微微扬起秀丽的眉眼看我一眼，真像漫画里的美少年啊！

    “公主莫非嫌弃他？别小瞧雄一，他的枪法在极道里可论前三。”岚道。

    “正是因为如此重要，所以才当跟着你。”我诚恳地道：“大叔，你放心，我的处境并没那么危险，而你是我的靠山，所以你才不能有事。”

    他听闻大叔这个称呼的时候眉毛一昂，继而第二次笑了。他的笑并不好看，疤痕如同蜈蚣般扭曲，可是我却感到分外亲切。

    “好吧，听从公主吩咐，”他说：“极道之女，自有极道儿女的担当。”

    因为这一袭谈话，从小白楼里出来时，我的心情第一次感到稍微振兴，开车随着车河里游，到了牛车水附近，听得传来丝丝弦弦胡琴声。

    人潮汹涌，车根本没法挪开步。正好到吃午饭的点，我想想，找了车位把车停下，下车，汇入人流。

    牛车水是华人聚集地，是景点游览区，也是商业闹市区，各种风味馆子遍布，广州、潮州、海南、客家、上海、北方、印尼等等，我在一个店子里点了艇仔粥和两个娘惹菜式，吃完穿过大街，通过泰国馆的小门，上去很陡的楼梯，来到胡琴声源处。

    很大一个平地，放目远去两边全挂着会馆的招牌，什么颜氏公会、梁氏总会、蔡氏公会密密麻麻，还个个黄金灿灿，敢情下边一条金铺街是他们开的？

    随着胡琴，有个年轻小伙子端着饭盆旁若无人扯大嗓门地唱。从霸王别姬到苏三起解，从程派到梅派，我近来京剧算听得不少，发现他唱得略有不同，更接近通俗，于是转移阵地，到另一边。这是一对妇女组合，唱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带北方口音，让人听着觉得蛮有味儿，可惜拉琴的年轻那个像才练不久，没两下就岔音，简直像杀鸡，我听完一支曲子，觉得受不了，又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朝台阶上行来，满头银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着华伦天奴衬衫，棕色软质牛皮鞋，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每大约五六阶，他停下来喘口气，我瞅见，赶几步下去要搀扶他，被他拒绝，我耸耸肩，瞄到横亘路中的给花喷完水的塑胶橡管，工人尚未来得及收拾，我将它移到一边，对老先生道：“有水，小心滑跤。”

    他闻言看我一眼，慢吞吞上来，又慢吞吞过去了，我在旁边直到他走远，这才将胶管回归原位。

    在一处树荫下寻得一位老师傅拉得极好的京胡，难得的是还配着月琴和檀板，宛如一个小型乐团。唱的那位亦不错，是花脸之类的角色，围观的人形成一小圈，我就地坐了，听完一段《搜孤救孤》，跟大家一起叫好，大概已接近散场，老师傅和檀板师傅起身，只留下月琴师傅没走，上来一位女子，笑一笑，启唇：

    “杨柳丝丝绿，桃花点点红，

    两个黄莺啼碧浪，一双燕子逐东风。

    恨只恨，西湖景物，景物全空。

    佳簏姗姗天欲暮，衔愁寻觅旧游踪。

    跨孤舟，慢摇桨，泊近柳阴深处：

    轻声问莺燕：无限春光容易老，故人何不早相逢？”

    这样的秋日明媚里，她唱：无限春光容易老，故人何不早相逢？

    恍如雷殛，一时动弹不得。

    我呆坐良久，人群何时散了也不知道，直到一人在身后说：“如果有时间，陪老头子喝杯下午茶，可以吗？”

    我转头，是那位银发老先生。

    直到跟他走进一间会馆，落座，由于始终沉浸于自己的思绪，我没注意到会所中其他会员看到老先生时那几乎五体投地膜拜的模样。

    侍者上来茉莉花茶，徐徐端起，喝一口，转头四顾，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处处透着奢华。

    清一清喉咙，有点懊恼自己鲁莽，我问：“老先生贵姓？”

    “李。”

    “我姓叶，叫穿云，”介绍自己是礼貌，我放下茶杯：“之前是我莽撞。”

    “哦？”

    我指指四周：“依老先生地位，可以扶助的不知凡几，大概——我是冒犯了。”

    他微微一笑：“乐于助人，怎生苛责。”

    我摸摸鼻子欲撤：“那么——”

    他看穿我的意图，“不急，请叶小姐喝茶，也是帮忙评估评估。”

    “咦？”

    正奇怪，但闻咔咔声响，对面一幅宛如白雪公主后母魔镜似的捆金边穿衣镜突然转动起来，镜后出现一个粉红色的人影，我瞪大眼，镜后竟然连接着另一个房间，一位妙龄少女自楼梯间款款而下，穿着层层叠叠的半胸礼服，裙裾到地，后幅拖成扇尾，一转身，那缎子衣料就折成一朵玫瑰花摸样，她就是整朵玫瑰花的花心。

    我目定口呆，这才是公主啊！

    她走出镜门，娇滴滴喊了声：“爷爷。”

    其后跟着三四个人，帮忙拎裙摆的拎裙摆，有个戴眼镜的举着别针左右端详，似乎在审度哪些是多余部分，哪些地方可以再贴身一分，看样子是这件礼服的设计师。

    老先生拐杖往地上一拄，无声无息出现一位男士，手捧一个方盒，里面一团晶光灿烂的饰物。

    少女惊喜，低呼一声。

    “给小姐戴上。”

    男人将方盒转向设计师，设计师似乎也为钻石所迷，好一阵子，才如珠如宝的轻轻双手托起，为少女系在颈间。

    嗬，真是益显娇艳，愈发贵气。

    设计师又搬来凳子，请少女坐下，低头为她穿与礼服同料的鞋。

    终于完毕。

    老先生满意了，转向我：“叶小姐觉得怎么样。”

    还用答吗？只有连连点头的份。

    少女看向我：“这位是——”

    我于是又做一遍自我介绍，她也介绍自己：“我叫李婉莹。”

    显然她对于我怎么会跟她爷爷在一起颇感好奇，却不敢问，一双漆黑的眸子来回瞄，让我联想起娇憨的猫儿。她爷爷对她说：“你应该邀请叶小姐参加你的舞会。”

    啊？

    她便兴高采烈的邀请我，并问我住哪儿，好把请帖送给我。我支支吾吾：“这——这个——我其实不太参加舞会——”

    “这可是李家的舞会！”帮她拎裙子的一个女孩不可置信：“还是婉莹的成年礼！”

    “是啊，”设计师也在一旁道：“别人没帖子的还到处去求呢。”

    对于热情的人我向来撑不住，于是只好告之地址电话，并保证到时一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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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线索

﻿三天后，举起报纸，谢天谢地，终于我这个未婚妻不再是头条，但最劲爆部分仍然是关于萧氏的新闻，就是他们石油公司总经理换人，萧翊下台。

    这时萧翊来了。

    他进了门，半天不说话，我不知怎么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将报纸往茶几下层塞，忽然想起订婚那日萧中正说，“是啊，让他再得意会儿吧，你知道那个打击随时可能把他击垮的。”

    ……

    会不会是萧中正搞的鬼？

    我猜疑着，对照擎天跟我说的他以个人名义大肆收购股票，益发觉得肯定。

    “那个，一时失败算不了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对吧？”

    他看向我。

    我略昂首，清清喉咙。

    “你在安慰我？”

    对上他深邃而清冷的黑眸，丝毫不减的气势，我不知怎么开始结巴：“……也、也不是……”

    他指指茶几底下报纸：“你都看到了。”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问他们叔侄间的事，理智告诉我不宜深入，但目前立场看，似乎不闻不问也太不通人情。

    没等我思想斗争做完，他已经说：“这算不了什么，我会让萧中正把石油公司再亲手乖乖送回来。”

    “嘎？”

    “我来，主要是要问你一件事。”

    “啊？”

    “你必须告诉我，你说带子的线索在地图册里，这是不是真的。”

    原来问这个？哈，真真自作多情，白担心。我面上暗烧，勇气却一下回笼，反诘：“怎么，你弄不到？”

    “希望你没有说谎。”

    “你瞧姬家把它看那么紧，总能说明点问题吧。”

    他似乎相信了，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起身想走开，他开口：“你一直在逃避。”

    “诶？”

    他停下步伐：“你并不很热衷整件事。”

    我扯了扯嘴角：“我人都在这里了，还不够表示诚意？”

    他摇头。

    我说：“那么，我们可以取消婚约。”

    “现在不怕姬家了？”

    “我从来没怕过他们。”

    “这我可就不懂了，叶大小姐主动提出订婚，难道是因为爱上了萧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萧先生先求的婚。”

    他哂笑：“那么，我们是相互利用？”

    我却笑不出来，曾经我以为，不相爱，何谈婚嫁。

    “尽快找到磁带下落，对你我都有好处。”

    “如果找不出来？”

    “我一定会拿到那本地图册。”他说，“至于你，若有了地图册仍找不到，那么——”

    我说：“姬家不会把我怎么样。”

    “哈，不知这自信从何而来。”

    “我自然知道。”

    他摇头。

    “你笑我天真？”

    “我不反对。”

    我被噎得半死，过一回问：“风川扬是你这边的人，对吧。”

    “啊，他可和姬擎月订了婚。”

    “恭喜，成功打进敌人内部。”

    他冰山般的脸出现一丝裂纹，“风川只是明线。”

    还有暗线？看来布谋已久啊。我说：“姬家并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会对付他吧？”

    “台面上，姬家和我还算不上敌人。”

    可是在什么时候风川扬阐明了他的立场呢？自离开日本到新加坡再见这段时间，他由姬家的准女婿变成萧翊的左右手，这其中发生了多少我不清楚的事？

    又是十来天过去，一切似乎风平浪静，我再一次询问黑眼睛侦探社结果，得到的答复依旧是“待查”。

    我始终认为萧翊的亲生父亲是关键，这个关键打开，可以明白他为什么执著于我父亲与姬家的事，也可以明白这期间黑眼睛告诉我的、关于上辈的一些现在左思右想也无法想通的状况。

    有人请我到萧宅。甫进书房，便感到气压的沉重，萧翊站在窗边，背朝着我，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不认识的人。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萧翊缓缓转身，因为背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朝桌面一指：“地图册。”

    黑皮地图册？

    我迅速调转目光，宽大的书桌正中，在透明塑料密封袋中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本我说是线索的东西。

    真到手了？

    我趋近，拿起，瞪大眼。

    地图册一角，浸染了曾经鲜红、现在黯红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萧翊径直走出房门，低声说了句：“等你的消息。”

    我木然。

    他的随从们跟着他出去了，最后一个出去的是许，我像抓住浮木般揪住他：“别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平素温和的眼底泛着血丝，轻轻叹口气，道：“巴迪死了。”

    就为了这本地图册，巴迪死了。

    而线索在地图册里，不过是我胡乱说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将它从姬家手里夺过来经历了多少血腥，多少恶险，现在它在我手里，代表着巴迪一条活生生的命。

    或许，还有除他之外更多人的生命。我瘫软在旋转楼梯那个老位置的沙发上，地图册搁在茶几，我与它对峙，仿佛面前是条毒蛇，那抹鲜血就是它腥红的高高吐出的信子，不敢碰触。

    不知多久，女仆过来收拾，发现茶和点心未动分毫，不由惊诧的看我。

    要知道，之前我可是回回风卷残云，在她们眼里，大概就是个饿死鬼投胎。

    我苦笑一下，让她将东西撤走，双手用力揉一揉眉头，直身，屏息，拉开胶链，抓住毒蛇。

    一页，一页，一页。

    七大洲，四大洋，山川，河流，盆地。

    小时对欧亚交界那一块最拎不清，大学时候强记过，不知怎么，记了也容易忘记，我一页页翻过，记忆如流水般滑过。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 the heav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那幅手绘再度呈现眼前，缺的几个字母还是很淡，我低低诵读着，信手拈到只铅笔，把那几个字母加重。

    t……a……p……e。

    tape。

    Tape？

    我弹起身，磁带？！

    这是什么意思，我死瞪着诗句，是个巧合吗？

    这真的是线索？

    我努力按下狂跳的心脏，如果这不是巧合——

    “去找磁带，在地图册……”

    当时爸爸并不是指磁带夹在地图册里，磁带不在，但找磁带的线索在——难道冥冥之中，误打误撞竟然给我中了？！

    把诗翻来覆去的读，有没有哪个蛛丝马迹指出隐秘场所？

    到后来，字母变作了一只只长着翅膀的飞虫在眼前转来转去团团飞舞，我呜咽一声，倒回沙发。

    爸爸！是你在指引我吗？

    告诉我——

    一人过来轻轻把脸上的册子拿掉。

    我睁开眼，即时坐起。

    温文尔雅，让见者如沐春风。是明远。

    “我正好要走——”

    “你不必避我如蛇蝎——”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半晌，他一笑，弯腰将手册放回茶几，目光瞅到血迹时顿了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在对面落坐。

    “从伯母过世，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一句：好好活着，就是对家人在天之灵的最大慰藉。”

    他的声音如往常般，有着莫名安稳人心的能量。

    “都要嫁入豪门了，还算活得不好？”

    “穿云。”

    我扬眉。

    “对不起。”

    我不解的看他。

    “当年我们分手，我欠你这三个字。”

    我笑：“你当年已经说过了。而况老早之前的往事，还提作甚？”

    是想加剧我们之间的尴尬吗？

    “因为不提，不正视，你永远走不出来。”

    我一愣，冷笑：“是，恭喜，你早已经走出来了。”

    “穿云，”他像是无奈又宠溺：“我走不走得出来不要紧，可是，我希望你能走出来。你当年没说原谅我三个字，我希望今天，你能说出来。”

    “我原谅你。”

    我不假思索的，快，然显得毫无诚意。

    他望着我，眼眸似海包容：“心情不好？”

    我一下如泄了气的皮球，奓了毛的刺猬，讷讷无言。

    “还是跟以前一样。”他笑，我又要炸毛，他却抢先说：“人常言，亲人、朋友的关系，比男女之间的爱更能长久，穿云，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好么？”

    我始料未及，怔在那儿。

    他笑着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和以前一样，如果你是真的原谅我，那么咱们就来一下。”

    我盯住他修长白皙的掌心。年少轻狂时，多少次，我们以响掌为记，表示雨过天晴冰消雪融。

    而后来，为了强行戒掉这个习惯，多少次我不自觉伸出右手，醒悟过来后，用左手狠狠打断。

    “原谅我。”他说。

    我望入他的眼。眼中满是诚挚。

    是该放下了。我摸一摸项间的珍珠，在他掌心响亮的拍了一下。

    他的眼睛发出欣喜的光来：“穿云——”

    “以前好的也好，不好的也好，都是成长的代价。我干嘛只记得不好的，不记住好的？又不是自虐狂，成天找罪受。”我嘻嘻：“哪，沈明远，这可是你说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老哥，不管什么事都要罩着我，知道不？”

    我半开玩笑，他却极认真的点头，“放心，穿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伤害你半分。”

    “嗯嗯，孺子可教也。”

    他很开心：“这才像你。记得吗，第一次我去你家，就是借口讨论地理大发现去的，那时你回港度暑假，浓黑眉毛，不知从哪里刚探险回来，白衣蓝裙，一条蓬松的辫子，我就想，从来没见过女生有这样好头发。”

    不是特别漂亮，但令人怦然心动。

    我笑笑。

    “还有你家那个地球仪，你还跟我说它误导了你半生。”

    “谁让它美洲比例那么宽，本来就不对呀！”

    等等！

    我停住笑，地图册上的手绘世界地图，跟我们家那尊地球仪是一模一样的！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架地球仪，把美洲标得不成比例。

    难道……地图册指向地球仪，而磁带……在地球仪里？！

    我跳起来，直往书房奔，猛然记起萧翊已经不在书房，连忙又往楼梯下冲，明远担心的跟着身后：“穿云慢点！怎么啦？”

    我胸腔怦怦，怎么能慢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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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磁带

﻿回到香港，是次日的夜晚。下大雨，飞机降落，中轴线与环线连缀的灯光如珠链，中心地带光源最为强烈，涟漪一般荡开到外围，光线收敛、减弱，渐至零星。我长久的凝望这城市，缓缓与之贴近，沉云如铁，苍河明灭。

    萧翊坚持配给我两个保镖，并要求第二天我务必返新。从巴迪之事，我知道他顾虑，没有二话的答应了，并不讨价还价。

    机场早安排好了车在等候，四十分钟后抵达家楼下，我看着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大哥，问是否要进去休息，他们摇头，我还要说什么，他们其中一个道：“小姐不用操心我们。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我们在门外。”

    干脆利落，反而让我不好接腔。

    开灯，拉窗，轰隆，天上一道闷雷，紧接着闪电如银蛇，寒光栗栗。

    我下意识往窗帘后躲，等闪电过，将刚拉开的窗帘全部重新拉上，再把所有灯都打亮，包括厨房和洗手间。

    来到书房那具半人高的地球仪前。

    揭开覆盖的尘罩，盯着美洲部分看了一回，伸手敲敲，地球仪为木质，是老古董，桃木，很重，实心，小时候每次我转它，都要用推的。

    似乎里面不可能藏东西。

    目光往下移，到底座，底座连轴均为铜制，我左叩叩右打打，没有找到类似机关，难道我弄错了？

    我绕着它周身转，放大镜一寸一寸的细看，手一寸一寸的触摸，甚至拿鼻子嗅，没用，芝麻就是不开门。

    两小时后，我搬来椅子，对着它干坐。

    要不借把斧子来，把它劈开得了？

    不不不，不行，这是父母的遗物，我怎么能这样做。

    找门外保镖大哥帮忙？

    萧翊的警告犹然在耳：如果找到，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就是保镖，你也不能相信。

    唉，那个多疑狂。

    将下巴搁在椅背上，一开始的兴奋与刺激荡然无踪，不行啊，如果找不到，萧翊回去一定剥了我的皮！

    时针指向两点整。

    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离预订离开那班飞机十个小时。

    我又把地球仪每个角落都摸索一遍，试图寻找有没有细小的突起，像电视里看到的，一按或者一拧，哪里就裂开，出现个暗匣，里面正是我要找的磁带？

    哎，真恨不得把它吞下去！

    又一个小时，我瘫坐在地上，靠向它圆滚滚的身体，没靠稳，一溜下去。

    后脑勺咚地一声好不清脆。

    我龇牙咧嘴的揉着，干脆四脚摊平当死人，气愤难平，一脚踹向它：“连你也欺负我！”

    圆滚滚的球体轱辘辘旋动，我的视线从它转到天花板，再从天花板转回它，最底下是南极洲，嘿，不从这个角度看，真没发现南极洲中心与地轴连接的那个枢纽居然也是用木头做的。

    用木头做这个是个精巧的活儿，我曾经见过木头做的搭扣，那匠人的手，真正鬼斧神工。

    就像岳阳楼的搭建一样。

    不对，我一忽儿站起，看向上面北极洲那个，明明是个金属环！

    复趴下，我伸向木头塞，一拨一弄之中，也不知道触了哪个，突地“喀啦”一声微响，只见底座上厂家标志的那块铭牌，凸地弹了出来。

    拉开，一个纸包着的东西。

    四四方方。

    我深吸口气，将纸揭了，正是一卷手掌大小的磁带。

    年代久远，家中已经没有播放此类音频的设备。我印象中，小时候家里最初一台录音机是蓝色的，后来不知何时被音响替代，它淡出了视野……不过妈妈有怀旧的个性，就算不用的也不会乱扔，总是好好收起来，也许还能找得到？

    念头一起，我翻箱倒柜开始找，壁橱、储物间、书架子底……始终没见它踪迹，倒是翻出不少其他东西，譬如小时候妈妈亲手缝的小小淡蓝裙子，我穿着它照过不少相；从前的小学课本，幼稚的字迹，妈妈让我背课文时夸我记性好；还有妈妈自己曾经穿的睡衣……

    我看着被扒拉出的摞摞衣服，盘坐地上，一件件收归原位。每收一件，都用手攥一攥，不论我的她的，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依次折好，放回木柜子中。雨已经停了，我却不想开窗，在阴影里旧衣服的环绕下，抱紧自己的膝盖，像抱紧另外一个人般。这个瞬间我觉得痛楚，恍如大病。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重新站起来，把磁带包好放进随身包包里，想了想，不行，取出塞到衣服口袋，走两步还是觉得不安全，又放到抽屉。

    到落地窗前拉开帘，走到阳台上，把鼻子吸一吸，仰头望着苍幕。沉云退去，月亮露出半张脸来，没有星星。

    垂下眼眸，忽然发现底下一把黑伞，黑伞下立着一个人。

    他微微仰头，看的正是我这个方向。

    接到我的目光，他并不回避。

    “萧……萧翊？”

    他掏出手机，片刻后我的手机响起，不知怎么，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默然无语片刻，他道：“东西找到了吗？”

    我心中刚升起来的一点儿温情被撕得粉碎。是啊，他难道还是关心我？他自然关心的是磁带！

    我努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没空？”

    “我坐了直升机。如果东西有了，那么现在就走。”

    曙光照亮天空之前，我已经抵达新加坡。

    直接和他一起回了萧家，录音机已经准备好，我把磁带放进去，开始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

    沙沙沙……

    磁带转动。

    有嘈杂的响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音乐，又似乎是人们的笑语。

    我和萧翊对视一眼。

    “爹地，你在干什么？”

    最先清晰响起的竟然是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乍然一个小女孩子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快来听我唱歌啊！”

    我不知怎么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

    “好，马上就来，”男人的声音含着笑意：“爹地马上就弄好了。”

    “快来快来。”小女孩拉他。

    “等爹地把录音机调好，你看，就能把囡囡你唱的歌录进去了。”

    啊？我张大嘴，小女孩真的、难道……是我自己？

    那、那么……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声音……是爸爸？

    接着两父女亲亲热热的谈话，我竖着耳朵绞着双手，越发确定无疑，因为在一阵门铃声响起后，妈妈的声音出现：“飞英，老爷子来了。”

    “啊，爷爷一定给我买了好吃的！”小女孩一听，嗒嗒嗒飞奔了出去，老远听见喊：“爷爷听我唱歌，我们幼儿园教新歌了！”

    我狂汗，这真的是我么！我一直很内向的好不好。

    “囡囡慢点。”男人语气里满含宠爱，随即脚步声远，又只剩一片模糊的杂音了。

    磁带继续沙沙的转，很长一段时间内，再无别的动静。

    “这就是……你说费大力气要找的？”

    眼看磁带将尽，我问萧翊：“就是这个？”

    萧翊似乎并没有受到打击，反正从他脸上一点看不出来，说：“也许我们要的在那片杂音里。”

    “可完全听不清。”

    “找专做这块的人，让他们技术处理。”

    我说：“会不会其实早有人找到它，然后调了包？”

    他眉毛一扬，我这完全是侦探小说看多的条件反射，N种可能嘛，随口说出而已。

    他倒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否定道：“不可能。”

    “为什么？”

    “第一，也是最主要的，磁带里出现了姬老爷子；第二，如果是调包，那个人随便弄一卷就好，你们这一卷，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我辩驳：“也许当时我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带子，他随手拿一卷充数呗。”

    他再要说，突然哪里传来啪地一下关门声。

    我下意识往门口看，门还关得好好的。啊，是录音机放出的！

    良久的沉默。

    既是录音机外，也是录音机内。

    我一眨不眨盯着磁带转动，只余薄薄几圈。

    没了，再不讲话，快没了……

    直觉告诉我一定是有人进了房而不是从外面带门，也许，是我的回忆告诉我？

    而且，不是一个人，有爸爸，还有……

    还有……

    为什么还不讲话？

    没时间了！

    “……义父，请告诉我，我父亲……是不是您害死的？”

    咔哒。

    带子卷到尽头，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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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成年礼

﻿我拖着裙幅，在偌大豪宅里寻找休息室。

    这是李婉莹的成年晚宴。原来李氏在新加坡是政坛上可遮半边天的人物，他们开的宴会，各大名流均到场，所以当我拿着他们送过来的请帖还在想着怎么跟萧翊开口说的时候，他已经举着另一份请帖来找我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情节，现在想起来还挺搞笑。

    晚会的盛况就不多说了，无非硕大一个厅里女人们穿着美丽的礼服和光芒四射的珠宝在男人四周穿梭来去，而男人们举着酒杯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同伴说话，眼睛却不放过任何一个从他们身边飘过的美丽面孔——之前碰到的老先生是李家的太上皇，周围围绕着他的满堂儿孙，其中我只认识一个，就是订婚宴上露过一面的李三公子，李宏舒。

    这是某某某，那是谁谁谁。

    得知我是萧翊的未婚妻，大家表现各有不同，不过这于我已在订婚宴上见识过，故不管任何反应，面上都端出一副微笑。李婉莹年纪轻轻，已经在国家戏剧院跳舞，她的一伙女伴表面上很热情，但可以感觉到很难打进去的小圈圈，我闲聊几句，甚至连美食都放弃了，决定让脚休息。

    反正今晚我不是女主角，对吗？

    经过一间房的时候门半掩着，传来电视播报的声音。探进去一看，明显就是我要找的休息室，不过电视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我确认后开心非常，到酒红色沙发里坐下，把高跟鞋一脱，腿舒展开——蓬蓬裙虽然诸多不便，不过总算有一项是好的，体积够大，足够遮挡。

    仰着一会儿，发现调的是新闻频道。左右没找到遥控器，我也就将就着看了，电视上财政部长宣布辞职，总理照例举行辞旧迎新的新闻发布会，介绍下一位财政部长的继任人。

    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出现这样的镜头：

    上上个月，国内政策顾问辞职。

    上个月中，公署办公厅主任辞职。

    下旬，政府新闻发言人辞职。

    本月十日，外交部部长辞职。

    ……

    这样辞下去，真担心整个内阁会被辞垮掉。

    我摸着下巴，电视上做资料回放的时候，发现两个才刚见过的人影。

    一个是李老先生的二儿子，他是国会议员，记者访问他对当届政府官员辞职时的看法；还有一个是李大公子，也就是李老先生的长孙，被拥在人群中，镜头一闪而过。

    “呀，不料转身回来，就有美人横陈，真是艳福不浅呐。”

    我一听男音，也不管是哪位了，先赶紧把脚收起，套鞋，坐正，然后返头。

    李宏舒和萧翊端着酒，并排站在外面。

    我要站起，三公子连忙摆手：“原来是弟媳，坐下坐下，没事。”

    订婚宴时他就开始叫我弟媳，我琢磨这事儿，他跟萧翊是拜把兄弟怎地？

    两人进来，分别坐到我两边的单人沙发，我瞅瞅萧翊，他正瞧着我。

    我更挺直了点儿，视线转向右侧，李三公子所在位置。

    “我刚刚看见你二伯了，”我指指电视：“为什么纷纷辞职？”

    三公子酒杯晃晃：“这个不干，总有另一个干。”

    像哄小姑娘，我把头调转萧翊，他回得总算有点诚意：“本届政府只剩下不到一年时间，官员们开始另找出路。总理当政，工作好找；总理一下台，他们的资源就缩水了。”

    “吖，这样会不会太不够哥儿们了，当年可是总理提携他们到声名显赫的位置，现在却只顾自己？”

    三公子哈地一笑：“弟媳的话有意思。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不可能一直干下去。”

    这倒也是。政界的事情我不懂，电视里开始播放财经新闻，嗬，首先就是萧家的。

    电视里女主播以不疾不徐的语速报道：

    “据可靠消息称，萧氏控股下某石油公司董事会发布虚假的分红信息，抬高公司股票价格，乘机将公司自身所持有的该股以高价抛出，待其暴跌时抄底买进，从而大发横财。该不法行为被揭露后，受到各大媒体强烈抗议，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接下来是受访者抨击石油公司及专家们分析情况并敦促公众将所持有的石油公司股票统统脱手的画面，还有记者去堵萧中正的车子企图采访，被他属下拦下，四叔面色严肃一言不发低头而过。

    “我说翊，你这招狠是狠，不过你四叔纵横商场这么多年，这招他可能吃得下，要是他硬是不让呢？”

    萧翊注视着小小屏幕，“我也没想他这么快让。”

    “还有后招？”

    萧翊看看手表：“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他起身，拉起我：“你接受过采访吗？”

    我摇头，他说：“什么都不用说。”

    欸？

    我们往外走，李三公子跟着，他接了个电话，“门外好像聚集了大批记者。”

    “李家从来不缺这个，对吗？”

    “你小子！”

    大家步伐匆匆，先去向主人告辞，小女孩儿在场中，告诉我们大人都到爷爷书房去了，于是我们直奔书房。

    书房是典型的中国古色古香设计，檀木家具太师椅，正中悬着一块匾，写着遒劲的“真趣”二字。

    老先生正让儿孙们传阅一部书帖，见我们仨，朝他孙子招手：“舒儿来得正好，我看他们都不懂，糟蹋物劲儿，你来看。”

    三公子上前，瞄一眼，“中国文字书法之精妙，一言难以蔽之，爷爷得的这个好东西，需细细品味才行。”

    老先生听得立马兴致高涨，“不错，试问世上那一国文字，既是工具，又是艺术？你们看我这‘真趣’，可知其由来。”

    一人道：“难道不是爸爸您亲自写的么？”

    “老四，你看我的字也看了几十年了，莫非我的字跟上面的字明显不一样都看不出来？跟你儿子学学！”

    三公子忙替父解围：“我瞧这字体，像清朝乾隆皇帝的字。”

    “是是是，”有人附和，“是乾隆的字。”

    “我瞧着哪里见过似的？”

    “胡说，爷爷这儿定然是真迹！”

    众人七嘴八舌，我瞧见萧翊朝三公子打眼色，想走，却走不了。

    三公子频回，暂时这情况，无法开口。

    我说：“苏州有个园子，就叫真趣。”

    一语甫出，众口皆静。

    “你知道？”老先生瞅我。

    我笑：“我祖籍苏州。”

    “苏州好，苏州女子更妙，”老先生露出笑容：“吴侬软语，体态纤娜。”

    “可能我妈妈当得，我是香港女，一半也赶不上。”

    “此两字确从真趣园拓来，既是苏州人，你可知其中典故？”

    跟考试似的。让这么满屋子人盯着，我滴汗。

    三公子说：“爷爷，她都说她在香港长大——”

    “你别插话。”

    “老爷子胸中史故浩瀚如海，不是一般人，”萧翊拍拍我手，显得很亲热，“看在孙儿辈上，别为难我的未婚妻啰。”

    “难得你维护人，”老先生说：“不过叶小姐也是我发了请柬请的客人，你若能代她回答也就罢了，代不了，叶小姐自己还没说话呢，你们一个个的插嘴，急什么？”

    他转向我：“我看你听京剧，难得合我脾胃，不妨说一说。”

    姜还是老的辣。我莞尔：“若说得不对，望爷爷不要见怪。”

    “好！”

    我理了理思路，道：“苏州园林冠天下，乾隆下江南曾多次经过，到第四次的时候，由于拙政园、留园诸园均已看过，苏州知府绞尽脑汁要招待个新的，恰巧这时有一家园子完工，亭阁楼台，山石流水，颇能入胜，于是便令该园主人迎驾。由于新建，该园尚未命名，园主为迎驾费了老大工夫，没别的要求，只说请万岁爷题几个字，御笔生辉。乾隆见园中风景确实清幽，应他所允，但皇帝爷秉性风流，题也要题得与众不同，就如当初杭州西湖湖心亭‘虫二’两字一样，这次他挥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不是明明两个字吗？”一个小辈问。

    “笨！既然是园子，肯定是‘真趣园’三个字啦！”

    我笑：“皇帝写的三个字是：‘真有趣’。”

    “啊？”

    “怎么这么个名字？”

    依旧是刚才两人。

    “是呀，满怀喜悦的园主接过来一看，当场傻眼，这怎么好做园子的名字呢？可皇帝就是皇帝，不管那么多。底下官员终归觉得不好，毕竟受人家招待一番，结果却奚落人家一顿似的，幸而大学士纪晓岚在，他持着烟袋出来，笑眯眯说，万岁爷这园名题得好极了，只是此间主人家财万贯，什么都有，而臣却两袖清风，缺的是一个‘有’字。万岁爷把这个‘有’赏给臣吧！乾隆哈哈笑了起来，说，想不到你这么贪心，好，这个‘有’就给你吧！于是，‘真有趣’变成了‘真趣’，主人开心，制成匾挂上去以后，满城人也无不认为这两个字含意深远，韵味悠长。”

    “哇，想不到竟有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人长吁口气，说。

    李三公子道：“一字之差，真是点石成金了。”

    老先生朝我点头，又朝众人道：“不错，所以我说中国文字之妙，你们都该有所领会，别成天就只知道弄古董来，钱是花了，问起来历渊源，却一概不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苦笑。

    这次我是打死也不开口多说一句了。

    老爷子高兴了，挥挥手放行，顺道说我以后可多来，我说自然。

    往大门走的路上，李宏舒打量我，说：“想不到啊，看来以后我在爷爷面前地位不保了。”

    我答：“岂敢跟三公子争宠。”

    “你可知想讨我爷爷欢心有多难？”

    我当然明白。可那又关我什么事？

    眼瞅着门口不正常的闪光灯响成一片，数量未免太多，我步伐放慢：“真的要从大门走吗？”

    三公子笑道：“你对我爷爷都能波澜不惊，还怕门外区区记者不成。走吧，戏总是要演的。”

    仿佛回到了刚到新加坡来的那刻，只不过此刻萧翊在我身边。

    “萧先生！”

    “萧先生出来了！”

    “请问萧先生，您对春水公司谎报红利的行为怎么看？”

    “听说春水公司也是萧四爷控股的公司对吗？”

    “一个小时前一位市民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几个孩子，然后自杀，他留下遗书说是为人所骗买了春水公司股票，投资损失得分文不剩造成的，您听到这个消息了吗？”

    “石油公司跟春水公司是互相串通的吗？”

    “四爷不愿意发表任何评论，您能否说说看？”

    “您才从石油公司退出不久，对于大家抛出石油股□□水股的行为，有何评论？”

    “虽然您不再是石油公司总经理，可作为整个萧氏集团来说，您仍是主席，您会力挽狂澜制裁这两个公司吗？”

    “萧先生——”

    萧翊抬一抬手，沸腾得炸锅的各路媒体集体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石油公司是我们家族公司，春水公司亦是。对于之前石油公司之前高抛低进的行为，因鄙人时已退出，原不好再管。但没想到大家抛了石油公司的股票去□□水公司股票，而春水公司同样谎报红利，这种丑闻，我想我们整个萧氏是不能容忍、也不会允许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这不但损毁了我们自己的声誉，更辜负了公众对我们的信任。”

    “可是已经有人为之自杀了！”一个记者高叫。

    “是，这件事我还没有了解，但请你相信，我们一定会对此事负责。”

    又有人嚷：“全家都死光了还负什么责，说得好听！”

    “受此牵连的不止他一家，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稳定股价，保住大多数人，这是为活着的人做的。”

    “让萧四爷出来，让他说话！”

    萧翊答：“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家族内部不久即会有决议，请各位稍待。”

    司机把车开来，我们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间的嘈杂瞬时隔开。

    蓬蓬裙散开，铺到他身上，三把两把收在怀里，我坐得尽量离他远点儿。

    他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说：“……他们说的那一家人的死，也在你预算之中么？”

    他眉毛一动，凝黑的眸望来。

    “春水公司丑闻——就是你的后招吧？”

    他说：“对于那一家人的死，我确实感到抱歉。”

    却不感到悲伤是么？

    因为这对他来说，将更有利打倒他四叔？

    真是完美的表演。

    翻手为云覆手雨。

    回顾刚才一幕，在记者面前，他是多么正直负责的萧家家长形象啊。

    我挪开视线，低头看着手上戒指：“磁带你已经拿到了。”

    “唔。”

    “那么，我对你来讲，已经并没有什么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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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重返日本

﻿“那么，我对你来讲，已经并没有什么价值了。”

    “你会回来的。”

    车站在很晚的时候抵达伊斯坦布尔，这里景象萧条，没有霓虹灯闪烁，海风凉凉的吹着，杂货店卖着乱七八糟的货色。

    清晨，醒在嘹亮飘忽的祈祷声中。

    天并未亮，沉沉的睡梦中飘进来忽远忽近的祈祷声，高亢嘹亮而悠远，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一个长声从一边升起，逐渐跌落，消失，又一个声音从遥远的一方响起，回荡，穿梭，又落回寂静。

    他们在高高的拜楼里向天上的阿拉呼唤，朝着麦加的方向祈祷，一天五次，世界上唯一横跨欧亚两洲的城市，到处都是卖蜜枣、无花果、杏子核桃做成的甜点的铺子与小贩，五彩缤纷的地毯店，蒸气腾腾的浴室。

    我离开了新加坡，离开了萧家，把磁带留给萧翊，然后开始远行。

    有人说每个人的旅行都不一样。有的是为了放逐，有的是为了回归。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既逃避萧家的复杂，也逃避整个事件的真相。

    我不敢去揭开最后一层面纱。

    从骨子里讲，我是懦弱的。

    晚上开始睡不安宁，一个又一个人出现在梦魇中，甘老板，干爹，巴迪，姬老爷子……甚至模糊的爸爸的脸。睡了很久，醒来时却像没睡，大脑里空空荡荡，不知所谓。

    从亚洲往西一路狂飙，不坐飞机，坐火车，从南亚，过印度，过中东，有时候往窗外看，所经之地一片荒凉，蘼芜野草，高长过身，火车要过数个小时才抵达一个站。

    没有风景。

    然而，我存心要见识的就是这种无止境的荒凉。

    每到一个新城市，就翻开一张新地图，开始一个城市的探索，公车路线、订旅馆、找路标……逐渐熟悉了每个城市的运作方式，习惯了张开地图就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睡觉、行走，一站又一站，仿佛人生就这样可以一直走到尽头。

    除了那首《MY LOVE》不再响起来之外。

    直到到了伊斯坦布尔。

    推窗聆听那些祈祷，心中的烦躁与郁闷压抑了多日，骤然听到那些直上云霄的声音，慢慢地，我想，我要去找姬老爷子。

    他们喜欢钩心斗角，而我，喜欢快意恩仇。

    重新踏上京都的土地，此时已经晚秋。

    风刮面的冷，我紧了紧风衣，拎着不大的箱子找了旅店，放下略微梳洗后，先打电话给查尔德，他似乎毫不意外我的到来，永远不紧不慢的语气：“哦，叶小姐。”

    我阐明来意，他放下电话请示，回复说明天上午有空。

    “好，那我明天上午到。”

    第二天出了微微的太阳，计程车在私家路外被拦了下来，我换乘姬家自己的车，五分钟后，被查尔德领往庭院。

    院子不大，圆叶牵牛和木槿尚未凋谢，添水嘀嗒、嘀嗒，打出规律的节奏声。

    老爷子坐在藤荫下的石桌旁，一个正在烧水的铜壶，一套青瓷茶具。

    我心中本来千言万语，到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也不急，大约十来分钟，他慢条斯理的执起铜壶，往茶盅里注水，却不是泡茶，而是将里里外外冲洗一遍。

    我看着。

    他接着取出茶罐，盅内放上茶叶，再倒水。

    我心里有事，想着可以喝了，谁知他皱眉，挡了一挡，用盖子盖着茶盅，把盅里的水都倒了。

    我看一下，才知道是碧螺春，要冲第二遍水方喝得。果然，等茶盅端到手，不待揭盖，已经有一股极清芬的茶香扑鼻，揭开，茶色碧绿清莹，令人想起五湖烟水的碧波荡漾，是碧螺春中的极品。

    一盏见底，我终于道：

    “……那一天，学长去医院，是故意的吗？”

    “当然不。”

    “可是却造成那样恶果。”我说：“能不能请老爷子告诉我，那天学长到底跟妈妈说了什么？”

    “我想，你来这里，已经有了你自己的答案。”

    “不，”我摇头，“我不希望胡乱揣测，就算是伤害，我要的是明确的回答。”

    他凝视着我，良久，笑了：“好个担当，敢这样直接来当面问我的，除了你父，二十多年来再无他人。”

    “那么老爷子能告诉我吗？”

    “我说了你就信？”

    我想起爸爸的结局。在那卷磁带不久，他就在一场力量悬殊的火并中重伤，强撑了最后一口气。

    他饮口茶，“凌洛是个聪明人，但到底也不够聪明，能够跟以前一样一字不提多好，何必自取其咎。”

    我慢慢拳起手：“她是为了我。”

    “哦？”

    “她是为了我，她一字不提，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少年及青年期。”

    他动了动眉毛，“那么，她是个好母亲。”

    “的确。”

    “所以你认为她的死与我们有关，你要报仇？”

    “我要知道真相。”

    他移开目光，看向院中山水：“小叶子，你还年轻，不明白有些事，其实是不知道的好。”

    “……”

    “知道之前，你是个快乐的人；知道之后，你内心充满仇恨——”他慢慢地：“你认为，聪明的人，会选哪个？”

    我攥紧手中杯子。

    他继续道：“你应当了解，你母亲一直不告诉你的原因，就是不愿意你背包袱。”

    “那个始作俑者，会遭到报应吗？”

    他白眉下的鹰目一下子射出锐利的光，我如被攫住，一时寒噤。

    但转瞬即逝，他再次投向远处：“到了高处的人，不能跌下来，野心是理由之一，恐惧其二，逼着往上爬，我们若摔下来，不跌死也被仇人乘乱踩死。”

    我咽口口水，道：“老爷子应该知道拳击，一个人有上台的一天，必定也有下台的一日，天底下没有只上台而不下台的怪事。”

    “放肆！”一个人大踏步走过来，“你怎么能这样对老爷子说话？”

    姬流萤。

    今次他的普通话说得倒标准，可惜我没空理他。

    “打扰别人说话，似乎才是没规矩。”我说。

    “下去。”

    “叔爷——”

    老爷子眉一沉。

    于是他愤愤盯我一眼，退出去了。

    “你也走吧。”

    “可是——”我问的问题他根本没有回答。

    “你母亲的事，如果确实是因为我们的话引起，我感到非常抱歉，但必须阐明的是，擎宙去，绝怀的不是坏心思。而至于其他，我不会再解释。”

    姬宅下去不远，是一座神社。路过时看见白衣绯袴的巫女执帚在庭中打扫落叶，还有几个小巫女跟着学习换窗纸，洁白一卷徐徐摊开，映着窗下的菊花，安静祥和。

    我立着看了会儿，目光被另一个着套头毛衣的小男孩吸引，神社前面有一条石头的蹲着的大犬，他试图爬上去，滑下来，再爬高，如此往复。没人理他，他一个人很执着的玩，看起来似乎很寂寞。

    我拦了计程车回到市区，没有直接回旅馆，沿着冰冷的街道前行。日头隐去，阴云半遮，倒有点像下雨的样子，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与我擦肩而过，急匆匆的奔向温暖的家或办公室。我心中纷芜，没有吃饭也没有回家的欲望，转到一个拐角等着过街时，猛地感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身体不由自主扑到了一辆开过来的卡车前面的大街上。

    一瞬间我头脑空白，没赶得及爬起，连喊也喊不出，惊恐的看着庞大的卡车朝我飞驰而来，就在最后一秒钟，脸色煞白的司机及时扭转了方向盘，卡车直接挨着我身体右侧开过去，耳边一刹充满了引擎的轰鸣和防滑链拍击巨型轮胎的“当啷”声。

    卡车在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司机下了车，警察赶过来，他们呜哩哇啦一串日语，我手撑住地，摇摇晃晃站起，周围的人们看着我，我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那个推我的人。

    嗡嗡嗡嗡，谁都有可能。

    我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恢复镇静。围着我的人用日语纷纷说着什么，警察拉着司机，又对我说了一阵，大概是想让我们去警局。我摆手，用英语说没事，他一听我说英语，顿时结巴，我连指带划，又掏出护照，又磕磕绊绊搜肠刮肚挤出日语“没事”怎么说，折腾半日，终于放行。

    回到旅店，直到这时才回过味儿来刚才一切是怎么回事，有人要害我？

    冷汗涔涔而下，我安慰自己，也许是场意外。

    裹着外衣倒在床上，命令自己阖眼，什么都不要想，外面真的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聆听着雨声，我进入浅眠。

    再次睁眼已经傍晚，此时才有精神在脑海中慢慢回放姬老爷子的话和遇险一幕，不确凿两者间是否有因果关系。

    一天没吃，肚子里总要塞点东西，出门，隔壁找到间小居酒屋，店家是对老夫妇，懂几个英文单词，我点了他们推荐的小鱼锅配米饭，热气腾腾的汤，雪白的鱼片，豆腐青菜，让我从里到外暖和不少。

    从帘子往外望，对面是幢子弹头的高级酒店，气派豪华，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观察一回，发现门口竟然有专人盘查，而且查询很严，我不由好奇，向店主夫妇打听，他们欲言又止，好容易才明白原来那栋大楼是某个黑社会的支部据点！

    进入的人下了轿车后，手中都拎着各式各样精美的东西，花篮、好酒、水果，我问是不是某个大佬过生日，店主夫人答大概是，店主神秘的摇头，说最近京都地区可不太平，前两日闻言起了地盘纠纷，一位老大被人家一枪给打残了，说不定这是底下各个分舵的弟兄送礼来慰问。

    我哦了一声。

    “不过这是小意思，据说阪神大地震的时候，去慰问的小头目把慰问品从酒店一直堆到山下，县里还出动了好几十名警察帮忙维护秩序呢。”

    他说了一长串，我懂也点头，不懂也点头，这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纯手工大衣，雪白手套，木无表情，但因为身高高，站在那儿显得鹤立鸡群。

    御宫真守。

    显然他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轰动，阵势跟之前相比大不相同，不少进去的人又迎出来，鞠躬哈腰满面笑容。

    他环顾一眼，微微点头，进去了。

    我心里开始打鼓，将头发扎起盘好，问店主老头：“欧吉桑，能不能帮个忙？”

    大厦一半是酒店，一半是住户。我戴着帽子停在旋转门边，蹲下来系鞋带，盘查的人正要过来，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具折叠轮椅先被拿了下来，司机打开，然后去扶出来的人。那人显然身有残疾，门房迟疑一下，上前欲问，我转身迈进大门，快速冲向电梯，电梯纲要阖拢，被我重新摁开，我左右鞠躬，连道“斯咪吗塞”，然后猛按关闭键。就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老头突然表示自己看错地方了，重新要求回到出租车上去，门房有些惊诧。

    叮！

    三楼到，有两个人走了出去。我用眼角瞄，电梯内包括我自己还剩五个人，按钮上目前只有九楼一个钮亮着。

    九楼是聚集地？

    电梯门再度开启。

    我侧身让其他人先过去，投目，先看到两个彪壮大汉守在门口，里面一片金碧辉煌，左侧长溜案几，黑西服的小伙子跟白纱裙的迎宾小姐笑脸迎人，再深处，一个大门框，里面似是主厅，人声鼎沸。

    不动声色，我按下十八楼，最后一个人看了眼，跟着其他人出去了。

    十八楼是客房，两侧房门紧闭，我踏上柔软的地板思索着下一步，脑后又叮地一声，谁上来了？

    “别动。”

    庆幸这句我听得懂，缓慢返头，对上乌洞洞的枪口。

    是个头发染成黄毛的小伙子，左耳穿了起码五六个耳钉，明晃晃的。

    我把手举起来，故意用不顺的日语道：“我、是、外国人。”

    他皱了下眉。

    “我、来找个人，你、有事？”

    “外国人？”

    我连连应是，他迟疑了下，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他又招招手，哦，是要搜身。

    我小步靠近，自然，他认为我没有胆量接近他手中那个接近我生命的东西。但是，他不知道我会跆拳道。

    与他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住。他以为我退缩，带点儿得意的不耐烦，就这刹，我猛地抬起腿来，一脚踢在他右脑袋边，当他朝左倒时，用脚去扫他的腿，他倒下了。在他倒地之前，我把他的枪顺到手中。

    他唉哟唉哟，捂住半边脑袋惊讶的看着我，我扫了下摄像头，知道要速战速决，将枪口对准他。

    这会儿他不是惊讶，而变成惊恐了。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小样，你说呢？

    “我要见御宫。”

    话音刚落，后颈一麻，刚要伸手去摸，整个人却变得沉重，只觉得电影慢镜头般，往下沉，好像石化一样。我直直扑倒在地，最后入目的是地毯褐色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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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未料之祸

﻿冒着冷汗醒过来。也并非完全醒，恍惚半醒半睡之间。

    “醒了？”

    耳畔人声也忽远忽近，感觉有人摸了下我的额头，又有人说：“烧退了就没事了。”

    我像个重感冒一样躺在床上，全身无力，昏昏沉沉，有人轻轻将我扶起，唇边贴上一抹冰凉，我皱眉，闻到粥的腥味，心里一阵恶心，挥手打开，开始呕吐，却吐不出什么，那人叹息，“还是继续打营养液吧。”

    我沉入梦乡。

    在暖和的被单中完全苏醒，窗帘被拉上了，灯亦关着，房中黑黑的，听见空调细微的风响。我坐起来，在这片黑暗的寂静里，有一种想回家却不知道家在哪的触伤。我问自己，去日本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的吗？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声音说，抛下这一切吧，躲得远远的，明天天一亮就回香港。

    不，不，没有找到答案以前，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房门推开。

    是萧翊，后面跟着两个人。

    灯开了，骤亮，我遮了下眼，一个白袍的青年快步走向我，诸如检查床头吊的点滴、问感觉状况怎么样后，判断我已经没事，不多会儿离开，留下我跟萧翊两人。

    “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他们一走，我张口即问。

    “新加坡，我家。”

    诶？我还以为在日本。

    “那——我离开日本多久了？”

    “六天。”

    “那天到底——”

    他住一住，“他们给你射了Antigen针。”

    Anti什么什么？

    我不懂，但从自身身体反应来看，决不是什么好活计。

    “是你救了我？”

    “是风川。”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真的要杀我？”

    我渐渐激动：“我爷爷死在他手里，我爸爸死在他手里，连妈妈也……难道我连站到他面前、甚至只是想问他这样做的理由都不行？”

    “你在他眼里渺小如尘埃。”

    “那什么才是大事！”

    “不错，这世上时不时的战争、这一派与那一派的拼斗，成千上万人死去，难道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痛哭失声。

    他的话语很残酷。

    是的，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无数小人物中的一个。

    “穿云，古代告御状要滚钉板，何况你连御状都没得告。如果你对姬家不满，只有两个办法：消极一点，离开他；积极一点，爬上去，打倒他。你以为你说几句话，他们就会实话实说甚或悔过？”他平静的叙述，“不可能。”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呆在萧宅，萧翊指了个胖胖叫Fiona的菲佣专门照顾我，她很会煲汤，闲时聊天，说是自学，而我则从萧翊那里源源不断得到消息。

    拼凑起来，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上世纪某个年代，意大利大佬佩德罗·M·塞西利奥被姬老爷子送进监狱，一直到死也没出来。他把所有财产留给了儿子，本应一起交付的书信却被贴身仆人霍尼维尔拿走——儿子，也就是后来的阿喀琉斯当时忙于黑帮火拼对此毫不知情。其后霍尼维尔不知从哪里获得大批资金，日渐发达，等到他临终时把书信遗留给后人的时候，却被另一批人暗中换走了。

    “另一批人就是我。”萧翊毫不讳言的说，只是没等属下来得及交接，他的人已被姬家的人杀害。

    “你怎么知道是姬家的人？”我问他。

    他说，“你不知道霍尼维尔就是姬家的人么？”

    啊，我惊。

    他坐在高高的扶手椅上，宛如国王，“你从不知道姬老爷子的手段。”

    “但、但是，霍尼维尔既然受雇于姬家，得到书信后却为何不——”

    “不错，他不但没将东西交给雇主，我猜，他不知从哪儿得到的那笔资金，正是以之为要挟从姬家敲诈而来！”

    真是强人辈出。

    萧翊继续：“老塞西利奥临终前嘱他儿子发一个誓，这个誓，却是霍尼维尔代为转达的。”

    想必当时阿喀琉斯还在火拼，我想。问：“如果霍尼韦尔是内奸，那他就不该传达这个誓，他的利益在姬家一边，老塞西利奥要儿子发的誓必然是不利于姬家的。”

    “你很聪明，”萧翊说，“但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霍尼韦尔偏偏转达了这个誓。”

    我万分好奇：“誓言说的是什么？”

    “‘得到真相，必为吾复仇。’”

    我一口茶差点岔了气，老塞西利奥干嘛不直接说出姬家的名字罢了！

    也许，他其实并不百分百信任霍尼韦尔。

    好一个勾心斗角，我说，“但阿喀琉斯·塞西利奥先生并没有对姬家怎么样。”

    “是的，因为誓言前一句是‘得到真相’。”

    我说，“真相是什么？”

    “原先我以为磁带里会有所提及。但现在看来，那些信件也许才是关键。”

    关于萧翊的阐述，我选择相信他。因为妈妈曾经对我说过。

    那是一个深夜，她说她给我讲段上一代的故事。

    大时代初有三个年轻人，赤手空拳，但豪气冲天，命运让他们相遇，三个人决定联手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们先在津巴布韦一家铜矿工作，后来又到坦桑尼亚小矿做事，其中有一个对地质矿学独有天份，不久后在小矿旁边发现了钻石冲击层矿床，于是坚信附近必有原生矿。

    经过五年寻找，其中两个赚钱当开销，而专心研究的那个也因劳累而疾病缠身，终于，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他在路边被一颗石头绊倒——金刚石！执著终于有了收获，老天开始垂青他们，他们找到了原生管状矿床，有百万平方米，约摸储量五千万克拉……就像是一不小心跌进了上帝的钻石窟，财富滚滚而来，他们成立了后来大名鼎鼎世界排名的钻石公司——戴尔蒙；再后来，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回到欧洲；再后来，一个入狱，一个身亡……

    “入狱的那个，叫佩德罗；身亡的那个，是你的祖父，叶渊。”

    “我的——爷爷？”

    “终其一生，他都留在非洲，后来也死在那里。”

    “为什么死的？”

    “事后的说法是，佩德罗为了独吞钻石陷害你祖父与姬老爷子，你祖父为救姬老爷子而亡，后来老爷子复仇又把佩德罗送进了监狱。”

    “老爷子是第三个人。”

    ……

    所谓“事后的说法”，姬老爷子跟爷爷再好不过；然而照现在说法，事情明显存疑。

    我望着远处的大海，其实，塞西利奥家与姬家的恩恩怨怨关我什么事，那是上一代又上一代的事情，我完全犯不着打听那么多。

    只不过……

    妈妈的死，与爸爸有关；爸爸的死，与爷爷有关，而爷爷的死……与塞西利奥和姬家有关。

    我又想起和萧翊的对话。

    “你认为，我爷爷，不是塞西利奥……而是姬老爷子害的？”

    “听了那盘磁带，我更加有把握确信。”

    “可是，姬老爷子为什么要害我爷爷？”

    “为了钻矿。”萧翊回答得简洁明了。

    “可是明明是……明明是佩德罗为了独吞钻石陷害了我爷爷和姬老爷子，姬老爷子为我爷爷报仇把塞西利奥送进了监狱。”

    他哂笑，“什么明明，完全姬老爷子一面之词，他不对外这么说他怎么解释？”

    “你现在的猜测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你该拿出证据！”

    “证据就在那些信件中。”

    信件，信件……

    似乎一切未解之谜都在其中。

    萧翊说他派的人被姬家杀了，但姬家本身也并没有得到那些信件，因为被害人在之前已经将东西转移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将它们藏到了哪里，萧翊说，我也不知道。

    也许冥冥之中，真是天定。

    因为。

    我知道它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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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谜题乍解

﻿打电话给擎天，装得若无其事地。

    “穿云。”他接起。

    “你在哪儿，感觉闹哄哄的。”

    “啊，哈，我在开会。”

    “开会？”

    “开讨论会。”

    我说：“电话那头是姬四少？我没找错人吧。”

    他似乎到了一个僻静点的地方，哀怨地：“唉，你太不关心我了，不知道我现在刚刚走马上任总经理？”

    “我眼珠子要蹦出眼眶了——你当总经理？”

    “就是P制药。”

    我说：“那是你大哥在管的呀！”

    “别说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不以为意：“切，他又搞别的去了吧！”他最擅长整合，“开好了路留给弟弟走，别人种树你乘凉，偏偏有人还嫌。”

    “去，我在乎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坐办公室简直要我的命。”

    “不过这次你怎么屈从了。”我放下插科打诨，问。

    他停顿了一会儿，“我说了，大哥走了。”

    “我说了，我知道。”

    “不是去开发别的公司，不是掌管别的业务，而是——真的走了，离开家里了。”

    今天明明不是四月一号。

    我好容易把张开的嘴巴闭上：“怎么回事？”

    “不清楚，据说之前和老爷子争吵过。一个月前他乘专机到日本，直接冲进老爷子书房，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反正没过多久就走了，老爷子第二天宣布他不再是宇宙的董事长，现在是二哥在当了。”

    一个月前？

    噫，真巧，和我遇刺差不多时候。

    “估计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了，不做就不做，你哥又不会真怎么样。”

    “也许吧——”擎天说，兀地嗓音拔尖：“可把我害惨了啊啊啊啊——”

    我把手机放远点，等他叫完，“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你听过没有？”

    他笑了笑，过半晌道：“没有，主要是你没看到，我哥像来真的。”

    我说：“难道他的叛逆期来得这么晚？”

    他咆哮：“和你这女人说话总能把人气晕。”

    我说：“好了好了，和你说个事。”

    “说。”

    “还记得苏黎世你存进瑞士银行的那个东西么？”

    “哦，荣格交代的那个？”

    “把它取出来给我。”

    “怎么突然想起那个来。”

    “我现在就在苏黎世，没事做，过来玩玩。”

    “咦，你跑苏黎世去了？”

    “是啊是啊。”

    “嘿嘿，姓萧的没拴着你？”

    “别贫嘴。过不过来？”

    “你又不是没看过，一堆信啊之类的，有什么好玩。”

    “那里面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啊——”我半真半假的拖长嗓音：“荣格说的。”

    “去，最近侦探小说又看多了吧？”

    “没错，快过来请我吃饭。”

    “我真的很忙啊~~~~”他作哀求状。

    可以想见他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样子，我笑：“不管，谁让你存的瑞士银行。而且某人说过只要我一声召唤立刻前来慰问我的——”

    我没说完，因为听到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女声，“四哥哥？”

    “唔。”他语调立即一变，应了一声，又对我道：“我明天过来。”

    “一言为定。”

    收了线，死党就是死党，需要时绝无二话。

    可是……

    风川薰跟他在一起？

    终有一天，当他娇妻爱儿在怀，而我与他远在东西的时候，是否一个电话，他还会这样毫不犹疑的过来？

    可笑，我竟然会想到这些事。

    擎天帮我取了信之后马不停蹄的走了，饭也没来得及吃一顿。对于一向不沾家族业务的他这次居然接手，其实很有必要拖过来拷问一番，不过我自顾不暇，他行色匆匆，不复以前之悠闲。

    找到一间旅馆，进去后把信札解开，我端详着它们。还是那三十来封信，心情却跟第一次见到它们时完全不同。

    老塞西利奥的字体大而扁圆，我一封封拆开，哪有写什么东西呢，公式化的商业信函，淡而无味的几封私人信笺，而且每封都极短，一页纸搞定。

    也许是要“解码”的？比如倒着读，或隔几个字母重拼，组成一个新的单词？又或者……

    啊，这种无限排列组合的东西我最头大了！

    不对，我突然想到，无论是商业信函，还是其他信件，对于当时呆在牢里的老塞西利奥来说，都是很奇怪的。

    第一，他不是商人，即使他有商业往来，但所有有关的商业信件却正规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且根本没有具体讨论什么事；第二，私人信件也一样如此，而且日期都在他逝世不久前？

    遗书？

    像闪电划过混沌，我猛然想到。

    本来我对萧翊所说的信件重要性只是抱着半信半疑态度，现在却不得不叹，一切似乎都在他掌握之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宝藏就在我面前，我再一次找不到那句“芝麻开门”。

    坐了一下午，我颠来倒去的思索着，研究着，六点钟的时候，出门。

    随便吃了点东西，买了预备需要的物品，再回到旅馆。

    我扫视一圈，一切都跟出门时一样，仿佛没什么变化。

    走到床边，从底下拉出背包。

    很好，临走前夹在拉链中的一根头发不见了。

    我不擅长解谜，不得不承认，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很大程度上多亏了萧翊。

    但我始终不能完全相信他。

    就像现在，我摸摸一封封被列好摊平缝在贴身马夹里的信件，不知道该找谁。

    黑眼睛侦探社？

    不，还熟不到如此程度。

    岚？

    照当前情况看，不要害了他。

    我没有把此行行程坦白告诉萧翊，只说自己想散心，萧翊答应了。那么来过这间房的人，是他的人，还是姬家的人？

    这个时间，绝非打扫人员动过。

    不由又想起京都时的一搡，还有后来的一针，我低头打开手机，在姬擎宙与御宫真守两个号码间来回拨滚，最后接通了小翼。

    嘟，嘟……

    没人接。我皱皱眉，摁断，再拨，这时听见门外有车子急刹，接着是重物坠地声，有只狗悲鸣不已。

    推开窗户往外瞧，只见路灯下一只受伤的狼狗倒在地下奄奄一息。此刻路上僻静，空无一人，奇怪的是旅馆主人也没出现，我忍住跑出去一探究竟的欲望，然而伤犬呜呜，我转身出门，隔壁轻响一声，有人走出来，拦住我。

    “叶小姐，您不能出去。”

    “许？”

    他点点头：“您还是回房吧。”

    我说：“我只是打算找旅馆主人。”

    他恍然，温笑：“原来是我唐突了。”

    “萧翊让你跟着我？”

    “先生并不想让小姐知道。不过事出突然，我怕派别人拦又引起误会，望小姐见谅。”

    我没说什么，走回房间。

    半夜做了一个梦。

    去镛记吃饭，甘老板背对我坐在长长的餐桌这头，我跟他打招呼，他亲切的给我介绍菜肴。

    我微笑坐下，听了，不经意侧头，发现妈妈正在旁边。

    她在吃招牌烧鹅，似乎感受到我目光，抬头朝我笑笑。

    “过来坐呀。”我说。

    她不答。

    恍惚间我似乎意识到妈妈是去了的，又或者即将去，为着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流下眼泪来。

    很奇特的一个视角，我能清晰的看着自己的眼泪顺着鼻子滑下。

    又不敢让吃得开心的她知道，抑制着不出声。

    她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控制不住，号啕一声，从梦里到了梦外。

    窗帘没有拉好，月光透进来。

    闭上眼，妈妈的影像还残留在眼前。

    这么多天，她终于入得我的梦中。

    妈妈，妈妈，女儿受了委屈，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人说了，怎么办？

    悲从中来。

    大力推开窗，一股寒风嗖的刮来，打个冷颤，仿佛那一针后遗症仍在，翻涌呕吐。

    我才不会为仇恨活着。

    将磁带交给萧翊时，曾这么说。

    可是夺走我亲爱的妈妈的人，不可原谅。

    打电话给萧翊：“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说：“我说过，你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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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美国故事

﻿十月刮风的一个晚上，我站到宾西法尼亚州巴克士县密密匝匝的玉米地前。

    远处有一个身影，他的Blackberry开始震动，但主人并没有接起。

    我等待着，一瞬不瞬望着他。

    终于，他将手里的活干完，瞅了眼未接来电。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随后我的手机响起，“嗨。”

    “……是你？”

    “是我。”我微笑：“前面正在排队等待万圣节车马巡游，有兴趣一起参加否？”

    我们一起坐飞机回纽约，飞机上我开口：“你不用问我些什么？”

    姬大少凝视我，答：“正如你不问我为什么一样。”

    “谁说我不问，我正要问呢，擎天说你……那个是真的？”

    “哦——”他摇了摇红酒，拖长语调，称不上回答的回答。

    我一直知道他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做什么事都很果断，很多时候他的决定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惊天动地，例如P制药那次上百亿的收购，但是他却并没有太多犹豫。我不明白这是因为他是天之骄子的关系，还是他觉得即使失败了也能承担起后果。像放弃宇宙董事的高位，恐怕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也不为过。

    谁都知道，老爷子身后将会将整个姬氏的财产控制权分成四份，给四个孙子孙女，这样他们一家就掌有集团33%的股份，这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大型公司中由一个单一家族控制的最大份额，而这些股份数额如此巨大，以致必须交由一个澳大利亚托拉斯单独控制。

    由于大少此次动作，加上老爷子另行委任二少，新闻界以他们家为主的话题已经沸沸扬扬。“每个人都在说，这似乎与选择继承人有关。是的，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才是生活给我们的最大意外。”某报如此评论。

    “你把头发剪了？”他问。

    “哦，”我摸一摸耳朵后的发尾，“是的，洗头发时轻松了很多。”

    “听说女孩子剪头发代表告别过去，希望你也如此。”

    话中有话。

    我微笑以对。

    大少在美国有一个单独由他自己出资并成立的电力公司，简称D.C.，从家族脱离后，他开始全心全意干起这份事业来。此前五年里，D.C.公司的收入一直稳步增长，但纯收入并不稳定，我看了报表后，明白这是由于大少在投资过程中总是倾向于长远考虑造成的，公司为了某些资产花费了数额惊人的资金，而这些花费常常只是基于这位冒险家对这些资产可能具有彻底改造某个业务部门的潜力的一种想象。作为他新任的分析师，我不由告诫他这是“危险性的”，但大少的说法是，他不玩华尔街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财务分析家们所热衷的“季度收益”游戏，他更关注长远利益——本周投资热点？不不，不必根据这个来确定自己的投资方向。我望着他，那么大少，你聘我来又是干什么的呢？

    这个时候我们走在纽约的最中心地区：曼哈顿时代广场。洛克菲勒大厦、《纽约时报》等等都矗立在这儿，还有MTV的玻璃大厦。MTV的摄影棚整个就是一透明“橱窗”，天皇巨星在上面干什么，楼下的追星族仰望得真真切切。我们说话时就听见他们爆发的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英格丽！”

    “英格丽！！！”

    英格丽？

    我停下脚步，不由往那个方向仰望。

    大少看看手表：“吃完午饭再回公司吧。”

    我点头，没两步，又听得人呜呜嘈嘈，一辆车在MTW前停下来，听得人们在说“乌维鲍尔——”

    乌维鲍尔？拍那部《地牢围攻》的乌维鲍尔？

    大少返头：“穿云？”

    我伸长颈：“是乌维鲍尔！”

    “哦？”

    “就是那个世界上最差的导演乌维鲍尔！那个被全世界游戏迷追杀的乌维鲍尔！那个为了省钱临时把站街女喊过去拍电影的乌维鲍尔！”我吐血指点：“走过路过不可错过！”

    大少微笑：“所以你是想一睹芳容么。”

    我再次吐血，大少你这是附和我吗？

    终于还是没有围上去，就在商量着吃什么的时候，英格丽顶着大墨镜戴着一款黑色奢华的帽子出现了。

    “一起吃饭？”她提议：“街角有一家饭店，那儿的泰国菜做得不错。”

    这话明显不是对我说，我负责审视周围有没有认出她的人、做好随时拔腿的准备。

    大少却问我：“你喜欢泰国菜吗？”

    难道真一起吃？我瞄瞄这对前夫妻，试图揣度自己是否有做电灯泡的嫌疑。但他们一个墨镜遮脸，一个神色无虞，我耸耸肩：“好，那就试试吧。”

    结果店里客满，还有十二位客人在酒吧里等着空桌子。

    侍者总管匆匆赶过来。姬擎宇说：“一张桌子三个人。”

    “您预订了吗？”

    “没有，但我们——”

    “对不起，不过——”他认出了大少，“姬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他又把目光转向我，“不过恐怕得稍等片刻。”

    他的目光顺次移到英格丽身上，脸上顿时流光溢彩：“褒曼小姐！哦，您是褒曼小姐！我看新闻说您正在伦敦表演。”

    “我是在那儿，现在回来了。”

    “真荣幸见到您！太好了！”他转向大少：“当然我们有一张桌子。”

    他领着我们来到一个隐秘的角落。

    明星效应就是不同，我们入座，侍者发了菜单，我埋头研究，听他俩说话。

    英格丽先开口，“最近一直在不停的奔波，我想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

    大少不置可否。

    英格丽谈到此次大不列颠之行见到了英伦王子，并与之聊天。听着她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叙述倒还不失为一种乐趣，不过我知道真正面对面跟那些王子聊天，必然不会有趣。

    为什么？

    你问我，因为我在大学读书时也偶遇过此类尊贵人物，只是闲聊，亦限制多多，一不能谈情爱和性，王子一辈子为此物所累；二不能谈职业和工作，他永世不知求职受挫的感受；三不能说政治，也不能道金钱，所以你最多行行礼，或跟他们谈谈环境保护、赛马、辣妹合唱这类无聊的玩意儿。

    一刻钟后，有点冷场。英格丽沉静了会儿，说：“我去了伦敦眼，”她看着大少的眼睛，“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向我——”

    我从菜单上抬头：“什么是NEM NUA？”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

    “LAB SAUMON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我吐舌：“我只认得懂冬阴功的英文。”

    大少笑：“NEM NUA是牛肉春卷，LAB SAUMON是三文鱼。”

    “有鱼子酱吗？”

    话题被我岔开去，好半晌英格丽才再度开口：“叶小姐用的什么香水？”

    我朝自己肩膀嗅嗅：“我没用香水。”

    她摇头：“很淡，但很好闻，我闻不出来是哪个牌子。”

    “大概是擦的护肤霜的味道吧，L’Occitane系列护理产品。”

    “这个牌子我没听过。”

    “产自普罗旺斯，他们家产品全部用蜂蜜、橄榄、乳木果、薰衣草、蜡菊、杏仁等自然原料，我用的是薰衣草系列，最著名的是蜂蜜系列——你要喜欢，我把订购电话或者网址给你？”

    接下来时间大多变成两个女人的谈话，英格丽再未提起之前的话题，可我总有感觉，她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许莫名含义。

    我胸中惭愧。

    吃完饭后英格丽很潇洒的道了再见，我望着她的背影回想起在香港时她给我看的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不由看向大少，他的电话响起，掏出来。

    十月底的纽约天空开始萧瑟，一阵大风刮来，吹动他黑色的风衣立领挲挲的响。

    然后，他对我说：“西部最大的电力公用事业公司图梅尔问我们报价。”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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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电力争夺战

﻿用“报价”这个词，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实际就是收购。到了公司之后大少马上找来了公司并购专家、他在美国多年的老朋友巴利夫，后者问：“对方怎么说的？”

    大少道：“他们通知我，他们的董事会已于昨天下午召开会议，做出的新决定是以股票置换的方式出价96亿美元收购我们公司，我们向其他公用事业公司批发电力，条款清单随后就会送到，新闻发布会将在三天内举行。”

    巴利夫立马愤怒了：“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一次恶意收购！哪有一方擅自提出的报价，最少也要双方达成共识！”

    是的，要知道，在电力行业进行的恶意收购很少，几乎闻所未闻。这是一个保守领域，有严格的规章制度——看来萧翊为了实行他的计划，简直不惜老本。

    “图梅尔的董事长我认识，”巴利夫说：“那老伙计怎么一下子做出这么大动作？”

    “不，他们新换了董事长。”大少说。

    “啊，是谁？”

    “一个新加坡人，姓萧，名翊。”

    他说这话时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连那个方向也不敢望过去。尽管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哦，那他一定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巴利夫说：“但是他们的董事会也太乱来了，我们可以跟他们谈谈。”

    “不不，”大少说：“董事长尽管有权，但任何一个项目的通过，都是集体投票。所以那个位子上坐的是谁，并不是最主要的。”

    我不知怎么吁了口气。

    巴利夫拿出一根雪茄，点上，片刻后点头：“看来我们先前与休斯顿电力公司讨论的两笔秘密交易已经显了苗头，我们谈成了，却给他们的发展制造了难题。”

    “是的，因此他们的举动尽管让我稍稍吃惊了一下，却也还在意料之中。”

    “哈哈，我的老伙计，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大少的口吻很闲暇：“我问他们是否已经为债务融资做好了充分准备？”

    看来大少并不把这份挑战放在心上。一家公司收购另一家公司，控制权的变化会促使债权人要求接手的那家公司立即偿还他们的债务，以D.C.公司的规模来看，至少又是另一个上百亿——这次还是美元——对于图梅尔来说，也够他们消化的。

    我们回到了公寓，同一条路，同一栋楼。当初他说在他所住的公寓下帮我租一间问我意见的时候，我毫不反对，我就是要接近他，不是吗？

    他住顶楼十二层，我住十层。在电梯道了别，在门口找钥匙时碰到邻户女主人出来，看着挺面熟，进了屋才想起她是电视名嘴，不由想，不知这房租得多贵。

    换上宽大的家居服，习惯性把头发盘起，一摸后边凉凉的，才记起已经剪了。摇摇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从超市买的鲈鱼，洗净，内外擦了海盐和胡椒，搁烤盘里先让它晾着，然后又翻出番茄土豆青椒洋葱，一股脑洗净，准备切丁。

    门铃响了。

    我胡乱擦擦手，顺手把电饭煲插头插了才去应门，姬擎宇正站在门外。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有什么事吗？”我挠挠头。

    他指指我身上的围裙：“准备请你出去吃饭呢，看来似乎——不太方便。”

    不是午饭才一起吃过，晚上又请？这地主之谊未免太盛了。

    “啊，”我说：“我正煮呢。”

    他说：“那么，下次得先预约才行？”

    我笑，应是好像不对，说不是又不太好，只好尴尬的立着。

    “那——我先走了。”他说。

    “哦，”我答，正要关门，突道：“等等！”

    他转头。

    “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干脆我请你吧，只要不嫌弃我的手艺。”

    我给他泡了茶，让他在沙发上坐着，问他看不看电视，他摇头；报纸？也摇头；上网，还是摇头。我只好说：“那你随便坐，我先去厨房。”

    本来番茄土豆青椒洋葱各只准备切一个，现在既然多了位男士，只好把库存统统翻出来，切了满满一个大海碗，再撒胡椒海盐和各种香料，拌匀，统统倒在鱼身上，放进烤炉，二百五十度的烤箱，热烤三十分钟——其间再炒了两样小菜，煮了个菜叶子肉沫汤，上桌的时候他已经很自觉的坐好等了，我不由莞尔。

    不是自夸，只要不碰到口味太变态的人，我对我的厨艺还是有一定信心的，起码那条鱼端出来的时候，那是红绿紫黄都有，色香味三样里起码占了两项。拨开鱼身上的蔬菜，下面的鱼肉很嫩，跟清蒸差不多，作为主人，我当然得表现，首先夹了最好的一筷子给他。

    大少尝了一口，我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一抬头便撞上了我的目光，我摸摸鼻子打个哈哈：“还过得去吧？”

    他笑了：“非常好吃。”

    “真的？”

    见他点头，我的情绪高了起来，“我爸妈都很会做菜的，爸爸的没尝过，但妈妈说好吃那就一定是好吃了。你吃过我妈做的菜吗？”

    “这是她教你做的？”

    “不不，她比我会做多啦，哪像我这么混七混八的，做鱼的话她就做松鼠黄鱼，我的最爱。”

    突然间，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我以后，竟然都是吃不到了。

    他立即注意到我的变化，转了话题：“那么，上次在马赛，你觉得那鱼怎么样？”

    他指那次昂贵的午餐。

    我调整心情：“唉，法国做法嘛，无非拿个鱼排来煎或炸，淋点花里胡哨的酱汁，还做高级状。”

    他似乎有冒黑线的嫌疑，我忙补充：“当然，我吃的不多，也许以偏概全了。”

    他问：“那日本呢？”

    “生鱼片我吃不来，他们要不腌一腌，要不要烤一烤，最深刻也不过拿味噌去煮……吃来吃去还是香港好，最精绝的清蒸功夫，朴素，浑然天成，鱼的本味。”

    他点头，拿起碗准备盛汤。

    我连忙拿起勺子，“我来我来。”

    他说：“我自己来吧。”

    “哎，不用客气，我来。”

    他便不再执意，把碗给我，我给他盛了七分满，他道谢。

    一时静了下来，不知道说什么，我扒了扒饭，觉得气氛有丝诡异，于是去开电视：“看看新闻。”

    电视的好处不在于节目有多好看，而在于让房间里多出声音，即使心不在焉，也可以死盯着屏幕，一来没话说的人可以不用再脸对着脸，二来说不定人家还以为你看得多认真哩。

    电视里正在播放死海的消息，据以色列环境部门推测，死海深度每年都下降一米，预计再过三十年会因蒸发而干枯。

    我啧啧。

    主播又说，世界上很多名胜，很可能都会逐渐消亡。例如威尼斯，也在日复一日下沉。

    我又啧啧。

    例如吴哥窟，风化十分严重……

    我忍不住：“照他说法，再风化三十年，就被风化没了。”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了吧。”

    “去是去过，可是觉得不爽啊，”我调头来望他：“你说死海躺在那儿，威尼斯建在那儿，吴哥窟矗在那儿，或蒸发或建立或风化了几百上千年，凭什么到了咱们这拨儿就正赶上它们的弥留之际呢？”

    大少呛住，我放碗，“你没事吧？”

    他摇摇手，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才顺畅了，还是没忍住笑：“你的问题提得很有意思。”

    我顺手给他倒了杯开水：“本来就是，可见现在环境问题有多么严重。”

    尽管大少不把图梅尔的举动放在心上，但两家公司间的硝烟还是渐渐可闻了。媒体鼻子最灵，大肆渲染曰“这是几乎具备了一场战斗所有典型要素的豪赌：看法、冲突、双方高层的巨大、以及以往互有胜负的记录，以及上百亿美元的赌注。”《财富》甚至派出了记者专门采访。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新闻发布会充满火药味，投资者演示什么叫针锋相对，数百万美元流入律师、投资银行家和战略顾问的腰包。而董事会上，自投标报价被提交议论，该报价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D.C.根本不愿出售，它是美国增长速度最快的公司，拥有让人心动的增长经历，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未来？

    我站在双子楼前，被轰炸过的两个坑因为政客们的吵嚷还没有定型，就那么袒露着。它周围已经焕然一新，希尔顿，21世纪百货，我沿着一路走过去，911似乎已经被人遗忘，直到我走到一个小教堂。

    我说过，我不信教。信有什么用，基督给了妈妈什么庇护？

    教堂前立了一个纪念碑，很新，我上前，上面是一个个名字，后面备注，某某消防员，牺牲于2001年9月11日；某某医生，牺牲于2001年9月11日；某某工人，牺牲于2001年9月11日。

    然后我在附近找到很多新以人名命名的街道。

    原来911在这里。这道伤疤如此之深，以至于纽约人要在自己身上划满了记号，才能够略微消减这伤疤的痛楚。可是他们又不愿意把它显露出来，所以双子楼前反而灯火繁华装若无事。

    《剪羊毛》的铃声响起，我看了眼号码，是他。

    “喂？”

    “有什么好建议吗？”他说。

    “D.C..即将召开年会，就你们设计的四份提议举行代理投票，如果通过，董事会会朝着有利于你们的方向洗牌。”

    “明白了。”

    “好，挂了。”

    “等等。”

    “呃？”

    他停顿了一下，“没什么，再见。”

    “我们拥有四十四家发电厂，尤其在得克萨斯南部项目一和二中拥有44％的股权，还有休斯顿西南九十英里平原上两个巨型核反应堆建设也刚刚谈妥，正是大展宏图，为什么不自己单独干？”杰弗逊是D.C.高层，从他发言，可以看出他是大少阵营。

    一个头发秃了半边的肥佬发问：“我们业务与图梅尔的有没有重叠？”

    “很少。”

    “就是因为这样！杰弗逊，你难道不明白，这就是为什么业内人士早就清楚意识到，D.C.将天衣无缝的并入图梅尔的帝国版图！这是绝好时机！”

    巴利夫道：“每股报价太少。”

    肥佬冷笑：“麻烦各位看看现在的经济环境，道琼斯指数跌到了它自1997年以来最低点。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图梅尔收购我们的优势就越明显，现在还故作姿态的话，到时抱人家大腿都来不及！”

    “经济危机终究会过去！”杰弗逊反驳：“如果走势不是L而是V型，那么我们设定的计划都有可能且有能力一一执行，到时，能最大获利的是谁？是我们自己，是各位，而不是为他人作嫁衣！”

    “OK，等经济复苏？你知不知道等待经济复苏的过程是多么缓慢、多么痛苦？你确定众多投资人有这个信心而不抛售他们手中的股票？”

    “够了！”坐在最前头的大少阻止了这场辩论，“不管怎么样，他们如果要强行收购，就得出得起我们要的价钱，这是为了公司所有人的利益。不管支持那四份提议的也好，反对那四份提议的也罢，希望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好了，现在开始投票。”

    他毕竟是有威严的。四份提议没有通过。

    收购进入了僵局。在接下来整个十一月，大少展开了密集性的工作，我和其他分析师们则协助其做了一堆分析和摘要，以便整理出让公司规模扩大的有效方针。

    在精力这方面，也许女人不如男人，我看着他花了许多时间会见许多人，走访各座工厂，各家供货商及运营商，他问他们哪些顺利哪些不顺利，是什么问题。而从他带回来的那些数据里可以看出见的人真是数不胜数，会面与谈话成百上千次。

    而这一切一切的原因，是雷曼兄弟的破产，各地商业银行纷纷停止放贷，世界股市开始崩溃……图梅尔的股价比夏季峰值时跌了25％，不要以为D.C.可以逃脱，它受创更重，整整跌了40％。

    其实他本来可以不必再过这种辛苦日子，一天睡不足五小时。无论是在姬家，或者干脆把D.C.卖出去……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或者根本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伏在桌上。

    清晨，一夜通宵，案上文件堆积如山。

    窗户上凝结着白色雾气，我起身，擦一擦，上面反映出的面孔憔悴如鬼。

    自己折腾的。

    推开窗子，气温冷得叫人一抖。搓着胳膊，低头，看见巴利夫正从底下自动售货机中取出一罐饮料，他应该也是整夜未眠吧，却见有两个人跟他打招呼，然后三人进了街旁的餐厅。

    我可以猜想他们接下来要谈什么，因为这两个人是萧翊派来的摩根大通的银行家，我三天前正与他们谈过话。

    “你们是巴利夫的老朋友？”

    “是的，正因如此，萧先生才叫我们来，对吗？”

    此刻，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巴利夫应该正跟他的两位老朋友互相问好，说不定他还盘算着怎么为D.C.敲开摩根大通的借贷之门呢。但他的老朋友一定会截住他的话头，说明自己的来意，然后他们一起吃了牛排聊了孩子，然后巴利夫会不会把理想的那个数目说出来，我就不得而知了。

    “回去睡一觉吧。”大少在我身后说。

    我下意识把窗关了，深吸口气，回身：“没事，这班也难得加一次呀。”

    “穿云。”他说。

    “嗯？”

    他定定的注视着我，这种感觉让人有点慌，我居然生出一种夺门而逃的感觉。

    他也是一夜没睡，下巴上微微冒了胡茬，眼里有着血丝。

    我走到台面上收拾东西，故作镇定：“我看哪，你才是该好好休息的那个，我收拾完就——”

    “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很抱歉。”

    我停下来。“——什么？”

    “你要相信我们，我们——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去找了爷爷，但他什么也不说。”

    “不要说了。”我低头：“这些事我不想讲。”

    “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真的，我很高兴。”

    我的指甲嵌进肉里：“这些事与你无关。”

    他忽然走过来，在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隔着桌子把我的头拢进了他的怀里：“把以前那些都忘掉，做最原本的你，只看将来，好不好？”

    ……

    可是大少呀，你知不知道，人一生可以犯许多错，但有些错误却是绝对不能犯的，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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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参孙与大利拉

﻿入冬，隔了许久没有动静的图梅尔放出惊人消息，说报价可以超过每股四十美元。这个消息一出，D.C.炸开了锅，许多人都按捺不住了；紧接着图梅尔又提出了固定置换比率，即每0.49图梅尔股换1股D.C.股，在提出报价当天，D.C.股东可获得百分之三十七的溢价，或者说是该行业平均股票置换交易水平的两倍以上——这不仅仅是个诱人的报价，还是一记漂亮的杀手锏。

    此刻，在大少时代中心的办公大楼总裁办公室里，随着指针一分一秒的跳动，电脑大屏幕上，D.C.的股票在不停的闪烁。

    “该死的，是谁把价格透露了出去！”杰弗逊捶着桌子，“我他妈杀了他！”

    我瞧一眼巴利夫，他端着咖啡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冷静，杰弗逊，”大少道：“现在还没有肯定我们就非卖不可。”

    “可是我们的股票——唉！”

    屏幕上还紧密追踪着另两家美国电力行业最有影响的公司的股票——他们的市价会直接影响他们的价值。D.C.新投的一个标正在进行，市场衰退会导致投标延期，或者被迫重新制定投标计划，而公司股价的暴跌则可能会使这项正在顺利推进的交易彻底发生改变。

    到了下午三点，几位高层顾问之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杰弗逊对着电话暴跳如雷，大少示意我们把电脑关了，然后说：“一起下去吃饭。”

    “头，现在谁吃得下啊！”

    “那就更要吃。”大少答。

    早就过了吃饭的时间，大家吃得很随便，都没有胃口。喝完咖啡的时候我说：“新闻发布会一会儿就要开始。”

    这个时候大少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脸色变得沉肃。

    “怎么了，头？”杰弗逊问，“还有什么更坏的消息吗？”

    “就在我们吃饭的这一个小时，公司的股票狂跌了。”

    “什么？！”杰弗逊噌地一下跳起来，旁边几位经理人也惊讶的站起来了，这时各自的手机铃声不断，经理尤图接通了自己在华尔街的一个好友电话：“我们的股票怎么了？”

    “传言有人调低你们的信用评级……就发生在刚过去的一个小时内，是一次大幅下跌，全跌下来了，好像跌了四美元。图梅尔的上去了。”

    尤图脸色煞白，大少问：“拉克兰那边没事吧？”拉克兰是财务执行官。

    尤图拨通了电话，大少问具体情况，拉克兰在另一头断断续续解释：“……是毕罗提把我们的信用调了下去……”

    “毕罗提是谁？”我问杰弗逊。

    “他是华尔街极有影响的股票分析家。”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问：“杰弗逊，你认识老板的弟弟吗？”

    杰弗逊摇头。

    “一个叫姬擎天的？”那小子不是说他在华尔街很牛嘛。

    杰弗逊还是摇头。

    “——呃，他的英文名是Feya——”

    “啊！”杰弗逊的蓝眼珠放大：“Feya？你是说那个Feya？”

    哪个哪个？

    “是那个华裔顶级股票分析家吗？”

    华裔？那应该是了。我说：“你认识？”

    “Dear God！他是传说中的人物！你说——他是头的弟弟？”

    “有救了？”

    “没有用，”尤图听到我们的对话，“四少帮了我们……本来已经回升了……”

    “啊？”我跟杰弗逊惊讶。

    “但他说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猛烈下跌的场面……”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大少却进行了反击。先是在“公用事业行业协会”——爱迪生电力协会在菲尼克斯举办年度投资者大会上言辞犀利地正式拒绝了收购，然后阐明了对方的“恶意”：只要公司资产，员工却全部不管，劳工问题在美国向来是颇受重视的一个问题，这不啻于扔下一个炸弹。然而炸弹不止一个，大少更进一步暗示图梅尔试图牺牲部分员工及弱小股东的利益，承诺让D.C.现在支持收购的一批高管获得更多好处。“秘密利润”“不正当收益”论甚嚣尘上，第二天D.C.和图梅尔之间的战斗就成为人人谈论的唯一话题。

    漂亮反击的同时，D.C.内部也出现了一些声音：如果是有秘密利润的话，证据在哪里？为什么认为图梅尔就不能管好我们公司？

    但是不管怎么样，大少的发言获得了爱迪生电力协会同行们的一致赞赏，股票的跌势停止住了，新的投标也在努力下拿了下来，情况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恰此时，图梅尔爆出了丑闻。

    丑闻主角是图梅尔的财务顾问科林，除了图梅尔职务，他和他的会计师亨德马克同时经营着一家新闻数据通信公司，一个月前科林离开了他的妻子——一位前选美皇后——转向了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而两周以后，亨德，这个有着三个孩子的非常正统的人，与科林魅力无法阻挡的前妻搅在了一起。对于科林来说，这简直太意外了，一场战争在两个男人间爆发。科林跑到税务当局指控亨德逃税，而作为报复，亨德找到新闻集团，声称要揭发科林在图梅尔公司有关的重要情报。

    所要揭发的情报里主要针对了现在甚嚣尘上的并购案，传达出图梅尔确实有偷偷接触大股东并允以好处的事实，故D.C.总部内一扫颓势，人人弹冠相庆，认为这起内乱够图梅尔喝一壶的，而他们也终于可以暂卸纷乱，好好休整，迎接接下来的节日。

    不知不觉第四个星期四，到了感恩节。

    按美国习俗，从感恩节开始，人们就纷纷开始回家相聚，涌进商场疯狂购物，为即将来临的圣诞做准备。要知道，圣诞不仅仅是12月25日这一天，也不仅仅是平安夜，它是一个季节。电视里开始持续不断的报道交通状况：机场人满为患，公路车水马龙，跟中国春节大约差不离，人人都想回家坐在餐桌前望着烤得焦黄的硕大火鸡流口水。

    感恩节前大少邀我去看歌剧，《参孙与大利拉》。

    这个故事最早出于圣经，写非利士人与希伯来人征战，身为非利士一方的大利拉，以美□□惑参孙，使他说出自己力大无比的根源，继而剪下他力气所在的头发。

    这几天纽约下起了大雪，到处白皑皑，我们穿了厚厚的衣服，耳边载满《铃儿响叮当》的歌声。

    “小姬应该放假了吧？”我坐进副驾驶座，问。

    他发动汽车：“是的。”

    “你们准备在哪里过圣诞？”

    他瞅我一眼：“你呢？”

    “我？我就在这过呗，或者去安妮那儿，或者跟弗尔尼凑热闹去。”

    “你不想见见桓远？”

    “好哇，不过你们到时有空吗？”

    他淡淡道：“没什么事。”

    “哎呀，那可得好好挑挑圣诞礼物了！”我摩拳擦掌。

    他嘴角泛起笑容。

    以最单纯的读法来解读《参孙与大利拉》，是一则英雄为美色而误国的道德寓言，不过我们现在看的是圣桑版，也就是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他不说英雄而讲美人，把其中三首最为脍炙人口的咏叹调都写给了大利拉，这样一来，僵硬死板的圣经变成了一出激烈的人间情感戏，也正因如此，当年圣桑写出剧本二十年内，竟然没有剧院敢接本演出。

    看完后我们依旧驰车回家，我发表评论：“这个演大利拉的唱得真棒，记得一个好朋友以前受声乐训练，要我陪她，练的那三首咏叹调中之一：《我的心扉向你的呼声开敞》，老师在钢琴前来回弹了几次，就说她的味不对。”

    “哦，练大利拉可不只是嗓子问题。”

    “对呀，大利拉非常难演，她不像卡门，卡门可以彻底的毫不保留的展现自己的情感，她却不能。她的妖娆绝非本性，而是有着目的性的欺瞒，所以她必须有所束收，因为观众期待听出她甜蜜歌声里的言不由衷。我最开始听那三首咏叹调的时候，惊讶于世上有这样的曲子，声乐与器乐简直是互相倾轧。”

    “她不爱他。”

    “谁让这是个美人计呢！所有美人计中的女子要谈个人感情未免奢侈。”

    “但是历史上不乏女间谍最终爱上敌人的流言，中国故事里好像也有吧。”他说。

    “最著名的就是那个西施与吴王，历史没明说，民间倒是都说西施爱的是范蠡，吴王似乎没什么戏份。”

    他一笑：“西施入吴，到勾践灭吴，那么多年里，西施始终跟吴王在一起，说她爱的不是吴王，只是民间不想让她不完美罢了。”

    我扭头一想，“有道理，特别是在那种年代，最后越国成功了，可她真的就回得去吗？再说，所谓假戏真做，谁说在有那么一秒里，她不会恍惚，而爱上了自己编造的爱情故事，以及面前故事中的男人？”

    “然而无论他对她多好，她始终也放不下自己的任务。”

    “所以注定是场悲剧。”

    ……悲剧。

    “是的，无论是中国的吴王与西施，还是外国的参孙与大利拉，都逃不出这种宿命。”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声乐老师后来对我们说：“在希伯来文里，大利拉一名是‘软弱’的意思，然而在这软弱的姿态里，有着最具攻击性的谋略。所以同学们，这不是甩着黑发叼着玫瑰的冶艳，作为大利拉，要揣度参孙的的心思，必须按照男人的规则行事来，要收敛含蓄，要把煽动他的企图好好掩饰起来，要迂回婉转，暗藏心底，这样，才能最终达到目的。”

    最温柔迷人的爱情，有着最致命的杀伤力。

    可是，达到目的之后呢。

    当故事的最后，当参孙终于悔悟，再得神助恢复力气，徒手摧毁了非利士人宫殿的时候，那个唱着“啊我的心扉向你的呼声开放，就如花朵在朝阳的亲吻里开绽……”、那宛如倾注了世间所有的甜蜜的女子，又在哪里？

    他开门让我下车。

    我停止遐思，道谢，与他一起往公寓大楼走。空气很冷，地上结了冰，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

    “啊——”最怕这种不受控制的状况，忍不住叫。

    他弯下身来拉我，也许我最近长肥了，还是冲力太大，当我拽住的时候，竟将他也一起拉倒。

    “对不起！”看他似乎摔得不轻，我连声问：“没事吧？”

    “没事。”

    我半坐起去扶他，两人手搭着手试图站起，冰面似乎故意跟我们作对，正待站稳之时，啪的一声，又重新滑倒。

    瞅他少有的狼狈样，我猛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在我的笑声中歪歪斜斜站起，过来拉我，我边笑着边伸手给他，这次站倒是站起来了，不过没走两步后，我又是一滑。

    看来这双皮靴的防滑性能太差，我咕哝着，闭起眼做好受痛的准备，谁知跌入另一个怀里。

    从来没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我中了魔似，不能动弹。

    他身上有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黑发很柔软，很干净。

    他低下头来。

    我竟然没有拒绝。

    两唇一贴而分，当我跳起来的时候，我的理智谴责我，我竟然没有拒绝！

    “咳咳，”我故意咳嗽两声，胡乱擦了下嘴唇，“那、那个——”

    “为我把长发留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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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雀巢

﻿早上起来，天灰蒙蒙的，空中飘着零零星星的碎雪，白雪衬着冬青和松树的浓绿，散落着淡红的枫叶和紫红的橡树叶，灌木上串串红果悠悠摇动，街上欢声笑语。

    站在露台上伸了个懒腰，我盘算着弄点什么吃，冰箱里基本上空了，正好感恩节第二天是约定俗成的购物节，很多商店都大减价，不如待会儿出门采买去。

    门铃响，监视系统上出现了一张漂亮面孔，小姬！

    “嗨！”我开门，蹲下身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姐姐！”他也很兴奋。

    姬擎宇站在他身后，今天他一身便服，难得。

    我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起昨晚的一幕，不太好意思看他，问小姬：“刚到的吧？”

    “嗯。”小男孩点头，然后惊讶的说：“姐姐，你的辫子不见了！”

    “啊，剪掉了。”

    他摸摸我的短发，很是苦恼：“可是我喜欢你的长辫子啊。”

    我笑：“会长起来的。”

    “要长多久，明天行吗？”

    “恐怕不行。”我说，一边起身，问他爸爸：“你们吃早餐了吗？”

    姬擎宇颔首，“你呢？”

    “还没，正准备出门吃一顿同时进行商场大采购。”

    “我也去！”小姬说。

    “你刚刚到，累了吧？”

    他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在飞机上有睡觉哦！”

    我以眼神询问他的爸爸，姬擎宇说：“去吧，我来开车。”

    “你也去？”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冲出了嘴巴，太尴尬了，还敢嫌弃人家似的。

    “怎么，不欢迎？”他倒会开玩笑了。

    我无语。

    大商场里的闹哄不单是我没想到的，只怕姬氏父子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要和这么多人一起排长队的一天，据说好多人还是深更半夜就开始来排的，谁让“跳楼价”的广告这么吸引人呢！

    好吧，去另一家。

    但不久我们就发现哪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小姬倒是叽叽喳喳四处张望十分好奇，而姬大少在偌大停车场转了半天居然还是没找到一个空位之后，已经有打道回府的主意了。

    我指一指前面：“看见那些拎大包小包的人了吗，快开过去。”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跟着，那些人果然是已经买完了要离开的，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他们开走，我们赶紧占了空档。

    一进去即被眼花缭乱的商品及各种促销叫卖得晕头转向，大少眉头微蹙，我计算着要买的东西赶紧一路过去好尽早离开，小姬这边拿点试吃那边弄点试喝，最快活的就是他。

    “来，姐姐，番茄汁唷。”他送一个纸杯过来给我。

    我望了眼底下这杯奇怪的红澄澄颜色的东西，嗅嗅：“哪来的？”

    “那边。”

    我看过去，没有果汁促销，倒是有个促销番茄酱的。

    “快吃吧，我自己做的呢。”

    “呃？”

    他很high，“把番茄酱倒在水杯里搅搅，不就是番茄汁吗？”

    我倒。

    在外面吃完买完，回家下午已经过了大半。帮我把东西都提进屋后，大少表示告辞，小姬赖着不肯走，我说可以留下，他欢呼，大少倒不勉强他。

    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好，小姬跑到客房内拆变形金刚，我怕他冷着，把空调打开，结果十分钟之后他跑过来对我说，太冷了。

    我疑惑，来到客房，只见那空调呼呼吹风，却并不制暖。我重开，还是不行，又开关了几次，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特约维修部门。虽然他们号称二十四小时服务，不过谁让我们碰上过节呢，人家也是有权利休息的，告曰尽快。也不知这尽快是多快，我只得把包装和拆得到处都是的金刚们挪到客厅，让小姬玩着。

    晚餐时间又到了，我问小姬是不是要回去跟他爸爸吃，他们父子也算不常见面哩，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这点时间我不能总在中间插着。他犹豫半晌：“我又想跟爹地吃又想跟姐姐吃，为什么不能跟中午一样呢？”

    我说：“你爸爸或许有其他安排呀，对不对？”

    他嘟着嘴。

    我拖着地板，看看他，问：“小姬，你想不想你妈妈？”

    “不想。”

    “真的？”

    “爷爷说，我不需要妈咪。”

    “那是爷爷说的，你有多久没见过你妈妈了？”

    “我也不想。爷爷说妈咪不要我，所以我也不要她。”

    “可是她在想办法跟你见面吧？妈妈的位置是无人能替代的。”我多么想跟他说，趁妈妈还在的时候，多叫一声妈妈。

    “她是不是每年都会给你寄圣诞礼物？”我问。

    他点头。

    “你喜欢吗？”

    “我从来不看。”他说，然后他看向我：“姐姐，要不你当我妈咪吧？”

    莫非这两父子是我天生克星不成，昨天大的吓我一跳，今日小的再接再厉，骇我一着。

    我立马警戒他不许再有这种想法，提也不许提，然后雷厉风行义正词严的送他上楼。没过两小时门钮又响了，看着屏幕上一大一小身影，我无奈开门，小姬没事样：“我跟爹地说你空调坏啦，他说他帮你看看。”

    我惶恐，岂敢让大少有先当司机后当修理工之嫌……再说他真的会修？

    大少似乎看出了我的不信任，没等我开口就阻住：“男人对这方面都懂点，我瞧瞧。”

    我侧身，他进门，挽起袖子，先把空调开了观察一阵，然后切断电源，到露台上去看外机。

    估计男孩子天生对这个感兴趣，小姬跟前跟后，也不知他能看懂啥。我瞅着好笑，不信大少真能修，去厨房准备喝的当招待。

    “有工具箱吗？”大少问。

    “有。”我拎过一只十八件套的工具箱。

    他架势要拆外机。

    来真的？我问：“到底是什么问题呀？”

    他没答，等他把外机打开的时候，小姬惊讶的喊：“里面长草啦！”

    我瞪大眼。

    大少从里面掏出一大堆干草来，又叫我拿来一个吹风，往里面吹了一阵，然后再开机，哗，居然好了！

    “爹地好厉害！”小姬雀跃欢呼。

    我也生了佩服，一边瞅他把壳子重新装上，一边看看那堆稻草：“怎么回事？”

    他说：“你是不是不经常开空调？”

    “嗯。”节约能源嘛。

    “因为久不用，所以燕子就来筑窝，也称雀巢病。”

    小姬一听：“哇，这是小鸟的巢？”他赶紧蹲下拨开那堆乱草：“里面有没有小鸟？”

    怪不得平日早晨开窗时常常看到有燕子从墙下匆匆飞去，当时我并没有想到它们呆在什么地方过夜，只是觉得在这种大城市能天天听到鸟鸣是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古时建屋必架梁，燕子就在人类的屋梁上做窝，所以才有年年飞燕啄春泥之类的话，现在屋梁不可能□□了，它们看中了空调外机，把那么多干草衔来，从不算大的透气孔里钻进去，想必也费了不少工夫吧！

    “没有小鸟，”小姬有些泄气，然后惊叫：“不好了，我们把小鸟的家弄没了，它们怎么办，在哪里睡觉？”

    他望向我，好像做了件天大错事似的，我说：“是啊……”

    “燕子们冬天都飞到温暖的地方去了，等到春天回来，它们会再做一个新的家。”姬大少道。

    “旧的家不要了？”

    “对。”

    小姬稍微安心了点儿，“可是……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在这里做窝了？”

    小孩子多敏感。虽然他们不会说人类与环境这类大问题，可是他们天真的本性使他们比大人更能明白，人类是在怎样争夺其他动物的生存空间。

    我牵过他的手：“不会，我们的家也是小鸟的家呢。”

    “耶？”

    “到时修空调的师傅来了，我们就让他帮我们在外机外安一个专门的鸟巢，样子让燕子们觉得好熟，以后它们就可以再回来了。”

    “真的？”

    “当然。”我笑着捏捏他的脸。

    “太棒了！”

    小姬整个来说是很可爱的，但有些时候他的太子脾气也让人很头疼。

    例如第三天的早上，一大早来敲门，要吃早餐。

    好吧，不知道他爸爸哪儿去了，我倒了牛奶，烤两片面包片，抹了果酱给他。

    他没有接的意思。

    “怎么了？”我问。

    “别的呢？”

    “什么别的？”

    “红茶，果汁，煎鸡蛋，炸薯条，培根卷，香肠，烤番茄……”

    我说：“这不是英国。”

    “但应该有这些。”

    我说：“那么多你吃得完？”

    “可是该有的。”

    “哪，吃不完的就是浪费，浪费是不好的行为，明白？”

    他眨巴眨巴眼睛。

    我叹口气：“这两天早上在哪儿吃的？”

    “外面。”

    “好吧，去找你爸爸，还叫他带你到外边吃。”

    “那好吧。”他接过面包，开始小口小口吃了。

    “这才是乖孩子，”我说：“今天想干什么，姐姐都陪你。”

    “姐姐带我去逛街吧，上次在日本的那个小鼓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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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唐人街

﻿终究没办法拒绝小姬，我想一想，租了一大一小自行车，带他去唐人街买东西。

    纽约五大区，曼哈顿上城是主流社会的中上层阶级，相对应的，物价贵，中国货也少，吃腻了西餐，而皇后区的唐人街上，龙虾螃蟹什么可以随便买。

    骑了约个多小时到达，不得不说其他都好，就是太脏，我挑鱼虾的时候，小姬蹲在各色水箱旁睁着眼睛看，一会儿说那个鱼像长蛇，一会儿拿手指戳乌龟，一会儿惊呼某种贝壳很漂亮，我告诉他那是牡蛎的某某属类。

    不多时大包小包买完，塞进自行车前头的篓子里，跨上去没踩两轮，嘭地一声，前胎竟然被一枚卡在地砖缝里的铁钉给扎破了。

    我差点没跌个狗啃泥，把车子扶住，小姬一直乖乖的跟在我后面，见状停下，“坏了？”

    “没事，咱们找个修车店。”

    说是这么说，可这年头干这活计的所剩不多，还好这是无所不能的唐人街，我们推着车四处转悠打听，终于在一条脏中又格外脏的小巷里找到个修理店。

    小姬站在巷门口皱眉。

    瞧着地上黑污污的积水和垢泥，随处可见的垃圾，我说：“你在外面等我，我过两分钟就好。”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跟着我，“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的。”

    我失笑，摸摸他脑袋，不折辱他的小小男子汉气概，率先踏入巷子。

    预想中修理活多是男人做，这个店铺里却是个大婶，简陋的几平方的面积，摆了一些五金用具。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从红色的帘子后走出来，大婶说是她侄女儿，女孩子问我们要不要理发？

    这儿还兼理发？

    大婶蹲下去用油乎乎的手帮我们修着自行车，朝女孩子道：“去包饺子吧，两位客人怎么会在这理发？”又朝我道：“赚两个小钱，您见笑了。”

    女孩子带丝腼腆，很朴素，我摇手说没事，“好久没见人包饺子了。”

    “弟弟跟妹妹待会儿就要回来，”女孩子小声答：“早几天说吃饺子，去市场上买太贵，我自己买了饺子皮和肉，妈，那我去剁馅了。”

    “唔。”

    我看她忙进忙出，约略瞄清隔帘左边是卧室，只摆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右边是厨房，大约两平米，没有洗手间，洗手间要到外边公共厕所去。

    “这么小一间店面，能住你们一家人吗？”我问。

    听着就有四五个人之多。

    大婶回：“晚上在外面堂子里搭个铺，别看店面小，每个月铺租就要占我们整个收入的一半呢！”

    厨房里呯呯乓乓的刀砧响起，以及呼噜呼噜烧开水的声音，我在凳子上闲坐，看到对面茶店锁门出来，奇怪的问：“这种时候怎么不做生意？”

    大婶看一眼：“他们生意不怎么好，这会儿应该是去给小孩子看病。”

    琐碎聊天中，知道对面是三口之家，店主是个胖子，人好，可不会赚钱，然而他的妻子并未嫌弃他，不单为他生了个大胖儿子，还洗衣、做饭、照顾小孩、打理上下，甚至因为他胖到不能弯身，晚上还为他洗脚，从无怨言。

    我看着一家三口摇摇摆摆远去，大胖子把小胖子驮在肩上，小女人尾随，笑得很开心——最不相衬的人，最贫寒的生活，也阻碍不了爱情的幸福。

    呵，爱情。

    这东西原本就有，只是得享者不多。

    聊天聊多了渐熟，转到大婶本家来，慢慢知道大婶的丈夫已经没有了，三个孩子又小，大婶没办法，只好顶丈夫继续着这间店维持生计，已经干了七八年。我听见里面手忙脚乱，自告奋勇去给她们包饺子，大婶起先不让，然而大女儿包出来的多数“开口笑”，我看不下去，小姬也在旁边表示出跃跃欲试，大婶架不住，只好收拾出一块，搬出一张小木桌来，让大女儿把和好的面团和肉馅端出，大家一起包。

    不是我自夸，对付饺子本人还是有一手的，大女儿连连称赞我的饺子包得很漂亮，我谦虚着，小姬就不同了，人小，又是头次干这事，纯粹捏着面粉搓坨坨，我好笑的教他，大女儿说：“你们不是住唐人街的吧？”

    我问为什么，她指指小姬：“看他穿着就知道了呀！”

    饺子包到三四十个，我们的车修好了，我洗了手付钱，她们一定让我带些饺子走，我再要多付些，她们却坚决不肯要。于是我们拿着塑料袋包着的饺子重新推单车，我提醒小姬：“跟阿姨说再见。”

    小姬一叫，大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然而还没到巷口，忽然一人冲过来，肩膀被他重重一撞，我后崴，最上头的饺子掉下，紧接着好几个人踩过，饺子践踏一地。

    “阿威！”大婶与女孩子探出头，“你又惹什么事了？！”

    撞了我的头发染成五色缤纷的小青年蹿到大婶身后，“妈，赶紧帮我把钱给他们！”

    “你又去赌了？”

    “我以为我会翻盘……”

    “家里已经没钱了！”大婶声色俱厉，后头追的一看就是混混的操着短棒，不耐打断他们母子谈话：“把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还，还，马上还！”阿威急忙拱手，一面朝大婶嚷：“快把钱拿出来！”

    “没钱！”

    “妈！”

    大女儿在后面有些畏缩地道：“阿威，真没钱了，上个星期你不是都把钱拿走了么——”

    阿威哼一声，转头到铺子里，拉开抽屉翻了一阵，只掏出零碎的几美分。

    “小子，有钱没有？老黑放话了，你小子拖了三天，今儿个要再见不着钱，就打断你一双狗腿回去！”混混们叼着烟头恃笑。

    阿威一掀帘子，又去里面箱子里翻，什么也没找到，垂头丧气出来，猛然看到桌面上的饺子，忽地一脚踹倒，面粉馅料纷飞，狼藉之中他朝母亲及姐姐吼：“怎么没钱，没钱还吃饺子！把钱他妈的给老子！！！”

    大女儿惊叫着靠近母亲，大婶倒还镇定，问混混：“阿威这次又欠了多少？”

    “两千美金。”

    大女儿又是惊喘：“两、两千……”

    大婶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来，包括我适才给她的修理费，多数是一美金或几十美分的，沾满星星点点的油污。在众人目光中，她从容点数：“共二十美金五十美分，是我们现在所有财产。”

    阿威呜咽一声，抱头蹲下去。

    “哈，”混混们对那二十美金不屑一顾，面目狰狞起来，“那么，今天看来是要练手了？”

    “不不，别别，求你们千万别！”阿威眼见这状况，知道难以善了，双膝笃地一跪：“我会想办法还上的，明天——不不，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之前我一定还！”

    “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

    “妈！”看着混混们步步逼近，阿威惶恐地扯住大婶裤腿：“你还有钱，你还有钱对不对！不拿出来他们就要打死你儿子了！”

    “再多钱，也经不住你一次又一次化。”大婶垂眸，我看不清她的目光，却看得到阿威瞬间绝望的眼神。

    混混们正要拎小鸡一样将阿威拎起，然而大婶抢先一步护住儿子：“虽然没钱，但我们是母子。如果今日一定要有人断腿，那么，我来换他。”

    “妈，不要！”大女儿已经开始抽泣。

    阿威也愣住。

    混混们不为所动：“啰嗦个屁！老子们只管遵照老黑的命令，要你的腿个鸟用！阿威，你小子要是还有点种，就不要躲在娘儿们背后，出来！”

    阿威抖抖索索站起，“我……我……”

    眼见血腥暴力的大幕即将拉开，大婶道：“那么，我要见老黑。”

    来到一座看似平常的俱乐部，门口有个身材魁梧的门卫。混混们问：“老黑在吗？”

    门卫上下打量着我们：“没事别打扰老大。”

    “是追钱的事。”

    门卫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问答两句后，领我们进门。

    夜间灯红酒绿的俱乐部此刻一片寂静。电梯下来，出来个穿着西装的老头，他看了眼门卫：“哈，又被你们赢了个精光，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下次再赢回来。”门卫笑笑，按电梯让我们进去。老头看着电梯关上，喃喃道：“老黑一定在赌具上做了手脚，我的运气从没这么坏过！”他的眼睛落到阿威身上，“嗬，你又来了！”

    阿威讪讪。

    到了顶层，门重新打开，眼前一条极其华丽的走廊。尽头两个男人站在那儿，口袋鼓鼓，一看就知道下面是枪。

    “行了，收起家伙。”门卫朝他们两个说。左边的男人问：“你搜过了？”

    门卫点头，“他们耍不了花招。”

    他何时在不知不觉中搜过我们的身？我自认警觉算高，这个门卫却好像接都没跟我接触过——真正是卧虎藏龙。

    客厅里一个个子不高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在壁炉前，精瘦精瘦，颇似几分电影里的黑帮人物。

    “你们认识积克？”他问。

    混混们抢着答：“是，这老娘们说认识，要不我们也不敢带到这儿来。”

    “闭嘴。”老黑喝，对阿威道：“弄不到钱，连老娘都推上来了？”

    阿威显然怕他，不敢回答，大婶上前两步：“我想找积克借钱。”

    老黑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积克是谁吗。”

    “只要你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就行了。”

    “如果认识，怎么一开始不找他？”

    “被逼无奈。”大婶说：“或者，你给我们一点时间。”

    老黑盯着她，“你跟积克什么关系。”

    大婶抿紧唇。

    “你知道，他是公所的人。”老黑说：“他们掌控着这里。只有他们来找我们，我们不可能去找他。”

    大婶有点惊讶：“……是公所？”

    老黑点头。过一会儿，他说：“不过，如果你跟积克过硬的话，我认识一些人，也许可以帮忙找到积克。”

    “那——”

    老黑转动着中指上硕大的金戒指，端详着大婶：“所以你必须告诉我实话，看值不值得我动用这关系。”

    我们先到了一个酒吧，酒吧老板娘正对镜化妆，描绘得烈焰红唇：“哦，你们要去公所？”

    “昂娜，帮帮忙。”老黑说。

    “他们可不会跟你们这样的无名小卒打交道。”

    “当然，但你不一样嘛。”

    一头大灰狼摇身一变成小白兔的语气，让我陡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昂娜笑笑，状似缅怀：“他们的二把手齐爷，我见过他一次，我们一起过了一夜。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但是很厉害。”

    “那再好不过了，你一定能找到他。”老黑欢喜地：“齐爷啊！”

    “只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而且，”妮娜瞄我们一眼：“寻常事怎么敢随随便便打扰他。”

    “谁也不敢随便打扰他，我们不敢惊动齐爷，我们只要找到积克。”

    昂娜想了回，然后说：“好吧，我让马克走一趟。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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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公所

﻿经过竖着“中华公所”几个金灿灿大字的大门时，我脑中迅速对这个会所过滤一遍。

    中华公所的前身是华人黑帮，十九世纪以来渐渐成为华人最大政治组织，无声的代表唐人街。他们是保甲组织，是工会，是同乡会，是商人协会，他们安排唐人街的秩序，连纽约市政府都无法插手……可以说，他们渗透了唐人街这个社区的一切。选举必须通过他们，春节必须通过他们，连纽约市政府似乎也明白他们才是唐人街的事实统治者，所以让出一部分权力以获得支持。而唐人街公权薄弱，不能刷卡，因为要缴税；警察只管重大事务，免得它动辄抗议；平民百姓低头顺眼，仿佛遇见父母官。

    不过，可不要以为他们全是暗地里活动，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从正式挂名中华公所可以看出，他们有很多场合要出席，很多生意要做，还要衡量很多政治力量。只不过，我撇嘴，他们管七管八，唯独没有时间去管管脏乱差这样的公共事务，唯独没有时间让唐人街成为一个更好的地方。

    “九哥。”

    带领我们几个的马克突然停下来，朝游泳池旁坐着的一个抽着雪茄烟的肥佬弯腰。

    外面寒冷，游泳室内恒温，高高的跳水板，碧光粼粼的水里没有半个人影游泳。

    肥佬后面站着四个男人，另有一人横躺在地，双手被绑，嘴里被毛巾塞住，正呜呜挣扎。

    九哥不发话，马克不敢走。

    “我们玩个小游戏，”九哥吐口烟圈，对绑的人说：“你不是喜欢跳水吗，就让你从跳板上跳下去，怎么样？”

    那人眼神惊恐，九哥露出焦黄的牙：“开始！”

    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把人拎起来，押着，往跳板方向走。

    跳水板宛如断头台，被缚之人竭力挣扎，然而终究不得已一步步被逼而上，背对泳池，摁在跳水板的末端。

    我们眼睖睖看着，这只是一个游戏吗？

    壮男取出对铁扳手，一左一右系在那人腰上。

    那人拼了命，就在一纵一跃之间，毛巾掉了，那人猝不及防地后空翻，发出第一声尖叫，伴随着溅起的水声消失于浪花中。

    他努力着想浮上来，然手脚既缚，又被绑了重物，扑腾几次后，渐渐沉到水底，不再有声响。

    我们等啊等，等啊等。

    不见人上前营救，也不再见有气泡冒出。

    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让人窒息。

    身后的大女儿摇摇欲坠，返身把头埋在母亲肩窝；大婶捂住口，我张张嘴，肥佬身躯庞大如山，隐隐压迫，我看过去，与他目光正好相遇。不过短短一瞥，那绿豆眼中的阴鸷令人胆战心惊。

    可，池中是真真切切一条人命啊！

    盯着波纹渐平的水面，我握紧拳，踏前一步，冷不丁肥佬身后一个瘦弱男子闲闲开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马克对眼前一切仿若不见，平静地，毕恭毕敬：“我来找积克。”

    瘦弱男子笑：“那小子的餐厅今天加班！”

    “是，我们等等好了。”

    “慢着，”听到我们提及积克，之前看都不看我们的九哥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我们一圈，“发条，公所好像不是闲杂人等能进来的吧？”

    发条闻言正色，“是呀，马克，还夹缠几个娘儿们！你小子糊涂了？”

    马克答：“因为她们认识积克，所以——”

    “积克算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认识他的阿猫阿狗也可以随便跑进来了！”

    马克不哼声，垂头。

    “还不快滚！”

    马克刀子似地刮了我们一眼，老黑面色也不好看，他自己心内有盘算才愿意带我们走这一遭，现在出师不顺，只怕出门就要把火泄到我们身上。

    我心内巴不得，然而大婶抢先一步：“我们是想找积克借钱，把钱还上。”

    “借钱？”发条嘿嘿：“以前的积克倒是钱多得花不完，现在，哈，一个月挣的不够塞牙缝！”

    九哥瞟向大婶：“你欠了钱？”

    阿威缩头缩脑，九哥精光一闪盯住了他：“——是你。”

    “九、九哥。”

    发条朝阿威吐唾沫：“凭你也配叫九哥！”

    阿威陪着笑脸。

    “按我们的规矩，欠了钱，要么即时归还，要么嘛，接受惩罚，”九哥慢条斯理：“打断胳膊或腿，钱还不能少，得加利息。”

    “这妞儿长得不错，”发条油腔滑调的看向我跟大女儿，“要不把她们卖了也行！”

    我不想继续呆下去，“不知道积克的餐厅在哪儿，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等。”

    “哟，小妞儿不耐烦啦？”

    “不关她事，”大婶护我：“她只是跟来的！”

    九哥问：“你们要不要也玩玩跳水？”

    大婶一下脸色煞白。这人有一种暴虐的气息，在他地盘内，他真正横行无忌视人命如草芥。我暗暗庆幸把小姬留在外头，也许这里的一切真不是我能料想的。

    气氛僵滞，一个声音打破沉寂：

    “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所有人望过去。

    大约二十五六的青年倚门而靠，板寸，眉毛挑着，带点儿痞气，又有点儿年轻人的嚣张。

    然而更让人注目的是他后面的人。

    这人比青年约大些，一身黑呢子大衣，可以看见里面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配黑色长裤，双腿笔直修长。他两手漫不经心的插在长裤侧袋中，游泳池中的灯射下耀眼的光芒，映在他高高的身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就在这阴影中安静的注视着我们。

    “积克，”马克迎上前，不经意间透出如释重负的语气：“我们正要找你。”

    “哦？”

    大婶主动站出：“是——是我。”

    “你是？”

    老黑唬下脸，对大婶：“你们不认识？”

    “不不不，积克少爷，您不记得了？上个月我们在老麦餐厅外碰过，当时我——”

    “哦想起来了，”青年说：“对，我说过，你有事可以来找我。好吧，”他看看马克，在马克示意下望向老黑：“怎么了？”

    见他居然真是大婶的靠山，老黑一副赌对宝的神情：“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看看各位。”

    这自然是给面子的说法，然而有人不承情。发条一口唾沫到地：“呸，你老小子要巴结人，也要瞅瞅时间、地方！”

    我明白了，这个九哥与积克大约是两伙的。拉帮结派在哪里都是常有的事，只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瞅明白我想瞅的。

    “威廉，”从头到尾没动过的九哥起了身，他直接越过我们，对黑呢子白衬衫的青年道：“我有点事找你。”

    “九哥！”发条等人不敢置信地。

    “闭嘴！”九哥叱，尔后往边门走：“我在暗月等你。”

    积克了解情况之后，不等老黑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叫了声：“今天老子发工资啊！”然后数出一半递给老黑，老黑不要，积克眼睛一瞪：“怎么，还瞅不上少爷我赚的血汗钱？”

    老黑不敢不接，不过一脸疑惑，在他小心翼翼的打探和马克的搭话中，我们知道了原来积克家本身有钱得很，他个大少爷从小被惯坏，传得最有名的一件，是他不过十三四岁的时候，一天晚上八点多，忽然打电话给老娘让她到唐人街最有名的酒楼。母亲刚到那儿，他高高兴兴的问了声好，然后带领小兄弟们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她知道是让她买单来了，但拿起账单还是吓了一跳，上万多美金。事后问他，他还得意洋洋的说：俩老挣钱不就是给我花的嘛！有什么好心疼的！

    混了个中学毕业，继续飙车、混混生涯，父亲让他自立，他就到处借钱用，直到前不久，老父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这回倒是转性了，居然真跑到一家餐厅里打工，跌破大众眼镜。

    “您的钱……我们会尽量还的……”大婶十分不好意思十分诚挚。

    积克挥挥手：“没事，你们走吧。你留一下。”

    他指指我，马克和老黑都看过来，我也疑惑：“我？”

    “嗯。”他也不解释，等人走了，拉着我到另一个房间，我戒备的防着他，他把门一关，却并不管我，只是翻柜子找到一台笔记本，接线，把手上一个戒指取下，整蛊一阵，居然□□了电脑！

    “行了！”打开个窗口，调整图像和声音，他往沙发上一靠，瞧我还在门边，“你呆在那儿干什么？过来看戏。”

    我还疑惑着，乍然电脑里传出的声音吓我一跳：“我已经被老大怀疑了。”

    九哥的语调，压得很低，很沉郁。

    我几步到电脑前，里面显然正在播放着此刻某个室内发生的场景！

    “你……”我愕然，看向积克。

    积克懒洋洋，“暗月里没有任何监控，老九以为很安全，哈，其实威廉哥手中有个和我一样的戒指，他想把录像传过来就传过来喽。”

    我不知作何感想。

    “老九，坦白说，长久以来你都针对我，”青年的声线一如我想象中的温和，“现在这么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威廉，你是个聪明人，老大既然这么对我，以后你也逃不掉，而你最近的动作我多少也有了解，我们可以合作。”

    威廉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大家都是效忠于公所的——”

    “少来这一套！”九哥一下回复素日里凶狠冷酷的样子，但马上记起自己处境，又弱了下去：“你说得对，大家都效忠于公所，但老大是可以换的，对吗？”

    威廉不动声色：“你凭什么认为老大怀疑你了？”

    “我可以跟你说，但你必须答应跟我合作。”

    “我不会向你保证任何事。以你老九的计谋，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我只能说，我要听了之后，才能告诉你是否相信你。”

    老九深吸一口气。

    “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一直替老大收各处的保护费，如果有不服的，就教训他们。”

    “不错，而且你处理得很好，老大常说你对那些不服的手段干净狠辣，不留丝毫证据。没人敢出面控告和作证，警方也一筹莫展。”

    “但是，”老九继续：“过去两年里，我把保护费加高了些，超出的部分自己包了。”

    威廉做出吃惊的神情：“你居然瞒着老大——”

    “我并不贪心，”老九强调：“我只留下多收的百分之五。”

    “不管多少，这种事让人知道了，不说老大，会里任何人都会很生气。”

    “我也没打算长久下去！只要凑够一笔钱足够我下辈子用就行了！”

    “钱是不会嫌多的。”

    老九有些恼羞成怒，但他最终压住了火气，接着说：“可是我居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你知道我那些女人都是胸大无脑的，其中蜜儿跟我最久，她事事都顺和我意，前几天喝多了，偏偏收保护费的时候碰到个新来的不长眼的剌儿头，我打电话指示手下，然后不小心被她听出了百分之五的事情，在她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下，我居然什么都说了。”

    “啊，女人是男人的祸水。不过，你应该控制得了她。”

    “不错，说完之后我就酒醒了，心想要不要当场了结她——虽然情分难得。”

    “是啊，”让人心冷的话语，威廉却眉都不皱一下，“所以？”

    “接下来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威廉这才像有了些兴趣，“看来后面的比较有意思。”

    “蜜儿见我冷脸，意识到不妙，开始嚎啕大哭，说她不是有意的，让我不要杀她。她哭得很厉害，泪流满面，然后她去拿皮包找纸巾擦眼泪。结果，她掏出一支□□指着我。”

    老九停下来，重新剪开一只雪茄，点了，“哼，女人！威廉，我当时就像吞了只苍蝇，以为她自保，结果她说什么？她竟然举枪上栓！我连忙宝贝儿蜜糖儿的哄她，说只是玩，让她放下枪，她却说要让我死个明白——原来早有人收买她，让她来侦察我看我有没有玩什么花样。她没有说是谁雇她，但保护费的事最关系到谁的利益？我居然自投罗网，不打自招，真是个傻瓜！我早该看透她来路不正，水性杨花！”

    “老大是老大，总是有手段的。”

    “当时我认为自己死定了。老天保佑，她手机忽然响了，她转头的一刹那，我乘机从窗口跳出去——幸好是公寓而不是俱乐部包厢——她在后面开枪，但我已纵身扑出窗户。公寓是一楼，我没命地跑，直到手下们发现异样跟上来，我才冷静了一点。”

    “蜜儿呢？”

    “不见了，这两天我整个城搜索这个贱人，都不见踪影。一定是老大把她藏起来了。”老九顿一顿：“虽然老大这阵子不在这里，但我相信他暗地里肯定开始布置对付我了，我不能坐以待毙。”

    “唔。”威廉支着手腕。

    老九瞧他悠然的神情，急切道：“我为老大卖命了这么久，知道他做事的那一套。我从未想到他居然会派女人来刺探我，真他娘老子的！”

    “是的，事情很棘手。”威廉说，“我想，这涉及到你的身家性命，不至于拿这个来骗我。”

    “这是自然！”

    “不过我还是需要再了解一下，”威廉起身：“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幸灾乐祸的。”

    “我们合作只有好处，齐爷和你——”

    “嘘，”威廉笑：“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其他的，以后再说。”

    屏幕刷黑。积克将戒指拔下来，重新戴回手上，伸伸懒腰，走到门边，不一会儿外面响起礼貌的三声叩门响。

    威廉进来了。

    “叶小姐，请坐。”

    他看我站在一边，示意。

    我对于刚才看到的一幕不知是福是祸，感觉总是祸的可能性大点，坐了，但不舒服。

    “哈，饶老九奸似鬼，也免不了上我们的当！”积克兴高采烈的说。

    威廉瞪他一眼，掏出手机拨个号码，我辨出是个女音。

    “蜜儿，你做得很好，计划成功了。”威廉说：“老九吐露实情，站到了我们一边。”

    那边不知回了什么，威廉答：“看不出你真能让老九相信你是个女杀手。你应该得奥斯卡……当然，亲爱的……好，再见。”

    什、什么意思？！刚才一出，是上演计中计吗？！

    老九以为老大派来的女人，实际是威廉一伙的？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我更感觉如坐针毡了。

    “看我新领的工资！”积克把剩下的两千美金拿出来，在威廉眼前炫耀。

    威廉瞅一眼，“这点不够你以前吃一顿饭。”

    “是啊，不过这不一样。”积克得意的把钱一张一张来回数，“你说要是先生看到了会怎么样，一定很高兴吧。”

    威廉一把将钱抽了，甩到地上。

    积克急了，“你干什么！”

    “先生看了，只会像我这么做。”

    “啊？”

    “你还不明白？金钱的价值不在于它的面值，而取决于它背后的艰辛——因为这是你头一次付出努力，所以格外看重，任何事，实际道理都一样。”

    积克似懂非懂。

    威廉却朝我说一声见笑，接着从呢子大衣里取出一只长条黑色礼盒，用缎金的带子系着，递给我。

    “啥？”我指指自己。

    “先生送给叶小姐的礼物。”

    “先生？哪个先生？”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萧先生。”威廉玻璃般的眼珠子直视着我，“他因公司及帮里事紧，回了新加坡，因来不及跟小姐道别，特嘱我带这件礼物给小姐，说是圣诞礼物。”

    萧翊？

    我以为他这阵子怎么没动静，原来是回新加坡了？

    “我和他现在已经不是……其实我并不需要他为我买礼物。”

    威廉含笑不语。

    我突然想到：“他一直派人跟着我对不对？”

    威廉没有否认：“看小姐进到会所，我不放心，所以特意赶来。”

    我说：“中华会所，一直以来的头儿是姬家吧？”

    姬老爷子那些年不是白混的。

    积克怪叫：“千年老大啊！”

    威廉只是眨眨眼。

    我抽开缎带，入目，黑色丝绒上，顶级的南洋珍珠缀成一条独一无二的颈带，甚至模仿围巾的样子还留有穗头，珍珠十排，宽约一个手掌，完美无暇，颗颗饱满圆润，高贵典雅。

    见了它我简直不愿移开目光。

    专注于珍珠饰品的MIKIMOTO本年度高级珠宝订制。

    发表会上我就垂涎良久，然而它的价格令人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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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圣诞节（上）

﻿圣诞后有一个长假，百事纷纭，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上了松枝编的花环，花环上挂红色绸带，绿叶红花十分鲜艳。到处可见五颜六色的圣诞树，连路灯都被各式各样的绿色花环和金黄色绸带包裹了起来，还有圣诞大合唱，教堂里，在错落的金黄色基调的管风琴背景下，红色礼服的庞大女声部，黑色礼服的庞大男声部，中间同样庞大的交响乐队，齐唱《平安夜》。

    我没有出门，上网，看看也许可以趁这几天去哪里玩一趟。

    小姬穿着睡衣过来敲门，说大少出门了，留他一个人在家，他要在我这里睡。

    “行。”我爽快的答应。

    他要求讲故事。

    我说：“我不信你爹地还给你讲故事哩。”

    “但学校里的会讲，不过他们讲得一点不好听，你千万别讲白雪公主睡美人。”

    我让他上床，拢上被子，想一想，“好吧，给你讲个柯南道尔的。”

    “他是谁？”

    “世界闻名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知不知道？”

    “哦，你要讲他的故事？”

    “嗯，不过不讲大侦探，讲另外一个冒险的故事。”

    于是我讲脾气火爆的教授如何率队探险进入一个以前从来没人发现过的山林，在那里，山顶跟桌子一样平，然后意外发现了一个进化程度停留在亿万年前的世界。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史前恐龙、凶狠的人猿，最后还带了一只翼龙回伦敦……不知讲得太好还是太烂，故事起到了反效果，本来要睡觉的小听众，现在变得异常兴奋。

    “他真的把恐龙带回伦敦去啦？”小姬问。

    “嗯，故事讲完了，快睡觉吧。”

    他拉住我的手：“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什么地方？”

    “恐龙啊，还有桌子一样平的山顶。”

    “恐龙已经没有啦，不过平顶山区……”

    “真的有哇！”他兴奋的。

    “有的，但离我们很远。”我催促着：“快睡觉！”

    他不依：“姐姐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一看吧。”

    我灵光一闪，平顶山在南美洲，现在过去的话正值夏季，说不定还真是个好主意！

    更何况因两面像桌布一样直上直下，那儿还有世界上落差最大的瀑布！

    我马上回到电脑前，搜索他们的介绍网站，图片真是美极了，山下生气盎然，猴子吱吱叫，金刚鹦鹉四处鸣；山顶则被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瀑布分割成小块，上面攀爬着世所罕见的热带植物，棉花糖般的云在四周漂浮，远看有如云蒸雾罩下一个个仙境小岛。嘿，倒跟卡梅隆大师最近那部大片中某些场景很像。

    小脑袋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来：“哇，真的跟桌子一样！”

    “快回去，别着凉了。”

    小姬嘟着嘴不满，但慑于我的淫威只好躺下。我暗爽，太子尚小，要压迫趁现在啊！

    门铃响起，是大少。

    我带他进卧房，他站在门口并没有入门，小姬瞄到他身影，叹口气，揭开被子爬起，慢吞吞趿鞋。大少也没看他，目光放到了电脑上，“安赫尔瀑布？”

    “是的。”我点头。

    “姐姐说要跟我一起去！”

    嗬，这小鬼！

    我哭笑不得的瞅小姬一眼，看他那得意的小臭屁样儿，不承认也不否认。

    小姬显然因为我没有否认更加得意洋洋了：“我们要去探险！”

    大少淡淡说：“那里人迹罕至，要进去只有坐飞机。”

    “你去过？”我眼睛一亮。

    他点头：“安赫尔瀑布的命名原由是美国科学家安赫尔在空中对瀑布考察时坠机，所以纪念。”

    “是，峡谷中地形复杂。”我为英勇的科学家默哀一分钟，然后说：“坐飞机危险，你觉得热气球怎么样？”

    “好耶！”小姬猛赞，“热气球，热气球！”

    大少怪异的瞪着我，“因为地形危险，所以即便飞机，也不过隔着窗舷远远望一眼。你怎么想到那个？”

    好吧，我承认我的想法过于浪漫了，兴头被打击：“以前在墨尔本坐过。”

    “自己租的？”

    我瞪他一眼，一个人哪能租一整只热气球！他以为我是他咩？

    “没，享受的大众服务，跟十几个人一起。”

    “看日出？”

    “对，”我使劲点头，有找到同好之感，“你也看过？”

    小姬对墨尔本没兴趣，摇着我手臂：“姐姐，咱们去找恐龙！”

    我噗笑，真是小孩子。

    “好吧，来看看有没有机票，”我逗他：“也许我可以给你带一只回来。”

    小姬嘴角一下子垂了，满腹幽怨的看他爹地一眼，大少不瞅儿子，建议：“你要先到加拉加斯，再转。”

    “嗯。”我无意识按着查看飞机票的键，半天，发现没动。

    怎么回事？

    窗口关闭不了了，重启，更绝，半天之后还是黑屏。

    大少问：“怎么了？”

    我只能回答：“好像中病毒了。”

    大少看了两眼，鉴于上次修空调的经验，我自动让出位置。

    这下他不得不进门，捣鼓两下之后问：“你没装杀毒软件？”

    “装了，不过可能病毒库好久没升级了，所以……”

    这时候我无比怀念起沈明远来。他是电脑高手，最绝的是，没事时候在电脑里养病毒玩儿。可能以毒攻毒吧，他那个专养病毒的古董机虽然狂慢无比，却从来不死机——我记得他抱怨说如今的毒不好玩了：以他看来，真正的病毒一要闪着智慧的火花，二不得产生致命破坏，就像阿西莫夫曾在他的机器人系列里写一个家伙只用个简单的悖论就把一台超级电脑折磨得发了疯，那才叫真正爽。而现在的？只是花哨和凶狠，就是不好玩。

    那时我从来不用为中毒担心，而从分开后，我开始年年买超级强悍的防毒软件。

    “唉，”叹气，摊手，“难怪说好的电脑程序员都设计病毒去了，那个网站明明是个大网站，应该不会有问题啊。”

    “好的电脑程序员都设计病毒？”大少随口道，“那好的病毒设计者都干嘛去了？”

    “当黑客去了呗。”

    “好的黑客又去哪里了呢？”

    “全进安全部门。”

    他大笑——小姬不明白他笑什么，但估计很少见他爹地有这么笑的时候，也捡了点笑跟着一起笑，傻乎乎的——“那么这是一个悖论，按照结果，病毒质量理应下降。”

    “好嘛好嘛，你想想，如果不搞些病毒出来乱乱，哪些人会失业？”

    “你的意思，是安全部门自己放的。”

    我严肃点头，这就是病毒质量下降的原因。

    大少看我一本正经的表情，笑声又持续了很久。而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看号码，“喂，擎天？”

    “亲爱的穿云，圣诞快乐！”

    微笑自然而然浮上唇：“好像平安夜我已经祝福过了。”

    “行啦行啦，搞得我跟讨债的一样。Big surprise！我到纽约了！”

    擎天这次过来是参加某品牌的汽车拉力赛——主赛场并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的纽约，他只是经过，然后一定要在这里先歇两天。

    “看来香港的事也没把他难倒嘛，还有时间出来赛车？”

    酒吧中气氛浓郁，我调侃着，看着舞池中正和外国妞跳得火热的穿破洞牛仔裤的男人，实在无法想象他一身西装笔挺人家叫他“总裁”是个什么情景。

    “四哥哥说正是因为成天为公司忙，再不给他休假他也要学大少一样甩手不干了，所以才死活挣来这一点儿假期。”风川薰在一旁叫酒保换了杯酒，和我碰下杯，笑嘻嘻解释。这两年来，少女较之之前的青春活力更增添了成长的妩媚，和她姐姐一样，将来必定也是个倾城色的大美人。

    我想起和她的初遇，也是因为谈车。那么她此次跟来，到底是因为人的关系，还是因为车？

    “他用哪台车比，还是从欧洲拉过来的吗？”我问。

    “穿云姐真熟！”风川薰颔首：“是辆吉普，专门从欧洲来，参加完比赛后再拉回去重新保养。”

    “这德性！”我吐槽：“折腾一次的费用足够普通人做一名小富翁了。”

    风川薰道：“听说穿云姐以前也是参与这行的？”

    这都跟她说了？我笑着点头：“是啊，不过我不像他这么有钱，所以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做回平头百姓吧。”

    “我就说之前听你谈玛莎拉蒂，绝不是普通人。”风川薰撑着下颔，“你跟四哥哥，是中文里说的青梅竹马吗？”

    酒保自动给我续杯——那是之前擎天帮我调好的，整了一大玻璃瓶子在那儿——他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喝酒，所以特地为我调了一种有点像酒酿的带着丝丝甜味的饮品，我有点恍惚，一口喝下：“可能算吧，以前跟擎天在一起做过很多搞鬼的事，比如车子，曾经我俩在最老的福治车上换一副林宝基尼的机器，然后假模假式在路上慢慢跑，等一些当季最骚包跑车来爬头的时候，呃！”

    我打了个酒嗝。

    风川薰听得入迷，催我：“穿云姐快说，然后怎么样？”

    “哈，等他们爬头的时候，呼！我们突然加快，一下子吓死他们！”也许喝多了，我笑得遏止不住。

    “好好玩！听得都让人眉飞色舞！”风川薰也笑着枕在了吧台上。

    好半天我们才停下，这时陷入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她慢慢喝着，我慢慢饮着。

    周围灯光五色，音量嘈杂，却跟我们不是一路。

    “虽然……也许……我是错觉，但我觉得，现在的四哥哥，并不快乐。”

    良久，风川薰开口。

    “可能是他家里的事吧，他大哥的事什么的，他并不喜欢被公司困住。”

    “不，”风川薰摇头，侧首看着我，却问出了一个我绝对没预计到的问题：“穿云姐，你为什么跟萧先生解除婚约？”

    “诶？”我呆了一阵，手下意识往颈口处捂捂，“跟他半天聊不出几句话来，觉得不适合，所以分了呗。”

    “是吗？”

    “怎么了？”难道她是因为她哥哥什么什么的？

    事情再一次偏离我预料，风川薰说：“记不记得，三小姐与我哥的订婚宴上，我曾说，我姐姐心里，其实早有了一个人。”

    我点头，当时我还很八卦的想套话，但没有结果。

    等等！喉咙里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挠挠耳朵：“你你你——你不会说你姐姐的意中人是——”

    怎么也想不到哇！

    而且这样一来，岂不变成两女争一男的戏码？还是狗血的两姐妹！

    “不不，”风川薰冰雪聪明，马上明白了我指什么，忙摆手：“你误会了，我姐姐喜欢的人不是四哥哥！”

    我拿着纸巾擦嘴：“咳咳，吓死洒家了。”

    “洒家？”风川薰歪着脑袋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不过她很快放弃：“本来你解除了婚约，我是很为姐姐高兴的，可是后来，越了解四哥哥，却发现我自己又不高兴了。”

    什么你高兴我高兴……酒精慢慢搅糊我的脑袋，我花了将近两分钟才有点省悟：“你是说，风川雪喜欢的人是萧翊？”

    风川薰点头。

    天啊地啊，那个大美女竟然喜欢一座冰山！

    还是座危险不可预知的冰山！

    我头有点疼了，晃了晃，扶住，要不要告诉她，我跟萧翊解除婚约只是个幌子，只不过为了好到大少身边来？

    “四哥哥的女人缘太好，她们个个都爱他，他呢？”

    她凝望舞池中那吸引人无数人目光的男人，舞姿迷人潇洒，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随他而动，气氛high得爆棚——宛若上帝之宠。

    好半天，风传薰才拉回目光，注视着我。

    我浅笑：“世上大约两类男子，一类永远不说我爱你，一类逢人就说我爱你。”

    风川薰道：“那么，四哥哥是后一类人。”

    “你误会了，他是那种一生也不会说一次我爱你的人。”

    “是吗？”风川薰错愕，“可他叫许多女孩子心碎。”

    “这我相信。”我说，然后又仰头一大口。

    好像有点喝过头了。

    “你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她突然问，“你爱他吗？”

    我有点愣怔，日本人通常不会这么失礼吧？不过，我摇摇头，在这样的氛围下，这种话也许并不像平常那么难以出口。

    “你不爱他？”看我摇头，她眼神亮晶晶。

    我还是摇头。

    “你从未、一丝、半分、片刻动过心？哪怕一点点？”

    ……有？没有？

    以前没有，但妈妈去世后的晚上，他的那些电话……不，我已经没力气再去相信爱情，剩下的这份友情，当珍之重之，何以忍之、又何以敢之冒也许会因变质而损伤的危险，哪怕一丝一毫？

    不，我不敢动。

    友情比爱情长久。

    生命中为之倾注感情的东西已不多，宁愿不碰，宁愿不是自己得到，也不愿失去。

    于是我笑：“不。”

    她紧追不舍：“真的？”

    “嗯。”

    她的视线越过我，定到我背后。

    不知何时，擎天已经站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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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圣诞节（下）

﻿第二天醒的时候头痛得很，我在床上扭了好一会儿不愿起身，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喝得很多，到后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分不清了，最后也不晓得是被哪个送了回来，大概是擎天？

    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叩，叩，叩，门板响三声。

    哎？

    我诧异的盯住，半晌反应过来，这是单身公寓啊单身公寓，难道进贼了？

    门被推开，我一下坐起。

    围着浴巾的俊男，小麦色的上半身□□，胸肌结实却不夸张，黑色头发半湿未干。

    照理我该尖叫，可是实际状况却很搞笑：俊男一手端着盘子，一手举着锅铲。

    “穿云，”俊男先是不解的看我一眼，随着我的视线，轻笑一声，开始他惯常的乱放电：“哎呀，性感不，看傻了不？”

    “姬、擎、天！”我一个枕头过去：“你你你——你该死的怎么在我家！”

    “大小姐，本少爷特意起个大早给你□□心早餐，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轻巧躲开，用锅铲敲了敲盘子：“快起床喽，小懒猪！”

    等我坐在桌子旁享用着香喷喷的牛奶土司，顺便嚼一口那煎得正好的溏心鸡蛋，软软的蛋黄流到嘴里时——啊，享受！不得不承认擎天这小子有两把刷子。

    以他的说法，昨天我吐了他大半身，他实在没脸一身邋遢的出门，而我家里又找不出半件男士衣物，所以他只好在沙发上窝了一夜，等今天衣服干。

    他在桌子对面看着我：“怎么看，你这头短发怎么别扭。”

    我毫不客气反瞪：“别扭就别看。”

    “女人，你好粗鲁。”

    我吃得心满意足，心情大好，决定不跟他计较：“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问你你答的呗。”

    “哦，”我试探地：“我醉得很厉害？”

    我从来没醉过，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忍不住好奇自己醉后是个什么样。

    他摩挲着下巴，颇有意味的上下打量我。

    我低头瞅瞅自己，很规矩的衣服啊，要看也是我看他吧，他才是衣衫不整的那个！

    “据说一个人酒后的表现展现的是他的真性情，啧啧，穿云，你该重新找个男朋友了。”

    我我我……我怎么了？

    我有点忐忑，很诡异的想到一个词，难道洒家欲求不满？

    板起脸咳嗽一声：“爱说不说，反正我也不记得了。”

    他见我不上套，咂咂嘴：“我问了你住哪后去取车，让你先在路旁等，结果，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你就直接跟个加拿大人kiss了。”

    “是个帅哥吗？”

    他被我这第一反应气得发笑。

    好吧好吧，我捧住脑袋，揉一揉：“他也是酒吧里出来的吧，可能是goodbye kiss，这没什么，外国人high起来都这样，咱们读书时见得多了。”

    “哦？但我记得，见虽见过不少，你却从来不肯跟人来这套的。”

    “这不是醉酒了吗，喝了酒手脚无力脑筋也反应不过来嘛，”我有点儿恼羞成怒：“还不都怪你，调那么多酒放那儿！”

    “好好好，我的错。”擎天最是懂女人的脾气，知道这会儿只能顺着模，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指指牛奶：“还要吗，我去给你倒。”

    好吧，正好趁此转移话题。我摇头，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拍拍屑，“你见过大少了吗？”

    他耸耸肩。

    “他就在楼上，你还没见？”

    “他就在楼上？”

    看他惊讶的样子不像假的，但我更惊讶：“你到纽约来难道不是看他？连他住哪里都没搞清楚？”

    “我到纽约来是看你！”擎天一手撑到桌上，有点儿危险的眯起眼睛：“你们住同一栋？”

    我说：“我在D.C.工作，你应该知道。”

    “但我不知道D.C.待遇这么好，普通员工可以住这种公寓楼？”他想一想，说：“当然，也许是你自己租的，不过为什么要和我大哥住一起？”

    什么叫住一起，差很多好不好？！

    “大家是熟人，我对纽约又不熟，孤身一个女孩子，换作是你，你也会关照一下吧。”

    “那别呆这破地方了，回香港去，”他倾过身来，浓烈的男性气息一下罩住我：“我来照顾你。”

    我屁股往后挪一挪，“不。”

    他低头凝视我。

    强韧而蓄势待发的肌肉包裹在光滑如丝的肌肤下面，如包裹着钢铁的天鹅绒——我不知怎么想起这句形容，更发现自己突然有股忍不住上前戳一戳试一试触感的冲动——不不不，叶穿云，你真是发神经了！

    昨晚与风川薰说那番话时的坚定和说完那番话后的尴尬现出脑海，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薰那个小女孩子的小小伎俩吧，不过，我不怪她。对，薰！

    我舔舔唇：“风川三小姐呢，她昨晚后来——”

    “不关她事，”他猛地箍住我手腕：“说说不回香港的原因，嗯？”

    “……那是我的伤心地。”

    他愕住，没料到我这般回答。

    “你知道，我和萧翊解除婚约了，”我抬起脸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妈妈才去不久，那儿又有我跟萧翊的回忆，哪里都是熟人，碰到了都要问——”

    “好了我知道了，”他一只大掌把我的头摁到他肩窝里，“是我不好，我不该问。”

    原不过是哀兵政策，却不料他作出这般动作。

    心中五味陈杂，我借着揉手腕的动作和他拉开距离，他松开，一起看向我的手腕：“疼吗？”作势要抚上。

    好旖旎的氛围。

    我打哈哈，躲开：“没事没事。”

    他眼光一沉，停一停，退回原位，“没事就好。”

    “说起来，擎天，香港那边我现在真有些不明白，大少确不回去了？学长，还有你……这一年来，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黑眼睛侦探社提供了不少资料，萧翊那边也有，但找擎天问，也许可以问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大哥确实跟老头子闹翻了，你看老头子都不让真守跟着就知道；二哥最近也很少待在公司，每次我找他简直比找国家总统还难——现在才知道不容易啊，老头子简直就是压榨啊，大哥赶紧跑了是对的！”

    我分不清他这是笑语还是别的，说：“出来单干也不见得不辛苦，前阵子的股票下滑你不是都知道么。”

    “大哥也是，好好儿的干嘛——”

    我就是等着他说后面一句，偏偏他停下，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我眨眨眼：“你知道□□？”

    “你对我大哥的事很感兴趣？”

    “拜托，我现在是他下属好不好，最好摸清哪些是老板的忌讳，万一不小心踩点炸了怎么办，有备无患啦。”

    “知道得多不见得是好事。”

    “那就当我八卦好了。”

    擎天说：“也许你可以试着问他。”

    “他跟我什么关系，你跟我什么关系，我当然问你。”我理所当然地。

    他丰润的嘴角翘起来，“之前我跟你说过，他辞职不干是去日本一趟之后发生的，所以肯定跟日本之行有关。我了解过，那阵子在日本的除了老头子还有姬流萤，姬流萤回港后二哥把他狠狠削了一顿，挺惨的，所以我猜是不是跟姬流萤有关，可是那小子的黑手要伸也不敢伸到大哥跟前呀？”

    “那么之前呢，譬如他为什么要到日本去？”

    “这个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突然订的飞机票，不过去之前——我也后来了解到，他跟二哥在办公室谈了一下午话。”

    “那就是说学长应该知道喽？”

    至此，才总算正式引出姬擎宙。

    这位所有人眼中的白马王子，我一直以为的风度翩翩的学长，居然，其实，是最神秘最黑暗的。

    黑眼睛给了我不少资料，关于他，除却最表面的之外，竟寥寥无语。

    连萧翊这种私生子的隐秘都能挖出来的强悍侦探社，于姬家二少，却前进不了半步。

    莫名的，我甚至不敢跟他打电话。

    只能通过擎天侧面了解。

    “我当然找二哥问过，但他什么也不说。二哥这阵子也不顺，手底下很多暗线出岔子，像有人搞名堂。”

    我忽地想起中华公所，打个突：萧翊这是打算黑的白的一起挑么？

    明里对付姬大少，暗里对付姬二少？

    宇跟宙，他要一下铲掉姬家的宇宙，要姬家翻天？

    这人太猛了。

    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背负什么血海深仇，来一出孤星血泪？

    “圣诞节前他赶去了新加坡，三姐本来还说我们几个聚聚，结果他也没赶回来，看来事情很棘手。”擎天继续往下说：“所以苦了我了，初接手那两三个月，林姐日日七点整派人叫我起床，恶补各种资料术语，九点端坐开会。我诉苦，她跟我说，大少只要在日，哪一日不是八点整到公司，多年来风雨不改，做任何生意，要诀是勤力——我的天，一个月两个月也就算了，一年两年也忍了，要年年如此，岂不吓死人？”

    我说：“习惯就好。”

    “还是算了吧，这样下去人生还有什么乐趣。”他吐槽：“我无论如何是要想办法逃的。”

    “那还有加班熬夜的，你还没算呢。”

    “所以我决定请大哥回去！”他摩拳擦掌，“他在楼上对吧？”

    “呃？”

    他去烘干机处取衣服，长裤套到一半，门铃响了，彼时我正端着收拾起的杯子盘子往厨房走，擎天离门近，顺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衣衫笔整的姬氏两父子，他们愕然看着门内裤子才拉好拉链胸膛□□的男人。

    “——小叔？”

    “……老四。”

    然后，他们齐刷刷目光飕过来。

    唉，我低头看手中的杯子——人生真是充满杯具。

    因为大雪，我们决定午饭就在楼下小餐馆里解决。

    街上还残留着昨夜放过的绚丽的烟花的痕迹，橱窗里的巧克力和甜品包装得多姿多彩，小店虽小，却整洁干净，玻璃折射出皑皑白雪，将各色包装更点缀得耀眼艳丽。

    姬家两兄弟点了咖啡，边喝边谈，老四劝老大回去，老大回绝，老四说大哥你回去，姓萧的就没那么容易欺负你啦，凭咱们家这么牛B云云。老大淡笑，倚仗家世如何不是我的风格，靠那去压倒而不是战胜对手的人生是很无聊的。

    我差点起立鼓掌。

    老四不死心，大拍大哥的马屁，家里一定要靠你啊我是不成的，而且照大哥这样说，所谓上流社会都是浮云？

    我在旁边翻白眼，擎天你自己向来就最不屑所谓什么上流社会的好不好，这会儿撺掇别人倒是一套一套。忍不住开口：“那些有着‘如若生在世家，该多么好……’的想法，本来就是年轻不成熟的表现吧？世上名门高阀不知凡几，难道出的公子个个便是豪强英雄不成？上帝是公平的，从来白屋出卿士，自古陋室出明娟。”

    老四不满的瞪我一眼，意思很明白：你居然不帮我！

    我乖乖转头，忍笑，抱着小姬研究橱窗里各式巧克力去了。

    接下来他们说什么就没怎么注意听了，偶尔听到提及何曼之，大概何夫人惦念儿子了吧，直到我跟小姬转了一圈挑了款甜点回来落座，擎天忽然发出一句：“穿云，那个竹筒！”

    “欸？”

    擎天说：“你还记得吗，在医院的时候我说过我们家里也有个跟你家一样的竹筒，放在我爸那个老保险箱里，这次我在家里时间待得久，想起来，于是去找，正好是半夜，却看见我妈对着那保险箱喃喃自语。”

    “你发现了什么事？”

    擎天挑眉：“穿云你太聪明了吧，怎么知道我听到了什么事？”

    因为葬礼后不久，整理那些故物时，我大概猜测出了故事原貌。

    两男两女，两个男生都喜欢凌洛，两个女生都喜欢叶飞英。

    擎天说：“本来我对上一辈的事没兴趣，但跟你们家有关系，所以我连续几夜观察，几乎夜夜如此。妈的状态很奇怪，大哥，你注意过吗？”

    大少不语。

    “自凌姨过后，她几乎很少出门了，整天呆在怡园作祷告，”擎天看着我：“我妈做过对不起你爸的事？”

    我眉头凝起：“怎么这么说。”

    “因为她最常念的一句是‘飞英，是我的错’——”

    “逝者已逝，”大少说：“老四，不要再提了。”

    “大哥你知道什么？”

    我也一同望去，大少这语气，绝对有□□。

    大少看向我，第一次，我发现他君临天下的气势里，暗藏如海的包容。

    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包容，是真相。

    因此我垂眸避开那样的目光，心中筑好防卫，再次抬头：“大少，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不论上一辈做过什么，有何恩怨，你都要相信他们爱的是你。最重视的也不过是你。如果你能生活得幸福快乐，那么，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统统丢开。”他的语气温柔：“穿云，你原本开明，你的世界，应该澄明清晰。”

    “我怎么能丢开，我的妈妈，我想她长寿，看我结婚生子，帮着照顾外孙……”

    擎天默默递上纸巾，我竟然流泪了吗？

    赶紧别过脸去，使劲揩了。餐厅一片宁静，一个脑袋瓜儿悄悄窝进我颈窝，“姐姐，不哭。”

    人生真的充满杯具，我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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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卷土重来

﻿那天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后来不知俩兄弟又谈了什么，次日擎天跟风川薰飞走了，我也没有了旅游的心情，在家里宅了两天后，经不住小姬天天骚扰，于是带他跑大都会博物馆，看各种各样的恐龙模型。

    又两日，小姬假期结束，依依送别，公司开工，迎头碰上的就是图梅尔的再次出击。

    我挺佩服萧翊的精力，解决完新加坡的纠纷，立马回来处理这边——他以退为进的巧妙利用了圣诞这个假期缓解公众舆论，不知用什么手段摆平亨德马克，同时绕过D.C.的董事会和管理层，这次，他们直接取悦股东，在经济如此低迷的情况下，他们的报价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这将两家公司推到了风尖浪口，无疑各类新闻媒体最欢喜，倾巢出动，《财富》新年第一期的标题就是：“与其说是公司之间的战斗，还不如说是两位首领之间的较量”！并题配了两张帅哥侧脸图，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被公司MM们人手一张的景观震撼住了。

    在报道里萧翊的态度非常坚定：“我并非妄自尊大。图梅尔将在我手中打造成最有价值的公司，你们觉得我会放弃任何一个对它有利的机会吗？绝对不会。”

    D.C.的办公桌上，达到了51％的股东同意了图梅尔的报价，而圣诞节前还只有40％的人同意接受。

    萧翊这招太狠了。

    整个总部都笼罩在阴云中。

    “我想大家都累了。”大少私下里对我说。其实他也很累，表面上他把萧翊当成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意没意识到萧翊是有意为之非拿下他不可？

    “从现实角度看，百分之五十是个非常重要的数字，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它并不重要……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输掉这一回合。”

    我猛然一颤。

    会不会，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在第二次报价最后期限到期前的筹备期里，大少开始在全美各地飞来飞去，邀见各个机构投资人，为他目前状况作辩护，但收效甚微。萧翊甚至讽刺道：“波士顿那些基金经理一个个只会盯着电脑屏幕沉浸在红色海洋里，和他们谈长期的价值创造？简直对牛弹琴。”

    经济危机有利于图梅尔，大少此时最有效、也是最简单的战术或许是停止行动——一切都停止下来。他只要想办法拖延下去，等经济变好的迹象出现，重塑股东信心。

    然而，萧翊却希望尽早结束僵局。他干脆让顾问制定了一个更为复杂的计划，因为在新的一年中D.C.会有三分之一的股东面临改选，也就是将有四位任职期满，大少自然有自己的候选人名单，然而萧翊的计划是，不论采取何种手段，即使一时半会儿得不到实际控制权，那也要获得足够影响力——这才是真正的“强迫收购”：逐步展开，不断推进，让它成为注定发生、自我实现的预言。

    没办法，D.C.只好将原定的三月份的年会推迟至五月。明眼人都看出这是拖延之计，因为即使有经济复苏的希望，复苏的过程也是极之缓慢、极之痛苦的，图梅尔的态度很强硬：你就等吧！

    幸而D.C.的高层经理们表现出了同仇敌忾的阵势，他们殚精竭虑付出努力来保住公司。大少接下来的行动更是体现了一个领袖的精明和果断：他大开大阖地售出了一系列公司资产，包括在时代广场的办公大楼和拥有的广播网络。为人称道的是，他有一项从一开始就已先知式地预感到的投资——互联网，并且是美国较早进入互联网、并且成功发展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公司之一。如今，互联网收入已经占据了公司百分之十以上收入，且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增长率上升——只是对于出售资产，华尔街认为这对公司本身的盈利能力并无弥补，也对股市表现并无半分贡献。

    整整一个开春，我几乎都处于密集性的工作之中，做了一堆分析和摘要，大少很少回公寓，回也是短暂停留。从他与各地投资人商谈后带回来的数据整理中，真的可以看出他见的人数不胜数，会面与谈话超过成百上千次，包括介绍公司情况，可预测的未来收益，回报率等等——有时候我都替他觉着累，要是有姬家本家的支持，他这场战斗不会一开始就处于被动状态。

    不过，萧翊看准的也正是这一点，不是吗？

    我同时留意着香港的动向，四月份传来一个消息，在纽约我都可以感觉它的不可思议，在香港，只怕不亚于投下一枚炸弹的轰动。

    简单来说，姬氏的宇宙公司股票分为A、B两股，A股公开发行，B股则由家族控制，这样既能获得股市资金支持，又能保证家族控制。然而，在过去几年里，有两家对冲基金悄无声息地积累着公司的股票，当他们跳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全公司近10%的股票，历史上第一次，家族控制的董事会里坐进了两个陌生人。

    当然也不完全陌生。因为其中之一是风川扬。

    而在他坐进董事会后的一周，姬家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解除他与姬三小姐姬擎月的婚约。

    哇！以香港狗仔的煽情笔法，各式各样描绘新鲜出炉，其复杂曲折度不啻于新一场现场跟踪报道版的豪门恩怨情仇，某某报的标题是：“准女婿吃里扒外，三小姐黯然情伤”，某某周刊则是“绝世靓仔，唔要可惜”，过了一日，又变成“大佬幕后云集，维多利亚美女养眼”“由来已久，原是蓄谋？”……

    据说四月某日的香港维多利亚港湾，大约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春光明媚，海浪蔚蓝，应邀出席姬家举行的会谈的各大巨头济济一堂，凡提起名字来无不让城中人赞叹，因为他们绝不是那些空有架子的名流，而是切切实实的实干家，在各自行业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传闻某著名导演成天泡在酒吧里，注视着从面前走过的人，好比在用眼睛拍摄一串串精彩镜头。

    此刻在纽约的我自然享受不到那种氛围，徒添感慨。东岸的天气还是很冷，今天尤甚，下午突然降温，甚至下起毛毛小雨，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许多提前离开了办公室。我做完一份报告出门，天已经全暗了下来，幸而雨已停止，我搭了出租车到公寓，一边从包里掏出今天网购到货的大方格子围巾披在肩上，闻到小餐馆里传出来的热狗香，忍不住进去买了杯热烘烘的奶茶和一只招牌热狗，呼，冷风似乎也不那么料峭。

    穿过小小庭院，眼看就要进大门，一个人在背后叫住我。

    在美国被陌生人叫住有危险性，但这个是熟人。

    我转身，“真守。”

    万古不变的黑色大衣白色手套，他微微弯腰：“好久不见。”

    我也回礼，“你来找大少？”

    “不是。”

    “那——找我？”

    他颔首。

    于是我把围巾紧了紧，做好在这又阴又冷的环境下长听的准备。

    根据了解的消息，御宫真守这一年来以协助姬擎宙为主，在日本我曾在子弹头那里远远见过他一次，想来不虚。他这次来，百分之九十应是劝大少回去对付萧翊创造出的窘境，至于为何找到我，目前还不好下判断。

    莫非我跟萧翊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警觉了？

    “我想，请你劝大少爷回香港。”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大少对我有那么点意思，不必矫情，作为女人，我能察觉，也为此我才来纽约。可是，劝他回香港？我失笑：“恐怕这个任务过于重大，非我能及。”

    “我知道你可以，所以才来找你。”

    是，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唇一抿，移了目光看向远处不知名的一点，再缓缓转回来，“你知道大少爷因为什么而离开姬家吗？”

    我精神顿时抖擞：“哦？”

    他沉声：“姬家未来家主的身份、所有姬氏的股份、名下涉及姬氏的各类基金保险楼盘人脉……他来纽约，意味着放弃一切，你懂过没有？”

    我不是笨蛋，纵然我早知晓，但由人当着面这样一项一项列出，而且还带着隐有所指的语气，我强扯了扯嘴角：“你总不会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瞬间的沉默后，真守点头。

    他居然点头！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胸口堵着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劲来。

    “四月一号已经过了很久了，用不着开这种玩笑吧？”

    他不再拐弯抹角，道：“你应该知道，大少爷和老太爷闹僵的日期，正是你离开日本后不久。”

    “嗯，不过两者间有关系吗？”

    “你见过老太爷之后，是不是遭遇过什么？”

    他还敢提！我眉眼一冷，真是做贼的喊起捉贼来了！

    许是见我面色不好，他语气变得缓和许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一定要相信，那决不是老太爷的意思，他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

    “哼，他有没有亲口下过很重要吗，姬家养那么多属下是干什么的，黑道的规矩又是怎么样的，没有他的默许，他们从哪里悟出那样做，他们敢那样做？”

    “是姬流萤！”真守重重吐出口：“那天跟在老太爷身边的是姬流萤，他见你出言无状 ，说不能没有规矩，所以才出手给你教训。”

    “是么，因为顶撞了老爷子两句就要致人于死地，”我一愕之后笑：“在你们眼里，人命也未免太轻贱了。”

    “总之不管你信不信，后来二少爷狠狠处罚了他，他现在已经派到欧洲去了。”

    “是啊，派到欧洲，这么好的惩处之地，我都想去了。”

    真守皱起了眉头，好半晌，他才说：“大少爷也是以为老太爷对你做出了此等事，毅然决裂。穿云，他是为了你，连他飞往日本，同样是因为你辞去宇宙的职位，他始终觉得有异，才想去找老太爷问个清楚。”

    我握着奶茶的手发颤：“那他问清楚了吗，他知道我妈妈到底是被谁逼死的吗？”

    “穿云！”为我的“逼”字，真守眉心重重一跳，至此，他那常年宛如罩着完美面具的脸上才破出一丝裂纹：“你怎么能这样认为？是谁说——”

    “用得着谁说吗？”我大声，奶茶荡出，溅在手背，“告诉我为什么我爸爸的黑皮地图册出现在你家，告诉我甘老板和干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姬家二少那天在医院到底跟我妈妈说了些什么！你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吗，老爷子不敢，你敢吗？”

    他有点吃惊。

    “我在新加坡，你们不放心派人跟踪我；我去日本，你们找人害我；我到苏黎世，你们想偷我的东西。哈，现在纽约，你们又说我勾引了你们的大少爷。我叶穿云何德何能，值得你们这样‘优待’！”

    “那是因为你跟萧翊走得近——”

    “是啊，那么现在萧氏算是正式跟姬氏对上了，我是不是该庆幸，被姬家欺压的无数人无数年里，终于有人敢钻出来跟姬家硬碰硬？”

    我的声音有点儿飘忽，自觉过了火，可嘴巴就是忍不住。不想再经过大脑，不想一忍再忍，只顾着一吐为快。

    他这回没有再接话，只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我说错了？”

    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我想起香港的天空，也多数时候看不见星。妈妈听过我的抱怨后，为我买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从此，我喜欢上了天文，岂止头上一顶星空，乃至更远的银河系，乃至辽阔的宇宙。

    妈妈说，穿云，成长的路上会碰到很多事，想不开的时候，用望远镜瞭望星空，在宇宙的伟大面前感知人的卑微，会明白很多事不过如此。

    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被她搂在怀里的模样。

    我走了，真守没有阻拦。但我不知道我走后，树后慢慢站出来另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来不及换下的银灰色西装，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路灯打在在头上，浓密的黑发反射出点点微光。

    “大少爷，回香港吧，您看，她并不爱您。”

    “我知道。”

    “她到您身边，不过是为了帮萧翊对付姬家。”

    “我知道。”

    “那您还——”御宫真守不明白。大少爷抛弃一切并不是演戏，更不是外人99%认为的“他总是姬家大少，总还是会回姬家”的普遍想法，他是真的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心爱的女子，不认同家族的做法，而甘愿放弃身份、地位、财富，放弃普世看重的一切。

    “我看重她，那么我所为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并不与她相干，无需将这一切怪在她身上。所以，今晚的这次诘问，若你还尊重我，那么也请一并尊重她，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明白吗？”

    “是。”真守不敢有违，“但穿云她——”

    她并不见得领情。真守话梗了一半，换了句：“您什么时候对穿云——”又梗住。因为他实在想不通，大少并非情窦初开，这些年也从不缺女伴，怎么就一下子陷得这样深？

    仿佛知他所想，姬擎天望着公寓某处亮起的灯，眼中是深沉温和的耐心：“中国有句古语，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上很多事，没有为什么。”

    “但不值得。您知道只要您回去，老太爷他——”

    “你不觉得，有一段可以放下去而不顾一切的感情，就算最终只剩回忆，其实也是很美好的吗？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不会有了，如今遇上，以我的年纪，我明白也承担后果。真守，你回去吧。”

    “你听见了？”当大少的车尾灯一闪一闪消失的时候，真守再度开口、

    另一棵树后，这次出现的是一名女郎。

    身材窈窕，细长裙下是当季最新款的皮靴。

    “听见了。”

    “你可以死心了，他承认他爱她。”

    女郎轻轻地说：“不，我更放不下他了。”

    “御宫云守！”对自己的亲妹妹，真守真有点恼了：“你不是没跟大少爷表白过，他说拒绝，是不会有转圜的，你这样只会惹他厌！”

    “可是哥，你听到他刚才的话了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得多么好，我原以为他不懂情，不承想，他才是最懂的。愿意为一个女人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可以做到！”

    “他并非为你。”

    “当然，但如果有一天——”

    “别做梦了，大少爷出这么一场状况已经够多少人手忙脚乱，以他的理智和家世，你以为还可能出现第二遭？”

    “有一就有二——”

    “不可能有二！”真守扳住云守的肩，认真而严肃的看着她：“你并不了解大少爷，他是真正的王者，云守，别傻了！”

    云守脸色一变。

    “别再折磨自己了，唔？”

    真守以为倔强的妹妹终于有所动摇，然而她道：

    “不，我愿意等。哥，我想通了，从今以后，我会把我的感情藏在心底，不会让他看见，也不会丢我们御宫家的脸。但我希望能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