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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刀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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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穿越

﻿    公元二零一六年，滨江市A区人民法院，民事二庭。

    偌大审判庭鸦雀无声，审判长看着手里的证据原件，面沉似水。

    不远处原告席上，坐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看似体面却明显不太合身的连衣裙，厚重的妆容也遮不住满面风霜，那一双浑浊的眼中尽是焦虑和惶然。

    “杨律师，这可怎么办啊！可怎么办啊！他们不承认，我是不是会输啊……”

    虽然庭上禁止私语，可她仍旧无法控制内心的担忧，几乎每隔五分钟，便要神经质地问身边人同样的问题。

    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的，就是那个女人嘴中的杨律师。这位杨律师瞧着十分年轻，可眉宇间隐透出的沉着冷静以及睿智老道，都在告诉别人，她并不是个小姑娘。

    杨清佳对于身旁当事人催命似的絮絮叨叨，并无不耐，只轻声安抚道：“没事，放宽心，一切有我。”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下形势却并不像她说得那么轻松。

    这起离婚官司，她们作为原告方难度很大。

    刚刚举证质证时，她们就因为手头证据不足陷入被动，如果那份新证据不能及时送到，这场官司结果恐怕不容乐观。

    打官司，对于律师而言，输赢都属正常，即算输了，杨清佳也能一分不少地拿到自己的代理费。

    可她实在不想看到身旁这个已经失去青春和家庭的女人，再失去她应得的补偿，那未免太过残酷。

    与原告席正对的被告席上，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他梳着个油头，一身定制西装也遮不住长期在外应酬，疏于锻炼养出的啤酒肚。这人打从坐下，便一直盯着手腕上的江诗丹顿看时间，神色十分不耐。

    他旁边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律师，姓王，是滨海业内有名的离婚律师。

    王律师打这类官司经验十分丰富，而且“路子”也广，是个非常棘手的人物。

    与原告这边气氛紧绷不同，王律师看起来十分悠闲，时而转一转手中的钢笔，时而理理衣袖，仿佛已经预知了这次庭审的结果。

    果然，没过一会儿，审判长看了看身旁的两位法官，见他们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便说：“那就到这儿吧，择日宣判，退庭……”他说着便要敲法槌！

    杨清佳的手机却于此时突然震动了一下。

    “审判长！”她毫不犹豫地开口阻止道。

    审判长的法槌离底座只剩一寸的距离，问：“怎么了？”

    “审判长，原告有最新证据提交。”

    王律师一惊。

    审判长看了看墙上的钟，下一场开庭还早，便点点头道：“允许提交。”

    杨清佳点开手机邮箱，足足七张彩照加载了出来，她连上袖珍打印机，将这几张照片当场打印了出来。

    她将照片呈给审判长，朗声道：“审判长，这七张照片是原告刚刚才收集到的证据，从照片内容可见，被告与第三者陈某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被告对原被告婚姻破裂负有全部过错。根据我国婚姻法的相关规定，被告应对原告做出相应赔偿，且被告生活不检，如果让其抚养原被告未成年子女，并不利于孩子未来的成长教育。综上，恳请合议庭慎重考虑，维护司法公正，公序良俗。”

    她说完便胸有成竹地坐下，看着面色大变的王律师和被告，微微一笑。

    庭审结束，虽然没有当庭宣判，但结果已是显而易见。

    杨清佳一身白色耸肩西装，短发利落干练，踩着高跟鞋向庭外走。

    “杨律留步！”王律师在身后叫道。

    杨清佳停住脚步回身：“王律有何贵干？”

    王律师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律果然手段非凡，已经板上钉钉的案子，都能来个惊天逆转，我佩服得很。”

    杨清佳公式化地笑道：“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证据，我们做律师的，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谈不上什么手段不手段的。退一步讲，如果非要说手段的话，我哪里比得上王律你手眼通天。”

    王律师听见这话，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冷道：“杨律年轻气盛，想必不知道这其中水深，你这次开罪的，可不是一般人物，以后杨律可得小心些了。”

    “多谢王律提醒。”她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把对方的威胁之语当回事。

    三天后，地下车场。

    杨清佳停好车走出来，隔壁一辆大型吉普车身后面突然闪出两个人，还未及她反应过来，其中一人猛地朝她颈后用力一敲，她应声而倒，登时便晕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滨海大黑山一处人烟稀少的崖顶，两个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用力推了下去，随后“噗通”一声，那麻袋便沉到海底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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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正德十一年，顺天府，杨宅。

    杨清佳缓缓张开了眼，视线里是一片暗色雕花的木顶。

    她记得自己被人打晕了过去，杨清佳微微抬起头，伸手试探摸了摸后颈，一点都不疼。

    周围的环境很奇怪，杨清佳坐起身，不禁四处打量起来，她身下是一张铺着几层褥子的硬板床，正对面则是一张四角的八仙木桌，阳光从镂空的窗棂照进屋内，圆敦敦的三个鼓凳拖了长长的影子。

    这是什么地方？

    她下床光脚缓缓走到屋中央，四下环顾。

    放在西墙边的铜镜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杨清佳走近细看，铜镜里的人也正看她，那是她自己的脸，却披散着长发，穿着奇怪的对襟系带的布褂。

    自己之前明明是短发，不可能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么长的头发？而且，她掬起一缕头发仔细看了看，发质乌黑顺滑与自己染过的酒红色头发差别太大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

    杨清佳心中疑窦越来越大，忍不住开口试着唤道：“您好，请问有人吗？”

    这一开口吓了杨清佳自己一跳，嗓音嘶哑不堪，简直就像磨砂纸。

    “小姐！小姐你醒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团脸小姑娘许是听到动静急急进了屋，手里还端了碗药。

    “您是……”

    小姑娘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扶她，担心道：“小姐你怎么下床了！”

    杨清佳被她一口一个“小姐”叫的有些发蒙，“我……这是哪？您哪位？”

    小姑娘闻言大张着嘴几乎让人看到了嗓子眼，一副快哭了的表情问她：“你不记得我了小姐！我是霁华啊！”

    “霁华，”杨清佳木然重复一遍，随即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现在是……什么年代？”

    “正德十一年啊。”霁华莫名其妙。

    杨清佳断电了一般跌坐在床上，捂住头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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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杨清佳醒过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周，她不想被人当做妖怪烧死，根本没办法交代实话，只能借口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抓住霁华将她问得头晕眼花。

    原来这幅身体的名字只跟自己差了一个字，杨清笳。

    杨清笳的祖父是大明天顺年间的督察院御史，当年“还乡团”①曹吉祥、石亨和徐有贞内斗之时，性情耿直的杨煊被徐有贞怂恿上折参曹、石二人，结果触怒圣颜，当了炮灰贬谪南丹，死在了途中。那时候杨煊的独子，也就是杨清笳的父亲杨原不过是个未立世的孩子，树倒猢狲散，偌大杨家自此一蹶不振，门庭冷清。

    杨煊当朝为官时曾与同窗郑姓好友约定，双方若各得异性孙辈，则互为姻亲。无巧不成书，杨煊死后，杨原生了个女儿，郑家下一辈得了个儿子，依约算是指腹为婚。

    郑家人当年虽算高攀，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如今杨氏家道中落，日薄西山，郑家显然对这门亲事不情愿了。

    眼见自己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杨原心里放心不下独女杨清笳的婚事，也顾不得矜持，三番五次问询郑家人婚期，对方却一直语焉不详，百般推诿。

    约莫十日前，杨原又差霁华去郑家问婚期，结果郑家家主终于不耐，当场便一口回绝道，“两家长辈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连正经的婚书都没有，根本做不得真。”

    霁华回杨宅将郑家退婚的事情一说，杨原当时便气急攻心昏死过去，杨清笳一个女儿家，也没什么主意，只哭得昏天暗地，还是霁华机灵，跑出去请了大夫，然而药石罔顾，老爷子挨了不足两日便一命归西。

    杨清笳遭人退婚在前，父亡在后，一时想不开竟然一根腰带上吊了事，杨清佳应该就是这时候阴差阳错住进了这倒霉孩子的身体，怪不得醒来以后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原来是上吊后遗症。

    基本搞清楚了前因后果，杨清佳，不，现在应该说杨清笳，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杨原刚刚去世，依大明律，父去需回乡守孝三年，杨清笳虽是半路过来的，但律法不得不依，何况鸠占鹊巢活了第二次，该尽的义务也必定要尽。

    未来的路具体怎么走，杨清笳暂且还没主意，她也没有别的本事，想了想只能重操旧业。

    在现如今的大明朝，好歹有一行倒是差不多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还得先回老家再说。

    杨清笳租了辆马车，跟霁华一路晃晃悠悠往江西丰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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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蜜中官司

﻿    三年后，江西丰城。

    赣地鱼米之乡，大道通衢，物资颇丰，故而商货辏集，街旁铺坊脚店鳞次栉比，一走一过，市招望如绣锦。

    大街东头的调粉酱菜铺子此时热闹异常，远远一看，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儿，二三十号人捱肩叠背地围在那处。

    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里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皮混混儿，他手里抱着个开了泥封的小坛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嚷嚷着这家铺子坑人，买的蜂蜜里面有老鼠屎。

    刘掌柜愁眉苦脸地站在一边儿，无可奈何地解释说：“我们这儿的蜂蜜都是打西边进的良品，来了以后一坛一坛验过封泥的，怎么可能会有老鼠屎！”

    “那这是啥？这不是老鼠屎这是啥？”混混儿指着一旁地上的一颗黑黢黢的圆粒，上面还沾着蜂蜜，是他刚刚从开封的坛子里捞出来的。

    “这……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你是掌柜你会不知道？我看你这黑店就是打着西域蜂蜜的幌子卖次品！坑人坑人呐！”

    混混刚嚷完，还未及刘掌柜辩解几句，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便阴阳怪气地讽道：“怪不得卖这么贵，‘老鼠屎蜜’倒是世间少有！”

    刘掌柜闻言面皮涨红，怒道：“冯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掌柜是对面卖酱料小食的铺子的老板，两家店卖的都是差不多的货品，同行冤家，平时就不怎么对付，这次刘掌柜门口有人闹事，哪能少了他，他嘴皮子十分利索地道：“我能有什么意思？你敢卖还不敢让人说吗？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以次充好，卖掺了老鼠屎的蜂蜜，我冯有才虽然生意不如你兴隆，可好歹我是不做奸商的！”

    这波节奏带的很好，周遭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顿时“奸商”、“奸商”地指指点点。

    眼看辛辛苦苦经营的店子名声就要臭了，刘掌柜也无心再吵，只盼着赶紧息事宁人，他掏出三四块碎银子扔给坐在地上的人：“拿去吧，这事就这么了了。”

    混混儿颠了颠手里的碎银子，啐道：“一两就想打发我？我吃了口你这带老鼠屎的蜂蜜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现在还恶心着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得什么病！”

    刘掌柜给了他一两多银子，按物价够买三坛子蜂蜜了，混混儿这么说，明显就是找茬了。

    “你可别太过分！少在这儿赖皮！赶紧拿钱走人！”

    “哎呦！卖了假货还这么横！以后谁还敢上你这儿买东西？”那混混儿往地上一躺，大有不闹个鸡飞狗跳誓不罢休的架势。

    刘掌柜估计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厚脸皮，此刻是又急又气，眼看几十年的招牌就这么被个混混儿砸了，简直跳丰水河的心都有了。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一个估摸双十年纪的素衣姑娘排众而出，开口道：“既然你们双方对蜂蜜的质量有争议，为什么不报牙行处理？”

    古代市场管制体系里面一个很重要的机构就是牙行，所谓牙行类似于现代的商业居间中介，发展明朝时也渐渐有了市场监督的作用。

    这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将这事通报到牙行，牙行自有公断，刘掌柜也不用这么和这无赖浪费口舌。

    “对！对！我这就报牙行！谢谢这位姑娘提点！”刘掌柜感激道。

    一听说报牙行，混混儿却是不干了，他一轱辘爬起身，指着刘掌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你们开店的跟牙行都是一伙的，报了牙行还有我的好儿吗！你这是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啊！”

    “你之所以不敢让刘掌柜去报牙行，是因为老鼠屎根本就是你自己放进去的。”说这话的，正是方才开口的那位姑娘。

    “你说啥，我放的？”那混混儿见对方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忍不住道：“老爷们儿之间的事儿，你个小娘子懂个屁！”

    那姑娘被个青皮混混儿嘴上挤兑却不惊不怒，她从铺子前面的置物架上摆着的一沓油纸中抽出一张垫在手上，将那颗老鼠屎捏起，双指一个用力便将其捏成了两半，送到众人面前：“大家看看，可有什么异常？”

    一旁围观的众人有嫌脏向后躲的，有好奇忍不住上前端详的，不过他们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只有一位站在角落里，面色冷淡的年轻男人开口淡淡道：“里面是干的。”

    姑娘闻言看过去，对那位冷面小哥笑了笑，转头问刘掌柜：“这蜂蜜是什么时候封坛的？”

    刘掌柜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要做什么，不过瞧着是来帮自己的，于是答道：“大概是一个半月前。”

    她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解释道：“如果老鼠屎真的是在封坛之前就进去了，那么经过一个半月的浸泡，它里面不可能是干的，除非……”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有些心虚的混混儿，续道：“除非这颗老鼠屎是买回蜂蜜开封后才放进去的。”

    刘掌柜顿时茅塞顿开，指着混混儿怒道：“原来是你这个无赖把老鼠屎放蜂蜜里陷害我！刘掌柜伸手拽起对方：“走！跟我去见官！”

    那混混一听要见官立刻怂了，把那几颗碎银子掏出来塞给对方，嘴里讨饶道：“哪用这么麻烦见什么官！钱还你！钱都还你！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小的一回吧！”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害我？”刘掌柜无缘无故差点砸了招牌，哪能善罢甘休，虽然脸上皱纹都能夹死苍蝇，此时还是拿出吃奶的劲儿咬牙扥住混混儿不放。

    姑娘道：“那可能得问问冯掌柜。”

    “跟我有什么关系！”冯有才瞪着眼睛，语气发虚。

    “如果没关系，你方才为何一直与他交换眼色？如果没关系，你又在心虚什么？”

    那混混儿眼看今天是不能善了，也顾不得什么“职业道德”，一把抱住了方才一直看热闹此时却想开溜的冯有才的大腿，哀嚎道：“冯掌柜啊，你可得救救我！要不是你雇我往蜜里放老鼠屎闹事，我能干这个事儿吗！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呀！”

    峰回路转，众皆哗然。

    一场闹剧以送官结尾，并非什么大事儿，但那姓冯的掌柜动了歪心，最终害人不成反害己，生意以后怕是没得做了。

    刘掌柜化险为夷，保住了商誉，见那帮了大忙的姑娘转身要走，连忙叫住，问道：“不知府上何处？我备些薄礼不成敬意。”

    姑娘闻言回过身，道：“我姓杨，举手之劳而已，掌柜不用在意，”她想了想，又笑道：“听说贵店的西域蜜饯非常好吃。”

    刘掌柜看着对方略带狡黠调皮的眼神也大笑了一声，回店里用油纸包了满满噔噔的一大堆蜜饯给了她。

    “生意兴隆。”姑娘道了声谢，接过东西转身缓缓离去。

    角落里一直看着的那个冷面男人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动，随即也朝着相反方向抬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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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义庄风波

﻿    杨家在江西的老宅不大，自带个小院。

    当中种了两颗苹果树，虽还未结果，但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地十分好看。

    杨清笳刚推开府门就看见一个人没骨头似躺在树下长条塌椅上，面上盖着本不知从哪弄到的神怪小说。

    “小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杨清笳朝树下努了努嘴：“又喝酒了？”

    霁华笑道：“可不是么，小姐你又不在家，王先生赶这会儿工夫喝了半坛子了，八成是醉得睡着了。”

    杨清笳也不叫他，只将油纸打开放在石桌上，一股子蜜饯的甜香味立刻幽幽弥散开来。

    刚刚似乎还熟睡的人，一闻着味儿立马把那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掀开坐起了身，他样貌英俊，但细看之下，额头眼角有着细细浅浅纹路，留了个山羊胡，显然已过不惑之年。

    “好香。”这人张开眼，顿如画龙点睛，气韵自成。

    杨清笳指了指石桌。

    他看到一大包裹着层浓赤蜂蜜的果脯，立刻伸手捻了两颗丢进嘴里，边嚼边道：“徒儿，今天是捡了荷包了？”

    “帮了人家一个小忙，谢礼。”

    这位王先生叫王云，三年前杨清笳和霁华从京城回到江西老宅就遇到了这人前来拜访，此人自称是杨原的故交，听闻其过世特从外地赶回吊唁。

    杨清笳一个半路出家的，自然不清楚这号人物，不过来者即是客，倒是热情的招待了一番。

    那人言谈举止豁达豪放却不粗鄙莽撞，博学多才又不教条刻板，偶尔冒出的想法连杨清笳这个现代人都为之惊叹。

    杨清笳与这位王先生算是一小一大一见如故，对方知道她要作状师却未像一般腐儒嚷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反倒是与杨清笳一条一款论了起来，甚至比她大学时法学院的教授还要高杆。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有些人装模作样，金玉其外，内里却是斗大草包一个；有些人看着懒懒散散，稀松平常，然而光华内敛，越相处就越觉得是个奇人，可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三教九流无不精通。

    王云就是实实在在的后者，以至于一向淡定的杨清笳都见猎心喜，索性叩头拜了师父。

    对方倒也没什么意见，大大方方收了这个女徒弟，名正言顺三天两头过来蹭饭，毕竟霁华烧的菜还是很不错的。

    就这样，王云主业蹭吃蹭喝，副业传道解惑，三年来倒真教了杨清笳不少东西。

    晚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三人在院里石桌边坐下正准备用，就听见有人叩门。

    霁华放下筷子出了屋，门一开，三个衙役走了进来，开口便硬邦邦地问：“昨日酉时六刻至戌时你们人都在哪？”

    霁华被他问得一愣，不由回头看杨清笳，后者起身走了过去，笑道：“几位小哥何事？”

    “会坊街昨日晚上走水出了人命，哥儿几个奉命盘查。”为首的衙役又问了一遍：“昨日戌时二刻左右你们人都在哪？”

    杨清笳指着身旁的霁华答道：“我与她均在家中未曾出门。”

    “那他呢？”衙役指着兀自吃菜的王云。

    “打坐悟道。”王云答。

    衙役奇了：“大晚上没事儿打什么坐？”

    “日月交替，灵思集中，正是打坐悟道的好时间。”

    “你在哪打坐？有人证明吗？”

    “又不是喝酒逛窑子，打坐自是一个人在旷野之地了。”

    “也就是没证人了，”那三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一变：“你是本县人士吗？”

    王云喝了口茶摇摇头。

    “那把路引拿出来一验。”

    杨清笳瞧着态势不对，想上前缓和几句，还没等开口，王云便道：“我不过是来此地吊唁好友，顺带游玩。”

    “那就是没有了。”衙役冷笑一声：“身份不明连路引都没有的外县人，大晚上去野外打坐？你糊弄爷爷呢！”

    “你说我糊弄谁？”

    “爷爷。”衙役顺嘴一接。

    王云笑着应了声：“哎。”

    平日里这种管缉捕查访的捕快衙役在县里几乎横着走，平头百姓是不敢触其霉头的，今天遇到了刺儿头，平白无故矮人三辈，遭人戏耍，他们哪咽的下这口气，三人立刻抽刀上前：“我看你就是那放火的歹人，跟爷爷回衙门问话！”

    杨清笳知道自己师父怪异的性子又开始作祟了，眼看事情不妙赶紧掏出荷包捡出一两银子就要往衙役手里塞。

    哪知平日里那见钱眼开的主儿今天却是改了性儿，一文未取。

    杨清笳以为分量不够，咬咬牙又掏出来一两。

    那衙役连手都没伸，冷笑道：“昨日烧死的是京城来的锦衣卫百户的干弟弟，哥几个正愁拿不着人交差，这就送上门了，你这点银子啊，还是留着给这厮备个好点的棺材吧！”，手一挥：“给我带走！”

    还未等杨清笳再说什么，王云就刀架脖子被押走了。

    “官爷！官爷！等等！”她追了上去。

    衙役回头阴声喝道：“再要啰嗦，连你一块拿！”

    霁华赶紧上前拉住杨清笳，朝对方赔笑脸。

    王云倒是一脸的无动于衷，仿佛这一趟就是去睡觉，他被人押着往前走，嘴里径自扬声道：“养徒千日，用徒一时，徒儿，做你该做的……”

    杨清笳看着衙役押着王云一路扬长而去，缓缓地抿直了唇。

    是夜，城北义庄。

    一个身影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推开未上栓的后窗慢慢爬了进去。

    丰城是大县，义庄内均置有冰块，杨清笳一进去就被冷气冲的一哆嗦。

    所有尸体都整整齐齐盖着白布码成一排排，她搓了搓双臂，不知是冷还是怕，亦或是二者皆有，她伸着微抖的手撩开了第一具的白布。

    是个面色青白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含冤未雪的缘故，她还张着眼。

    杨清笳冷不丁被她看的汗毛一竖，没忍住低叫了一声。

    虽然她马上捂住了嘴，但还是晚了一步，门外一个男声突然喝道：“谁？”

    杨清笳想赶紧溜，谁知对方动作更快，义庄的门“唰”地被打开，一个颀长的身影披着月色踏了进来，把她抓个正着。

    “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在此鬼鬼祟祟！”对方声音冷淡犹如玉质撞击。

    对方语含质问，如同审贼，输人不输阵，她立即反问：“你又是何人？”

    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着走近了几步，两人周身顿时有了光亮。

    “是你！”杨清笳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诧道。

    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双目深湛，下颚线条锋利如同刀切斧凿，正是白日里的那个冷面小哥。

    只不过当时他着便衣，而此时，竟是一身飞鱼服。

    “你……是锦衣卫？”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杨清笳是白日里替刘掌柜解围的那个姑娘，脸上少了些冷厉，却仍旧有些戒备：“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清笳答道：“来这儿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查验尸体，我一不是公人，二不是亡者亲属，白天看守自是不让我进，只能等夜禁以后再来了。”

    男人眼窝较常人深邃，火光一照，睫毛便在山根处留下大片阴影，“你既非公人又非亲属，为何要验尸？”

    “我师父被当做凶嫌关在衙门狱房，我也是迫于无奈，只能来此找些线索好施以援手。”杨清笳想了想，抬头直直看着他道：“我是个状师。”

    男人闻言倒是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并无轻视只是单纯地疑道：“我从未见过女子当状师。”

    “那你今天就见到了一个。”

    锦衣卫一般在京城当差，此时出现在丰城这里，倒是让她突然想起那衙役说的，昨日的纵火案死的是锦衣卫的干弟弟，杨清笳不由问道：“大人这是出公差吗？”

    男人并未答话，只径自走了到第三排位首的那具尸体旁边，一把掀开白布。

    那是一具表面焦黑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应该就是那个被烧死的人。

    杨清笳也走了过去，在锦衣卫小哥身边站定，一股焦糊味儿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侵入鼻腔。

    “你懂验尸？”他见杨清笳盯着尸体看，问道。

    “略懂一二，如果可以，我想……”

    她看了对方一眼，见他似乎没什么激烈反对的意思，便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后上前一步，轻轻捏开了尸体的嘴，弯腰凑近细细观察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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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结盟

﻿    “如何？”男人开口问。

    杨清笳看了约莫半柱香才将白布又盖回，直起身：“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并未直接回答对方，只道：“我有一个猜测，可能需要仵作配合我做进一步的解剖，可惜我一介白衣……”

    “何为解剖？”

    “就是……”杨清笳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切开死者的胸腔和腹部，查验里面的器官。”

    “仅凭一个猜测就要开膛破肚，你有多大把握？”

    杨清笳摘下手套，看着他道：“人命关天，找出真相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何况死者不是大人的干弟弟么，想必您也是希望早点找出真正的凶手。”

    “谁告诉你他是我干弟弟？”

    “来查访的捕快说此案死的是一位锦衣卫的干弟弟……”

    男人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向外走。

    杨清笳看了眼鬼气森森的四周，搓了搓胳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连忙也走出了义庄。

    那人负手在前面走的飞快，杨清笳不得不小跑跟了上去追问：“大人是否同意解剖？”

    前面的人猛然停住脚步，回过身冷道：“死者是锦衣卫千户蒋忠留的干弟弟，你要是解剖后，给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结果，就等着进诏狱吧。”

    “诏狱是什么地方？”杨清笳问。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是一个你进去连半个时辰都挨不过的地方。”

    杨清笳快走两步回身挡在了男人身前，距离之近让后者不自然的退了一步。

    “大人来丰城也是因为这个案子吧？那说明我们两个人起码目标是一致的，只不过在手段上有些分歧。”她顿了顿，想了想措辞：“解剖的事，可以稍后再说，如果大人调查此事的话，我也希望能尽一份力。我师父被冤成凶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他不管，何况我有把握能够查明真相。”

    “带一女子查案——”

    还未等对方的话说完，杨清笳就急道：“是状师，只要能还原事实真相，与是男是女何干？”

    她一双清亮的瞳仁月下湛然有光，让他不得不想起方才对方不避污秽仔细检查尸体的专注神态，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三滚，最终还是咽下了下去。

    杨清笳见对方默而不语，神色有所缓和，欣道：“所以大人应允了？”

    “我何时说应允了？”

    “那……”

    “你查你的，与我何干？”他不再理会杨清笳，转身便走。

    “大人！”杨清笳追上他。

    “查案非儿戏。”他头也不回地道。

    杨清笳眼看他越走越远，只得道：“大人！死者并不是被烧死的！”

    “你说什么？”兀自向前走的人顿住脚步，回身问。

    “他口鼻呛入的烟灰极少，很有可能是死后被焚尸的，所以我才想解剖看看气道还有内脏的情况，那样会更确定。”

    对方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带着考量，似乎在判断什么。

    直到杨清笳已经有些不自在时，他方才收回目光，道：“明日县衙。”

    “什么？”

    “明日县衙来找我。”

    杨清笳楞了一下，才知对方这是同意了，于是揖道：“多谢大人了。”

    眼前人明明是位姑娘，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得不让人正视的清朗英气，这很难让人对她产生恶感。

    “我叫杨清笳，请教大人高姓大名？”明日还要去县衙找人，还姓甚名谁都不知实在不成体统。

    “段惟，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他淡淡道。

    杨清笳闻言有些吃惊，她见对方年纪不大，原以为是个普通的锦衣卫校尉，却未曾想居然是正六品的百户，她收敛了几分潦草神色，恭恭谨谨地叫了声段百户。

    段惟朝他微微颔首，道：“天色不早了，你府上何处？”

    折腾了大半夜，再不回去估计霁华就要急死了，杨清笳老老实实道：“双南巷杨府。”

    段惟默不作声，转身往双南巷的方向走去。

    “不必麻烦了，离得也不远，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杨清笳客气道。

    “眼看将过二更，被人拿住犯夜，少不了三十笞。①”

    “那……谢谢了。”

    杨清笳本想按着习惯和他并肩行走，然而对方却始终要和她前后拉开半步的距离。

    她怕自己走得太慢拖拉只能加快速度跟在后面，而前面走着的人见身后人加快速度，脚下便走的更快。

    于是二人较劲儿似的你追我赶走了一路，等到了杨府门口时，杨清笳腿都酸了。

    她朝段惟道了谢，见对方离去，方才锤了锤腿，推门进院。

    她关上院门一转身，却猛然发现霁华正一脸委屈，默不作声的站在自己身后，杨清笳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大晚上的，人吓人，吓死人了！”

    霁华见自家小姐恶人先告状也是急了：“小姐你还说我！你说出去查案，到夜禁都没回来，这大半夜的，我要担心死了！”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只是去了趟义庄而已。”

    “义……义庄？小姐你居然一个人大半夜跑到那种地方！”霁华目瞪口呆。

    “行了！行了！”杨清笳把霁华推进屋，自己去铜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这一趟好歹是有些收获的。”

    霁华将布巾递过去，不由问：“什么收获？”

    杨清笳把今天晚上的事大致和她说了说，霁华听过后却忍不住担忧起来。

    自打三年前杨清笳上吊后醒过来就性情大变，总体看来，比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只知道哭的性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她从来不拿什么架子，对待霁华亲如姐妹，霁华更加感激敬重她，生活上照顾地更是事无巨细。

    可偏偏杨清笳胆大固执的这个毛病越发明显，霁华总是被她每每出人意表的举动惊得提心吊胆。

    这次也是一样，她忍不住老生常谈：“小姐，您和王先生有师徒名分，现在他出了事，帮一把手是应该的，但您千万要保重自己啊，老爷也去了，霁华就剩下您一个主子了。”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什么仆人，你也不要张口闭口‘主子’，‘主子’的，我听着别扭。”

    听见小姐这么说，霁华急急道：“小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年要不是老爷花了十两银子将我买下来，我现在早都……”

    这话杨清笳已经听过无数遍了，她摆了摆手：“你这么多年为杨家兢兢业业，莫说十两，就是百两也早都还清了，当时杨……我爹去世，我又晕了头寻死上吊，几个家丁拿了家财四散而走，若非你一个小姑娘还撑着，现在我估计都已经死透了。你习惯了叫我‘小姐’，我也不迫你改口，但现在杨家就剩咱们两个人了，我俩就是亲人，亲人之间理应相互扶持。我是女子不假，但痴长你两岁，好歹也算长辈，总不能靠着你没日没夜给人做绣品的辛苦钱过日子，要重振门楣，总得找到一条新的路，万事开头难，你须得信我。”杨清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叹道：“让你担心，我很抱歉。”

    “小姐……你、你不用跟我抱歉，也不用费心跟我解释这些的，总之无论如何，我总是跟着你的。”霁华听着她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心中酸涩又感激，顿时泪盈满襟。

    “行了，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可哭的，”杨清笳摸了摸她的头：“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霁华拭了拭泪，给她端了盆洗脚水，这才回了自己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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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万事开头难

﻿    晨光微起，鸡鸣阵阵。

    一向习惯懒床的杨清笳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还特意让霁华给自己找了套杨原留下的男装，梳了个男士的发髻，虽然有些别扭，但是方便了不少。

    丰城县衙在西边，杨府正巧在东边，这时候又没汽车，杨清笳也不愿意坐能把屁 股跌成八瓣的马车，倒是省了钱买了两个包子。

    这个时间县衙刚刚开门，打扫的杂役一看见杨清笳，便咋舌道：“多大的冤屈这么早就来告状！”

    “小哥误会了，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来找段惟段百户。”

    杂役拿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好几眼，脸上好像写着“有预约么？”

    杨清笳道：“昨日我已与段百户约好今日要一同查案，请你进去通禀一声，若是耽搁了时辰……”

    一听这话杂役赶紧换上笑脸，乖乖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说：“段百户请您进去。”

    “有劳小哥前头带路。”

    杂役一路领着她到了后院门口便一溜儿烟的跑了，速度之快就像这后院里关了只哥斯拉似的。

    杨清笳抬腿刚拐过影壁，便看见段惟身着短打正在扎马步，一旁烧着小指粗细的香，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

    对方不言不语像没看见自己一般，她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只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这柱香烧完。

    杨清笳已经百无聊赖把这院子翻来掉去看了不下十遍，最后不得不把眼光放回到从方才到现在就一直像雕塑般纹丝不动的男人身上。

    “看什么？”段惟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问。

    “没什么，”她道：“我只不过是想求段百户你一件事。”

    段惟被她搅得也练不下去了，索性起身：“什么事？”

    杨清笳道：“我想去牢里看看我师父，大人可否通融一下。”

    他端起茶杯垂眼抿了一口：“县衙有县衙的规矩。”

    杨清笳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大人不妨通融一二。”

    段惟没应声，回屋换好一身常服出来，便径自向外走。

    “哎！等等我！”杨清笳赶紧追上去，心中却道此人如此不通情理，简直是冰块一个。

    二人走出好几条街了，其实是段惟在前面疾走，杨清笳在后面追。

    “咱们这是去哪？”走了这么久也没个明确方向，她不由问。

    段惟停下来，问她：“如果是你，你想去哪？”

    杨清笳毫不犹豫道：“我肯定要去询问一下死者家属或者周边相关人士了解一下基本案情。”

    段惟微微点了点头，领着杨清笳又走了半柱香，到了死者王山的妻子柳氏的娘家。

    二人叫门，开门的小厮一听说是县衙来的，便将人迎了进去。

    走水烧死的人叫王山，是锦衣卫千户蒋忠留的干弟弟。

    虽说蒋千户有十几个义弟，并无太大的兄弟情义，但都是三教九流各有专长的人物，双方总有用得到的地方，倒是一直联系紧密。

    这个王山颇有资财，常年关外南洋的四处跑，远的也到过日本贩茶，蒋忠留孝敬给上头的银子有不少都是来自他那儿，有了这层关系，起码在丰城当地敢惹他的人倒是不多。这次王山出事，蒋忠留也不好不闻不问，故而飞鸽传书找了当时正在湖广公干的段惟前去调查，段惟本身很反感蒋忠留这种公器私用的德行，但长官有命不得不从，只得快马加鞭连夜赶了过来。

    杨清笳和段惟进了厅堂，柳氏正端坐于一旁，丫鬟垂首立于其身后，倒是不见其父母的身影。

    “柳娘子。”杨清笳开口道：“我二人此次来是想问你当时的一些情况。”

    柳氏闻言眼眶又红了红，微微点了点头。

    杨清笳看了一眼段惟，后者只是一旁坐着并无开口的意思，她只得缓声问道：“你能简单说一下九月初五当天的事情么？”

    柳氏开口道：“我相公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家，大概半个月前，我收到他托人带的信儿，说是马上要回来了，我欢天喜地盼着。九月初五早晨，我相公终于到了家，但他似乎是身子不舒服，整个人浑身乏力也没什么精神。我想请大夫回来给他诊治，相公却说头一天回家只是有点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想也是，就没有找大夫。我寻思着相公常年在外奔波实属不易，故而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都是他喜欢的菜。然而我粗心大意忘了买酒，我丈夫嗜酒成性，故而我只得留他一人在家，去醉仙酒楼打了一壶我相公最爱喝的麻姑酒。结果——结果回来就看见家中走水，我相公也……”她说到此处，语气悔极，泪水涟涟不能自已：“若我当时不出去买酒，便不会有这事发生，全都、全都怪我……”

    杨清笳刚想安慰她几句，却听一旁默不作声的段惟问道：“你当时出去时，王山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柳氏似乎不太明白，只说：“也说不上什么异常，只不过还是身子还是不甚舒服。”

    段惟：“你何时出门去买酒？”

    柳氏：“大概、大概是戌时。”

    段惟：“何人能证明？”

    柳氏：“从我家走到醉仙楼至少需要两刻，我走的都是大路，两旁的脚店摊主应该都看见过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醉仙楼的伙计应该也能证明。”

    “你为何不差下人，而要亲自买酒？”段惟行伍出身，后入锦衣卫，虽说长着一张对女性同胞杀伤力极大的脸，可这铁血杀伐中淬出来的凝霜冻雪般的气质，一般大老爷们都抗不了太久，又何况柳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妇人，尤其是他一开口就是连番发问，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也亏得今天段惟没有穿飞鱼服。

    眼看柳氏手抖的已经跟帕金森似的，要是把人吓晕过去，那就什么都不用问了，杨清笳只得接过话头：“当晚走水时只有你相公王山一个人在家，那其他的家丁下人人在何处？”

    她一身书生打扮，目秀眉清又刻意带上三分笑意，柳氏看着他倒是缓和了不少：“相公常年不在家，一来为避嫌，二来家里就我一个女流之辈，故而没用上太多下人，跟着我的只有伙房做饭的刘叔和贴身丫鬟白露。”

    一直站在柳氏身后的丫鬟应该就是她口中的白露，那丫鬟朝杨清笳点了点头，想开口答话似乎又有些怕。

    柳氏见状替她道：“家父家母每年八月中便要回瑞州老家祭祖，我不放心二老便叫白露一路跟着，这丫头昨天才刚刚回来。”

    怪不得没见到柳氏的父母，杨清笳：“那个刘叔呢？”

    白露怯生生地道：“刘叔老母得病去了，七月、七月初就回家奔丧去了。”

    她又零零碎碎问了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转头看段惟 ，对方依旧冷着一张脸没什么表示。

    杨清笳起身与柳氏道别，二人离开了柳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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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斗嘴

﻿    二人照柳氏所说，沿路问过去，当晚倒真有不少人看见她，时辰大致也对得上。

    临近晌午，杨清笳就这么脚不沾地儿和段惟走了两个多时辰。

    她体质可说较一般女子好上一些，现代那会儿就学过跆拳道，到了明朝虽说换了个壳子，这弱柳扶风的身体也在她三年间刻意锻炼下结实了不少，何况王云不时还教她一些简单用巧劲儿的招式。

    不过折腾了一上午，还是又累又饿，看来破案不光是个脑力活，还是个体力活。

    正巧二人走到了柳氏买酒的醉仙楼，索性坐下来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当然是段惟结账，谁让杨清笳现在囊中实在羞涩。

    杨清笳点完菜便开口问一旁倒茶的小二哥：“九月初五那天夜里，是否有个长相很标致的女子过来买酒？”

    那小二道：“你莫不是说的柳娘子吧？”

    “你认识她？”段惟问。

    小二道：“她平日里时常回去隔壁画寓买东西，有时也会顺带到我们楼里买些酒菜。”

    杨清笳：“她那天是什么时间过来的，买了什么酒？”

    小二：“大概戌时二刻左右吧，买的是我们酒楼的招牌麻姑酒。”

    杨清笳：“你为什么将时间记得这么清楚？”

    小二：“戌时二刻开始，我们伙计就要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这个时间过来买酒的真是不多。”

    “好了，谢谢你。”杨清笳见小二转身去了隔壁桌，说道：“看来柳氏说的都是实话。”

    段惟喝了口茶：“发现起火据说是在戌时二刻。”

    “这么说来，柳氏有不在场证据。”杨清笳在桌下翘了翘腿，双手不住地用力按酸痛的小腿。

    他见状道：“足三里。”

    “什么？”杨清笳没听清。

    “按足三里穴。”段惟微讪：“能缓解小腿酸疼。”

    “在哪里？”她倒是看过穴道图，不过半知半解，根本找不准。

    段惟用手沾了点茶，画了个简易的腿部穴位图，告诉她足三里穴位的位置。

    杨清笳按他说的找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倒是见她两条长腿乱动，惹得旁桌频频侧目。

    段惟忍不住道：“如此简单的穴位……真是其笨如牛。”

    杨清笳闻言倒是没发明火，只淡淡地反问道：“段百户知道分析实证主义法学派和自然法学派的区别么？”

    段惟总于江湖上行走，很少有自己完全未听说过的门派，心中纳闷不由问：“这两个门派是中原门派么？”

    杨清笳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算是。”

    “那擅长的招式是什么？”

    杨清笳眼珠转了转，煞有介事地张口便道：“擅长还我漂漂拳和葵花点穴手①。”

    “我……从未听过这两种武功。”

    杨清笳见他一本正经仔细思考的模样，觉得甚至好笑，腮帮鼓了鼓还是努力把笑意压了下去：“这么出名的两个门派你都不知道，简直其笨如牛。”

    段百户没想到对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然而自己不知道却也是事实，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闷头喝了一大杯茶，再不言语。

    “这两个都是乡野小派，还是我看了一本游记才知道的，段百户是京城人士，不知道也不奇怪。”

    杨清笳见百户大人吃瘪，气儿算是顺了，给对方一个台阶又问道：“不过，足三里穴道到底在哪儿啊？”

    他在自己腿上比给她看，杨清笳照搬照抄，还是偏了。

    段惟实在被她弄得没办法了，只得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做贼似的，用食指闪电般地往她的足三里穴位上施力一点。

    杨清笳顿时“啊”了一下。

    段惟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颧骨有点红，小声说：“你叫什么！”

    “你点过来的瞬间，我就觉得我的小腿一酸，随即就舒服了不少，这难道就是点穴吗？”

    “只不过是略带了些力道，你自己回家后可以像我这种力道，按大约半柱香就好了。”

    “哦，谢谢。”杨清笳不再吱声。

    二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从醉仙楼出来，杨清笳便道：“咱们应该去看看案发现场，再去问问周边的邻居。”

    “你有何想法？”

    “根据柳氏的说法，当晚她离家买酒的时候王山还活着，所以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段惟点点头：“或许是有什么人趁着这段时间潜入屋中杀了王山。”

    杨清笳附道：“的确有这种可能，火总归是一点一点烧起来的，他长得也算健壮，即便当日身子不舒服，但也不太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被烧死了，这不正常。”

    以王山的财力，王宅宅邸倒不算大，主屋也就是当晚王山所在的那个屋，屋内已经被烧得乱七八糟，当天王山死之前应该是正在吃饭，吃的东西也被烧得一干二净，破案最怕这样的案发现场，什么痕迹大火一烧全都灰飞烟灭。

    二人正在四下查看，段惟却突然回身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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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察言观色

﻿    一个文质彬彬，长相端正的年轻男子被他吓了一跳，赶忙从门口廊柱后走了出来。

    段惟：“你是何人？”

    “小生姓孟，是这家邻居的房客，方才路过见有人进屋，便来看看。”

    杨清笳道：“原来是孟公子，我们是衙门差来查案的，恰巧有些事想请教一下，不知方便与否？”

    孟公子一介书生，一听说是公门中人，顿时惴惴：“二位想要问小生何事？”

    杨清笳：“九月初五夜里戌时到宵禁这段时间，你在家么？”

    对方点了点头：“小生在家。”

    “你在家做什么？”

    “温书。”

    “然后呢？”杨清笳看着他的眼睛，续问道。

    孟公子错开眼道：“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外有人喊隔壁走水了，然后就走出去看了看。”

    “大致时间记得么？”

    “戌时二刻。”

    杨清笳点点头，隔了几秒，突然又问：“你那天看的什么书？”

    “啊……？”孟公子愣了愣，才答道：“是……是论语。”

    “簪子很别致。”杨清笳忽而道。

    孟公子一抖：“是、是家传的东西。二位大人还有其他事么？若是没有，小生便回去温书了。”

    “多谢孟公子，你请便。”

    一直未出声的段惟见杨清笳看着孟公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有何不妥？”

    “段百户难道没有觉得他的回答哪里不对劲儿么？”杨清笳道：“正常人如果说的是实话，通常都会理直气壮,但一旦说了谎，就会下意识地省略主语。”

    段惟身为锦衣卫精通刑狱，懂察言观色，最擅见微知著，她说的这些，仔细一想之下，竟是十分切合。

    杨清笳道：“方才我一共问了他五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案发当晚那段时间他在不在家，他的回答是‘小生在家’。第二个问题是他在家做什么，他的回答是‘温书’。我接着问‘然后呢’，他的回答是‘听见门外有人喊隔壁走水了，然后就走出去看了看’。第四个问题，我问他记不记得大致时间，他不假思索的就回答戌时二刻。最后我突然问他‘看的是什么书’，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论语’。”

    她复述的几乎一字不差，段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记忆力。

    “这五个问题中只有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有主语的，其他的回答都很别扭，因为他省去了主语。而且正常的邻居怎么会将隔壁起火的时间说的如此精确肯定且毫不犹豫？还有他头上的簪子，我对玉料不甚熟悉，段百户你可能看出那簪子价值如何？”

    段惟略微回忆了一下：“方才你提起簪子时，我便看了一眼，如果没走眼的话，大概是羊脂玉，在此地买一小宅应该不成问题。”

    “这便是了，”杨清笳道：“这位孟公子应是个租住在王山家隔壁的赶考书生，但他所穿的衣料华贵，带的玉簪也不似凡品。”

    “也许他家境殷实也说不准，而且他不是已经言明那簪子是他府上祖传之物么。”段惟道。

    杨清笳摇了摇头：“我总感觉不对。”

    段惟：“我方才查看了一番，如果走水，银票也许会焚毁，但黄白财物定然不会，然而这屋内半点财物都不见。”

    “这说明很有可能是因财杀人。”她接道。

    段惟略微沉吟。

    杨清笳道：“刚刚那个孟公子倒是有些可疑，”不过她随即又否定：“入室强盗，杀人放火，那孟公子瞧着就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做得了这些。”

    “无需猜测太多，此事暂且按下留待后观。”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她笃定：“不管是谁，只要做了，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她立在一片废墟之上，半张脸都氤氲在夕照中，那眼神是段惟从未在任何女子眼中见过的，说不出的特别，仿佛忽然被赋予了某种刚性的意味。

    “为何这么看着我？”杨清笳没有半分羞赧，只是单纯的疑问。

    段惟摇摇头，把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道：“走吧。”

    二人仍旧一前一后的走着，这次却连杨清笳都感觉到气氛有股说不出的意味，段惟一路将她送回杨府，而后者在推门进院前问了他一个，她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其实你大可随便揪个人去交差，为何要如此不辞辛苦与我东奔西跑？”她压下心底一丝忐忑，异常直白地问。

    段惟闻言没有半点怒意，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发出了一丝微不可查，几近气声的笑音。

    杨清笳静静看着他拖着瘦长的影子走出巷口，半晌方才垂下眼，转身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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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因为未曾想明白的人和事太多，她昨夜睡得并不好，眼下有些青黑，精神亦不佳。

    杨清笳没有去县衙找段惟，而是自行去了柳府。

    柳氏仍旧神情黯然，但气色瞧上去倒是好了一些。

    “又来叨扰了。”杨清笳今日未着男装，一身素白与戴孝的柳氏倒有些相衬。

    柳氏见来者是个姑娘，惊讶之下细看一会儿方才发现，眼前人就是昨日的小哥，“原来是个姑娘家，倒是我眼拙了。”她不由问：“姑娘怎会帮衙门办差？”

    杨清笳只道：“我是状师，此案关乎恩师。”

    柳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她的眼神顿时肃穆了些。

    “我此次来，是想问问柳娘子，你相公是否在生意商事往来上与他人有过过节纠纷，尤其是住在丰城的。”

    柳氏闻言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他常年在外走商，生意往来的事情，我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清楚，不过如果说过节纠纷的话，我倒想起来一个人。”

    “何人？”

    “祥记绸庄的陈掌柜。”

    “劳烦具体说一下。”

    “前些日子他刚回家便去了陈掌柜的绸庄要账，似乎是因为去年陈掌柜在我相公那借了不少钱，至今也不见还，我相公从陈掌柜那儿回来时神色就很不对劲儿，可能是有些个口角……”

    “你相公没有说什么吗？”杨清笳问。

    柳氏道：“他只是说陈掌柜一拖再拖太不道义，还说要拿他的绸庄抵债之类的……”

    杨清笳：“还有其他人在丰城与你相公有过节或者生意纠纷吗？”

    “应该是没有了。”柳氏语气肯定。

    “多谢了！”她起身辞别了柳氏，又马不停蹄地到了祥记绸庄铺。

    陈祥年逾不惑，一听杨清笳问王山的事，面色立马就紧绷了起来。

    “王山这人太不地道，趁火打劫硬是要我三分利，我不过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求他宽限几天，谁知道他竟惦记上我的绸庄铺子了！”

    “所以你就铤而走险杀了他？”

    “胡说什么！你个小姑娘怎么胡说！我怎么可能去杀他！”陈祥涨红了脸解释道。

    杨清笳问：“九月初五戌时到宵禁前你在哪儿？”

    “我在——”陈祥话头已出，但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而改口道：“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谁可以证明？”

    陈祥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杨清笳哼笑了一声，道：“陈掌柜既然有杀人动机，又没有不在场证明，那就自觉一点，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我、我不去！我没有杀人！你……你怎么就不信呢！”陈祥急得团团转。

    “看来我得回去禀告县令大人，让捕快拿枷‘请’你过去了！”

    “我、我……”陈祥发挥了仅有的一点想象力，顿时被脑中浮现的场景吓得腿肚子转了筋。

    “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他擦了擦一脑门子的汗：“但是你可不能告诉我内人……”

    杨清笳向他身后看了一眼，笑问：“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陈祥叹了口气，小声道：“母老虎一只，听见非扒了我的皮。”

    “说吧。”杨清笳催道。

    “我当年是入赘，开绸庄的钱是……岳父出的，正所谓拿人家手短……”他挤眉弄眼地道：“九月初五当天，我娘子有事回了娘家，我去了……群芳院，在那儿呆了一个晚上。”

    一听“群芳院”这个名字，她就明白了，“有证人吗？”

    “如、如云能证明。”

    杨清笳问：“我见你店里生意还可以，怎么会开口向王山借债？你借了多少？”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陈祥只能交代个底儿掉：“去年我包下了一个叫如云的姐儿，又不能从绸庄的账面取钱，就找王山借了五、五百两……他这次回丰城让我还钱，我眼下又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所以就希望他通融一下，哪知道这姓王的属毒蛇，咬上一口便不撒嘴了，我一时不忿才与他吵了起来。”

    “呦，还真不是个小数目。”杨清笳点点头，嘲讽道：“你倒对这位如云姑娘有情有义，不过你考没考虑过你娘子的感受？她拿资财助你开铺，你反倒朝人借高利贷去包妓|女鬼混，甚至闹到要拿绸庄抵债的地步。”

    “那、那又怎么了？”陈祥像是突然被刺到了痛处，也忘了要小点声，激动地喊道：“你左邻右舍打听打听，这些掌柜的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街上的瘪三儿都能讨房小老婆！可我呢！我被这母老虎管得连雌儿的土狗都不敢多看一眼，你知道其他人怎么笑话我的么！”

    杨清笳抱臂看着他，等对方喊完才冷笑道：“你纳不了妾和你应该去妓院鬼混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吗？当年你一穷二白时入赘，拿了你娘子娘家的资财开店，应该早就料到可能会在这段婚姻中处于一个相对弱势的地位吧？你经商资质平平，这么多年仍旧毫无建树，这家店能撑到现在，想必你娘子一直没少费心费力扶持吧？她管教过严确有不当之处，但你就可以随便借高利贷去妓院一掷千金，包妓|女鬼混么？你若当初对你娘子没有半点感情，只是为了钱才成亲，就是无义；若你若当初娶她是真情实意感，如今却嫌弃糟糠妻，就是无情！你若真的想纳妾，就去堂堂正正的争取，你如果觉得你与你娘子感情有嫌隙，那就去磨合沟通。说来说去，什么管教过严，什么仰人鼻息，什么别人三妻四妾……你不过在为自己拿不上台面的欲望，为自己的无情无义找个借口而已。”

    她慢条斯理，字字珠玑的连番诘问让陈祥哑口无言，甚至连老羞成怒的资格都没有。

    “人总要为做过的选择负起责任，起码你应该跟她坦白。”杨清笳看着他身后的人道。

    陈祥顺着对方的眼神转身看，他的结发妻子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没有了往日凶悍的伪装，原来这个女人真正伤心的时候，哭泣竟是无声的。

    杨清笳直到离开也没听见争吵的声音，只有女人似恨似悔的呜咽哭声，夹杂的男人叹气与低低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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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段克允

﻿    原本以为终于有了头绪，只可惜陈掌柜这条线又断了。

    案件陷入僵局，杨清笳反思了一下，一定有重要的线索被忽略掉了。

    于是她又回到了案发现场，但很显然，有人跟她想法一致。

    “好巧啊，段百户。”杨清笳看着与自己对面而来的人，道。

    段惟问：“你去问过陈祥了？”

    杨清笳点点头：“看来在下手脚稍比百户大人快了些。”

    段惟不置可否。

    二人再次进了主屋，也就是王山所在的正房。

    这里是起火点，故而烧得尤其严重，目之所及焦黑一片，除了一部分防火抗火的物件，剩下的几乎全军覆没。

    杨清笳这次不敢再大意，她从随身背着的工具布包中摸出刷子，脱下披风，跪在地上开始找了起来。

    段惟看着对方近乎五体投地的姿势，本来女子如此必定十分有碍观瞻，可偏偏地上人自己丝毫不在意，火烧后的地面布满了黑乎乎的灰烬秽物，她一手拄着地，一手拿着刷子一点一点的清理，神情之专注，似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杨清笳费力地清理出一块地面，随即又掏出放大镜开始观察起来。

    “这是……？”段惟在宫里当差时曾见过此物。

    “放大镜，”杨清笳头也不抬，一边全神贯注地毯式搜索，一边回答他：“这是我师父给我的，此镜中间厚边缘薄，光线在通过它时就会发生折射，我们透过此物看东西时，如果双目正对上光线折射后形成的焦点，自然就会觉得所看物体比原来大了许多。”

    段惟对她的解释只听懂了一半，但他知道此物十分稀有，就算皇宫也是只有一个，而且就连宫中最有名的工匠亦说不清楚它为什么能够使东西放大，杨清笳居然能言简意赅的说出其中成像的原理，不得不让人惊奇。

    “你从哪里得知的？”他问。

    杨清笳心想，我上幼稚园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可稀奇的，然而她嘴上却道：“从一本古书上看来的。”

    “你省略了主语。”

    杨清笳一哽，半真半假嗔道：“我与百户大人讲的真假话术，可不是让大人用在我身上的。”

    段惟眉头微挑，不再深究，他拿过杨清笳手中的刷子蹲下道：“你专心找吧，我来清理。”

    这样效率倒是能高不少，杨清笳笑道：“多谢段百户了。”

    段惟练武之人手劲儿大，手法却又十分细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清理出一大片地面，又未损坏原本的痕迹。

    杨清笳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终于在北墙边发现了一滩黑灰色似乎是什么液体遗留的痕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拇指宽的竹扁条将地上的液体刮下了点，凑近鼻头闻了闻，微臭刺鼻。

    “是火油。”她道。

    段惟凑过去闻了闻：“的确是火油。”

    杨清笳在那滩火油旁边烧烂的脚柜废料中仔细翻找一会儿，竟从里面挑出了数块手掌大小的土陶碎片，那碎片略带弧度，似是从一整个容器上碎裂掉落的。

    她蹙眉想了半天，又低头仔仔细细观察起来，那滩痕迹是个类似现代长颈圆肚的醒酒器形状。

    杨清笳觉得奇怪，便沿着那条细长的流动痕迹向前寻找，又在痕迹消失处找到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固体，她如法炮制将其撮起，一股微微的酸臭味便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是何物？”段惟见她一直盯着那块东西，问道。

    她心里大致有数，却偏头故意谑道：“段百户见多识广，这是要考我么？”

    段惟心里不由想起宫中掉书袋的御史常放在嘴边的一句话：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段百户知不知道一个人在心中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嘴唇紧闭，眯起眼睛？”

    段惟瞬间睁大了眼睛，伸舌舔了舔嘴角。

    杨清笳见他下意识的动作心底笑了一下，低头又接着找了起来。

    整个正房已经检查的完毕，两人又来到了旁边的厢房。

    厢房虽然也受了火势侵袭，但毕竟不是主要起火点，扑灭后有一定损毁，但跟正房比起，状况可是好上太多了。

    “厢房多是访客暂住，应该与本案关联不大。”段惟环顾四周道。

    杨清笳明显持相反意见：“证据是诉讼的灵魂，而搜集证据的宗旨在于合法全面，只要这个屋子姓王，那就一定要搜。”

    段惟短短半天就被杨清笳接连噎三次，而更为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已经有些习惯了。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这位杨姑娘就跟其他普通女子处处不同，嘴里口口声声叫着“段百户”、“段大人”，却没有丝毫像其他人那样或畏惧或谄媚的意味，有时甚至会带上一丝没有恶意的调侃，这“段百户”、“段大人”的称呼自己听着反倒别扭。

    “段百户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段惟转过头，开始翻找起来：“你以后不要叫我段百户了。”

    杨清笳不解：“那叫什么？”

    “我字克允。”

    “克允……”杨清笳轻声念了一遍，想了想才道：“惟明克允，真是个好名字，那百……克允也不要叫我杨姑娘了，叫我清笳好了。”

    段惟没应声也没反对，杨清笳则一直看着他，似乎正在等对方按照礼数叫一声她的名字。

    对视之间，气氛突然有些古怪，段惟的眼窝深邃，眼珠带些中原人少有的灰蓝色，当他直视一个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专注却又疏离的感觉，杨清笳错开眼：“咱们继续找吧，争取天黑之前能够再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段惟点了点头，二人分头又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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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工笔画

﻿    “这是……”杨清笳从已被高温炙烤变形的竹席垫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烧剩半面的工笔画，应该是因为一半儿压在了防火隔热的竹席下面这才留了下来。

    这是一张人物画，画中女子虽只剩半面可见，然而她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柳氏。”

    段惟凑近仔细辨了辨，点点头：“的确是她。”

    “奇怪，真是奇怪……”杨清笳端详着这幅画喃喃道。

    “这里本就是柳氏的府宅，找到她的画像有何奇怪之处？”

    杨清笳道：“你看这幅画，笔法精湛，线条栩栩如生，这里还有这里，”她用手指了指画中的两个地方：“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显然绘画人十分用心。”

    段惟：“那又如何？”

    “如果这幅画是柳氏或王山找画坊的画师所画，那么按规矩，画师一定要将底稿附在卷上装裱好方可交给主顾，但你看这幅画，虽然使用上等的熟宣，却根本没有装裱。”

    “也许是友人馈赠，未及装裱。”

    杨清笳还是摇摇头：“那也不对，如果是友人馈赠，画作下面最起码应有此画的名字，寓意，受赠人姓甚名谁之类的落款，这画虽然烧得只剩半面，但明显可以看得出来没有落款，而且你看这里，”她用手指了指画中人的肩颈以下烧剩的一角：“这里画的应该是带子，可以推断出画中的柳氏只穿了抹胸，有哪个人在赠给有妇之夫画作的时候会送一幅这样的画，这太不合礼数了。”

    “这幅画的作者，和柳氏的关系密切。”段惟道。

    “段……克允，你现在已经看到了，此案疑点越来越多，如同杂乱无章的线球一般，如果不找到源头，抽丝剥茧，那我们就只能永远在猜测之中打转。”

    “你的意思是……？”

    杨清笳开口，旧事重提：“一切的源头在死者王山身上，如果不将隐藏在他身上的线索找出来，事情恐无法顺利解决。”

    天色渐暗，烧毁的宅屋残垣断壁，她脱下的披风还扔在主屋，一阵凉风吹至，杨清笳不由打了个冷颤。

    段惟见状脱下外罩的长衫。

    “披风就在隔壁，我拿来便是。”杨清笳推辞道。

    段惟将长衫披在她身上：“你那件披风方才掉在地上脏得厉害。”

    “那……多谢了。”杨清笳用手紧了紧领口，一股沉香的清苦气味弥散开来。

    “明天县衙。”他道。

    “什么？”

    “解剖王山。”

    杨清笳闻言一喜：“多谢了。”

    “不必言谢，”段惟道：“职责所在。”

    “我知你对此事亦是为难，毕竟王山是蒋千户的义弟，如此行事，也是担了风险的。”

    段惟并不以为然：“时移事易，当初我以为此案不过是普通的走水案，故而觉得没必要去惹多余的麻烦，不过既然现在事情起了变化，那你便放手去做。”

    一句‘放手去做’让她心中暖意顿生，杨清笳道：“我定尽力而为。”

    段惟微微点了点头。

    将近酉时，二人各自回家。

    霁华见她披了个男式长衫回来，奇道：“这是谁的衣服？”

    杨清笳将衣服脱下，交给霁华：“是段百户的，你找时间洗一下吧，我再还给他。”

    “哦。”霁华心里有点犯嘀咕，自家小姐本来有婚约在身，据说对象还是个颇有才学的世家公子，眼看杨家家道中落，郑家悔婚，一晃小姐已经二十了，生生被耽误了姻缘。老爷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杨清笳的婚事。现在中途出来一个锦衣卫百户，霁华自己也见过，虽然不是博学多才文质彬彬那一卦的，那是也是有型有款的酷哥一个，就是锦衣卫这身份有些特殊。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奇怪？”杨清笳看着一旁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的霁华，问。

    “小姐，”她试探的问道：“你觉得那个锦衣卫人怎么样？”

    “你说的是段惟吧，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他面冷心热，倒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这么说……小姐还是很中意的了？”

    “中意？”杨清笳这才明白过来，好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他不过是因此案目标一致，于公务上互相合作，什么中意不中意的，你可不要想太多！”

    “但是我看那个锦衣卫大人似乎对小姐你还是很不错的，你看还给你披衣服。”

    杨清笳无奈道：“那只不过是绅士风度，就是男子出于礼貌而表现出的对女子的照顾而已，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还是说……”她调侃道：“我们霁华有了心上人了。”

    霁华被反咬一口，羞忿道：“我是要跟着小姐一辈子的，小姐可不要随便编排我……”

    杨清笳比她高一些，伸手摸了摸霁华的额发，语重心长道：“霁华，人生苦短，若你有一天遇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你一定要和我说，我会尽全力成全你。”

    “小姐……”霁华记不得自己父母是什么样子，是生是死，她是在杨家长大的，一直陪着的人就是杨清笳，以前的杨清笳性子懦弱，多半是她照顾小姐；现在的杨清笳平和聪慧，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却似一个久经阅历的中年人。她眼睛酸涩，心中却道，原来有亲人的关心就是这样的感觉。

    “明天我还有一件棘手的事要处理，今天可能会晚睡一会儿，你先回无休息吧。”

    霁华知道她一定还是为了这个案子，也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是夜，一灯如豆。

    杨清笳拿着一本手绘的简易人体解剖图仔仔细细看着，她从来没系统学过解剖，也没有亲自动手实践过，虽然明日有仵作从旁协助，但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完全没接触过的新领域，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她从未畏惧过挑战，但此事不光关涉自己，如果明天的解剖搞砸了，连段惟都得跟着自己一起背锅。

    杨清笳抬头看了看窗外半挂的残月，秦时明月汉时关，五百年前后，唯一还在的，能称之为永恒的，就是日月星辰。

    即便是割裂的人生，惶恐烦忧亦会如影随形。

    人太渺小，万物皆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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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验尸

﻿    午时三刻，县衙大堂。

    王山的尸体静静置于冰块之上，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县衙吏役都凑了过来，想看看一个女状师怎么解剖尸体。

    杨清笳巳时便到了这里，但知县郭纶对于此事有些排斥，他坚持一定要等午时三刻阳气最足时方可解剖验尸，而且一定要在县衙一直无人进出的废弃柴房。

    时辰可以等，但解剖尸体产生的结果要作为证据使用，就必须有公信力，如果偷偷摸摸在柴房进行，在杨清笳看来并不符合程序正当的要求，故而她坚持要在县衙的大堂进行。

    按说郭纶怎会把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女子提的要求当做一回事，可段惟是正六品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他的面子郭纶可不能不给。

    “时辰到，”杨清笳看了眼周围或猎奇或畏悚的眼神，好心提醒道：“这并不是什么儿戏，各位还是退下的好。”

    被个小女子提醒，大家心中不甚在意，依旧等着看热闹，杨清笳也懒得再说什么，她看了眼前方落座的段惟，便一把掀开了白布。

    王山焦黑的尸体蜷缩着成“斗拳状”，看起来十分诡异，那是人体肌肉组织在高温下急剧收缩，导致四肢屈曲的结果。

    李茂在丰城做了仵作六七年，虽查验过一些尸体，可并没有真正开膛破肚地解剖过，此时被众人看着不由紧张，他拿刀的手开始抖了起来，好不容易在王山微微膨胀的腹部划出一道口子，里面腐败的气体争先恐后的溢出，紧接而来的一阵诡异如同排气的声音夹杂着极其难闻的气味冲的他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尸体虽然被冰在义庄，可毕竟已经过了五天，没有现代的冷柜，腐败是免不了的。

    他不敢停，手下的刀却已经不听使唤了，刀口歪歪扭扭开到两寸长短时，李茂终于受不了，胃里一阵翻腾，踉跄着跑到堂外呕了起来。

    郭纶当知县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如果不是众人看着，他恐怕也会像李茂一样立刻有多快走多快，他颤声道：“连仵作都受不住了，依本官看，这解剖实在是有违……”

    “我来！”一个女子中少有的中正之音朗声打断他。

    杨清笳看也不看将肩上散着的长发随随便便在脑后绕了几下，抽出桌案上的一根短笔当做发簪一把插好，带上口罩手套，一手扶住冰块，持刀的手开始施力。

    她之前解剖过死的鸡、鸭、鹅、狗一些小的禽畜，解剖人体这还是第一次，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杨清笳一向要强，对于她而言，战胜强大的敌人永远比紧张和恐惧重要，尽管有时候这个“敌人”就是她自己。

    等到整个腹腔沿正中线被一字利落地切开时，原本看热闹的围观小吏顿时跑了大半儿，剩下县丞和主簿还有几个衙役碍于职责不好开溜，但也都脸色难看地远远贴在对面墙边。

    郭纶铁青着脸，胃里翻江倒海，喝了口茶压了压，最终还是忍不住，顾不得仪态，起身绕到一旁呕了起来。

    王山虽然遭遇火焚，然而不过是表面焦黑，内脏倒是保存完好。

    “死者王山，胃中内容物主要为肉类，蛋类，从内容物消化程度来算，死前正在进……”杨清笳切开胃袋后回身看，李茂正面色惨白地扶着堂外廊柱蹲着，也不知是故意逃避，还是真的受不住，总之根本无法给她打下手做记录。

    没办法，她正想摘了手套自己记录，一旁坐着的段惟却突然起身抄起记册，拿笔沾墨。

    杨清笳看着他垂着眼安安静静认真记录的侧脸，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段惟似有所感地抬眼看，对方大半张脸均掩在口罩下，只露一双杏眼犹有三分笑意，瞳仁清浅，脉脉若有光。

    他心中顿生一阵奇怪的悸动，却不知何故。

    杨清笳低头续道：“从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来看，他死前正在进食，”说到此处，她突然“咦”了一声。

    段惟问：“怎么了？”

    她放下刀拿起工具箱中一个长约一掌半的竹片，当作探针伸进胸腔拨了几下：“死者的心脏挛缩得十分厉害，正常人的心脏大约同其拳头一般大小，可你再看看死者的心脏，”杨清笳摘下手套攥紧拳头凑近比了一下，王山的心脏甚至比自己的拳头还小了将近一半儿。“像他这种成年男子，心脏怎么可能是这种尺寸？除非是……”

    “川乌。”

    “川乌！”

    段、杨异口同声道。

    郭纶吐够了，一回来就听见他们二人的话，插嘴道：“川乌不是药材么？”

    杨清笳道：“川乌多产于川地，经过特殊炮制后可以用作药材，但是生川乌本身含有大量的乌|头|碱，毒性极大，如果误食，轻者头晕眼花、手足抽搐，重者致死。”她将尸体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遍，确定道：“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所以致死原因可以基本确定为川乌中毒。①”

    段惟：“可以从川乌这条线索入手。”

    此番收获不小，杨清笳松了口气，点点头，手脚麻利的将尸体缝合，对郭纶道：“大人可以通知家属下葬了。”

    郭纶吐得都快虚脱了，见杨清笳身为个女子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有些讪讪：“好的。”

    “此案开堂的时间是否已经确定？”她问。

    郭纶看了一眼段惟：“此时全凭段大人做主了。”

    段惟看向杨清笳，后者道：“劳烦郭大人把开堂时间定在三日后吧。”

    “这……”郭纶又抬脸看着段惟。

    段惟问她：“确定？”

    杨清笳点了点头。

    “定在三日后吧。”段惟道。

    郭纶连忙应了下来，将开堂定在三日后倒是合了他的心意，早点结案，就能早点送走这个整天冷着脸活阎王似的锦衣卫。

    出了衙门后，杨清笳急匆匆跟段惟道了声别，便快步走进了左边的巷子。

    “呕……”她转身拐进第一个岔路口隐去背影后，突然扶着墙根儿剧烈干呕起来。

    半晌后，等她吐得差不多了，一张带着沉香清苦味的帕子从旁递了过来。

    杨清笳直起身看向对方，却没发现他一张冰块脸此刻带了些微不可查的关切之意。

    “谢谢。”她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长出了一口气。

    段惟道：“明天我自己去查川乌的线索。”

    他的意思本是让杨清笳明天在家休息，然而杨清笳却道：“此案三日后就要开堂过审，我杨清笳既然说出口，就一定要做到，我有把握，何况也只剩这最后一步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出这个凶手，这是我作为状师的第一个案子，我不能输。”

    “明明难受又何必硬撑。”段惟见她如此，心中竟涌起一阵无法遏制的怒意，他冷冰冰地道：“一味逞强并非成事之道，如此不知进退，日后你……”

    日后你一定会遇到危险的。

    然而他说到一半，顿觉失言，立刻闭口将剩下的半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杨清笳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指责自己，但毫无疑问的是，她平生最厌恶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不过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段惟虽然触了自己的霉头，她却不想朝他发火。

    “段百户，”她垂下的手攥紧了手绢，面上却仍旧淡淡：“我有我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是不是逞强不知进退，三日后自有分晓，手帕我洗干净后会和衣服一起还给你，恕我先走一步。”她朝对方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段惟立在原地，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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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开锣

﻿    三日后，县衙大堂。

    郭纶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右手边上座便是身着飞鱼服的段惟。

    县丞、主簿一面矮案后坐，站班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左右一字排开，往日空空荡荡的堂外此时也被前来观看审案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好奇瞧着，丰城状师不多见，而女状师更是闻所未闻。

    时辰到，郭纶一开惊堂木：“升堂！”

    “威——武——”这喊声即长且响，直直灌入杨清笳的耳中，提醒着她，这不是现代的法庭，而是五百年前的大明衙堂。

    郭纶派下牌子：“带人犯！”

    衙役领牌将王云带了过来。

    “徒儿今天这打扮真是明艳动人。”王云一上来就没正行地道。

    “堂上休得胡言乱语！”郭纶瞥见段惟皱眉，便喝道。

    王云坐在地上懒洋洋地答了句是。

    杨清笳见他衣着整洁，无枷无锁，身上也并无刑伤，心便放下了一半儿，叫了声：“师父”

    “看你的了，徒儿。”王云笑道。

    郭纶问：“柳氏，你且说说当日情形。”

    一旁的柳氏闻言拜了拜，依言娓娓道：“我相公王山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家，大概半个月前，我收到他托人带的信儿，说是马上要回来了，我欢天喜地盼着。九月初五早晨，我相公终于到了家，但他似乎是身子不舒服，整个人浑身乏力也没什么精神。我想请大夫回来给他诊治，相公却说头一天回家只是有点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就没找大夫。我当晚为了慰劳我相公，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但我粗心大意忘了买酒，我丈夫又嗜酒成性，所以我只得留他一人在家，去醉仙酒楼打了一壶我相公最爱喝的麻姑酒。结果……回来就看见家中走水，我相公被活活烧死了……”她说罢便盈盈垂泪。

    柳氏此番说的与之前告诉杨清笳的并无二致。

    郭纶听罢点点头，又问王云：“九月初五当夜你在哪？”

    “我在城外树林。”

    “做什么？”

    “打坐。”

    “胡言乱语！”郭纶怒道：“分明是你为图财进入王山府宅放火强盗。”

    王云“呵呵”一笑，不屑一顾。

    “此等贼子，不上刑必不言实语，来呀！先杖二十！”他说着便要将令箭扔下。

    “慢！”杨清笳开口止道。

    郭纶不悦：“你有何事？”

    “能否先容在下问几句话？”

    “等本官审完，你再问不迟！”

    杨清笳心中冷笑，等你审完了我再问黄花菜都凉了，她道：“事情还未厘清，现在动刑恐有屈打成招之嫌。何况此案关涉人命重狱，依《大明律》须州县申府详审，府复转按察司，按察司会审后转成刑部或都察院，再转大理寺详议，最终由圣上钦定。此案若草草结案，被上司驳回抑或是人犯翻案，怕是不妥吧？”

    其实不光丰城的知县，即便放眼整个大明，刑讯逼供亦已成常态，且论及刑狱，恐怕没有人比一旁安坐的段惟更加在行了。

    然而郭纶听了杨清笳的提点后，却是不敢如同往常小案一般简单粗暴屈打成招了，原因无他，此案的确人命关天，万一出了差错误判，层层上报，乌纱只怕堪虞。

    他为官数十载，所识所知之人，包括饱读诗书的举人，都很难三言两语将大明诉讼制度说的这么条理清晰，但眼前这个女子却办到了，怪不得连这京城来的锦衣卫都对她另眼相看，果然是有些本事的，郭纶不敢太过怠慢，将令箭放回箭筒，眼里多了些客气，道：“就依杨状师所言。”

    “谢大人！”杨清笳问身边的柳氏：“柳娘子，你离家买酒时，你相公王山是否安好？”

    “我离家时，我相公身子有些不舒服。”

    “你什么时辰离开家的？”

    “大约刚过戌时。”

    “何时到达卖酒的酒楼？”

    “大约戌时二刻。”

    “何时到家？”

    “大约戌时四刻。”

    杨清笳点点头，道：“我事先调查过，沿路的脚摊店主的确看到你独自一人行走。我也同样去过酒楼，酒楼的店小二可以证明你戌时二刻的确恰好在买酒。而且，按照你的说法，王山在戌时你离开家是还好端端的活着，那么你对于王山的死有何种推测呢？”

    柳氏茫然地摇了摇头，怯怯道：“民妇也不知道，民妇原本以为他身子不舒服，许是当天晚上民妇离开家后他发了急病，恰好屋内失火，没能及时逃出才……”

    “所以你怀疑王山有可能是走水时候被烧死的？”杨清笳随即否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验过尸，尸体呼吸道干净得很。”

    “这与什么呼……呼吸道干不干净有何关联？”郭纶问。

    杨清笳道：“呼吸道即人用来呼吸的管道，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气道或者气管，一个人在活着时被焚烧，火起时憋闷缺氧，必会挣扎奋力呼吸，那么他的呼吸道必定会吸入烟灰等秽物。如果一个人表面被烧，而气道中却找不出一点烟灰，那只能证明他是死之后被焚尸的。①”

    “若王山是死之后被焚，那这凶手究竟是谁呢？”

    “大人，那就要从杀人动机着手了。”

    郭纶：“杀人动机？”

    “对，一个人想让另外一个人死，总要有个理由。”杨清笳再问柳氏：“王山生前可与什么仇家结怨？”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我相公回到家的当天就去找了祥记绸庄的老板陈掌柜要账，二人好像发生了些口角……”

    郭纶吩咐道：“传祥记绸庄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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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堂审（一）

﻿    不多时，在后堂候着的陈祥就被带了上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虽然特意换了身素色衣服，但身上的那股风尘味却是掩盖不掉的。

    郭纶问：“你可是祥记绸庄的掌柜陈祥？”

    “小……小人正是。”

    “九月初五上午你是不是与王山起了口角？”

    “只是……争了几句。”

    “因何？”

    “小人借了王山五百两银子，王山前来要账。”

    “要账？”郭纶道：“如此说来，你很有可能因为不想还账而杀了他。”

    陈祥闻言吓得顿时连连喊冤：“小的可从来没杀过人！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郭纶问：“九月初五戌时至夜禁前你在哪？”

    陈祥不敢隐瞒，只得苦脸尴尬道：“小人在……群芳院。”

    郭纶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地问：“群芳院是何地？”

    陈祥身旁的女子突然“咯咯”笑道：“郭大人真会说笑，前几天您还来过群芳院找冬雪伺候过您呐！”

    “什么冬雪，夏雪的！”郭纶瞧着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一张老脸通红：“公堂之上岂可胡言乱语，给我掌嘴！”

    一个五大三粗的衙役拿着一指厚的短板上来，抡圆了膀子，照着那女子嘴巴就是“啪啪”十下，顿时打得那女子口唇紫肿，皮破血流。

    “本官再问你，群芳院是何地？”

    陈祥抖道：“是妓院。”

    “九月初五你一整晚都在那？”

    “是……是。”陈祥头如捣蒜。

    “谁能给你证明啊？”

    陈祥指了指她身边一嘴血疼的快昏过去的女子道：“她能。”

    “她是何人？”

    “她是群芳院的如云，我九月初五那夜都在她那儿，还……还有整个群芳院的人都能给小的作证！”

    陈祥有不在场证据，郭纶只得将人放了回去，倒霉的是那如云，一句话没说对就被打了个满嘴桃花开。

    “这陈掌柜也不是凶手……”郭纶头疼道：“杨状师，那谁是凶手啊？”

    “大人莫急，”杨清笳微微笑道：凡有所为，必有所迹。”

    “何意？”郭纶问。

    杨清笳将一旁的矮案上事先准备好的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块土陶碎片和一条白布，布条上还有一大片似墨迹但明显要比墨迹浓稠的黑色液体。

    “这两种东西是我在走水的主屋地面上发现的。”她将这两样东西交给县丞，县丞接过递到了郭纶的面前。

    郭纶没接，让县丞将东西放到了桌案上，他皱着眉略带嫌弃地看着这两样东西，问：“这是什么东西？”

    杨清笳道：“布条上的东西叫火油，顾名思义，是特制的可以用来燃火的油，这东西虽然生活中不常用，但却不是什么难买的东西，普通的杂货铺子便有。至于这块土陶碎片，大人可以查看一下，那上面有两个人为凿出来的小孔。”

    郭纶伸脖子看了看，那块陶片上确实有两个小孔。

    “我在现场找到类似的残片大大小小十几块，拼成后大致是个中号的酒坛大小。”

    “这坛子和火油是……？”

    杨清笳道：“这坛子装的是火油，上面的孔洞是为了让里面的火油慢慢漏到地上。”

    “即便有火油，那也得有人点火啊？要不然这火是如何烧起来的？”郭纶不解。

    “并非需要人点火，”杨清笳道：“有时候，火可以自然而发。”

    “自然而发？这……怎么可能？”

    “火石粉。”一直未出声的段惟突然道。

    杨清笳并未看他，只道：“百户大人果然见多识广，”她从那箱子中拿出一个装了清水的小瓷碗，瓷碗里面放了一块黑色的固体。“这是在主屋发现的，被火油裹住的白磷，也就是百户大人口中所说的火石粉，这种粉末大多是从山石中提取，它的最大特点，就是可以自燃。起火当晚由于这块白磷遗撒在角落里受脚柜阻挡，并未完全燃烧，从而留下了证据。”

    “自燃？”郭纶闻所未闻。

    杨清笳道：“我们用的火折子中便有这种东西，白磷的燃点非常低，即便保存在空气中亦有可能自己燃烧，凶手就是利用了白磷自燃的原理点燃了火油。”

    说着，她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块白磷置于阳光下，掏出放大镜对准，白磷眨眼间便燃了起来，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吓得围观众人一阵唏嘘。

    郭伦啧啧称奇，随即又想到：“但是走水的时间是在晚上啊。”

    杨清笳点头道：“不错，走水是发生在晚上，可是白磷只要达到足够温度，即便没有阳光也可以迅速自燃。走水当日是九月初五，已近寒露，天气骤然转凉，加之当日王山刚从温度尚暖的岭南走商回来，所以我在主屋饭桌旁边发现了装炭火的火盆，观其位置应该离放置白磷的地方不远，炭火一烤，局部温度一定能够达到白磷的燃点，让其迅速自燃,从而点燃火油。”

    “起火的原因倒是解开了，”然而郭纶又疑道：“可王山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看着着火一动不动等着被烧死？”

    段惟冷声道：“郭大人真是健忘，刚刚已经言明，王山在起火时便已经死了。”

    郭纶一经提醒才把颠三倒四的脑子理出个头绪，赶紧赔笑道：“是，是，下官事务繁忙，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他转开话头，问杨清笳：“那这王山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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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堂审（二）

﻿    杨清笳放下手中的放大镜，道：“三日前，我同样是在县衙的这个大堂，对死者王山进行了解剖，当时在座诸位也悉数在场。我从王山的胃中发现了大量的肉类和蛋类，并无蔬菜，如果一个人真的病得非常厉害，又怎么可能食用如此大量的荤食。”她打开当时段惟记下的解剖记录，向众人展示：“我打开王山的胸腔，发现他的心挛缩的非常厉害，不足正常心的一半儿大。据我所知，这种情况非常符合食用生川乌中毒的情况。”

    郭纶问：“那是谁下的毒？”

    “川乌本身并不少见，是一味药材，各大药房均有卖。”

    郭纶：“但你方才说的是生川乌。”

    杨清笳点头：“不错，因为药坊售卖的都是经过特殊炮制的川乌，已经去掉了绝大部分的毒性，如果凶手去药房买川乌下毒杀人，那么它需要量定然异常之巨，所有药坊对于此类药材的售出均有记录，这是很难实现的，所以凶手最有可能的，是用生川乌下毒。”

    “可这……生川乌去哪弄？难不成是凶手自己种的？”郭纶迷糊了。

    杨清笳道：“莫说在丰城，即便在整个江西，也未必有人种植川乌。”

    段惟问道：“你因何如此确定？”

    “这是川乌的生长条件决定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川乌绝大部分生长在川地周边，而且我也问了丰城所有的药坊，他们入货的渠道均有明确记录，并无丰城当地散户种植贩卖的记录。”

    郭纶被绕的脑仁儿疼：“那既不是在药坊买的，亦不是自己种植的，那这东西是哪来的？”

    “大人不要忘了，所有药坊进到的川乌全都是生的，要经过药坊自己的炮制方可出售，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川乌因炮制工艺的高低导致了川乌价格的不同。”

    “你的意思是……”

    “不能种，也不能买，那就……只能偷。”杨清笳道：“我走访了城里的几家药坊，其中有一家在八月末刚刚进货，库房就少了一包生川乌，因为数量不多，掌柜点货后以为是伙计疏漏，并未报官。”

    “那是谁偷的？”

    杨清笳从证物箱中拿出一根步摇，那步摇做工精致，簪耳鎏金，下坠垂珠，她单手把玩着，细长艳丽的步摇在她葱白修长的指间翻转，说不出的好看。

    “那就要问问这支步摇了。”她说。

    “这又是怎么回事？”郭纶眼看线索越来越多，凶手却仍旧迷雾重重，耐心也渐渐耗低。

    “大人稍安勿躁，这件案子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杨清笳道：“在下想传一个人。”

    “人在何处？”

    “就在狱房。”

    郭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转头看一旁端坐的段惟，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把人带上来吧！”郭纶见状道。

    约莫半柱香，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被带到了大堂。

    “此人名叫扈六儿，平日里游手好闲，是个青皮混混儿。”杨清笳道。

    扈六儿也顾不上埋怨杨清笳不慎体面的介绍，赶紧跪下：“小的扈六儿，给大人磕头了。”

    “别卖关子了杨状师！”郭纶拍桌道：“这究竟都怎么回事？”

    杨清笳不紧不慢地转身问扈六儿：“你可认识这支步摇？”

    扈六儿抬头看了两眼她手里拿的东西，点点头：“小的认得，就是这个娘……女子的。”他伸手指着柳氏。

    被指之人突然抖了抖。

    “奇怪，这支步摇是妇人家的贴身之物，你怎会识得？”杨清笳明知故问。

    扈六儿道：“这是她亲自给我的！”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就连郭纶本人也禁不住猜测：“杨状师，你的意思……莫不是说这扈六儿和柳氏暗通款曲，合伙儿谋害了王山？”

    杨清笳心道，脑洞太大是病得治，她否道：“并非如此。”

    “那为何这支步摇会在扈六儿身上？”段惟亦是忍不住问。

    “那得由他来说了。”

    扈六儿闻言急急忙忙道：“小的跟她可没什么不清楚的关系，那谁烧死也跟我没牵扯。”

    杨清笳轻笑一声：“那就快说实话，否则，你就只能背了杀人凶手这个黑锅了。”

    扈六儿一听差点吓得尿了裤子，也顾不得其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头尾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原来八月底的时候，经平日里一起街头混迹的哥们儿介绍，扈六儿来了笔“小生意”，所谓的“小生意”就是偷鸡摸狗之流，因为他手脚利索，又善于溜门开锁，在丰城一众混混儿里面倒是颇有名气，这次的“主顾”要求他去药坊的库房里偷一包生川乌，如果事成，报酬是二十两银子。

    要知道，二十两银子能买十包生川乌了，却有人花钱雇他偷，真真是奇怪。不过扈六儿倒没想那么多，有人出钱，他便去偷。他挑了个看守松懈的小药坊，没费多大功夫便趁夜将生川乌偷了出来，由于当时已过夜禁，并不方便碰面，次日一早，扈六儿带着东西按照之前的约定去了城北较为偏僻的一个小树林等候。

    等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主顾”来了。

    让扈六儿没想到的是，雇他偷药材的人，竟是个女人。

    那女人虽蒙着层面纱，但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倒是有些姿色。

    “东西呢？”她似乎有点着急，还有些害怕，一直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看见。

    “钱呢？”

    “在这儿，东西给我！”女人将装的鼓鼓荷包扔给了他。

    扈六儿打开看看，正好二十两不多不少，他心思一转，赖皮道：“老子大半夜又是开锁，又是爬进爬出，还差点被逮住，命都快没了半条，这么点钱……怎么够呢！”

    “不是之前说好二十两吗？”女人急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扈六儿见对方是弱不禁风的女子，想狠发一笔，再敲敲竹杠。

    “你这是坐地起价！”她气的柳眉倒竖。

    扈六儿嘬着牙花子，满不在乎地颠了颠手里的那包药材：“你还要不要这玩意儿，不要的话我就都扔河里去了。”

    女人虽然对此气急，但她并不想和扈六儿在这儿纠缠，于是强忍着怒意，软下声道：“我这次来只带了这么多钱，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扈六儿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眼：“我看你脑袋上插的那个首饰不错，鎏金的吧？”

    女人下意识地一口回绝：“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不给？”扈六儿虽然身形瘦小，但好歹也是个男人，他“嘿嘿”怪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吓得女人连连后退。

    眼看一场交易马上就要变成抢劫，女人赶紧从发髻上拔下步摇，扔给他：“好，给你给你！你快把东西给我，咱们两讫！”

    “算你识相！”扈六儿接住了步摇，心满意足，将药材递了过去。

    女人拿到药材转身便走，步履匆匆简直像后面有只猛兽在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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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堂审（三）

﻿    “也就是说，柳氏给了扈六儿二十两银子，让他去偷生川乌，而扈六儿在交货时，贪念再起，又讹了柳氏这支步摇。”杨清笳总结道。

    郭纶一团浆糊似的脑袋终于找到了线头：“原来凶手是柳氏！”随即他又奇道：“你是如何找到扈六儿的？”

    杨清笳道：“无巧不成书，我前几日在街边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原因是一个混混儿受人指示，将老鼠屎放在了一家店铺所售卖的蜂蜜中。一般像这类的混混儿都有些门道，这次我推测凶手应该是雇人去偷的药材，便去找了那个混混儿，他打听了一圈，就找到了扈六儿。”

    “大人明鉴！这个泼皮我根本就不识得，至于他手里拿着的那根步摇也根本不是我的！”柳氏满面羞愤地看着杨清笳质问道：“杨姑娘，我自问与你毫无瓜葛，不曾开罪你，你为何要找来这个泼皮陷害我？”

    杨清笳不紧不慢道：“柳娘子，你莫不是以为全凭一张嘴尽数否认就万事大吉了？但凡你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踪迹，你难道忘了你这只步摇的来历？”

    柳氏闻言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看来你想起来了，这支步摇是你相公王山给你的聘礼，而王山正是在丰城当地最有名的四宝斋给你定做的这支步摇。由于工艺复杂，用料考究，那老板到现在还有印象，何况店铺的手抄上还清清楚楚的写着定做日期和定做图样以及定作人，是不是要我把掌柜的请来，你才肯认罪？”

    “就算……”柳氏开始慌神：“就算这支步摇是我的，那也不能证明我相公是我杀的。他当时病得很重，没准是突发疾病猝死，那心脏缩小的症状，也许是病症也说不准的。”柳氏顿时垂泪，看似委屈不已。

    杨清笳笑道：“你一个妇人的贴身饰品怎么会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手上，何况方才我已经说了，王山的胃中全都是肉类和蛋类，有哪个病重到有可能猝死之人，能吃得下这么多油腻的荤食？你说他是因为病而脏缩小，我倒建议诸位可以请丰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来，有没有这么‘神奇’的病症，一问便知。”

    段惟道：“本官事刑狱至今，从未见过有什么病症能够导致心脏挛缩的，柳娘子如有高见，不妨说说。”

    “这……”柳氏只不过是情急之下胡诌乱语，她哪里懂什么医术，于是转而道：“我夫王山被杀的时候民妇根本不在家中，哪里有时间犯案？”

    郭纶点点头：“你说也不无道理，周边邻里均可作证王家走水是在戌时二刻左右，那个时间柳氏人在酒楼，且她离家之时亦有人可以作证王山尚且活得好好的。””

    柳氏抽噎道：“大人英明。”

    杨清笳讽道：“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之前说过，我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个打了孔洞装着火油的坛子，还有能够自燃的火石粉。也就是说，柳氏的不在场证据根本是不成立的。”

    郭纶三番两次被她顶撞，耐心实在是告罄：“杨状师，本官命你将案子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清楚，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其实案件的真相俨然明了，不过既然大家还想要将故事从头到尾听个明白，那我就再讲一遍。”

    她把鬓间垂落的一缕发丝抿到耳后，不徐不疾道:“八月，柳氏接到了王山派人送回来的书信，信上写着他归期。柳氏收到信后，着手将早已筹谋好的杀人计划付诸实施。”

    “首先，她托人找到了丰城有名的惯偷儿扈六儿，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要求他去药店偷一包生川乌。扈六儿答应，并且按照约定将东西偷了出交给她。二人见面时，扈六儿见柳氏独自一人前来，又见她头上所带鎏金步摇颇为贵重，顿时出尔反尔要求柳氏将这支步摇也给他，柳氏虽不愿，却不欲与扈六儿做过多纠缠，情急之下只好将东西给他，这才脱身。”

    “柳氏拿到东西后，将生川乌进行熬煮，将里面致命的乌|头|碱用土法提炼出来作为毒|药备用。九月初五凌晨，王山从外地赶了回来，他回家途中想起祥记绸庄的陈掌柜还欠自己五百两，所以顺路前去讨要。”

    “然而陈掌柜却早已用这笔钱包下了群芳院的如云，显然不可能有现钱还账，于是王山威胁他再不还钱便要拿绸庄铺子抵债。陈掌柜一怒之下与王山发生了口角，二人不欢而散，王山回到了家中。当天夜里柳氏开始下厨准备饭食，她做了王山最爱吃的一桌菜，当然……”

    杨清笳负手踱至已经开始发抖的柳氏身旁：“她将提炼好的乌|头|碱加进了菜中，江西人口味较重，加之王山水土不服身子不适，味觉不灵，也未曾怀疑提防过柳氏，故而根本未察觉出菜中有异。”

    “柳氏知道王山嗜酒，故意滴酒未备，有菜无酒对于王山显然不妥，柳氏顺理成章出去买酒，她将事先预备好的带孔洞的火油坛子和火石粉准备好后便出了门去。她早已推算过，从家中到酒楼最少需要近两刻钟，她戌时出门，在戌时二刻左右到达酒楼买酒，家中王山早已吃下有毒饭菜，苦苦挣扎之后一命呜呼。”

    “戌时二刻左右，罐中的火油漏尽摊向地面，与自燃后火石粉一触即发，事先在周围摆好的被褥助长了火势，于是便有了当晚的走水案，而她自己又因为出门买酒，有了所谓的‘不在场证据’。”

    她弯下腰，盯着柳氏由于惊恐紧张而微微抽动的侧脸：“你在夜禁前不久回到家，发现事情已经如你预计的那般顺利展开，于是你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有意称王山因水土不服得了重病，应该是行动不便没有逃出来。你想把一切推给意外，哪知王山是锦衣卫千户的义弟，干系重大，县衙并不敢草草结案。他们阴差阳错抓了我师父王云顶包，你并不识得王云，故而只得模糊焦点，又偷偷将家中的黄白银钱取出藏匿，想将官府的视线搅浑，等官府拖到不能再拖时，便会以王云为凶手亦或是当做意外处理掉。”

    杨清笳说的有些嘴干，她舔了舔嘴唇，走到柳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续道：“可惜你虽然放了一把火，但真相并不会因此湮灭，你留下的这些证据，包括那支步摇都指向了你，”她直起身，断道：“你，就是凶手！”

    “我、我——我……”柳氏“我”了半天，仍说不出下文。从前到后，里里外外，这位杨状师就像亲眼看见自己如何谋害亲夫一般，她根本辩无可辩。

    郭纶听到此处终于将事情弄了个清楚，他一拍惊堂木，将柳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大胆刁妇！你谋害亲夫，恶毒之尤，本官现以大明律判你……”

    “慢！”杨清笳打断道。

    “你又怎么了？”郭纶怒问。

    “犯罪动机还未清楚，不能宣判。”

    “人是她杀的已经确定了，还说什么犯罪动机？”

    “犯罪动机关乎量刑，事情全貌还缺失一块儿，急也不急在这一时，郭大人不妨听我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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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真相大白（上）

﻿    明明郭纶才是堂上主审，却屡屡被杨清笳牵着鼻子走，此时凶手已然明了，对方却又再生枝节，他心中火气窜起，刚要发作，却突然看见段惟正瞧着杨清笳。

    那眼神是他说不出来的奇怪，就像是自家的五岁小孙子头一回见着解不开又放不下的九连环，他眼珠转了转，把即将开口的斥责咽了下去，干声道：“你说吧！”

    “谢大人。”杨清笳点了点头。

    她左腿后退半步，屈身蹲在柳氏面前，看着她问道：“王山是你相公，且待你不薄，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柳氏脸色灰拜，颓倒在地，两片唇翕动了几下，却始终未发一言。

    “这幅画是在走水的厢房中找到的，”杨清笳展开当日烧剩半幅的画卷，“画中人就是你，想必给你画像之人与你干系匪浅吧？”

    郭纶冷哼道：“还能有什么理由，这毒妇心狠手辣，定是私通于人，行迹败漏后杀人灭口以图家财。”

    “你敢杀人，却惮于言明缘由，说明此案的源头还牵扯到一个人，这个人，”杨清笳顿了顿，突然将视线定定射向堂外看热闹的百姓中：“应该就是给你画像之人。”

    人群中，他被杨清笳锐利的视线倏地攫住，周身如笼寒冰，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多说无益，”方才还默默垂泪，柔弱怯懦的女子，似乎突然多了条撑腰的脊梁：“人的确是我杀的，我来偿命，大人判就是！”

    “今日之事，又岂是你一人之过？他眼睁睁看你受众人诘难，名裂身败，死在旦夕，却始终不闻不问，你为何还要护他？”

    柳氏闻言闭上眼，双颊抽动，齿痕隐血。

    杨清笳悯道：“少小情谊总归深切，只可惜死生关头，即便同林之鸟却也要各奔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和我是青梅竹马？”

    “事实是掩盖不了的。”

    柳氏垂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面上满是挣扎之色。

    杨清笳见她执迷不悟，便起身朗道：“孟公子，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叙呢？”

    柳氏听到孟褚昉的名字，一个激灵直起身回头看。

    大家的目光都向着堂外聚集的人群中看，过了半晌，一个男人才不情不愿地缓缓走了出来。

    孟褚昉被人指名道姓，也不好再装傻，只得走到了堂上。

    “见过两位大人，小生孟褚昉，是正德九年生员。”他作了个揖。

    郭纶见对方是个秀才，点了点头，着人给他看了个座。

    “孟公子，你是否认识堂下所跪之人？”杨清笳问。

    孟褚昉并未看柳氏，只是摇摇头：“并不识得。”

    柳氏闻言哽咽了一声，似无可奈何，又似怨尤悲愤。

    杨清笳并未理会他睁眼说瞎话，似闲聊一般，问：“孟公子老家何处？”

    “祖籍江峡县。”

    她点点头：“倒是和柳娘子是老乡。”

    孟褚昉脸色骤变。

    “如何到了丰城呢？”杨清笳问。

    他起初在王宅遇到前来查找证据的杨清笳，就觉此女目光颇为犀利，令自己十分不自在。今日对方的眼神似乎又不同于上次，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这让他更加不安，孟褚昉不想多生事端，只道：“此乃小生私事，不敢以此扰乱视听。”

    “事无不可对人言，”杨清笳意有所指：“孟公子光明磊落，想必不会三缄贵口。”

    孟褚昉双手五指交叉，微微搓动，勉强道：“来丰城是因为……是因为江峡水患，老家受灾祸牵连，难以为继。”

    杨清笳轻轻一笑，随后敛住，蓦地叱道：“你说谎。”

    孟褚昉双手紧握，关节已泛青白：“小生所言……句句属实。”

    “我查过丰城驿司的路引记录，你于正德十一年十月前来丰城，而官府所记缘由为投亲！何况整个江西近十年来均无水患记录，你这谎撒得委实不怎么样！”

    “我……我是来投亲的。”

    “亲在何处？”

    “是、是我远方亲戚。”

    “那你为何不住亲戚家中？”

    “……家道中落，遭其驱逐。”

    “那你身上的锦袍和头上的玉簪从何处而来？”

    “这……”

    “你整日赋闲于家，不曾有正经营生，却吃穿不愁又为何故？”

    “……”

    “这幅画与你扇面的工笔技法一模一样你又作何解释？”

    “我……”

    “谎言就如同滚雪球，你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孟公子饱读圣贤书，公堂之上慎言得好。”

    孟褚昉已经慌了，他咽了口唾沫，极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却仍旧在杨清笳的连连质问中一点点原形毕露。

    “我根本不识得这妇人！你不要诬陷我！”

    杨清笳鄙道：“你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好歹也是堂堂男子，如此没有担当，真是令人不齿！”

    “你！你血口喷人……”

    “表哥！”一旁柳氏凄声道，“……事到如今，你难道真的只想撇清干系？”

    孟褚昉被对方一声‘表哥’堵住了所有言语，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再找不出理由狡辩。

    柳氏泣诉道：“我与表哥本是江峡裕沟村人，孩童时便相识，可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七岁那年我与他在双方长辈的撮合下订下婚约，待我满十三岁，便成亲。那段时间，虽然日子苦了些，可我们不知有多开心，我已经想好了往后的日子，表哥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我则操持家务，替他生儿育女，我以为一切都会这么幸福的下去。然而……就在我婚期的半个月前，”她怀念的神情骤然转凄：“王山商队路过裕沟村，租了我家祖屋过夜，哪知他醉酒，半夜里竟将我……”柳氏咬牙道：“我已失身于他，父母无法，只得打发我跟他来到丰城。我因王山之过，被族里除名，背井离乡，自此我便和表哥分离两地，十余年不曾再见面。直到表哥三年前考上秀才，才来到丰城，我二人方得以再见，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机会，过去我和王山生活的每一刻都无比的痛苦！我无法原谅他！每次我看见他，都会想起十三岁那年破旧小屋里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外经商，与我聚少离多，我不用时时面对他，这让我松了口气！可八月份，他居然来信说这次回来便不走了！一想到我余生要和这个人一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便感觉生不如死！我父母本就是做火折的手艺人，我想到了利用火石粉和火油制造不在场证据杀人的法子，过程杨姑娘已经讲的很清楚了，由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他毁了我一生，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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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真相大白（下）

﻿    “王山醉酒强迫于你，驻下大错的确不假，但你也夺了他的性命。你对他只有怨恨，但他对你却不得不算情深，他是真的爱你。”

    柳氏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厉声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在外为养家奔波，却没有带你一同随行，而是留你在家安享锦衣玉食，这说明他疼你且信任你。你嫁与他这么多年未曾有出，王山年过四十且常年在外，却从没带回一房妾室，如果他不爱你，是做不到的……”

    “他害我一生身不由己，难道我做错了吗？”

    杨清笳轻叹道：“开始便种错了因，其后即使绵延千里，亦是错的，他错了，你也错了。”

    柳氏不由想起王山往日对自己种种的好，还有今日孟褚昉的推怯寡情，不禁悲从中来，涕泪横流，哽然不能语。

    杨清笳转身道：“扈六儿入室偷盗，犯窃盗罪，念其初犯，应刺右小臂膊，并处罚金。孟褚昉与有夫之妇柳氏私通，依律应各杖九十，孟褚昉无正当缘由通过柳氏所授王山资财，皆应退还。柳氏身为神智清醒之成年人毒杀其夫王山，依律构成杀人罪，其中预先设计，已属谋害，故应判‘谋杀’，根据《刑律》之规定，凡谋杀人，造意者斩。凡谋杀父母等尊亲属者，皆应……”她顿了顿，似是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皆应……凌迟处死。”

    郭纶今日只干坐一会儿便解决了件棘手之案，且人证物证充足，凶犯认罪伏法，现在连判词都是现成，他心中快意不已，便不计较杨清笳抢了他的派头，惊堂木一拍：“本官依大明律令，现判王云无罪，柳氏监候凌迟，孟褚昉将王山资财返还，杖九十，服辨文状①三日后派发。”

    一旁的主簿赶紧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柳氏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终于崩溃，她起身歪歪扭扭朝着郭纶奔过去，已摸到对方衣袖，却被两旁衙役拦下，她失声痛哭道：“求大人给我一个痛快！求大人给我个痛快！”

    郭纶被披头散发的柳氏冲撞得一惊，怒道：“你这刁妇！实属罪有应得！拉下去！快拉下去！”

    杨清笳一旁看着，心中难受不已，攥紧成拳的瘦削手背上青筋直绽，就在柳氏即将被拖出堂外时，她终于忍不住喝道：“且慢！”

    还未等郭纶发作，她便揖道：“大人英明，柳氏违逆人伦纲常，毒杀亲夫，又咆哮公堂，冲撞大人，实乃罪大恶极，理应数罚并行，杖责之刑不可免！依在下看应当先当堂重杖九十，而后凌迟处死！”

    堂外围观群众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刚刚还说柳氏不守妇道活该的老妇，此时立刻矛头一转小声指摘杨清笳恶毒。

    “这……”郭纶虽然糊涂却不傻，他显然看出了杨清笳的用意。

    依大明律，重罪吸收轻罪，柳氏只需要收监等待上司复合后凌迟。

    但杨清笳因为不忍柳氏受凌迟这等零碎之苦，故而借口让郭纶当堂打她九十杖。

    柳氏弱女子一个，哪里挨得过九十杖，这杖刑要是打下去，定会让她一命归西。届时凶手被当堂打死，虽然此案铁证如山不可能翻，但如此做终归是多此一举，弄出了麻烦。

    郭纶做不得主，只能看身旁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锦衣卫大人。

    段惟垂眼拨弄了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片刻后淡声道：“杨状师言之有理。”

    郭纶见此，只得松口，着人将柳氏按上窄凳，两个身材壮硕的衙役就位，其中一个伸手便去剥她的衣衫。

    堂上堂外几十双眼睛，猥琐的、惋惜的、猎奇的、鄙视的……各种各样的眼光中，柳氏将头颅低下，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在顷刻。

    正在她绝望之时，杨清笳却突然把身上外罩风衣脱下，一扬手披在趴着的人身上，将她裹了个严实。

    那风衣尤带体温，柳氏赤|裸冰凉的肩头顿感一阵温热，她含泪感激地看了杨清笳一眼②。

    对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郭纶道：“根据律令，女子与人通奸者，须除其衣受刑，杨状师这么做……不妥吧？”

    “大人您也说了，是除其衣。”杨清笳捡起地上柳氏被脱下来的衣衫，“她的衣服的确已经脱下来了，在我手里。”

    这纯属诡辩，依照以往杨清笳的职业操守，是万万不可能在法庭上逞口舌之利玩文字游戏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实在不忍见柳氏受辱。何况，男女私通均有错，只除女子衣衫，实在是不公平！

    郭纶今天被杨清笳折腾的是彻底没了脾气，他索性不管，扔下令箭，衙役得令开始行刑。

    所谓杖刑，便是用特定长宽厚一头大一头小的荆条或竹板击打人的臀部及腿部肉身，衙役的技术自然比不上锦衣卫行家里手高深，但两个莽汉技巧不行却有膀子力气，才不过三五下，柳氏背后便已皮开肉绽，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杨清笳看着自己白色的风衣因为洇透鲜血而一点点变暗斑驳，心中竟没有以往胜诉后的丝毫欣慰，她错开眼，但一声声痛到极致的哀嚎却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如同针扎一般刺在心头。

    段惟看着她眉峰绷紧，抿成一线的唇畔，心中还未厘清这突如其来的不舒服究竟是什么，嘴上却已出声道：“此间事了，杨状师请回吧。”

    杨清笳闻言抬头看他，对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不为所动的模样。

    一旁半个字都不曾言语的王云，此时起身拍了拍衣袖，转身向外走：“徒儿，走吧。”

    杨清笳朝座上人微微颔首，亦随之离去。

    段惟看着她瘦削背影，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那种感觉叫做不忍，他竟不忍让杨清笳眼睁睁看着柳氏在其面前被活活打死。

    见惯了血腥与杀戮，这种感觉来的毫无道理，对于一个锦衣卫来说实在是桩怪事。

    他并没有深究，在丰城这几日的所见所感，不过是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回到杨宅，王云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将牢里的霉味儿冲了下去。

    他换好衣服一出屋，便看见坐在院中皱眉凝思的杨清笳。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问。

    杨清笳回过神，故作轻松道：“没事，有点累而已。”

    王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十分没眼力见儿地拆穿她：“你在想今天的案子。”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师父。”杨清笳挑了挑唇角：“其实师父是故意被误会成凶手的吧？我明白您的用心。”

    “你做得很好，不是么？为师知道你的本事，但这次还是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杨清笳摇摇头：“我的证据链是有纰漏的，如果当时柳氏一口咬定自己不认识扈六儿，那支步摇也是扈六儿自己偷去的，恐怕这件案子就没有这么容易解决了。”

    “这难道不正是状师的意义所在么？在有限的证据条件下，尽力还原事实真相，以笔为盾，以唇舌为刃，或攻讦或抗御。”

    “听起来倒像是战场。”杨清笳笑道。

    “你是个好士兵，有勇有谋，知进懂退。”

    “是吗……”杨清笳低着头，眼中竟然有些茫然。

    “后悔破这个案子吗？”

    杨清笳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道：“揭露事实真相，我从不后悔，只是……”

    “徒儿，”王云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凡事皆有‘理’，哪有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

    “是啊——”杨清笳沉沉道：“但求无愧于心。”

    “日子还长，当下想不明白的也不必强求。”王云道：“为师已在丰城盘桓许久，是时候回京城了。”

    “何时动身？”杨清笳问。

    “也许就现在。”他说着竟然就起身向外走。

    “师父！”杨清笳叫住他。

    王云回身，便看见自己徒儿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朝他叩了一首。

    她道：“这三年，多谢师傅教诲，徒儿受益良多。”

    王云走过去将她扶起：“教学相长，我从你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你非池中物，如今孝期已过，应该多出去长长见识了。京城盘龙卧虎，如果可以，为师希望我俩有天会在那里重逢，还记得为师一直跟你说的吗？”

    “知行合一。”杨清笳回答。

    “为师弟子不少，却未曾想悟性最好，最聪慧的，竟是个女子。”王云似欣慰又似无可奈何的大笑几声，迈步走出了院子，一会儿便没了踪迹。

    ——————本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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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归来

﻿    正德十五年二月，一辆朴素到有些寒酸的马车徐徐驶进顺天府城门。

    霁华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将帘子撩起一角，向外探了探，道：“小姐，说起来咱们都三年多没回来过了，这顺天府还是这么热闹。”

    杨清笳拿着一本《武经总要》正看得认真，头也不抬地随口附和道：“是啊。”

    霁华见她看得目不转睛，不由埋怨道：“这三年多别的没带回来，倒又多了一箱子书。”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杨清笳翻了一页。

    “话是没错，可小姐……你看看哪个像小姐这般年纪的女儿家天天看书的，咱又不需要考功名，依我看，小姐及早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你这语气跟隔壁那刘婶儿一模一样。”

    霁华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替小姐着急嘛！”

    杨清笳放下书，问她：“着急什么？”

    “当然是着急嫁人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

    “小姐你笑什么啊？”霁华不甚理解：“比你小的大家闺秀都在觅着良人归宿，小姐也不能例外啊。”

    “是么，”杨清笳挑了挑眉，问她：“听没听过父子卖驴的故事？”

    “卖驴？没有！没有！”霁华一听见有故事听，立马往她身边凑了凑，高兴道：“小姐讲来听听！”

    “从前有父子俩，他们进城去卖驴，山路崎岖不好走，父亲便让儿子骑在驴身上，自己牵着缰绳，结果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妇，老头对他老伴儿说，你看看这个孩子，明明已经很大了，也不知道谦让父亲，竟然自己骑驴，让父亲走路。儿子听到，心中惭愧，便自己下来，让父亲坐到了驴背上；父子俩又走了一段路，再次碰上了两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你看看这个父亲，自己优哉游哉骑在驴上，却让年幼的孩子在地上走，真是不懂得爱护幼小，父亲听到，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将儿子也抱到了驴背上；父子二人就这么骑驴走到了城门口，又遇到了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小孩子对另一个说，这对父子都骑在驴身上，你看那头驴，四条腿都在打颤，估计不到一会儿就会被累死，这对父子听到后，又马上从驴身上下来，将它扛着进城，城里人看到了又是一顿笑话。”

    “……没了？”霁华显然意犹未尽，“那这对父子应不应该骑驴呢？”

    杨清笳看着霁华一脸的懵懂，无奈道：“重点并不在于应不应该骑不骑驴，也不在于谁来骑驴，而是一种现象。”

    “什么现象？”

    “这是社会心理学的范畴，叫做从众心理。”

    “……？”

    “简单说，你周围的大多数甚至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做某一件事，你受这种从众心理潜移默化，即使这件事毫无道理，对你自己毫无意义，你也会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要这么做。”

    “什么意思？”实在是不懂。

    杨清笳摸了摸她的额头：“意思就是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刨除睡觉吃饭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在这么宝贵且有限的生命中，何必因为别人的看法来勉强自己呢。何况我应该算是活了第二次的人，更应该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是小姐，”霁华急道：“如果年纪大了还不成亲，就会受人指摘的，而且谁来照顾你呢？一个女子要独自撑起家业，得多辛苦？霁华不想你那么辛苦！”

    “一个人只有走上坡路的时候才会辛苦，而且我也不需要人照顾。再说成了亲就一定会幸福吗？把自己的幸福维系在另外一个陌生人的身上，这应该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事情了。”

    霁华想起他们离开丰城的原因，似乎有点明白了杨清笳的意思。她试探地问：“小姐还在想……那件事吗？”

    杨清笳不解：“什么事？”

    “就是、就是……”霁华看着对方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也觉得不应该再提伤心事，于是又摇摇头：“没事。”

    杨清笳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你是说郑家退婚的事儿吧？”

    “……小姐。”霁华讷讷。

    “我从来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个伤心欲绝的杨清笳，三年前就死了……”

    杨清笳笑了笑，若非是张一模一样的脸，霁华真的觉得这三年来自己朝夕相伴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似乎有些明白杨清笳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又似乎不怎么明白。

    “东家，咱们到了。”车夫喊道。

    杨清笳撩开帘子一看，马车已经停在了杨宅门口。

    二人下了车，车夫帮忙将行李，其实大部分都是书，卸了下来。

    杨清笳将工钱给车夫结了，这才跟着霁华拾级而上，走进了阔别三年的杨宅。

    一切还保留着当时离开时的模样，只不过三年没人打理，早已积满了灰尘。

    二人脚步一过，顿掀一阵尘土，不得不用巾帕捂住口鼻。

    “小姐……这怎么办？”霁华看着这破落的院子，瓮声瓮气地问。

    杨清笳道：“你去街上找几个能干活的带回来，工钱后结。”

    霁华点点头，上街去雇劳力去了。

    正值二月，院内两棵老梧桐光秃秃地伫立着，与她记忆中那郁郁葱葱的模样相差太多。

    厚厚一层枯黄落叶铺在地上，她迈步向前走，一踩上便咯吱咯吱响，还未化完的雪窠子堆在院脚墙根，脏污秽泞，目之所及，尽是一番衰败萧索。

    杨清笳谈不上触景生情，只是有些感慨，杨家过去虽不算门庭显赫，但却也是有头有脸，如今不过短短十几载，竟落魄如斯。

    杨清笳是家中独女，杨原去世之时并没有留任何遗言，可想必心中定是缺憾，他终究无法将家族复兴的担子压在一个尚未立世的女子身上。

    “我回来了。”她站在堂门口，看着已经落满灰尘的牌位，轻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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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逛街

﻿    整整收拾了一天，宅子才有了些人住的样子。

    杨清笳将带回来的书一本本拿出摆好，书架都塞满了，却仍旧剩了一箱放不下。

    霁华见自家小姐岔着两条长腿蹲在地上整理书本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才多大年纪就总叹气，这么老气横秋小心未老先衰。”杨清笳拿着巾帕轻轻拂去书本上的微尘。

    “别人家小姐闺房中最多的一定是衣柜，咱们家最多的却是书柜，都把老爷房里的两个书柜用上了，还是放不下。”

    “我明天上街再买一个书架，应该就够用了。”

    “小姐该给自己买两套新衣服了，”霁华打开床上放着的瘪瘦行李包：“你看这款式都是几年前了的，而且小姐的衣服都太素了，不是黑的就是白的，现在孝期也过了，小姐还是得置办几件鲜亮的衣服。”

    杨清笳擦好最后一本书，笑道：“也好，一直忙活着破案打官司，也是好久没上街逛逛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霁华闻言高兴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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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脚下，皇城气派。

    当年杨清笳刚刚来到明朝，又逢杨家巨变，根本无暇好好一观这帝国京都，如今兜兜转转再度回到这里，周遭对于她而言，似乎都是那么新鲜。

    顺天府的繁华是丰城县无法比拟的，自永乐帝迁都至此已近百年。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这里是朱棣坚信的龙兴之地，也是大明王朝的心脏。

    五湖四海之奇货皆汇此处，天南地北的俊才尽聚于此地。

    霁华一路看东看西，兴奋地瞪圆了两个眼睛，反倒是杨清笳这个“外地人”淡定得很，拽着对方的袖子，免得被摩肩擦踵的人群冲散。

    “小姐你看看这个！他能把糖做成兔子呢！还有这个，糖葫芦！”

    杨清笳看着她眼巴巴的瞧着，心想果然是小孩子，就喜欢甜食，她掏出荷包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在丰城时，杨清笳就时常会给霁华买些零嘴儿，开始她还不敢要，不过后来霁华发现杨清笳确实是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这才暴露吃货的本性。

    “小姐，你尝一个，可甜了！”

    “我不爱吃这个，你自己吃吧，”杨清笳看她咬得嘎嘣嘎嘣响，嘱咐道：“今天不能再吃甜食了，回去好好刷牙，不然要得龋齿的。”

    霁华知道她说的龋齿就是坏牙的意思，赶紧点了点头，嘴里嚼得可是一点没停，腮帮子圆鼓鼓的，活像只藏了食的松鼠。

    二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一家布庄。

    掌柜瞧着年过五旬，却是个碎嘴，从料子到做工再到款式，说的天花乱坠，云山雾绕。

    杨清笳从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店家，为了让自己耳朵少遭一会儿罪，她只得在这家店选了两种布料，麻溜儿量好尺寸后脚底抹油。

    从布庄出来，霁华又吵着去买了些胭脂水粉，二人这才打道回府。

    路过一家文斋，门外竟围了密密麻麻一群人。

    要知道，明朝可没有像现代一样普及义务教育，所以百姓文盲比率非常之高，除了一些世家公子或富庶家族的子弟，普通百姓很难有机会识字读书，而女子识字有学问的更是凤毛麟角。

    缘于此，书斋这种地方平日里基本冷冷清清，今天如超市打折减价一般热闹倒是奇了。

    杨清笳好奇得很，仗着自己身形瘦削，嘴里说着“抱歉”“让一让”三两下便挤了进去。

    霁华见她游鱼一般灵活地钻进了人群中不见了踪迹，自己又被人群所阻无法进去找人，只得着急地一直外面喊小姐。

    杨清笳伸头看，见绝大部分人都是来买摆在案头的那摞书的。

    一个书生刚刚拿到一本，那书应该是刚印出不久，还泛着一股子冰片的味道。

    她见状上前问道：“公子你好，请问这是什么书？怎么这么多人抢着买？”

    书生见问话的是一位秀丽姑娘，脸红了红，随即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此书是顺天府首才李鸿和所著，今年的举子对此书均趋之若鹜。”

    原来是本畅销书，不过杨清笳却不太明白，书皮上明晃晃印着《野斋遗事》四个大字，应该是话本小说，科举考试明明考的是八股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她问：“这……书是小说吧？科举又不考，举子买这个又有何用？”

    书生闻言腼腆地笑了笑，一脸神秘地低声道：“这书可不是一般的话本小说，连当今圣上看过后都金口盛赞，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私自出宫或者使人夹带话本小说，看完后还不避身份的开口称赞，这种荒唐的行为若是放在其他皇帝身上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对于历史上有名的“不靠谱”皇帝朱厚照来说，倒是完全有可能。

    杨清笳知道明清时期的小说创作繁盛，其中更不乏雅俗共赏的精品，她心中痕痒难耐，禁不住掏出荷包抢了一本。

    霁华正着急，见杨清笳自己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一本书，不由苦道：“小姐，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不再买书了么？”

    杨清笳“哎呦”一声做恍然大悟状：“你看我这记性，居然给忘了，没事，反正也已经买了……”

    霁华：“……”

    该买的不该买的都齐了，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实在不便再原路回去，于是便挑了人流相对较少东侧路绕些远回家。

    行至慧照坊附近，路旁有个不大不小的首饰摊子，一个瞧着双十左右的华衣姑娘正站在摊前挑选。

    霁华瞧见了，道：“小姐，过去那几样首饰为了变现全都当了，这摊子看着也不贵，不如咱们也去看看吧，你腕子一直空空落落的，买个镯子带吧！”

    “叮里当啷的，带着麻烦。”

    “小姐……”霁华噘嘴。

    杨清笳知道她又要用装可怜的老套路，正巧也走累了，于是挥挥手打发道：“你去挑吧，我坐下歇会儿。”说着便找了个相对干净石墩上坐了下来。

    “那好吧，我去看看。”霁华知道拽不动她，只得作罢。

    闲来无事，杨清笳拿出刚刚买的那本《野斋遗事》翻看起来。

    这书似乎分上中下三册，杨清笳手里这本应该是刚出的中册。

    《野斋遗事》讲的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世家公子带着一个愚笨的书童四处游历的故事，中间穿插一些神仙怪盗，人情世态。虽然光看中册没头没尾，倒也算趣味横生，寓教于乐，怪不得能畅销。

    她正看到书童错将恶狐看做美女，性命堪忧的紧要关头，却听见不远处首饰摊那边传来了吵闹声。

    杨清笳抬头看，见霁华不知因何跌坐在地上，一个肥头大耳、暴发户打扮的年轻男子正捉着方才挑首饰的那位华衣姑娘的芊芊玉手，一脸淫.笑，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家丁随从模样的下人立于其后，亦是一脸的趾高气扬。

    霁华见自家小姐正往这边看，赶紧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趟浑水。

    然而杨清笳却未听她的，将书放回怀中，起身向这边快步走了过来，口中道：“怎么回事？”

    暴发户回头见又来了一个貌美姑娘，心中大喜，伸手便来摸对方：“今天是什么日子，竟一连遇上两个美人儿！”

    杨清笳“啪”地打开他的咸猪手，冷声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公子如此无状，有辱斯文吧！”

    “呦！小娘子还文绉绉的！”暴发户揉了揉方才打的地方，颇为自得地问：“知道本公子是何许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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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重逢（上）

﻿    此处是京城，藏龙卧虎之地，遇上谁都是有可能的，杨清笳却不吃这一套，她冷笑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无论是谁，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都触犯了《大明律》，如果告到官府，一顿板子你是吃定了！”

    这人仗着家中背景，在这四九城里素行不良，倒是第一回碰上了杨清笳这么硬气的，一时间竟有些心虚，不由松开了那位华衣姑娘的手，嘴上却横道：“小娘子泼辣得很，对我胃口！不过你满京城打听打听，哪有不认识我江猛的！”

    “江猛？”杨清笳轻描淡写地道：“不认识。”

    “你！”江猛从来没遇上敢当面顶撞的，还是个女子，顿时气得脖子上青筋直绽。

    身后的小厮见自家主子碰了钉子，想起自己职责，赶紧站出来，指着杨清笳的鼻子道：“有眼不识泰山！我家公子可是江统领的亲侄！还不赶紧跪地求饶？”

    杨清笳还真不认识什么江统领，她讽道：“看你嘴上无毛，受我一跪也不怕折寿？”

    两个小厮狐假虎威这么久，第一次见着听见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的名头还这么横的，嘴里直喊着“反了”、“反了”。

    杨清笳懒得理他们，将霁华扶起，问道：“没事吧？”

    霁华摇摇头，担忧地看她了一眼，低声道：“小姐，咱们快走吧，别惹事了……”

    杨清笳轻轻拍了拍对方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宽慰道：“没事，不用担心。”

    她回身看向那位被调戏的华衣姑娘，倒是一位十足的清丽佳人，瞧着打扮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竟然也没带个侍女随从就独自一人出来了。此番想必是头回被个猪头三当街调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双颊泛红，眼中蕴泪，倒是我见犹怜。

    “你还好吧？”杨清笳问道。

    那姑娘细声细气儿地道：“无碍，多谢姑娘关心。”

    杨清笳刚想说以后出门小心点，但又想了想，大白天都能遇上这种流氓，再怎么小心也是无济于事，只能道：“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被晾在一旁的江猛却是不干了，他咳了一声，肥硕的身子一侧便挡在二女身前，拖着长声装腔作势道：“胆敢顶撞本少爷，今儿谁也甭想走！”

    “好狗不挡路，今天本姑娘是走定了。”杨清笳说着一手牵起霁华，一手牵起那位华衣姑娘绕过他抬腿便要走。

    “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人弄回来！”江猛对着两个还杵原地的家丁吼道。

    “是……是，少爷！”两个家丁得令，立即冲了过去。

    杨清笳听见脚步声，放开霁华，又将华衣姑娘推到一边，侧身闪过追兵，眯眼道：“动粗？”

    石墩后面的墙角处，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颀长身影从方才便注视着不远处，那人一张冷面却十分英俊，正是在丰城时与杨清笳协同查案的段惟，他此时见情况有变，脚下一动便要出去。

    “你们俩退一边去。”杨清笳说着把外罩的拖拖拉拉的风衣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扔给霁华，把脚上穿的厚底绣鞋甩到一旁，活动活动手腕四肢，左右抻了抻脖子，随即两脚开立，略宽于双肩，前脚脚掌撑地，后脚脚跟抬起，双膝微曲，左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原地微微跳了跳，摆开架势后朝对方勾了勾手。

    这是个跆拳道的姿势，她还练过些散打，跟着王云又零零散散学了不少防身的巧招，这两个家丁看着也不像是能打的，她倒也不怵。

    段惟见此又将踏出脚步收了回来，他精于武技，是个中高手，一看便知杨清笳的姿势明显是摆出了一个正规的某类功夫的起手式，可单看这个起手式，他却猜不出是出自何门何派，他是实在没想到杨清笳居然还会些拳脚。

    那两个小厮诧异于杨清笳的动作，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上去，只得互相看看，有些踌躇。

    “你们两个相面吗？赶紧上去把人给我抓住！”江猛看着犹犹豫豫的两个人喊道。

    这两个小厮不懂什么拳脚，不过到底也是大男人，蛮力倒是有些的，对面是个瘦削的女子，他们心里多少有底，见主子发话，便一左一右地冲了过去。

    杨清笳见此不退反进，她右|倾|身子躲过左边人捉她的双手，上垫两步迅速恢复身体重心，左脚蹬地，随即闪电般地踢出右脚，看似修长细弱的小腿一发力却如鞭子般击中了右面人的侧颊，她并不恋战，一击即收，迅速落腿后撤。

    被踢中之人只觉头骨一阵震荡，双耳嗡鸣，身子晃了几晃，顿时站不住，歪在了地上。

    左面被虚晃过的小厮还未及看清对方的动作，一回神便见同伴已然被放倒，顿时不敢小看对面的女子。

    他咽了口唾沫，大叫了一声奔了过去。

    杨清笳见对方步伐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暗自松了口气，矮身躲开。

    对方一扑未中，重心不稳，眼看便要踉跄着向前倒，她看准时机，单膝点地，攥起右拳，食中二指凸起成尖角状，拧腰聚力，随即看准位置，朝着对方腹部右上侧猛击过去。

    这一拳讲究的是寸劲儿，方才那小厮喊叫时露出的舌头舌苔黄厚，分明是肝脏有疾，女子的力量再强也无法与男子相比，想要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不得不击打痛处。

    高速的拳头瞬间带起一阵轻风，只见杨清笳低垂的额发轻拂几下，被击之人便应声倒地。

    她起身甩了甩右手，看向一旁已经呆滞的江猛，进了两步，冷道：“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你是什么人？”江猛人长得膀大腰圆，有些虚胖，却胆小如鼠，更是从来没见过能瞬间打趴两个大汉的女子，这会儿见对方朝自己走了过来，吓得不由步步后退。

    杨清笳无意伤他，且是非之地亦不可久留，她见对方当真怕了，就转身对霁华和那位姑娘道：“走吧。”

    霁华被刚刚那一幕惊得有些呆愣，机械地点点头：“好。”

    杨清笳转身向前走，没走上两步，却听身后的霁华突然失声喊道：“——小心后面！”

    她闻声随即回身，然而太晚了！

    只见头一个被打倒的小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冲到她的身后，许是因为之前在自己在主子面前被个女人撂倒实在太没面子，此刻他见杨清笳背立没有防备就冲了过来，伸手打算捉住对方。

    杨清笳急忙伸手去格挡，那小厮也没预料到对方会突然回身，脚下刹不住，撞得杨清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两个人霎时间各自向后倒去。

    以这个姿势如果摔在地上，后脑肯定会有损伤的危险，杨清笳在这须臾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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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重逢（下）

﻿    一阵熟悉的清苦沉香味幽幽钻进鼻腔，她慢慢张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从后扶在怀中。

    杨清笳赶紧直起身，向后看。

    果然是他。

    “没事吧？”段惟问。

    自丰城一别已一季有余，杨清笳没想到竟于此时此地再相见，她从惊讶中回过神，轻轻点点头：“没事，多谢段大人了。”

    “段哥，你们认识？”一旁那个华衣姑娘突然开口问。

    “这位是杨姑娘。”段惟似乎并不想对她多言。

    “段大人和这位姑娘是朋友？”杨清笳问。

    段惟道：“这位是文华殿大学士李大人府上千金。”

    敢情还真是个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杨清笳礼貌道：“你好。”

    李溶月朝杨清笳微一点头便走至段惟身侧，展颜灿笑道：“段哥何必如此拘谨，你于溶月有救命之恩，溶月可是一直将段哥视为挚友的。”

    李溶月殷殷切切地望着他，段惟一时间回应不是，不回应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道了句：“李小姐言重了。”

    杨清笳瞧他神色有些窘躁，便打岔问道：“段大人怎么会来这边？”

    段惟立即接茬道：“我办差路过此处。”

    杨清笳本来就是因为方才气氛有些尴尬才随嘴一问，也不想深究，只道：“家里还有事，我和霁华先走一步。”

    一旁的江猛听段惟说那锦衣女子是大学士家的千金，也不敢再过多纠缠。

    俗话说柿子得挑软的捏，江猛今天在杨清笳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哪肯善罢甘休。他指着抬腿要走的杨清笳对着段惟怒道：“你来得正好，这小娘子冲撞了本公子，又打伤了本公子的两个家丁，你赶紧将她给拿下，本公子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段惟是认识这个江猛的，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锦衣卫首脑江彬的侄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自己叔叔正得圣宠胡作非为。

    “江公子，”段惟看了看杨清笳：“这位姑娘无意冒犯，误会一场。”

    “误会？”江猛气道：“怎么着！刚刚听这意思，你们俩认识？你想包庇她？”

    “如果江公子执意要追责，那本官就公事公办，将她带回仔细审问，不过北镇抚司人多口杂，若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还请江公子不要介怀。”段惟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作势要走。

    江猛这人草包一个，倒不在乎坊间风评如何，他最怕的就是丢面子，如果今天被个小丫头灭了威风的事情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思及于此，他急道：“慢着！”

    段惟停住脚步，回过身。

    江猛十分不甘，但对他而言面子大过天，只得不情不愿地道：“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今天就饶你一回！下次别让我遇见，不然肯定要你好看！”

    杨清笳瞧他一副小人得志的龌龊嘴脸，气不打一处来。

    但段惟只是个锦衣卫百户，这猪头三的叔叔可是锦衣卫的一把，她不愿段惟为难，虽然极为不齿江猛这种人，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今日多有得罪，江公子见谅。”

    她还不忘对那个现在还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小厮道：“你舌苔黄厚，肝脏有问题，回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一下吧。”

    那小厮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些，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猛知道今日之事至此只得作罢，于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但瞧他临走前那愤恨的眼神，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无论如何，四人终于脱身。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时间，气氛很是奇怪。

    杨清笳折腾了一上午，又是逛街又是动武，此时实在是神思疲乏，不想应付这些，便道：“今日多谢段大人了，我和霁华就此告辞。”她又朝李溶月说了句“再见”，抬脚要走。

    “等等。”段惟叫住她。

    他掏出了怀中一个奶白的小瓷瓶递给对方：“你右手骨节有些红肿。”

    杨清笳闻言抬手一观，果然。

    她看了看段惟，对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冷冷淡淡的模样。

    杨清笳收下药瓶，心中微暖，道了声谢。

    “早晚各上一次药，尽量不要沾水。”

    “嗯。”她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随即与霁华转身离去。

    李溶月见该走的都走了，便柔声问道：“许久未见，最近可好？”

    段惟道：“还好，李学士身体安康否？”

    “家父老当益壮，前几日还提起你了呢！”李溶月唇角微微翘起，带出三分笑意，她画着时下最流行的仕女妆，半是殷切半是嗔怪地看着他道：“他老人家埋怨你好久没去看他了。”

    段惟目视前方，淡道：“近来公务繁忙，改天登门向李大人谢罪。”

    李溶月微微收敛笑意，道：“段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又与家父忘年相交，何必如此见外呢？”

    段惟不语。

    李溶月也被对方这种冷淡的态度惹得有些恼了，但她自持身份不愿失态，于是二人便一路无语直到李府门口。

    段惟转身欲走，李溶月叫住他：“不进去歇歇脚吗？”

    他一口回绝:“公务在身，不好耽搁。”

    李溶月自恃才貌双全出身名门，对其他人向来无往不利，唯独段惟一直对她不咸不淡，她心里怨怼，却又毫无办法。

    “有劳段哥了。”她幽幽道。

    段惟全当没听出她话中的怨意，点点头，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走了。

    李溶月瞪着眼睛看着对方痛快离去的背影，心中气恼，正巧小厮此时前来开门，她随手便抽了对方一个耳光：“你是死人么？这么长时间才给本小姐开门！”

    那小厮也不知这李大小姐今天在哪里触了霉头，气性这么大！只得硬扯出笑脸一直弓腰赔罪。

    “哼！”她一甩云袖，扭头进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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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奇怪的少年

﻿    五日后，杨清笳依约来上次的布庄取成衣。

    掌柜验了验上票子上的印戳，确认无误后便打发伙计去库房拿，“您这边坐，这是上好的毛尖儿，尝尝？”他十分客气道。

    杨清笳道了声谢，坐在一旁的茶座上，还没等屁股坐热，店门口便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浑身脏污看不出年纪，拿着两个怪模怪样的板子，“呱唧呱唧”打着响，一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打竹板进街来，一街两巷好买卖，也有买那个也有卖，也有幌子和招牌，金招牌，银招牌，哩哩啦啦挂起来，这两年我没来，大掌柜你发了财……”

    掌柜嫌他站在门口实在碍眼，撵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别跟这儿站着！”

    那乞丐闻言嘿嘿一笑，龇着口黄牙也不走，手上竹板不停：“叫我去，我不能去，等到天黑我吃谁去？”

    “我管你吃谁去，赶紧走！”

    “叫我走，我不能走，唠到来年九月九……”

    “……到别家去！甭赖在我这儿不走？”

    “叫掌柜你听端详，打东周列国就有我们这一行，孔夫子无食困陈蔡，请来范丹老祖把粮帮，借了你们吃，借了你们穿，借来了米山和面山……”①

    “你……”

    杨清笳坐着看了半天戏，眼见着那能说会道的碎嘴掌柜被个乞丐怼得没了词儿，怎么瞅怎么可乐。

    那掌柜的实在磨不过，掏了几钱银子将人打发了，一回身见杨清笳满脸的忍俊不禁，苦笑道：“小姐是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挨着南薰坊的后里儿巷，那帮臭要饭的，天天过来捣乱，真是不堪其扰。”

    “他们就在附近么？”

    “可不是，小姐待会儿回去的时候甭打南面走，不然肯定会被那群花子缠上。”

    杨清笳随意点点头，心里并未将此当回事。

    拿到衣服后，她想起家中笔墨快要用完了，于是往南面的文斋走去。

    路过后里儿巷时，果然有一群乞丐在那儿。

    这些乞丐大多是半大孩子，也有些个岁数梢长的，他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根儿，均是百无聊赖地懒洋洋瘫着。

    杨清笳一走一过，不由多看了两眼，发现这群乞丐旁边的不远处竟还支着一个十分简陋的小字摊。

    那摊子的主人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衣着虽与那些地上的乞丐并无二致，但此时却并不像其他乞丐一般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反而刻意低头以示礼貌。

    这群乞丐见杨清笳独自一人路过，互相使了个眼神，一哄而上将其围了起来。

    “打发点吧，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施舍点吧，施舍点吧……”

    “我都三天没吃饭了……”

    杨清笳身上根本没有吃的，而且看这些乞丐面色红润，身强力壮的，也根本不像是饿了三天的模样，明显是冲着钱来的。

    她此时有些后悔自己没将布庄掌柜的忠告放在心上，以至于现在弄得脱不了身。

    杨清笳将袖口放着的几枚零钱掏了出来给他们，然而那些乞丐得罪进尺，不仅不放开她，反而有几只手竟摸到了她的腰部。

    她挣扎间，荷包被其中一个摸了去，杨清笳这下真的动了气了，她刚要发火，却听那个一直坐在字摊后的少年跑过来，奋力推开几个乞丐，斥道：“你们得到了钱，不应该冒犯这位小姐！”

    这十几个的乞丐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一向老实的小子居然敢动手，顿时放开杨清笳，撸起袖子将那少年拖到一旁拳打脚踢。

    杨清笳见那孩子挨打，赶紧跑了过去。

    那少年护住周身要害，咬着唇，蜷着身子一声不吭地挨着揍。

    “再不住手我就报官了！”杨清笳喝道。

    那群乞丐一听要报官，立刻一哄而散。

    “你怎么样？还好吗？”杨清笳将那少年扶了起来，问道。

    那少年眼角处挨了一下，肿得老高，他有些不自在地睁开对方的手臂，腼腆道：“男女授受不亲，再说本——我身上不洁。”

    杨清笳无奈道：“小屁孩儿一个，还男女授受不亲！”

    “本——我今年十三了，不是什么小孩儿！”他强调。

    她看着那少年肿胀的已经睁不开的左眼：“是，你刚刚替我解围，是个小男子汉。”

    那少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却一本正经道：“君子义以为质②，路遇不平，理应挺身相助。”

    “即使自己被打成猪头？”杨清笳瞧他年纪轻轻偏偏一副老成样，不禁揶揄道。

    “嘶……”那少年抬手碰了碰伤处，道：“我自小习武，是打得过他们的。”

    “那为什么不还手？”杨清笳好奇问。

    他摇摇头：“他们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乞儿，君子不欺凌弱小，左右不过是挨几下打而已。”

    杨清笳见他虽一身褴褛，然而三言两语的交谈中便可知这孩子定不是街头混混儿之流，应该是好人家出身，便问：“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少年闻言看了看对方，见她眼中虽有些探究，却没有丝毫的恶意，但他并不想对人说什么，故而摇摇头。

    杨清笳看出来这少年的防备之意，也不勉强，道：“你眼角裂了，得去医馆。”

    他没吱声。

    杨清笳一把拽起他，才发现这少年身材颀长，都快到自己鼻尖了。

    才十三的小屁孩就这么高的个子，古人发育得早，果然不是瞎说的。

    少年被拽着向前走，脸上颇为不自在，不过倒也没怎么挣扎。

    二人到了医馆，大夫给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嘱咐不要沾水，又开了一周左右的药量。

    少年洗掉脸上的尘土，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就是眼角的肿裂有些煞风景。

    “你听到了，不能沾水，一天两次，自己不要忘了上药。”杨清笳嘱咐道。

    他拿着药，垂头道：“谢谢。”

    “该是我对你说谢谢。”虽是一面之缘，但杨清笳对这个少年印象不错，她道：“那我走了。”

    少年看着手里的药瓶，低声道：“告辞。”

    杨清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少年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淡出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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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诏狱

﻿    是夜，二更刚过。

    杨宅的正房照旧亮着油灯，杨清笳并不像古代人那样习惯夜间早睡，故而每日都要看书看到深夜才会睡下。

    今夜似乎特别安静，连走街串巷四处敲锣的打更人都没了动静。

    静谧的夜里，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门外响起。

    咚咚咚，敲门声倏地传来。

    这么晚了，有谁会上门？

    杨清笳披上外衣，走出屋来。

    早已睡下的霁华也被吵醒，揉着眼，一脸惺忪：“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她说着便要走过去开门，却被杨清笳拦住。

    后者走到大门，扬声问道：“请问哪位？”

    门外人说了三个字。

    “锦衣卫。”

    半夜被锦衣卫找上门，杨清笳心中奇怪，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头绪。

    就这么会儿工夫，门外人又敲了两次门，语气十分不耐：“锦衣卫办案，速速开门！”

    杨清笳无法，只能打开宅门。

    门外果然站了三个锦衣卫，中间那个衣着明显与其他两个不一样，应该是个头目。

    “几位是……？”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赵诚，”中间那人又问道：“你们哪个姓杨？”

    “我叫杨清笳，有何贵干？”

    赵诚问：“二月十一你是不是在街上与一个叫江猛的人起了争执？”

    杨清笳点了点头，不知对方为何要问这个。

    赵诚见状冷冷一笑：“那就对了，跟本官去趟北镇抚司吧。”

    他话刚出口，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两个锦衣卫校尉，便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

    “出了什么事了？”杨清笳茫然问。

    赵诚长了一张娃娃脸，但语气可是一点都不友好，他嘿嘿冷笑道：“他死了。”

    “什么！”杨清笳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赵诚和手下俩人押着杨清笳便向门外走。

    霁华到现在还是懵的，眼见人就要被带走，赶紧追了上去，她挡在赵诚身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小姐犯了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胆敢阻挠锦衣卫查办命案？”赵诚问。

    “命……命案？”霁华有些瑟缩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我是小姐的丫鬟，我叫霁华，我不是阻挠办案，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不可能杀人的。”

    “杀没杀，随我们回去调查一下便可，识相的就不要挡路！”

    霁华虽然害怕却还是没动，她摇摇头，咬牙道：“不行！你要抓我家小姐，那就连我一起抓！”

    面前人抖着苍白的唇，明明非常恐惧，却还是挺身而出，赵诚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伸手便将其推到一旁，看也不看一眼，带着人径直向前走。

    霁华几乎被推倒在地，她迅速爬起身后，又追了上来：“小姐！”

    这会儿赵诚是真的不耐烦了，他冷哼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家小姐，那就给我一起带走！”

    “慢！”杨清笳阻道：“此事与霁华无关，她年纪小不懂事，望大人见谅。”

    “小姐！”

    她冲对方摇了摇头，安抚道：“清者自清，大人找我去问个话而已，去去就回，你看好家，别让我担心。”

    杨清笳一副镇定且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霁华不得不听话，何况她知道小姐说的没有错，自己跟着反而会添乱，故而她虽担心，却也只能点点头乖乖留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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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名号一报能止小儿夜啼。

    杨清笳第一次来到历史上赫赫有名，或者应该说，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诏狱。

    史书记载锦衣卫诏狱“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并没有夸张。

    甫一入，一股异常阴冷潮湿的霉气便扑面而来，如果是鼻子灵敏之人，定能从中分辨出一丝腐朽的铁腥味，那是长年累月的，干涸的，血的味道。

    这里安静得到落针可闻，所以当一声声惨叫响起时，空落落的回音才会更让人心胆具颤。

    人们都说进了诏狱，就等于是个死人了。

    因为这里几乎可称得上“法外之地”，换句话说，这里的犯人实际上并不受大明律的管辖，同样，亦不受大明律的保护。

    赵诚见身旁的女子从进来开始便不动声色的四处打量，如同观光一般，却唯独没表现出一丝害怕，这让他很诧异。

    在路过血迹斑斑的刑房时，他终于忍不住道：“这里从来没进来过女子，你应该是第一个。”

    杨清笳忍着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带来的不适：“那可真是荣幸之至。”

    “荣幸？”赵诚猛地回身看她，像是看个疯子：“你难道不害怕么？”

    “诏狱非达官显贵不纳，像我这种平头老百姓能进来转一转，岂非荣幸？何况我又没杀人，何惧之有？”她淡道。

    “你倒是想得开，”许多威风八面的高官只要听到诏狱的名头无不两股战战，更别提被抓进来的人有多害怕，但眼前这个看似瘦削的女子倒是镇定的出奇，赵诚越是见对方如此，就越想要多说几句，吓唬吓唬她：“你恐怕还不了解真正的诏狱，这里……”

    “这里是十八层地狱，以眼花缭乱的刑讯闻名天下，刷洗，夹杠，重枷，钉刑……各种各样极富创意的刑罚……‘’她无奈地笑道：“锦衣卫的诏狱闻名天下，我又岂会不知？”

    赵诚十分惊诧，她竟对这里的刑罚如数家珍，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仍旧不见害怕，倒是奇了。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能否略作通融？”她想了想道。

    “何事？”

    “能否让我见克允一面？”

    克允是段惟的表字，如果不是朋友或亲近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杨清笳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赵诚明白，自己认识锦衣卫百户段惟。

    果然，赵诚闻言，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不由问道：“你认识他？”

    杨清笳点点头：“江猛死了，你们之所以找上我，无非是从杀人动机着手，将所有跟他有过节的人都逮来了吧？然而凶手只能有一个，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我不是凶手，但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凶手。”

    “帮我们找凶手？”赵诚觉得可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大言不惭？”

    “我对贵司平日定案之法略有耳闻，但恕我斗胆一猜，此案死者身份应该很特殊吧？否则我现在应该在顺天府衙门的狱房里，而不是在这儿。如果一定要拿一个当凶手，不如捉住真凶为妥。”

    杨清笳猜得倒没错，死的江猛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的侄子，这个案子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糊弄结案的。

    赵诚不由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杨清笳，”她看着对方：“是个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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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狱中

﻿    已是子丑相交之时，杨清笳安安静静地坐在牢房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此处并不像普通府衙的狱房那般拥挤，能进来的均是“贵客”，当然，除了隔壁间的那几个看着十分眼熟的乞丐。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隔着斑驳的囚栏问。

    少年眼角已然消肿，面上的擦伤也愈合得八|九不离十，牢房里其他乞丐尽已经睡熟，只有他凑过来，一张尚无棱角的脸依稀可见未来的英俊不凡：“我们是因为一个叫江猛的人被锦衣卫捉了进来，你呢？”

    “我也是一样，不过我与他在街上起过争执，所以……”她摊了摊手：“你们又与他有何干系？”

    少年随后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来也巧，江猛昨日照旧在街上招猫逗狗，拈花惹草地闲逛，哪知走到后里儿巷的那群乞丐附近时，突然倒地猝死，这些乞丐当场就被当做最大的嫌疑犯抓了进来，少年自然也躲不过池鱼之殃。

    “他死的时候是什么症状？”杨清笳问。

    那少年摇摇头：“没什么症状，那些乞儿不过是像往常那样凑过去朝他要钱，其中几个轻轻拽了那人衣服几下，他就突然倒在地上不动了，跟着他的两个下人中的一个去报了官，官府的人赶过来时，就说人已经死了。”

    “你再仔细想想，一点异常的情况都没有吗？”

    少年又蹙眉想了半晌，只道：“他倒下去之前，好像面色苍白，有些虚弱。”

    “面色苍白，有些虚弱？”杨清笳想，会不会是因为某种疾病？

    不过锦衣卫既然一口一个“凶手”，想来江猛不会是因疾病死亡，那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下毒呢？

    “你在想什么？”少年见对方一直低头不语，问道。

    杨清笳：“我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里好黑，我们……会死吗？”少年环视了一眼这鬼气森森的漆黑地牢，忍不住蜷了蜷身子。

    “在这里，死并不是最可怕的。”

    “那什么最可怕？”

    杨清笳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囚栏的缝隙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我又不小孩子，不要摸头。”少年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打开她的手，只是晃了晃脑袋，见没什么效果，便随她去了。

    杨清笳轻问：“你是不是有些怕黑？”她感觉得到对方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

    “不、不怕。”

    杨清笳并未拆穿他，她攥住少年冰凉的手，缓缓道：“夜再黑，也终究有过去的时候，如果真的害怕，那就看看……”她刚想说月亮，却想起诏狱根本没有窗子，“那就看看墙壁上的油灯吧，虽然小，但一样可以带来光亮。”

    少年靠着囚栏，抓着杨清笳的手，半晌，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低声道：“是我自己执意要离家的。”

    杨清笳闻言张开眼睛，强打精神“嗯”了一声。

    “我老家在湖广安陆州，那里很好，钟灵毓秀，人杰地灵。附近有个黄仙洞，我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去那里游玩，还有莫愁湖。”

    “莫愁湖？”

    少年点点头，他看着幽幽的壁火，娓娓道：“战国时，楚国有个闻名天下的才女叫做莫愁，她不仅能歌善舞，才华横溢，还是位貌若天仙的美人。她机缘巧合进了楚王宫，得屈原，宋玉的教导，写出了《阳春白雪》，《采薇歌》那样的千古绝唱，后来因情所困投江自尽，不知所踪。后世人为了纪念她，将那湖改名为莫愁湖。①”

    “倒是个奇女子，听你所言应是十分喜欢故乡，”杨清笳听完故事睡意渐消：“为什么离开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少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只是想出来看一看。”

    少年嗫嚅的神态，让杨清笳想起自己当律师时遇到的一个离家出走惹了麻烦的熊孩子的案子，“看来外面的光景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她挑了挑眉，略微调侃道。

    他微叹了口气，神色是不符合年纪的老成：“离家之前觉得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少年补充道：“我是指从书上，然而大明之巨，一路所见所闻竟是我从未想过的。”

    “这个帝国的确很大，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杨清笳轻声一笑：“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

    “师父？”

    “对，”她点点头：“我跟着他学了三载光阴，他懂得很多，也教会了我许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指的心中所想和行为要一致吗？”

    “并不完全是，”杨清笳道：“这是一种哲学的概念，指的是实践和认识的关系。”

    少年似乎从未听过，不禁问道：“实践和认识？”

    “简单说，‘知’就是认识，也就是我们的思想，人生有限，我们的思想，或者说大部分的知识与感受都来自于书本，但书本大多数来自于别人的、亦或是前人的经验，有时候并不全是对的，也并不完全适合我们自己；‘行’指的就是实践，也就是你脚下，或者心里的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结果如何，所以你离开家，一路从湖广走到这里，就是行，你做的就是‘知行合一’的前一半。②”

    “那后一半是什么？”

    “后一半就是用你得到的实际感受，来矫正你的‘知’。”

    “知行……合一。”少年醍醐灌顶：“家里的教书先生说当今大明盛世，万古太平，民皆淳良，夜不闭户，但我刚出湖广便被人骗了全部盘缠，书上说民皆富足，可即便天子脚下亦有乞儿……”

    “这很正常，所有事不可能都与书上所述一模一样，教书先生所言也不是毫无错处的，世界之大，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囚栏：“比如现在我们两个无辜的人，被当作杀人凶手关在这个笼子里。”

    说起这个，少年十分奇怪：“进了诏狱，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害怕？”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你还是个女子。”他随即觉得杨清笳也不只是胆大这一点和一般女子不一样：“而且，你刚刚说的那一番道理也很有意思，我的教书先生都不懂什么‘知行合一’。”

    “别说我，你好像也不怎么害怕？”除了有点怕黑……，她不想刺激这个很有可能处在叛逆期的少年，将后半句咽了下去。

    他并没回答，在杨清笳视线看不见的地方，左手下意识地紧紧攥起了藏在腰间的那块牌子。

    “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如何称呼呢？”她大方地自报家门：“我叫杨清笳，是个状师。”

    “状师……？”少年十分诧异：“我从未听过女子做状师，你可真是奇怪。”

    杨清笳已经习惯每次介绍自己职业时，对方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反应，她问：“你呢？”

    “我叫朱——”他顿了顿，松开了被硌的有些痛的左手，才道：“朱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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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一日为限

﻿    “嘿！醒醒！”赵诚用刀把敲了敲囚栏。

    杨清笳昨夜陪着朱兴聊了很久，不知何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了，此刻被吵得不得不张开眼睛。

    赵诚觉得杨清笳简直是个奇葩：“进了诏狱还睡的这么香的，你算是独一个。”

    “什么事？”杨清笳揉了揉眼睛，惺忪问。

    “你还真当自己是进来玩的？一会儿可是要过堂的，”赵诚看着她的脸，故意阴测测地道：“在刑房。”

    杨清笳只是皱了皱眉，却没有像赵诚预想的那般被吓得魂不附体，她道：“段惟……”

    “头儿有差在身，前日就离了京城。”赵诚幸灾乐祸道：“你要是想着让他保你，恐怕现在也是鞭长莫及了。”

    杨清笳抬头看了看他，那眼光里有些个怀疑。

    赵诚被她看得心头火起，咋道：“怎么，你觉得我骗你？”

    杨清笳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便摇摇头：“并没有，大人你如果想要敷衍我，昨日夜里大可当面拒绝，没有必要拖到现在才过来告知。而且段惟应是不知此事，否则他也许会过来问问此案的情况，所以你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她朝对方笑了笑：“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赵诚自锦衣卫任上伊始，每每提审犯人，对方无不是鬼哭狼嚎、丑态百出，他倒头一回遇到杨清笳这样形貌整洁堪称秀丽的姑娘，何况这姑娘还笑意嫣然对自己说谢谢，赵诚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热，他咳了两声，缓和了语气：“待会儿提审，你只要实话实说，问什么答什么便可，不要顶撞，就不会吃太多苦头。”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此案由谁负责？”

    赵诚：“千户蒋忠留。”

    如果杨清笳没记错，去年自己在丰城县破的那起走水案的死者，就是这个蒋千户的义弟，不过杨清笳并不觉得蒋忠留因此卖自己什么情面，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你们是……”他顿了顿，换了个合适的词：“是朋友？”

    杨清笳不知怎地，竟从对方那一本正经，故作严肃的娃娃脸上看出了一丝八卦的味道，她觉得两个人应该勉强算得上朋友，即使算不上，此刻人在屋檐下，还是不得不脸大一次，于是她点点头：“嗯。”

    “我会飞鸽传书告诉他。”

    赵诚话刚说完，几个校尉便打开了这两间牢门，将杨清笳和隔壁的那几个乞丐提了出来。

    刑房，顾名思义，就是刑讯逼供的地方。

    进了这里就像进了酷刑博物馆一样，只不过不需要门票。

    杨清笳被两个校尉直接按在了地上，显然，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传统。

    她跪在一大片斑驳的黑褐色的地面上，磕得膝盖生疼，这不是什么新潮的装修风格，那是陈年累月，洗刷不掉的一层又一层的血液慢慢渗入而形成的。

    蒋忠留瞧着四十岁上下，其貌不扬。

    他似乎对眼前的场景习以为常，看着呼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不咸不淡地道：“不用介绍这是什么地方了吧，想要少吃点苦头，就说点实话，不然就算你们一身钢筋铁骨，在我这儿也熬不过一趟儿。”

    杨清笳不知道这“一趟儿”都包含什么项目，不过瞧这满屋子各式各样极富抽象主义美感的刑具，可能老虎凳辣椒水在这里只能算的入门级别。

    她自打来到明朝后，最不能适应的，不是饮食，也不是衣着服饰，而是动不动就要下跪的规矩，可形势比人强，为之奈何。

    那几个乞丐一个接一个的上前答话，均是与朱兴昨日说的大同小异，对于蒋忠留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果然，他听到第三个又旧调重弹时，不耐烦道：“甭说了，如果你们当时手脚都那么老实，江猛一个毫无病疾，身强力壮的男子怎么会不偏不倚正好死在你们伸手拽他的时候！速将实情道来，否则大刑伺候！”

    锦衣卫的“大刑伺候”可不是打几下板子就能解决的，这些乞丐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也知道一个常识——诏狱的刑罚是要人命的，于是当几个校尉将一个浑身都是刺的圆柱形的铁筒抬上来时，偌大的刑房里顿时传来了一阵阵哀求声，甚至于其中一个当场就尿了裤子。

    蒋忠留耐性耗得差不多了，他像是在酒楼点菜一般，微微抬手逡巡跪着的一群“鸡鸭鱼蟹”，“就他吧，先上去滚两圈……”他轻飘飘地朝朱兴的方向扬了扬手。

    朱兴似乎没想到站在最后的自己竟然第一个被拿来开刀，他眼看着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拖着他朝那看起来便无比残忍的刑具走过去，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他左手捉紧了腰带的左侧，眉头深蹙，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选择，就在他咬咬牙，即将把左手上一直隔着衣料握着的东西抽出来时，一个女声却道：“且慢！”

    蒋忠留看过去，杨清笳眼神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

    他似是才注意到对方似的，问身后的赵诚：“怎么还混进来个女人？”

    赵诚觉得这杨清笳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明自己事先告诉过她不要惹事，不要唱反调，可现在她还是站出来找死，他道：“江猛死的前几日，曾经有人看见此女子和江猛在大街上起了争执，她还打了江猛的两个下人，也算是有杀人的嫌疑。”

    蒋忠留似乎不相信眼前这个瘦削高挑的女子惹了江猛，还动手打了让他的人，他“哼”了一声，略带兴味道：“今儿也是奇了，竟还有个女眷，倒是稀客。”

    “在下杨清笳，是个状师，当日因江猛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一时不忿才出手干涉，而且我可未动过江猛一个手指头。”

    “状师，”蒋忠留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轻蔑道：“……你？”

    “大人在江西丰城有个义弟叫王山吧？”

    蒋忠留不知对方从何得知，未主动承认也未否认。

    “王山死于非命的案子，正是不才区区在下破的。”

    说到这儿，蒋忠留终于抬头正眼看了看杨清笳，露出了点惊讶，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便道：“一码归一码，难不成你以为破了那个案子，此番就能不经审讯从这儿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她摇摇头：“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杨清笳看着对方的眼睛，即使跪着也挺直了腰杆：“我只是请求大人给我个机会，自证清白，毕竟捉住真凶，才能让亡者家属得到真正的告慰。”

    所谓“亡者的家属”就包括所有锦衣卫的顶头上司，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指挥使江彬。

    杨清笳这番话语带双关，暗暗道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蒋忠留能做到千户这个位置，智商和情商肯定都在平均线以上，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是刀俎，对方为鱼肉，杨清笳显然没有资本来同他讨价还价。

    “还请大人给我个机会，暂且不要为难这群乞丐。”杨清笳道。

    “你没资格跟本官谈条件。”

    “我是没资格，不过我斗胆问大人一句，江猛的死因查到了吗？”

    这正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锦衣卫能人千百，却没有一个人能查出江猛的死因，既非中毒，也非疾病，简直是一筹莫展。

    “难不成你能查出来？”

    “如果我能说出江猛的死因，大人是不是就会给我个机会查案，并且在真相大白前不会为难这些乞丐？”

    蒋忠留道：“你若查一年，本官也要等你一年吗？”

    “一天，我只要一天时间，”杨清笳道：“如果一天之内，我查不出江猛的死因，任由大人发落。”

    蒋忠留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数不胜数，女子之中有此等气魄和胆识的却是少见。

    他“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给你一天又何妨，本官向来不为难女流之辈，你这次最好别让我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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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死因

﻿    杨清笳道：“追查死因，首先要验尸，还望大人应允。”

    蒋忠留点点头，两个校尉就把江猛的尸首从冰房里抬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尸身脱了个一|丝|不|挂。

    饶是见多识广的诸锦衣卫，见此情形也都愣在了当场。

    杨清笳带上手套，并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从头至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果然没有明显的伤处。

    “有发现么？”赵诚问。

    她道：“尸体表面确实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致命伤。”

    蒋忠留轻哼一声，似乎在嘲弄杨清笳刚刚的信誓旦旦。

    “不过，尸体并非一点信息都没有留给我们。”

    蒋忠留：“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这个尸体有些奇怪吗？”

    赵诚：“哪里奇怪？”

    “他的肤色，以及指甲嘴唇的颜色。”

    杨清笳道：“我上次在街上见到江猛时，他虽然体型偏胖，但是气色红润，肤色偏黄。”她抬起死者的手：“但你们看看这具尸体，面色青白，指甲和嘴唇毫无血色，尸体由于一直成躺姿，”她费力地将尸体侧翻了一下：“他后背已经形成了紫色的尸斑，这是血液流动凝固留下的痕迹，但你们看这里。”

    大家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在死者右股后侧有一大片异常显眼的紫色斑片。

    杨清笳看着面带不解的众人，解释道：“这说明死者右股处可能有大量内出血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

    她点点头：“他的伤口有可能是在那处，应该是股动脉破裂。”

    赵诚问：“如何确定？”

    “切开。”杨清笳道。

    赵诚拿不了主意，只能看了看此时若有所思的千户大人。

    “你有多大把握？”蒋忠留问。

    杨清笳想了想：“不低于八成。”

    蒋忠留看了她几眼，见对方成竹在胸，沉着淡然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杨清笳用手指按了按那处，顿时一缕暗红近黑的血液涓涓而出，她心下稍定，拿着锦衣卫用作暗器的手掌长短的锋利飞刀，找准位置切了下去。

    她是半路出家，刀工当然不比外科大夫，不过胜在细心认真。

    二寸长短的刀口还算整齐，“镊子！”她道。

    赵诚将本来用作拔指甲的尖头竹镊递了过来，杨清笳接过将竹镊探入伤口，拇指食指微微用力，左右晃动几下调整好角度，从伤处夹出一根不足半个小拇指指甲盖长短的黑乎乎的细针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诚凑上去看。

    她用镊子夹到自己眼前，观察半晌，并未说话。

    “有清水吗？”杨清笳问。

    蒋忠留命人端上一碗水，她将此物扔进清水中洗涮了一下，一碗水顿时变作了淡红色。

    “诸位见多识广，有认得这是什么器物上的东西吗？”她问。

    赵诚在碗边低头看了半天，也无法确定：“这东西太小了，光凭这一小截恐怕不好辨认。”

    杨清笳道：“无论如何，现在可以确定，凶手应该是用某种细长的凶器用力刺进了死者的右股动脉处，造成了股动脉破裂内出血，而凶手在抽出凶器的瞬间由于腿骨的阻挡使凶器的尖端断折在了里面，股动脉破裂出血应该是江猛的死因。”

    “可伤口为什么一直不流血？”赵诚问。

    她蹙眉想了想，道：“应该是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伤口是针刺状，异常狭小；第二恐怕就是因为陈列尸体的病房温度极低，导致了血液的凝固，但……”杨清笳还是敏锐的想到了另外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尸体从命案现场抬至冰房的途中经过颠簸翻转，不可能一点血液都没有流出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蒋忠留听完武断道：“定是这几个乞丐凑上去趁其不备用凶器伤人，挨个审一审，不怕他们不招！给我上刑！”

    他话音方落，一旁的校尉便扥起朱兴往那一直被人冷落的怪模怪样的铁筒前面拖。

    杨清笳见状冲过去挡在了朱兴身前：“千户大人不是方才答应在下，只要一天之内找出江猛死因便不为难他们吗？大丈夫一言九鼎，怎可言而无信！”

    蒋忠留冷笑道：“只有这几个乞丐近过江猛的身，何况他们一拽，人便倒地死了，不是他们做的，还能是谁？本官只管查出凶手，任何有嫌疑之人都不可放过！”

    杨清笳对他这种简单粗暴的推理无法认同：“大人，股动脉不是心脏脖颈等要害处，即使被刺穿，亦不可能当场躺倒毙命，江猛身高五尺七左右，体重约一百九十斤，按照出血量计算，他至少被刺一刻钟后才会出现相应失血的症状！所以这群乞丐不可能是凶手！”

    蒋忠留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的确有道理，然而他问：“如果凶手不是他们，那还能是谁？”

    “我需要去现场看看。”她说。

    蒋忠留觉得这女子倒是有些个能耐，于是道：“照旧给你一日，如果查不出真凶，那这几个乞丐，是死是活，本官可就不敢保证了！”

    杨清笳看了看朱兴，后者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不用担心，我会找出凶手，救你们出去。”她轻声道。

    朱兴看着她琉璃色的瞳仁。

    生死掌握在一个几面之缘的女子手中，他应该焦虑或者恐惧。

    可不知怎地，方才还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眼前人给他一种笃定而可靠的感觉，就像刚刚她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那样，渊渟岳峙。

    “嗯。”他点点头，露出了这么多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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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血

﻿    但凡在京城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沿中轴线，南北东西蔓延出的道路都是最繁华的商业地段。

    不过今天本该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的地方却有些冷清。

    这不奇怪，任谁看见一群锦衣卫浩浩汤汤过来查案，恐怕都会退避三舍。

    杨清笳一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难得像此刻这样接受众人惊惧的目光，这都是沾了身后跟着的八个盯梢的锦衣卫的光，如此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走一过，竟有种飒飒风起之感。

    赵诚跟在她后面，走出差不多四五条街的模样，他看着身前走走停停却明显没有个明确目标的人，不由提醒道：“杨姑娘，咱们今天出来可不是逛街的，你只有一天时间，还是抓紧查案吧！”

    “我这不是正在查么。”

    这算哪门子查案，赵诚当锦衣卫事刑狱这几年，从未有一次查案是上街闲逛的，他心中只觉这委实不怎么靠谱，不过命是杨清笳自己的，既然对方都不紧不慢，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在其后。

    “赵总旗，你对这外城熟么？”她突然问。

    赵诚点点头，锦衣卫基本就围着这顺天府内外一亩三分地儿来回转悠，想不熟都不可能。

    “那你肯定清楚这京城小偷最多的地方在哪儿了。”

    赵诚还没进锦衣卫之前就是捕快出身，这事儿他自然一清二楚：“偷儿最多的地界就是这条街和前面那条。”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两条街小偷最多吗？”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因为这里人多嘈杂容易浑水摸鱼。”

    她点点头十分认同：“赵总旗说的的确没错，这条街和前面那条街人流密集，小偷在这里可以找到充足的“货源”，动起手来也是方便得很。”

    赵诚：“你问这些有何用？”

    “因为在这两条街上，不光是顺手牵羊容易，”杨清笳转身看着他，微微牵起嘴角，语带双关道：“做些别的小动作也容易，比如……”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将一个小玩意儿插入别人的股根处。”

    “你的意思是……”

    “劳烦赵总旗派人将这两条街地面仔细翻找一下，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些蛛丝马迹。”

    赵诚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将其余几个锦衣卫召集过来，吩咐了下去。

    “我们刚刚一路走来，步速用的就是平日闲逛时的速度，”杨清笳摊开手掌给赵诚看自己一直拿在手中的木质简易沙漏，上半截的沙已经漏了个干干净净，“这沙漏漏空一次需要大约一刻钟，我方才在路过江猛倒下的后里儿巷时将它翻转，直到方才咱们交谈之前，沙漏正好漏光，这说明江猛最有可能在这附近遭人暗算，然后走了至少一刻钟后，伤势发作倒在了后里儿巷中。”

    果然，不多时，一个锦衣卫便过来禀报说他在前面找到了些很可疑的痕迹。

    杨清笳和赵诚走过去，发现那痕迹在路的右侧。

    “这是血迹。”赵诚对血这种东西太熟悉了，看了一眼便立刻断定道。

    杨清笳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办事效率：“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于两条街上寻几滴血犹如大海捞针，此等眼力和严谨倒是少有。”

    赵诚哈哈一笑：“你就这句话说得中听！”

    杨清笳也笑了下，随即俯身看：“血迹已经发黑，应该过了一天。”

    可惜明朝根本没有检测DNA的技术，不然验一下就可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这几滴血液除了地标外便再无其他价值了，她直起身，以此处为中心，观察起四周来。

    这里正是平时最繁华的路段，以血迹为圆心，以视线为半径，东南西北各有一家店铺，依次是画斋，酒楼，伞坊和酒庄。

    剩下的就只能从凶器着手了，杨清笳仔细想了想，首先排除了画斋和酒庄，因为它们很难有

    什么类似于凶器那般尖锐的物具。

    她和赵诚先是进了伞坊，不大的店面，映入眼帘尽是花花绿绿。

    杨清笳抄起一把油伞翻过来看着伞盖里面，她用手摸了摸伞骨：“似乎是竹子的，不过好像对于伤口而言过粗了。”

    赵诚点点头，附和道：“这伞骨即便是头部最尖的地方，也不可能刺入人身而不被察觉，再有就是，这竹子虽被磨得光滑，可扎入皮肉后留下的痕迹亦不会那般细微，一定会有倒刺破坏伤处。”

    杨清笳看了看站在一旁，满面迷茫的掌柜，道：“走吧，去酒楼看看。”

    这酒楼单看位置，是离血迹最近的一家，出门走几步便是。

    杨清笳和赵诚一走进去，原本热闹喧嚣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下来，食客们全都停杯投箸看着门外进来的一身飞鱼官服的赵诚，还有他身边身材高挑容貌秀丽的年轻姑娘。

    “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赵诚十分不耐众人聚焦的目光，训道。

    话方毕，所有人如同再次被按了播放键一般，又开始吃吃喝喝起来，只不过气氛始终都不如方才那样热闹了，大家都支着耳朵，猜测这酒楼老板因为什么惹上了这群活阎王。

    二人上到二楼，酒楼的老板一听说锦衣卫上门，吓得扔了手里的算盘，倒履相迎。

    “大人今天怎么有兴致来小店，”老板硬扯出一脸热情的笑意，吩咐小二：“赶紧给大人准备个上好的包厢，把昨天新运过来的海鲈鱼还有南边进的时令菜都给我预备好……”

    “不必了，”赵诚摆摆手：“我们二人是来查案的。”

    掌柜一听腿都哆嗦了：“查……查案？”

    “我们需要到贵店的后厨一看，不知方便与否？”杨清笳客气地问。

    赵诚还没等掌柜的开口，便径自往后厨走，杨清笳抱歉地看了眼一脸苦相的掌柜，只能抬脚跟上。

    这家酒楼店面不小，后厨也是十分地繁忙。

    切墩的，备菜的，掌勺的，做糕点的……菜肉下油锅爆炒的滋滋啦啦之声不绝于耳，传菜的小二不停地过来扯着脖子报菜单，耳眼口鼻尽是人间烟火味，二人走进来时，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杨清笳脚步突然停在了左边一个满是鱼腥味的长条案子边，旁边就是一扇窗子，她向外看了一眼，正好可见酒楼后身的情况。

    “这是什么工具？”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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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鱼刀

﻿    那长条案子前正有一人在大刀阔斧地处理一条小臂长短的鲤鱼，这人手下刀工极为利索，如庖丁解牛般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方才还还活蹦乱跳的鲤鱼拾掇好了，他闻言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问：“你谁啊？怎么跑后厨来了？”

    “师傅怎么称呼？”杨清笳并未介意对方有些恶劣的态度。

    杀鱼的师傅没理会她，依旧“当当”地剁着拳头大小的鱼头。

    杨清笳见对方是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回头看了一眼赵诚，后者会意，走过来冷道：“锦衣卫查案。”

    那人闻言抬头一看，对方一身飞鱼服，立马惊了，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昨天那个大官儿亲戚？”

    赵诚一挑眉：“既然知道还墨迹什么！”

    他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恭恭敬敬地交代：“我叫三宝，大……大人想问啥？”

    杨清笳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是鱼刀。”三宝乖乖答道。

    “鱼刀？”赵诚似乎也不熟悉这东西，也难怪，杀鱼的和杀人的家伙事儿还是差很多，不属于他的业务知识范畴。

    三宝咽了口唾沫，赶紧主动解释道：“用这东西收拾起鱼来十分方便，因为前头跟针似的非常细，所以把它烧热了搁到鱼身上一划拉，”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子：“这鱼鳞就全掉了，开膛也好用，可比那些菜刀弄得干净多了，还省力，酒楼的师傅都习惯用这东西 。”

    杨清笳隔着手帕将其拿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木头把、手掌长短的细长锥身的器具，它的尖端的确与那凶器的粗细十分相似。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叫三宝的，问：“昨日上午你在哪？”

    三宝见她这么问，明白对方在怀疑自己，赶紧道：“我昨天上午去城外进鱼，晚上才回来，老板能给我作证！”

    杨清笳向战战兢兢跟在他们身后的老板核实，老板给了肯定的回答，这个三宝的确是没有作案时间。

    “就你一个人用这东西么？”她看了看这个长条案子，明显能够容纳两个人，而且所有器具都是基本分成了一模一样的两份，只不过三宝左边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

    “姑娘您手里拿的这个是我的，另外方子也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

    “方子是谁？”她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三宝：“方子大名叫刘方，是跟我一样干红案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这是他的位置。”

    赵诚问：“那他人呢？”

    “昨天晌午就走了。”

    杨清笳和赵诚对视了一眼，后者问：“他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清楚，这小子平时就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三杠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每次大家一起去喝酒，他都说不去，扫兴的很……”

    赵诚不耐：“说重点！”

    “哎！哎！”三宝被吼得一个哆嗦，嘴上赶紧秃噜道：“他走的特别急，连工钱都没要，说是老娘病了，要回去照看，不过我也没看见谁给他带信儿啊，挺纳闷的。”

    “他在京城可有什么亲戚或者熟人？”杨清笳问。

    “亲戚倒没听说，不过他有个病病歪歪的妹妹。”

    “妹妹？杨清笳追问：“现在在哪？”

    “前几个月就死了。”三宝道：“我们还帮着他张罗后事来着。”

    “因为什么死的？”赵诚问。

    “要说那妹子也是倒霉，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被个男的当街调戏，回来后连窝囊带惊吓，病得离不开床，过了半个月就不行了。”

    “那个调戏她的人你知道是谁吗？”杨清笳问。

    三宝有些胆怯地看了赵诚一眼，没敢吱声。

    二人马上就明白了。

    杨清笳问：“那刘方的鱼刀现在何处？”

    “刀不用的时候应该都扔在那儿了。”他伸手指了指放在案脚下面的一个竹筐。

    赵诚一把将筐提溜起来放在案板上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了刘方的鱼刀。

    杨清笳将两把刀放在一起仔细比对了一下：“赵总旗你看，刘方的这把鱼刀，尖端少了一小截，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赵诚也注意到了：“瞧这长短应该和你从尸首中取出的那截对的上。”

    “这筐里其他的工具都很脏污，除了这把鱼刀，”她推断：“他特意清洗过这把刀。”

    “刘方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凶器有一部分留在了尸首中，否则他不会留下凶器的。”赵诚道。

    杨清笳点点头，随即向三宝问刘方的住处，得知所有的后厨都住在酒楼后院的厢房里，方便起早上工。

    两人来到后院，还未等杨清笳上前，赵诚就一脚踹开刘方的屋门。

    二人定睛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乱七八糟的，十分凌乱。

    “我马上派人去发海捕公文！不信捉不住这厮！”赵诚说着便拔腿向外走。

    杨清笳叫住他，随手拿起床角边那本书，翻了几下：“没有必要发海捕，他走不远的。”

    “你怎么知道？”

    杨清笳朝摊了一堆衣物的床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刘方杀人多半是临时起意，他没有带走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这说明他根本没有事前周详的计划，而且，”她将手里的书放下，走过去将露出一角的东西从铺在床上衣服下捡了起来：“他连路引都未曾带。”

    “你的意思是……”

    “他还在京城，并没有外逃。”

    “可京城也不小，我们要到哪里抓他？”

    杨清笳看了看床对面的简陋木柜子上，那个与整个屋子格格不入的首饰盒子，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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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赵二人按着三宝所说的地方找过来时，果然看见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简陋的坟包前面。

    “你们是来抓我的？”那男人听见动静，慢慢回过身。

    赵诚一手按在绣春刀把上，冷冷问：“你是刘方？江猛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刘方身形瘦小，明明年纪很轻，却形容枯槁憔悴，像个饱经磨难的中年人，他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激动地喊道：“那个畜生害死了我妹妹！”

    “所以你就杀了他？”杨清笳道。

    “不！我没想杀他！我……我只是、只是想报复一下他……”他突然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个混蛋……我妹妹、我妹妹那么善良，这个畜生却当街调戏她，她反抗了，他就打了她一巴掌——我、我妹妹本来身子就不好，她……”刘方开始急速的喘息起来，他脖子上青筋直绽，双眼冒突，鼻侧暴张，如同一个溺水之人。

    “这他妈怎么回事？”赵诚见他突然像抽风了似的，不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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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值得否

﻿    “他有哮喘！”

    “笑……什么？”赵诚还没来得及明白怎么回事，就见杨清笳突然跑了过去，他阻止道：“危险！你别过去！”

    杨清笳顾不上赵诚的警告，她冲过去将刘方扶着缓缓坐在地上，一把扯开他的腰带，沉声道：“你哮喘病犯了，能听见我说话么？能听见的话点点头。”

    刘方痉挛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很好，”能听见自己说话，就代表意识还清醒，还有救，她轻轻探了探对方的衣袖和内兜附近，没有发现随身携带的药瓶之类。杨清笳只能帮他顺着背，轻声道：“现在你要跟我一起调整呼吸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慢慢引导着对方的呼吸频率，约莫过了一炷香，刘方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赵诚见之也松了口气，随即一把将杨清笳拽起来拉到了一边，怒道：“你要出事儿，我怎么跟头儿交代？”

    “头儿……？”杨清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段惟，她不解：“他不是在外办差吗？关他什么事？”

    “头儿说让我看好你的小命儿！”赵诚没好气儿地道。

    今天凌晨他去牢里见了杨清笳后便给段惟飞鸽传书说了此案，未想到段惟很快就给他回了信儿，信上要他照看好杨清笳，还说自己任务结束马上就赶回来。

    如此一看，赵诚觉得自己倒没做错，杨清笳跟段惟还真是有些个交情，不过这姑娘实在不是一般人，顶撞手里攥着她小命的锦衣卫千户，毫无防备地过去扶一个他们马上要抓的凶犯，赵诚觉得照看她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杨清笳听赵诚说段惟让他照看自己，心中顿时涌上股暖意，她瞧着对方又怒又悸的模样，笑着道：“让赵总旗担心了，不过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而且瞧他痉挛的情况，是做不得假的。”

    赵诚这才想起杨清笳貌似曾经一个人出手教训了江猛的两个家丁，倒还真不是个省油灯。

    “你妹妹也有喘证吧？”她问坐在地上刚刚缓过来气儿的人。

    刘方声音十分嘶哑，抬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问过三宝了，他跟我们说了你妹妹的事。这种病遗传的几率很高，而且我在你屋子看到唯一的一本书就是药典，上面翻得最多的一页就是喘证那篇。”

    刘方道：“这是娘胎里就带着的病，我和我妹妹都有，只不过她要严重得多。”

    “女孩儿体弱，也是没办法的事。”杨清笳语声和缓，带着一股安抚的味道。

    果然刘方的情绪开始慢慢稳定下来，他低声道：“爹娘去得早，我们两个从小相依为命，去年来到京城，我希望能给她找到最好的大夫。”

    “所以你就一个人打了几份工，想要早点给你妹妹攒够药费。”杨清笳道。

    “也是三宝告诉你们的？”刘方抽了抽鼻子，将眼里涌上的酸意压下去。

    “三宝没说这个，”杨清笳告诉他：“我在你房间的床上看见了打更人统一发放的棉衣。”

    赵诚觉得杨清笳肯定是能掐会算，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轻声道：“长兄如父，你是个好哥哥，也相当于是一个好父亲。”

    “不，我不是，”刘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懊丧道：“如果我能多些时间陪陪她，她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街上去，也不会碰到那样的事……”

    “你就是因为你妹妹的缘故杀了江猛？”赵诚问。

    刘方哽道：“我原本没有打算去报复，或者杀人——但是昨天上午，我站在后厨的窗前面休息，竟然看见了那个调戏过我妹妹的混蛋！”

    “他在那里做什么？”杨清笳问。

    “狗改不了吃|屎，他又在酒楼的后身僻静的地方，调戏别的姑娘……”

    “所以你就英雄救美了？”赵诚讽刺道。

    “那姑娘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裳，头发也梳成了两股辫子，我看着她的背影，跟我妹妹十分相似。”

    “所以你那时想，是不是当时江猛也是这么对你妹妹的。你这么想着，一时间悲伤和愤怒无从遏制，你拿起炉火上被烤得滚烫的鱼刀，冲到楼下去找他，却发现他已经从酒楼的后身走到了正门前那条人流嘈杂的街上。”杨清笳像看见了当时的情景一样，平静地叙述道：“你迅速混进人群之中，装作不经意间与他再平常不过的擦身而过，将手中的鱼刀用力地刺了出去。你并没注意自己刺了对方哪里，瞬间而又隐秘的袭击亦没有让江猛察觉出任何异样，他只觉得股根处一凉，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

    “你个子不高，为了不让人发现你的小动作，你选择了最隐蔽的角度，却阴差阳错地刺破了他的股动脉。高热的温度瞬间封锁了伤口，只有锋利的鱼刀拔出的瞬间带出的几滴血液，掉在了酒楼门前的地面上，而那几滴血液被我们找到了，从而作为证据，指向了你所在的酒楼……也许你当时只是气急攻心，也许你以为随便向他的大腿扎上那么一下并不会怎么样，可他的确死了，”杨清笳看着他道：“一刻钟后，当他走到后里儿巷时，他终于倒在了一群乞丐中间，因为股动脉破裂内出血。而这群乞丐，现在成了你的替罪羔羊。”

    “他死之前……痛苦吗？”刘方低头问。

    “后知后觉的剧烈疼痛，不知缘由且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她实话实说道：“江猛挣扎了很久，最终只能绝望地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停止呼吸，如果你所求的，是对方的痛苦，那么你如愿了。”

    刘方闻言先是露出了一丝快意，随即便是一种不知所谓的茫然，他看着自己的微微颤动手，喃喃道：“所以是我杀了他。”

    “是，”杨清笳叹道，：“你亲手杀了他。”

    “我为我妹妹报仇了。”

    她摇摇头，怜悯地道：“你妹妹不会希望你那么做的，她不会希望他的哥哥，因为自己，而变成一个杀人犯，为江猛那样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并不值得。”

    杨清笳的话像突然戳到了刘方的痛处，他倏地站起身，眦着眼吼道：“不值得？我妹妹的命太贱了！她被欺负，到死那个凶手都不肯过来认个错，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恶事，即使知道了，也毫不在乎！”他激动地挥着手，有好几下都差点打在杨清笳的身上：“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慢慢闭上眼，她死了，就像一只随便什么虫子一样，一闭上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颓然又嘲讽：“江猛是个大人物，大官儿的亲戚，横行霸道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连顺天府的大老爷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我和我妹妹两个人的贱命加一起都比不上他的金贵，怎么能说不值得呢？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划算的事儿……”

    对方的这番话如同耳光一样，杨清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哑口无言。

    法律是公正的，所有恶行必定会受到法律的审判，正义可以迟到，却从来不会缺席……这些话就在嘴边，但她却说不出口。

    自欺尚且不能，如何欺人？

    同态复仇，血亲报复①，这是不对的。

    同样，司法权应牢牢掌握在国家公权力机关的手中，不管任何原因，任何人不能私下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她也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但杨清笳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刘方有一点说得对，在这个强权社会，人生而不平等，有的人矜贵无比，有的人命如草芥。

    有的人即使杀了人也只需要道个歉，有的人即算说错一句话就要被千刀万剐。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是《大明律》明文规定的，法律，即国家的意志。

    这个国家承认，甚至宣扬人和人之间的不平等。

    杨清笳第一次对法律至上这个她曾经当做信仰的理念，产生了怀疑。

    赵诚一旁听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人本来就分三六九等，既然生来就是下等人，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遇见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不过他倒是想告诉刘方，那个连顺天府府尹都不敢惹的锦衣卫指挥使的亲侄子，那个胖子，被你眼前这位姐姐狠狠地教训了一番。

    然而赵诚没有心情跟刘方多费口舌，他走过去，一把将刘方捉住，利索地给他套上了手镣，准备带人回去交差。

    “案子破了，你怎么这幅德行？”他转过身，看见杨清笳正在那里愣神，脸色竟然要比落网的刘方还要灰败。

    杨清笳回过神，泄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事——”她看着那个墓碑都没有的简陋的坟包，像安慰自己一样，道：“没事，只是有些累，这一切、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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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出狱

﻿    诏狱，地牢。

    这里没有窗子，故而即便外面郎朗白昼，牢里亦是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里关久了，会分不清时辰，甚至年月。

    朱兴只在这里待了不到两天，却感觉像过了两年。

    或许诏狱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阴云，等待，在恐惧中胡思乱想，会很快磨烂一个人的意志。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几个乞丐时不时地拍打着囚栏，喊着放我出去之类的徒劳之语，却连一声回应哪怕是谩骂都没有。

    朱兴心里觉得他们幼稚得可笑，又觉得那无谓的挣扎很可悲，他看着墙上忽明忽暗的壁火，正如杨清笳说的那样，散发着微弱却难得的光亮。

    能救他出去的，只有杨清笳在一日内找到那个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凶手。

    朱兴手中有东西，但此时他又不确定了，不管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只是一个乞丐，如果真的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

    他昏昏沉沉地在不安和恐惧中睡了过去，直到牢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

    朱兴立刻张开眼坐了起来，进来的那个锦衣卫他见过，就是今早过来提审他们的赵诚。

    “都起来！起来！”赵诚走进来，用脚踢了踢那几个蜷在地上的乞丐。

    朱兴略微警惕地看着对方，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等着他。

    “你们可以走了。”赵诚让人把他们的手铐脚镣都取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

    赵诚翻了个白眼，向外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儿地道：“杨清笳已经找到了真凶，你们可以走了！动作快点！”

    那几个乞丐一听说可以走了，如火烧屁股一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诏狱。

    赵诚看着身后若有所思，慢慢悠悠向外走的少年，道：“磨蹭什么！难道还没待够？”

    朱兴忍不住问：“杨清笳呢？”

    赵诚本来不想理他，但提起了杨清笳，他不由想多说几句：“她刚刚把案子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凶手也承认了，这案子算是结了。”他说到此处，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叹道：“这姑娘也真是邪了门儿了，不到半日就能把案子给破了，比我见过的推官都厉害，胆大心细，精明能干，如果不是个女子，怕真是不得了了！”

    “她真的这么厉害？”朱兴问。

    “废话！我当锦衣卫这么多年就没看见过这么聪明的人，怪不得头儿……”赵诚突然意识到道自己面前还站着的那个少年，他怒道：“关你屁事！废话真多！”骂骂咧咧地回身走了。

    朱兴依旧浑身脏污，但当阳光重新照在头顶时，仿佛再生为人。

    大明开朝至今，有多少人能凭着自己，从这道鬼门关中不缺胳膊不缺腿地走出来？

    恐是寥寥无几。

    杨清笳出来时，就看见朱兴在不远处停驻的身影。

    她走过去，调侃问：“怎么还没走？难不成还想进去再转一圈？”

    朱兴闻言回过头，对方姣好的面容氤氲在夕晖中，被镀上了层温暖的色调。

    “我在等你。”他眨了眨眼，明明已近傍晚，瞳仁里竟有种灼热不可直视的错觉。

    杨清笳笑了笑：“等我做什么？”

    朱兴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来掩饰自己此刻的不自在：“想跟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我破这案子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朱兴想跟她说点什么心里话，也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也许是之前牢里没说完的那个道理，但他又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与杨清笳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虽算一起患过难，但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

    杨清笳倒没看出对方那么多心思，她见朱兴有些迟疑，便道：“还不想回家吗？可别让父母担心。”

    “双亲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算孑然一身，”朱兴见对方这么问，也开口说了自己的打算：“我离家时便已言明，此番定要四处历练一下，暂时……不想回去。”

    以杨清笳的推测，十三岁的年纪，一定气盛的很，朱兴想必出身高门大户，养在家里的豪门少爷偏偏总想着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闯荡一番来证明自己，但若刚出来就弄了个灰头土脸，又哪肯乖乖回家。

    放到现代，这也不过是个刚上初中的孩子，虽然古代人普遍立世早，但杨清笳固有的观念让她仍旧忍不住劝道：“世道险恶，生存不易，无论如何你应该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如果这话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或许真的会让他不悦，可偏偏是杨清笳，朱兴并没有任何被冒犯或者被轻视的感觉。

    短暂的相处让杨清笳觉得眼前人虽有着与年龄相仿的稚气，然而更多却是成熟老道的想法，这个少年很特殊，杨清笳的直觉告诉她。

    “身上的伤好了吗？”杨清笳看着他又有些发炎迹象的眼角伤口，问。

    朱兴想也没想就点点头。

    “胡说八道，你上次从医馆拿走的药只够一周眼部伤口的药量，”杨清笳看向他身后的脚印：“你留在地上的鞋印，左深右浅，明明是右脚有伤。年纪轻轻不好好治，小心以后变成铁拐李，找不到媳妇，打光棍儿！”

    “我不缺媳妇！”事关男性尊严，朱兴立马反驳道。

    “呦！”杨清笳乐了：“还挺有自信的。”

    朱兴意识到自己是被调侃了，一张脸有些红，他心想你不也没嫁出去呢么，还敢来笑话我！

    “我是个状师。”杨清笳道。

    “什么？”

    她转身向前走，边走边道：“还缺个打下手的……”

    杨清笳并没有回头看他，她自顾自地向前走，似乎并不在意身后人是否跟上来。

    朱兴看着对方缓缓离去的背影，在她即将淡出自己视线时，忍不住大声问：“包吃包住吗？”

    杨清笳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一阵脚步声响起，少年跟了上来。

    ——————本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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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刀笔会

﻿    自江猛的案子完结后，杨清笳又陆陆续续接了几个小案子，大多是些侵财纠纷，倒也没费什么力都顺利解决了。

    讼师可算不上老牌职业，故而圈子不大。

    顺天府突然出了个女状师的消息不胫而走，尽管当事人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动了同行的敏感神经，但某些人却已经明显按捺不住了。

    杨清笳正仔仔细细地看着手里的请帖，今天刚送过来的。

    寥寥数语，却是来者不善。

    发帖子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叫做刀笔会。

    顾名思义，就是一群刀笔之吏构成的组织。

    她非常反感这个名字，但在这个时代，讼师们并不觉得他们被叫做刀笔吏有什么不妥，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靠着一张嘴，唇齿如刀，常常凭着舌灿莲花的本事颠倒黑白，无中生有。

    杨清笳并不认同他们的从业模式，在她看来，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才是一个讼师应该做的。

    然而在这个年代，讼师的确就是有钱有势之人的喉舌。

    她看着请帖，有些犯难。

    就杨清笳本人而言，她并不想跟这刀笔会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不过请帖既收，不去就太驳对方面子了，她初来驾到，并不想一次性将同行得罪个光。

    思来想去，还是得去一趟。

    三月初，卞陈会馆。

    这会馆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虽然大明时北京的房价还没有像现代那样一提便能吓死头牛，可毕竟皇城之中，寸土寸金是一定的。

    这楼外观无甚稀奇，走进去才觉别有洞天，并非凤阁龙楼、飞檐斗拱那种豪放气韵，却是那种匠心暗藏的典型南派建筑。

    小厮领着她穿廊过门，走了一小会儿才到了正堂。

    杨清笳推开门，屋里那人闻声看向她，却没有起身相迎。

    她迈步走进来，在堂中站定，也不言语。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忍不住道：“杨姑娘请坐吧。”

    杨清笳依言坐下，丫鬟上来给她斟了杯茶，便低着头退下了。

    她端起茶盅，掀开盖子撇了撇，听见对方道：“鄙姓陈，是卞陈会馆的副会长。”

    杨清笳并未抬头，她抿了口茶，淡淡道了声：“幸会。”

    陈瓒本想晾晾这小姑娘，锉锉她的锐气，给她来个下马威，若对方憋不住发作，到时在言语上敲打她一番，也好叫他明白她京城状师的规矩。

    不过他未曾想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堪称敌不动，我不动的典范。

    他折腾了半天，还得主动开口：“最近坊间都在传，京城新晋一位女讼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陈瓒年逾不惑，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有些轻浮，更多的是阴阳怪气儿，就好像杨清笳靠着张脸皮混饭吃一样。

    “副会长谬赞了，”杨清笳“当”地一声放下茶盅：“晚辈打官司靠的是脑子，讲的是证据，跟是男是女，长成什么模样，并没有太大关系。”

    陈瓒算是京城状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向来没有其他同行敢这么耿直地怼回来，他一时间有些懵，“这个……倒是说笑了。”他干笑两声，问：“姑娘祖籍何处？”

    “江西丰城。”

    “何时来的京城啊？”

    “今年年初。”

    “瞧你年纪不大，当讼师几年了？”

    “一年不到。”

    “哦。”他捻了捻颌下的几缕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杨清笳早就知道今天这个会面肯定不会愉快，她耐着性子回答了对方查户口似的提问后，也不想在这儿跟他继续兜圈子，索性道：“陈副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陈瓒清了清嗓子：“看来杨姑娘初来京城不识这其中规矩，我们做讼师的，仅凭一张嘴，辩死争生，难免势单力薄，人聚而力巨，刀笔会也是给诸位提供个依托。作为讼师，常年与官府打交道，朝中无人也不好办事嘛。故自我大明开国百余年，刀笔会才能一直屹立不倒。何况讼师这行也是讲究师承家学的，在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多出自于刀笔会的栽培。倒也是巧了，过几日便是会中新一批学徒入会的日子，杨姑娘要是入会，我可替你引荐一个四代师傅，那就算是自家人了。”

    对方这番话直白地已经算不上旁敲侧击了，陈瓒的意思总结一下大致是，要想在讼师这行混下去，不进刀笔会是不行的。

    然而杨清笳显然对于加入刀笔会做个N代学徒没什么兴趣，她拒绝道：“副会长好意晚辈心领了，只不过晚辈本就是无名小卒，且已有师门，无法改投别处，还望陈副会长见谅。”

    陈瓒对于这个年轻小姑娘几次三番敬酒不吃吃罚酒十分气恼，他阴下脸道：“杨姑娘的师傅不知是哪位高人？”

    杨清笳道：“家师闲云野鹤，常年游方在外，不提也罢。”

    “刀笔会向来不收女流之辈，此次机会难得，若是错过，恐怕……”陈瓒语气已是十分不善。

    女流之辈……？

    杨清笳心里哼笑一声，面上丝毫不为所动：“不必了，晚辈才疏学浅，贵会树大根深，实属高攀不上。”

    “呵呵，后生可畏啊！”陈瓒冷笑一声，一甩袍袖道：“送客！”

    “告辞。”杨清笳还未等丫鬟过来引路，便搭手揖了一下，转身向外走。

    就在她一脚踏出大堂门口时，陈瓒意味深长地扬声道：“此途一路风潇雨晦，鹤唳华亭，杨姑娘以后可得多保重了。”

    杨清笳脚步顿了顿，挑起唇角依稀是个浅笑，但微眯的杏眼却露出了一丝冷意：“多谢副会长提点，晚辈必定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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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会试放榜

﻿    清明过，谷雨未至。

    一大群的考生聚集在皇城外墙前，料峭春寒也挡不住他们此时急切焦灼的心情。

    今天是三年一次的会试放榜之日，也是进入殿试前的最后一个关隘。

    考上了便有希望成为天子门生，考不上就要殿前饮恨，再战三年。

    辰时到，城墙上开始“咚咚”地敲起鼓来，只得听得“唰唰”两声，丈把长的黄绢从墙头直泄而下，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人名。

    人群顿时沸腾，如热水入油锅。

    所有等候的人一拥而上，你推我搡，急切地瞪大了眼睛，满怀希望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榜上有名的，或喜极而泣或弹冠相庆，榜上无名的，垂头丧气，更有甚者痛哭流涕。

    正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五百年前的古代，科举考试是唯一一条能够使底层百姓改变自身命运的道路，比之现代的号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还要难上再难。

    杨清笳对于中国古代赫赫有名的科举考试是非常有兴趣的，如果可能，她很想试着考考看。

    但很可惜，科举不允许女性参考，她也只能望洋兴叹，遗憾作罢。

    此时，得一阁二楼雅座。

    四个年轻的公子正围坐于一桌，神态却各不相同。

    坐在窗边的年轻人叫李鸿和，是当今文华殿大学士李昐的长子，人称顺天府首才。

    他一身锦衣华服，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倒是坐在他左侧的方脸书生一直伸头向窗外看，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宁兄，”李鸿和道：“稍安勿躁，切莫丢了君子风度。”

    姓宁的方脸书生闻言有些羞愧，他收回视线不再探头探脑，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的汗，勉强笑道：“小弟才疏学浅，若得李兄学识万一，此刻也就不忧心了。”

    李鸿和这类赞美听得实在太多，连句推谦之词都懒得回应宁文奎，他用眼角扫了眼对面同样稳如泰山，不断地把玩着手中折扇的白衣公子，道：“你看看人家郑兄，现在不也是成竹在胸么，想必此次会试，定是能拔得头筹。”

    郑阕才学并不次于被称作“顺天府首才”的李鸿和，但这二人向来在伯仲间，免不得明里暗里较着劲儿，只不过后者家门显赫，故而名气要大上一些。

    “呵！”郑阕手腕一抖便“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扇面是副色彩饱满的枝头梅花写意，旁边一行极为潇洒隽秀的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他不悦道：“成竹在胸的明明是李兄自己，又何必扯上在下呢？”

    李鸿和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道：“我们今日不妨赌上一赌，若会元是你，我便将这‘顺天府首才’的名号拱手相让，并且包下这得一阁替你做三天的流水宴。若会元是我，那你今后就离我妹妹远点！”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难免要觉得这两人太过狂妄，会试成绩还未出，便敢拿这会元作赌，不知是大言不惭，还是稳操胜券。

    “你！！！”郑阕怕案而起，怒不可遏。

    他的确是对当朝文华殿李大学士府上千金李溶月有意，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她又出身名门，才貌双绝。不过这李溶月一直对郑阕不冷不热，郑阕偏偏又跟她哥哥李鸿和一时瑜亮，如今李鸿和拿他厚脸皮追求自己妹妹公然说事，倒真是让他下不来台。

    方才一直未出声，坐在李鸿和右侧一身浅灰布衣的书生见状，好言劝道：“大家都是举子，以后若入了阁也算同僚，还是同期，何必伤了和气。”

    李鸿和闻言调转矛头，挖苦道：“达则，你总当这和事佬儿还真不嫌累，有这闲工夫不如在皓首之前考上个贡士，否则就算我日后入朝为官想帮你一把，你也是烂泥一摊，扶不起来的阿斗。”

    钱济表字达则，是这四人中出身最低的一位，李鸿和自不用说，郑阕再不济父亲也是个从八品翰林院典籍，就连宁文奎一介白衣亦是富贾出身颇有资财，只有他自己是个无钱无势的寒门子弟。

    “那我还得谢谢逸元，不然依我这资质，想谋个一官半职，怕是难如登天。”李鸿和表字逸元，钱济是这四人当中年纪最长的，他已经习惯了李鸿和的脾气，尽管被人奚落，也丝毫不介意地笑着道。

    钱济总是这幅老好人的模样，李鸿和甚觉无趣，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郑阕却是看不惯，出言讽道：“在座各位如果论‘真才实学’，谁能比过李兄？毕竟也不是人人都会写风月话本的。”

    李鸿和闻言未有丝毫气恼，反而扬声大笑道：“我呢，最擅一心多用，写写话本，喝喝花酒，权当打发时间了，倒不似郑兄头悬梁锥刺股这般刻苦，毕竟啊，读书考功名这种事情，还是要靠天分的……”

    “哼！”郑阕不屑道：“依我看李兄写这些个风云话本的天分倒真真天下无双的。”

    “郑兄谬赞了，”李鸿和道：“区区雕虫小技，有幸得圣上金口一赞，惭愧惭愧……”他嘴里说着惭愧，却是满脸的嚣张自得，看的郑阕牙根直痒痒。

    两人眼光一触便一阵电光火石，眼看这二人即将再度吵起来，李鸿和先前打发去看榜的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边跑边道：“少爷！少爷！您高中会元啦！你中会元啦！”

    整个二楼顿时议论纷纷，没一会儿，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过来道恭喜，口中称赞顺天府首才果然名不虚传。

    李鸿和看着没有一点惊喜之意，他一边志得意满地拱手向过来道恭喜的各位回礼，一边拿余光扫着脸色不佳的郑阕，心中快意不已。

    紧接着，郑阕的小厮也跑了过来：“少爷，您是第二名！您是第二名啊！恭喜少爷啦！恭喜少爷！”

    郑阕闻言脸色稍霁，但转而想，得了会元压自己一头的偏偏是李鸿和，顿时怒气上涌，斥道：“大呼小叫什么！区区第二！何喜之有？”

    那小厮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什么得了第二还这么不开心，也不敢多说，瘪着嘴退到了一边儿。

    最后回来的是宁文奎打发去看榜的小厮，那小厮一脸颓相，宁文奎见状还是不死心地上前问道：“怎么样？”

    小厮摇摇头。

    宁文奎心下抽痛，再看李鸿和、郑阕，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简直心如刀绞，他转头看了看一旁虽未吱声表情却有些急迫的钱济，问：“那钱公子呢？”

    钱济闻言，也扭过头来，希望听到好消息。

    小厮同样摇摇头。

    宁文奎心中顿觉宽慰许多。

    钱济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走过去恭喜李鸿和与郑阕。

    李鸿和拍拍钱济的肩膀：“达则也不要失意嘛，大不了以后跟着本公子，留你当个幕僚。”他说罢，自觉这番话风趣幽默，便哈哈大笑起来。

    钱济也僵着脸跟着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李鸿和豪气干云地扬声道：“本夜本公子做东，诸位在得一阁一切花销都算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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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命案

﻿    天晴气爽，灿阳高照。

    很明显现在的北京还没有五百年后那一层让人窒息的雾霾，今日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杨清笳将院子归置的十分齐整，那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也都冒出了点点翠绿的嫩芽。

    她正坐在铺了棉垫的长凳上研究一本封皮都飞没了的医书，旁边的椅子上，朱兴正饶有兴致地自己和自己下着围棋。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霁华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了。

    她一进院就唧唧喳喳地说着外面的情况，什么酒楼爆满，谁谁考上了进士当场来了个“范进中举”，谁谁名落孙山，当场抽了过去之类。

    朱兴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还不忘插嘴道：“科举乃朝廷用人之本，事关国运，理应慎之又慎，举子们怎能不紧张。”

    霁华自打朱兴前几日被带回来时就有些怕他，倒不是因为朱兴周身总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主要是每次他一张嘴说话，霁华就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些戏文里的衙门大老爷，一股子官腔。

    “小姐你从哪捡来的这么个书童，像个大老爷似的。”霁华小声跟杨清笳咬耳朵。

    “你见过这么小的大老爷？”杨清笳笑着纠正道：“第一，他不是我捡来的。第二，他也不是书童，而是我的助理。”

    霁华不明白助理什么意思，“小姐，你不这么觉得吗？他说话文绉绉的……”

    “没觉得。”杨清笳摇摇头。

    霁华见自己观点没有获得同意，嘟囔道：“你不觉得，是因为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明显和跟我说话的态度不一样。”

    杨清笳：“别闹了，东西都买回来了么？”

    霁华把菜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最后是给她带的一本游记。

    杨清笳接过书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霁华想起刚刚出去的见闻，迫不及待道：“小姐你知道不，得一阁出大事了！”

    “得一阁？”杨清笳不甚熟悉：“是那个前些日子专门招待读书人的酒楼客栈？”

    “对，会试期间基本上有头有脸的举子都聚在那儿，不过这回可是出了大事儿！”

    杨清笳瞧她一副耸人听闻的模样，笑道：“别卖关子了，一个酒楼客栈还能有什么事，难不成被人砸了？”

    霁华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都出人命了！”

    一听说出了人命，杨清笳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容，放下书问：“怎么回事？”

    “我刚刚路过得一阁的时候，赶巧一大群捕快从楼里抬出来一个死尸，脸蒙着白布巾，满身都是血，特别吓人。”霁华心有余悸：“而且据说死的那个是今年会试的第一名。”

    “会元死了？”

    霁华点了点头：“也真是够倒霉的，好不容易考上了会元，昨天刚放榜，今天就死了，都来不及高兴高兴。”

    “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霁华抬着脸仔细想了想：“好像叫……李什么和。”

    杨清笳闻言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可能：“李鸿和？”

    霁华拍了下巴掌：“对！就是他！不过……小姐你怎么认识他？”

    “我并不认识他，只不过前段时间买的那个话本，是他写的。”

    “哦。”霁华心道，小姐你天天买书，我哪知道哪本是他写的。

    霁华转身看着一旁自娱自乐的朱兴，忍不住问：“你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

    朱兴执黑子走了一步，正想着下一步怎么走，闻言头也不太抬地道：“清笳昨日对我说，每个人最大的敌人都是自己，所以我就想，如果自己与自己对弈，究竟能不能赢。”

    霁华被他绕来绕去的说法弄得头晕，撇了撇嘴，转身进屋做饭去了。

    杨清笳自打刚刚听说得一阁的事情后，心中便有些放不下，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只不过是一种直觉。

    她披上风衣正欲出去一趟，宅门却在此时被人敲得铛铛作响。

    杨清笳走过去开门，门外人显然让她有些惊讶。

    “段大人？”

    段惟一身靛蓝常服，中和了自带的冷冽之气，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俊逸，他见杨清笳外罩风衣一身出门的打扮，便问道：“要出去？”

    “没，”杨清笳将他让进门里：“里面请，段大人可是稀客。”

    段惟跟着杨清笳进了院子，边打量边道：“我记得在丰城时，就告诉过你我的表字。”

    她脚步顿了顿，回身半真半假地笑道：“我以为你更喜欢别人叫你大人。”

    段惟没回话，他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朱兴。

    后者也正抬头看他。

    “这是新来的给我打下手的小朱。”她说完，又转头对朱兴介绍道：“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段惟段大人。”

    段惟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是那个人。

    “你们认识？”杨清笳见段惟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问。

    他摇摇头，朝朱兴抱了抱拳：“幸会。”

    朱兴直直看着他，在杨清笳问对方是否认识自己时，忍不住有些紧张，但随即见对方否认，他松了口气，朝段惟点了点头。

    二人进了厅堂坐下，杨清笳亲手给他泡了壶上好的六安瓜片。

    段惟看着她一双葱白素手捻着红泥小壶的细把熟练地斟茶，一缕额发因微垂着头而顺着饱满的螓首不小心滑下，他心中竟也似随之一动。

    “喝茶。”她将沏好的茶推到段惟面前。

    后者闻言立刻收回目光，道了声谢，端起茶杯。

    杨清笳看他垂眼品着茶，侧脸线条深邃利落地不似常人，忍不住问：“克允老家何处？”

    他双唇已凑到杯沿，闻言顿了顿，道：“京城人士。”

    原来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杨清笳笑道：“我瞧你长相倒还真不似中原人士。”

    “千人千貌，巧合而已。”他转而道：“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什么事？”杨清笳顿时坐直了身子。

    段惟道：“今日一早，今年会试的会元李鸿和被发现死在了得一阁里，而嫌疑最大的凶手是第二名的郑阕。”

    杨清笳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段惟看着她单纯疑问的神色，问：“你不认识郑阕？”

    她摇摇头。

    段惟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不禁有些怀疑锦衣卫的情报，他直说：“郑阕之前和你有过婚约，你……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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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蹊跷

﻿    “婚约？”杨清笳经他这么一说倒是想起四年前那场被退婚的闹剧，对方似乎真的姓郑，“这婚约是杨、郑两家长辈定下来的，一直到后来郑家退婚，我都从未见过那位姓郑的公子。”

    段惟略些迟疑，才道：“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说一下郑家人退婚的原因么？”

    “没什么特殊原因，你也看到了，”她抬手指了指四周，杨家厅堂整洁却掩不住破旧的寒酸，坦然道：“我家道中落，郑家好歹算是官宦人家，现在的婚姻不都是讲究门当户对吗，所以郑家悔婚很正常。”

    一个女子，被男方悔婚算是奇耻大辱，莫说哭闹，连寻死觅活都是常有的事。

    可眼前女子提及此事时冷静客观地像是讲着别人的事，这让段惟再次觉得杨清笳与现下大多数他所认识的女子都不同。

    她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会轻易地示弱，论其学识眼力、胆量魄力，甚至更胜男子一筹。

    她不是菟丝花，而是一根竹子，看似细削甚至羸弱，却立根破岩，咬定青山，劲力内发，不折不挠。

    “怎么了，看嘛这么看我？”

    段惟闻言收回目光，看着手中的茶杯，道：“没什么，既然你与郑阕根本不识，那就没什么太大的干系了。”

    “很抱歉没有帮到你，”杨清笳问：“这个案子……很棘手吗？”

    “不，这个案子乍看之下算是十分明了，郑阕既有杀人的动机，人证物证也都很明确。不过……”他沉吟道：“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蹊跷？哪里蹊跷？”

    “暂时无法查明，但这案子破的似乎太过顺利了，就……像是理所应当发生的。死者考中了会元，为了庆祝，于是在昨日夜里包下了整个得一阁，宴请了一些举子。死者和郑阕当天晚上全都喝的烂醉，他们各自去了得一阁二楼的客房去休息。第二天早上，得一阁的小二就发现死者倒在房间里，脖颈被割破，而郑阕也恰巧此时在自己的房间抱着凶器，满身是血的醒过来，被人抓了个正着。还有那得一阁巡夜的小二，他声称自己看到半夜时，郑阕曾经进了死者的房间。而郑阕与死者一向不合，这次会试又屈居死者之下，如果醉酒冲动之下杀了他，也是合情合理。”

    “那凶嫌怎么说？”

    段惟道：“郑阕今早被顺天府衙门收押时，一直抵不认罪。”

    杨清笳思索了一下，道：“仅就你说的这几点，我是无法做出一个十分确定的判断的，但仅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事情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怎么说？”

    杨清笳分析道：“克允你想一想，如果一个醉酒的人，他能够半夜起来去杀一个他想杀的人，并且没有失手，没有杀错人，那说明他当时的意识至少是半清醒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没道理休息了一个早上以后，反而待在屋子里，等着别人前来抓他个人赃并获。更何况，凶嫌与死者速来不合，的确有杀人动机，但他好歹也是个会试名列第二的才子，脑子肯定是不笨的，他怎么可能选择一个酒楼客房这种十分封闭的场合，还在会试放榜众人皆知他屈居与死者名下的时刻去行凶杀人呢？现在杀人，岂不是就等于告诉大家，我就是凶手吗？他大可以找其他更隐蔽的方法，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说的只不过按照常理推测，有时候杀人这种事情，是无法用常理揣度的。”

    杨清笳点点头：“的确是这样，但常理是所以被称之为常理，是因为它是一个大众基本尊崇的标准。当然了，”她补充道：“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尤其是人这种世界上最难捉摸的存在。不过既然有怀疑，那就应该查清楚，毕竟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段惟道：“你这一点说的没有错，很多人觉得锦衣卫手下冤狱无数，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但起码在我看来，如果可能，我总归希望能够查明事实，避免枉杀无辜。”

    杨清笳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清冷淡漠，此时却异常认真对自己解释的模样，笑道：“话说回来，克允你对我透露这么多案子的情况，是不是违反了你们锦衣卫的规定了？”

    段惟闻言一愣，对方说的没错，不知不觉间，自己倒真跟她这个局外人说了不少不应为外人道的案情，这还真算是违纪了。

    “放心吧，我不会对被人说的，”杨清笳难得看见段大人有些窘态，促狭地眨眨眼：“我好歹算是个状师，起码能给你出出主意，你这也是为了破案才找到我的，不算坏了规矩，一个臭皮匠，顶的过三分之一的诸葛亮嘛。”

    段惟被她眨眼眨得一瞬间心律不齐，他“咳”一声，淡道：“我看扬大状过于自谦了，上次江猛那个案子，你可是在我们北镇抚司里威名远播了，怀信将你破案传的神乎其神。”

    “怀信？”

    “就是赵诚，他表字怀信。”

    “哦，”杨清笳点点头：“我记得在丰城，咱们俩刚认识时，你对我提起诏狱，我问你诏狱是什么地方，你对我说诏狱是我进去以后都挨不到半个时辰的地方。你的确没有骗我，说实话，那里的确很压抑，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是一种折磨。”

    “不过你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还顺带破了案子，赵诚说你是‘胆大包天’、‘诡计多端’。”

    “赵大人可是过誉了，”杨清笳无奈道：“只不过是涉及一干人等无辜者性命，不得不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何况你们北镇抚司的刑罚，还真是让人望而生畏。”她顿了顿，突然诚恳道：“说到上次的案子，我还想谢谢你，赵诚都跟我说了，你飞鸽传书给他回信，让他顾着点我。”

    “上次的案子，全凭你一己之力，我人在京城之外，并没帮上什么忙，不必言谢。”

    杨清笳瞧他杯子空了，起身又给他续上了一杯。

    段惟看着浅翠澄澈的茶汤，状似不经意地问：“院里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杨清笳将茶壶放到一边：“他叫朱兴，就是上回江猛那个案子被抓回来那些小乞丐其中的一个，我见他居无定所，身上又有伤，索性就领他回来给我打个下手。他聪明伶俐，又有些见识，倒是个不错的孩子。”

    “朱……兴。”段惟蹙着眉轻声喃道。

    “怎么了？”

    段惟摇摇头：“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你好好照顾他。”

    杨清笳有些奇怪：“方才在院里我见你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奇怪，现在你又让我照顾他，你真的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抿了口茶：“人有相似，我看岔了而已。”

    杨清笳见对方语气肯定，也不好再追问，于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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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登门

﻿    新科会元横死得一阁，会试第二名是杀人凶嫌的消息顿时间传的满城风雨。

    随之而来的关于此事的各种版本，经过群众智慧的充分发酵后，在坊间迅速流传，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甚至荒谬可笑的推测甚嚣尘上。

    官府迫于压力想尽早结案，死者出自京城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此案拖不得。

    文华殿大学士李昐老来得子，对李鸿和堪称溺爱，而李鸿和也不负众望，十岁不到便被称为顺天府首才，今年会试更是力拔头筹，李昐自然对自己唯一的儿子寄予厚望。

    可如今李鸿和刚得了会元便无故惨死，白发人送黑发人，李昐岂能善罢甘休？

    他花高价请来了整个京城最有名的讼师，就等一周后过堂时，将杀人凶手死死钉在断头台上，给自己的爱子偿命。

    与此同时，郑家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郑阕会试刚刚得了第二，还未来得及庆贺一番便莫名其妙沦为杀人凶手。

    郑阕的父亲郑彦时人品才学均是稀松平常，在官场混了二十几年，也不过是个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籍。眼看自己今年年底便要致仕，原以为可以将光耀门楣的祖任交付给大儿子，现在莫说光宗耀祖，恐怕郑阕连命都要没了。

    最让人锐挫望绝的是，翻遍整个京城，竟没有一个状师肯为郑阕诉辩。

    原因很简单，京城有名的讼师素来有“三不接”。

    ——不接穷，不接贱，不接死。①

    顾名思义，首先，讼师不接替穷人诉辩的案子。因为穷人大多付不起酬金费用，哪个讼师愿意白忙活一场呢；

    其次，讼师不接替贱民的诉辩的案子，因为贱民一来跟穷人一样没什么油水可榨，二来贱民所涉纠纷大多是些奴役，雇佣之类，所对一方往往是主子或者有些身份地位之人，没有讼师愿意得罪这些上层阶级；

    第三，讼师不接所辩之人必死的案子，讼师大多都像武将一般，喜爱标榜自己常胜不败之功。接诉前，定然倾向于选择是非模糊，尚有转圜余地的案子，如果早知其案必输，又哪里会上赶着给自己增加败率呢？

    郑阕的案子，便是占了第三点。

    故而偌大京城，郑彦时厚着脸皮求遍了整个刀笔会，莫说是排得上名号的讼师，即便是跟着师傅打下手的学徒都无人愿意接手。

    他如今能为自己儿子做的，就只剩下替郑阕请一个高明些的讼师，好歹留他一条性命。

    但天不遂人愿，此情此景，郑阕恐怕只能插标卖首，坐以待毙了。

    眼看自己爱子半只脚已踏进鬼门关，郑彦时也顾不得许多，他如同一直慌不择路的老马，东奔西走，终于在打听之下，得知京城还有一个新晋崛起的女状师。

    这人虽然是女子，却手段高竿，能言善辩，连锦衣卫指挥使亲侄的案子，都是手到擒来。

    无论如何，这女状师就是他儿子最后的希望，即使病急乱投医，郑彦时也顾不得许多，他咬咬牙祭出一大半儿家底，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这位女状师的地址。

    郑彦时站在杨宅门口，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莫名的熟悉。

    他伸出手扣了扣门环，不大一会儿便有人过来打开了院门。

    开门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这是杨状师的府上吧？”郑彦时客气道。

    霁华瞧这人有些个眼熟，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于是点了点头：“是。”

    “老夫姓郑，特来拜会杨状师。”

    霁华一听他说姓郑，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了这人究竟在哪见过了。

    当初她被打发去郑府问亲事，就是眼前这位年过花甲的郑家家主让自己带信儿回去，称亲事作罢。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郑家的老爷吧？”她一下子拉下脸，冷道：“怎么会找到我们这儿？你有什么事？”

    郑彦时见对方居然认得自己，但显然态度不甚友好，他摸不着头脑，只得回答道：“老夫有公事想与你家主子详谈。”

    “呵！脸皮真够厚的……”霁华冷笑道：“看来老爷你是早就忘了是么？你还敢来找我家小姐？”

    “何出此言……？”郑彦时听她口气，竟似与自己结过仇，可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与这户人家有过什么纠葛。

    “郑老爷真是岁数大了，记性不怎么样！当初不是你亲口毁了你家公子和我家小姐的婚约吗？你们郑家悔婚后，我家老爷就被你们活活气死，还有我家小姐，要不是我发现的早，我家小姐早就上吊自尽了！”霁华怒道。

    郑彦时当初拒绝这门婚事，就是因为瞧不上杨家，即使后来隐约听人说杨家老爷因为此事过世，他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不过他现在倒真是后悔莫及，如果这小丫头说的是真的，那今天这事儿可就难办了。

    他没想到自己今天要找的人，就是当日遭他退婚的杨家小姐。

    不过为了自己儿子的性命，郑彦时也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他先是赔了个不是，又再请道：“能不能劳您进去通禀一下？”

    “你找我们家小姐有什么事？”霁华挡在门口，丝毫不让。

    “老夫是真的有要紧事请教你家小姐。”

    霁华没好气儿地道：“不说拉倒！没事儿我关门了！”

    她说着便要合上门。

    郑彦时一看，仓促间竟然将半个手掌挡在了门缝中。

    霁华一用力，便听对方“哎呦”一声。

    郑彦时痛得抽回手掌，枯干的手掌中间正反两面均被夹出了两道紫红的血檩子。

    “你这人怎么回事？”霁华见他受了伤，态度到不似方才那么强硬，但仍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有事说事儿，没事就赶紧走！”

    “我是为了我儿子的案子，想拜访一下你家小姐。”

    霁华这几天上街买东西，也多多少少听说了这个街头巷尾的热门新闻，不过她倒不知道郑家退婚的那个公子就是这个郑阕，一想到之前郑家退婚害得老爷郁郁而终，杨家树倒猢狲散，霁华心中就大喊活该。

    “我家小姐不在，你改日再来吧。”她横在门口，一副一女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郑彦时暗道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让抬着四大箱礼盒的小厮上前，笑道：“我备了点薄礼，诚意拳拳，请姑娘行行好，进去通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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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探供

﻿    霁华上下打量了眼礼盒，叉着腰泼辣道：“谁知道你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保不齐是什么蛤|蟆蜈蚣，蜘蛛蛇蝎之类。”

    郑彦时没见到人哪肯打道回府，他虽知对方纯属胡搅蛮缠，可毕竟理亏，何况今天是来求人的，也不好翻脸，只能杵在门口软磨硬泡。

    “怎么了？”杨清笳听见门外吵吵闹闹，于是走了出来问道。

    郑彦时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白衣姑娘，瞧她形貌淡雅，态色稳重，他便知这定是正主无疑，郑彦时立刻后撤一步，客气陪笑道：“老夫前来拜访小姐，但这位姑娘一直拦着不让进。”

    “您是哪位？”杨清笳看了这老者两眼，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物。

    “老夫是翰林院典籍郑彦时。”

    杨清笳闻言道：“幸会，郑大人此番到访所为何事？”

    饶是郑彦时脸皮再厚，也不得不有些汗颜：“老夫……是为了犬子郑阕的案子前来恳求小姐的。”

    郑阕的父亲？杨清笳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当初坚决退婚的郑家家主，怪不得霁华态度如此激烈。

    还未等杨清笳说话，霁华就喊道：“小姐你要是不想见他们，我就让朱兴把他们轰出去。”

    朱兴听见动静儿刚刚从屋内出来，见此情形，问：“……什么轰出去？”

    杨清笳虽然对这个郑大人没有一丝好感，不过就这么堵在门口纠缠也实在是不成体统，左邻右舍看了以后少不得又是一阵议论，她瞥了眼已经偷偷探头向这边看的隔壁王婶，淡淡道：“进来说吧。”

    “小姐！”霁华对于她让郑彦时进去的举动十分不理解，依旧不让路。

    “让他们进来。”杨清笳沉声道。

    霁华听见自家小姐已经语带威压，不敢再逆，只得不情不愿地将郑彦时领进了厅堂。

    “坐下说吧。”杨清笳引他入座，对霁华道：“给郑大人看茶。”

    霁华瘪着嘴动作生硬地给郑彦时上了壶去年的茶叶沫子，她“铛”地一声将杯子用力墩在桌上，故意将茶嘴儿抬得老高向下倾茶，茶水顿时溅得桌面淅淅沥沥。

    郑彦时十分尴尬，只能一直干笑。

    “不得无礼，”杨清笳待她将茶斟好，略微责备道：“退下吧。”

    霁华跺着脚撅嘴走了。

    杨清笳不咸不淡地道：“见笑了，霁华孩子脾性，无甚恶意，大人莫怪。”

    “不敢不敢！”郑彦时忙道：“此次冒昧前来，已是失礼，老夫特意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一旁站着的小厮立刻将抬着的礼盒放到了堂中央。

    杨清笳看都没看那几箱东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嘴的茶叶沫子。她心道，回头一定要告诉霁华，下回再用茶叶沫子“对付”不速之客时，好歹给自己预备点好茶，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简直太冤。

    郑彦时见对方喝了一口茶后，便开始安神凝思，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任何的回应，简直如老僧入定。

    他心中十分焦急，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以为杨清笳对过去的事心存芥蒂，不愿搭理自己，只能主动道：“说来惭愧……当时、当时犬子迷恋文华殿大学士李昐的女儿李溶月，老夫数次规劝，奈何犬子年轻气盛不服管教，无奈之下只能忍痛……回绝了这门亲事，是老夫教子无方，辜负了小姐……”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眼看了下杨清笳，见对方听完这番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也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续道：“老夫听闻令尊因疾过世，怀疚万分，老夫……”

    “郑大人，”杨清笳打断道：“家父四年前便去世了，你如今内疚是不是晚了点？”

    “老夫、老夫……”郑彦时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老夫”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文。

    杨清笳无意跟这种人浪费时间，她索性道：“郑大人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有话不妨直说。”

    “那……老夫就明说了，不孝子因李鸿和之死被冤枉成了凶犯，眼看便要性命不保，老夫多方打探，得知小姐才智过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老夫斗胆请小姐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犬子一命，我郑氏上下必定铭感五内，他日结草衔环再……”

    杨清笳懒得听他蹩脚的马屁，她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利索地道：“这个案子我接了。”

    郑彦时以为今日自己可能得说到口泛白沫，对方才能松口。他没想到杨清笳竟然这么痛快就应了下来，郑彦时喜出望外，又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尽心尽力替自己儿子沉冤，思及于此，他赶忙补充道：“犬子若得保命，老夫另有厚礼送上。”

    杨清笳闻言只是随意扯了扯嘴角：“我需要你给我出一份证明委托的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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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天府署衙，狱房。

    杨清笳拿着郑彦时出具的手函，在狱房班头带领下来到了郑阕所在的牢房。

    班头甩着刀把用力地敲了敲囚栏，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叫道:“郑阕，起来！有人来看你！”

    地上瘫着那人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一动不动。

    “奶奶的！叫你起来，没长耳朵吗？”班头将囚栏敲得当当作响。

    “麻烦小哥开门让我进去。”杨清笳道。

    班头故作为难：“这可不太好办，你也知道这人可是要犯，要是有什么闪失……”

    杨清笳心领神会地掏出一两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班头立马就改了口：“不能在里面太长时间啊，一会儿早点出来！”他说着走过去将锁打开，见杨清笳独自一人，又道：“你待会儿小心点儿，这厮昨天喊了半宿，现在才消停了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儿八成是受刺激了。”

    “有劳了。”杨清笳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牢门。

    班头见状走到了一旁把风。

    杨清笳缓步走到那人面前，唤道：“郑公子。”

    郑阕闻言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他歪着身子坐在地上，抬头看她，一开口嗓子像个五十年烟龄的老烟枪：“你是谁？”

    “我姓杨，是你父亲请来替你诉辩的状师。”

    “状师？”他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哑声笑道：“我不需要什么状师，反正都得死……”

    “事情还没走到最后，不要妄下定论。”

    杨清笳声音温润和稳，在这阴冷的地牢里，听起来十分的舒服。

    郑阕借着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的一丝光线，隔着四散飞舞的尘埃打量她。

    杨清笳耐着性子让他打量，随即道：“看好了吗？如果看好了，就跟我说说当日的事情经过。”

    郑阕突然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叫杨清笳。”她丝毫不回避地道：“曾经与你有过婚约。”

    “是你！”他想起来自己儿时有段时间，太公偶尔会领着他去一户人家做客，那户人家有一个小姑娘，总是在远处好奇又怯怯地看着他。

    稍微长大些后，他听父亲说，那小姑娘与自己有个上一辈定下来的口头婚约。不过自己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小姑娘怯生生的眼神。后来他父亲自作主张将婚事推掉，他也未说什么，他喜欢的是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李溶月，不想娶一个连样貌都记不清的小户女子。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他没想到多年后二人再相见，竟然是此种情境，郑阕心中羞怒不已。

    杨清笳道：“我没有闲工夫特意来牢里看你笑话，我已经说过了，我是状师，替你诉辩的状师。”

    “女子也能当状师？”郑阕并不相信，他自暴自弃道：“这案子铁证如山，李家一定会置我于死地，一切都完了……”

    “人是你杀的吗？”杨清笳问他。

    “是与不是现在又有什么用，我死定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的……”

    杨清笳见他喃喃自语，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住火气道：“你父亲为了你的案子东奔西走，后又找到我这里，你要是还有点孝心，就坐直了就配合我，尽快将案子的真相找出来。”

    郑阕根本不作回答，他似乎认定自己没有活路了，拖着长声半死不活地道：“就让我自生自灭吧……你走！你走！”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杨清笳非常想一走了之，不过案子既已接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慢调斯里地挽好袖子，露出一节皓白的腕子，上前两步，扬起手，用了五成力气，“啪”地抽在了他脸上。

    郑阕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他张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对方。

    “醒了吗？”杨清笳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还没清醒，我不介意再免费送你几个。”

    郑阕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对方居高临下地垂眼盯着自己，面沉似水，下意识地赶紧点了点头。

    “很好，”杨清笳再问：“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李鸿和是你杀的吗？”

    郑阕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我没杀他。”

    “将当日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与我听。”

    他捂着脸，乖乖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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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困境

﻿    “当日夜里李鸿和请各位举子在得一阁……”

    郑阕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从外走了进来。

    一旁把风的班头惊了一下，立刻上前，有些慌神道：“方大人，您怎么来了？”

    姓方的大人理都没理他，走上前去，看见锁头大开，杨清笳正在牢里，与郑阕对面而站。

    “大人，这位姑娘是犯人请来的状师……” 班头连忙上前解释道。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方大人便踹了他一脚，怒道：“大人明明交代不许任何人探视犯人，你竟然敢违逆大人之令，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小的一时糊涂，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班头说着便抬头朝杨清笳使眼色，让她赶紧出来。

    杨清笳不愿意牵连无辜之人，便走了出来，道：“是在下请这位班头开锁的，望大人网开一面，案子尚需问清相关事尤。”

    方大人冷道：“府尹大人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与犯人接触，以免发生纰漏，你区区一个状师，何来例外？”

    杨清笳知道这位方大人多半就是掌管狱政的司狱大人，她恳切道：“方大人，此案事关人命，郑公子父亲托在下为其言辩，口供乃重要的证词，要想查清案件，恕在下不得不问。”

    “出了差池，莫说尔等，连本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方大人指着门口道：“多说无益，你还是速速离去吧，不要让本官动粗。”

    杨清笳看了看眼前情况，再争下去只能激化矛盾，何况这位司狱大人也是受人之命，与他争辩亦是徒劳无功，她不得不点点头：“那在下告辞。”

    她出来后，仔细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任何地方得罪过这位顺天府的府尹大人，一个正三品的京畿要臣，也不会费心思来特意对付自己。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案子本身的问题。

    或者说，是李家或者郑家的问题。

    她带着疑问，来到了案发现场的得一阁门前，那里早已被顺天府的衙役把守了起来。

    杨清笳上前禀明身份，表示想入内一观。

    不出所料地被衙役一口回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能见自己的当事人，不能进案发现场查看，杨清笳被完全排除在案件之外，简直是一筹莫展。

    此情此景，莫说查清真相，连基本的案件经过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细节更是模糊不清。

    她思来想去，无奈之下，只能前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杨清笳报上姓名和所找之人后，便在门外耐心候着。

    不一会儿，一个飞鱼服的娃娃脸走了出来，还未近前就扯着嗓门大声道：“哎呦！这是什么风儿把扬大状吹过来啦？”

    杨清笳看见自己找的人，心中一喜，立刻上前寒暄道：“多日不见，赵大人风采依旧。”

    赵诚闻言爽快地哈哈一笑，被个秀丽聪慧的女子夸赞，他不得不开心。

    杨清笳知道赵诚跟自己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对方肯出来见自己，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故而她客气道：“耽误赵大人时间了。”

    “没什么，”赵诚摆摆手：“一般都是我们把人连拖带拽地抓回来，却从来见过别人主动来这儿找我们的，倒是新鲜，说吧，什么事儿？”

    杨清笳看了眼四周，走上前去低声道：“赵大人知道最近新科会元李鸿和被杀的案子么？”

    赵诚身为锦衣卫，焉有不知之理，他点了点头。

    杨清笳道：“我今日去顺天府牢中探问此案的嫌犯郑阕，被掌管狱政的司狱方大人告知任何人不能接近嫌犯，后来我又去了案发现场得一阁，想进去查看一下，也同样被拒之门外……”

    “你掺和这个案子干嘛？”赵诚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是……”

    “是，”杨清笳似乎知道对方要问什么：“我接受了嫌犯父亲的委托。”

    赵诚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我说杨大状，我记得你脑袋不笨的，你怎么会来趟这摊浑水？你满京城扫听扫听，有哪个状师愿意接郑阕这个生意的，砸了自己招牌不说，还要跟府尹对着干，这买卖儿亏死！”

    杨清笳不解：“替郑阕翻案难度的确很大，我理解，但跟府尹对着干……这话从何说起？”

    “合着你还不知道啊？”赵诚见对方满脸疑窦，不由道：“京城有谁不知道，顺天府府尹崔力孚是死的那个李鸿和父亲的得意门生？”

    “你是说……”杨清笳确实不知道这个事情。

    “敢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接下这个案子替郑阕言辩，你也是胆大包天了你！”他竖起大拇指，比起夸赞更像是讽刺。

    她闻言皱了皱眉。

    “崔力孚本身就是站在李家那一边的，他能让你顺顺利利的查这个案子就怪了！” 赵诚笑了一声，觉得对方简直是半只脚踏入陷阱中还不自知的迷途羊羔，

    杨清笳听赵诚这么一说，才明白各中利弊。

    怪不得郑彦时求爷爷告奶奶，花重金找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状师肯为他儿子辩护。

    难度大只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主审的府尹肯定是李家那一边的，如果接下这个案子，是必要与李家对着干，连带着也不得不得罪已经预设立场的府尹。

    接下这个案子现在看起来，的确是亏本的，甚至对于她的职业生涯来说是致命的。

    顺天府府尹，就相当于现代首都的高级人民法院院长，作为一个状师，在京城第一个大案就要跟他唱对台戏，简直是作死。

    赵诚见她不再言语，垂目深思的模样，道：“后悔了吧！你现在回去将案子推了也许还来得及。”

    杨清笳摇摇头，她并没有推掉案子的打算，而是道：“今天我来找你的事情，能否替我向克允保密？”

    “向头儿保密？为什么？”

    她道：“克允帮了我许多，这次事态危矣，我不想拉他下水，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赵诚忍不住道：“也许头儿他自己愿意帮你呢……”

    “我不希望因为这个事情连累他分毫，还请赵大人替我保密。”杨清笳恳求道。

    赵诚刚入锦衣卫时，就是段惟一直带着他，他对段惟感激，一直拿他当哥哥。正因如此，他才看得出来，段惟对眼前这个女子称得上很关心，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赵诚是不希望段惟被牵连其中的。

    既然杨清笳已经提出了请求，他也乐得应下来：“好，今天你跟我说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头儿的，你放心。”

    “多谢。”杨清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远处乌云压城，天色暗淡，风骤起，恐有今岁第一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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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失败

﻿    两日后，顺天府府衙。

    大堂掩在来来回回的三重过门内，来往路径幽深，内里却宽阔平整。

    今天是升堂过审的日子，杨清笳对此并不陌生。

    堂上正中悬挂着海水潮涯底托一轮红日的偌大匾额，上书“清正廉明”四个大字，一位年近不惑的男子头戴乌纱，身着团领常衫坐于堂上，堂下站班皂衣衙役手持水火棍左右一字排开，堂上人一开惊堂木。

    “威——武——”

    杨清笳站在堂中，左边跪着身着囚服神情灰败的郑阕，右边是不远处是前来观审的李鸿和的父亲李昐，他正闭目养神，神色看上去一派从容，似乎对今日之审毫不担忧。

    奇怪的是李昐后面还立着一个瞧着不到三十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在杨清笳走进来时看了她几眼，这会儿正百无聊赖的缕着自己略有褶皱的袖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本推官今日开堂，特审新科会元李鸿和被杀一案。”堂上人道。

    杨清笳原以为此案存有明显的疑点，且事关人命，必定会由府尹亲审。

    她却没想到推官来审理此案，由此可见，这案子早在开堂之前便已有计较，审案怕只是走一个过场。

    刚开堂她心里便沉下去一半儿——自己此次恐怕要马失前蹄了。

    果然，甫一开堂，推官例行公事验明正身后，便问:“人犯郑阕是否认罪？”

    郑阕看了眼杨清笳，摇摇头。

    推官“啪”地震了下惊堂木，对着被惊得一个哆嗦的郑阕，喝问：“本月十三日夜，你人在何处？”

    “我在……得一阁喝酒。”

    “为何在那里？”

    “受李鸿和相邀。”

    “喝酒之后你在哪？”

    郑阕道：“我喝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头晕眼花，没过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醒来之后，看见一群人站在我的房间门前，然后我就被当做凶手关在了府衙。”

    推官闻言喝道：“大胆狂徒，事到如今居然还敢抵赖，你以为巧言令色就能脱罪？上证物！”

    他话方毕，便见衙役抬上来一个木制的椭圆型四方大盘子，上面放着一样样从案发现场取回来的东西。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推官指着衙役此时展开的，一件衣襟满是干涸血迹的衣服问。

    郑阙看了一眼，小声道:“这……是我当日所穿之衣。”

    “为何上面全是血迹？”

    “我……不知道。”

    推官冷冷一笑，又拿起一柄血迹斑斑的匕首，再问：“这把匕首也是在你身边发现的，经验，正是杀害李鸿和的凶器！你又作何解释？”

    郑阙慌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杀过人！没杀过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会在我床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这匕首就已经在那里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从来没有！”

    推官在开堂之前就已经知道案子该如何判，故而此时并不理会郑阙的辩驳:“传得一阁小二上堂！”

    稍顷，那小二被带到了堂上。

    推官问道：“你就是得一阁发生命案的当晚，那个巡夜的小二？”

    对方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

    “你说你当日子时三刻巡夜路过二楼客房时，曾看见这个人，”推官指了指堂下跪着的郑阕：“从自己屋中出来，走进了死者的屋子，是也不是？”

    那小二忙不迭地点头：“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从自己屋里出来，然后走进了那个死人的房间。”

    推官转头看着堂下所跪之人，问：“你还有何话说？”

    郑阕闻言心中大乱，他不由抬脸看了看身旁眉头紧蹙的杨清笳，哆嗦指着刚刚作证的小二：“我……真的没有杀人，他诬陷我！这人诬陷我！我没杀过人！！！”

    “诬陷？”一直站在李昐身后的年轻男子突然走了过来，他站在堂中，似乎整个大堂成了他表演的舞台。

    时值初春，他竟还手摇一把折扇，“唰”地合上点着郑阕，漫声道：“你以为光说自己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能脱罪吗？王法在上，岂容你抵赖？”他朝推官揖道：“大人，如今事实已然清晰，人证物证俱在，此等刁民若不动刑，定然不肯悔悟！”

    推官点了点头，也觉对方言之有理，他一拍惊堂木：“先杖四十！”

    杨清笳看了那说话的年轻男子一眼，他正一脸不屑地看着自己。

    “大人！开堂不过寥寥数语，案件基本情况尚未查实，且疑点颇多，此时动刑岂非屈打成招？”她上前道。

    “你就是郑阕请来的讼师？”推官盯着她露出的细嫩白腻的脖颈问道。

    杨清笳点点头。

    “公堂之上岂有你个小娘子说话的余地！速速退到一旁！”推官眯眼道。

    杨清笳愤然：“敢问大人，方才说话的这位公子又是何人？”

    推官：“这位是李大人请来的状师。”

    “那为何他能说话，我却不能？”

    推官一哽，怒道：“审案动刑，天经地义！闲杂人等不得阻挠！给我上刑！”

    他话方毕，两个粗壮衙役便上前将郑阕往长凳上一压，挥着厚实的荆条打了起来。

    郑阕一介公子哥，平日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哪里吃过这种苦。

    这推官想来对付这种公子哥极有经验，十杖打完，他让人停下，问道：“你招是不招？”

    郑阕嘴唇咬的血迹斑斑，并未言语。

    推官一挥手，衙役又继续打了起来。

    杨清笳十分了解这种做法，人犯不认，这个案子便缺了一环。

    推官此时动刑，就是想逼出口供，如果郑阕骨头够硬，抵死不认，推官定然没有胆子真的打完这四十杖，若是将人活活打死在堂上，他亦是不好交代。

    所以此时只要郑阕不松口，事情便还有转机。

    然而，事与愿违。

    又打了约莫五下，郑阕只觉自己皮肉骨骼均已分离，他痛得他实在忍受不了了，忍不住凄厉地嚎道：“别打了！我招！我都招！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杨清笳颓然闭上眼，她知道，完了。

    推官早有预料，他命人停了杖刑，将事先写好的认罪文书拿了上来。

    郑阙拿着笔，趴在地上，蘸满了墨的笔尖悬在纸上。

    杨清笳蹲下，对他轻声道:“你要想好，此书一签，便代表你认了罪，之后要想再翻案，难如登天。”

    他手抖的不成样子，一滴墨滴到了纸上，洇成一片，他哽咽道:“太疼了……我、我受不住了……”

    杨清笳叹了口气，站起身，眼睁睁看着他在落款处签下姓名，那字体歪歪扭扭，似乎丧失了所有的生气，佝佝偻偻，竟丝毫看不出昔日闻名京城的才子风采。

    “退堂！”推官拿到了签字画押，人证物证齐全，此案即告了结。

    郑阕被拖回了狱房，只等着层层上奏复合后，便要人头落地。

    大堂诸人顿时走了个净空，杨清笳独自站在原地，扬首看着当中的那块匾，只觉心神一阵激荡，从内到外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李昐自爱子死后大受打击，身体不比从前利索。他被那年轻人扶着慢慢向外走，路过杨清笳身边时，停住了脚步，冷笑道：“全京城都知道郑阕是谋害我儿真凶，却只有你站出来助纣为虐！年轻人有胆量，老夫记住你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讼师随之讽刺道：“胆子挺大，只可惜本事却没多少，姑父，您这次可是杀鸡用了牛刀了……状师岂是阿猫阿狗都能当的？女人……”他拿手隔空抚了抚杨清笳乌黑的发，轻佻道:“还是回家乖乖绣花吧！”他张狂地哈哈大笑，扶着李昐扬长而去。

    杨清笳静静地站着，她像是在思索，又似乎只是单纯疲惫得不想动弹，她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屋檐上，有个男子正支起一腿坐在上面。

    他从一开始便在这里，直到人尽散去。

    他身上仍旧是那股常年不散的沉香清苦的味道，只可惜距离太远，那个呆立在堂下的人并不能闻得到。

    渐斜的夕阳将他深邃的眉眼染的愈发幽沉，他并没有过去安慰她，也不曾出声，他就只是静静地垂眼看着她，无声地陪伴她难得一见的脆弱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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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女骗子”

﻿    “诶，你知道不？今年会元被杀的那个案子判了，杀人的就是那个考了第二的郑家公子。”

    “这事儿我知道，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俩喜欢上了一个娘们，争风吃醋么？”

    “什么呀！据说杀人那个是嫉妒姓李的考上了会元而他自己没考上，毕竟有李家公子在，他永远都是老二。”

    “那我怎么听说还有别的原因啊……”

    “别的原因？赶紧跟我说说！”

    “我一个哥们儿，他二舅的儿子在衙门当差，他说这郑家花高价请了一个女骗子给那郑家公子作状师，结果那女骗子一上堂，就吓得浑身发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人家李家可是请的京城最有名的那个，外号好像叫……‘计千变’，卞状师，那姓郑的不死才怪呢！”

    “诉棍害人呐！”

    “要说这女骗子之前还有人传她有些个手段，现在果然是现了原形了。”

    “女人不在家生孩子做饭，当什么状师！简直是没有女德！”

    霁华听着街边两个买水果的小摊贩叽叽咕咕地诋毁自家小姐，忍不住摸上了刚刚买的那根大白萝卜，想上去给这两个碎嘴的长舌妇男一人来一个“当头棒喝”。

    只可惜她被旁边的杨清笳死死拽着，只得作罢。

    “小姐！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乱说！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去理论？”俩人走出去几步后，霁华气道。

    杨清笳道:“嘴长在他们身上，你管得了一个，却管不了所有人，逞一时之快，又有何益？”

    霁华噘嘴:“可他们说的太难听了，还说你是什么骗子，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是骗子吗？”杨清笳突然问她。

    霁华一愣:“你当然不是啊！霁华虽然不懂，但一直看在心里的，小姐每次接案子都全力以赴，虽然我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但小姐你怎么能听他们胡说呢！”

    杨清笳微微一笑道:“那不就行了，咱们只需要自己心中明白，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各路妖魔鬼怪呢？”

    “嗯，小姐说得对。日子还得是自己过自己的，这群人今天张家长，明天李家短，懒得理他们！”

    “这就对了。”杨清笳摸了摸霁华的额头:“走吧，回家。”

    二人一路向回走，待到家门口时，却发现宅门大开。

    霁华跑过去，道:“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关门了啊，这怎么回事？”

    杨清笳也奇怪，她走进了门后，便看见原本整洁的院内凌乱不堪，能够活动的椅凳都被人推倒了，墙边种的应季的蔬菜秧苗也都被糟蹋的乱七八糟，最惨的是刚刚发出来的细嫩花苗，也都被人连根拔起，歪躺在地上。

    “这……难道是进了强盗了？”霁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咋道。

    “嘘……”杨清笳食指竖在嘴边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抄起一旁的犁地的花锄，放轻脚步向屋内走，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唤道:“小朱，你在么？”

    “……我在”里屋有人应道。

    杨清笳走了一圈也没见一个人影儿，她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进里屋。

    朱兴正坐在地上，嘴角边有些青紫的擦伤。

    “怎么回事？”她赶紧蹲下来扫了眼对方浑身上下:“还有其他伤处吗？”

    “没事，”朱兴用手擦了擦嘴角:“就是嘴边挨了一拳。”他用舌头顶了顶右腮道。

    “是什么人大白天敢到别人家里打砸？居然还把朱公子打伤了！简直是目无王法！”霁华跟着杨清笳这几年，难免耳濡目染。

    朱兴有些内疚道:“清笳，我没能看住家里，抱歉……”

    杨清笳道:“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这种事端多半因我而起，如果真追究起来，也应该是我连累了你，我还得向你道歉才对，害你受伤，真是不应该。”

    “行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道不道歉的。”霁华道。

    杨清笳将他扶起来，问:“是什么人干的？”

    朱兴摇摇头:“都是生面孔，五个力巴模样的壮汉，一声不吭，进来就是一顿打砸，我问了三遍他们的身份，都没有人回答。我上去阻止他们，不过双拳难敌四手……”

    杨清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难为你了。”

    “我要是有那个姓段的百户那样的身手，就不会打不过他们了。”

    “你说段惟？你怎么知道他身手如何？”

    朱兴道:“我虽然武功稀松平常，但谁高谁低这种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那日段百户过来找你时，一打照面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个练家子。”

    “行了，你才十三，以后有的是机会精进，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情，记得不要鲁莽，家具摆设都是死物，砸了就砸了不打紧，人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你知道这伙人是什么来路么？”霁华从坍倒的柜子下面翻出了要药匣递了过来。

    杨清笳打开道:“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并不难猜。”

    “是那个李大人？”

    她摇摇头:“不会是他，李昐自以为已经将真凶绳之以法，他目的既已实现，应该不会多此一举。”

    “不是他还能有谁？”霁华想不明白。

    杨清笳轻轻地给朱兴伤口上药:“你没发现屋内少了些东西吗？”

    霁华四处看了看，突然道:“是上回请小姐帮他儿子打官司的那个郑老爷！他送来的四箱礼盒全都没了！”

    杨清笳仔仔细细地涂着药，嘴里道:“郑彦时祭出血本也没能帮他儿子洗刷冤屈，定然心中有怨，思来想去，其他的他都惹不起，也只能拿我开刀。”

    霁华闻言怒道:“这姓郑的老头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请你出山的时说的那叫一个好听，现在眼看不行，便过来动粗，将送来的礼全都抢了回去，还真是个无赖！小姐，咱们去官府告他去！”

    “他找的全都是生面孔，咱们根本没有证据。何况现在还不是处理内部矛盾的时候，一码归一码，我得先解决这个案子。”她看着一团糟的房间沉声道:“至于郑家欠我的，我会一样不差地找补回来！”

    朱兴闻言抬头，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

    “我要翻案。”

    “案子都已尘埃落定，如何翻？”

    “案子是判了，但人得秋后问斩。我要查到证据，”她坚定道:“申请大理寺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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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及时雨

﻿    杨清笳过去做律师，并不是没经历过失败，尤其是刚刚踏入这一行的时候。

    她对于失败，一向都是坦然而无畏的。

    但这一次，她却无法接受。

    没有证据，甚至来不及去看一下现场，草草结案之下，付出的是人命的代价。

    这也再一次让她意识到，这里不是现代的法治社会，即使是透明公正的法律体系下，也会有阴影的存在，何况是在这个秩序俨然却顺循一套封建人治的矛盾时代。

    正在她犯愁如何取证时，一阵及时雨到来了。

    段惟上门，带了一套锦衣卫的飞鱼服。

    而且这件衣服尺码明显比普通的尺寸要小上许多。

    “你……这是要让我扮成锦衣卫跟你一起去案发现场？”杨清笳本就聪明，一看之下就明白了。

    段惟点点头。

    “你知道我要翻案？”杨清笳心里禁不住有些埋怨赵诚的言而无信：“是赵诚告诉你的？”

    她显然低估了锦衣卫的刺探能力，连顺天府府尹昨天晚上睡在哪个妾室屋中这种犄角旮旯的密辛都犹如探囊取物，又遑论街头巷尾已经传遍的会元被杀一案。

    但段惟并没有吱声，理所当然地让赵诚背了次黑锅。

    杨清笳本意并不想让段惟牵扯进这次的案子中，各为其主，这总归是她自己的事情。锦衣卫虽可以独立于地方乃至中央各级司法机关的约束，但并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

    何况段惟只不过是一个六品的百户，他自己任何行动都需要顾忌上面。

    她将那件飞鱼服放下，道：“克允，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帮我，但很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帮助。”

    “怕牵连我？”段惟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如此回应，他用了一个语气非常肯定的‘问句’。

    杨清笳被他过于直白的说法弄得有些尴尬：“克允，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么能让对方相信。

    “你我都知道情况如何，这种谎话没有必要说。”段惟毫不留情地揭穿对方。

    杨清笳无奈道：“既然你全都明白就更不应该趟这摊浑水。”

    “如果我现在不帮你，你决计无法拿到翻案的证据。”

    杨清笳知道他说得对，自己一介白衣，没有一个正当的身份，根本无法与官府相抗。

    “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她垂眼道。

    段惟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的事，只能我自己去面对，如果能解决固然好，如果解决不了……”她顿了顿，竟说不出下面的话。

    如果解决不了，除了名声臭了，招牌砸了之外，还要搭上一条无辜的性命。

    “我并不只是为了帮你，”段惟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最终却只攥紧了拳头将手垂在身侧：“身为锦衣卫，查明真相，这也是职责所在。”

    话虽这么说，但段惟心知肚明，如果换一个人，他未必会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我以为经过这许多事，我们至少算得上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

    “既然你拿我当做朋友，又为何如此谨小慎微，生怕欠我一点情谊！”他问道。

    杨清笳闻言抬头苦笑：“克允，你真是……”

    丝毫不留余地。

    自打丰城初识已过了许久，他们并不常见面，数次同行皆因公务，但杨清笳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恐怕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了。

    说她自私也好，封闭也罢，她终归不想亏欠任何人。

    “如果你非要算得那么清楚，那你就记住，无论如何，这次你势必要再欠我一次了。”段惟斩钉截铁道：“穿上衣服，跟我走。”

    杨清笳面色挣扎，对方八风不动。

    她最后还是认了输，转身回屋换上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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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虽已宣判，但得一阁的门口依旧被顺天府衙役紧紧把守着。

    他们倒是谨慎，恐怕非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才会鸣金收兵。

    段惟走在前面，杨清笳紧随其后。

    把守的衙役接到上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得一阁。

    但锦衣卫终归是锦衣卫，段惟亮出来腰牌，便顺利地带人进了去。

    杨清笳到了二楼便拿出随身背着的工具箱，套上事先准备好的硬底鞋套，进了案发现场。

    二楼的走廊内满是层层交错干涸的血脚印，出事的屋子房门大开，一切还保留着案发时的模样。

    对于保护犯罪现场这一点，杨清笳还是要谢谢顺天府尹崔力孚的。

    虽然他动机不纯，但这里的确是杨清笳到了明朝以后，遇到的保存最完好的犯罪现场了。

    段惟站在一旁，看着杨清笳穿着与自己相似的飞鱼服，较一般女子高挑的身材束着宽边腰带更显得英气挺拔。她拿着工具仔仔细细地在血污之地一点点勘察，细腻美好的侧颜满是肃穆谨慎，一眼瞧上去雌雄莫辩。

    足足两个时辰，杨清笳才收集了所有需要的证据，疲劳地拄着双腿想要站起。

    这幅身体有低血糖的老毛病，即使杨清笳过来后尽力调整体质，但起身的瞬间还是不由得眩晕了一下。

    “小心！”段惟一个箭步过去见她扶住。

    杨清笳等发黑的视觉渐渐恢复，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沉香的清苦味幽幽传来，连同着对方温热的手掌，让她感觉到了并不张扬的脉脉关切。

    “你不舒服？”他问。

    杨清笳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不着痕迹地向后站了一步：“没事儿，小毛病而已。”

    段惟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

    二人从得一阁出来，已近傍晚。

    段惟不顾杨清笳的推却，执意将她送回了家。

    临近分别，杨清笳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才不会显得虚伪苍白。不过在这之前，她发现对方回来的这一路上就有些欲言又止。

    杨清笳见状，不由道：“克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

    段惟难得有些犹疑：“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想要翻案……”

    “什么？”

    “我的意思是……仅仅是为了找出真凶么？”

    杨清笳听到他如此问，倒没有生气，因为她敏锐地感到了对方话中的未尽之意，于是心平气和地道：“当然是为了找出真凶，为自己正名，不然你以为呢？”

    他薄唇微启，犹豫再三才道：“……郑阕毕竟跟你有过婚约。”

    杨清笳愣了愣，再看那一张冰块脸上难得的窘迫，和虽极力掩盖却还是露出了渴望答案的急切，觉得十分有意思，她轻轻笑了几声：“怎么？你难不成以为我与郑家公子有过婚约，余情未了，不顾他毁过婚，以德报怨，情深一片，冒险救人？”她哭笑不得:“得了吧，克允，这么狗血的话本剧情不太适合我啊。”

    “……抱歉，”段惟闻言展开了眉头，嘴上却道：“我不该问这个的……”

    “没什么，朋友之间贵在坦诚嘛，”杨清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倒觉得微微有些八卦的段大人……”她看了看对方略微泛红的颊侧，故意逗他似的，意味深长地缓缓道:“……有些可爱呢。”

    段惟咳了一声，严肃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我这就走了。”

    他转身要走，杨清笳叫住他。

    段惟回头。

    杨清笳收起嬉笑的神色，朝他郑重且真诚地道:“人道‘大恩不言谢’，但克允，这次我真的非常感谢你，真的。”

    “待缉拿住真凶，你我方可快慰。”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黯淡的天色里，背影挺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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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堂审（一）

﻿    依据大明的诉讼程序，杨清笳将查到的部分能够证明案件判决有重大疑点的证据，以状师的身份，一并提交给了大理寺。

    两日后，段惟被免职的消息和大理寺认为此案有误、责令刑部重审的文书一并送到了她的面前。

    还未等杨清笳去找段惟，对方反倒让赵诚带来了一个黄油纸包裹。

    杨清笳打开后，里面满满登登都是奶白色的糖块。

    “头儿说，你不用惦记他，”赵诚不情不愿地说：“他说他挺好的，让你好好处理案子。”

    “……替我谢谢他。”

    赵诚话也带到了，本应该转身就走。但他看着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感动到大哭，只是看着有些沉默的人，忍不住想多说几句：“杨姑娘，我不知道你和我们头儿是什么关系，但他动用私权帮你的事儿，被顺天府尹崔力孚抓住了把柄，崔力孚以此为由参了我们指挥使一本，指挥使一怒之下就免了我们头儿的官职！你知道他能做到今天，付出过多少吗？如果没有你这事儿，凭他的本事和上面的赏识，不出今年，一定能坐上副千户的位置！”

    杨清笳紧紧攥着那个黄油纸包裹，手背青筋绽起，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得！算我话多了！”赵诚阑珊道：“看你这意思，是我们头儿自作多情了，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活该他掏心掏肺顾着你，现在弄成这步田地，你……”他一肚子气，却偏偏对着杨清笳撒不出来，最后撂下句“好自为之吧”，便气呼呼地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段府。

    李溶月得知段惟竟然帮着杨清笳，将自己哥哥的案子硬弄到了刑部重审，心中气恼不已。

    倒不是她如何在乎自己哥哥的案子，在她看来，人死就死了，反正她与李鸿和虽为兄妹，却也不甚亲厚。

    她气恼的是段惟居然肯为了杨清笳豁出前途不要。

    众所周知，李溶月对段惟早就情根深种，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次李溶月得知段惟竟为了其他女子做到如此地步，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气冲冲地找到了段府，却吃了闭门羹，看门的下人一口咬定自家主子出门散心去了，且归期未定。

    李溶月拿出大小姐脾气一番颐指气使，却仍旧没见到段惟，她好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世家千金，也不好在个男人门口太过放肆，只得咬碎了银牙，恨恨离去。

    郑彦时得到刑部要重新审案的消息，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他前几日刚刚找了伙儿力巴，将杨清笳的府上砸了个底儿朝天，这姑娘得有多大气度才能隐忍不发，反而找到大理寺千方百计申请复审。

    可如果说对方是不怀好意，好像也说不通，现在自己儿子已是死囚，这杨状师如果想报复郑家，什么不做就可以了，没必要再如此大费周章。

    郑彦时一时间也想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本来一潭死水如今又起了波澜，他忐忑中带着希望，希望中又掺杂着不安，就这么惴惴地等着开堂重审之日。

    三月二十五，刑部大堂。

    刑部右侍郎蔡维申年过半百，面目精明，此时他正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堂下众人。

    李昐坐在右侧，脸上阴晴不定，那位之前讽刺杨清笳的卞状师，外号“计千变”的卞轻臣，照旧立在李昐的身后，面色不善地看着对面。

    杨清笳似乎并不在意对面人的眼光，她正阖目养神，根据以往的经验，接下来极有可能是一场硬仗。

    杨清笳估计得倒是没错，除了主审和李、郑两家当事人，挨着蔡维申左右还各坐一人。

    左侧的那位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瞧着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飞鱼服熨帖挺括，正是如今正得圣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江彬。

    右边的座位可不似左边的那个紧挨主审，它几乎被安置在了下首的位置，左右一比，高下立判。

    这个座位上坐着一个脸上总是挂着微微笑意的中年男子，这人瞧这十分和善，可细一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笑里藏刀的家伙就是顺天府府尹崔力孚。

    杨清笳向大理寺申请了复审，这相当于直接表明她认为顺天府衙的判决有误，崔力孚身为初审之案的主管依规定必须要坐在这里观审。

    他在此次的审判的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利，仅仅是参与，这相当于复审的机关要给初审机关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无论是维持原判，还是修改判决，都应该具有公信力。

    对于崔力孚而言，参与这样一个针对自己或许有误的复审审判，心里一定是不痛快的。

    所有的证据都从大理寺取了回来，杨清笳至今也不太习惯手边全都是实物证据，一点纸质资料都没有的情况，这跟现代的法庭十分不同。

    时间到，开堂。

    主审蔡维申例行公事验明众人身份，就开始了堂审。

    由于之前已经有过初审，故而此次堂审，将就主要的问题进行讨论。

    郑阕被带上堂时，杨清笳几乎没能认出他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拖上来的那个囚犯，哪里还看得出当日京城才子的风采。

    杨清笳略微打量了地上人一眼，上次因堂审受的旧伤不仅没有恢复，而且伤口似乎已经有些流脓溃烂的趋势，虽然看上去经过了简单的梳洗，但拖拉的双脚，脸上新旧叠加的青紫，还有涣散呆滞的眼神，都足以表明郑阕在牢里经历过什么。

    也难怪，等着秋后问斩的死囚，在某些人的眼中，可能已经是一个死物了。

    蔡维申道：“人犯郑阕，你且将本月十三日发生之事再讲一遍。”

    郑阕木讷的眼神转了转，干涸皲裂的嘴唇翕动着，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蔡维申眼看便要发火，这时杨清笳蹲下身，朝他温声道：“你不用怕，大家今日聚集在此，就是想要找出真相，你尽管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不要忘记说细节。”

    郑阕抬脸看着她，对方还是那副平和稳重的模样，她瞳仁是深棕色，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得清浅而剔透，仿佛一颗久经打磨的琉璃。

    “说吧。”杨清笳见他盯着自己发呆，又略微催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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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堂审（二）

﻿    他闻言低下头，喉头滑动一下，润了润干涸的喉咙，开口慢慢道：“那天是放榜的日子，李鸿和中了会元，我考了第二名。我自认才学不在李鸿和之下，但会元却落入他之手，心有不忿，而李鸿和也素来对我诸多微词，故而白天时我与他便有些个口角，不甚愉快。”

    蔡维申道：“后来呢？晚上又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他因为高中会元，包下得一阁一整晚，请在场的一些举子一起庆贺，我本不想去……”

    “那你为什么还是去了？”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肚量小，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因为考了第二就对会元嫉恨，所以我忍着心中不快还是赴了晚上的宴席，当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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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日夜，得一阁一楼大堂。

    诸多举子正三三两两地围着李鸿和，恭维者有之，妒忌者亦有之。

    平日里风花雪月的读书人，面对大考过后的第一个夜晚，在酒精的催动下，也都不知不觉地放开矜持，躁动起来。

    这其中也包括一旁闷不做声的郑阕。

    钱济、宁文奎、李鸿和与郑阕还是照旧坐在同一桌，此时气氛虽然不比白日时那么剑拔弩张，可仍旧十分尴尬。

    郑阕和李鸿和都是恃才傲物的主儿，更是一时俞亮，一个压人一头志得意满，一个棋差一招心有不甘，俩人喝酒都失了往日的分寸，没一会儿便酩酊大醉。

    宁文奎名落孙山，心中郁卒不已，更是称得上牛饮。

    只有染了风寒的钱济不能喝酒，只听他在一旁不住地劝道：“都少喝些吧，不要贪杯……”

    只可惜，在座三人没有一个听他的，照旧手起杯落。

    没多久，这三人便醉的人事不省，扶桌昏睡起来。

    钱济没有办法，只得叫来一个小二，合力将三人扶到了二客房楼。

    郑阕回到客房后，一直酣睡，直到半夜里听到“当啷”一声动静儿，加之尿意涌上，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去了一次茅房。

    他回房后继续酣睡，直到清晨，一群人打开他的房门。

    郑阕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手边放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衣服前襟也沾满了鲜血。

    而他对自己夜里的情况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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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阕将情况讲完，蔡维申只是点了点头，并未作任何表示。

    他的说辞只是比初审的记录多了些细节，大致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出入。

    蔡维申命人拿上了初审据以定罪的证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把带了血的匕首。

    “人犯是否认得这把匕首？”他问。

    郑阕：“我从来没见过这把匕首。”

    蔡维申：“但这把匕首却是在你手边发现的，而且经推官检验，的确就是这把匕首切断了死者的颈部，导致其死亡，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依旧是这个老问题，就像郑阕初审时所说的那样，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无法回答。

    他不由得看杨清笳，后者见状便道：“大人，正如您所说，这把匕首的确是杀害死者的凶器，但这把凶器究竟的主人究竟是谁，却有待商榷。”

    “这匕首是在人犯屋中发现的，难道不能证明属他所有吗？”

    杨清笳道：“这只能证明这把匕首，在郑阕醒来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手边，我们不妨换个角度。”

    “换个角度？”

    “可以从这把匕首上留下的血迹入手。”杨清笳带着手套拿起这把匕首，道：“现在大家看到的，就是当日杀死李鸿和的凶器，凶手用手握着这把匕首，”她握着匕首在空气中挥动了一下，“割破了死者的脖颈。也就是说……凶手握着的部分不会沾上血迹，从而在刀把上，留下了不太明显手印。”

    蔡维申也带上了手套，将匕首接过来看了看，仔细分辨之下，刀把上的确有的类似指痕的印记，不过那需要十分仔细才看得出来。

    杨清笳道：“这个凶手留下来的手印大小，明显与郑阕的手不相符。”她蹲下身拿起郑阕的一只手，这手是一只世家公子的手，手指细长笔直。

    “这是个一模一样的匕首，”杨清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向大家示意了一下，“你将它握着。”

    郑阕依言握在手上，杨清笳端着一杯墨，从他握着匕首的对向泼了些上去。

    随即她将匕首拿了过来，呈给蔡维申：“这是刚刚郑阕留下的手印，大人您看，郑阕留下的手印明显四指并列部分要细上一些，而凶器刀把上留下的手印，指节粗大，指长粗短一些。”

    蔡维申点点头。

    一旁的卞轻臣却道：“大人明鉴，这不过是个模糊不清的手印而已，如果以此为据就认定凶手不是郑阕，岂非太过草率？”

    蔡维申又点了点头。

    杨清笳道：“如果卞状师认为这个匕首不足以证明郑阕不是凶手，可以再看看当时郑阕所穿的这件衣服。”

    “衣服又怎么了？”卞轻臣摇扇道。

    她带上手套，将郑阕前襟染了血的那件外衣拿了过来：“这是郑阕早晨醒来时所穿的那件衣服，衣服的确前襟染血，但这件衣服，如果作为凶手行凶时所穿的血衣，未免太过奇怪。”

    卞轻臣哼笑道：“郑阕当时穿着这件衣服去杀人，结果溅了自己一身血，又有何奇怪的？”

    杨清笳闻言笑道：“卞状师，看来您是对人的生理构造一点都不了解，我且问你，你真的这认为衣服上的血迹没有什么异常么？”

    “有什么异常？”卞轻臣斜觑了她一眼，十分不在乎。

    “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人的颈部是人体的动脉所在。如果一个人的颈部突然被割断，那么动脉血液流动时所产生的压力就会让血液从伤口处大量喷涌，造成大量喷射状的血迹。”她当众展开这件前襟带血的衣服，“大家可以看看这件所谓的血衣，他前襟上的血迹是非常规整的成片血迹，而且这一大片血迹的边缘，还有那种缓缓洇开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蔡维申捋须道：“这血迹不是割破脖颈所溅上去的？”

    杨清笳点点头，道：“大人明察秋毫，这片血迹明明就是有人故意将血液由上至下倾倒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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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堂审（三）

﻿    当今状师很多被成称为诉棍，原因无非是他们经常卖弄口舌，钻法律的空子，一张嘴舌灿莲花，颠倒黑白。

    卞轻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原以为给郑阕言辩的这个女状师也是同类，但眼下看来，杨清笳根本不似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她没有过多的和自己正面交锋做口舌上的争执，而是选择用无法反驳的客观证据来一点一点实现她的目的，这个人，十分不简单。

    “你说倾倒就倾倒？世间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水四处流动，血也是一样，这种东西哪里会有什么规律可言？”卞轻臣并不懂杨清笳说的这些，他也不相信这么明显的证据会再出什么岔子。

    杨清笳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谓‘绝知此事要躬行’，既然卞状师对此有所怀疑，那我们不妨来做个试验。”

    她叫人将准备好的一只活鸡带了上来，杨清笳穿上了一层白色的外套，拿起匕首，对着被伸开的鸡脖子就是用力一下，那公鸡尖厉地啼叫一声，而从其伤口瞬间喷涌出的血液，也溅在了那件白色的外套上。

    杨清笳脱下外套，上面果然是那种点带状的喷射型血迹，“人的脖颈出血量要远远大于这只鸡，但道理却是相通的。”

    坐在蔡维申左手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江彬，他看着这女状师手法利落地杀了一只活鸡，开口道：“她说的倒是没错，本官割过的脖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次都是脏污得很。”

    在座诸人闻言皆是后背窜出一阵冷汗，不敢言语。

    倒是杨清笳不咸不淡地道：“江大人果然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江彬听见她这么说，也不知怎地，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道你个女子操刀杀鸡如此利落，原来倒真是个胆大的。”

    “在江大人面前提胆量，犹如关公面前耍大刀。”即使对方是当今最有权势之人，杨清笳也丝毫未见畏缩或谄媚，她随口一说，调侃中带着些不动声色的浅讽，平平淡淡的话一出口，就让江彬心中有些个酥酥麻麻的痕痒刺痛感，称不上舒服也称不上不舒服，总之是一种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杨清笳道：“我在郑阕醒来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茶杯，”她随手从证物箱里拿出它，“我发现这只茶杯的时候，这只杯子中爬进去了好几只蚁虫。”

    “蚁虫？”蔡维申不解。

    “得一阁二楼所有客房内的摆设是一模一样的，根据查问，每间房内都在桌上摆放着四个茶杯，但我拿着这一个，却是多出来的。”杨清笳将茶杯的底部朝向众人，道：“这里还印着得一阁的名字，说明这个茶杯不会是外人带进来的。所以我挨个屋子查找了一下，只有李鸿和所在的那间房，房内桌子上少了一个茶杯。”

    蔡维申问：“你的意思是，这个茶杯就是李鸿和屋里的茶杯？”

    “不错。”

    卞轻臣却道：“大人，口说无凭，谁知道是不是杨状师随口一编呢？如果这也算数的话，那是不是我也可以说这个茶杯是杨状师故弄玄虚，拿出来糊弄人的呢？”

    杨清笳道：“卞状师说的也不无道理，取证的关键在于公平透明合理合规，虽然《大明律》中并未规定取证的规范，但我所取得的这些证物，全都是在锦衣卫的陪同与监督之下完成的，卞状师莫非连锦衣卫都信不过？”

    江彬一旁微微挑了挑眉头。

    卞轻臣再狂妄也不可能有胆质疑锦衣卫，赶紧道：“杨状师误会了，锦衣卫诸位大人向来秉公执法，本状也不过是为求谨慎，多此一问而已。”

    杨清笳不再理会他，续道:“这个杯子之所以会爬进蚁虫，是因为凶手就是用它当做容器装进了死者流出的血液，然后倾倒在了郑阕身上。”

    蔡维申：“据本官所知，蚁虫并不喜好人血，你这推测怕是不妥吧？”

    杨清笳道：“蚁虫的确不好普通的人血，但李鸿和应该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她转身看向李吩，问道：“这恐怕李大人最清楚了，令公子是否有消渴之症？”

    消渴病，就是中医里的糖尿病。

    “不错，”李吩道：“你如何得知？”

    “我并没有见过令公子的尸首，只不过是根据这个茶杯简单推测而已。蚂蚁嗜甜，对于糖类有着很强的感知能力，如果死者血液里的糖含量很高，那么这种现象便不奇怪了。”

    蔡维申点点头，道：“所以匕首和衣服以及茶杯这三个物证，可以暂时推翻郑阕是凶手的说法。”

    卞轻臣道：“大人，此案还有人证，得一阁的巡夜小二亲眼看见了半夜里，人犯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进入了死者房间，这又如何解释？”

    杨清笳揖道：“请大人传证人上堂。”

    “传！”蔡维申一拍惊堂木。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被带到了堂上。

    小伙子长这么大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大官儿，腿一软便跪在地上：“小人叫范田儿，给各位老爷磕头了。”说着便梆梆磕起头来。

    蔡维申见他一副要磕晕在当场的架势，道：“不用磕了，本官有话要问你，你照实说便是。”

    范田儿连忙称是。

    “你认识旁边所跪之人吗？”

    范田儿仔细看了看，虽然跟那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做小二的，眼尖儿，他还是认了出来：“这是郑公子。”

    蔡维申道：“当天晚上你亲眼看见他从自己房中走出，进了死者李鸿和的房间里吗？你最好如实说，不然大刑伺候！”

    一句“大刑伺候”让范田儿差点没吓得尿了裤子，他赶紧道：“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当天晚上小人夜巡的时候上了二楼，这都是小人亲眼看见的。”

    杨清笳却温声道：“范田儿，你能否仔细说一说当日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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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堂审（四）

﻿    “好……”范田儿回想道：“那天晚上小的照例夜巡，大概酉时三刻到了二楼。小的站在楼梯上，正巧看到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从第三个房间中开门出来，小的以为他有什么事情，所以就问了一嘴，那人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很快地走进了死人的那个房间。”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见那个人的正脸。”

    范田儿点了点头。

    杨清笳又问：“那你因何确定酉时三刻你在二楼看到的男人就是郑阕？”

    范田儿揉了揉鼻子道：“早晨开门的时候不就已经发现了第三个屋中住的人是凶手么，我亲眼看见他手边放着杀人的匕首，满身都是血，半夜出来从第三个屋中出来的，那肯定就是郑公子啊！”

    杨清笳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你说的这是一种逻辑悖论。”

    范田儿听不懂，但他知道对方似乎对自己说的事情有些异议，他忙不迭地道：“我可一点都没有瞎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是没有说谎，但你的证词里加入了自己的推测，从而导致了致命的错误。正常来说，我们应该由因推果，而你是知道结果后，反过来推导原因。”

    蔡维申：“此话怎讲？”

    “简单说，范田儿根本没有看到夜里从第三间房走出，又走进死者房中的男子的正脸，而且那人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声音上也不可能辨别。他之所以一口咬定自己看到郑阕，是因为早晨房门打开时，郑阕躺在第三个屋子中，身边放着凶器，满身是血，被当做凶手抓了起来，所以范田儿才认定夜里他只看到背影的那个男人，就是郑阕，这是一种以果推因的悖论，这是错误的。”

    江彬听着她说的话绕来绕去十分复杂，索性道：“正常人都会这么想，何况本官没看出这个推论有什么错误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错误的地方，我们都忽略了一种可能性。”杨清笳道。

    蔡维申问：“什么可能性？”

    杨清笳沉声道：“范田儿夜里看到的，从第三间房屋中走出进入死者房间的男子，并不是郑阕，而是另外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人，夜晚光线暗淡，又是个背影，何况证人先入为主，混淆也并不稀奇。”

    “郑阕明明就是在第三间房屋内醒过来的，夜里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不是他？”

    杨清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道：“那就要从现场留下来的其他证据入手了。”

    蔡维申坐直了身子：“其他证据？”

    她指了地上的箱子：“全都在这里面了。”

    杨清笳从中拿出一卷硬草纸，那卷东西由数张草纸拼接而成，足足有一丈来长。

    “这是……”

    “大人，”杨清笳指着草纸上画着的层层叠叠的脚印，告诉蔡维申：“这是我从案发现场的走廊中拓下来的血脚印，完全一比一还原。”

    众人看见那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层层的脚印，不由咋舌，这得多大的耐心和毅力才能画得出来。

    杨清笳随手抽出一根尖端涂了红漆的细木棍儿，指着图分析道：“从案发现场留下的血脚印的朝向以及鞋底大小和样式，可以看出来，走廊里的脚印大致可以分为六层，前五层都是往返于第三个房间和死者房间，应该是凶手留下的，而最后一层脚印十分杂乱则应是早晨宁文奎、钱济、得一阁小二范田儿三个人查看李鸿和以及走进郑阕屋中时留下的。”

    她指着图一点一点解析，上百个脚印，正反交错，前后重叠，杨清笳极为严谨，不厌其烦地回答主审和江彬提出来的问题，思路清晰，节奏丝毫不乱。

    蔡维申审案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注重实证的状师，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大人，”杨清笳总结道：“根据方才的分析，凶手曾经五次往返于第三间房和死者所在房间，这其中绝对不是像范田儿说的那么简单，范田儿夜巡时遇到的，不过是凶手几经往返的其中一次。而凶手留下的脚印，并没有超脱钱、宁、范田儿三人之外。”

    “你的意思是……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

    “不错。”杨清笳道：“我在第三间房间的外门框上发现了一些血迹，这些血迹虽然模糊不清，但仍旧看得出，是凶手曾经用沾血的手轻轻扶了一下，从而留下了微弱痕迹。”

    “那凶手究竟是谁？”李昐听到现在，不得不开始相信凶手不是郑阕。

    “根据凶手留在外门框上的手印高度，凶手脚印大小，结合之前已列明的相关信息，可以推测出，凶手当日晚上身着与郑阕十分相似的白色衣服，身高在五尺三左右，体重约为一百四十斤，手指骨节粗大，指长短小之人。

    蔡维申喝道：“传宁文奎、钱济上堂！”

    两人上堂，甫一站定，众人眼光便全都聚焦在了站在右边的那个男子身上。

    蔡维申指着他，问：“你是钱济？”

    钱济点点头，揖道：“学生钱济，见过诸位大人。”

    他这一作揖，便露出了双手，这双手丝毫不似郑阕、李鸿和之类的世家公子，他的手指节粗大，弯曲短壮，实在不像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之人的手。

    杨清笳观察了一下，便道：“能否麻烦钱公子将脚上穿的鞋子脱下来，给我看看。”

    钱济闻言一愣，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一张嘴便要他脱鞋。

    蔡维申见他一脸为难，命令道：“照她的意思做。”

    钱济虽十分不愿，但也只能当众将所穿的两只鞋脱下，交给杨清笳。

    杨清笳戴上手套，将鞋底沾墨，印在了一张空白的草纸上，一对清晰可辩的鞋印瞬间跃然纸上。

    杨清笳拿起之前拓下的脚印图卷，上前一比对……

    鞋印的边缘轮廓严丝合缝。

    蔡维申惊堂木一震：“大胆钱济，行凶杀人还不速速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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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堂审（五）

﻿    钱济满面疑惑：“大人，学生何罪之有？”

    “堂上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你，你饱读诗书，难道不知杀人有罪？”蔡维申道。

    “学生当日一晚都老老实实在第四个房间内睡觉，怎么会出来杀人？”

    他这一说，蔡维申也有些疑惑，他转头看向杨清笳，希望她出来说明。

    还未等杨清笳说什么，一旁的卞轻臣突然道：“钱济明明当晚睡在第四个房间里，杨状师你倒是说说，他如何能在半夜从第三个房间内走出来杀人？”

    杨清笳道：“卞状师，你这话中有个漏洞。钱济只不过是在第四间房中醒来，并不代表他一直都睡在第四间房内。”

    “荒谬！”卞轻臣“唰”地合上扇子，扭过头，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理会对方的言语。

    杨清笳丝毫不以为意，他心平气和地说出了一个让在座都有些吃惊的话：“钱济原本就是睡在第三个房间里的。”

    “此话怎讲？”蔡维申左右看了一眼，众人皆不解。

    “京城无人不知，得一阁是招待读书人的地方，尤其是科举考试期间，更是专门为举子服务。参考的举子，会非常在意自己所住的房间编号，得一阁当初刚刚开张时便发生过举子为了争夺一号房而大打出手的事情。故而得一阁的掌柜便将二楼客房的号牌全部摘下，并不做排序。”

    江彬问：“那如何区别空屋和已有人入住的房屋？”

    “店家会在入住的房屋门外挂一块牌子，表示这间屋子已有人住下了。”

    蔡维申倒是对得一阁的规矩有所耳闻，他点点头，问：“你说的钱济原本是睡在第三个房间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清笳并未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一旁的郑阕：“郑公子，方才你说你睡到半夜时，突然听到“当啷”一声，便有些清醒，于是走出来去茅房是么？”

    郑阕点点头。

    “你听见的那个声响，就是这个东西倒在地上发出的。”杨清笳将从案发现场带回来一个灰桶用脚踢倒，发出了“当啷”一声响。

    她戴上手套蹲身将桶拿起来道：“这是放在得一阁二楼门旁的，用来装房客们扔出来的废弃物品的灰桶，大家请看这里，”杨清笳指着桶边沾上的一块血迹，“正常而言，灰桶应该是立在地面上，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沾染上血迹，除非曾经倒放，后又被手有血迹的人扶起。”

    卞轻臣道：“杨状师，你又扯灰桶作甚？如此顾左右而言他，难不成你以为靠东拉西扯，扰乱视听就能让杀人凶手脱罪？”

    杨清笳悠悠道：“在座诸位大人都没急，卞状师你又急什么？”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卞轻臣再要张嘴，却被一旁的李昐制止，他道：“如果杨状师能够找出杀害我儿的真凶，老夫定然感激不尽；如若杨状师最后无法自圆其说、弄巧成拙，相信在座诸位大人也都自有评判。”

    杨清笳轻轻一笑，颇为云淡风轻：“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案看似简单，但实际却迷雾重重，须得一层一层拨开假象，待烟消云散后，自会真相大白。”

    蔡维申闻言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方才开堂起，便一直被这个女状师牵着鼻子走。

    堂审的节奏被控在一个状师手里，这是过往从未有过的情况。

    最奇怪的是，蔡维申回想她方才一环扣一环的证据解析，竟丝毫挑不出毛病。

    他并不知道杨清笳采用的是现代的质证手段，她每还原一点案情，背后都有强有力的证据来支撑，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完善证据链条上的每一环，这与当今只靠巧舌如簧来诡辩的状师自然天壤之别。

    毕竟客观证据，是无法反驳的。

    一旁观审的江彬倒没有蔡维申想的这么深，他正值壮年便能爬上锦衣卫指挥使兼管东厂的位置，是人精中的人精，见过的人自然也是形形色·色不计其数。

    但江彬得承认，他从未见过像杨清笳这样奇怪的人物。

    要知道，一个人的阅历学识往往是和他的年纪成正比，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可眼前这个人年纪颇轻，言谈举止间却十分老道，她能光明正大地把一个个证据亮出来抽丝剥茧，也能不动声色地躲闪着卞轻臣的放出冷箭，进退之间十分有度，牢牢掌控着堂审的节奏。

    这么个有意思的人物，竟然还是个女子。

    蔡维申道：“你接着说。”

    杨清笳道：“得一阁二楼客房一共有九间，并设有两个灰桶，分别放在第三间与第四间相交处，第六间与第七间相交处。我之前说过，一开始钱济应该是睡在第三间房中，而郑阕应该睡在第四间房中。”

    “简直笑话！如果是那样的话，人犯自己会不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又为什么不说？”卞轻臣道。

    杨清笳道：“当夜，郑阕，宁文奎，李鸿和，钱济四个人坐在一桌喝酒，只有钱济滴酒未沾，其他三人均已醉倒。”她转身问一旁的范田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扶的哪两个人上了二楼？”

    范田儿一旁听的云里雾里，见对方问自己，便回想道：“那天这位公子找到小的，”他指着钱济，“他说桌上的三个人都喝醉了，让小的先扶着两个上二楼客房休息。”

    “那你送的是哪两个人？”

    “小的送的是死的那位李公子和这位宁公子。”范田儿指了指一旁的宁文奎。

    杨清笳：“也就是说你是先送了李鸿和与宁文奎进了二楼客房休息，你记不记得你将这二人送到了哪个房间？”

    “记得，”他点了点头：“小的送李公子进了第五间房，送宁公子进了第六间房。”

    “可都是从左边数？”杨清笳问。

    范田儿：“对，从左手边数，第五间和第六间。”

    “你为什么要扶他们进第五间和第六间？”

    “他们当时醉的不省人事，小的没想那么多，从右边楼梯上去，看第五间和第六间房门都开着，应该是刚刚打扫好，便扶着人进了去。”

    “你将人安顿好了之后，当时第三间和第四间房中有人么？”

    “门上没有牌子，应该是没有的。”

    杨清笳道：“也就是说，当天晚上范田儿先将李鸿和与宁文奎分别先扶进了第五间、第六间房内。后来，钱济才将郑阕扶进了第四间房。”

    蔡维申急道：“那早晨时候怎么会两人正好相反？”

    杨清笳指着地上那个灰桶道：“因为它。”

    “因为一个灰桶？”江彬翘起二郎腿，嗤笑道：“你难不成是想说灰桶活了长腿将两个人调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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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堂审（六）

﻿    “江大人说笑了，不过事实也许不遑多让，凶手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陷害郑公子，一切就源于这个灰桶。”

    “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彬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

    “稍安勿躁，我也只是推测，待我问过郑公子，一切便可真相大白。”杨清笳成竹在胸的模样，实在不像她嘴里说的只是推测，又或者她对自己的推测十分有信心。

    “郑公子，你能说说你醉酒后被扶进房间时有什么感觉么？”

    堂审走到现在，郑阕终于看见了些希望的曙光，他努力配合着杨清笳，回想道：“我当时感觉自己很晕，四肢无力，走不了路，意识不太清醒，但又感觉不像是往常喝醉的感觉。”

    “你平时酒量如何？”杨清笳又问。

    郑阕道：“我虽称不上千杯不醉，但一个人半坛女儿红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杨清笳转头问一旁一直未出生的宁文奎：“你和郑公子熟么？”

    宁文奎见问到了自己身上，赶紧点点头 ：“算是熟稔，我们经常一起喝酒。”

    “那他酒量如何？”杨清笳向宁文奎当场求证。

    宁文奎道：“慵赋酒量在众举子里面算是不错的了。”

    “慵赋是郑公子的表字，”杨清笳向其他人解释后，又问：“那你自己呢？”

    “我？”宁文奎一愣，随即道：“我家里世代经商，我酒量也不能算差。”

    “那当晚你醉酒后有什么感觉？”

    “说起来，”宁文奎皱眉回想：“应该也跟慵赋差不多，感觉那酒特别上头，醉得非常快，四肢无力，连走路都费劲，最后干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者呢？”

    宁文奎道：“也差不多，他比我醉得还快。”

    “你们并不是喝醉了，而是被下了药。”杨清笳下了结论。

    “下药？”宁文奎顿时恍然大悟：“我说那天晚上我们只不过才喝了几杯女儿红，怎么就醉得人事不省了……”

    蔡维申道：“你的意思是钱济在酒中下了药，被李鸿和、郑阕、宁文奎喝了？”

    “不错。”杨清笳点点头。

    “你有证据？”卞轻臣问。

    “当然有。”她语气十分确定：“我已经去得一阁查证过，十商九奸，他们为了节约成本，开封的剩酒并不会倒掉，都会偷偷回炉重造，我验过得一阁现在酒窖中库存的十坛女儿红，其中一坛就含有大量的蒙汗药，小二也都承认了，当晚剩那半坛酒又他们回收了。”

    “你说谎！我明明已经倒掉了！”钱济脱口而出。

    “哦……”杨清笳挑了挑眉，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倒掉了。”

    钱济这才回过神，怒道：“你诈我？”

    她耸耸肩，无辜中难得露出一丝狡黠：“你做贼心虚，我兵不厌诈，半斤八两而已。”

    “你！”钱济咬咬牙，却说不出来任何辩驳之词。

    蔡维申看着干瞪眼的钱济，心想，这姑娘原来也是会玩阴的，他道：“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还有一点不合常理，为什么李鸿和与宁文奎都昏睡过去，而郑阕半夜却醒了过来？明明大家喝的都是一样的药。”

    “这应该是个人体质问题，我想问郑公子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她看向一旁的郑阕：“你是否有长期失眠的症状？”

    郑阕闻言有些惊讶，随即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我的确有失眠的病症，需要长期服用安眠的药物进行调理方能入睡。”

    “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说一下原因？”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阕低声道：“我资质平平，虽然平日里……尤其是在李鸿和面前，我总是故意表现出我天资聪颖，不需要太多努力就可以与他并驾齐驱的模样。但实际上——我很多时候需要温书到鸡鸣之时才能勉强跟得上李鸿和的脚步……久而久之，失眠就变成了一种病症。”

    宁文奎闻言叹了口气道：“我说你怎么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这又是何苦呢？逸元他本就是得天独厚，天赋异禀，你偏偏要跟他较劲儿……”

    “谁让他总讽刺天资平庸，我不想让人瞧不起！”郑阕喊道。

    “你错了，”杨清笳反驳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都有为自己的梦想奋斗的权利，努力勤奋并不是个丢脸的事，天道酬勤，肯脚踏实地的人总会有所收获，无谓的虚荣始终是害人害己的事。”

    郑阕眼角有些泛红地看着她。

    杨清笳对他看向自己殷殷的目光不为所动，接上头分析道：“所以，这就解释的通了，郑公子因为长期服用带有安眠成分的药，导致其高于一般人的耐药性，他自然也比其他人醒的快，所以当睡到半夜时，他听见门口的灰桶被人踢倒的声响加之尿意上涌，才迷迷糊糊地有些清醒，昏昏沉沉地去茅房。”

    蔡维申想了想：“这么说来，踢倒灰桶的人就应该是凶手了？”

    “大人英明，”杨清笳道：“凶手一开始本是住在左数第三间房中，他按照原计划待夜深人静之时从自己房间出来，想要走进左数第五间房，也就是死者所在房屋行凶，但第三间房和第五间房中间隔着郑阙所在的第四间房。”

    她续道：“当他路过郑阕所在的门前时，不小心踢倒了放在第三和第四个房间交界处的灰桶，弄出了动静，郑阕随即爬起来去了茅房。”杨清笳再问郑阕：“你从茅房回来的时候，有什么印象或者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郑阕道：“我当时脑袋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没什么其他感觉，只是觉得困的厉害，想要立刻回到床上躺下，于是我就马上回了我的房间。”

    杨清笳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按你说的那种状态，你是如何找到自己房间的呢？”

    “我隐隐约约记得，我房间右侧放着一个灰桶，所以我就找了房间右侧放着灰桶的房间打开门进去，躺在了床上，后来就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直到早晨被发现，莫名其妙成了所谓的‘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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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堂审（七）

﻿    杨清笳道：“我简略说明一下，钱济从第三间房走出，在前往李鸿和所在的第五间房时不小心碰倒了灰桶，他随手将倒伏的灰桶放在了第二间房和第三间房的交界处。而去茅房回来的郑阕并不清醒，他迷迷糊糊地以灰桶为标记，误以为第三间房就是他的房间，于是打开门躺在床上再度昏睡过去。”

    “这就是为什么郑阕醒来时，躺在第三间房中。”蔡维申点点头。

    “钱济行凶后，从死者的房中走回到他原本所在的第三间房，却发现郑阕已经躺在了上面睡去，他心慌意乱之下，又想起自己还有东西忘在了凶案现场，于是又返回现场去取。”

    “他要回去取什么？”江彬有些好奇。

    杨清笳道：“我在第三间房和第五间房的窗纸底部都发现了一个极细的孔洞，而在屋内对应的墙根位置，我也发现了极其细微的一小撮灰烬，如果不仔细查看，是根本发现不了的。”

    “孔洞？”

    杨清笳：“我不确定，不过我怀疑应该是迷香一类助眠的东西，需要请个大夫来检查一下这堆不完全燃烧后留下来的灰烬。”她说着拿出了证物箱中的一个小纸包。

    “何须大夫，不过是些江湖上小把戏，本官见得多了，拿来！”江彬道。

    杨清笳从善如流地将纸包呈了上去，江彬接过打开后凑近微微一闻，便道：“这是‘一根倒’，世面上常见的迷香。”

    蔡维申恍然道：“钱济为了防止行凶时惊动李鸿和出了岔子，还准备了迷香。”

    “然而你太过紧张，”杨清笳走到钱济身边：“你原本并不想把郑阕牵扯进来，但你从第三个屋中走出想要回李鸿和的房间将迷香取回来时，却碰到了一旁巡夜的小二范田儿。你不敢理会范田儿，甚至连头都不敢回，便走进了李鸿和的屋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范田儿称半夜看到‘郑阕’从屋子中走出来，进入了李鸿和的房间。”

    钱济面色紧绷，额间已现汗水。

    杨清笳续道：“你把烧剩半截的迷香取回来时，又想起刚刚被得一阁巡夜小二范田儿看到的事，于是你索性将计就计，想要将杀人凶手的罪名嫁祸给正在你房间里昏睡的郑阕。你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对着李鸿和还在潺潺流血的颈动脉伤口收集到一些血液，又出来将迷香插入第三间房的窗子底部，那个外门框的血指印，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待确保郑阕彻底昏睡后，你进屋将杯子中的血倒在了郑阕身上，将杀人的匕首放在了他的手边。做完这一切后，你换下血衣，穿上事先预备好的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回到第四间房间内，静静等待天亮。”

    “你当时会害怕么？还是兴奋？亦或是除去心头大患的释然与舒爽……？”杨清笳轻声道：“你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死寂的房间里，隔壁就是你亲手割破颈子的同窗好友冰冷的身体……”

    钱济面色苍白，神色焦躁，豆大的汗水沿着额头滑下，他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你没有直接证据，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是杀人凶手？你有吗？那件血衣？你有吗？”他倏地抬头狠狠盯着杨清笳问。

    “凡有所为，必有所迹。”杨清笳看着他的眼睛：“以你谨慎的个性，不可能会将血衣扔到得一阁的某个角落，也不可能随身携带，更没有机会取走，如果我是你，会将那血衣绑上重物扔在窗外的河中，待一切风平浪静，所有得一阁的把守全都撤走后，偷偷地进去将血衣取回处理掉……我猜的对么？”

    蔡维申见此一拍惊堂木，便要着人去捞。

    钱济却喊道：“不必了。”

    他伸袖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再度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全然放弃的释然。

    “人是我杀的。”他说。

    一旁的李昐抖着身子，指着钱济，嘶声质问：“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无冤无仇……”钱济觉得有些好笑，他环顾众人，最后眼光看向宁文奎和郑阙：“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跟着‘顺天府首才’后面的一条狗，没有家世，没有天赋，没有名望，没有尊严。似乎我这种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你们的优越……”

    他回过身看着杨清笳:“你刚刚说每个人的都有为自己的梦想奋斗的权利，你说天道酬勤，肯脚踏实地的人总会有所收获……”他笑了下，嘲讽道:“那你有没有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就是那种……拼尽全力也无法赶上别人万一的滋味……”

    杨清笳不由想起了一些旧事，道:“有过。”

    钱济似乎对她异常的坦诚有些惊讶，他一愣，随即怒道:““那你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天道酬勤’之类的屁话！”

    “的确，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往往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钱济讽刺道:“我尽了人事，奈何天命不属！我考了四次，次次名落孙山！我已年近不惑，根本没有机会了……这世上凭什么会有像李鸿和这样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人！凭什么！每次他嘲笑我的时候，我心中就会问自己一次，可终究都没有答案，这只能怪我命不好，不会投胎！”

    她叹了口气:“这与命好不好并无关联，只是你不擅科举考试，不擅写八股文而已。”

    蔡维申见缝插针问道:“你是因为嫉妒李鸿和处处比你强，这次又考上了会元，所以才杀了他？”

    钱济却反驳道:“我虽然不忿，却也不会不会因为这个杀他！”

    “若不是这个原因，你又有什么理由杀人？”蔡维申并不理解。

    他突然问:“你们知道那本《野斋遗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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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堂审（八）

﻿    杨清笳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的那本书热卖的场景:“我看过，是李鸿和所著。”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钱济闻言怒道:“那本书根本不是他写的！他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你说那本书不是他写的？”杨清笳反问:“难不成是你写的？”

    “就是我写的！”

    一般人听到这种回答都会当做一句随口而出的瞎话，但杨清笳却问:“如果是你写的，为什么署的是李逸元这个名字？”

    “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不署他的名字，这本书就根本不会有人印，也不会有人买！”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这本《野斋遗事》的影子作者？”

    “不错！ ”

    “一派胡言！”

    钱济和李昐同时道。

    李昐拿着拐杖指着不远处的钱济怒斥:“枉我儿不忌你出身低贱折节下交，却不曾想引狼入室。你嫉妒我儿才华，行凶杀人后居然还想毁他名誉，简直是罪无可恕，无耻小人，安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有证据证明《野斋遗事》为我所著！”钱济言之凿凿。

    “蔡大人！江大人！”李昐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起身，向堂上弓了弓腰:“老夫如今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谋害我儿的狼心狗肺之徒竟然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望大人明鉴！替老夫，替李家做主！”他说完便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旁的卞轻臣赶紧上前将其扶住。

    江彬闻言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道:“此案主审可是蔡大人，本官不过是观审而已。”

    蔡维申见球又踢到了自己这里，赶紧道:“李老言重了，既然此案案情已然明晰，且凶犯认罪，那案子也算是审完，本官宣判就是。”

    他说着便要拿起惊堂木。

    “慢！”

    蔡维申手中惊堂木堪堪停在离桌面不到两寸的地方。

    “杨状师你还有何事？”他皱眉道。

    “既然关于钱济的杀人动机还有疑问，那为何不问个清楚呢？如果代笔一事纯属污蔑，也好还李公子一个清白。”

    蔡维申本身对于方才钱济所说的无甚所感，但李昐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他也不好不给，于是道:“此案证据确凿，无须再做纠缠。”

    “大人，犯罪动机关乎定罪量刑，公堂之上务必明示，否则他日圣上复核之时有所疑窦岂非不美？”

    “这……”提起圣上就不得不看旁边坐着的江彬，他与当今皇帝朱厚照可谓是食同桌，寝同被，亲的就像异性兄弟。蔡维申看了看江彬，后者正看热闹似的一脸的无所谓。

    蔡维申道:“案情已明，郑阙无罪，你的职责已经结束了，杨状师。”

    他这话并没有说错，杨清笳作为状师，此时大可以功成身退，但她却道:“大人，我的职责是结束了，但您的，并没有。”

    蔡维申实在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本来案子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李家揪出了真凶，郑家洗刷了冤屈，刑部顺利完成复审，大家本可皆大欢喜。

    但杨清笳却坚持要将钱济代笔之事说个明明白白，蔡维申见方才李昐的态度便知道这代笔十有八|九是真的，如果坚持下去，李家不仅不会承她找出真凶的情，甚至还有可能记恨她的刨根问底，仅仅因为一个无权无势即将被判死刑的杀人凶手？

    杨清笳图的是什么？

    蔡维申想不明白，枉他还认为这姑娘是少有的聪明人，现在一看也不过如此。

    “本官的职责就是审明案情，其他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一概不论！”

    “大人！代笔一事关乎钱济的杀人动机，怎么能算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杨状师，此案审至现在，本官桌上的令箭还未曾发过，你可不要逼本官……”蔡维申看着这人沉静秀丽的脸，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说法:“我看你还是不要弄巧成拙为好。”

    杨清笳回头看向钱济，后者也正看向自己，他眼神空空荡荡，似乎失去了焦点。

    “我有证据证明《野斋遗事》是我写的……”他低声道。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大家似乎都听到了，又似乎全都没听见。

    “我有手稿……”

    “我还剩最后半册就写完了……”

    “那是我夜以继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那是我唯一能够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东西……”

    钱济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木着眼睛一直机械的来回重复着这几句话。

    蔡维申敲下惊堂木判道:“钱济因妒设计定谋杀害新科会元李鸿和，所构谋杀，本官依《大明律，刑律，人命》: ‘凡谋杀，造意者斩’之规定，判钱济斩立决，待向上复奏后，择日行刑！郑阕无罪，当堂释放！”

    钱济听见“斩立决”三个字，终于从呆愣之中惊醒，他跪着一下拽住杨清笳的袖口，急切哀求道：“我还剩半册就写完了！无论如何，让我把它完成吧！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就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你曾说尽人事，算我求求你！让我完成这最后半册吧！”

    在场这么多大人物他都不求，钱济似乎认定了杨清笳才是能够帮助自己的那个人，他苦苦哀求，以致涕泗横流，哽咽不能语。

    都道“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处。

    杨清笳低头看着他，轻声问：“即使所有人都永远不会知道这本书是你写的？”

    钱济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杨清笳顿了顿，不再看他，她理了理被攥得有些褶皱的袖口，上前两步，扬声道：“大人，我认为此案判决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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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堂审（九）

﻿    蔡维申问：“有何不妥？”

    杨清笳道：“此案不应判斩立决，而应留待朝审①后方可处决。”

    一旁闲了半天的卞轻臣“唰”地展开扇子，几步踱出道：“根据我朝律法，凡罪大恶极者，可判‘斩立决’，蔡大人如此判，合情合理合法。”

    杨清笳道：“我朝律法同样规定在京现监重囚需经朝审方可行刑！”

    “钱济丧尽天良谋害视其为友之人，令文华殿大学士痛失独子，使我大明殒损新科会元，扼我大明栋梁之才，寒天下莘莘之心，不判斩立决如何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如果依卞状师所言，如此罪大恶极之人，更应处置审慎，方可慑贼之胆，安民之心。”

    “钱济一介贱民，以下犯上，谋害朝廷命官，国之大学士之子，理当斩立决！”

    “凡律令该载不尽事理，若断罪而无正条，擅断致最有出入者，以故失论！②”

    “凡不应得为而为之者，断官自可类推！③”

    “自我朝初，洪武十三年，太|祖便决定京畿重囚由三法司会多官审录，天顺三年遂成朝审制度，永乐年间更定在外死罪重囚均需送京师审录，弘治年间再定凡捕获强盗，绑送御前引奏者皆为朝审对象。④这是祖宗之法，如何能逆？”

    “……你！”卞轻臣张了张嘴，下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

    杨清笳知道律令关于此点的确规定不清，再争执下去只能是车轮战，故而她不再纠缠法条，而是溯游而上论起法理，一顶违逆祖宗之法的帽子扣了下来，任谁都不敢接。

    蔡维申在刑部做官多年，也见过许多巧舌如簧，擅弄话术的诉棍，但却从没见过今天这样引律据令的硬对硬的论战。

    卞轻臣是刀笔会的会长，外号“计千变”，今日却让个无甚资历的女状师噎得哑口无言，这女子委实不是一般人物。

    蔡维申本想卖李昐一个面子，判杀其独子之凶一个痛快的斩立决，但这女状师今天是铁了心要把人犯保到秋后霜降，而且她将先祖之法都搬了出来，自己根本无计可施。

    蔡维申只得道：“杨状师言之有理，为求审慎，本官改判钱济午门朝审后行刑。”

    杨清笳松了口气。

    钱济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人亲手揭穿了他凶手的身份，可随后又激辨数番力保他到秋后，让自己将最后那半册书写完，他一时间竟不知是应该恨她，还是应该感谢她。

    杨清笳却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样，淡淡道：“我不过是依律而已。”

    钱济低下头不再看她，不多时便签字画押，被衙役带回了狱房。

    这场漫长的堂审终于结束了，结果在杨清笳的意料之中，却未免有些沉重。

    她清楚得很，经此一役，势必得罪了李家，还有那卞轻臣，也绝非善类。

    那个堂审中始终未发一言的顺天府府尹临走时看她的眼神，还有江彬留下的那句别有深意的“有意思”，都让她如鲠在喉。

    杨清笳有些头痛，她站在堂中，缓缓出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郑阕还委顿在地上，抬头望着自己。

    他由生到死方才走过一圈，现下神思不属，还未缓过神。

    杨清笳绕过他，抬腿向外走。

    身后人却叫道：“杨姑娘！”

    杨清笳就如同未听见一般，脚下丝毫不停地向前走。

    待至刑部衙署外，阳光西斜，竟已是下午。

    杨清笳肚子咕咕叫了几声，这才想起自己连早饭都还未吃。

    她觉得再不找个地方祭祭自己的五脏庙，恐怕连走到家的力气都没有。

    杨清笳正想着，却突然看见了街尾站着的那个男人。

    他一身青色的常服，高眉深目，正安静地看向自己，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开口却是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出来走一走。”段惟轻描淡写地道。

    杨清笳知道他是特意过来这边等着自己的，段惟现在已经不当差了，哪有人闲逛特意过关逛到内城的。

    她想开口说抱歉，对于自己连累他被免职的事，可看着段惟，道歉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对于一个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的人，道歉其实是一个非常熟练的习惯，但此时此刻，她却不想用“对不起”之类的话，来回应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不动声色的关怀，那未免过于冷漠。

    “我有点饿了，找个地方吃个饭吧，我做东。”杨清笳说着向前走，脚步却很缓慢，显然在等他。

    段惟跟了上来，并不像以往那样习惯于领先她半步的距离，而是与她并肩同行。

    二人出了内城，并没有去什么酒楼，而是找了个街边蓝色幡子的面摊，坐下来吃面。

    杨清笳想着自己做东，就请人来吃路边摊，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不过她真的是筋疲力尽，只想尽快吃一碗热汤面。

    段惟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疲惫，他腰板挺直地坐在一条简陋的长条凳上，丝毫不介意自己硬朗利落的画风与这个街边小摊很违和。

    老板娘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带着一脸淳朴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个人。

    杨清笳听了她的推荐，点了两碗招牌虾子小刀面外带一个时令小菜。

    她扭头看着老板娘骨节粗大的手，拿着焯子将两团糯白面条在沸水里滚熟，开口道：“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赵诚说……你被免职了，因为这个案子。”

    段惟闻言点点头，淡道：“这小子倒是嘴快。”

    “你……”

    段惟抢先道:“我操劳许久，现在休息一阵也不错。”

    杨清笳明白对方的意思，没有再说这个，转而道：“你让人给我带的奶糖很好吃，我都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我看你有气血不足的毛病，头晕时吃点，还是很管用的。”

    “谢谢。”杨清笳看着他笑道：“奶糖甜而不腻，还带着微微的酸味，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吗？”

    段惟道：“大部分中原人吃不惯这个，我原以为你也一样。”

    “不会啊，我非常喜欢。”杨清笳心道，作为个曾经的现代人，化学元素周期表上有哪个是我没吃过的。

    “案子还顺利么？”段惟忍不住问道。

    杨清笳道：“结果还是好的。”

    听她这么说，段惟便知道方才这场庭审也是一场硬仗。

    “面来喽！你们小两口慢用！”老板娘将两碗热气腾腾的虾子面端了上来。

    “我们不是夫妻。”杨清笳有些尴尬地澄清道。

    老板娘常年支摊做生意，是个有眼力见的，她见这一男一女虽长得都那么好看，却是丝毫不像，定不是兄妹，但瞧着说话的语气神态又有着一股子亲近熟稔的意思，就认定他们肯定是对小夫妻，未曾想今天倒是走眼了。老板娘对自己的唐突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陪笑道：“哎呦，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您二位可别介意，别介意……”

    段惟摆了摆手，老板娘这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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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漫谈

﻿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杨清笳执箸拨弄了一下面上颗颗晶莹饱满橙红色的虾子，问道。

    “我想过些日子回去探望下养父母。”

    “哦。”杨清笳面上有些讶异，却没问。

    段惟见她如此，索性道：“我是孤儿，少时跟着养父养母，后来大了自立门户，考入锦衣卫当了差。”

    杨清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京城人士，二老也应该在京城吧？”

    “他们回老家去了。”

    面稍稍凉了些，杨清笳开始专心地一口一口向嘴里送面。

    她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段惟看着她闷头猛吃，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嚼得起劲，倒像只饿了几天的兔子。

    “真是好吃。”杨清笳将碗底的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吗？”段惟瞧她意犹未尽的模样问。

    杨清笳仔细想了想，觉得算是六、七分饱，属于可吃可不吃的那种。

    段惟见她一副认真的表情在考虑自己究竟吃没吃饱，有些好笑，他动手将自己碗里丝毫未动的面又拨给了她一半，还特意挑的上面浇着虾子的那部分。

    饶是杨清笳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请人家吃饭，最后只让人家喝点汤，这也未免……

    “我出来时吃过午饭，现在也不怎么饿。”段惟道。

    “你总让着我，这可不好。”杨清笳吃着碗里拨过来的面，有些高兴的意思，却偏偏虎着脸一副严肃的语气。

    “杨大状自谦了，你巾帼犹胜须眉，哪里需要我让。”

    杨清笳听他难得的调侃，也绷不住了，俩人相视，顿时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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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清笳吃过饭后与段惟分别，便回到了杨宅。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没管霁华极度求知的眼神，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姓郑的命保住了”，便回屋倒头大睡。

    等睡醒时，已是漏尽更阑。

    她披上衣服，走到小院里，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现代的都市，寸土寸金，夜晚人们抬头看，除了黑蜮蜮的钢筋丛林，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杨清笳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在郊区买一个独栋别墅，在繁忙一天后可以坐在院子里喝点茶酒，发会儿呆。

    如今她过去的梦想算是实现了一半儿，心境却已南辕北辙。

    朗月繁星，悬于当空，目之所及，皆是寥廓。

    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却发现朱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边还提着一壶热茶。

    算了，茶也凑活了。

    朱兴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抬手给她斟了杯茶。

    “小朱你可真是及时雨。”她接过茶，草草吹了吹就急急喝了一口。

    滚烫的温度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朱兴见状，索性把茶壶盖子掀起放在一旁，随口问道：“还累吗？”

    杨清笳摊直双腿，抻了抻懒腰才道：“睡了这么久，算是歇得差不多了。”

    “听霁华说，这个案子复审赢了？”

    不知为何，她现在开始有些回避“赢”这个字眼，明明之前做律师的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这个字。

    “郑阕本来就不是凶手，现在还他个清白，谈何输赢。”

    朱兴手拄着石桌，同她一起望着天：“我觉得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你总会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

    杨清笳问：“你认为什么事情出人意表？”

    “很多，”朱兴想了想，道：“比如你替郑阕翻案。”

    她又喝了口茶，解释道：“我是跟郑家有些过节，不过作为状师，如何见死不救？何况我已拒绝刀笔会的邀请，如果不先发制人，闯出点名声，恐怕日后京城难有我立足之地。”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刀笔会呢？”

    杨清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月色正好，她的话也似乎多了一些：“我只是无法认同他们的理念，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他们是京城乃至整个大明讼师的……”朱兴顿了顿，似乎没能立即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权威？秩序？”杨清笳接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她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有些时候，主流的，权威的，并不代表是正确的。而我做事，永远都希望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即使有时候要逆势而为。”

    “你可真是……奇怪，”朱兴叹道：“但有时候不得不让人敬佩。”

    “并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而是我时刻都在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

    “与魔……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为怪物，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①”

    朱兴看着她，似乎在揣摩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他寻思了半晌，才道：“要做到你说的那般，未免太过艰难。”

    “是很难，尤其当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时，当没有人有力量约束你，就只能靠你的道德善恶去约束你自己，这其实是一种很不人道的要求，这也是最需要法律的时刻。”

    “你指的是……”

    “是的，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杨清笳喝光了杯子中的茶水。

    “这未免太过……”朱兴很惊讶：“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杨清笳笑了笑，也没再反驳他，只道：“也许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有一天会被改变。”

    “会吗？”

    她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夜色，语气异常笃定：“会的。”

    朱兴不由问：“那——如果真的坐在那个位置，又要如何约束自己呢？”

    不知怎地，杨清笳就蓦地想起了自己师父总念叨的那句话，于是就脱口而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我不太懂……”朱兴咂摸了半天，似隐隐约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又不甚清晰明了。

    杨清笳笑道：“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我觉得，只要做事之前，先问过自己的良心，总应该是没有错的。”

    朱兴看着她浸在月辉下的侧脸，微微笑了笑，过了半晌才“嗯”了一声。

    ——————本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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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豹房觐见

﻿    福建泉州，沿海渡口。

    海禁多年，今日照旧风平浪静。

    一群妇女正三三两两坐在临水石阶上洗着衣服，偶尔唠些家常，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

    正午阳光晴好，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点尖角，周嫂抬眼一看，觉得稀奇就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敲着捣衣槌的宋嫂，“哎，你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宋嫂放下手中的衣服，手搭凉棚随着她指的方向远眺了一阵：“这好像是个大船，你看，这帆子都露出来了……”

    周嫂见那船越驶越近，纳罕道：“不是说不让下海么，这哪来的船啊？”

    “能不能是官船？”宋嫂听说官船是可以下海的。

    “我哪知道？”周嫂又低头涮了几下木盆里的衣服，利索地将水泼尽，起身捶了捶腰：“我得回家做饭了，孩子他爹要回来了。”

    周嫂走后，没过一会儿，码头浣洗的妇女陆陆续续走了个精光，而那船也缓缓地，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渡口……

    --------------

    顺天府紫禁城，乾清宫外。

    几个身着官服之人正神色焦急地等在那儿。

    为首的是个剑眉凤眼的男人，瞧年纪已过四十，一样是等人，却气度悠然。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太监小步跑了过来，低声道：“诸位大人请回吧，圣上龙体有恙，今日恐无法召见各位了。”

    站在最后的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上前道：“我等有要紧事要上奏，还请通融一二。”

    那太监根本做不得主，只得道：“诸位大人就别为难小的了，还是……改日再来吧。”

    又一个矮个文官闻言急道：“我等昨日就已经来过一次，今日又要再等，如此等下去，何时才能面圣？”

    那太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王大人……”大家见今日又要无功而返，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未出声的剑眉凤目的中年男子，求他给拿个主意。

    王守仁伸手摆了摆，示意他们不要激动。

    他将刚刚传话的太监带至一旁，轻声问道：“圣上是不是没在乾清宫？”

    那太监闻言看了看他，没出声。

    “是在……那里？”王守仁几乎将声音压低进了嗓子眼。

    太监依旧一个字都没说，却眨了眨眼。

    王守仁会意，给对方塞了一锭银子后转身离去。

    然而他却没有离开紫禁城，而是瞧着四下无人后拐到了东侧的一个角门。

    角门外有两个侍卫正看守着，王守仁并没有惊动他们，而是绕到了一旁无人矮墙处，将官服下摆掖进腰带里，后退几步向前助跑，“蹭蹭”两下十分敏捷地越过矮墙，落地便到了院里面。

    这地方建在皇宫旮旯里，不怎么起眼，但在历史上却有个“闻名遐迩”的名字，叫做豹房。

    王守仁一边打量着一边往里走，正值中午，却一个人都没碰上。

    他脚步飞快地又向内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吓了一跳。

    好几头猛兽正隔着笼子，赖洋洋地趴在地上，听见有人进来，都突然站起身来发出了沉闷的吼声。

    还未等他从惊讶中回过神，两个侍卫便闻声而动，冲了出来。

    “什么人胆敢闯入此处！”他二人抽刀喝问道。

    王守仁将掖在裤腰里的衣摆放了下来，抖了抖袖子：“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守仁。”

    两个侍卫互相看看，都有些发愣，都察院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劳烦二位帮我进去通禀一下，我有机要事宜必须面圣详谈。”他客气道。

    一个正四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在这皇宫里还真不算什么大官，可王守仁的名号实在太过响亮，以至于两个看门的带刀侍卫都不敢造次。

    “事关重大，耽搁不得。”他见对方态度有些松动，催促道。

    那两个侍卫瞧王守仁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也不敢直接回绝，其中一个想了想，松口道：“劳烦大人在此等候，小的进去通禀。”

    “有劳。”

    侍卫进去不多时，便一溜小跑出来，到了跟前揖道：“圣上请您入内。”

    王守仁点了点头，随着那侍卫走进了里院。

    他为官多年又四处游历，不管皇家还是私人，北方还是南方，园林都已见过不少，可还真没有一处能赶上豹房最里面的这一处的。

    美轮美奂也不能形容其瑰丽之十一。

    到了地方，侍卫远远地走到了一旁。

    王守仁独自推开门，幽暗的大殿和外面朗晴的天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缕暧昧而诡异的熏香铺面侵入肺部，让他觉得十分不适。

    待眼睛适应殿内的光线，他看见一张雕着盘踞两条五爪金龙的床上，半躺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男人。

    “臣王守仁，叩见陛下。”他跪下见礼。

    床上的男子并未动弹，只是眨了眨眼睛，开口道：“王大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臣有要事想奏。”

    朱厚照一张脸青白黯淡，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间却泛着一股死灰之气，王守仁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惊，他竟不知这个一年前还活蹦乱跳的明武宗，如今竟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呵呵！”朱厚照扯着嘴笑了两声：“你倒是第一个因为公事找到这儿的，不愧是阳明先生。”

    王守仁道：“臣也是不得已才惊扰圣上雅兴。”

    “自江西一别后，有一年没见了吧。”

    “一年有余。”

    朱厚照叹道：“才不过短短一年，你还是如此精神抖擞，神采斐然，朕却已是缠绵病榻，朝不保夕了。”

    “陛下言重了，您春秋鼎盛，何故妄言。”

    “你……”朱厚照刚说一一个字便咳了起来。

    王守仁正想着要不要叫人进来，床后明黄垂地的偌大丝幕后却突然闪出来一个只着小衣的女子，那女子熟练地从手中的瓷瓶倒出一颗赭色药丸，上前给他喂了进去。

    王守仁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

    朱厚照将药丸吞下，这才缓过气儿来。

    “下去吧！”他嘶声道。

    那美貌女子闻言拜了拜，施施退下，又隐到了幕后。

    “有什么事，就说吧。”朱厚照服过药之后，似乎脸色红润了些，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近三个月来，福建，湖广，广东沿海不断有官府上报，称数艘违禁出海的商船不知何故全员失踪，下落不明，只剩空船回港。如今南方沿海更是有诸多谣言流出，弄得坊间人心惶惶，百姓都盼着朝廷派人调查下，给个说法。”

    朱厚照闻言哼道：“既然是违禁商船，还需要什么说法。”

    王守仁道：“南方匪患不断，宁王叛乱亦初平，放之不管，恐怕……”他踟躇道：“人心不稳呐！”

    朱厚照自打去年落水后便病得起不来身，说来好笑，他以前身强力壮之时，总盼着自己有一天能领兵像先祖那样驰骋疆场，过一把御驾亲征的瘾头。可如今时日无多，反而怕起了事端，总想着安安稳稳的才好。

    “朕会着人处理的，你下去吧。”朱厚照摆了摆手。

    王守仁这才伏了伏，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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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登门道歉

﻿    “你又输了……”朱兴放下黑子，面上一丝得色。

    杨清笳看了看棋盘上白子被四面围剿的惨状，无奈道：“赢了我就这么开心么？你好歹有点追求，我可是才学会下围棋没多久，典型的臭棋篓子。”

    朱兴笑道：“反正能赢你就行。”

    “真是拿你没办法，”杨清笳笑着摇了摇头。

    不远处的钟楼开始打响，已是巳时。

    “上次新打的书架让今天去取，”朱兴起来道：“我得过去了。”

    杨清笳点点头：“去吧。”

    朱兴回屋换好外衫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约莫一炷香，宅门又“当当”作响。

    “来了来了！”杨清笳过去开门：“怎么这么快就……”

    门外站着呼呼啦啦十几号人，有抬着礼盒的，有扛着轿子的，她扫了一圈，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杨清笳将门合回一个细缝，略带警惕地问：“找谁？”

    一旁的轿子门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披着风衣走了下来，他似乎腿脚不太利索，还拄着根拐杖。

    “杨姑娘，是我。”那人慢慢走到门缝前，开口道。

    杨清笳看到他，有些诧异。

    郑阕身上的伤都好了七七八八了，唯独这腿上的伤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才会痊愈。

    “方便……进去说吗？我有事想与姑娘详谈。”他温声道。

    “怎么，今天也是来打砸的？”她忍不住讽刺道。

    郑阕汗颜，愧道：“姑娘误会了，我今天是诚心诚意过来道歉和感谢你的。”

    杨清笳见隔壁的王婶听见动静，又打开门探头探脑，于是将合着门的手放开，转身道：“进来吧。”

    郑阕让人将抬来的几大箱子礼盒全都堆到了院里，自己则跟着杨清笳进了厅堂。

    他脱下外罩风衣，露出了里面一身白色暗花锦缎服，拾掇立整的眉眼俊俏风流，乍一看面如傅粉，俨然个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与堂审时那个半死不活披头散发的死囚模样大相径庭。

    “有话不妨直说。”杨清笳看他拄着拐，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蹙眉道。

    郑阕抓着拐杖，抿了抿嘴唇，揖道：“我先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杨清笳坐在上座，坦然受了他一礼，口中却道：“是你父亲找到我，要我帮你的，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提到自己父亲，郑阕更加惭愧，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应该先为自己父亲找人过来打砸道歉，还是先为郑家无缘无故悔婚害得杨清笳父亲忧愤而死道歉。

    “坐下说吧。”杨清笳无意为难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大病初愈之人。

    郑阕依言坐下，垂眼道：“家父因为我的事，前来贵府惊扰到了姑娘，非常抱歉，今日特意带来了姑娘应得的酬金，还有对府上损失的赔偿，聊表歉意。”

    “嗯，”杨清笳点了点头，无谓地淡声道：“算你来得及时，再过两天等我忙完了手头这个案子，就要去官府告你们侵财了。”

    郑阕：“……”

    杨清笳坐得端正，心思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垂眼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鞋子，分明一副不愿搭理对方的模样。

    郑阕用眼角偷偷觑了一下，见她看向别处，这才敢抬眼看着她。

    杨清笳觉察到了对方的视线，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便掀起眼皮看过去。

    对方立刻错开了眼，一副被抓包的窘迫。

    她实在没有心情陪他耗下去，道：“郑公子大驾光临，除了道歉之外，还有其他事情吗？”

    “我……”郑阕拇指按了按食指上的翠绿扳指，几番犹疑后，还是道：“之前，我与姑娘是有婚约在身的，然而家父对府上可能有些误会，故而——故而搁置了婚约，我当时并不知晓事情全貌，直至今日才得知令尊因此事故去，心中十分愧疚。”

    杨清笳心道，你们两个可真是爷俩，互相甩黑锅的本事如出一辙。

    “我今日来就是、我……我只是想说，如果姑娘还想履行长辈留下的婚约，我愿择日迎娶姑娘过门！”

    段惟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本来有事要找杨清笳，敲了门也无人应，然而听见这一句，人还没进屋，便叱道：“何方登徒子，胆敢在此放肆！”

    杨清笳见段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起身迎道：“克允。”

    段惟快步过去，情急之下双手抓着杨清笳的肩头，上下打量道：“没事吧？”

    杨清笳摇摇头，心想：郑阕现在还瘸着呢，我能有什么事？

    段惟这才转过身看着椅子上坐着的郑阕。

    郑阕也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儿，就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亦是十分不悦地看着对方。

    一时间四目相对，一阵电光火石。

    杨清笳见他们俩大眼瞪小眼，气氛是说不出的古怪，不由对段惟道：“坐吧，克允。”

    段惟坐下，眼睛却还是盯着对面。

    杨清笳知道他素来面冷，却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么情绪外露，甚至有些好斗，还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腿脚尚不利索的书生。

    郑阕被对方不善的眼神看得发毛，不由问：“这位是……”

    杨清笳抬手泡了一壶茶给他们二人斟上，道：“这是我的朋友，姓段。”

    “这位是郑公子。”杨清笳知道段惟八成是知道他的，不过出于礼貌，还是介绍了一下。

    “幸会。”郑阕干干巴巴地道。

    段惟勉强点了点头，面上冻如冰霜。

    郑阕还有话没说完，不过他想说的，当着另外一个人却是不好出口的，何况这个姓段的瞧着对自己满是敌意，八成是对杨清笳也有些心思，他想了想，只道：“杨姑娘，我方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望你考虑一下，之前的事我们郑家的确亏欠你良多，故而我……”

    “郑公子！”她一甩袍袖，负手背过身打断道：“婚约作废就是作废，没什么必要再提。当初家父因此过世，郑家不闻不问，时隔四年，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来这里旧调重弹呢？”

    “杨姑娘，我……”

    杨清笳却不容她多做解释：“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本就没杀人。我杨家小门小户不假，可也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窝囊废！我没骂过你，不代表你不该被骂。郑阕，你是读书人，当知礼义廉耻。做错了事，总该好好自省一下。看朱成碧犹可谅解，若仗势欺人，那就太过可恶了。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吧，方才你说的婚事，我就当你开了个玩笑！”

    郑阕看着她负手而立的背影，挺直磊落，坦荡无畏。

    她已经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羞羞怯怯，说句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女孩儿，也不是几年前那个被退婚万念俱灰上吊自杀的柔弱寒门女。

    宝剑锋从磨砺出，短短数年，她竟已强悍如斯！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但我真的很抱歉……”郑阕顿了顿，见杨清笳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低声道：“那我先告辞了。”

    “慢走。”她利落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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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推荐

﻿    郑阕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段惟见杨清笳还在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忍不住轻声问：“还好吧？”

    杨清笳一个半路穿过来的，本应对郑家、对过去那些事情丝毫不在意，可也许是同一个人，即使灵魂不同，但总有些感同身受，杨清笳说完那番话后，心中居然也忍不住地一阵酸涩。

    她花了片刻整理好情绪，转过身：“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刚刚话说太急，有些累而已。”

    段惟看着她略些苍白的面色，知道她嘴硬，只道：“你方才让我刮目相看。”

    “不过是忍不住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如果吓到你，那我可抱歉了，毕竟我平时脾气还是不错的。”杨清笳半真半假地笑道。

    段惟突然想起杨清笳在大堂上替人打官司的表现，觉得那些被她怼的哑口无言的各路人马听到这话肯定是不同意的。

    杨清笳看着此时不知道想起什么趣事的段惟，他正浅浅地翘着唇角，眉头微挑。

    这人面容冷峻，轮廓深邃，明明是略带轻佻的表情，他做起来却独独有一种潇洒的味道。

    这男人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杨清笳错开眼，有些面热，掩饰道：“今天过来什么事？总不会你预先知道有戏看，所以登门拜访吧？如果是这样，我要收你门票了。”

    段惟道：“过几日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如果有事，你可以去找赵诚，他能最快联系到我。”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段惟离开京城会向她报备，他们二人并不常常见面，但却如同十分熟稔的朋友一样，这实在有些奇怪，但杨清笳并不排斥这个，甚至可以说有些乐在其中。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段惟稍后还有事情，也没再多留，将话交代好，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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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王守仁在豹房逮到朱厚照，将事情禀明后，查证东南沿海那些失踪船员的任务就落在了锦衣卫的头上。

    毕竟是皇帝亲自派发的任务，江彬即使再不耐，也多多少少要做些样子。

    前前后后拖了五六天时间，他只到最近出事的那艘空船上草草转了一圈。

    朱厚照好不容易上了一次早朝，江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上奏朱厚照，说是东南本帮水匪所致，顺带请朝廷拨款剿匪。

    要说江彬年纪轻轻便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除了懂得投其所好之外，还深谙这官场雁过拔毛之道，甭管真的假的，逮住个由头，便要刮下一层皮来。用这些民脂民膏，上下打点，升官自然比坐火箭还快。

    当然了，如果一旦出事，死的可能也比坐火箭快。

    若朱元璋知道后世官场如此贪腐成风，定是要气到棺材板都压不住了，这群不肖子孙！

    朱厚照对于江彬明显敷衍的调查结果并没什么想法，但拨款剿匪的事儿他却是丝毫不提，看来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了。

    王守仁耐心地等了这么久，就得了这么个上坟烧报纸的结果，顿时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严重的侮辱，他连同朝中几位大臣连连上奏，要求进一步调查，起码给出一个具体的能够令人信服的结果。

    朱厚照略微沉吟，问：“锦衣卫乃我大明最擅缉捕侦讯之人，如若王大人认为他们给出的结果都无法信服，那还有谁能胜任？”

    王守仁顶着一旁江彬刀割一般的眼神，定定道：“臣推荐一人，此人出马，定能手到擒来。”

    “哦？”朱厚照慢慢直起身子，有点感兴趣似的：“何人能得王大人金口一赞？”

    “这人是臣的一个徒弟。”

    “徒弟？”

    “她乃臣平生所见最擅破案推讼之人，如果说有人能够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便非她莫属。”

    朱厚照觉得新鲜：“朕还没见王大人这么夸过人，原来是得意门生。”

    江彬突然道：“此人并非朝廷官员，王大人推举个白衣亲信委以重任，怕是不合适吧？”

    王守仁哈哈一笑：“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为朝廷举荐人才是臣子本分，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有没有官职在身又有何妨？何况术业有专攻，民间亦是高手如云啊。”

    朱厚照倒是不在乎谁来查，如今国库并不充盈，拿钱出来对于他而言简直如同割肉一般。如果另外找个人来查案就能暂时压下这笔费用，倒也是可行之策，思及于此，朱厚照道：“既然阳明你如此笃信，那便让他试试吧，不过如果最后拿不出一个可信的结果……”

    “如果拿不出一个圣上满意的结果，臣自当一力担责。”

    “好！”朱厚照问：“此人姓甚名谁啊？”

    王守仁慢慢抬起眼，语声响彻偌大的金銮殿：“她叫杨清笳，是个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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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奉旨查案

﻿    “圣旨到，杨清笳接旨。”司礼监太监龚宽手拿青黄双色绢布，毫无预兆地到了杨宅。

    杨清笳，朱兴均是一惊，然而二人来不及细想，立刻跪下。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

    今东南匪乱起，闽粤船屿多受其戕，朕闻杨氏乃文通典轶，慧及浩繁，特敕戴白推案，望

    尔勿负皇恩，显圣昭彰，钦此~” ①

    “民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杨清笳与朱兴二人叩首，前者将圣旨双手接过。

    龚宽以为地上跪的这名男子是杨清笳，却没想到接旨的是他身旁跪着的女子，龚宽上下打量对方一眼惊讶问：“你是杨清笳？”

    “民女正是。”

    饶是龚宽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但也有点发愣，圣上怎么会让一个女子查案？

    其实他并不知道，连朱厚照本人也不知王守仁推荐的居然是位女子。

    龚宽收敛神色，客气道：“此次事关重大，还请杨姑娘多上心。”

    杨清笳闻言颔首道：“民女必不负所望。”

    她回头看了看朱兴，后者会意，进屋拿出了个精致的檀木盒子，里面不必说，自然是黄白之物。

    杨清笳将东西递给龚宽，道：“有劳龚大人了。”

    龚宽接过东西，对杨清笳的上道儿十分满意。

    “龚大人，”杨清笳忍不住问：“皇上……怎么会找到我？”

    龚宽对此事亦不清楚，即使清楚也不好多说，他只道：“自然是朝中有人举荐你。”

    杨清笳没再多问，将人送走。

    朱兴看着她手中的圣旨，眉头紧蹙。

    杨清笳见状笑道：“怎么这个表情？”

    “这事——福祸不知，如若无法查明皇帝交代的事，恐怕……”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奇怪，究竟是谁推荐的我，我在朝中并没有说得上话的熟人。”

    朱兴问：“你打算怎么办？”

    杨清笳抛了抛手中的圣旨：“既来之则安之，风险大，收益也大，不是么？”

    “你好像完全不担心，就没想过失败的后果么？”

    她笑了笑，杏眼弯成一道十分好看的弧度：“那就等失败的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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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停放在顺天府城郊的南海子皇家猎场里，正是前些日子福建泉州飘过来的那艘空船。

    杨清笳与朱兴套上鞋套，戴着手套登上了舢板。

    明朝的造船技术已是十分先进，这船虽不是什么规模巨大的宝船，但作为一个民间商船来说，做工亦是十分精良。

    二人一路向里走，船离水已有些日子，故而四处都是干的，深深浅浅的各类痕迹看着倒也十分清楚。

    杨清笳矮身走进船舱，虽是大白天，但里面空间并不宽敞，光线也有些昏暗。

    她拿出随着携带的火折子，借着手上的光亮和朱兴一起仔细查看起来。

    船内四道梁，将偌大空间分成三个船舱。

    杨清笳按个查看，头两间桌上的油灯还剩下不少油，摆在一旁的干粮已经彻底干掉了，上手一拿直掉渣，碟子里的咸菜倒是没什么变化，已经开封的一坛酒也蒸发地只剩个底儿。

    一切还保留着最初的样貌，只不过是人不见了。

    “这……好像一艘鬼船。”朱兴觉得有些诡异，不由低声道。

    杨清笳走出第二间，推开第三个船舱的门，皱了皱眉。

    屋内杂乱不堪，桌椅倒乱，唯一的柜子门也被外力拽了下来。

    “把你的火折子也给我。”她看着低矮的船舱隔板对朱兴道。

    朱兴依言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她。

    杨清笳一手拿着两个火折子，视线顿时清晰了很多，她凑到右侧的隔板附近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朱兴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些是……”

    “像不像刀剑之类的兵刃留下的划痕。”

    “这间船舱内发生过打斗？”

    杨清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与其说打斗，不如说是挣扎。”

    “挣扎？”

    “屋里虽然看似经过一番搏斗，但你看看这些为数不多的痕迹，长短宽度都差不多，说明是一种兵器留下来的，大概是两伙人，一方明火执仗，另外一方则是毫无准备，结合前两个船舱的情况，很有可能是这些船员正准备吃饭，突然遭到了袭击，一点准备都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些船员怎么会凭空消失？”朱兴纳闷。

    杨清笳道：“如果是海盗杀人，直接将尸体丢进大海喂鱼也不稀奇。”

    明初，明祖定制，片板不许入海②，现如今名虽海禁，但自永乐后，政策松弛，民间秘密走商一直不断，后来上位的几个皇帝数次驰紧，亦不能彻底禁止海商，海盗也是在此种情况下应运而生，这也给大明带来了许多困扰。

    “海盗屡剿不断，简直可恶！”朱兴咬牙道。

    “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③这是资本必然导致的结果，即便不是海盗，也会有其他的犯罪。”她随口道。

    “他指的是谁？是这些商人吗？”朱兴不太明白她所说的：“意思就是这群商贾贪利导致的？”

    杨清笳知道现在的人没有办法理解这套资本理论，何况这次是来查案又不是来讲课的，她懒得解释，随意点了点头。

    然而贸易会导致罪恶的观念却深深扎根在朱兴的心中，杨清笳根本不知道自己几句无心之言，日后会影响一个帝国对待对外经贸的政策。

    二人一路走到船尾，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走吧。”朱兴道。

    “好，”杨清笳抬脚刚要往外走，有一只苍蝇飞到了她的面前。

    她伸手将它赶走，却停下了脚步。

    杨清笳动了动鼻子：“你闻没闻到什么味道？”

    朱兴用力嗅了嗅，不禁皱了皱眉。

    她站在原地四处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脚下。

    “咚咚。”杨清笳用脚跺了两下。

    “空的。”朱兴看着她道。

    杨清笳点点头，此时火折子早已燃尽，她蹲下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脚下的舢板那道极细的缝隙看。

    隐隐约约，十分费力，但可以模糊地觑见，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正贴着缝隙，占据了她的所有视野，慢慢动着，是活物。

    “这下面是什么地方？”朱兴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见杨清笳神情凝重，不由开口问。

    “多半是装货的密封舱，”杨清笳看了看四周，指着角落的斧头，道：“把它给我。”

    朱兴过去将斧头拿给她：“你要做什么？”

    斧头很沉，杨清笳费力地举着，对着封着舢板四角的其中一颗凸起的楔子用力劈了一下。

    她手劲儿不够，但还是弄出了一道裂缝，一条蛆虫缓缓地从中蠕动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几欲作呕的味道。

    “我有点饿了，小朱你到城内给我买点桂花糕。”杨清笳起身将他挡在外面道。

    “里面是什么东西？”朱兴捂着鼻子道。

    “没什么，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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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发现

﻿    “我不出去，究竟怎么回事？”朱兴一副“你甭想支开我”的表情。

    杨清笳不想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看见接下来的画面，她道：“这里空间狭小，你在这儿碍事，我另外有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朱兴不服气地道：“还是买桂花糕？”

    杨清笳知道对方根本不信自己饿了之类的借口，索性道：“你去找两个身强力壮的衙役过来。”

    “我难道还不如个衙役？”

    “这里不适合你，听话。”杨清笳哄道。

    朱兴这是为数不多跟着杨清笳出现场，他住在杨家这么多天，一直都是受人照顾，好容易能帮她一次，一向好胜的他哪肯乖乖出去，顶道：“你都在这儿，我有什么不合适的？”

    周遭浑浊的空气，脚下等着她揭晓的残酷局面，朱兴倔强的坚持，这一切都让她十分焦躁，杨清笳“当”地一下扔了斧子，动了气：“出去！”

    朱兴从来没见过杨清笳对自己这样子地不耐，他心中也涌起一股子火气，更多的却是委屈：“我不走！”

    “我是你的长辈，你要听我的！”

    自打杨清笳认识朱兴以来，从来没有拿长辈的身份压过他。

    而朱兴虽然十分亲近杨清笳，却也明显不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对此杨清笳也从来没计较过，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拿长辈身份说事儿。

    朱兴最不愿意听见杨清笳说自己是小孩子，他随口便道：“什么长辈！你我不过差了几岁而已，我父母之间年纪差距比咱们还大呢！”

    “胡说什么！给我出去！”杨清笳被他这番没大没小的言论气得脑门子青筋直跳。

    朱兴也上来犟劲儿了，站在原地就是不动弹。

    杨清笳揉了揉额角，算是领略了对方的执拗。

    “小朱，下面的情况会很糟糕，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相信我，”杨清笳放软了态度，语重心长道：“你会后悔留下来的。”

    朱兴听见杨清笳这么说，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个无影无踪：“要是像你说的这样，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杨清笳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递给对方：“遮住口鼻。”

    朱兴接过，将还带着对方体温和身上香粉味道的帕子蒙在自己面上，系好。

    “你呢？”瓮声瓮气地问。

    杨清笳摇摇头，示意自己无所谓。

    她将斧头递给朱兴，后者会意，举起来便是好几下。

    本来封的极其严实的密封舱盖被掀开，之前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味一下子扑面而来。

    “居然还有一层？”朱兴看着眼前依旧封的密密实实的舱盖咋舌道。

    杨清笳解释道：“这种密封舱一般都有两层，有些甚至设置了三层舱板，主要是为了隔绝空气和防水，以便更好的保存货物。”

    朱兴握着斧头的手心有些出汗，他已经猜出来下面会有什么情况在等着他。

    “现在出去还来得及。”杨清笳又道。

    他摇摇头：“你后退，我要劈开最后这层了。”

    杨清笳叹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

    朱兴挥着斧头，照着这层舱板的四角各劈了一下。

    二人最后合力将三寸多厚的舱板掀开，朱兴看向密封舱里面。

    愣了两秒钟，他猛地冲了出去，随即就是一阵急促干呕的声音。

    杨清笳被这股无法形容的强烈的腐臭味道熏得恨不得将鼻子当场砍掉，她掀起裙摆捂在面上，皱眉看着密封舱里横七竖八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

    舢板并排列着覆着白布的尸体，杨清笳查了一下，整整十三具。

    这些暗绿色的尸体全都胸腹膨胀，头颈肿大，手脚的表皮全都脱落的差不多了，全身布满了腐败气泡和可怖的静脉网。

    朱兴吐得脸色煞白，走过来勉强问：“这些人好像都死了好多天了。”

    杨清笳点点头：“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属于晚期的尸体现象，这些人至少死去十多天了。”

    “他们是这艘船的船员吗？”朱兴尽量将目光放在杨清笳的脸上，问道。

    十三具“巨人观”，这种阵仗杨清笳也是头一回遇到，她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却不能避开，还得继续干活：“这得进一步查看一下尸体了。”

    “……都烂成这个样子了，怎么查啊！”朱兴着实不想让杨清笳靠近那些尸体。

    “这是我的工作，”她蹲下身子，尽量闭气，然而尸臭即便在开阔地杀伤力亦是不小，杨清笳掀开尸首上的白布，一具一具查看起来。

    这些尸体虽然高度腐败，但杨清笳还是在仔细查验之下找到了死因。

    “他们身上有且只有一道致命伤，凶手应该是用一种长条锋利的兵器对准这些人的心脏穿胸而过，这些伤口整齐且基本都在同一位置，说明凶手手法利落，很可能是职业的。”

    朱兴闻言推测道：“那肯定就是海盗了。”

    “极有可能。”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杨清笳有些同意他的观点，但她还有些疑虑：“现在的海盗这么有组织性么？这些人明显手法利落，狠辣无比，事了拂衣，还将尸体直接丢进密封舱，简直是气焰嚣张。”

    朱兴对于海盗也不过是耳闻，没什么过多了解，也回答不上杨清笳的问题。

    这些尸体任谁看上去，都是极大的视觉和心里上的冲击，不过杨清笳却是丝毫不敷衍，她忍着强烈的不适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翻查，终于在倒数第二具尸体上，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这具尸体右拳一直紧紧攥着。

    杨清笳戴着手套，费力地一根一根掰开了尸体的拳头，里面居然是一块脏污地完全看不出来质地的碎布片。

    “小朱，你给我拿一盆清水和皂角过来。”杨清笳有些兴奋地道。

    朱兴朝一旁正吐得昏天暗地的看守衙役要来了水和皂角，端了过来。

    杨清笳将布片放在水里清洗了一番，再拿出来时，已经七八分干净了。

    这块碎布像是从衣料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有半个残缺不全的图案，看起来怪模怪样，杨清笳从未见过。

    “你认识这个图案么？”杨清笳问朱兴。

    朱兴观察了半天，有些犹疑地道：“我不怎么确定，但看起来，很像一种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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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线索

﻿    杨清笳摘下手套覆手摩挲了几下：“这是绣上去的。”

    “这刺绣很粗糙，不像苏杭那边的工艺。”朱兴道。

    “你还懂刺绣？”杨清笳忍不住揶揄。

    他闻言俊脸一红：“母亲很擅长这些，我时常听她说这些。”

    “如果是图腾，”杨清笳疑道：“那什么东西会绣上这个？又怎么会被死去的船员攥在手中呢？”

    朱兴想了想：“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东西本身就是这艘船上的，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东西是凶手身上的。”

    杨清笳点点头：“我觉得从眼下的情况来看，第二种可能性会大一些，首先，我们没有在船上找到任何带有这种刺绣标记的东西。其次，人在死亡后肌张力会逐渐松弛消失，肌肉也会随之变软，但少数尸体会例外。”

    “例外？”朱兴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杨清笳解释道：“这手攥布块的倒数第二具尸体就是个例外，他跳过了肌肉松弛阶段，而直接进入了肌体僵硬的阶段，这个一般叫做尸体痉挛，而形成的原因，基本都是死者死之前处在极度兴奋之下。”

    她抬手攥住了拳头：“比如说死者死前紧紧拽住了某个人衣服的一角，在被人杀掉后，手部肌肉痉挛，从而保留了这个状态。”

    “所以说，这块布料应该是死者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了？”

    杨清笳：“有九成可能性。”

    朱兴看着她蹙眉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佩服的同时还有止不住的疑惑：“清笳。”

    “嗯？”她闻言抬头。

    “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额……”杨清笳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看的书多了，杂事自然知道的就比旁人多了些。”

    “我看的书也不少，怎么从未看过你说的这种？”朱兴看着她问。

    杨清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掩饰地笑道：“我可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师父呢，他也教了我不少有用的东西。”

    “你与普通的女子一点都不一样，”朱兴看着她侧脸：“或者我该说，你与普通人都不一样。”

    对方专注暗含认真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杨清笳十分不自在，那是说谎后的心虚。

    她总拿对方当个孩子，然而朱兴此时的眼神，竟让杨清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性。

    “你知道凶器是什么吗？”她生硬地转开话题。

    朱兴收回让杨清笳倍感压力的眼神，略微思考后道：“应该是长刀一类的东西。”

    “我再查一下尸体吧，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她说罢便蹲下身，又检查了起来。

    朱兴站在一旁，看着毫不避讳蹲在那排极其可怖尸体旁，一身深蓝的秀丽女子，眼中意味不明。

    杨清笳回到家后，将家中的藏书翻得个底儿朝天，一直折腾到黑夜，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那块布上的图案，她翻遍了家中所有的民俗志，竟然不是中国任何一个现今有记载的少数民族的图腾。

    “还没睡？”朱兴见书房还点着灯，站在门口道。

    杨清笳正全神贯地看着手头的书，闻言吓得一个激灵。

    她捏了捏额头，连续在昏暗的油灯下翻了几十本书，现在整个人眼花头晕，疲劳到想原地瘫倒。

    “你走路就不能出点动静儿，吓我一跳！”杨清笳扔下手中的书，没好气儿地道。

    朱兴笑道：“是你太过专注，没听见而已，怎么样，有进展么？”

    杨清笳摊摊手，焦躁道：“一无所获，这图腾难不成是某个原始森林里面的食人族的？”

    朱兴听不明白她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得劝慰道：“你虽然博学，但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别太过难为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半晌才嘟囔道：“我怎么感觉你又长个了。”

    朱兴在杨清笳的改良现代食谱的喂养下，个子蹿的像雨后新竹，几天不见就能长一大截，现在个子已经与她齐平了，他笑道：“这说明清笳给我做的伙食好啊。”

    杨清笳感慨道：“小朱真是长大了，知道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知道。”朱兴走到她身边，开始弯腰整理那些四散的书籍。

    “小朱，”杨清笳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忍不住问：“你想家吗？”

    朱兴闻言手下顿了顿，没吱声。

    “我倒是有点想家了，”杨清笳喃喃道：“家里起码没有这些麻烦事。”

    “想回老家了？”朱兴将书整理成摞，坐在她旁边。

    杨清笳想回的并不是什么老家，而是那个五百年后的社会，不过她是没办法同对方说的，于是就道：“随口一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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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宿，杨清笳都没有睡踏实。

    卯时刚过就爬了起来，草草吃了口早饭，披上衣服出了门。

    她昨夜想了很久，既然图案这一块没什么进展，那就只能从造成伤口的凶器着手了。

    对于杀人凶器，相信没有人会比锦衣卫了解的更加清楚了。

    杨清笳本来想找段惟，可等走到段府门口才突然想起，他前几日才刚刚和自己辞行，现在恐怕还没回京城呢。

    于是她又绕了一大圈来到北镇抚司找赵诚。

    赵诚在京城没有独立的府宅，就住在北镇抚司的厢房中，这一大早被人搅了清梦，十分不爽。

    但过来传话的小厮说找他的是一位高挑漂亮的姑娘，赵诚立马就消了一半火气儿，还特意换上一身飞鱼服，梳好头发从大门昂首步出。

    “赵大人别来无恙。”杨清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笑道。

    赵诚立马塌了一张娃娃脸，原来一大早来找自己的，是她。

    “怎么，赵大人看到我好像很失望啊。”

    “哪有……”赵诚心道，你虽然也是个美女，但你的主意我可不敢打。

    “赵大人还没吃早饭吧，不如我们找个茶馆坐下细聊？”

    “好。”赵诚正好腹中空空。

    杨清笳点了几样招牌茶点，又帮他斟好了一杯上等龙井。

    赵诚也不客气，吃的狼吞虎咽，茶水咕咚咕咚喝得如同凉白开。

    “说吧，什么事儿啊。”他吃饱喝足，见杨清笳一旁低头沉思的模样问道。

    杨清笳闻言回过神：“我手头有一件案子，现场被害人留下的伤口有些特别，我知道赵大人精通各类兵刃，故而想请教一下。”

    “算你找对人了。”赵诚毫不谦虚地道，“什么样的伤口？”

    杨清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打开后上面是她拓下来的伤处形状。

    她将纸递给对方，又补充道：“这是伤口形状，另外凶手将所有人均刺了个对穿，那凶器应该是个长家伙。”

    赵诚接过看了半晌，非常肯定地说了两个字：“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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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倭刀

﻿    “你确定？”

    赵诚点点头：“前几年一次任务当中遇到过拿着这种刀的对手，此刀轻便锋利，铸造工艺不凡，多半是——”

    “是日本浪人和武士的兵器。”杨清笳接道。

    “你居然知道？”赵诚奇了。

    杨清笳一脸的乌云密布：“这下事情复杂了……”

    “这是番邦兵刃，什么案子会牵扯这东西？”

    杨清笳目前无法同赵诚说太多，只得沉默，过了会儿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问道：“赵大人识得那些日本战国大名的家徽吗？”

    “这个……还真是不认识。”赵诚摇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查案需要，那赵大人知道谁对这些比较熟吗？”她问。

    赵诚想了想：“那可能就是头儿了，他曾经去过日本执行过一次潜行任务。”

    “可他现在人不在京城。”

    “他应该明后天就会回来，你若不急的话，尽可以去问问他，他对你，那肯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赵诚说到最后便有些调侃地故意怪声怪气儿。

    然而杨清笳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子，根本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

    赵诚自己闹了个没趣儿，吃饱喝足之后就回了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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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杨清笳算准了段惟差不多应该回来了，于是打算登门拜访。

    霁华听说自家小姐去找段惟，非得要跟着，简直就像怕自己孩子被狼叼走的老母鸡。

    杨清笳觉得好笑，说什么也没让她过来。

    段府地段不错，门面也比杨宅要气派不少，杨清笳站在门口还在寻思，这段冰块没准是个富二代什么的。

    然而她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应，杨清笳心中奇怪，按赵诚说的，人应该回来了才对。

    她用手试着推了推门，居然没锁。

    杨清笳又站着等了一炷香，还是无人应门。

    她怕里面出什么事，于是顾不得礼数推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院内种着许多绿植，摆设素雅低调，倒是符合段惟的性子。

    杨清笳走到主屋门外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似乎是女子的声音。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走近了细听，谁知脚下一个不察，踢到了台阶上弄出了动静儿。

    “谁？”段惟几步踱出喝问道。

    杨清笳顿时很尴尬：“哦……是我。”

    段惟定睛一看，是杨清笳，还未等他出声，屋里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子便款款走了出来，如同家主一般的口气，问：“段哥，外面是谁啊？”

    杨清笳认出眼前这个打扮明艳的女子又是一个熟人。

    就是当初她在街上救下的那个李溶月，也是李鸿和的妹妹，文华殿大学士李昐的独女。

    说起来自己被冤枉成杀害江猛凶手，当时在场的人也不过七个人，霁华和段惟自是不可能，江猛的两个小厮也并不认得自己。那会儿来杨宅拿人的赵诚能指名道姓，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李溶月向锦衣卫上报说自己与江猛当街起过争执了。

    按说自己也算对她有过解围之恩，不过这姑娘转头就把自己上报给了锦衣卫，除了她“铁面无私、大义凛然”之外，怎么看都有一股恩将仇报的意思，杨清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李溶月。

    “你是……杨姑娘？”不过一面之缘，李溶月一下就把她认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段惟问道。

    他不过无心一问，但在杨清笳听来，却不知为何有些刺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杨清笳看着段惟和李溶月并肩立在台阶之上，男才女貌，就像话本小说里说的那种天作之合。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段惟闻言皱了下眉，似乎不满意对方的说法，却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段哥，”一旁的李溶月语气熟稔：“来者是客，还是请杨姑娘进屋吧。”

    杨清笳瞧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心中的火气不知为何“腾”地燃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热地痛，她拿出现代时应酬业务伙伴那种虚假而生硬笑意，故作调侃道：“在下不速之客，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向二人点点头便转身向外走。

    “清笳！”段惟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

    被唤之人就如同没听见一般，脚下不停地向外疾走。

    段惟追到门外的大街上，一把捉住杨清笳的手臂：“清笳。”

    她转身，淡淡地看着他。

    段惟方才见她扭头就走，自己下意识就追了出去，他似乎隐隐约约明白杨清笳为什么要离去，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清，一向清冷利落的段冰块也难得支吾了一阵:“今日来找我，什么事？”

    杨清笳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强行压下了刚刚那股突然冒出来的邪火。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了，人家段惟在自己家里接待谁跟她有半毛钱关系么？她这又是翻得哪门子的脸。

    杨清笳心中有些个莫名失控后的羞赧，还有些无缘无故对着段惟甩脸子的愧疚，于是她缓下声解释道：“方才我敲了半天的门都无人来应，宅门也不见锁，我怕里面有什么事，才自作主张直接走了进去，抱歉。”

    段惟并不在乎这个，他见对方态度软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不忘解释道：“我今早才回京城，李小姐的到访我事先亦是不知。”

    “就这么跑出来不太好吧，”杨清笳道：“你还是先回去吧。”

    段惟想起这会儿李溶月还一个人在段府待着呢，他怎么也得先回去将人送走，于是道：“那我稍后去你府上。”

    杨清笳道：“你今天才回京城，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段惟知道她的脾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想着稍后自己直接去杨宅便是。

    杨清笳转身离去，一旁以为有热闹看的摊贩倒是扫兴地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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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死谏

﻿    杨清笳回到家没多久，段惟就登门拜访。

    但她此时并不想见对方，不过事关查案，也由不得她性子。

    杨清笳简单与段惟寒暄几句，便急于进入正题。

    她将圣上降旨要求她查案，还有在船上的见闻都毫不避讳地讲给了段惟听。

    段惟拿着那半片碎布，端详了半晌，却没说什么。

    杨清笳也不催他，耐心地在一旁等着。

    “观这图案的形貌特点，极有可能是日本战国大名的家徽，然而具体是哪一个大名，我也说不准。”他开口道。

    杨清笳皱着眉，倭刀再加上大名的家徽，可以确定凶手一定是日本人了。

    所以说，这竟是一起涉外的凶案。

    “此案……干系重大。”段惟眼中不掩忧色。

    “我明白，”杨清笳知道对方的意思，她蜷着手，拇指托腮，弯曲的食指内关节有节奏地点着唇瓣，眼光悠远：“但此案却是非破不可的……”

    段惟知道杨清笳不可能放弃，也不会随意糊弄过去，对她来说，追查到底才是她的个性。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然现在人不在锦衣卫，但好歹人脉还在。”

    杨清笳并没有回应。

    她信任对方，但同时也打从心底忌惮他。

    忌惮他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使自己不知不觉失控的能力，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你打算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段惟问。

    杨清笳叹了口气，却未有丝毫的犹疑：“我要进宫面圣。”

    段惟对此丝毫不吃惊，他叮嘱道：“皇上如今卧病在床，脾气亦是反复无常，你言语谨慎为好。”

    她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杨清笳向龚宽递了帖子，原以为得等几天才能见到朱厚照，却未曾想，当天下午便受召入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燃着，明明白日，屋内却满是烟雾缭绕。

    杨清笳被龚宽引进门，透过朦胧的光影缝隙，她看见了歪倚在书桌前龙椅上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历史上有名的荒唐君主——明武宗。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闻声张开眼，看见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

    他微微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陛下。”杨清笳提着裙摆起身。

    朱厚照萎蹭了几下，龚宽立马上前将他扶直了身子，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绮丽的宫装女子，半晌才哑声问：“你是何人？”

    杨清笳心说朱厚照果真是病入膏肓，明明是他召自己入宫，现在倒是明知故问起来，她道：“民女杨清笳，特为东南空船案前来面圣。”

    朱厚照闻言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杨清笳一旁听着十分担心，生怕他一口气儿上不来厥过去。

    “竟是个女子！”他喃喃道：“他竟收了个女子做徒弟，真是……”

    杨清笳没听清他自言自语些什么，只得在一旁默不作声。

    “坐下说吧。”朱厚照念叨够了，便指了指旁边红木椅子。

    身上衣服是龚宽临时让她换上的，说是不能殿前失仪。

    杨清笳第一次穿得这么累赘，草白色的宫装一层又一层，裙摆逶迤，连坐下都十分碍事。

    朱厚照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有些笨拙的动作，眼中终于露出了些符合年纪的活泛劲儿。

    “说说吧，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朱厚照本来对这事没什么兴趣，但自打他见到杨清笳，倒是来了些心思。

    “陛下，从泉州运过来的永福号空船，民女上去检查了一下，在船底的密封舱内发现了十三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经查证，就是那永福号上的十三名船员。”

    朱厚照问：“谁做的？”

    杨清笳：“所有人均被倭刀穿胸而过，一击毙命，而且在其中一具尸体紧攥的拳头里，民女找到了块碎步片，上面有半个残缺不全的图案，应该是日本某个战国大名的家徽。”

    朱厚照听完未发一言。

    杨清笳等了半晌却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又道：“是日本人做的。”

    朱厚照“嗯”了一声。

    御书房内三个人均是沉默着，九五之尊阖目如睡着一般，司礼监太监眼观鼻鼻观心，而杨清笳心中则是风起云涌。

    她已经想到了最坏，也是最有可能的结果——朱厚照打算不了了之。

    正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没过多久，朱厚照便开口，丝毫不避讳杨清笳：“海上风浪大，当意外吧。”

    “是。”龚宽一旁应道。

    杨清笳心里一凉，司礼监拟完后送到内阁那儿票拟一下，回头这事儿基本可就算定下来了。

    “陛下！”杨清笳倏地起身：“万不可如此不了了之！”

    朱厚照掀开眼皮，看着她。

    “人命大如天，恳请陛下追查到底。”

    “朕乏了，退下吧。”朱厚照摆了摆手。

    “陛下，此案真凶尚未查明！”

    朱厚照有些不悦：“这些都是违逆海禁，私自出海走私的罪民。”

    “但他们也是大明的子民，是我们的同胞。”

    一旁的龚宽见状喝道：“放肆！殿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皇上，我大明的子民，即使犯了罪，也应该由《大明律》来审判，他们不应被倭寇无故屠杀。”杨清笳肃道：“这次是十三条人命，下次可能就是一百三十条，一千三百条！”

    朱厚照撑着扶手费力地直起身，不阴不阳地问她：“你待如何？”

    “民女恳请东渡日本，查出真凶，将其带回大明审判。”

    “你再说一遍？”朱厚照以为自己听错了。

    “民女恳请东渡日本，查出真凶，将其带回大明审判。”

    朱厚照抬手点了点她，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此举何异于大海捞针？”龚宽过去替朱厚照抚着背顺气。

    “民女已有初步的线索，并非全无头绪。”

    “你以为东倭真拿自己当属国？如今他们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这些倭寇大多是大名的家奴，他们不会同意我们前去拿人的。”朱厚照咳嗽着摇头道。

    杨清笳道：“民女所指并非明修栈道，而是暗度陈仓。”

    朱厚照伸着头，定定看着她：“此举又有何益？”

    “皇上，”杨清笳道：“如果一个国家，连自己的子民都无力庇护，那还谈什么国威？”

    朱厚照闻言避开她的眼神，偏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大明山水，带着和田玉扳指的手缓缓地攥成了拳头。

    “倭寇在我东南沿海肆虐多年，一次次烧伤抢掠无恶不作，弹丸之地为何敢屡次进犯泱泱大国？因为我等软弱退让，让那番贼以为有机可乘！”

    “住口！”朱厚照狠狠锤了一下扶手。

    杨清笳不仅不退，反而上前两步，铿锵道：“大明自先祖开国百余年，暴霜露，斩荆棘，创下这大好秀丽河山，岂容外贼肆意践踏染指？炎黄子孙两千余年代代相传，同宗同脉，至亲之人不明不白被外族屠戮，我们如何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真相沉入海面永无再见天日之时？法度何在？大明国威何在？百姓尊严何在？我华夏子孙血性何在？”

    “不过区区几个倭寇，你为何耸人听闻！”朱厚照抚着胸，急促喘息着。

    杨清笳怒其不争，似乎那日后的硝烟与屈辱再度浮现在眼前：“日本弹丸之地物资奇缺，却时时蠢蠢欲动，我大明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必遭贪狼环伺！他们今日敢犯我东南边海，杀我同胞，明日就敢兴兵西戮，祸我国家！若我等毫无忧患意识，不教那倭寇贼首伏法，肃清沿海边境，十年内，倭患必定蔓延如同瘟疫！大明与日本迟早必有一战，为何不就在今日，叫这些倭寇明白我大明不是予取予求之地！”

    “你再多说一句，朕就砍了你脑袋！”

    “那就等我说完再砍！”她忿然道：“永乐八年始，成祖五次北征，于斡难河血战鞑靼，于擒狐山刻下‘翰海为镡，天山为锷’的碑文，重创蒙古势力，最终病故得胜之途；正统十四年，瓦剌重兵南进，英宗北伐，身陷土木堡，却仍不悔抵御外侮！正德十二年十月，陛下亲帅骑兵应州激战小王子，大获全胜，随后奔袭千里兵会宁王，这些……陛下都忘了吗？”

    杨清笳双指如剑，遥指南方：“算上永福号，仅半年来记录在册的失踪船只足足十一艘，整整一百二十四条人命，这笔血债，难道不值得我们替同胞讨回公道吗？今日我所言，并非举国之力，只需陛下点个头，我愿身入日本，不擒真凶誓不西还，请陛下成全！”她跪地叩首，哽咽不已。

    朱厚照唇畔翕动数次，却始终无言。

    他眯眼看着那幅大明山水，眼前隐隐约约看见了当初那些铁马冰河，深藏于心中的飒沓驰骋，还有那些遥不可及的梦，只不过这些，都已尽数被禁锢在了这具腐朽羸弱的躯壳之中。

    终究……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朱厚照浑浊的双眼突然湛起光来，他叹了口气，喃喃如垂暮之人：“朕时日无多啦……”

    龚宽忍不住上前宽慰道：“陛下真龙天子，自会逢凶化吉。”

    朱厚照摇摇头，颓然道：“她说得对……朕不是什么明君，没有先祖的文治武功，朕是个不孝子，却不能做个千古罪人。”

    杨清笳抬眼看他，泪沾双颊。

    “去吧——去把人抓回来吧……”朱厚照喘了两声，悲叹道:“你说的那些，朕从不曾忘，朕平生惟愿生在个普通富贵人家，习武从军，扬鞭策马，沙场报国，即便马革裹尸也要痛痛快快地战上一场……只可惜朕生在皇家，一生为规矩所累，注定要死在这紫禁城的龙床之上了……”

    龚宽老泪纵横:“皇上……”

    朱厚照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缓缓道：“杨清笳接旨，朕封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钦差东渡日本追问刑案。”

    她叩首，语声轻颤：“杨清笳接旨，叩谢圣恩。”

    朱厚照又是一阵咳嗽后方才哑声问：“说吧，想带多少人？亲军京卫还是五军都督府？”

    杨清笳摇摇头：“此次并非明火执仗，人在精不在多，臣想请锦衣卫助一臂之力。”

    “行啊，锦衣卫能人千百，你挑便是。”

    杨清笳略作沉吟:“臣所求之人……已被免职，还请皇上恩准其官复原职。”

    朱厚照问:“何人？因何免职？”

    “此人名叫段惟，是原锦衣卫百户，新科会元被杀一案，段百户因助我搜集证据而得罪了顺天府府尹，遭江大人免职。”

    朱厚照对此案也略有耳闻，他倒是现在才知道那案子也是眼前人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让他官复原职吧。”

    杨清笳心中松了口气:“多谢圣上。”

    朱厚照想了想，对着龚宽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后者有些诧异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随即便出了房去，片刻后，抱着一个明黄古拙的长条盒子走了进来。

    龚宽看了朱厚照一眼，对方缓缓点了点头，他便伸手在那盒子里侧拨弄了两下，一阵精巧的机杼声后，那盒子竟“咔咔”几下分解开来，露出了里面的藏物。

    竟是一把宝剑。

    “这把永乐剑，一直跟在朕身边，你把它带着吧，倭刀锋利，必以大明宝剑斫之。”

    杨清笳双手接过，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滋味。

    她手中的这把剑，曾经代表了中国古代铸剑技术的巅峰，却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被掠走，后来几经辗转，流落到了英国，难归故里。

    五百年前的现在，她将此剑握在了手中，手腕轻抖，“锵”地一声拔剑出鞘，一股金铁寒气袭面而来，仿若龙吟虎啸，四方有兵。

    杨清笳抬袖揾干面上泪水，铮然道:“臣——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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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出海

﻿    一艘广船缓缓从青岛村港口驶出。

    今日有风，升起的帆霎时鼓满，倒省去了摇橹的麻烦。

    船头甲板上立着一人,正静静远眺。

    段惟一出船舱便看见杨清笳的背影，他回去取了一件赭色薄披风走过去，披在她身上：“海上风大，别着凉。”

    杨清笳回过身。

    段惟看着她，微怔。

    此番出海东渡，同行之人均化成商贾,她也配合做一身富家小姐的打扮。

    平日里素面朝天的女子，今日一身绀蓝窄袖褙子,同色金绣长裙,梳着高椎髻,脸上画着时下流行的桃花妆,却不似一般女子的那种柳叶细眉,花钿点缀在额头,更显得她眉如远山,眼波深翦。

    “你……”段惟下意识地开口。

    “什么？”杨清笳问。

    “……没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奇怪,她用手拢了拢披风。

    段惟与她并肩站在一处,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远方。

    海面一碧万顷,波澜不惊，上下天光，浩浩汤汤。1

    “抱歉，”杨清笳突然开口：“未与你事先商量，便向皇上请旨让你参与了这次行动。”

    对于杨清笳执着于对自己一板一眼，动不动就道歉这一点，段惟开始是有些生气。

    可对方似乎很习惯于道谢和道歉，时间长了，他只能无奈：“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愿意帮忙。”

    杨清笳鬓角的碎发随风拂过颊侧，她垂眼看着船头破水而行，“此次东渡缉凶十分危险，并非平时那些普通的案件。”

    段惟侧过头看着她：“这次任务是替枉死的大明百姓讨回公道，无论如何，能尽一份力与有荣焉。”

    杨清笳笑了笑，她发现段惟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自己话多了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开始那个少言寡语的冰块模样了。

    “我听赵诚说，你来过日本？”

    “一次，也是因为任务。”

    “很累吧？做锦衣卫。”杨清笳问他。

    段惟眉目深邃，眼尾很长，每当唇角微微翘起时，便有一股冷淡又缱绻的意味，“为什么这么问？”

    杨清笳没有明说，但谁都明白，锦衣卫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我们——不是你带的那把永乐宝剑，而是藏在身上的锈铁匕首。”段惟半晌才道。

    杨清笳偏头看着他。

    “同样是手染鲜血，大好男儿总归盼着疆场杀敌，纵使马革裹尸，埋骨他乡……但这个世道始终需要有人伏于暗处，去做那些见不得光却必须要做的——勾当，万人畏惧亦万人唾弃。”他双手拄着栏杆，浅灰色的瞳仁映着朝阳，镀上了一层炽热颜色：“那些看不见的藏污纳垢之地就隐在这秀丽山河的背后……”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是平平常常，却让杨清笳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一件事，无论对错，做的时间长了，便不能再回头了。你问我累不累，老实说，”段惟有些茫然：“我并不知道。”

    “很多时候，正确的是结果，却不是过程。”她道。

    段惟轻轻笑道：“这话不像是你说出口的。”

    “我应该怎么说？”杨青家反问：“非黑即白，玉碎瓦全吗？”她微不可查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浅淡的类似笑意的声响：“规则从不会如此简单，想要一个只讲对错的世界，是不可能的。”

    晨光渐盛，远处的幽凉的海水被铺了一层火焰一般的颜色，一小群海鸟呼呼啦啦地从他们头上飞过，瞬间又不见了踪迹。

    段惟从她话中觉出了丝丝怅惘，又夹杂着不合年纪的豁达，“我以为状师最讲对错。”

    杨清笳闻言笑了笑：“不，状师最讲的是‘法’。”

    “看来你心里有一把尺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杨清笳侧过身看着他：“这个帝国需要光寒十九洲的明剑，也需要千里不留行的暗刃，你所做的，无论对错，都不应只由你自己来背负，人生在世，总有还不清的债，所有人都在负重前行。”

    他从来没多说什么，但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那般理所当然，他忍不住问：“你也是吗？”

    杨清笳一怔，须臾后，挑了挑嘴角，依稀是个笑意：“当然。”

    “克允，”她说：“用刀杀人，和用笔杀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人触犯了律法，不一样的，”段惟否定道：“他们大多罪有应得，你手上没有沾过无辜之人的鲜血。”

    “这世界就是一个圈，因果往往纠缠不清，如何定义无辜呢？”杨清笳似乎在问对方，又好像在问自己。

    段惟想了半晌，却根本说不出答案。

    他想，连杨清笳这样玲珑心思的聪慧之人都无法参透，自己又怎么会知道呢？

    赵诚和一个带着单片椭圆眼镜的男子刚从船舱里出来，便看见了站在船头的段惟和杨清笳，赵诚怼了怼身边人，小声道：“你看看这俩人的眼神儿，好像有戏。”

    “有什么戏？”眼镜男不明所以。

    “我说‘大婶儿’，”赵诚叫着对方的外号，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要不把另外那只眼睛也安上镜子吧，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离瞎没多远了吧。”

    “大婶儿”被他一顿抢白，一点儿也不见生气，慢条斯理地道：“这位杨大人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状师？”

    “可不是么，”赵诚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揉了揉脖子，一副想不通的表情：“你是不知道这姑娘多邪门儿，胆子大不说，还是个能‘未卜先知’的主儿，破案比吃饭还容易。”

    “这么神？”

    “废话！你见过女的当状师的？你见过女的一下就当上正四品官的？”赵诚撇了撇嘴，一张娃娃脸上满是感慨：“她要是哪天突然说自己是男的，不，她要是哪天突然升天成仙，我都信。”

    “大婶儿”越听越玄，到最后一句就剩下哭笑不得了：“杨姑娘是这次的钦差，咱们所有人都得听她的，你别瞎说！”

    “我哪敢啊，我要是开罪她啊，头儿第一个收拾我！”赵诚想起段惟冷着脸，派他去朝廷几个道貌岸然的老臣家里听墙角儿的经历，简直不寒而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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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会议

﻿    是夜，繁星满天。

    船舱里灯火通明，中央的四方大桌上铺着一卷打开的程图。

    六个人围在四周,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在了站在堵头的女子身上。

    看着众人盯着自己，杨清笳想起了以前律所里开会的场景，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此次行动突然，还未来得及与诸位详说，所以在研究这次行动细节前,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姓杨，名清笳,‘清笳去宫阙,翠盖出关山’的那个清笳,是这次奉旨东渡日本缉拿杀害我大明船员凶手的钦差,理论上我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杨清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拄在面前的桌上,神情肃整：“这次行动,我们有两个任务。第一,是破案；第二,是缉凶。术业有专攻,我是个状师，所以破案的部分交给我；至于缉凶，我相信段百户与诸位是一等一的行家，还要仰仗各位。”

    被点名的段惟没想到杨清笳会是这样一番简洁直接的开场白，他微微一怔，随即也打了官腔回应道：“杨大人客气了。”

    她道：“段大人不介绍一下你这几位得力干将吗？”

    段惟闻言道：“赵诚你认识很久了，就不用说了，他旁边的是沈莘，进士出身，后来入锦衣卫，曾在日本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精通日语，是个文武全才。”

    被提到的人立即朝杨清笳友好地笑了笑：“杨大人好，我是沈莘。”

    “你叫他‘大婶儿’就行了，我们平时都这么叫的！”赵诚插嘴道。

    沈莘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杨清笳用日语对他说了一句“晚上好”，随即又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叫我清笳就可以了。”

    “原来您会说日语！”沈莘有些诧异。

    杨清笳笑道：“见笑，只会这一句。”

    段惟指了指赵诚对面的那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左边的这位叫曹雷，右边的叫曹霆。他们二人都是锦衣卫里的一等一的高手，曹雷最擅潜行密探，曹霆出身‘朵兰三卫’，擅长弓|弩火器。”

    “锦衣卫果然藏龙卧虎，失敬了。”杨清笳赞了一句。

    曹霆脸有些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揉揉鼻子。

    曹雷却是冷着一张脸，连眼皮都没抬。

    杨清笳并未在意曹雷的态度，她朗声道：“此次东渡缉凶，行动代号为‘庆父’，但注意，我们并不是要斩首，而是要活捉凶手。相信大家登船之前对此事也已经有一定了解，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赵诚第一个问道：“咱们为啥不直接查出凶手，就地杀了，非得费劲把他弄回来？”

    其实杨清笳大可以用皇上下的圣旨来搪塞，然而她却没有，还是解释道：“杀个把人容易，但我们要的，是以国家的名义让凶手伏法，简单说，就是杀鸡儆猴。”

    “那又为啥要隐藏身份，装做商贾呢？”赵诚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家丁衣服，十分怀念帅气英武的飞鱼服。

    沈莘扶了扶挂在耳上的单片眼镜：“这样该是为了防止大明和东倭之间因为此事出现什么纠葛，毕竟我们此次要捉的是割据一方的战国大名，身份特殊，稍有不慎，会给朝廷带来不小的压力。”

    杨清笳听沈莘条理清晰地解释完，点了点头：“小沈说的没错。”

    沈莘腼腆地笑了笑，一直未做声的曹雷抱着肩膀冷声问：“方才杨大人说缉凶交给我等，那我倒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段惟蹙了蹙眉，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杨清笳拦住，后者道：“什么问题？”

    “缉凶之时，如果你的指令和我等所做判断相左，要依谁？”

    “曹雷！”段惟低声警告他。

    杨清笳暗地拍了拍他的小臂，示意无妨，她见其余几人均看着自己，一副等着答案的表情，便气定神闲道：“当然是听我的。”

    曹雷终于忍不住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略带蔑意的哼声：“仅仅六人便去日本抓一个战国大名，这原本就是个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如果再让一个不懂战术的女子指挥，能不能抓到人先不说，恐怕保命都难。我曹雷不怕死，但不能让我和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

    “哥……”曹霆拽了拽他，对方却丝毫不收敛地直直盯着杨清笳。

    杨清笳忌讳别人拿性别说事，她强压着火气，道：“本官是奉了皇命的钦差，此次行动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大明，你们都是锦衣卫中的精英，是大明的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服从国家的命令。”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能耐？”

    杨清笳看了眼段惟，道：“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你们的上司。从上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个团队，也是即将要在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欢迎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但决定权只能在我手上，如果六个人六个做法，那才真的是必输无疑。”

    她在在座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肃道：“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也不在乎你们对我能力或者性别有何不满，这次事关国家，事关日后边海倭患，我丑话说在头里，不服从命令的，莫怪本官军法处置。”

    曹雷原以为杨清笳是靠着什么歪门邪道才蛊惑了朱厚照，却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削的女子被他一番质问后，没有像普通女子一样哭闹撒泼，反而十分有条理地陈述个中利害，用“战友”来定义了所有人的关系。语锋之强硬果断，倒让曹雷对她刮目相看。

    “是。”曹雷垂眼抱了抱拳，脸上却仍有些不甘。

    段惟上前道：“杨大人虽为女子，但论才学，论智谋，丝毫不在男子之下，甚至更胜一筹。我等既受皇命，便要忠君之事，你们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相信杨大人，就如同相信你们一般。你们质疑她，就是质疑我，今天的情况，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锦衣卫百年间积攒下来的名声，别折在这次行动里。”

    “是！”除了杨清笳，所有人齐声附和，震得桌角一跳。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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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遭遇

﻿    广船已航行半月有余，按照程图所记，再有个两三日,便能到达日本西部的港口福港。

    夜已深，今日无星无月。

    白日里暗蓝色的海水，此时已是漆黑一片。

    临近六月，这片海域刮起了西风，广船上的所有帆子全都收了起来，然而这几日季风愈演愈烈,不大不小的船体还是不时被吹得摇摇晃晃。

    船舱此时一片静谧，不见半点灯光,只有驾驶舱内点着一盏油灯,远处看犹如一粒微小的泛着光晕的黄豆粒儿。

    “唰……”

    “唰……”

    海水在静谧的夜里一浪接一浪的来回翻涌,波纹涌动间,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雀鹰安静地停在了光秃秃的桅杆上。

    它通体灰黑,几乎融入夜色,唯独那双锐利的橙黄色眼睛正定定地俯视着这艘船。

    雀鹰转了转头,如同好奇的孩童一般四下环顾,明明是个畜生,却露出了一股人类才有的狡猾之意。

    半晌,它看过一圈后，便扑棱着翅膀，迅速地飞走了。

    船舱里所有人都在熟睡着，连赵诚这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在度过了刚刚登船时的不适期后，也可以随时随地在晃动的船舱内安眠了。

    “哗……”

    “哗……”

    涛之起也，随月升衰。1

    午夜至，潮水快速冒涨，暗沉沉的天幕如同一片浓稠的墨渍泼在了波涛翻滚的海面上。

    雨随风至，海面开始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不一会儿便电闪雷鸣，闷雷滚滚。

    广船漂浮在一望无际的黢黑海面上，如同一叶枯舟。

    那只不久前飞走的雀鹰，竟又冒着风雨盘旋了回来。

    海面上跟随着它的，是一艘体型轻巧的蜈蚣船，这种船船体狭长呈流线型，两侧排满了桨橹，奔雷掣电，势莫之疾。2

    那艘蜈蚣船嚣张地在强风下鼓满风帆，摇摇晃晃地飞速破水而进，不过眨眼的工夫，就逼近了广船。

    蜈蚣船虽小却是战船，如果装备上佛郎机铳，那便是个海面奇袭的好手。

    不过这艘蜈蚣船似乎并没有把眼前庞然许多的广船放在眼里，他们此行没有安装任何火力，只是射出两条绳索，头部的锚型爪钩结结实实地固定在了广船的船帮上，里面闪出四个人，均是身手矫捷地攀着绳索，如同灵巧的猿猴一般嗖嗖几下就翻过了过去，落在了甲板上。

    那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兵分两路，一路直奔驾驶舱，一路朝船舱而去。

    驾驶舱内一片静谧，之前的那盏发出微弱光线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燃灭，今夜月色几近于无，闯入者眼前乌漆抹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并不介意，对付只有六个人的商船，两个人已是足够，何况他们这次为了保险来了四个人。

    他掏出怀中防水布下的火折子肆无忌惮地点燃，屋里顿时有了点儿光亮。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火光出现的一瞬间，一阵破空声突然袭来。

    他还未及反应，就觉自己膝窝被外力踢得一软，半跪在了地上。欲抽刀反击，却直接被对方按回了刀把。

    闯入者见势不妙，抖出袖口短哨，想要通知其余三个同伴，结果一吹之下发现对方的手指已死死地按在了哨子的出气孔上，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他回身还想挣扎，后颈却一阵剧痛，直接晕厥过去。

    另外一路的三人还不知道驾驶舱发生的变故。

    海盗劫船，最讲究一个“快”字。

    他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抽出刀放轻脚步，打算以迅雷之势先杀掉前三个房间屋中的人，再合力闯进第四个屋中打扫收尾。

    “叮铃……叮铃……”一阵清脆的铃声于静悄悄的船舱中突然响起。

    那三人均是一个激灵猛地向下看，竟发现通往船舱的过道上被人绑上了好几道绊索，只要有人碰到，就会让上面的几个一寸大小的铃铛发出动静儿。

    段惟听见铃声的瞬间，倏地睁眼，不假思索地抄刀破门而出，似乎长了透视眼一般，奇准无比地于黑暗中用刀把猛击最边上的入侵者的风府穴，那人应声倒地。

    一击得手，其余那二人还未回过神，旁边两个屋子房门同时破开，曹霆和沈莘亦是抽刀跃出，干净利索地将剩下两人制服。

    待一切风平浪静，最后那间屋子的房门才悄悄打开，杨清笳缓缓走了出来。

    曹雷也赶了过来，见不速之客被制服，道：“驾驶舱里还有一个。”

    她看着地上晕菜的三个人：“将这四人扔到甲板上。”

    三人一人拎着一个，便往甲板上走。

    “其他地方再查看一下吧，防止漏网之鱼。”杨清笳想得十分周到。

    段惟点点头，就算她不说，自己也肯定要检查一下的。

    “你进屋睡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他道。

    杨清笳也没回屋，只道：“这么一折腾我也无甚睡意，你先去吧，我待会儿再睡。”

    段惟点点头，走出了船舱。

    盏茶后，段惟将船里里外外都寻了一遍，又回到了船舱，见杨清笳还坐在屋中凳子上等着，便进屋道：“应该只有这四个。”

    杨清笳闻言起身向外走：“去看看。”

    段惟随手拿了一把油伞，跟在了后面。

    二人撑伞到了甲板上，只见那四个海盗，正被绑住手脚，串在了一起。

    她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上头是谁？”

    沈莘特意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段惟和曹雷出手都比较重，甲板上捆着的四个人只有两个人现在清醒着，那两人均是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并不回答杨清笳的问题。

    说的是地道的中国话，不是日本人。

    她居高临下，冷声道：“看来还是不清醒，留在这儿洗洗脑子吧。”

    赵诚闻言“嘿嘿”笑道：“我看干脆扔下去喂鱼算了。”

    地上还清醒着的两个人均是一抖。

    杨清笳装模作样的拦了一下，道：“看在你们是大明人的份上，给你们一宿的考虑时间。”

    段惟顺着挂在船帮上的绳索几个纵身便跃到了那艘蜈蚣船上，三两下便将船底凿出了好几个可观的大洞。

    不到两刻钟，蜈蚣船便悄无声息地沉到了海底。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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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金沙帮

﻿    一宿过后，风平浪静。

    杨清笳与众人吃过早饭，才姗姗来到甲板上。

    昨日捉住的那四个海盗绑手绑脚淋了一宿的雨,正蔫头耷拉脑地被初升的太阳炙烤着。

    “洗了一宿的澡，脑子清醒了没？”她走过去，垂眼问道。

    那四个人听见动静儿全都抬起头来，纷纷告饶。

    “那就说说，你们上头是谁？”

    一问这个，这四个人全都闭上嘴不吱声了。

    杨清笳也不急,她道：“我是个生意人，不愿意动粗,不过如果你们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我倒不介意破一次例。”

    “这位姑奶奶,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惹上了您这尊大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是啊,再也不敢啦……”

    “姑奶奶开恩呐……”

    “饶了小的们这一回吧……”

    “……”

    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这四个人看出来杨清笳是个主事儿的,于是“姑奶奶”、“女菩萨”的叫个不停。

    杨清笳等他们叫完,只问了一句：“说，还是不说？”

    那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些犹疑，但依旧闭着嘴不招。

    杨清笳冷着眼，满目算计却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一看之下竟是有些个邪性。

    她直接伸手摸出段惟腰间插的匕首，蹲下身来，挑了其中瞧着像是主心骨的那个。

    带着皮鞘的匕首在葱白纤长的手指间流转把玩，漂亮又危险。

    杨清笳一个挽了花儿后握住匕首，拔出鞘来，锋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一道寒光。

    “再问你最后一遍，说还是不说？”她冷道。

    那人一脸络腮胡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杨清笳面上毫无表情，攥着匕首的手掌却绽起了青筋，她一把扯过那人胳膊，撸起他的袖子。

    “我来吧。”段惟上前道。

    杨清笳并未回应，她目光一瞬游移，随即又强迫自己看着那人的眼睛，她用力在他小臂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她特意挑的静脉，血液流得并不急，“滴答滴答”一会儿便在地上积了一小摊，那人开始哀嚎。

    在场的所有人以为她要用这种刀割的方法逼供，却没想到她起身掏出帕子擦干净匕首，还给段惟，道：“把这人用桅杆吊在海面上。”

    段惟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吊起来。”她背过身，又重复了一遍。

    段惟暗叹了口气，一挥手，曹雷和曹霆立刻找来备用的长桅杆，一头绑上那臂上开了口子的海盗，将他双脚拴在桅杆上，支出船帮半丈左右，大头朝下，挂在离海面不足一丈的高度。

    血液受重力影响，淅淅沥沥地从伤口中流出，落到大海里。

    被吊着的那人牙齿打战咯咯直锉，他哀嚎着，杨清笳背对着他，始终无动于衷。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深蓝色的海面便浮起了一大片阴影，那阴影十分鬼魅地游弋到了广船附近。

    “我听说，这海里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不过我却是没见过，今日正好有你们四个鱼饵，不妨就钓几条试试，”她看着甲板上捆着的三个人，温声道：“排着队一个一个来，不急。”

    她话音方毕，那船侧海面下潜伏着的两三条鲨鱼便跳起来，轮番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倒悬带着血腥味的猎物咬了过去。

    “啊……！！！”那人叫的心胆欲裂。

    鲨鱼跳的高度有限，尖利的锯齿状尖牙只刮下了那海盗胳膊上垂下来的一块布料。

    杨清笳让人挂的位置很巧妙，虽然咬不到，但眼看着一张血盆大口就在离自己不足半尺的地方，那种对心理的冲击力，饶是平日里凶神恶煞，杀人如麻的海盗，也是遭不住的。

    那三人睁大双眼看着被吊在海面上的同伴，剧烈地挣扎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尚轻的抽搐了几下，身下竟缓缓流出一摊浊液，一股子尿骚味立刻在甲板上蔓延开来。

    杨清笳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衣角，面上却是近乎残酷的冷静，她又问了一句：“招，还是不招？”

    “小的招了！姑奶奶饶命！饶命！饶命！”倒吊着那个扯着嗓子涕泗横流。

    杨清笳立即朝段惟道：“赶紧放他下来！”

    雷霆二兄弟将人利索地放回到了甲板上，那人失血加之过度惊吓，已然晕死过去。

    杨清笳急道：“将他扶到船舱里，马上给他治伤！”

    沈莘看过不少医书，算是半个大夫，他和赵诚两人应了一声，将人扶了进去。

    吩咐完，她又回头看着地上还捆着的三个人。

    那三人这回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将祖宗三代都倒了个干净。

    原来他们都是一个叫金沙帮帮会里的人，这金沙帮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道组织，平日盘踞在日本西海岸的福港，那边鱼龙混杂，帮派林立，内外势力犬牙交错，背景倒是十分复杂。

    除了出海打劫过往小型走私商船之外，这金沙帮还干些收保护费、充当打手的角色，有点小势力却又上不了大台面。

    他们的绝活就是训练雀鹰出海寻觅近海目标，遇上合适的，便驾着蜈蚣船，趁夜上去将人干掉，劫走船上的货物，再联系固定的下线销赃，这几乎成为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杨清笳正愁没有头绪，这就来了一片及时雨，撬开嘴后好好利用一下，倒是个不错的切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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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莘和曹雷刚把人扶进了船舱，后者便忍不住感慨道：“我开始有点佩服这个杨……”他想了想，用了个尊称：“杨大人了。”

    沈莘知道曹雷对杨清笳一个女子做钦差颇有微词，他听对方说佩服，倒有些诧异，问道：“怎么说？”

    曹雷呵呵一笑：“这杨大人一个女子，想出的招儿比我都损，把人像挂腊肉似的，吊着喂鲨鱼，真他妈新鲜！我一锦衣卫都不得不服！”

    “瞎说什么！”沈莘打开药箱一边给人包扎伤口一边道：“你没看杨大人背后那只手攥得都青了么，她是真有点不忍心。”

    “我可没看出她不落忍，整个一个女魔头啊！不过我欣赏，最烦娘们和书生，好在这杨大人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像那么回事儿！”曹雷点了点头，肯定道。

    沈莘摇了摇头，将那人伤处上好药裹上，又取了砂锅去厨房熬上了汤药。

    “你在这儿看着点儿，我要告诉杨大人一声。”沈莘起身道。

    “告诉什么啊？”

    “当然是告诉人没事了，你没看杨大人怕真出人命吗！”沈莘说着便走出了船舱。

    杨清笳正以一个有些僵硬的姿势站在甲板上，瞧着眼睛看的方向，分明就是刚刚那人吊着的地方。

    “杨大人。”沈莘轻声唤道。

    杨清笳一个激灵，回过头，哑声道：“……怎么样了？”

    “有些失血，外加惊吓，好在那人底子不错，没什么大事儿。”

    她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道了声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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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迷宫

﻿    段惟敲了敲房门，半晌都无人应。

    已过亥时，他皱了皱眉,转身上了甲板。

    要找的人，果然就在那儿。

    “吃饭了。”段惟离着不远的距离先出声叫了下，见对方无甚反应，这才走了过去。

    杨清笳闻言回过头，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失意：“我还不怎么饿呢，你先去吃吧。”

    段惟也没动,他像前几次一样，同她并肩站着。

    “你似乎很喜欢站在这里看海。”

    “我从小就喜欢开阔的地方,大海,草原什么的,每次有什么烦心事,只要走到海边,看看潮起潮落,就会平静不少。”

    “你是江西人士,那边江河居多,海应该不常见吧？”段惟随口问道。

    杨清笳一愣：“是啊,正因为不多见,所以现在看见海，我才很喜欢。”她岔开话题反问道:“你呢？”

    “我不知道。”他说。

    “又不知道？”

    “也不曾留意过这汪洋大海如何，即使每次出海，也都是来去匆匆。”

    “人往往总是紧盯着目标，路上风景一闪而逝，全然不放在心上。”

    段惟清楚杨清笳兜圈子的本事，尤其是对自己这种不善言谈之人。

    “你有心事。”他直接道。

    杨清笳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你在为早晨的事介怀。”

    心中所想被人一语道破，杨清笳并没有恼羞成怒，她只是心里一抖，一点慌张冒出尖儿来，随即又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医生要竭尽全力治病救人，先生要关爱弟子传道授业解惑，为官者需鞠躬尽瘁爱民如子，同样的，做我们这一行的，也应该依律行事。”她闭了闭眼，道:“我今日为了撬人口供刑讯逼供，已经践踏了底线，严格说来，是不配再做一个讼师了。”

    段惟一直知道她从不与那些诉棍为伍，也知她的心中始终都有一条清晰且明确的界限，不流于世俗的标准。杨清笳不管这是否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她只是不管不顾地坚持着，近乎执拗。

    “你有皇命在身，”段惟看着她，目光带着少有的温度，语气却依旧冷冷淡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杨清笳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意思：“我天生就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儿，我想做的，我能做的，就是查出真相，依律让人得到一个公正的判决，仅此而已。我现在连这点儿……”她嗓子有些哑，于是停下来，不愿让对方察觉出自责背后的脆弱。

    “这种事情……”段惟这次终于伸出手，不再犹豫地放在了她瘦削的肩头：“本应该我来做的。”

    对方的手掌温热，那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衫熨帖在了她的心头，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将泪水逼回去：“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那个问题，你说‘这个世道始终需要有人伏于暗处，去做那些见不得光却必须要做的勾当’，我们是战友，我如何置身事外？”

    “那你记不记得，你自己也说过，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正确的往往是结果，但不是过程。人总要在两难之境中，做出选择，你是个状师不假，但你此时更是朝廷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这次缉凶的钦差，早晨的事，你只是做出了最佳之选。”

    杨清笳突然就觉得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那些伤痛和无奈，在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化成了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心中奔涌而出，如同决了堤的洪水。

    “我真的……但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哽咽，眼眶泛红，虽极力遏制，但泪水还是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涌出了眼底：“那么多无辜百姓的血债，大明的尊严，我对皇帝的承诺，我……”

    段惟不忍听她再说，原本放在她肩头的手抚在了她的脑后，用力里将她压向自己。

    杨清笳额头抵在对方结实健硕的胸膛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哭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脆弱与彷徨。

    段惟直直看着乌突突的海面，没说什么安慰之语，只是用手轻轻来回摩挲着她的有些散乱的鬓发，心中的怜惜之情遏制不住地翻滚发酵。

    这不是一个标准的拥抱姿势，虽怪模怪样，却让两个人都得到同病相怜的慰藉。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刀枪不入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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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上次杨清笳和段惟在甲板上交谈后，二人再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杨清笳只要一看见段惟，就会想起自己那天夜里，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场景；而段惟每次见到杨清笳，也不禁想到自己当时有些冒昧的举动，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女子，虽说当时发乎情，止乎礼，真没想太多。

    两者相较，杨清笳要坦然得多，一来她性子本就是从容些，二来对于一个曾经的现代人，那个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拥抱的别扭姿势并没未让她过多介怀。

    杨清笳真正觉得别扭的，是从不示于人前的东西被他看到了，那让她有些羞赧，更多的是对自己矫情的惭愧。

    船上的人，刨除金沙帮那四个阶下囚，其余四人对杨段两人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看法。

    曹雷曹霆两兄弟五大三粗，不拘小节，原本就对感情之事迟钝，他们只觉这二人是配合十分默契的上下级而已。

    赵诚自不必说，他认识杨清笳也有一段时间了，段惟不在时，他没少与这位“诡计多端”的女状师接触，他之前坚持认为自家头儿往文艺了说，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通俗点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过这几天在船上，他看来看去，倒又有点拿不准了。

    沈莘虽然接触杨清笳不过半月，可他心思向来细腻，这段时间早就咂摸出了自己顶头上司和这位杨大人关系有些微妙，那是介于两种确定关系中间的灰色地带，简单说便是——说不得。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杨清笳并没有让大伙儿走，她将桌子上的碗筷挪到一边，放上了一张地图，右上角又压上了半卷打开的程图。

    “如果我预计的没有错，最快明日上午，最迟夜里，我们就会抵达日本西海岸的福港。”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像一次微型的检阅：“茫茫大海，航行大半个月，没有别的原因，我们六个，”她顿了顿：“要捉拿拥有这块家徽的战国大名。”

    杨清笳扬手，指间赫然夹着那半块碎布片。

    上面的半圆形几何图案诡异繁复，细瞧犹如一个盘根错节的未知迷宫。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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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入倭

﻿    来来往往的货运船只，成群结队的装卸力工，扯着嗓子于嘈杂声中盘点货物的商贩……

    位于九州的福港港口今日依旧繁忙。

    不同于大明的海禁,日本是极力鼓励并且热衷于海上贸易的。

    不仅是官方针对大明的勘合贸易，还有一些地下的民间的走私来往以及与其他国家的货物往来，这与其狭小贫瘠的地缘劣势，还有寻求快速崛起的内向驱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又一艘海船靠岸了，等在码头边的工人还有前来淘货投机贩子立刻围了过去。

    这艘船与其他的商船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首先是外形。

    这艘船是广船样式，所谓广船,就是产自于大明广东的一类特殊船型。这种大明广船在福港并不算稀有，但广船通常用铁力木制造,较一般福船之类的确结实不少,自然用的木料也是贵了一些,故而大明来的广船,除了官家广船之外,很少能见到这种体积的。

    其次是这艘船上走下来的人。

    码头一年四季来来往往、人头攒动,每天上上下下的商人海了去了,却极少见到女子,即算有,也大多数是商贾随行的丫鬟妾室之类。

    但今日,却是完全不同。

    舷梯一放下来，走在左侧的是个衣着光鲜的男子，那男人样貌极俊，作商贾打扮。

    他旁边是一个女子，这女子一套金赤色逶迤秀锦风衣，虽看不清里面的穿搭，但从漏出的滚着金丝绣线裙边来看，定非凡品。这女子面容艳丽至极，于那男子身侧同行半步不落，瞧着不是兄妹，便是夫妻。

    两二人头里走着，身后跟着四个家丁，这些家丁瞧着个个龙精虎猛，亦不像是一般的莽夫打手。

    最扎眼的是，这伙人还随船带了六七口大箱，那箱子可不是普通的木箱，而是鎏金的浮雕银箱，能用这么精美的箱子装运的货物，也不会是普通货。

    这四个家丁中，有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这人用熟练的日语喊道：“来几个力巴，把东西运到宿场去。”

    他刚喊完便有十来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围了上来。

    还没等抬，这家丁便每个人发了一个巴掌大的麻布袋子，一打开，里面全都是硬通货的永乐钱，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都给我小心着点，里面的东西可贵着呢，等抬到地方，我们主子还另有赏钱！”

    难得遇上这么大方的主儿，这十来个力巴立刻上去抬着箱子跟在了后面。

    他们吭哧吭哧地抬着，心里还遭琢磨——这手里的箱子个顶个儿都这么沉，不知里面放了多少奇珍异宝！

    这伙人一路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客栈青原宿，其中一个力巴拿完赏钱，还好心用不怎么灵光的汉语告诉他们，此地鱼龙混在，如此露富要小心了。

    杨清笳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那力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赶忙扭过头，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被揍。

    一行人在青原宿下榻，包下了整个二楼，安顿好后，段惟将摆在屋中的其中四口箱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金沙帮海盗放了出来。

    那四人战战兢兢地看着段惟，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自打他们被船上的人捉到后，除了那天早晨被吊着放血吓唬了一次，再没受到其他伤害，这么些天被软禁在船舱内也是一餐不落，他们倒有些搞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了。

    按说该问的都问出来了，一般江湖人的做法肯定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他们每天心惊胆战地想着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到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对方葫芦里卖的药，把这四个胆大包天的海盗活活吓成的惊弓之鸟。

    段惟天生一张冷面，虽然不是什么满脸凶相的类型，但常年刀剑里来回淬出的杀伐之气，的确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你们几个籍贯何处？”他问。

    被吊着差点喂了鲨鱼那位这次学乖了赶紧道：“小的们都是湖广的。”

    段惟看了看杨清笳，后者会意，开口道：“你们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是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第二是压你们回大明，按《大明律》，尔等横行海上，杀人越货，依律当斩。”

    四个人又开始哆嗦起来。

    “姑奶奶……再给小的们指条明路吧！”这四个海盗也不是傻的，自己早就是瓮中之鳖，对方要杀要剐随时都可以动手，没道理一直等到现在，既然费米费粮养到今天，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杨清笳低低一笑：“倒有些个小聪明。”

    四人赶紧叩头。

    “别磕了，”她抬了抬下巴：“我可以给你们第三条路，但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了。”

    “姑奶奶您明说吧！”

    “我要你们帮我拿到金沙帮销赃的账簿。”

    “使不得！使不得！”这四人均是满脸为难：“金沙帮在福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帮派，帮众不少，防卫严得很，以小的们的级别，莫说根本接触不到账簿，即算知道那东西在哪，也没能耐偷出来啊！”

    杨清笳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也没再难为他们，转而问道：“既然金沙帮帮众均为大明人，还能在福港这个地方横行无忌，后面不可能没有靠山吧？”

    “这……”

    “偷账簿你们做不到，我不强人所难，但如果连实底儿都不肯交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她故意提一个他们不可能办到的要求被拒绝后，又提了一个明显简单的，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果然让他们松了口。

    “具体的，我等也不清楚，只是听帮里的三当家喝醉时提过一嘴，有个叫外号叫‘五峰船主’的，我们帮里大部分劫来的东西全都托他出手了，这人神通广大但行事很低调，据说十分有势力，还和很多当地的大名都有往来，是个特别厉害的主儿。”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有人交代。

    杨清笳眯了眯眼，故意问：“你别是蒙我吧？一个大明人能跟很多大名都有往来？”

    “姑奶奶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其他帮里能说得上话的去打听打听，小的们说的可都是实话，要是撒半句谎儿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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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五峰船主

﻿    “怎样才能找到这个‘五峰船主’？”段惟问。

    这四人早就猜测杨清笳一行不是什么走私的商人，现在听到他们居然要主动找‘五峰船主’皆是一惊，道：“只有我们当家的能接触到这人,我们那里能够得上啊……”

    杨清笳闻言笑道：“我看你们倒是谦虚了，都能背着贵帮诸位当家的出来‘接私活’，还有什么够不上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接私活？”四人里最年轻的那个瞪大眼睛问，旁边人急急朝他使眼色，却还是晚了。

    “你们如果告诉金沙帮，或者依金沙帮当家的命令过来劫我们的船,不可能带这么少的人。而且你们被我擒住已经这么多日，却始终没有同伴来寻,你们也不曾对我们说如若不放人,金沙帮便会找上门之类云云。综上看来,你们不是瞒着金沙帮的当家接了私活,还能是什么？”

    赵诚在一旁嘻嘻笑道：“所以现在就算咱们把这四个……”他用手比出一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也不会有任何的麻烦了？”

    杨清笳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四个人眼见着几句话的功夫自己又要身首异处,赶紧开始央求起来。

    “不过我答应过不杀你们,就一定会做到。”杨清笳垂头想了想,道：“我会放你们回金沙帮。”

    “姑奶奶没说笑吧？”四人有点不信。

    “我说话向来算数,不过你们得替我做一件事。”她补充道。

    那四人一听,头又开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使不得！偷账簿小的们做不到啊！”

    杨清笳道：“并非让你们偷账簿。”

    “那姑奶奶您要小的们做什么？”

    杨清笳道：“我要你们用自己的渠道帮我们散布一个消息。”

    “散布消息？”

    “不错。”

    “您要散布什么消息？”四人一头雾水。

    杨清笳微微一笑，狡黠之意油然而生。

    赵诚搓了搓手，心里幸灾乐祸道，杨大人一发功，应该是又有人要遭殃了。

    杨清笳将人没缺胳膊没缺腿儿地放了回去，曹霆忍不住问：“这四个人要是不帮咱们办事儿可怎么办？”

    “谅他们也不敢，在这种帮派里面，上下之别乃是王道，瞒着帮里私自接活儿可是大忌，抓到了就是一个‘死’字，如今他们有把柄落在咱们手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咱们。”杨清笳摆弄着手上精致的侍女扇，胸有成竹道：“何况我不过是让他们用内部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布一些消息而已，哪头轻哪头重，那四个蠢贼分得清。”

    “那咱们下面应该怎么做？”沈莘问。

    杨清笳道：“太主动不好，太被动也不行，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引蛇出洞。”

    “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演一出戏，”杨清笳做出一个明媚的笑意，露出编贝一般的八颗牙齿，故意朝着段惟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

    犹如一个未经世事，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在撒娇。

    众人听见一向“诡计多端”的杨大人这声十分甜蜜的“哥哥”，均是被吓得一个激灵，背冒冷汗。

    只有一旁的段大人，耳根子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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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一个大明巨贾豪富来福港游玩儿的消息不胫而走。

    段惟带着杨清笳满福港招摇过市，一掷千金，身体力行地向所有明处暗处的人展示自己的“人傻钱多”。

    这日他们又挥霍到了福港最有名的艺馆。

    这家艺馆是会员制，非达官显贵而不纳，段惟一行人初来乍到愣是拿钱砸出了一个会员身份，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不仅如此，还包下了整个二楼，堪称才大气粗。

    艺馆的老板是个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女子，她引着众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二楼，细声细气地将众人一一安排落座，又点上了上等的熏香，斟了翠碧的茶汤。

    段惟在老板转身出去后，拿起茶杯闻了闻，又掏出银针拭了拭，没发现什么异样，才朝杨清笳点点头。

    她遂端起尝了一口，竟是地地道道的西湖龙井。、

    段惟今天一身绫罗绸缎，打扮十分浮夸油腻，浑身上下各种饰品配件一动便叮里咣啷，好在他人实在是长得俊，虽然做一身土豪恶俗打扮，却还没到下不去眼的地步。

    赵诚一旁咕咚咕咚喝着茶，等着老板安排艺伎上来表演的这会儿工夫，桌前面的糕点已经被他消灭了一半儿。

    沈莘看到不由轻声责道：“你差不多行了，真丢人，谁家富商家随从像你似的？”

    赵诚不乐意了：“我咋了？”

    “活像个饿死鬼托生！”沈莘道。

    “咱们花了那老多钱，吃几块糕点还不行？”

    沈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拿这人没辙。

    一旁的曹霆见状忍不住问：“咱们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钱啊，可得悠着点花，要不然回去不好交代啊。”

    “瞧你那点出息。”曹雷冷哼道。

    杨清笳放下茶杯，笑道：“放心吧，这次的“买卖”要是成了，那便是妥妥的有赚无赔。”

    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段惟轻咳了一下，众人听见，全都停止了方才轻声的交谈，开始刻意大声喧哗笑闹起来。

    老板领着七八个穿着和服的艺伎走到了屋中间，赵诚抬眼一看，顿时将自己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糕点喷了旁边的沈莘满脸。

    “你干嘛！”沈莘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糕点渣子，怼了他一下怒道。

    “这……这怎么都是大老爷们！还、还扮的花里胡哨的！”赵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光是赵诚，除了比较了解日本当地情况的沈莘，和适应能力超强的杨清笳外，其他人均是一脸的惊讶。

    饶是一向淡定的段惟，看着眼前妖里妖气，脸像涂了三斤白面，还画着细眉红嘴唇的男艺伎，也不免脸色发青。

    这也怪这群锦衣卫的汉子不好男风，在大明的妓馆，男妓做女子打扮也是常有的事儿。

    还没等沈莘开口解释，那老板竟用十分流利地汉语开口道：“几位贵客应该是头一回过来吧，在我们日本，所有的艺伎都是男性，他们从十岁开始就要接受严格的训练，每个人都精通日语和汉语，对音律，舞蹈，诗书，茶道，礼仪等亦是无一不精。”

    “这么厉害？”赵诚撇了撇嘴，不太相信。

    老板对他的质疑倒没什么不悦，只是笑着又补充道：“各位虽是贵客，但我们艺馆也有我们艺馆的规矩。”

    赵诚哼道：“啥规矩？”

    “这里的艺伎都是卖艺不卖身，各位见谅。”老板看着他道。

    赵诚心里“呸”了一下，心说，这几个大老爷们想卖身我们还不肯买呢！

    杨清笳微微点头，轻笑道：“这位姐姐不用担心，我等久闻贵馆之名，今日特意过来见识一番，自会守规矩。”

    老板闻言，风姿绰约地用扇子掩面笑了起来，轻移莲步走到杨清笳身边，伸着涂了鲜红指甲的手点了点她下颚：“这位小姐真是可爱，还叫我姐姐呢。”

    杨清笳没想到对方来这出，尴尬地愣了一下。

    老板似乎也看出来杨清笳的不适，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看了看一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的段惟，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柔声笑了两下便往外退，到门口时还特意用日语对那几个艺伎吩咐了一句什么才下了楼去。

    老板一走，这些艺伎立马散了开来，一人把住一个便敬起酒来，剩下的那一个弹着三味线，演奏起来。

    这三味线起源于中国，声音也有点类似于中国的琵琶，只不过没有琵琶音色那么丰富，乍一听，这曲子幽婉哀怨，倒也有些个缠缠绵绵地味道。

    杨清笳和段惟身边也各有一个艺伎。

    艺伎都是有眼力见儿的，段惟身旁的那个艺伎一眼就看出来自己要服侍的这位客人不怎么喜欢自己，也不往前凑，只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给他斟酒，段惟演的就是一个大明土豪，索性咕咚咕咚闷头喝起酒来。

    杨清笳倒是没表现出任何的反感，她似乎沉浸在自己扮演的没甚心计，瞧什么都新鲜的世家小姐的角色里，与那位男艺伎用汉语轻轻聊着天，倒是自得其乐。

    沈莘旁边的艺伎正合着三味线的调子，用日语咿咿呀呀唱着本土的歌谣，沈莘一只手斜拄着脑袋，一只手正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打着节拍，看起来倒是十分陶醉。

    赵诚瞧着沈莘沉浸其中的模样，十分不爽，无奈自己实在是不好这口儿，只能把身边的艺伎撵到一旁，吭哧吭哧地吃着桌上摆着的点心零食，还有些颜色鲜艳的寿司和小菜。

    曹雷和曹霆两兄弟倒是没像赵诚这么反感，不过也没什么兴趣，他们俩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偶尔喝几口艺伎斟的茶酒，尽职地扮演一个家丁打手的角色。

    “我倒没想到你对大明文化这么了解。”杨清笳稍微喝了点酒，双颊晕红，冲着艺伎咯咯笑道。

    那艺伎从未见过这样美丽有趣的大明女子，他看上去十分喜欢她，一直凑近了与杨清笳窃窃私语。

    杨清笳也没有反感的意思，她一直顺着对方的话附和，开始多是一些中国四书五经之类的话题，越往后就开始闲谈一些福港的情况。

    她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套话。

    那艺伎正与杨清笳喁喁地，十分愉快地聊着天，却突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一双狭长深邃的双眼正定定地看向这边，段惟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割了过来，仿佛要在他身上剐下两片儿肉。

    那艺伎心里抖了抖，转回头对杨清笳道：“这位先生眼光好犀利啊，他是您的爱人么？”

    这人汉语虽然顺溜，却用词不当，一句“爱人”愣是让杨清笳莫名其妙地暗生出一股出轨的罪恶感。

    她可没忘正事儿。

    “哦~”杨清笳拖着长声调笑道：“这是我哥哥，他平时就喜欢拘着我，走到哪儿管到哪儿，你不用理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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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引蛇出洞（一）

﻿    “还从来没见过管得这么严的哥哥。”那艺伎扭回头，心有余悸地笑了笑。

    杨清笳暗中瞪了段惟一眼，后者才沉着脸,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目光移开了，可耳朵依旧支棱着，听着这边的动静儿。

    “小姐这是第一次来日本？”艺伎问。

    “是啊，我一直都想渡海过来这边玩儿，但我爹爹和我哥一直都不同意，”杨清笳朝他露出一个娇憨的笑意,任性地道：“要不是我死缠烂打闹了他们好久，估计这次还得在家憋着。”

    “小姐如此佳人,令尊令兄想要藏起来不给人看,也是人之常情嘛。”他七分真情三分假意地赞道。

    杨清笳闻言十分高兴的样子,她乐了几声,掬起对方披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羡慕道：“你这头乌发又直又亮,真是好看。”

    她用手把玩着对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像突然起什么似的,随手从自己头上拔下来一根金步摇,歪歪扭扭地插到了对方发髻上,笑道：“送你了，你带着比我好看。”

    这艺伎算是这里的头牌，平日待客并非没遇到过出手大方的客人，但像杨清笳这样随手就能把金步摇直接送出去的还真是少有。

    这支步摇可不是普通的鎏金，而是纯金打造，加之大明顶级工匠的手艺，整只钗看起来精致华贵，即便在幽暗的烛光下，亦是璀璨的发亮，瞧着十分抢眼。

    “这……似乎太贵重了。”艺伎伸手摸着自己头上的步摇，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眼里却是十分的欢喜。

    杨清笳摆摆手，根本不在乎：“这种东西我有的是，送你一个玩玩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姐可真是贵人，不仅人这么漂亮，而且出手还如此大方。”

    “这有什么，”她摆摆手：“反正我爹有的是钱。”

    艺伎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那……令尊是做什么的？”

    杨清笳想也不想地便道：“我爹有自己的钱庄，还有不少赌场，剩下那些零零散散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他还总往向你们这边贩一些茶叶，丝绸，还有瓷器之类的……那些东西啊，在我们那可便宜了，但我昨天逛街的时候，发现你们这边卖的好贵啊！”

    “……据我所知，大明不是不允许商贾走私这些东西吗？”艺伎咋舌道。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再说我在我爹书房里可不止一次看见那些朝廷当官的，他们都不管的。”杨清笳酒酣耳热，挠了挠自己的腕子，弄得带着的羊脂白玉的镯子叮当作响。

    “这镯子可真漂亮。”

    “你喜欢？那……送给你好不好？”杨清笳似乎喝得已经有点多，跟最开始那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差得有些远，此时的她，看着一点防备都没有，问什么便乖乖地答什么。

    “我可不能再收小姐这么贵重的镯子了，”他看着对方因酒气蒸腾而水润无比的双眸，轻声道：“不如小姐喂我一杯酒吧。”

    “好！好！我喂你……”她抖着手将酒盅斟满，递给对方，呵呵笑道：“喝酒呀。”

    艺伎却没接，他低低道：“小姐是贵客，还是我请小姐喝酒吧。”

    他说着将盅里的酒含在口中，不断地凑近杨清笳，竟是想要以口渡酒。

    杨清笳迷蒙着双眼，也不知躲，乖乖地看着对方越凑越近。

    一直留神这边的段惟见此，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攥得青筋直绽，他知道这艺伎明显动机不纯，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胆大！

    他刚想冲上去将杨清笳拉到一旁，却看见面上一脸醉意的人，此时伸出放在艺伎身后的那只手，正不动声色地朝他摆了两下。

    段惟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却只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二人唇距不到半指宽，已是呼吸可闻，眼看那艺伎便要嘴对嘴将酒喂过去。

    后面的赵诚却突然怼了那艺伎一下，艺伎身子一歪，“咕咚”一声自己将酒咽了下去。

    “哎呀！还是咱们大明的烧刀子好喝！这什么清酒怎么一点味儿都没有啊！不过瘾啊！不过瘾！”赵诚似乎喝醉了，开始张牙舞爪地撒起酒疯，将一旁的艺伎吓得赶紧躲开。

    段惟松了口气儿，朝着装醉的赵诚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赵诚心道，我是帮头儿的忙，也是帮自己的忙，他实在不能眼看着一肚子鬼点子，平时把自己调理的团团转的杨大人，此时如此无助地让个画得跟鬼似的男艺伎强吻，那画面简直是丧心病狂。

    “我……”杨清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还想再喝，却突然弯腰：“呕……”

    沈莘赶紧走过来扶着她，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呕——”杨清笳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还能喝呢……”

    “小姐这是醉了，少爷，咱们回去吧。”沈莘对段惟恭敬地道。

    “嗯，天儿也不早了，这便打道回府吧。”段惟也站起身。

    一听能回去了，赵诚走的比谁都快，两三步就出了二楼包间。

    杨清笳却是赖着不肯走，她拽着一直陪她说话的那个艺伎的袖子，恋恋不舍地道：“过几日……过几日，我还来看你，你等着我呀……”

    那艺伎抿嘴笑道：“那我可等着小姐了，小姐别爽约。”

    杨清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段惟直接给拽走了。

    天色太晚，路上已经雇不到马车或者轿子了，他们只能走回去，好在路途并不算远。

    段惟一行人走出艺馆已经很长一段距离，只见方才还一直昏昏欲睡，满口胡话的的杨清笳却突然没事儿人似的直起身，神色清醒。

    反倒是一直沉着脸，瞧着清醒无比的段惟，此时脚下开始打晃了。

    段惟自打进了艺馆，便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面灌酒，他能撑着看似清醒地走出艺馆门外，已经是很不错了。

    赵诚酒量是这几人中最好的，别看他喝得多，除了有些脸色发红之外，毫无醉态。

    他过去架住段惟，纳闷道：“头儿向来有分寸，怎么今天喝这么多？”

    “他酒量不好吗？”杨清笳看着酒劲儿上头后，东倒西歪的段惟问。

    赵诚道：“我们头儿酒量实属一般，跟我比起来肯定算是不好了，所以他平时大多数时间是滴酒不沾，偶尔喝一次也不会喝这么多。”他想了想，自作聪明道：“估计是让那几个‘白面煞星’给吓的。”

    杨清笳被对方“白面煞星”的说法，逗得抿嘴笑了笑。

    他们一伙儿约莫两刻钟才走回青原宿，大家胡闹了一宿都有些累了，到了客栈便各自回屋休息。

    赵诚将段惟扶到了房间后，打着哈欠转身离去。

    杨清笳本来也想回去睡觉，但她见躺在床上呼吸沉重，紧蹙着眉头的段惟，还是叹了口气儿，收回了脚步。

    她打了一盆温水回来，将床上之人的鞋袜脱下，又浸透了毛巾，给对方擦了擦脸。

    “清笳……”段惟感到脸上的湿润，喃喃开口唤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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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引蛇出洞（二）

﻿    杨清笳以为他醒了，便凑过去问：“我在，怎么了？”

    哪知对方却没什么反应,仍旧一声叠一声地叫她。

    杨清笳知道他这是根本还未清醒，她走过去将窗子打了开来，屋里浓郁的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十分舒服。

    “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真是的……”杨清笳坐回床上,帮他擦脸。

    估计是脸上的湿气被夜风一吹带走了些许的醉意，又或许是空气之中大海咸涩的味道让人不知不觉地心旷神怡,过了一会儿后,段惟微微张开了眼。

    他浅灰色的瞳孔被床头燃着的腕子粗细的蜡烛烛光,照得暖融融的,酒意上涌让他眼角有些泛红,段惟哑声道：“要不是怀信……拦着你,你、难不成真的……”

    杨清笳没想到他才刚刚有些清醒,便开始说这个。

    她本来不打算解释什么,但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湿漉漉的,还带着那么点委屈和不解,杨清笳叹了口气儿，还是开口道：“这种声色之所，尤其是像这家会员制的艺馆，能够经营的如此繁盛，一定有人在背后撑着场子。我之所以选择这种地方，就是看中了消息集散的便利。咱们今天去那儿不仅是打听，更是要放出消息，引蛇出洞。既然去玩就要有些玩的样子，如果太敏感，一定会让他们有所怀疑，到时候怕就前功尽弃了。”

    段惟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了一下对方的话中之意，虽然理解，却还是有些不满：“那也……不能由着那个艺伎——胡来啊……”

    “不是你说的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杨清笳玩笑道：“何况人家就是妆化得有点吓人，细一看，也是个貌若潘安的英俊小生，我又不吃亏。”

    酒精往往会让人自制力降低，从而露出压抑许久的真正的本性，段惟亦是如此。

    如果在平时，他是不可能抓住这个事情不放得，不过此时他更像是一个毛头小伙儿，心里不乐意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道：“女子怎能如此随便！这可是涉及到你的名节！”

    要是按照以往杨清笳的脾气，听见对方这么说肯定就要板着脸纠正一下他的说法，不过眼下她可不想跟一个醉鬼掰扯。

    何况仔细想想，对方说的也不无道理，但这与男女无关，实属是底线问题。

    她自己想起艺馆那一幕也极其排斥的，杨清笳虽然忍着以大局为重，但也不代表就真的如自己表现的那样无所谓，谁愿意被一个陌生男子嘴对嘴喂酒呢？

    此时她坐在段惟身边，潮湿的夜风从窗外丝丝吹进，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将酒精产生的燥热平复下去，后怕的感觉这才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杨清笳看着段惟酒醉不适还一直努力睁着眼看着自己，心中亦明白对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关心自己。

    “那我深更半夜还在这儿伺候段大人你，您这怎么不跟我理论名节？”杨清笳随口怼道。

    “我……”段惟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异常迟钝，他认真地想了半天，突然挺起身，毫无预兆地一把抱住坐在床边的杨清笳，有些结巴却十分坚定地道：“我、我娶你。”

    杨清笳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言语和拥抱惊呆了。

    愣了一小会儿，她告诉自己——这是酒后失言，权当醉鬼在胡言乱语了。

    杨清笳压下心里的丝丝悸动，无奈道：“都很晚了，你别折腾了，赶紧躺下睡吧。”

    段惟跟抢到了糖人儿的孩童似的，紧紧抱着她，就是不撒手。

    杨清笳拿这样有些孩子气儿的段惟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又不能来硬的。

    就算来硬的，十个清醒的她也打不过一个醉鬼段惟，于是她只能顺着对方回躺的动作，上半身伏与他身上，想着一会儿等段惟睡着，自己悄悄起身便好。

    由于姿势原因，杨清笳的耳朵正好压在对方的胸膛上。

    “咚咚……咚咚……”

    他坚定而有力的心跳不断地传入杨清笳的耳膜，段惟呼出的清酒酒气让周围原本新鲜的空气变得有些浓稠而暧昧。

    杨清笳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否认的安全感。

    窗外月色正好，福港当地有一种特别的黑色昆虫，这个时节的夜里总会发出清脆的鸣叫之声。

    段惟的双臂结实而有力地搂在她的肩上，夜风徐徐，身体的疲乏和催眠一般的心跳声，让她在不知不觉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是寂静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浅眠的杨清笳突然听见身下人似乎有动静儿。

    她张开眼，发现段惟也不知是醒了还是依旧醉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像是正叨咕着什么。

    杨清笳微微抬起头来，侧耳细听，隐隐约约听见对方一直念叨着什么簪子。

    “你在说什么？”杨清笳轻声问。

    “……簪子。”

    杨清笳一开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簪子？

    好在她十分聪明，联想今晚的事，马上就明白了对方指的是什么。

    “都醉成这样了，还知道心疼朝廷的公款。”杨清笳轻笑道。

    然而还未等她笑完，就听段惟又呢喃了一句：“都没送过我……”

    杨清笳：“……”

    要不是对方呼吸之间还泛着的浓浓酒气，杨清笳差点就要怀疑段惟装醉向她讨礼了。

    杨清笳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亏得段大人堂堂百户大人，平日不苟言笑，威武霸气，没想到居然嫉妒自己逢场作戏送给艺伎一根簪子，真是稀奇。

    她心中虽然狠狠笑话了段百户一番，可还是把这个茬儿记在了心上。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杨清笳见段惟呼吸绵长起来，便轻轻从他怀中挣脱，回到自己屋中就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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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引蛇出洞（三）

﻿    次日，晨光渐盛。

    段惟隔着闭合的眼帘都能感觉到朝晖的灿烂，他皱了皱眉,缓缓地张开了眼。

    甫一起身，段惟就觉得脑仁儿似乎正被人用锥子一下下地凿着，难受地想吐。

    他伸手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心里算着自己究竟是有多久没这么豪饮过了。

    “当、当、当……”有人在外敲门。

    “进来吧。”段惟一开口，嗓音嘶哑，喉咙干的像是要冒火。

    来人推门进屋,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一碗白粥和一小盘清淡的时令小菜。

    最主要的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你怎么来了？”段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见身上衣衫不整,赶紧手忙脚乱地穿鞋,将外套歪歪扭扭地系上了。

    “别忙活了,”杨清笳将东西放到床边矮几上：“昨儿还是我帮你脱的鞋袜和外套。”

    段惟闻言十分不好意思：“多、多谢了。”他想了想,对昨夜的事情隐隐约约有些记忆,却又记得不甚清楚,有些踟躇道：“我昨日夜里……”

    “去漱漱口,然后先把醒酒汤喝了吧。”杨清笳催促道。

    段惟十分听话地起身用藿香汤洗漱好,又背过身整理好衣服，这才坐回桌前。

    杨清笳将碗递了过去。

    他接过开始喝了起来，这汤温热却有点苦，段惟皱了皱眉。

    杨清笳看着对方嫌苦又不说的样子，突然想捉弄他一下，便故意道：“昨日你闹腾了一宿。”

    “咳咳！咳咳！”段惟差点没被呛到，“闹腾……一宿？”他似乎无法将这两个词与自己联系起来。

    杨清笳道：“我看你平时不苟言笑，总冷着一张脸，怎么喝醉了这么粘人？”

    “粘、粘人？”段惟有些个不好的预感。

    “是啊，”杨清笳随口胡诌：“你一会儿跟我哭诉俸禄实在太少，一会儿又朝我抱怨讨不到媳妇儿……”

    段惟差点没把嘴里的醒酒汤喷出去，他三两口喝完，放下碗，一向没甚表情的冰块脸上难得有些忐忑：“我——真这么说了？那……还有没有说别的？”

    杨清笳看着他明明心慌却还佯装镇定的模样十分有趣，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顺口便道：“有啊，你还说要娶我呢。”

    这话一出，段惟顿时愣住了。

    杨清笳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才后知后觉方才究竟说了什么，一时间也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嘴这么快。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顿时静默地有些尴尬。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异口同声。

    “我还有事要和……”她随口报出一个人名：“沈莘商议一下，你先用早饭吧。”

    杨清笳说完，也不等对方的回应，就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段惟看着她的一阵风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松了口气，更多的却是怅然若失的惋惜。

    他不知是对方故意捉弄自己，还是昨夜他借了酒意真的说出了那样的话。

    段惟对于感情之事向来迟钝，所以与他共事的锦衣卫大多都已娶妻，他却还单着。

    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无外乎都是依父母之命娶个十三、四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所谓大家闺秀，洞房时方才见第一面儿，平日里男的在外奔波，女子便在家操持家务，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就是传宗接代在一起过日子而已，大多数人还会再纳几房妾室，匆匆忙忙地碌碌一生。

    曾经他也觉得自己过几年应该会像其他人一样，娶一个素未谋面，无甚感情的妻子，平淡无奇地过完一生。

    直到他遇见了杨清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或者应该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本身就像是一个谜团，每多了解她一点，就会更对她更好奇，越好奇就越想要了解她。

    在她身上像是存在着一个不知名的旋涡，引着你不由自主的靠近沉迷，直到你发现已经无法再用简单的‘朋友’二字来形容自己对她的感觉。

    段惟神思不属地发着呆，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他以为杨清笳又回来了，心中有点慌乱，但又十分高兴。

    段惟收敛了神色，直起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

    赵诚推门进屋。

    段惟：“……”

    赵诚看着段惟，纳闷道：“头儿，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啦？”

    段惟慢条斯理地吃着粥，道：“什么脸红，你看错了。”

    赵诚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沈莘配一副眼镜。

    “有什么事儿？”段惟见对方杵在那儿，皱眉问。

    赵诚本来是找段惟出去晨练过几招的，不过他看对方还未吃早饭，而且状态也十分奇怪。赵诚可不想待会儿被段惟当成木人揍，思及于此，他留下句：“没什么事儿，头儿你先吃早饭吧。”便一溜烟的去找曹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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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杨宅。

    杨清笳已经离开了十余天。

    也不知是不是那人出远门的缘故，朱兴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日他正在院子里看书，宅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霁华趁着杨清笳出门办事，早就回了老家祭祖。

    整个杨家就剩朱兴一个人，他只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差服的驿馆跑腿的，说是有一封湖广的信今天刚刚送到，指名要他收。

    朱兴之前背着杨清笳和霁华偶尔会往管家家中寄信，询问下府上近况。

    不过最近他并没有跟湖广联系，那边怎么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来信呢？

    他压下心中疑窦，对那差人道了声“辛苦”，塞给对方几钱银子，将院门关上，坐回石凳，打开封口的火漆，将信取出读了起来。

    这信不长，字有些潦草，看来写信之人相当匆忙。

    不过短短四行字，却让朱兴紧紧蹙起了眉头。

    他看完，将信扔进油灯里，摆出棋盘，左手黑子，右手白子开始对弈。

    一盘棋从晌午弈到天黑，棋盘上已是满满当当，错综复杂。

    赢不了，也输不了。

    朱兴扔下棋子，叹了口气，回了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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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引蛇出洞（四）

﻿    还是上次的艺馆，还是粉墨登场的原班人马。

    杨清笳这次穿了一身金绣云霞孔雀纹的圆衫，是龚宽从皇宫内帑挑出来给她的,算是朱厚照的私财，看制式，八成原本是预备给哪位妃子的，这下倒是便宜了杨清笳。

    段惟依旧还是一身世俗的土豪打扮，每只手上都戴着三个偌大的翡翠戒指，举手投足之间能晃瞎对面人的狗眼。虽满身绫罗绸缎,但如果让他自己选，段惟宁愿穿赵诚他们那种下人衣服。

    就段惟这身打扮,如果换上一个脑满肠肥,啤酒肚水桶腰的中年大叔,那肯定就是惨不忍睹。不过他本人实在是盘靓条顺,这一身“银子”穿在身上,竟然硬生生地称出几分贵气,让人不由感慨,人靠衣装是没错,但底子还是非常重要的。

    六个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二楼,老板见上次那几位财神爷又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赶紧上前招呼了一番，斟茶倒酒，十分殷勤。

    “今天公子想玩点儿什么呀？”老板娘问。

    段惟宠溺地看了看杨清笳，让她拿主意，后者十分活泼地笑道：“我听说日本艺伎舞艺高超，我想看舞蹈，姐姐能安排吗？”

    “没问题，没问题。”老板娘连声应下，下楼去安排人。

    二楼的茶室里挂着一只白色的信鸽，正咕咕叫着，老板娘在书桌上提笔写了张字条。

    上次那几个艺伎又来了，他们这次穿着与上次略有不同，和服下摆更为宽大，每个人手里还都拿着一把扇子，想必是因为要跳舞的缘故。

    “再次见到小姐，是我的荣幸。”那个差点嘴对嘴喂酒的艺伎上前笑道。

    杨清笳也十分高兴的模样：“上次我都说了，过几日还要过来看你的嘛！”

    “小姐可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折扇掩面笑得两只眼睛弯弯。

    “闲话少叙，跳吧。”一旁的段惟冷声打断道。

    众人闻言排好队形，弹三味线的艺伎一起手，头音儿刚出，一只白色的鸽子便从窗外一飞而过。

    众人喝着酒，赏着舞，优哉游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是半个时辰左右，楼下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偶尔还冒出几句十分不雅的喝骂，似乎有人上门闹事儿。

    段惟看了看杨清笳，后者微不可查地眨了下眼。

    这动静儿越来越大，闹事儿的似乎在往楼上走，不一会儿，便闹到了二楼门外。

    只听那老板娘一直拦着劝道：“已经有贵客将二楼包下了，几位爷如果不愿意在一楼，那就改天再来吧……”

    一个粗犷的男声说的汉语，粗声粗气地道：“你还懂不懂规矩？本大爷一向都是上二楼，今天不管是什么人，都得给我滚蛋！”

    老板娘似乎不愿意得罪这人，只在一旁劝着，却不敢来硬的。

    那人毫无顾忌“铛”地一脚踹开二楼雅间的隔门，与杨清笳一伙儿人直接打了个照面儿。

    那几个艺伎吓得顿时停了舞蹈，退到了一旁。

    “你们是新来的？”这伙不速之客大概有七八个，听声音，为首的这个就是方才一直嚷嚷的那个男人。

    段惟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吱声。

    “爷问你话呢！”那人见对方没反应，喝道。

    “上次跟本公子这么大呼小叫的那个，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段惟歪在椅子上，懒懒地道。

    “呦呵！口气挺大啊！”那人上前两步，眼角一寸多长的刀疤随着冷笑一颤一颤的，有些可怖，“知道本大爷是谁么？”

    “你谁啊？”赵诚问。

    刀疤男道：“连大爷我都不认识，还敢在这儿摆谱儿？”

    杨清笳一副不知深浅的模样：“你又不是永乐通宝，我们凭什么非得认得你啊？”

    “哎哟！这儿还有个小娘子，长得可是够水灵的了！”那人嘿嘿一笑，淫邪之意顿显。

    段惟脸一下就沉了下来，他冷道：“识相的，现在就滚，别逼本公子收拾你。”

    “要滚也是你们滚！整个福港谁不知道这家艺馆二楼是我霸天虎孙彪的地盘。”

    霸天虎？

    杨清笳心道，我还汽车人呢1！

    “不认识。”段惟轻描淡写。

    孙彪气得眼角的疤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有动粗的意思：“看在你们初来乍到的份儿上，爷爷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出一百两，你们赶紧拿钱走人！”

    “嚯！”段惟直起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头一回遇上跟本公子比阔叫板的！五百两，你赶紧滚！”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两……”

    眼看这场面就要变成拍卖会现场，老板娘记起了自己在这出戏里也有个角色，赶紧出来打圆场，陪笑道：“二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我们艺馆就是为了享乐的，这么斗下去伤了和气岂非不美……”

    段惟不屑道：“是这厮先上来找茬的，本公子不过是看不惯有人跟我摆谱！”他转了转修长食指上带着的翡翠戒指，冷笑道：“算了，今天少爷我心情不错，两千两，你们走人，回头拿着票子去我家票号兑钱便是。”

    孙彪嗤笑一声：“开口闭口装‘沈万三’2，你他妈倒是把钱拿出来看看啊!”

    段惟像是一个受不得激的纨绔子弟，一听对方这么说，怒发冲冠，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从怀里随随便便掏出一沓子会票摔在对方脚下，怒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孙彪的手下捡起一张递给他，他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金额，还有票号的印章。

    “呦！原来是宝通泰的人，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孙彪立马客气了不少。

    “怎么不横了？看见我宝通泰的名号就怂了？”段惟骂道：“以为出了大明的地界儿就治不了你了是吧？”

    孙彪眼珠转了转，道：“宝通泰可是大明四大票号之一，我也早有耳闻，不知少爷您是那一支儿的啊？”

    “瞎了你的狗眼！”沈莘怒道：“这可是我们宝通泰的少东家！”

    孙彪一脸惊讶，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没成想，今日在这倭国艺馆里见到了宝通泰的少爷，真是幸会。”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杨清笳，道：“我听说宝通泰掌柜的还有一个掌上明珠，生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应该就是这位小姐了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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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引蛇出洞（五）

﻿    “瞎看什么，招子不想要了是吧？”赵诚见孙彪上三路下三路地扫着杨清笳，怒道。

    孙彪像是突然之间换个了人似的,之前的火爆脾气全都不见了，他嘿嘿一笑：“不敢唐突小姐，只不过在下眼拙，左看右看都觉得小姐和少当家的，不怎么像啊……”

    杨清笳闻言“当”地一声放下茶杯，朝段惟不满道：“哥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惟会意，翘起长腿拖着长声道：“他怀疑咱们俩是冒牌货,在这儿蒙他呢！”

    杨清笳之前预估得没错,这艺馆背后的确有人撑着,平日很多隐秘的消息也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自打上次他们来这儿大手大脚、肆意挥霍了一番后,那老板娘就把艺伎套出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孙彪。

    孙彪听过后动了心思,他听老板娘说,这伙人过几日还会过来,便跟她约定好,届时用信鸽传信,他亲自到这儿和老板娘演一出戏来探探这伙人的底。

    他装作豪客冲上二楼故意惹怒这伙人,从段惟那儿得知这伙人是宝通泰的人，这一男一女是宝通泰的少当家和他妹妹，从对方甩出来的银票来看，倒是真真儿的，只不过孙彪生性谨慎多疑，这才出言再试，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孙彪道：“这少当家可冤枉我了，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呵呵！”段惟一副气极反笑的模样，他当着众人的面儿从腰间掏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认识这个么？”他问。

    孙彪伸着脖子探头看了半天，那牌子上刻着的斗大一个“楚”字，他有些不太敢认，嘴上忍不住斯哈了两下：“这莫不是……”

    “这是宝通泰的‘金飞钱’，你活一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瞧上一次！”段惟哼了一声。

    这块牌子，简单说来，就相当于已经盖好出票人签章或签字的空白支票。

    换句话说，拿着这块“金飞钱”，到任何一家宝通泰钱庄，只要钱数没有超过总账，就可以任意提取银子。

    金飞钱，每家银号只有那么一块，一般都放在掌柜手中。

    孙彪哪里知道，杨清笳在来日本之前就将需要的身份全都做好了，自然也包括这块牌子。

    “楚少爷甭见怪，是在下见识短了。”孙彪这下是真的信了。

    “这就完了？”段惟冷笑一声。

    孙彪估计对方少爷脾气，不肯善罢甘休，便问：“楚公子还想如何？”

    段惟没骨头似的翘着二郎腿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道：“留下你一只手。”

    孙彪绷不住了，怒道：“不知道的人不怪罪，我不过是开罪你几句，楚公子如此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我之前告诉过你，对我大呼小叫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孙彪后面的六七个人顿时亮出兵器，赵诚他们见状也“唰”地站起身抽刀对峙。

    双方虎视眈眈，近在咫尺的械斗一触即发。

    老板娘可不想重新装修，走出来打圆场：“二位都是大人物，别伤了和气，既然一定要分出个高下，不如……就赌一局如何？”

    段惟想了想，抬头挑唇一笑，舌尖扫过嘴角：“看在老板娘的面子上，就和你赌一局，如果你赢了，这块牌子就是你的。如果我赢了，你就……”他似乎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彩头，便随口道：“就替我做一件事好了。”

    “这……”孙彪有些迟疑。

    “你放心，不会让你自杀或者砍手砍脚的。”段惟瞧他一脸犹豫的怂包模样，不屑道：“你要是实在怕，那就算了，直接留下只手，我放你走。”

    孙彪看了看对面人，刨除这个姓楚的少爷和他妹妹不说，剩下那四个瞧着都不是善茬儿，他既不想留下自己的手，又真的对那块“金飞钱”垂涎三尺。

    谁能对那块牌子无动于衷呢？

    何况孙彪以前在赌坊看过场子，赌技自是一等，这姓楚的小少爷可未必及得上他。

    想来想去，他决定赌一把。

    “好！我跟你赌！”孙彪豪气干云地道。

    “二位想赌什么？”老板娘问。

    孙彪看了眼段惟，见对方没什么表示，于是朝老板娘使了个眼色。

    老板娘于是道：“既然二位都是大明人士，不如就玩最简单的骰子赌大小吧，太过复杂的赌具我们艺馆还真没有。”

    段惟看似不知天高地厚地一口应下：“好啊，就比骰子大小，一局定胜负如何？”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孙彪赶紧道。

    老板娘找来骰盅和三粒木质骰子，放在了双方的面前：“如果二位没有意见，就赌小如何？”

    比起赌大孙彪的确更擅长赌小，他连忙道：“可以。”

    段惟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二人对面而坐，“你先来吧。”段惟抬抬下巴。

    孙彪拿起骰盅用手颠了颠，适应手感后才将三粒骰子收进骰盅，口冲上摇了起来。

    摇了好一会儿，孙彪才小心翼翼地将骰盅扣在桌上。

    “请开盅。”老板娘道。

    孙彪慢慢揭开盅，三个一，豹子。

    “哈哈哈哈！”孙彪喜上眉梢，忍不住得意道：“我看楚公子就不用摇了吧？”他说着便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那块“金飞钱”，“这牌子，我可就笑纳了。”

    “慢！”段惟在对方指尖差一点便摸上“金飞钱”时开口道。

    孙彪敛住笑，看着他不善道：“楚公子要反悔不成？”

    段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哧地一笑：“本公子说话向来算数，”他抬手捋了捋肩头的发，漫不经心地道：“我还没摇，你急什么？”

    “成，楚公子请。”孙彪心道，我摇出三个“一”，这姓楚的再怎么摇也不可能比我小，这块“金飞钱”肯定会被自己收入囊中，也不急于这一时。

    段惟修长的手指拿起骰盅，一挥手略过桌面的瞬间便将三枚骰子收入其中，他手腕轻抖，骰子撞击声响起，十分清脆，段惟的盅口始终向下，却没有一粒骰子掉出来。

    他耳根动了动，并未摇太长时间，便随手将骰盅抛出，骰盅如同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口冲下稳稳当当地正落在了桌面中间。

    孙彪此时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因为从对方起手开始，他就瞧出来了，这位也是个中行家。不过孙彪想到自己摇出的三个“一”，又不怎么担心了。

    大不了和他打个平手，孙彪想。

    “请开盅。”老板娘道。

    段惟伸出手，一节修长有力的腕子从袖口露出，他捏着盅口将其掀起。

    众人顿时哗然。

    三个“一”冲上齐齐整整地摞在一起，三枚骰子，拢共一点，这叫一柱擎天。

    “你输了。”段惟掸了掸袖口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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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引蛇出洞（六）

﻿    孙彪看着桌上的“一柱擎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会这手？”

    “楚家赌坊多得是,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段惟一副看“井底之蛙”的表情。

    孙彪叹了口气，服软道：“楚公子技高一筹，我认栽，您想让我做什么事？”

    段惟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他看着对方垂头丧脑与方才气焰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憋着的火气似乎也撒了出来,快意得狠，“就你？”他哼笑了一声：“你认为本少爷有什么事情做不到要你来帮？”

    孙彪闻言松了口气儿,心里庆幸这位宝通泰的少爷傲慢自大倒是让自己省了很多事儿,如果对方真让自己学狗叫,或者钻裤裆之类的,他八成也得照做,若平做也就做了,可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儿,太跌份儿了,“楚公子大人大量,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给您赔不是了。”他赶紧道。

    “哥哥，我有点累了。”杨清笳拽着他的袖子，撒娇道。

    “累了？”段惟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前刘海：“那咱们现在就回去。”

    他说着便站起身，理都没理一旁装孙子的孙彪，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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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吃水煮鱼。”杨清笳端着一碗白粥，叹了口气儿道。

    她方才在艺馆说自己累了，除了提醒段惟要等鱼儿把钩咬结实后再提线，不可操之过急之外，其实也是大实话，折腾了一晚上，杨清笳肚腹空空，早就饿得不行了。

    “水煮鱼？”段惟早就换下那身土豪装扮，又变成了那个清清冷冷的段百户。

    杨清笳道：“我家乡的一道菜，”她又喝一口粥，皱眉道：“果然我还是吃不惯日本料理，不是生鱼片就是各种寿司。”

    段惟默默地记下了水煮鱼，想着回头问问沈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菜。

    沈莘老家也是江西的。

    “戏演得不错。”杨清笳突然道。

    “什么？”

    “我说段大人你戏唱的不错，极其精准地演出了一个毛躁自大，钱多人傻的富二代的精髓。”

    段惟听着不太对劲儿：“多谢……夸奖？”

    “还有你那两手赌技，老实说，我很吃惊。”

    “我五六岁时在赌场混过一年多，都是那个时候学的。”

    杨清笳放下碗，很惊讶。

    段惟像是没看到对方的表情，解释道：“我之前一直四处流浪，后来十多岁时才遇上了现在的养父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磨难和辛酸。

    “嘿。”杨清笳叫他。

    段惟抬头。

    “感谢你‘赌场小霸王’的经历，”杨清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然宝通泰今天以后可能就要关门大吉了。”

    段惟看着她，对方眼神温暖，笑着告诉自己——过去的苦难也许是一种财富。

    这种独特又熨帖的安慰，让他一瞬间产生了种错觉——自己正像个孩子般被人关爱心挂念着。

    杨清笳又盛了一碗粥，“你觉得孙彪的背后是谁？”

    “很难说，但我们在一点点接近目标。”

    “目前为止，我们接触到的都是在福港的大明人。”

    段惟道：“这些人在当地很吃得开，有些势力的，跟日本当地的那些大名多或少都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个孙彪，多半是他背后之人派来试探咱们的。”

    杨清笳点点头：“他把咱们当成了未来的摇钱树，等着看吧，三日以内，他们必然会有新动作，我们只要等着对方主动找上门就好。”

    “主动咬钩？”

    “他们已经上钩了。”杨清笳将碗里的粥喝完，纠正道。

    “那怎样保证他们不脱钩呢？”段惟还是不确定。

    杨清笳想了想，道：“把我们三日后就离开日本的消息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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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总是在无聊时显得漫长而又拖沓，在紧要关头时飞速流逝如同大片的流沙。

    大明来的富商三日后要离开的消息，已经不知不觉地散布到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耳中，但他们似乎十分沉得住气。

    第一日毫无动静，第二日亦是。

    第三日的深夜，反倒是赵诚他们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摸黑待在青原宿的二楼，他们不敢点灯，怕被人发现半宿不睡，露出马脚。

    “杨大人，你真的有把握他们会在明天清晨，也就是剩下这三个时辰里面主动过来找我们吗？”最先开口的反而是一向比较稳重的沈莘，可见关于这个大家真的是顾虑非常，“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赵诚和雷霆兄弟正看着她，他们显然也在担心这个。

    “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去安心睡觉，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任务。”杨清笳从容地道。

    赵诚“啧”了一声：“杨大人，虽说你一向聪明，但这把不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咱们既然都已经花了这么多工夫，也不怕多等几天啊，你说什么三天后走啊？只要多等几天，他们总会找上来的，实在不行，咱们主动去找孙彪也成啊。”

    “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杨清笳摇摇头：“这并不是时间的问题，在我老家，有一句俗语叫做‘上赶着不是买卖’。换句话说，孙彪还有他背后的真正掌事的，已经相信了我们的身份，但如果我们现在主动找对方，提出所谓所谓合作要求，这反倒会让对方起疑心。我之所以让人散布我们三日后会离开日本的消息，就是让他们打消最后的一点疑虑，同时也在潜意识里给他们一个期限意识。我们有任务在身，不可能一直等下去，我们逗留的时间越长，被拆穿的风险就越大，这次的任务，比起稳扎稳打，我们更需要速战速决。”

    “是我等短视了。”沈莘听完对方解释有些惭愧地道。

    杨清笳摆摆手：“你们担心是正常的，毕竟这次任务艰巨。而且我也有错，我应该事先就解释给你们听，”她笑了笑，有些无奈：“只是我也未曾想到，这伙人这么沉得住气，堪堪拖到了最后。”

    段惟开口道：“都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自有计较。”

    众人这才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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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上钩

﻿    天清气爽，晨日高升。

    杨清笳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码头，与来时一样,他们离开时也是声势浩大，排场不凡。

    他们等的人，还没有来。

    所有人心里都在担忧一个问题，会不会就这样被迫假戏真做，无功而返。

    如果真是如此，就应了那句“无颜见江东父老”。

    六人陆陆续续登上来时的广船,虽然每个人都竭力表现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淡定，但内心的紧张已经快突破了这层伪装的躯壳了。

    舷梯收起,曹雷已经刻意放缓了动作,可是还是拖到了不得不起锚的时候。

    船锚脱离岸上粗矮的石墩,偌大广船开始缓缓地动了起来。

    只消须臾,他们便会驶离这个港口。

    这时岸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叫喊声：“楚公子！楚公子！请留步！留步！”

    众人听见心中均是一喜,段惟抬头看。

    是孙彪,他站在岸上,朝船上喊着,双手不断挥舞。

    “何事？”段惟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扬声问。

    “我有重要事想跟楚公子商议！还清楚公子移步船下！”

    段惟有些怀疑地看着对方,他似乎正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下船。

    而他名义上的妹妹此时却走了过来,杨清笳看着岸上，有些好奇地大声道：“哥哥，这人好像找咱们有事，要不……下去看看吧。”

    段惟这才让人停了船，重新下锚，放下舷梯，走回了岸上。

    脚刚踏到岸上，孙彪就迎了上来。

    “何事？”段惟问。

    孙彪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也不方便，我已经在酒楼备了桌酒席，楚公子赏个光？”

    段惟嫌麻烦似的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勉强道：“前头带路吧。”

    孙彪领着杨清笳一行人去了福港很有名的一家大明酒楼。

    几人直接上了三楼，与嘈杂的一、二楼相比，这里安静得实在过分。

    孙彪带着人拐过两道屏风，众人方才看见一桌丰盛席面摆在正当中，一个男子坐在桌前，瞧样子，应该是在候着他们。

    这人留着满脸络腮胡，面容黢黑，一双虎目内蕴精光，瞧着是一个粗犷而又不失精明的中年人。

    “楚公子是吧？幸会幸会！”那人利落地起身抱拳，一副江湖人的做派。

    段惟愣了愣，也拱手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倒符合他富二代公子哥的身份。

    “蔽姓王，王直，是非曲直的‘直’。”那人主动道。

    段惟看向孙彪，示意让对方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彪上前道：“这位是‘五峰船主’，向来喜欢结交各路英雄豪杰，这次听说楚公子来到福港，特意托我无论如何要请你过来交个朋友。”

    “楚公子”似乎听见“英雄豪杰”这个称呼后，态度就缓和了许多，他和杨清笳入了座，在王直的右手边。

    席面异常丰富，竟然全都是地道的大明菜式。

    “这家是福港最有名的酒楼，但凡能在大明吃到的，在这里都能点得到，大家别客气，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段惟拿起筷子，刚想要夹菜，却被站在后面的沈莘拦住了，“您是主人，先请。”他冲王直道。

    “真是忠仆！”王直半真半假地赞了一句，没怎么犹豫便执箸将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又喝了壶中的酒，“菜相当不错，真的不尝尝？”

    段惟和杨清笳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王直主动给段惟倒上了酒，“人生四大乐事，其中就有‘他乡遇故知’，你我虽然之前并不相识，但在这里遇到……相逢即是有缘，为此缘分值得浮一大白。”

    在这福港当地的大明人成千上万，“故知”遍地，用这个套近乎难免有些好笑，段惟端起酒杯朝他敬了一下便一饮而尽，“幸会，酒不错。”他放下杯，挑了挑眉。

    “楚公子来福港多久了？”

    段惟估计王直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还是配合着对方，故意想了想才道：“差不多十日了吧。”

    他并没有将时间说的特别清楚，段惟心很细，哪个过来游玩闲逛的人会脱口而出自己呆了几日几个时辰。

    “觉得这边如何？”王直问。

    段惟没答，反而笑着问一旁的杨清笳：“觉得怎么样？”

    杨清笳抬手捉住他的手臂，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撒娇道：“这边可比家里好玩多了，我这几天可是看到了很多以前都没见过的东西，还有那个生的鱼片，还有……那个卷的点心，很好吃诶，我们回去也让咱们家厨子试着做做怎么样？”

    “好啊。”段惟宠溺地笑道。

    王直见状道：“既然楚小姐很喜欢这边，楚兄弟不如多逗留几日？也好让愚兄我尽尽地主之谊？”

    还没两句话就称兄道弟，王直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段惟既没答应，也没拒绝，陪着他东拉西扯又闲聊了很久。

    最后王直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意味深长地问：“楚兄弟这次来就只是想来游玩一番么？”

    段惟闻言长叹了一声，几番欲言又止后，有些气闷道：“不瞒船主，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躲躲清静……”他还想要往下说，却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说，这里也没什么外人……”

    酒酣耳热，段惟似乎因为酒精下肚话多了不少，他又仰头喝光一杯酒，“咣当”一下将酒杯墩在了桌上，愤道：“我有个哥哥，父亲的侧室生的，出身不如我，能力不如我，但就是装小伏低比我强，动不动就在我父亲面前给我穿小鞋，现在居然用些不入流的手段，硬抢走了很多本来应该属于我掌管的生意，我看着那厮就来气。”

    “家家都有难事嘛，兄弟我理解。”王直一副知心哥哥的模样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虽说兄弟你是嫡子，但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就没想想办法治一治你这个哥哥？”

    “怎么治？那人精明的很，做生意还真有两下子，野心越来越大，我看他再嚣张下去恐怕就要反过来算计我了。”

    王直眼珠转了转，舔了舔嘴唇，道：“楚公子远道而来，好歹千里奔波，就没想过跟日本这边做些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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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酒楼会面

﻿    “一本万利？”段惟闻言坐直了身子兴趣盎然，随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哂笑道：“我那精明的父亲总是告诫我，如果有人对你说些‘一本万利’‘稳赚不赔’之类的话,你就要小心了。”

    “令尊说的有道理，但咱们算是兄弟，我王直从来不会坑兄弟的。”他看着对方，信誓旦旦地道。

    段惟撇了撇嘴，把玩着手上戴着扳指，没吱声。

    王直则道：“宝通泰是大明四大票号之一不假,不过这个世道啊，昨日还是‘陶朱公’‘沈万三’,今日就有可能是街边要饭的阿猫阿狗,无意冒犯,”他解释道：“就像兄弟我,虽说赶不上少当家你富可敌国,但原本家中也算有些资财,衣食无忧,像兄弟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心心念念想着考取功名。可家大业大又有什么用,所谓‘士农工商’,我们做商贾的再有钱也是底层人，那些当官的拿着你的供奉，吸着你的血，回头一有点事情，第一个就他妈把你推出去当靶子。”

    段惟依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不过他却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王直知道他在听，于是又道：“后来我家出了事儿，树倒猢狲散，在大明算是混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来了日本？”

    “是啊，树挪死，人挪活。”他叹道：“好在我现在在这边混的还不错。”

    段惟道：“仍旧做个商人？”

    “当然，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也不会别的，”王直喝了口酒，凑近他低声道：“大明虽大，但能分的基本都已经分光了，楚家就像一条鲛鲨，在汪洋大海之中虽然也算凶猛，却始终要忌惮海中的鲸，甚至是同类。但如果把鲛鲨放到一条河中，那便可毫无疑问地可以称王称霸……现在日本这条‘河’，可还没有主儿呢？”

    杨清笳一旁听着，不得不佩服王直经商的头脑和忽悠人的本事，然而他似乎忘了一点——每个物种都有属于它的环境，鲸鲨在河里是活不了的。

    不过杨清笳此时只是挂着一脸憨笑，冷眼旁观着王直自以为聪明的独角戏，她看似优雅却速度惊人地吃着好久没吃过的正宗大明菜，为了这次任务他们一直在往外砸钱，好容易这伙人请一次，怎么能不吃够本。

    段惟看上去有些心动，他问：“船主不妨说说看，所谓的‘一本万利’的生意。”

    “这就对了嘛！”王直十分高兴地给段惟满上一杯酒。

    段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王直道：“兄弟你知不知道日本现如今的情况？”

    段惟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这里啊，和咱们大明的太平盛世可不一样。”

    “怎么说？”

    “天皇失其鹿，大名共逐之。倭国现在群雄并立，天皇已经是名存实亡，就像咱们老祖宗的战国时期，各个大名裂土而治，盘踞一方。”

    “岂非乱世？”

    “乱世好发财啊！”王直意味深长地道。

    “发什么财？”段惟有些明知故问。

    “你说能发什么财？”王直靠在椅子上，摊开肚子，一副“别装蒜了”的表情：“咱们都是大明子民，这群倭人就算打乱套了，火也烧不到咱们脑袋上去。”

    “瞧船主这意思，还想要给他们再加一把火？”

    “哈哈！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兄弟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王直用手呼撸了两下胡子，道：“打仗需要粮饷，连肚子都吃不饱，怎么上阵杀敌？这边屁大点儿个地方，山地又多，能种出来的东西没多少！”

    “大明不是每年会通过勘合贸易跟日本交易粮食吗？”

    “勘合贸易？”王直“哧”地一笑：“价钱贵不说，数目也有限呐！”

    “船主的意思是……要与我合作往日本贩粮？”

    “贩粮？那只不过是开胃小菜，兄弟你知道比起粮食，更紧手的是什么？”

    “船主就别卖关子了！”段惟适当地露出了些急迫。

    王直见状笑道：“现如今排得上号的大名，最精锐的部下都是配备火|枪火铳铁炮的，这些军饷全都离不开一样东西。”

    “火药？”

    “不错，日本虽然盛产硫磺和火硝，但是成本却非常高，如果我们能把大明的火药贩到这边，”他比了个手势：“至少是七八成的利。”

    “这……风险未免大了些吧？要知道，这可不是茶叶丝绸之类，朝廷对这些管制得可是非常严格。”

    “盐铁还官营呢，每年贩铁贩盐的人还少么？商人逐利是天性，你有货，我有路子，为什么不合起伙来，赚赚倭寇的钱呢？”

    “你怎么知道我能弄到货？”段惟故作惊讶。

    王直笑笑，没说话。

    段惟仔细想了想，又问：“日本虽说战乱，可终究名义上还是天皇一统，咱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私贩货……”

    还没听完他的担忧，王直就摆了摆手，指着墙上挂的水墨画：“看见墙上这幅画了么？”

    段惟点点头。

    “没准儿就是当今天皇的手笔，所谓的天皇，现在靠着卖画才能吃顿饱饭，哪里有心思管这些，我们只要联合几家有势力的大名，何愁大事不成？”

    “船主别是蒙我的吧，你之前都说了，大名雄踞一方，咱们两个外人，能搭得上线么？”

    王直对于他冒冒失失的怀疑没什么不悦，他把这位楚公子当成摇钱树，而这样没什么心计，有些冲动又容易被说动的类型自然是他最喜欢的了。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这点你不用担心。”他笃定道。

    “我需要考虑一日。”段惟道。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虽说对方现在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身份，但如果他马上一口答应，倒是显得有些可疑了。

    果然对方不介意再等上一日，他起身道：“当然没问题，楚兄弟考虑好了可以来这儿找我，哥哥我静候佳音了。”

    段惟一行人与王直道别后，方走出了酒楼。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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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礼物

﻿    步入六月，日本正是梅雨季。

    昨日还是天清气爽，今日便淫雨霏霏,满城风絮。

    约定的一日期限已到，段惟带人去酒楼会王直，青原宿就剩下杨清笳一个人。

    她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待在客栈亦无甚乐趣，索性拿了一把油伞上了街。

    说来好笑，前些日子,她和段惟还有赵诚他们一直在福港街头晃荡，但大多都是为了引人注目,钓鱼上钩,根本没机会好好逛逛这里的街巷。

    今天正巧有时间,杨清笳便四处游逛了起来。

    福港的建筑风格受中华影响很深,打眼一看,颇有唐风。

    小雨淅淅沥沥,脚下青砖淡瓦,目之所及尽是匆匆而过的路人,他们穿的日式和服被油伞遮了大半,雨幕交织,恍惚间，给人一种身在中原江南小镇的错觉。

    她步伐散漫地走街串巷，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移开伞抬头四顾，周围景色已全然陌生。

    杨清笳发现自己正站在巷子最里面的一家小店门前，这个家店门脸古拙，连块像样的市幡都没有，门上一块木质的招牌经常年风吹雨打已经掉色斑驳。

    牌子上是汉字，隐隐约约应该是各买某种器具的地方。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杨清笳的裙角已经湿了一大块，她想了想，还是收好伞立在檐下，伸手推开门打算进去避一下雨。

    老旧的木门随着她推开的动作吱嘎一声，正窝在桌柜后面角落打瞌睡的老板闻声抬起头来。

    “您好。”杨清笳用有些蹩脚的日文开口道。

    那老板约莫五十上下，听见对方打招呼，便道：“这位小姐，想买点什么？”

    “原来是老乡。”杨清笳听见对方的流利的汉语道。

    “看来小姐也是大明人，这是头一回过来吧？”老板问。

    “的确是第一次，掌柜怎么知道？”

    掌柜笑道：“像小姐这般光彩的人物，见过一次如何能忘？”

    杨清笳轻笑道：“掌柜的生意一定不错，这么会说话。”

    掌柜却叹气道：“我这小店犄角旮旯，卖的都是些陈旧之物，有时十天半个月不开张也是有的。”

    杨清笳听他这么说，这才注意到四周货架和墙上挂放的东西并非那种崭新的货物，它们就如同这家店的门脸一般，古旧而沉寂。

    “这些……都是旧物？”杨清笳有些惊讶。

    掌柜道：“旧物有旧物的好，任何东西，留的时间长了，自然养出了三分灵气。”

    她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过这些东西毕竟不是古董级别的，不新不旧定位有些尴尬，难怪没有多少客人。

    杨清笳四处看着，在走到最里面的那个已经有些落灰的脚柜前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她指着像抹布般塞在柜上角落的一堆灰突突的东西。

    掌柜伸头看了一眼：“那是件金丝软甲。”

    “金丝软甲？”杨清笳小心翼翼地将那摊东西慢慢展开捋平，倒真是一件类似于衣服样式的东西，只不过没有两只袖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背心。

    “这可是我这店里最旧的东西了，你倒是会挑。”

    “有多旧？”

    掌柜道：“我祖父在世时，这东西便在那儿了。”

    “可这好像不是金子的。”她看着这件铁灰色的细密金属织物。

    掌柜忍不住笑了几声：“金丝软甲的‘金’指的不是金子，而是金属，金子太软，做首饰尚且易断，何况是做护甲。”

    杨清笳将这件软甲团起放在手中，虽是金属质地，却没有她想的那么沉重反而十分轻省，“这个真有用吗？”

    “襞纸为铠，劲矢难洞，你觉得它有用，就一定有用。”

    对方语气实不像一个卖货的老板，倒像是个算命先生。

    “多少钱？”她问。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掌柜摇摇头。

    杨清笳又道：“十两？”

    掌柜又摇了摇头。

    她咋舌道：“难不成是一百两？”

    掌柜这才点点头。

    杨清笳看着手里灰不拉几，毫不起眼的软甲，觉得掌柜真是坐地起价，“便宜点吧，掌柜。”

    对方摇摇头：“一文都不能少，这是保命的东西，那个人的性命在你心里连一百两都不值吗？”

    杨清笳有些动气：“你胡说什么！”

    “是给相公买的吧？”

    “不，不是。”杨清笳否认。

    掌柜：“那就是给情郎买的，我刚刚不过说了句实话，你便动了怒，可见那人于你十分重要。”

    杨清笳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解释道：“小姐思色颇重，眉间隐有愁绪，我猜你正忧心将至未至之事。”

    “掌柜应该改行去算命。”

    掌柜摆了摆手：“唐突了，小姐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杨清笳看着他，稍倾突然解下腰上的钱袋搁在桌面上，手一推，那钱袋就滑到了掌柜面前。

    她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只将那件金丝软甲拿起，转身便走出了门。

    “女儿家啊……”掌柜打开钱袋看着里面的好几片金叶子，叹道。

    等杨清笳回到青原宿时，段惟早已等候多时。

    “事情办妥了？”她开口问。

    段惟点点头：“我应了王直，约好明日晌午再谈，如若没有意外，下次应该就能弄清楚那家徽的来历。”

    杨清笳松了口气道：“这个‘五峰船主’与很多大名都有交情，是走私货运中很重要的一环，有了这人的牵线搭桥，我们很快就能有更进一步的线索。”

    “嗯。”段惟点点头，她看着杨清笳从进屋开始就一直拿着个包袱，问：“手中拿的什么？”

    杨清笳闻言才想起来自己手上的东西，于是将包袱打开，把那件刚买的金丝软甲摊在桌上。

    “这是……软甲？”段惟用手摸了摸，有些讶异：“此乃玄铁所做，能打造成这件细如发丝的软甲，可谓是鬼斧神工。”

    “这么说你觉得这个还不错？”杨清笳忍不住问。

    段惟闻言抬头看着她。

    杨清笳摸了摸鼻子，状似随意地道：“今日闲来无事逛街时看见这东西，觉得做得很精细，也不沉，所以就买了一件……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段惟看着她，对方有些不自在，葱白的指尖儿一直在下意识地揉捻裙侧，明显就是一副担心自己送的东西别人不喜欢的样子。

    他的心如同浸在了八月的炙热暖阳下，跳得飞快，“这……太贵重了，你应该自己留着。”

    杨清笳忍不住道：“不是你说我从来没送过你东西么，现在送你你又推辞！”

    “什么时候我……”段惟有些懵。

    杨清笳说漏了嘴，索性也不遮掩，“就那日你在艺馆醉酒后跟我说的，你还埋怨我花公银送那个艺伎簪子。”

    “这……”段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一出儿，顿时窘迫起来。

    “这个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可没动朝廷的公银。”杨清笳见对方看着桌上的东西有些怔愣，以为他介意这个，赶紧澄清道。

    “我好歹武艺傍身，你应当自己留着这个。”

    杨清笳放开了被自己□□得已有些褶皱的裙摆，坐在一边道：“我总觉此次各中或有曲折，如若真动起手来，刀兵无眼，后事难知，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再说了，你看看这件软甲，根本就是按照男子形貌做的，我穿着也不合适啊！你要不收，那我扔了去！”杨清笳说着作势要丢。

    “别！”段惟一把按住杨清笳的手，随即又像烫到似的一下松开，“我收下便是，我只是觉得这件软甲十分贵重，害你如此破费……”

    “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杨清笳脱口而出。

    段惟愣了愣，垂眼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在山根处留下大片阴影，本来紧抿的薄唇慢慢笑出个不大的弧度，但对于他而言已是少见，外面依旧阴雨绵绵，屋内却一派光风霁月。

    杨清笳珀色瞳仁在黯淡的天光下依旧亮得出奇，段惟在那一痕清澈之中觑见了自己的身影，目光交错间光华流转，他压下胸口不断涌动着的，只对她一人才有的略显生疏而又异常激烈的情绪，启唇淡淡道：“此处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龙潭虎穴，于公，你是钦差，我该遵令行事；于私，你智计百出，惯出雷霆手段，我更应依你。但清笳，你做事向来只考虑别人，却从不考虑自己——勿怪我多言，人同此心，你忧我，当知我亦忧你……”

    杨清笳觉得对方的眼光似牛毛细针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心头却绵绵密密地痕痒刺痛，她心中顿生出为之奈何的感怀，道：“皇命在身，终须尽力而为。我携你们一同出海，远渡来此，如果可能，何尝不希望归程时亦是这般光景。”

    “清笳……”

    她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轻轻笑了笑，说了八个字。

    “你我同心，其利断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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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管事

﻿    青原宿二楼。

    六个人都聚在了杨清笳的房间，这几日他们分头行动，是时候来汇总一下各自的进展了。

    杨清笳率先问道：“赵诚,你和沈莘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赵诚有些讪讪，他没吱声，反而看向身边的沈莘。

    沈莘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无功而返的结果还是甩给了他来说。“我们去码头蹲守了两日，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些人非常小心,我们俩曾经向码头其他人有意无意透露过我们想加入本地的海盗帮派的意思，但他们似乎并不轻易接纳面生的新人,我们又不敢冒进,故而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倒是足足扛了两天的大包,都快累死了,”赵诚揉了揉肩膀,抱怨道“大婶儿力气太小,他那边一半的包都是我帮着搬的。”

    沈莘不着痕迹地抬手在他肩膀处的斜方肌上使巧劲一掐,赵诚顿时发出了一声夹杂着舒爽的痛呼。

    “这些帮派很难轻易接纳突然出现的新面孔,你们两个辛苦了,待会儿回去好好休息吧。”杨清笳道。

    段惟见这条路没走通,于是开口问曹雷和曹霆：“你们那边如何？”

    曹雷冷着脸，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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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港，望月楼。

    王直看得出这位楚公子比较中意家乡菜，故而还在上次的大明酒楼招待他。

    酒过三巡，他开口道：“既然咱们这买卖已经定下，赶早不赶晚，趁这几日先走一批货？”

    段惟故作沉吟：“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生意，随船并未带太多货，手头上能有销路的，现在只有一箱茶叶，还有一箱药材。”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急着要货，你需要时间准备的，哥哥有的是耐心，等得起。”

    “那船主的意思是？”

    “楚兄弟中原买卖做的风生水起，可毕竟没在这边走过货，兄弟我带你熟悉一下，先拿这两箱东西走个来回，楚兄弟就知道这里的门道了。”

    “也好，那就多谢船主了。”段惟道。

    王直大笑着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咱们兄弟可是有利一起赚了！”

    段惟道：“这些收货的下家我都不太熟悉，船主能否简单说一下？”

    王直闻言想了想，道：“一般说来，作为中间人，通常不会透露收货商的任何蛛丝马迹，不过楚老弟不算外人，我就给你说说也无妨。”

    “谢谢船主了。”段惟道。

    王直手蘸酒水，在桌子上面窸窸窣窣画了起来：“整个东倭现在大概有三十多个大名，我们手里的下家，是其中的六个，分别是这个，这个……”

    他非常聪明，如此粗略地说了一遍后，既没有让段惟和杨清笳真正知道究竟哪几个大名是自己的下家，又让对方大致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不过这显然不符合杨清笳和段惟的预期。

    段惟听完后点了点头，一副略带踌躇的模样。

    王直见他如此，试探道：“楚老弟看起来似乎……不太放心？”

    “我对船主的能耐自然是放心的很，只不过……火药一类的军饷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一旦露了，朝廷可不会善罢甘休。”

    “老弟这是信不过我？”

    段惟摇了摇头：“我只是信不过这几个大名，毕竟没什么交情，如果按我们事先商议好的每年的那个数额，稍有差池，楚家就会翻船。我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将我哥连根拔起，但我可不想让楚家毁在我手里，何况一旦事情败露，那可不是破财免灾能应付的。我没船主这么大胆识，楚家生意在中原已是四大票号之一，我在想我究竟有没有必要来趟这摊浑水。”

    王直拉下脸，皱眉道：“楚兄弟这是要反悔？”

    这事儿放到谁身上都需再三谨慎。王直当然也明白个中利害，他一开始提出合作的意向，对方答应多半是因为自己的怂恿。他江湖上混这么多年，可以说是老奸巨猾，对方是有些急功近利，城府也不深，但如果他仔细想想，回过味儿来，就会明白这其中的风险了。

    楚家少爷不是自己这种一无所有，惯于空手套白狼的亡命徒，他现在的这种将信将疑，退缩的态度自然也在王直的意料之中，不过王直还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这颗“摇钱树”。

    他还有后招。

    “楚兄弟有任何顾虑都可以说出来嘛，毕竟买卖成不成，仁义始终要放头里。”王直看着他，一副大方的模样道。

    段惟低头摆弄着手上的翡翠戒指，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王直等了半天，对方也没开口，这件事情明显还是有转圜的余地，虽不情愿，但他还是做了让步：“看来楚兄弟是担心下家信不过吧，这样，我安排一下，帮你和这几个大名牵个线，你们见过再谈如何？”

    正中下怀。

    段惟一番认真考虑后，方才答应：“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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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惟和杨清笳在接下的三日内，开始跟着王直去与那几个大名下面的管事接洽。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每次都满载希望出门，回来时沮丧万分。

    大家心里都清楚，日本几十个大名，王直也只不过能够联系上其中的六个，如果这六个里面没有他们要找的人，那么王直这条线索就不能用了，他们还要重头再来，或者另辟蹊径。

    连杨清笳这样素来沉得住气的“定心丸”，在会见这六个大名中最后一个的管事前，都难免有些焦躁不安。

    不过她很好地隐藏起了这些情绪，依旧惟妙惟肖地扮演着没什么心计的富家小姐。

    这次的会面是在一个和食料理店。

    杨清笳感觉自己的小腿已经快跪麻了，她看了看旁边的段惟，腰板挺直，脚踝稳稳当当地压在臀下，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忍耐力。

    长条桌对面坐着王直和那个大名的管事。

    管事大概年逾不惑，留着撇八字胡，是典型的日本管家的形象。

    与大明宴客的丰盛中餐不同，不大的桌上只稀稀落落地摆了几盘寿司，还有些虾子、赤贝、鳗鱼之类的海鲜刺身。

    管事见杨清笳跪得歪歪扭扭一直动来动去，便用日语道：“小姐如果不舒服，可以坐下。”

    王直替她翻译了一下，杨清笳闻言有些不好意思。

    她拿起没有把手的日式酒壶，探过身子替管事倒酒以表歉意。

    管事见状伸手扶住酒杯表示礼貌，袖口上移露出了右手腕，上面用深蓝色的颜料纹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那图案杨清笳再熟悉不过，她看着那人的手腕，以至于酒杯满了都没注意。

    段惟咳了一声，责备道：“你怎么连倒个酒都倒不好！”

    杨清笳闻言回过神，发现酒杯已经满得溢了出来，她移开目光，赶紧道歉。

    管事摆摆手，示意无妨。

    这段小插曲过后，段惟和管事又开始交谈了起来。

    一旁的杨清笳却是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始终低着头往嘴里塞她十分讨厌的寿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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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争议

﻿    “你也看到了吧。”杨清笳坐在马车里，低声道。

    段惟点点头：“管事手腕内侧的纹身。”

    她深吸了口气，语声还是掩不住地轻颤,那是激动所致：“过了这么久，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

    杨清笳这次请命出海缉凶，曾在朱厚照面前立下誓言，不拿真凶誓不西还。

    说她夸下海口也好，说她一时冲动也好，杨清笳内心始终坚信一点,破釜沉舟，先自断退路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人非圣贤,即便圣贤亦有恐惧忧忿之时,遑论杨清笳这么个凡人。

    她顶的是钦差的名头,担的是一百多条人命乃至影响日后边海防务的责任,如果最后铩羽而归,在她看来,便是万死难辞。

    自打来到福港,杨清笳很少能睡一个囫囵觉,只因忧思过重而夜不能寐,经常独自一人站在窗口绞尽脑汁想着明日之事。

    她以为这些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也的确不曾于众人面前表露过丁点的担忧，她是钦差，任何人都能泄气沮丧，只有她不能，不仅不能，还要表现的胸有定见，十拿九稳，举重若轻地领着大家不断地定策施行。

    段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方的隐忍和强韧他已领教许久，但每每遇事，仍能让他憾而愕然。

    有些人，注定要行出人意表之事，做非常人之人。

    “条川氏。”杨清笳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半块布片，上面的图案已经烂熟于胸，她双目微眯，瞳孔似乎倏地燃起火焰：“就是他们。”

    “现在就收网吗？”段惟问。

    杨清笳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

    “单将人捉回去并不能动其根本，须得出重拳，将这些人连根拔起，重创条川氏，让他们不能再在海上兴风作浪！”

    “你想好了？此次任务是缉凶，我们只要定个计，将条川氏的大名带回去便可。”

    杨清笳笑了一声，满目算计：“机会难得，戏已唱至此折，怎能草草收场？来而不往非礼也。”

    段惟看着她笃定的神态，便知对方主意已定：“看来你已经有了计较，打算如何做？”

    “你们不是刚刚谈好三日后登门拜访么？”杨清笳道。

    段惟：“不错。”

    “安插一个内应，里应外合。”

    “让曹雷去吧，他擅长化装潜行。”段惟推荐道。

    杨清笳摇摇头：“毕竟一方霸主，府内肯定戒备森严，那些武士忍者可不是吃素的，派曹雷于暗处潜伏，风险太大，一旦败露性命不保不说，我们也会功亏一篑，不能来硬的。”

    “那你打算如何？”

    杨清笳垂眼想了想，复又抬眼道：“投其所好，条川行江有一个弱点，你注意到了么？”

    “弱点？”段惟疑惑：“我们今天才知条川氏，你如何知他有何弱点？”

    杨清笳分析道：“方才你们交谈时，那个管事曾经提到过条川很喜欢大明的苏杭丝绸和京城四宝斋的首饰珠宝，如果按照管事提到的条川留下自用的数目，他府上必是有很多女眷。”

    “此人好色？”

    “如果他不是个天天打扮橙红柳绿，浑身上下穿金戴银的的变态，那就有九成可能性是个姬妾成群的好色之徒。”

    段惟油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杨清笳转头看着他，车内空间逼仄，两个人呼吸几可相交，她仍像没意识到似的，凑过去轻声道：“‘哥哥’这几天辛苦了，该轮到‘妹妹’我出力了。”

    段惟回过味来，怒而断然道：“不行！”

    赵诚在外驾马听见动静，还以为里面出事了，赶紧回身撩开帘子往里看。

    “怎么了这是？”他见段惟和杨清笳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问道。

    “没什么，赶你的车。”段惟冷道。

    赵诚见段惟挂霜儿似的脸，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了，赶紧“唰”地放下帘子，老老实实赶马。

    杨清笳针锋相对道：“你知道我的提议是目前的最优选择，你应该听我的……”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不必说了。”段惟扬手打断她的未尽之言。

    “你昨日还说于公于私都会遵我命令。”

    段惟：“其他事，刀山火海我都依你，唯独这件不行。”

    “为什么不行？”杨清笳不理解对方的固执：“我的推断不会错的！”

    “我相信你的推断，但你不能拿自己做饵，这太危险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出什么意外，你独自深陷险境，无人能回护于你！”

    “风险与机会向来并存，你何时变得这么胆小？”

    “我胆小？”段惟一副“不与你一般见识”的模样：“那你就当我胆小吧！”

    “时间已经不多了，眼下机会上门，我只需要用计进入条川府上，便能里应外合，我一个普通女子，条川不会过于防备我的！”

    “对方情况我们都未摸清，如此贸然，实非明智之举！不行！”段惟倔道。

    杨清笳和段惟平日里都不是冲动易怒之人，他们对待其他人都能心平气和，但此时二人却如同吃了炮仗一般，都不肯丝毫让步。

    “北镇抚司锦衣卫百户段惟听令！”杨清笳突然喝道。

    段惟无法，只得起身单膝跪在杨清笳面前，咬牙道：“卑职在。”

    “本官命你服从调度，令行禁止！”

    段惟放在膝上的拳头越攥越紧，始终不应声。

    “段大人！你要违逆钦差之命？”杨清笳见对方低头不语，怒道。

    段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说完便抬手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将她拉得倾下身来，段惟盯着杨清笳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该轮到杨大人听属下一回了！”

    杨清笳挣动了两下，奈何对方的手如同焊条一般箍在自己右腕上，纹丝不动。

    “赵诚！赵诚！”她喊道。

    赵诚在外面支棱的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儿，听见杨清笳叫自己，便装没听见，甩着鞭子，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喊着：“驾！驾！”

    杨清笳见状，气得抬手朝着对方肩膀打了两下：“段惟！你可惹毛我了！”

    “怎么？杨大人难道要用随身的那把永乐剑砍了卑职的脑袋？”他头一回将足智多谋的杨大人治得服服帖帖，虽说是用了这么个不怎么光彩的手段，但他仍旧还是快意得很。

    杨清笳头一回见到段惟向自己露出这种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受制于人的无力感，她有些慌乱悸动，嘴上却丝毫不让：“你以为我不敢？”

    她三分气恼七分羞赧，本就敷了薄粉的脸上蕴了一层薄红，瞪圆了杏仁眼，乍一看，倒有些个与人闹别扭的小女儿情态了，段惟瞧她这样，心情顿时就自在了，索性无谓道：“剑就在你手边，你砍便是。”

    “你！”杨清笳从来没见过段惟这么无赖。

    她哪里能真砍他，只得赌气将脸偏到一旁不理人。

    段惟也不放手，就这么一路抓着她的手腕。

    闹到现在，之前涌上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儿，杨清笳越来越觉得现下的情况不怎么自在，她轻轻地动了动被对方捉住的腕子，服软道：“我不去便是，你松开吧。”

    段惟抬头看她，没动弹。

    杨清笳叹了口气儿，无奈道：“段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肯放手。”

    他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认真地道：“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都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

    杨清笳看着对方饱含珍视的幽深双目，将那几欲出口的一番大道理咽了下去，轻声笑了笑：“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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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奇怪的男子

﻿    三日后，段惟一行人应邀进入条川城。

    杨清笳坐在马车里，始终伸手掀着车帘,面上一副好奇四处打量的模样，心里却在暗自观察这城中的防务。

    这里建制有些类似于中原的城郭，其中不乏护城河、箭台、石围墙一类的军事设施。

    他们一入城中，沉重的城门便在身后缓缓合上，无端令人生出一股泥牛入海，有去无回的错觉。

    杨清笳来之前对所谓的“大名”并未有太多概念,如今这一路看过来，方觉对方一方霸主的身份,远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稀松平常。

    从这样一座防卫森严的城郭之中劫走他们的大名,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段惟正在默记住这城中的防戍,眼看离目的地不远了,他也不好扒着车帘太过显眼,于是放下帘子收回倾探的身子。他一回头就见身边人面沉似水,眼中忧意难掩,不由关切道：“不舒服？这几天你休息的可不怎么好。”

    “克允,”她心中担心,又不想在此时说什么丧气话,只得道：“我没想到条川城这么大。”

    段惟似是明白她的顾虑，安慰道：“大也有大的坏处，家徒四壁一眼便可窥全貌，若广厦千间再怎么谨慎也终会百密一疏。”

    杨清笳闻言倒是宽慰了些，事情越接近终局，需要考虑的因素便越多，她难免多思。

    二人又低声说了些密语，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了下来。

    车厢门被打开，几个穿着和服的下人迎了上来。

    “请几位贵客将兵器卸下，小的会代为保存。”领头那人用日语道。

    沈莘翻译了一下。

    “楚公子”是个富家公子，自然不可能携带任何兵器，只有赵诚他们手中有刀。

    曹雷，曹霆都没动，赵诚看了段惟一眼，后者不耐烦地道：“真麻烦，算了，都交上去吧！”

    几人闻言才将乖乖将家伙事儿交了出来，赵诚他们向来是刀不离手的公人，如今手中空空，心里自然也不踏实。

    好在今日是以礼拜访，如不出什么意外，应是没有武祸。

    条川氏的本家包括条川行江本人，都住在城内的井濑馆，从进了城到此处，杨清笳粗略估摸了下，大抵需要半个时辰。

    井濑馆的建筑风格是明显复刻了中原唐宋之风，只不过整体规模和大小都相较前者天壤之别。

    他们一路穿廊过殿，又路过两个具有当地特色的枯山水后，终于到了待客的茶室。

    堂内铺着榻榻米，一个看着年过五十的山羊胡老者正跪坐在茶案前，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和服，自打杨清笳进门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瞧神态，应该就是那个条川行江。

    “晚辈楚沛风，这是舍妹楚芸萱，见过条川馆主。”段惟率微微颔道。

    杨清笳学着他的模样开口道：“见过条川馆主。”

    条川行江微微一笑，用汉语道：“二位都是我的贵客，不必多礼，请坐。”

    杨清笳和段惟依言跪坐在了对面。

    条川身后的侍女过来煮茶，凉炉上的茶釜开始微微冒着热气，她素白娇小的手来回摆弄着天青色的茶具，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据说二位这是第一次来日本？”条川面似靴皮，一笑便让人觉得如同放了半个月干得裂了口的粗粮馍馍。

    平时见惯了段惟那张俊脸，此时再看条川，杨清笳突然觉得眼睛有些辣，于是低下头捧着茶杯装作研究里面的茶汤。

    段惟道：“的确是头一次。”

    条川道：“我大日本风景秀丽，人杰地灵，二位随后尽可游历一番。”

    “呵呵。”杨清笳和善一笑。

    条川一双三角眼顿时就亮了：“楚小姐如此明艳动人，一笑之下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杨清笳装作娇羞似的低下头。

    段惟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这条川的眼光未免太过放肆，简直称得上无礼。

    他忍着想要拂袖而去的冲动，又与条川闲聊了几句。

    在切入正题之前，段惟故意看了看身边的动来动去，不怎么安分的杨清笳，皱眉道：“女儿家怎么坐没坐相！”

    杨清笳闻言一下歪倒，撒娇道：“我跪得腿疼嘛。”

    条川见状笑道：“小姐如果觉得不适，尽可宾至如归，如同在家里一样。”

    对方汉语虽然流利，但成语却用得不伦不类。

    段惟打蛇随棍，责备道：“我和馆主在这里说正事，你就别添乱了。”

    杨清笳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又不懂你们说的事情，那我不听便是。”她撅着嘴，向条川娇声道：“馆主，我方才一路过来，便看到贵馆碧瓦朱甍，雕梁画栋，我喜欢得紧，能不能去院里看一看？”

    “胡闹！”还没等条川应声，段惟便喝道：“如此失礼，下次定不带你出来了。”

    “诶~”条川一副宽容大量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杨清笳：“既然小姐喜欢，四处走走又何妨，我井濑馆的大门永远向小姐敞开，若小姐喜欢，就算住下也没什么关系。”

    段惟闻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那你去吧，要懂规矩，不要四处乱走，知道吗？”

    杨清笳顿时眉开眼笑：“知道啦！”她起身欢快地跑向门口，回身朝条川笑道：“谢谢馆主了。”

    条川顿时觉得心都酥了，他形形色|色美人见过不少，大明“贩”过来的美女也有，但却从没见过这么活泼可爱的姑娘，他看着对方如一只蝴蝶般跑远了的身影，心中难免起了些心思，不过这对兄妹毕竟出身大明巨贾之家，自己又要和对方生意往来，不可按照以往简单粗暴，遇见喜欢的便往身边掳的方法，还得从长计议。

    他打定主意，收敛了神色，又和段惟谈了起来。

    杨清笳出了茶室后，便向方才没路过的里面的庭院方向走。

    她知道一定有人再暗处监视着，故而并未有任何逾矩之态，只如普通访客一般，左顾右盼，满脸的好奇。

    在路过一片池水时，杨清笳停下了脚步。

    一路看过来，日本的庭院似乎更倾向于枯山水，这处是少有的湿景观。

    岸边还立着块石牌，牌子上写着“池庭”二字。

    她低头看池子里，似乎还有些个体型娇小的鲤鱼游动。

    杨清笳沿着一旁的木桥向池中央走，走到近处时，突然发现树木灌丛掩映后，竟还建了一个不大的矮木亭。

    亭当中，一个大概与她同龄的年轻男子正专心致志地坐在桌前作画。

    为示礼貌，杨清笳故意放重脚步走过去，但可能对方太过专注，仍没注意到有人过来。

    他的画绢铺得非常长，几乎与亭子同宽的长桌亦无法放上所有的画纸，仍有三分之一的部分不得不垂下放在了桌旁的矮凳上。

    那男子悬腕执羊毫笔，双目不错珠地盯着画纸，时而点点勾擦，时而设色皴染。

    意态之专注，似乎周遭万物在他眼里都不存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方画桌。

    杨清笳头一次近距离看人作画，心中好奇，加之对方眼花缭乱的技法也十分赏心悦目，便也驻足看了起来。

    他画的似是一幅风俗画，画卷里人物众多却栩栩如生，上面的街道纵横交错十分繁杂却细致入微，杂而不乱。

    杨清笳看着画中央的那条河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出声道：“清明上河图？”

    作画之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抖，刚刚沾饱了墨的笔尖也随之一颤，一滴墨眼看便要遗落玷污了画卷。

    杨清笳来不及细想，便伸出手来，将那滴墨截在了自己手心里。

    墨汁冰凉，落手的瞬间顿时沿着掌纹蔓延开来，一股冰片清香的味道绽于鼻尖。

    他这一抬头，杨清笳方才看清对方长相，这人面若好女，半长披肩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结，却漏了两缕垂在颊侧，微风一抚，鬓发翻飞间衬得他面似桃花，可偏偏那一双眼木讷呆滞，大煞风景。

    杨清笳赶紧赔礼道：“抱歉，我是今日受馆主相邀前来拜访的客人，无意间路过此处，见公子画技精湛，一时忘情打扰，失礼了。”

    对方闻言一下子把墨笔扔到了池中，似是异常害怕地哆嗦了起来，一个身高体长的成年男子蜷手蜷脚缩在椅子上，如同被吓坏的孩童一般，“你——你、你……是谁？”与方才作画时的潇洒恣意不同，他有些口吃，语气憨直，透着一股子迟钝和不正常的神经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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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开锣

﻿    这人说的汉语，还十分熟练，杨清笳一时间拿不准对方身份,于是赶紧向后退了两步，轻声带着安抚道：“我叫楚芸萱。”

    那男子因为对方的后退似是松了口气，但仍满目防备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个吃人的妖怪。

    杨清笳还在现代时，一个同事的弟弟大抵就是这种症状，她猜这个年轻男子也许是有些自闭症,方才应该是自己的突然出现刺激到了对方，想到这个,杨清笳又抱歉地朝他颔首,随后便要转身离去。

    她刚踏出去两步,却听身后人弱弱地问：“你……你认、认识我的画。”

    杨清笳停下脚步,回过身,见对方瞪着两个乌黑的眼仁怯生生地看着她,像某种毛茸茸的食草动物。

    她站在原地道：“公子临摹的是《清明上河图》吧。”

    这幅画对于杨清笳来说确实十分熟悉,她现代的书房墙上便挂了一副微缩的。

    “你……你见过这、这幅画的原、原作吗？”男子闻言似乎有些好奇。

    杨清笳想起自己原来去北京故宫的展览时曾见过张择端的原作,于是点点头道：“这是前朝人的作品,没想到公子竟能临摹的如此逼真。”

    他似乎很开心：“你、你说我画……得好吗？”

    “当然,你画得非常好。”

    男子咧开嘴笑了笑：“你、你——是第一个说我画得好的、的人。”

    他的笑容十分纯真，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稚子。

    杨清笳心中顿生一阵柔软，她刻意放轻声音，问道：“没见你手中有原图，你将这幅图背下来了？”

    “我、我以前……见过——见过一次。”

    只看过一次便能将描绘北宋东京汴梁城近千人物的五米多长的图默下来，这对于常人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对于某些自闭症患者，也许并非难事。

    他们的眼中的世界异常简单，只有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个人如果能把全部身心都投入进一件事中，那便是天才。

    男子纯真地上下打量她一会儿，才试探道：“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可能是眼前人明明成人形貌，却明显是个孩子心性，于是杨清笳也多了份耐心，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脸上浅浅笑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我有个……地方，好像、画错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我过去帮你看看？”

    男人没说话，表情却不似方才那么戒备了。

    杨清笳见状缓缓走到那幅画前，问：“哪里？”

    “这、这里……”他感觉旁边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姐姐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十分好闻，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就伸出指了指画上的一处。

    杨清笳仔细想了想印象中书房里自己经常看的那副画，半晌才道：“桥洞下的这艘船，帆应该是鼓满的，因为它负重太多卡在了桥洞下，船夫将风帆升起，期望能够借助风力让船顺利通过。”

    “对！对！对！对……”男子拍了拍巴掌，一连说了好几个“对”，看样子是经杨清笳一番提醒想了起来，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抄起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画上改了起来。

    杨清笳见他专注的模样，微微一笑，悄悄转身走了。

    等他专心致志地画完，再抬头，才发现方才那位姑娘已经不见了。

    他很失望，泪水在眼中逛了两圈，便落下脸颊，呜呜哭道：“姐姐不见了，姐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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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川在城中给段惟一行人找了个外家的行馆下榻，麻雀虽不算大，可五脏倒是俱全。

    杨清笳将条川派来送客的随扈打发走，饭还来不及吃便集齐了几人商议后策。

    “段大人，条川那边什么情况？”杨清笳急于知道今日的情况，便首先开口问。

    段惟道：“这条川老奸巨猾，开口闭口谈货，却从不漏其他边角，目前来说，从他身上能打探到的，跟从王直那处打探到的旗鼓相当，没甚新鲜。”

    杨清笳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却还是道：“意料之中，咱们是个突然出现的外人，虽带着合作的身份，但对方一定会有所防备。”

    “你那边怎么样？有发现么？”段惟问。

    杨清笳想了想，道：“我在井濑馆逛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只不过半路遇到一个患有呆症的年轻男子。”

    “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条川的外家族人一类，与我们应该关联不大。”

    段惟点了点头也没放在心上，转而道：“我告别时，条川起身相送，走动间，我看到了他和服的衿下绣着和他手腕一样的家徽图案。”

    杨清笳道：“看来咱们是没找错人，应该是所有大名本家外家和家臣家奴都必须要在衣服上绣上这个家徽。”

    沈莘却道：“可我和赵诚，曹雷曹霆在门外等候时，仔细观察过路过的下人家丁，他们衣着上并没有绣任何相关图案。”

    杨清笳闻言想了想，道：“那就应该是条川的本家才会在衣服上纹家徽，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想起了一件事：“那么永福号上动手行凶的，应该不是他的家丁或者干系不大的散养喽啰，很有可能是条川的本家人。”

    段惟道：“我们如果想要将条川氏连根拔起，那就一定要找到他们与王直还有其他大明海盗勾结的证据。”

    “不仅如此，从王直那探到的消息来看，这条川除了命人在海上杀人越货之外，很可能还以低价进口很多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比如火药，粮食，盐铁……”她恨恨地拍了下大腿：“我大明百姓粮食尚且不够果腹，竟……”她怒道：“咱们一定要拿到条川走私勾结的证据，不然即便擒住他，对方也不会认，我一定要让他俯首认罪。”

    “哪有那么容易？”曹雷冷冷道。

    杨清笳垂眼想了想，却吱声，她心中有了计较，却不能让段惟知道。

    第二天一早，杨清笳趁段惟出去打探消息，换上一身异常艳丽的胭脂色宫装，施施然入了井濑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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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一触即发

﻿    正当条川挖空心思想着如何邀人前来时，却没想到对方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他心中惊喜难耐，表面上却还是一副老成持重,正人君子的模样。

    条川急色不假，却也不是个傻瓜，楚家兄妹，虽然来路可信，但人心隔肚皮，他还是有所防备。

    杨清笳本就貌美,刻意上妆打扮后更显得鲜妍无比。

    “馆主带我来赏花，怎么又不说话了？”她开口问道。

    条川收回在她身上放肆的目光,指了指眼前的一株开着白|粉色小花的植被：“楚小姐是否认得这花？”

    樱花而已,有什么没见过的。

    杨清笳却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么漂亮的花,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樱花,是我们日本人的象征。”

    “象征？”

    “樱花天生纯洁高尚,在严冬过后绚烂绽放,它花期短暂,凋落时从容利落,有着美好的品格。”

    所谓,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

    杨清笳点点头：“听馆主这么说,这花还真是不凡。”

    条川笑笑，别有意味地道：“这花高雅清丽，如此赏心悦目，不正如楚小姐你么。”

    她闻言一愣，随即掩袖羞道：“馆主这是在夸我么？”

    “小姐如此风姿，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条川道：“我与楚小姐一见如故，小姐你还是不要叫我‘馆主’了，为免太过生分。”

    杨清笳不解：“那我应该叫馆主什么？”

    他抬手捋了捋唇上胡须：“我们日本跟大明是一样的，朋友之间只称呼名字而已，你就叫我‘行江’吧，我叫你‘芸萱’好不好？”

    “可我们才刚刚认识啊。”她瞪着杏眼，明明有些冒失，在对方看来却是十足的天真烂漫。

    “你们大明不是有个成语，叫做‘一见如故’么，你我虽然认识没多久，但我自打第一次看见小姐，就十分倾慕，难道小姐连这么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馆主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杨清笳支吾了一下，似乎话到嘴边有些迟疑。

    “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哥哥昨日带我来贵馆之前便已经再三叮嘱，说馆主您是大人物，这次与我们楚家有正经事要做，他让我不要添麻烦，但我实在是很喜欢这里，我……我偷跑出来玩已经做得不对了，哪敢再在馆主面前放肆，我哥哥会责罚我的。”她垂着头，委委屈屈地道。

    “这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哥哥说一声，你既喜欢我这井濑馆，以后便在这儿住下又能怎么样？”条川抬起手状似随意地搭上杨清笳瘦削的肩头，见对方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更变本加厉地顺势用拇指摩挲起来。

    杨清笳似全然没有察觉到对方动作里，那股轻佻猥亵的意味似的，摇摇头，目光盈盈，犹豫道：“不好吧，我不想和我哥哥分开……”

    条川顿了顿，只道：“我和你哥哥说说便好，只要小姐你愿意进我这井濑馆。”

    杨清笳笑笑：“当然愿意了，这里这么好看。”

    心里却腹诽道，你个老狐狸居然不上钩。

    “清笳你怎么还叫我‘馆主’？”条川皱了皱眉，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她从善如流地改口：“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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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腾了大半天，杨清笳才回到之前落脚的行馆。

    一打开自己房门便看见段惟冷着一张脸坐在屋子中间，他眉头紧蹙，紧抿薄唇，显然是正处于愠怒中。

    杨清笳知道对方生气的原因，此时并不想赶在他气头上触其霉头，于是转身便要出门。

    “杨大人！”段惟沉声道。

    每次段惟叫杨大人的时候，就代表他接下来不是发火便是发问。

    果然，他问道：“你去找条川了？”

    杨清笳回过身：“是。”

    段惟见她一脸无谓，冷道：“你从来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她觉出对方压抑着的火气，无意火上浇油，于是走回床边坐下，解释道：“我并非与你故意作对，只是时间紧迫，未及与你商量，抱歉了。”

    “你太固执了。”段惟方才心里那点怒意全都变成了担心。

    “若说固执，咱们俩彼此彼此。”她摘下手上带着的叮里当啷的镯子放在一旁。

    段惟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上下打量她几眼：“没事吧？”

    杨清笳见他不似方才那般冷硬了，于是微微笑道：“能有什么事，条川又不傻，还能吃了我不成？”

    “你还敢说！”他责备道：“明知那厮没安好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何况我这趟过去也没白跑、”

    段惟:“怎么回事？”

    杨清笳：“我诳条川，他倒是顺水推舟让我搬进了井濑馆，只不过当我流露出我想你们也一起搬过来的意思后，这老狐狸却没搭茬。”

    “你答应了？”段惟急问。

    她随手拿起一旁的锦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抹的粉：“机会难得，岂能不答应。”

    “你……”段惟深叹一声，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词穷模样。

    杨清笳：“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现在已然如此，比起追究应该不应当，不如商议一下下面应如何做。”

    “你叫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待在井濑馆……你在马车上还信誓旦旦地说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可转头就自作主张，你以为自己每次都这么灵吗？”

    “你有更好的选择么？”她问。

    “……”段惟一时间无言以对。

    “既然你也没有，那又有什么可顾忌的？”杨清笳抬头看他，笑了笑，提醒了他一个事实：“你以为我们现在有选择的余地么？我们只有六个人，没有朝廷的后援，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潜在一个战国大名的城中，要拿到他们罪证，要将城主捉回去。曹雷之前在船上质问我时说的没有错，这活计无异于蚍蜉撼树，即使我们豁出命去都未必能成，还有什么可推三阻四的？”

    段惟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么克允，我有责任，”杨清笳抬手捏了捏眉头，掩盖在云淡风气下的疲态尽显:“当初是我极力求圣上应允这次的行动，也是我把你们五个人千里迢迢带到这里。”

    “或许我真的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当时我太过自负，我忘了自己并不比谁聪明，甚至有时候会犯蠢……”

    段惟不认同：“你明明懂得许多人都不曾知晓的东西。”

    她摇摇头，语气十分诚恳：“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推演，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古往今来，英雄俊杰如过江之鲫，我比不上他们，也不会和他们比，但我不想做一个无用的人……不过，我可能忘了，要做一个有用之人，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段惟知她心思重，却没想到她心中藏着如此多的压抑。

    “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你们每个人都已忧心忡忡，并不比我轻松多少。”

    “世事不可尽如人意，无愧于心就好。”段惟坐在她身旁，弯着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终于不像那个整日站如松，坐如钟的百户大人了。

    “我明白，人有时候会很矛盾，会色厉内荏，说句实在话，”杨清笳自嘲道：“我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只能冒险一搏。”

    “杨大人不要忘了，你这次并非一人，我们五个，只要你开口，粉身碎骨也会帮你。”

    杨清笳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十分柔软，带着股包容宽慰，又十分坚韧，如银山铁壁将自己罩入一方净土。

    “你带着这个。”段惟手掌一翻，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不足掌长的物什。

    杨清笳接过，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制作非常精良的袖珍机械弓|弩。

    他解释道：“将它藏在你的袖口中，有危险时，轻抖一下让它滑落到掌中，趁对方不备，用中指按动这个突起的暗扣，便可发射利箭。”

    “好精巧。”她看着掌中这个巧夺天工的袖珍弩，不由感叹道。

    “这是曹霆带过来的，本来以为你用不到，不过现在……”段惟又叮嘱道：“这弩虽然轻便，但由于太过轻小，只能发射这种极细的铁箭，想要一击致命，就必须要瞄准对方咽喉或者印堂。”

    杨清笳摆弄了几下，试着瞄准不远处桌上放置的一个酒杯，中指猛地扣动扳机，只听一道风声过后，那杯子便“啪”地一声碎了。

    “好准头。”段惟赞了一声，走过去将箭捡了回来递给她：“可以重复用。”

    杨清笳点点头，将东西收下，笑道：“谢谢你，克允。”

    段惟俯身将地上的酒杯碎子收起，道：“好好休息一晚吧，明天的事，明天来解决，”他补充道：“我们六个人一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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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入馆

﻿    段惟站在行馆门口，看着杨清笳抱着永乐剑一步一步朝马车走。

    “妹妹！”他忍不住开口唤道。

    杨清笳回过身。

    “到了井濑馆不要乱来，别给馆主添麻烦。”他道。

    “知道了。”杨清笳看着他深邃的双眸,顿了顿，又问：“哥……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讲吗？”

    段惟攥了攥拳头，猛地几步走上前拥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保重。”

    杨清笳不知因何，一瞬间眼中酸涩湿意上涌，又强自压下,笑道：“我会的。”

    段惟松开手，杨清笳便转身登上马车,缓缓离去了。

    赵诚在一旁看着,这时走上来拍了拍段惟的肩膀,道：“头儿,你放心吧,杨大人足智多谋,不会有事的。”

    “是啊,”沈莘附和道：“杨大人一向心中有数。”

    段惟知道这次真的是吉凶未知,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行馆。

    马车一路行至井濑馆,车厢门打开，杨清笳下得马车来，家丁见她手中抱着一把宝剑，便用生疏的汉语道：“还请小姐将兵器交与小的代为保管。”

    “不行。”杨清笳一口否决：“这把剑是我祖传之物，走到哪便带到哪。”

    “这……”家丁很为难。

    “我又不会武，为什么要让我把剑交给你！”杨清笳转身又坐回了马车：“不行的话，我便掉头回去，你自己去跟馆主解释吧。”

    那家丁哪里有胆子将人撵回去，他见这女子身形瘦削，瞧着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不怕她能惹出什么乱子，于是服了软，连人带剑接进了府中。

    条川将她安置在旁边的厢房别院，跟正房只隔着一道拱门，君心不良之意昭然若揭。

    杨清笳虽然无比厌恶，却还是得住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在条川今日似是外出办事尚未归来，对她倒是件好事，毕竟能躲得一时是一时。

    杨清笳用过午饭之后便在井濑馆四处溜达起来，她状似莽撞地四处乱闯，发现只有主房的书房是根本不允许靠近的，只要靠近，便会有人出来阻拦。

    杨清笳心里有数，便走回了庭院。

    眼前景色有些眼熟，好像之前来过。

    她一侧头，看见了石牌上的“池庭”二字，便想起上次那个作画的男子。

    心中一动，杨清笳便抬脚踏上木桥，朝着后面的矮木亭而去。

    无巧不成书，没想到那男子此时竟真的在此作画。

    上次因为自己的冒失，把本就有些呆症的人吓了个够呛，这次她倒是不敢乱来了，于是止步于亭子的围栏前，转身想要原路返回。

    正作画的男子却不知何故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抬头叫道：“姐姐！”

    杨清笳已特意放轻了脚步，还是惊扰了对方，她转过身道：“真巧，又见面了。”

    “你是、上次的……那个姐姐！”作画的男子嗅到了她身上的香粉味道。

    他似乎不觉得叫一个与自己看着同龄的女子姐姐有什么不妥，杨清笳知道他并非常人，也不计较，“好像又打扰到你了，抱歉。”

    “你、你是……来——看我的、画的吗？”他“腾”地站起身，差点没把身后的椅子带倒。

    杨清笳看着对方纯真期冀的眼神，不忍否定，于是点了点头。

    男子霎时间便开心起来，他哈哈笑着，像是一个刚刚被教书先生表扬的孩童。

    “我、我画的……给、给你！”他从厚厚的一沓画卷下面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伸着胳膊想要递给她。

    杨清笳好奇，便上去拿。

    随着对方的靠近，他又似惊了一下，缩了缩手。

    杨清笳接过东西，缓缓展开，画上面是一位女子。

    她浓妆淡抹，宫装逶迤，正临亭静立，看着对面的人。

    “这是我？”杨清笳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画技可以如此神乎其技，画上人活灵活现，甚至比她本人更得气蕴。

    他有些忐忑：“你、喜欢吗？”

    “丹青妙笔，栩栩如生……”杨清笳看对方有些疑惑的表情，便又补充一句：“很喜欢。”

    杨清笳以为对方下一句话会说，这幅画送给你了，却没想到他伸出手来，对自己道：“那你把画还给我吧。”

    她心中好笑，就把画又递了回去。

    男子小心地将画卷装进了檀香画筒之中，封好盖子。

    “还不知你……叫什么呢？”杨清笳在一旁圆凳上坐下问道。

    他闻言顿时收住开心的表情，看着她，咬着自己的指甲道：“你、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我、不告诉——你名字，你还、会来看、我的画吗？”

    杨清笳不知道如何回答，倒不是告不告诉名字的关系，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并不方便节外生枝。

    对方看她一阵犹豫，赶紧道：“条川、道泉，我——我叫条川道泉。”

    她闻言想了想，问：“你和条川馆主是什么关系？”

    “馆主？”他看上去有些疑惑。

    “就是条川行江。”杨清笳换了个说法。

    “他、他是我——父亲。”

    杨清笳一愣，她以为这人了不起是条川的本家亲戚，却没想到他竟是条川行江的亲子。

    “那……你还有其他姐妹兄弟吗？”杨清笳试探地问道。

    条川道泉看上去毫无戒心，“我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哦。”杨清笳点了点头。

    “你、你要……认识、他们吗？”条川道泉皱着鼻子问。

    “哦，我就随便问问。”杨清笳道。

    “你、不要、理他们，很坏。”

    “为什么这么说？”

    条川道泉似是想到什么，开始抖了起来。

    杨清笳见他蜷在椅子上，莫名其妙地抖得越来越厉害，不由上前试探着碰了碰他，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事，他们不在这儿，他们不在……”杨清笳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蹲在他面前安慰道。

    过了好一会儿，条川道泉才从抖得筛糠似地状态中慢慢恢复。

    “姐姐，我想吃糖。”

    杨清笳没想到他平静下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身上哪里会随时随地的带着糖，又不是小孩儿，“抱歉，我这里没有糖……如果你喜欢吃糖的话，下次我可以带给你。”

    “哦……好吧。”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你的大明官话说的真流利，跟谁学的？”

    “跟、我母亲，她会说。”

    杨清笳看着条川道泉，他的相貌是男子少有的秀美，依条川行江那副尊容，估计条川道泉的母亲应是个十足的美人，不然也生不出这么个天生丽质的儿子。

    “你住在哪边？”她问。

    条川道泉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二层小筑。

    堂堂少爷，竟然被发落在别院，可见条川道泉并不受宠。

    “这别院里就你一个人？”杨清笳问。

    他点了点头。

    一晃已经申时，杨清笳初来乍到也不好不见人影儿让人来寻，于是便起身和条川道泉告了别，径自离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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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行动（一）

﻿    杨清笳已经在井濑馆呆了五六天，她这几日非常规矩，除了应付条川行江外,便是和那些年纪相仿的婢女玩耍嬉闹。

    很快地，井濑馆的人都知道了主院厢房住着一个大明女子，很受馆主青睐。

    条川行江这几日被杨清笳哄得十分开心，越来越觉得这样活泼偶尔又有些大胆的女子比那些温驯安静的有趣多了，喜爱之情作祟，对她的戒心自然也下降很多。

    城内,行馆。

    段惟、赵诚、沈莘还有曹雷曹霆两兄弟共聚屋内，十一双眼睛都盯着段惟手中拿着的东西。

    这是一封信笺,偌大纸上,只写了两行字,是无关紧要的问候之语。

    这封信是刚刚井濑馆的人送过来的,说是楚小姐写来给楚公子的。

    信送来时并没有封死,想必被井濑馆的人检查过关后,方才送至此处。

    赵诚见段惟看着这两行字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忍不住嘴贱道：“头儿你都快看出花来了,杨大人给你写的这两行废话就这么引人入胜啊！”

    沈莘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杨大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写这么两行字送过来,一定有什么深意。”

    曹雷猜测道：“会不会是这两行字中暗含深意,需要解字才能明白杨大人传信的具体意思？”

    曹霆问：“怎么解？”

    段惟摇摇头：“这不过是两句最平白的问候，非诗非词，哪里可解？再说我了解清笳，她不可能费心思弄个模棱两可的东西，她要做便会确保详尽无误。”

    “那要这么说的话，”赵诚嘿嘿笑道：“估计人家杨大人就是想你想得紧，所以才写了这么两行字过来安慰你一下。”

    段惟懒得理他，依旧自顾自地看着这封信。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却突然皱起了眉头，这纸手感不对。

    就算日本的造纸技术再差，这纸也不可能如此皱硬。

    段惟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赵诚道：“给我拿根蜡烛来。”

    赵诚不明所以，却还是起身将灯盏端起，递给他。

    段惟用火折点上里面的蜡烛，将手中信笺悬于火苗之上慢慢烘烤。

    不一会儿，原本空白大片的纸上便现出密密麻麻的字来。

    “这……”沈莘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段惟道：“她用白醋写上的字，干透后看不出来，想要读就得用火烤。”

    赵诚恍然大悟：“这杨大人花招可真多，我记得白醋写字是咱们锦衣卫用过的手段吧，她怎么也知道？”

    “那你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还说什么‘都是废话’！”沈莘讽刺道。

    “我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嘛，再说了，人家杨大人和头儿向来干系密切，就算写情诗也不算啥，能赖我猜错么！”

    “胡言乱语什么！”段惟正聚精会神看着信上内容，却听赵诚一旁呱噪，斥道。

    赵诚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信上字体是蝇头小楷，工整美观，看来是写信人是经过刻苦练习的，只不过这其中却有些个错字，这些错字形似正确却又简化不少，结合上下一猜便知，倒也不妨碍信的结尾，还附了一个十分简易粗糙的井濑馆的平面图。

    “如何？”沈莘问。

    段惟看完将信扔进灯罩，神色凝重道：“她猜测账本应该就藏在内院的正房书房中，想让我们配合她，来一次调虎离山好打探虚实。”

    “好事儿啊！”赵诚拍了下掌，“这下总算不用干等着了。”

    段惟也想尽快找一个突破口，杨清笳提出的这次打探倒是个十分好的机会，但他同时也要考虑到个中风险。这次要想成功，时机把握须得非常精准，一旦段惟他们失手，杨清笳肯定会被拆穿，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着烧成一撮灰烬的信笺，段惟心中短短一瞬却已转了好几个心思。

    “也是时候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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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戌时，天高星繁。

    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这夜寂静无比。

    杨清笳端着托盘，大大方方地朝着书房走。

    即将步上台阶时，果然被守门两个武士拦住。

    “这里不允许进入。”他们冷硬地道。

    杨清笳听不懂日语，却也大概猜出了对方的意思，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大声道：“我只是给馆主送些补品，两位大哥行个方便吧。”

    那两个武士不会汉语，自然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一直尽职尽责地拦着。

    杨清笳不但不离开，还一直向前闯，她边闯边扬声道：“我要给馆主送吃的，你们别拦我……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那两个武士似是有些忌惮，不太敢触碰她来硬的，杨清笳仗着这个便从台阶下一直闯到门口。

    眼看人就要开门入屋，两个武士不得不伸手按住杨清笳的肩膀。

    被制住的人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打翻在地上，汤汤水水顿时洒在脚下，瓷盅也摔碎成了好几片。

    杨清笳脚下一软，像是被人推倒般地跌坐在了地上，她狠狠心，将手掌轻按在碎片上，顿时鲜血淋漓，将奶白的瓷片染的点点朱红。

    她痛得惊呼一声，继而开始大声哭泣起来。

    条川行江正在书房内看书，突然听见门口十分吵闹，于是开门出屋，发现楚小姐正逶在地上哭泣，手掌鲜血淋漓。

    “这怎么回事？”条川行江赶紧过去扶起杨清笳。

    杨清笳哭得梨花带雨，倒不是演的，是真的疼。

    还未等那两个武士开口解释，她便先发制人哭道：“我亲手做了大明特色的雪莲银耳汤想进去端给你，这两个人一直拦着我不说，还将我推倒，汤……汤也洒了。”

    条川行江翻开她的手掌，果然手心皮肉翻卷，看着十分可怖。

    “疼、我好疼，行江我好疼……”杨清笳瘫着手，泪珠从颊侧滚过，我见犹怜。

    条川行江见不得美人受苦，赶紧搂着她的肩头温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我这就找人给你上药包扎。”

    “我不要别人碰我！”她抽泣着道：“我要行江你帮我包扎。”

    条川行江一听这话，心中顿时软地一塌糊涂，连声哄道：“好好好！我给你亲自包扎，我不让别人碰你……”

    书房哪里会备伤药，条川行江只能扶着杨清笳出了主院。

    这二人刚走出主院没多久，书房便来了不速之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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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行动（二）

﻿    两个身着黑衣手拿倭刀的蒙面人闯进院中，看守的两个武士自然与其战成一团。

    四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打得热闹极了。

    然而闯入的那两个黑衣人似是并不精于横劈竖砍的日本剑术，没过多久便渐渐落于下风，再这么打下去，肯定是要束手就擒了。

    那两人互相使了个颜色，便瞅准时机，杨手扔出一把白色粉末,对方以为是石灰，赶紧抬手护住头脸,等齑粉扬尘散去,却发现不速之客身影已在数丈开外。

    踪迹尚在,那二个武士岂能善罢甘休,根本不疑有他便拔腿追了出去,打算将人捉回领功。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两个守门的武士刚离开,又一个黑衣人身形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院子,见四下无人,便小心地推门进了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几把日本刀放置在一旁的刀架上，刀架对面便是书桌，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黑衣蒙面人站在屋中环视一圈，目光定在了东侧墙边那一排书架上。

    他几步上前，开始迅速翻了起来。

    时间有限，他也不敢动作太大，只能每本略微抽出粗略扫过再按原样放回去。

    一圈下来，他头上已然见汗，然而这书架上都是些四书五经兵法杂记之类，根本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杨清笳和曹雷曹霆拖不得太长时间，他必须得抓紧了。

    段惟抬袖随便抹了把额间汗水，又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他一本接一本地翻着，直到看见书架角落里摆了一个十分不相称的青铜香炉。

    依照常理推断，重要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明面上，段惟眼珠转了转，便伸手去拿那香炉。

    谁知那香炉纹丝不动，竟然是镶死在了书架上。

    他仔细看了看那香炉，与普通的香炉差异很大，尤其是炉耳处突出的不知名的兽型头像竟已被磨得光亮，可见经常被人把玩或者摩挲。

    黑衣人抬手握住那头像左右试着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活动的。

    他不再迟疑，用力握住凸起的部分转动起来，一阵轻微的机杼声过后，屋内并没什么变化，只不过书架旁挂着的一副骏马画突然轻微地晃动了两下。

    如果是一般人，未必会注意到挂画的动静儿，但黑衣人显然眼力非常。

    他黑巾覆面，露出的一双深湛双目中涌上一丝欣喜，走过去撩起画，发现原本平整的墙面竟开出个一尺见方的缺口，那缺口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放着一本皱巴巴的本子。

    “嘶——疼，行江你轻点。”杨清笳还未等药粉沾上便喊疼，弄得条川行江上药的手也随之一抖。

    她一边喊疼一边撒娇，药粉刚上一点儿又呜呜哭了一阵，条川行江只得赶紧软声安慰，弄得一个简简单单的上药包扎，竟足足拖了两刻钟。

    这边杨清笳使出浑身解数，曹雷和赵诚那边也不轻松。

    那两个追人的武士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好歹也是有两下子的，赵诚他们俩如果放水便会落败，不放水又有可能将人制住，只能且战且退，跑跑停停，如同钓鱼一般苦苦支撑和对手兜着圈子。

    那两个武士也不傻，他们觉出对方身手显然不弱，斗到现在却始终不尽全力，事情委实奇怪了些。等他们意识到这点时，自己已经在井濑馆别院和那两个不速之客纠缠了近两刻钟。

    “不要恋战！”其中一个武士突然喝道。

    那同伴会意，两人的招数越发狠厉，赵诚和曹雷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段惟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务必要撑到两刻钟，如今时间已过，他们愣是又战了半炷香，曹雷左臂已经见血，无奈之下赵诚装作慌忙失手，被对方锋利的倭刀切下一块下摆的布料，方才故技重施扬出一把粉末后扶着曹雷速速败走。

    书房里，黑衣人拿出那本册子翻开，虽无封皮和书名，翻开第二页却明晃晃地写着“账本”二字。

    他心中一喜，赶紧翻开，整整大半册，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类销货收支的明细账目。

    然而他来不及细看，院门口便传来了人声。

    杨清笳已经将手包扎好，如果再拖着条川行江很容易让对方起疑，她只能跟着条川行江往回走。

    进院前，她特意大声道：“行江，可惜我给你煮的那盅汤全都洒了。”

    条川行江连忙道：“没事，等你的手痊愈再煮便是。”

    屋里的段惟知道杨清笳这是在提醒自己马上撤，他赶紧将账册按原位放回去，合上机关从后窗一跃而出。

    条川行江进院后，发现书房门前原本的两个守卫不见了踪影，便大声唤道：“人呢！人都跑哪去了！”

    那两个武士刚赶回，便听见条川行江叫他们，赶紧跑过来应道：“主公！”

    “你们两个不在这里看守，擅离职守去做什么？”

    “主公恕罪，刚刚有两名黑衣人闯入，属下追出去擒贼了。”

    “贼呢？”

    “属下无能，让他们逃走了。”

    条川行江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阵风地走进了书房。

    他稍带警惕地环顾，屋里安安静静，一切看似毫无异常。

    杨清笳听不懂日语，站在门外亦看不见屋内何种情况，见条川行江跑进书房后心都被吊了起来。

    她很担心段惟来不及脱身。

    好在条川行江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走了出来，问那两个武士：“闯入的是什么人，你们看清了么？”

    其中一个武士回答道：“他们都蒙着面，看不清脸，不过属下从他们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撕下了一块布料，布料上面似乎绣着东西。”

    条川行江接过，低头看了看，面色十分难看。

    她看到那块布料，以为赵诚他们是真的失手被人拿住了把柄，还没放下的心顿时又跳到了嗓子眼，不由开口试探道：“行江，你怎么了？”

    条川行江闻言对杨清笳道：“这是上野氏的家徽，上野弘这个匹夫总跟我作对！这次真是欺人太甚！”

    她一愣，仔细想了想方才明白，这招祸水东引的嫁祸，多半是出自段惟之手，他想必是去找了王直，套出了条川氏与这个什么上野氏素有嫌隙，安排赵诚他们特意留下这块布料洗脱自己的嫌疑。

    不然以条川的老奸巨猾，过后想一想便会觉出其中太过巧合而怀疑到自己身上。

    干得漂亮，杨清笳忍着手疼，在心里默默赞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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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打探

﻿    自打那日夜里主院遭人闯入，守卫似乎更加戒备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段惟来信说在书房的机关内找出了账本,也算没白打草惊蛇。

    杨清笳依旧白日里四处转悠，她一双眼左顾右盼，观察到整个井濑馆大致常驻的守卫三十人左右。

    以井濑馆的规模而言，守卫的确不算多，这倒不是因为条川防备稀松，而是由于井濑馆是城中馆,并未有太多军备设施，真正用得到的军队枪炮都在馆外城中,很难有人突破城防入侵井濑馆骚扰,当然,段惟他们确实例外。

    杨清笳装作闲逛的模样走到了别院。

    果然在湖心矮木亭中又见到了条川道泉,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正在作画的人看见她似乎非常开心,他放下画笔,从座位上起身跑了过来,一把捉住杨清笳的袖子摇了起来：“姐姐、姐姐——来看我了！”

    “嗯,没打扰你作画吧？”

    “你、带糖了吗？”他问。

    杨清笳早有准备,从袖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蜜饯，很好吃的，你尝尝？”

    条川道泉看着油纸包里晶莹油亮的蜜饯立刻双眼放光，伸着尚带着墨迹的手便要去拿。

    “等等！”杨清笳放下蜜饯，掏出怀中绣帕，抓住他的手，细细擦了起来，“吃东西之前不洗手，小心坏肚子。”

    条川道泉看着她低头给自己擦手，竟然开始流泪。

    杨清笳感觉颊侧一凉，抬眼看，见对方正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不明所以：“我擦疼你了？”

    他抬着袖子摸了摸脸，吭吭哧哧地道：“我、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杨清笳心说，我有这么老么。

    “吃吧。”她指着桌上的蜜饯。

    条川道泉心思如同单纯的稚童一般，看见吃的也不哭了，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蜜饯有核。”杨清笳提醒道。

    她话音未落，便见他“咕咚”一声将核儿咽了下去。

    条川道泉瞪圆了眼睛，顿了顿，随即便嚎啕大哭起来。

    怪自己嘴慢了，杨清笳赶紧安慰道：“咽下去也没事，没事的……”

    条川道泉一个七尺男儿竟然因为咽下去一颗果核儿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她不太善于跟小孩子相处，更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得一直翻来覆去地告诉他没事。

    “我、我肚子里……会、不会，长出树来。”条川道泉脸上泪水涟涟地哽道。

    杨清笳哭笑不得：“不会的，种子要发芽需要土壤和空气，你肚子又不是花盆儿。”

    “真的、不会？”

    “真的。”

    “那它会去哪？”

    这个问题委实不好说，她只得道：“你去如厕时，会排出体外的。”

    “你没、骗我？”条川道泉抹了一把花猫似的脸，问。

    杨清笳有些心虚：“我——我从不骗人。”

    “好、好吧。”他终于不哭了。

    杨清笳松了口气，她见对方专心致志地吃着蜜饯，轻声问道：“你上次说你有个哥哥，我好想从来没见过。”

    “他坏，打人。”

    “那——他现在不在这里吗？”

    “他不在，他走了。”

    对方语焉不详，杨清笳猜测他的意思，应该是条川行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估计并不住在井濑馆，这些日子，她也确实没见过。

    要想绑走老爹，不得不防儿子，现在儿子不在，倒是省去了些麻烦。

    杨清笳：“你好像很喜欢在别院这儿画画，怎么不去主院看望……你父亲？”

    条川道泉吃着蜜饯，无动于衷。

    杨清笳想了想，又问：“你一直在这里画画不闷吗，怎么不出去玩玩？”

    听到这话条川道泉吐出嘴里的核儿，不再吃了，“我、出不去，父亲，不让我出去、玩。”

    “他派人看着你么？”

    条川道泉点了点头。

    做父亲的软禁自己亲生儿子，也真是狠得下心，杨清笳心道。

    条川道泉见对方微微蹙眉的模样，一双大眼转了转，看着倒是灵分了很多，他凑到杨清笳耳边，神秘兮兮地道：“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杨清笳纳闷。

    条川道泉：“我出、去过。”

    “你说的出去，是指离开这个院子？”

    “我出去、城外——玩过。”

    杨清笳心中一动，忍不住问：“你如何出去的？”

    条川道泉嘿嘿傻乐，又不答话。

    她见状哄道：“你告诉我吧，你要是告诉我，我下次还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我不想、吃糖了。”

    “那你想吃什么？只要我能弄到的，都会带给你。”

    条川道泉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脸颊道：“你亲、我一下。”

    “什么？”杨清笳没想到这出。

    “我、想我娘了。”

    合着这小子是在自己这里找母爱来了，杨清笳也不知这条川道泉是真傻，还是在捉弄自己。

    “我还有那种甜甜的点心，带糖馅儿的，很好吃，咬一口特别香，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出的城，我下次就带给你吃好不好？”她一副诱拐小朋友的语气。

    “我不吃，”条川道泉并不上钩，“你、亲我下。”

    杨清笳无奈，眼前人内里虽是个实实在在的孩子，可却长着一副成年男子的形貌，即便是当作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这也很难照做，太别扭了。

    可如果不做，便不知道他出城的方法，虽然也许条川道泉只是在随口乱说，不过她却真的想知道对方的答案，万一是真的呢。

    杨清笳只得凑近轻轻将唇凑上去，一触即分。

    条川道泉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追问道：“亲也亲了，你该告诉我了吧？”

    “有个洞。”

    杨清笳：“什么洞？”

    “后面院子，有个——山。”他用手比划着：“那个山，会裂开。”

    山会裂开？杨清笳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意思应该是后院的那个假山有密道。

    “你进去过那个洞？”杨清笳问。

    他点点头。

    “你通过那个洞走到了外面？”杨清笳问。

    条川道泉又点了点头。

    杨清笳压下心中的惊讶，温声问他：“你从那个洞出来是哪里？”

    “有河……很凉。”

    河？

    杨清笳并没发现井濑馆附近有河，难不成是地下暗河么？条川城的确是背侧临山，如果从假山的密道出去，经过地下河能通到外面话，那就有了暗中脱身的机会了。

    杨清笳思及此处，又问：“你从河中上来呢，是哪里？”

    “山啊，比院里的大，很大、很大，上面有树，还有……红色的，小花。”他挠了挠脸道。

    杨清笳默默记下，想着找机会让段惟去查看一下，猛然间又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当时自己从假山的洞口溜出去，没有人抓你吗？”

    “他们、都没在。”

    “没在？”

    “都在神社，我哥哥，结婚。”

    杨清笳不知道神社是怎么回事，但她明白条川道泉的意思，他想必是趁自己哥哥结婚，院内无人看管之际，私自利用密道溜出去玩。

    条川道泉见她凝眉深思，一副沉吟模样，便抬手怼了怼她，“你在想、什么？”

    “嘶……”他这一怼正好碰到杨清笳的左手，疼得她一缩。

    条川道泉见她手上缠着细白布，“你的手？”

    “没事。”杨清笳低头一看，白布上缓缓渗出一道淡红色，估计是伤口刚刚被碰到又开始流血了，她怕说出来对方再哭鼻子，于是便将左手背到身后，起身道：“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条川道泉似乎有些失望，不过他折腾了半天也有些困了，于是蔫头耷脑地打了个哈欠，朝杨清笳摆了摆手，大约是“再见”的意思。

    她见状，便抬腿往回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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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骑虎难下

﻿    段惟接到杨清笳的来信，信上说她探得井濑馆的后院假山中暗藏一处密道。

    只是不知真假，需要核正。

    段惟命曹雷前去打探,自己则找来王直套话。

    他向对方透露出连日来条川行江一直没有动静，自己联系条川行江也均被对方以各种借口推辞拖延的情况。

    他希望王直能帮自己与条川行江沟通一下，好能再进馆探些消息。

    谁知王直听他提到条川行江竟也是满肚气愤，原来王直手下派出去劫船的海盗竟被中途截了胡，差点就变成了黑吃黑，幕后黑手就是条川行江的大儿子。

    段惟拐弯抹角地问他如何得知,对方则道，条川行江的大儿子专门挑大明走私的商船,而且下手极黑,在他手里劫过的船,都是毫无活口,鸡犬不留。作为大名少爷,海上截船亲力亲为,与自己豢养的那些浪人武士一样挥刀杀人,其凶残程度可见一斑。

    段惟听到这话,不由想起前段时间船员全都失踪的大明空船,何况现在可以确定永福号上的惨案就是条川氏制造的,连着王直刚刚说的那些，他觉得条川行江的大儿子很有可能是一手犯下这些血债的凶手。

    他原以为条川行江一人策划指使手下劫掠商船，是主犯，现在看来他这个大儿子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手上的造的孽绝对不比他爹少。

    段惟回到行馆后，出门打探的曹雷就回来了。

    曹雷按杨清笳的提示，易容快马出城绕到了城外的三间山。

    那山上密林成片灌木丛生，他仔细查找着，果然在山脚下找到了的一条伏流暗河，河边的不远处的确长着很多不起眼的红色小花。他跳入河中仔细寻找，在深入溶洞口后，的确发现了一条通往里面的水道，他水性一般，不敢贸然进入，只得先回来将情况告诉段惟。

    段惟将曹雷查探到的东西写在信里，送到杨清笳手中，希望能找个机会试探一下那密道的长短深浅。

    杨清笳收到信时，正为一会儿如何应付条川行江而烦躁。

    条川行江这条老狐狸，数日来丝毫不提与楚家合作的事宜，倒是三天两头往自己这里跑，手脚一次比一次不干净。

    若非杨清笳任务在身，定是要给这个老不羞的一点颜色看看。

    说曹操，曹操到。

    “芸萱，”条川行江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我给你送了些时令水果，尝尝？”

    杨清笳转过身便换上副笑脸，将果盘接过：“谢谢。”

    “还住的惯吧？”条川行江伸手搭在她的肩头，十分关切道。

    杨清笳忍着将自己肩膀上揩油的那双手剁了的冲动，应道：“当然啦，行江把我照顾得这么好。”

    条川行江将搭在肩膀上的手放下，又转而捉住了杨清笳受伤的左手手腕，“是我御下不严，误伤了你，你可别介意。”

    “怎么会呢，我也有错嘛，我不应该不守规矩。”杨清笳露出七分哀怨三分轻忿，低低道：“只是我在家里时，下人可从不敢拦我……”

    条川行江从未见过她这么失落的模样，杨清笳眉宇间沉沉暗暗，不甚浓密却纤长卷翘的睫毛安安静静伏于睑上，眼波流转间渗出些恰如其分的哀愁，如同犯了错又不想认输的孩子，单纯又带着些莫名的妩媚。

    条川行江养着的莺莺燕燕实在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单靠着一双眼睛欲语还休，像带着钩子一般让你心头痕痒又有一丝丝的痛楚。

    “我会吩咐井濑馆的所有下人，以后不论你走到哪，都不能拦你！”他哄道。

    “真的？”杨清笳微微抬眼，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的。”条川行江摩挲着她的纤细的腕子，凑上前问：“开不开心？”

    杨清笳借着取水果的动作，站起身来，坐在了桌旁凳子上：“当然开心了。”她将手中一颗香梨递给对方：“吃颗梨吧。”

    条川行江接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清笳大大地咬了一口梨，仿佛嘴里正咀嚼的是眼前之人。

    杨清笳佯装没看见对方那十分渗人淫邪的眼神，用了最大的定力不把手里的樱桃丢到对方脸上。

    条川行将道：“既然开心，有没有想过就住在这井濑馆呢？你不是总说你在家时，父兄惯于拘着你么？在我这里，可不会，你想玩什么便玩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行江你对我这么好，我倒是想留在这儿，可我是大明人啊，早晚要回家的。”杨清笳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表态。

    他捋了捋自己的八撇胡，语气带着十足的诱哄：“你要是成为我的家人，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

    杨清笳心中一愣，面上一片纯良，嘴上忍不住暗中讽刺他道：“行江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干女儿吗？”

    这话说得诛心，但却也没错，杨清笳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条川却已是耳顺之年，几乎可以做爷孙，对方口口声声说做亲人，那不做父女，难不成做夫妻么？

    条川行江被她噎了一下，他自知双方年龄差距太过悬殊，对方若是普通女子还好说，但她偏偏是楚家的千金小姐，而且听说楚公子非常宠爱这位楚小姐，自是不太可能委屈下嫁给自己，他如果打得是这个如意算盘，那势必要落空。

    不过条川行江最擅长“曲线救国”，他早有准备地道：“我有个小儿子叫条川道泉，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

    杨清笳心中一凛，却未吱声。

    条川行江见她没什么反应，以为她心思单纯不明说便不明白，于是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去找过他几次，你们两个岁数相当，道泉他虽然……心思单纯了点，但也是一表人才。”

    杨清笳适时露出些惊讶，一副才明白过来的意思：“行江你是要我嫁给你儿子？”

    对方缓缓点点头，舔脸别有深意道：“道泉只喜欢画画，平日几乎足不出户，你们若结为夫妻，你做什么，他也不会横加干涉的，你会很自在。”

    杨清笳垂眼想了想，只道：“这事儿你得跟我哥说，我们大明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父母并不在身边，长兄如父，我自己可说了不算。”

    “好好好！”条川行江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我自会与你哥哥商议。”

    她低头吃了口酸甜的樱桃，心中却是苦的。

    骑虎难下，为之奈何！

    段惟这几日心神有些不宁，大部分是因已数日未曾见过杨清笳，心中甚是不安。

    他正坐在房间里想着应找时间尽快去井濑馆见杨清笳一面，也好当面商议些事情，然而还未等他让人上门递上帖子，条川行江反倒主动差人过来请他去井濑馆。

    正合心意，他马上应了，隔天上午便收拾停当过了去。

    上次见过的那个管事将他引到茶室，他一进屋，发现除了条川行江和杨清笳之外，与她同侧而坐的还有一个样貌清隽的男子。

    他并不识得条川道泉，见杨清笳和那陌生男子并肩坐在一处，不由皱了皱眉。

    “楚公子来了，请！”条川行江起身将他迎入席，让侍女给他斟上了茶。

    段惟与杨清笳对面而坐，他眼光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过短短数日，眼前人清减了许多，原本就瘦削的人，现在看着竟有些许羸弱之意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突然看见杨清笳的左手绑着白布，急问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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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定婚

﻿    还未等杨清笳作答，条川行江便歉道：“这得怪我了，前几日夜里,楚小姐端汤给我，被书房看守所阻不小心伤了手。”

    “这怪不得馆主，是我大意了。”她将手放在茶桌下，道。

    “还、疼么？”一旁的条川道泉指着她的手问。

    杨清笳笑道：“早都不疼了。”

    段惟眉峰紧蹙，他已猜到杨清笳定是因为上次为打探书房的事而受了伤。

    然而对方从未在信中提及，他自然不可能知道。

    段惟知道杨清笳为了目标一向舍得对自己下狠手,他只觉自己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对方，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施苦肉计,心中自责,对条川行江的憎恶又深了一层。

    他端起茶杯垂眼片刻装作喝茶,将内心多余的情绪敛去,复又抬头看着杨清笳身边的那个男子问道：“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了,”条川行江笑道：“这是犬子条川道泉。”

    “原来是条川少爷,幸会。”

    条川道泉理都没理段惟,自顾自地在一旁拽着杨清笳的袖子把玩,那神态就像是跟着母亲去别人家做客的孩子。

    段惟知道这人就是杨清笳嘴中说的,那个条川行江患有呆症的小儿子。

    条川行江：“犬子生性内向，不喜与外人接触，还望楚公子见谅。”

    “馆主言重了，”他不再看对面有些碍眼的条川少爷，对他爹道：“未知馆主此次唤我前来所谓何事？”

    条川行江道：“楚公子刚到我这一亩三分地，我想着你定是要四处游览适应一番，故而前些日子未曾轻易打扰。”

    “谢谢馆主的好意，”他道：“城中我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便是，该谈谈正事了。

    条川行江道：“楚家在大明是赫赫有名的巨贾，能与我条川氏同盟共襄盛举，真是倍感荣幸，不过我条川氏只不过是众多大名中的一支，承蒙楚公子如此看得起，也是诚惶诚恐了。”

    段惟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暗道果真是个老狐狸。

    “馆主何必顾虑太多，您认识‘五峰船主’，我亦认识他，你我有共同的利益，这就足够了。何况馆主也不必过于自谦，条川氏虎踞鲸吞，要真论起来，也许是我们楚家高攀也说不定呢。”

    条川行江闻言笑道：“楚公子言之有理，我虽对大明学问不求甚解，但也知道这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段惟道：“馆主这次可是真错了，那是用来形容夫妻缘分的。”

    “没错，没错，”条川行江丝毫不觉唐突似的，直接道：“我的确有一门亲事要提。”

    段惟一惊：“亲事？”

    “楚公子也看到了，犬子十分倾慕令妹，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令妹也尚未婚配，且无婚约在身，如果二人能结成连理，我条川氏与楚家也算是儿女亲家，自此便是同气连枝，和衷共济了，岂非快事？”

    段惟怎么也没想到条川会用这个威胁自己，这老匹夫垂涎杨清笳，以往还遮遮掩掩，现在却已是司马昭之心，嫁给自己那痴儿，不过就是将她留在身边，届时还不得任他施为！

    “什么是‘结成连理’？”条川道泉懵懂地问杨清笳。

    她无法回答，只能冲他勉强笑了笑。

    段惟瞧着条川行江兔头獐脑的模样，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衣摆才能止住自己想暴起一刀结果对方的冲动。

    “条川少爷的确一表人才，只不过舍妹生性顽劣骄纵，恐非良配。”他冷道。

    “欸！”条川行江摆摆手：“我倒觉楚小姐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何况是否良配，还要让小辈们自己说了才算，道泉？”他唤道：“你喜不喜欢你身边的这位楚小姐啊？”

    条川道泉想也没想便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呵呵傻笑，虽未明说，但那单纯的喜爱之情却已溢于言表。

    “你看到了，”条川行江哈哈大笑：“楚公子，他们可是两情相悦，咱们何不成全这对有情人呢！”

    段惟看着杨清笳，看着她的眼睛。

    “你……愿意嫁给他吗？”他问。

    杨清笳知道段惟问的并不是自己喜不喜欢条川道泉，他问的，实际上是自己对这件事的决定，他问的是，自己愿否为了任务牺牲来赌这一次。

    段惟当然知道杨清笳在考虑什么，她在想，如果回绝条川行江，若对方翻脸撵人，则一切便会功亏一篑。若应了条川行江的提议，她嫁给条川道泉，他们也就有机会借此婚礼众人疏忽防备之际采取行动。

    如此看来，答应条川行江的提亲，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看起来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但段惟现在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那一个“好”字，他把决定权都交在了杨清笳的手上。

    四目相对，一个隐忍无奈，一个哑火中烧，事到如今，许多事情已毋需言明。

    “我愿意。”杨清笳启唇开口，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意。

    段惟垂下眼，掩去眸中一瞬暴涨的阴寒肃杀，这笔账，他一定要清算回来。

    “如何啊，楚公子？”条川行江见对方默然不语，问道。

    段惟暗自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汹涌而上的杀意，抬眼平静道：“既然舍妹也对条川少爷有意，条川少爷也倾慕舍妹，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只能……成人之美了。”

    “好！”条川行江赞了一声。

    条川道泉却还是傻傻地看着杨清笳，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准新郎。

    “那么婚期……”

    “馆主！婚期可以稍后再定，但我有一个要求，要我嫁，你须得应我。”

    “什么要求？”条川行江问。

    段惟也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道：“我要按照大明的习俗办婚事。”

    “这……”条川道泉面色犯难：“这恐怕不妥吧！”

    杨清笳只道：“我听说按照这里的婚事习俗，要去那神社方才能成亲，还要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你们这儿的神社不就相当于我们大明的庙宇么，按我们大明的说法，只有办丧事时才会请和尚诵经念佛，我可不想去神社，太不吉利了。”

    她上次已经从条川道泉那里听说，当初条川行江的大儿子婚事便是在神社办的，如果自己此时不提，按照惯例，那这婚事势必也要在神社举行了，那样的话，自己之前的计划便会全都落空，届时神社之中众目睽睽，如何能造次！

    段惟开始还不明白杨清笳的意图，不过方才听对方如是说，便清楚了她心中所想，也开口附和道：“舍妹说的没错，按我们大明的说法，成亲时须得在男子家中，吉吉利利才好。”

    条川行江听完，想了想才笑道：“原来楚公子和楚小姐只不过是不想在神社办婚事，这倒也无妨，二位有所不知，在我们这里，婚事并非只能在神社办，在家里其实也是一样的。”

    “这么说馆主是答应我了？”杨清笳问。

    条川行江原本让她与自己儿子成亲，也不过是想将她名正言顺地拴在身边，至于这门亲事也不过是个形式，名义上的新郎又不是自己，条川行江并不在乎，于是道：“就依楚小姐所言。”

    杨清笳见他答应心里松了口气，对面的段惟却突然道：“馆主，舍妹这次离乡背井嫁为人妇，虽然父母双亲无法参礼，但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不能不为她多操些心。”

    “楚公子有何要求，说便是。”

    “我和我楚家的下人必须观礼，条川馆主也应该将亲属尽数请到家中参礼，方才庄重。”

    条川行江以为对方要提什么苛刻的要求，他爽快地答应道：“这是当然，我会请所有条川氏的本家到场见礼。”

    “如此，便谢过馆主了。”段惟看了眼杨清笳，对方朝他微微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会意。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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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收网（一）

﻿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杨清笳道。

    条川道泉好奇地问：“玩什么？”

    “捉迷藏。”

    “什么是捉迷藏？”他眨巴着眼睛问。

    杨清笳道：“就是你藏在这后院中，我若不能将你找出来，就算你赢的游戏。”

    “好啊！好啊！”条川道泉刚兴高彩烈地答应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嗫嚅道：“那些人不会让的。”

    “哪些人？”

    “看着这里的那些人。”

    杨清笳抬手指了指周围：“你看，他们都让我支开了，没有人看着我们，咱们能玩个痛快了。”

    条川道泉四处看了看，果然周遭已无人,他高兴地拍了拍掌：“那我们开始吧！”

    杨清笳笑了笑：“记住，不能出了这个院子,出了这个院子就算输。”

    条川道泉答应了,便开始躲了起来。

    这个后院不算大,能藏身的地方自然也不多。

    杨清笳已经连续抓住他四次了,条川道泉孩子心性,一个游戏却偏偏非赢不可。

    他终于将主意打到了藏在角落假山中的那个密道上,只见他跑过去绕到假山背后的一块凸起的石块前,用力地搬了下,空心的假山便一阵闷响后裂开了个一人可过的缝隙。

    密道开启的动静引来了院外的看守,

    杨清笳蒙眼的黑布是透光的,她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见看守赶了过来，于是转过身，装作被耍的团团转的模样，嘴里一直道：“这次我可捉不到你了，我认输，我认输了！”

    闻声过来的看守，见小少爷和个姑娘贪玩生事，并未声张，即便将此事上禀条川行江，也只能得个责罚，于是他们只将条川道泉弄了出来，把密道恢复原样，随即将他们二人逐出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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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川城中今日有个不大不小的事，那就是条川行江的小儿子条川道泉娶亲。

    井濑馆此时虽算不上张灯结彩，却也是装饰一新。

    下人和家丁们都在忙碌着，为待会儿的婚典做准备。

    杨清笳坐在屋中，蹙眉深思，她脸上没有一点身为新嫁娘的欣喜和期待，反而是满目肃然，她还在盘算着今夜的行动，几个月来的奔波，或胜或败，会在今夜有个了断。

    她在心中将事先与段惟他们商议好的计划又细细地推演了一遍，直到觉得毫无破绽之后方才罢手。

    “您该换衣服上妆了，再不弄，怕是一会儿要来不及了。”一旁的侍女见这个准新娘自方才开始便一直沉头深思，不言不语，不由开口道。

    “哦，”杨清笳回过神，“好，你弄吧。”

    杨清笳坐在铜镜前，任由两个侍女替她梳妆换衣，自己却始终面无表情，一派淡漠。

    正在给她盘发的侍女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似乎性子活泛不怎么怕生，她见杨清笳阴郁的模样，忍了忍，最后还是开口道：“少夫人，您是不喜欢这个发式吗？”

    杨清笳下意识地开口纠正道：“别叫我‘少夫人’！”她说完才觉自己有些失态，便缓下声来，淡道：“还未行礼，还是叫我‘楚小姐’吧。”

    “是，楚小姐。”那侍女被她低声一喝，有些惴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杨清笳见对方惶恐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口道：“我只是有些紧张而已。”

    小姑娘见未来的少夫人并没有怪罪自己多嘴的意思，这才放下心，忍不住道：“楚小姐不用紧张，我们一定把您打扮成最漂亮的新娘。”

    新郎不对，再漂亮又如何？

    杨清笳微微一笑，苦涩之意却已不言而昭。

    吉时到，新郎新娘缓缓步入院中。

    前来观礼的两方亲属分列两旁，段惟那边孤零零的几个人实在不成样子，于是条川行江又将条川城中有名的大明人氏请了些过来，充了充门面。

    条川的本家大多都亲临于此，其中也包括条川行江的大儿子，此次任务的目标之一，条川冈河。

    这人站在最前面，穿着浅灰色的和服，看着将将不惑，明明是兄弟，却与条川道泉秀气的容貌大相径庭，粗犷而剽悍。

    看着缓缓走过来的杨清笳，条川氏本家众人的目光有嫉妒，有怜悯，还有幸灾乐祸的。

    这么个妙龄貌美的千金小姐，却远赴异国他乡嫁给了一个无母的痴儿，日后在条川家，势必前路坎坷！

    杨清笳一身白无垢，头戴同色几近遮至眼前的棉帽，除了帽兜间隙露出的的点点乌发，整个人都是皑皑素雪般洁白，这象征着新娘的无暇与纯真。

    走在前面的新郎却是一身乌黑的纹付羽织袴，袴的下摆处纹着条川氏的家徽，他平日里散乱毛躁的头发此时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了发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条川道泉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的场合须得庄敬，竟没有像往日那般时时泛着孩童般的傻气，反而老老实实地跟着神官的指示，神色肃穆意态沉稳，让人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个俊美的新郎，是平日里足不出院无人问津的呆儿。

    这俩人看上去的确像一对璧人。

    仅仅是看上去。

    杨清笳原以为条川行江已经答应按照大明的习俗来办婚事，却未曾想到对方只是答应了不在神社而已，其余流程依旧还是按照日本传统的神前婚。

    好在她并不在乎这个，只是一个形式，只要婚礼在井濑馆举行，一切都无所谓，她的心并不在这儿。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神官前，看着神官双手呈上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祈文。

    接下来便是新郎新娘互相敬酒，一共三次，每次三杯。

    酒是日本的清酒，度数虽不高，但九杯下肚后，杨清笳却免不得颊侧泛红，有些不胜杯酌。

    喝过酒后，神官给杨清笳和条川行江递过一卷满是汉字的绢布。

    “请将誓词念出。”神官道。

    杨清笳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立于对面的段惟，他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但不知怎地，杨清笳却偏偏不敢与他对视。

    她慌忙移开目光，低头仓促地念了起来。

    誓词很长，杨清笳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好几次都念错，只能改口，一旁观礼的人只当她紧张，几个好事的女眷互相用眼神笑话她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神官呈上托盘，上面摆着两个一大一小，样式相同的指环。

    杨清笳取了其中那个大的，看着条川道泉。

    对方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拿起剩下那个小的。

    “把左手伸出来。”杨清笳漠然道。

    条川道泉垂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才在神官的催促下恍恍惚惚地将手伸出。

    杨清笳将手中的指环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该、该我了？”条川道泉咽了口唾沫。

    神官点点头。

    条川道泉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她手上旧伤未愈，对方明明没有触碰到结痂处，却让杨清笳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条川道泉小心谨慎地将手里小一号的指环替她戴上。

    新郎新娘分着黑白两色，整个大堂肃穆无声，明明是喜事，却冥冥之中似一场葬礼。

    所有在场亲族尽数举起手中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礼成。

    赵诚站在段惟身后，分明看见他喉头几经翻滚，才将口中美酒如苦果般强自咽下。

    杨清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场婚礼，竟是如此境地。

    她隐在袍袖中的右手咯吱咯吱地紧紧攥着，兜帽下，微垂的双眼中，不甘与怨愤最后都尽数化成了千钧横扫的果决。

    此辱，永矢弗谖。

    杨清笳被送回别院之中，条川道泉和众宾客则是一齐去了大堂等待晚上的亲宴开席。

    别院正房，杨清笳已将那身行礼时穿的白无垢脱下，换上了一身明黄底色，上绣雍容牡丹的和服，侍女按规矩欲帮她重新画个更为鲜妍的新娘妆，却被她一口否决了。

    无论画什么妆，待会儿都要擦去，何必费力呢。

    和服在她腹部裹了一层又一层，令她十分气闷，杨清笳很想将身上所有桎梏全都撕开，然而还不到时候，她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约定好的时机到来。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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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收网（二）

﻿    已过戌时, 大堂内宾朋满座。

    条川行江宣布开席，一群歌女鱼贯而入，闻乐起舞，众人皆奉酒祝贺。

    “楚公子，哦不，应该叫亲家了, 老夫敬你一杯！”条川行江端起杯道。

    段惟也端起杯，不咸不淡地道：“谢过馆主。”

    二人遥相互敬，周围一片称好，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条川道泉身为新郎，自然免不得敬酒喝酒，没一会儿便醉得不省人事。

    众人见之，均取笑他量小, 新郎被灌醉, 条川行江唤来两个家丁, 打发他们将人送回。

    那两个家丁早就被条川行江嘱咐过了, 他们并没将烂醉如泥的条川道泉送至新房, 而是扶到了别院的一间空厢房中, 将人扔到了那里便走。

    没一会儿，条川行江自己也借口不胜酒力，从宴席上退了下来，屏退看守，独自一人悄悄摸进了新房。

    他推门进屋，见新娘正老老实实地在床边坐着，灯下看美人，如花似锦，心中一阵痕痒难耐。

    “芸萱，你今天可真漂亮。”条川行江将门合上，几步走了过去，坐在她身旁，嘿嘿笑道。

    依条川行江的人品，今夜必然不会放过自己，杨清笳早已料到待会儿找过来的不可能是条川道泉，故而压根不吃惊，何况她等得就是这人，只是面上做惊讶状：“怎么是你，道泉呢？”

    “道泉喝多了。”

    “他不要紧吧，他在哪？我去看看他。”杨清笳作势起身要走。

    条川行江立刻拉住她的手：“我那小儿子，天生呆症，心性如同稚儿一般，根本不晓得你是他妻子，你找他做什么！”

    杨清笳咋舌：“可我是他娶过门的啊。”

    条川行江摩挲着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我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在条川家，无人敢欺侮你。”

    杨清笳强忍着心中恶心，抬眼看他，问道：“真的么？”

    “我说话向来算数，只要你肯真心跟着我。”他做出一副诚恳可信的模样。

    她心道，新婚之夜跑到自己儿媳处欲行不轨，这条川行江简直无耻之尤。

    条川行江见杨清笳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以为自己说动了她，立刻伸出了手要搂她的腰，却被对方起身躲了过去。

    “毕竟是新婚之夜，按我们大明规矩，应该夫妻双方互相敬酒的。”杨清笳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对方：“既然道泉没有办法过来，那行江你也总要替他喝了这杯才好。”

    他色胆作祟已是五迷三道，根本顾不得色字头上一把刀，连连应下，将酒接过一饮而尽。

    杨清笳见他喝下酒，便收起笑意，冷冷地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慢慢昏死了过去。

    她将条川行江推到床里侧，将被子从头到脚盖在他身上，坐回桌旁看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大堂内，众人正是酒酣耳热之际，觥筹交错，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任何异常。

    没过一会儿，条川行江又精神奕奕地回到了主座，只是换了件衣服。

    众人只道馆主酒量见长，这么一会儿就醒酒了。

    条川行江哈哈大笑几声，并不言语，众人也不再打趣他，又各自喝起酒来。

    约莫一炷香后，突然有家丁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何事如此惊慌？”他问。

    那家丁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道：“前堂——前堂走水了！”

    “什么！”条川行江起身，惊怒道：“什么时候的事？”

    “所有人都在大堂这里伺候着……只有两个看守在前堂，发现时……火已经很大了。”

    前堂是条川氏供奉祖宗灵牌的地方，那里失火可不是儿戏。

    条川行江想了想咬牙道：“一定是上野家做的，前段时日上野弘这个匹夫便派人来滋事，这次又赶在我条川家婚宴着人放火，简直欺人太甚！赶紧让所有下人看守全都去前堂救火！”

    他话音未落，几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模怪样的孔明灯突然从天而降，未等众人回过神便降落在地上，顿时“嘭嘭”几声分别爆裂开来，里面弥漫出大量白色粉雾，条川行江见状惊道：“可能有毒！大家赶快捂住鼻子！”

    参加个喜宴，还有此等凶险，他们可都没有刀兵在身，随身的守卫也未曾带在身边。

    他这么一喊，众人皆是惊慌不已。

    条川行江又喊道：“现在恐有贼子作祟，就请各位先撤离井濑馆，我会着人护送各位去城内别馆，保证大家安全无虞。”

    大堂内，成分不明的白雾缭绕，前堂火烧得颇旺，再等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诡异凶险之事，众人闻言立即起身争相恐后地向外走。

    新房内。

    杨清笳已经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侍女衣服，将脸上的妆擦去，头发打散，随意在脑后束了起来。

    门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杨清笳握紧了手中的袖珍□□。

    来人推门进屋，一张熟悉的脸，是赵诚。

    “人呢？”他直截了当地问。

    杨清笳指了指床上：“喝下药，已经晕了过去。”

    赵诚走过去掀开被探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将人扛起来，转身便往外走。

    杨清笳向被里塞了两个枕头，弄出有人躺于其上的模样，转身跟着赵诚的脚步，往后院急走。

    前厅大堂。

    才不过一会儿，大堂内就只剩下了条川父子和他随身带着的十几个武士。

    “父亲，这怎么回事？”条川冈河问道。

    “我也不清楚，还得查明真相后方知缘由，”他道：“现在宾客人心惶惶，若安排不当，明日我条川家喜宴被人搅局的事肯定会成为全城笑柄，冈河，你赶紧把你手下这十几个武士派出去护送那些宾客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事啊！”

    条川冈河闻言不觉有他，将随身这十几个武士尽数派了出去。

    条川行江却从不远处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步子踱得随意，缓缓凑近了条川冈河，站在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条川冈河不明所以，想要回身问对方怎么了。

    身后人却突然暴起，重重地在他后颈上一敲，条川冈河应声而倒。

    已过戌时, 大堂内宾朋满座。

    条川行江宣布开席，一群歌女鱼贯而入，闻乐起舞，众人皆奉酒祝贺。

    “楚公子，哦不，应该叫亲家了, 老夫敬你一杯！”条川行江端起杯道。

    段惟也端起杯，不咸不淡地道：“谢过馆主。”

    二人遥相互敬，周围一片称好，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条川道泉身为新郎，自然免不得敬酒喝酒，没一会儿便醉得不省人事。

    众人见之，均取笑他量小, 新郎被灌醉, 条川行江唤来两个家丁, 打发他们将人送回。

    那两个家丁早就被条川行江嘱咐过了, 他们并没将烂醉如泥的条川道泉送至新房, 而是扶到了别院的一间空厢房中, 将人扔到了那里便走。

    没一会儿，条川行江自己也借口不胜酒力，从宴席上退了下来，屏退看守，独自一人悄悄摸进了新房。

    他推门进屋，见新娘正老老实实地在床边坐着，灯下看美人，如花似锦，心中一阵痕痒难耐。

    “芸萱，你今天可真漂亮。”条川行江将门合上，几步走了过去，坐在她身旁，嘿嘿笑道。

    依条川行江的人品，今夜必然不会放过自己，杨清笳早已料到待会儿找过来的不可能是条川道泉，故而压根不吃惊，何况她等得就是这人，只是面上做惊讶状：“怎么是你，道泉呢？”

    “道泉喝多了。”

    “他不要紧吧，他在哪？我去看看他。”杨清笳作势起身要走。

    条川行江立刻拉住她的手：“我那小儿子，天生呆症，心性如同稚儿一般，根本不晓得你是他妻子，你找他做什么！”

    杨清笳咋舌：“可我是他娶过门的啊。”

    条川行江摩挲着她的手，意味深长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了，我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在条川家，无人敢欺侮你。”

    杨清笳强忍着心中恶心，抬眼看他，问道：“真的么？”

    “我说话向来算数，只要你肯真心跟着我。”他做出一副诚恳可信的模样。

    她心道，新婚之夜跑到自己儿媳处欲行不轨，这条川行江简直无耻之尤。

    条川行江见杨清笳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以为自己说动了她，立刻伸出了手要搂她的腰，却被对方起身躲了过去。

    “毕竟是新婚之夜，按我们大明规矩，应该夫妻双方互相敬酒的。”杨清笳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对方：“既然道泉没有办法过来，那行江你也总要替他喝了这杯才好。”

    他色胆作祟已是五迷三道，根本顾不得色字头上一把刀，连连应下，将酒接过一饮而尽。

    杨清笳见他喝下酒，便收起笑意，冷冷地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慢慢昏死了过去。

    她将条川行江推到床里侧，将被子从头到脚盖在他身上，坐回桌旁看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大堂内，众人正是酒酣耳热之际，觥筹交错，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任何异常。

    没过一会儿，条川行江又精神奕奕地回到了主座，只是换了件衣服。

    众人只道馆主酒量见长，这么一会儿就醒酒了。

    条川行江哈哈大笑几声，并不言语，众人也不再打趣他，又各自喝起酒来。

    约莫一炷香后，突然有家丁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何事如此惊慌？”他问。

    那家丁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道：“前堂——前堂走水了！”

    “什么！”条川行江起身，惊怒道：“什么时候的事？”

    “所有人都在大堂这里伺候着……只有两个看守在前堂，发现时……火已经很大了。”

    前堂是条川氏供奉祖宗灵牌的地方，那里失火可不是儿戏。

    条川行江想了想咬牙道：“一定是上野家做的，前段时日上野弘这个匹夫便派人来滋事，这次又赶在我条川家婚宴着人放火，简直欺人太甚！赶紧让所有下人看守全都去前堂救火！”

    他话音未落，几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模怪样的孔明灯突然从天而降，未等众人回过神便降落在地上，顿时“嘭嘭”几声分别爆裂开来，里面弥漫出大量白色粉雾，条川行江见状惊道：“可能有毒！大家赶快捂住鼻子！”

    参加个喜宴，还有此等凶险，他们可都没有刀兵在身，随身的守卫也未曾带在身边。

    他这么一喊，众人皆是惊慌不已。

    条川行江又喊道：“现在恐有贼子作祟，就请各位先撤离井濑馆，我会着人护送各位去城内别馆，保证大家安全无虞。”

    大堂内，成分不明的白雾缭绕，前堂火烧得颇旺，再等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诡异凶险之事，众人闻言立即起身争相恐后地向外走。

    新房内。

    杨清笳已经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侍女衣服，将脸上的妆擦去，头发打散，随意在脑后束了起来。

    门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杨清笳握紧了手中的袖珍□□。

    来人推门进屋，一张熟悉的脸，是赵诚。

    “人呢？”他直截了当地问。

    杨清笳指了指床上：“喝下药，已经晕了过去。”

    赵诚走过去掀开被探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将人扛起来，转身便往外走。

    杨清笳向被里塞了两个枕头，弄出有人躺于其上的模样，转身跟着赵诚的脚步，往后院急走。

    前厅大堂。

    才不过一会儿，大堂内就只剩下了条川父子和他随身带着的十几个武士。

    “父亲，这怎么回事？”条川冈河问道。

    “我也不清楚，还得查明真相后方知缘由，”他道：“现在宾客人心惶惶，若安排不当，明日我条川家喜宴被人搅局的事肯定会成为全城笑柄，冈河，你赶紧把你手下这十几个武士派出去护送那些宾客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事啊！”

    条川冈河闻言不觉有他，将随身这十几个武士尽数派了出去。

    条川行江却从不远处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步子踱得随意，缓缓凑近了条川冈河，站在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条川冈河不明所以，想要回身问对方怎么了。

    身后人却突然暴起，重重地在他后颈上一敲，条川冈河应声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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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收网（三）

﻿    条川行江打了个呼哨, 大堂回廊角落里立刻闪出三个人，那三人均是一身下人打扮，却是段惟、赵诚还有杨清笳。

    他们跑过来，段惟看着地上昏死的人，赞道：“干得好。”

    “条川行江”一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赫然是沈莘。

    段惟扛起条川冈河与其他人一起往后院赶。

    到了假山前, 方才放火的曹雷早已在此等候。

    “东西到手了吗？”杨清笳问。

    曹雷将怀中的账本掏出来交给杨清笳。

    她接过，想了想，将账本包好防水油布又还给了曹雷。

    曹雷问都没问便接过来放在了身上，道：“人在物在。”

    “走吧！”杨清笳走过去搬动那块山石，假山顿时裂开一个缝隙。

    段惟打头，众人鱼贯而入。

    这条密道十分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由于通往地下河道, 积水已至膝盖处, 且越往里走水位越深。

    大家掏出火折子, 一步一步艰难地涉水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 水已没腰, 而前方洞口陡然低沉, 要想继续向前走，势必要憋气游过去。

    这里水性最好当属沈莘和曹雷，杨清笳和段惟次之，最差的莫过赵诚。

    杨清笳早料到密道中会有需要潜水的地段，于是将事先准备好的四个用气胀满的猪膀胱拿出。

    “这是……”段惟诧异。

    杨清笳来不及解释，便将原本扎紧的嘴儿松开塞进昏睡的条川行江口中，又如法炮制地给条川冈河弄好。

    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两个竹夹分别夹住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的鼻子防止呛水。

    剩下的两个猪膀胱分给赵诚一个，最后一个给了段惟。

    段惟道：“你自己留着。”

    杨清笳也没时间和对方推辞，于是点点头，道：“沈莘和曹雷的任务就是把这两个人平安带出去，不用理会其他人，明白吗？”

    曹雷，沈莘：“明白。”

    “走！”

    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里。

    地下河水冰凉刺骨，还时不时有小股的暗流裹挟而过，十分危险。

    沈莘和曹雷在前面奋力踩水，虽负着一人，速度却仍旧不慢，可见其水性精湛。

    段惟和杨清笳紧随其后，赵诚则落在了最后面。

    在缺少氧气的情况下还要一直逆水潜行，可谓地上一刻，水里一年，明明游了没多长时间，众人却都已感觉十分疲累。

    尤其是水性本身就不怎么样的赵诚，他虽有猪膀胱中的氧气支撑，却还是时不时地呛水。

    一股暗流冲了过来，赵诚一慌，浑身乏力松了劲儿，竟被冲了回去。

    眼看对方就要卷入旋涡拍在石壁上，段唯眼疾手快地回手一把捉住赵诚，用尽全力将他拽了出来，自己却呛了一大口水。

    这一呛不要紧，河水像是打开了缺口似的，争先恐后向他的鼻腔口中涌去。

    下水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旦散了，便要支持不住了。

    杨清笳觉出不对劲儿，回头一看，见段惟已然溺水。

    她顾不得许多，便从猪膀胱中深吸一口气，奋力一蹬游到跟前，抓过段惟来嘴对嘴渡了过去。

    几近窒息的段惟突觉唇上一阵温软，他勉强张开已经支撑不住快阖上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双近在咫尺的双眸，这双眼睛让他异常熟悉，却又从未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过。

    浑浊阴暗的水流中，明明看不清她是何目光，但段惟却偏偏觉得似一阵秋水横波，神摇思驰。

    对方的嘴唇在冰冷的地下暗河中仍带着一丝温热，如同她的人一般，永远都有着不竭的气力和从容。

    段惟觉得被挤压到极致的心肺又开始重新搏动，他不敢再贴着她，于是后退一些，又奋力地游了起来。

    杨清笳见他没事放下心来，紧随前面的沈莘奋力游动。

    又过了一段水程，她自己吸了口氧气后，又将猪膀胱递给段惟，段惟这次也不推辞，接过吸了几口，又递了回去。

    就这样，两个人勉勉强强，终于撑到了能够露出头的河段。

    “嗬嗬嗬……”杨清笳一头扎出水面，急促的呼吸了好一阵。

    段惟和赵诚没一会儿也露出了头。

    “沈莘！曹雷！”杨清笳见明明游在前面的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动静，不由急唤道。

    她话音方落，沈莘和曹雷便在距离他们一丈外的河面上露出了头。

    能够自由呼吸从未如此珍贵奢侈过，所有人都像一个瘾君子般贪婪地喘息着。

    片刻后，众人饱受摧残的肺因为再次充盈的氧气而缓了过来。

    杨清笳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依旧昏睡的条川父子，见他们呼吸平稳无碍，方才放下心来。

    “接着走吧，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她摘下那两个人的鼻夹道。

    杨清笳没想到这条地下水道这么长，他们走到这里已经比原本计划的时间要晚了很多。

    众人又涉水走了一段时间，眼看水位越来越低，空气却越来越新鲜干燥。

    一炷香后，大家看到了洞口外照入的微弱月光。

    “终于出来啦！我们终于走出城来啦！”赵诚落汤鸡似地站在洞口外喜极而泣，大声喊道。

    “收声！”

    杨清笳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讽刺的笑意：“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吧！”

    段惟立刻抽出腰间短刀，喝问道：“什么人藏头露尾？”

    已是深夜，月色晦暗不明。

    白日里郁郁葱葱的林子，此时看上去黑黢黢的鬼蜮一片，有些渗人。

    只见一个人影从二十步开外的密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量与段惟相当，一身黑色短打劲装，半长的额发束起，在脑后随意绑了个结，披在肩上的散发和鬓间的两缕碎发正随着夜风微微飘起，明明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却偏偏多出了几丝诡异危险的味道。

    这个人，是敌非友，段惟心道。

    直到他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杨清笳诧异：“怎么是你？”

    段惟也一瞬张大了眼睛。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么？”他微微一笑。

    这人有着一副对于男人而言过于秀丽的相貌，正是方才婚宴上还痴痴傻傻的新郎，条川道泉。

    条川行江打了个呼哨, 大堂回廊角落里立刻闪出三个人，那三人均是一身下人打扮，却是段惟、赵诚还有杨清笳。

    他们跑过来，段惟看着地上昏死的人，赞道：“干得好。”

    “条川行江”一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赫然是沈莘。

    段惟扛起条川冈河与其他人一起往后院赶。

    到了假山前, 方才放火的曹雷早已在此等候。

    “东西到手了吗？”杨清笳问。

    曹雷将怀中的账本掏出来交给杨清笳。

    她接过，想了想，将账本包好防水油布又还给了曹雷。

    曹雷问都没问便接过来放在了身上，道：“人在物在。”

    “走吧！”杨清笳走过去搬动那块山石，假山顿时裂开一个缝隙。

    段惟打头，众人鱼贯而入。

    这条密道十分狭窄，几乎只容一人通过，由于通往地下河道, 积水已至膝盖处, 且越往里走水位越深。

    大家掏出火折子, 一步一步艰难地涉水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 水已没腰, 而前方洞口陡然低沉, 要想继续向前走，势必要憋气游过去。

    这里水性最好当属沈莘和曹雷，杨清笳和段惟次之，最差的莫过赵诚。

    杨清笳早料到密道中会有需要潜水的地段，于是将事先准备好的四个用气胀满的猪膀胱拿出。

    “这是……”段惟诧异。

    杨清笳来不及解释，便将原本扎紧的嘴儿松开塞进昏睡的条川行江口中，又如法炮制地给条川冈河弄好。

    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两个竹夹分别夹住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的鼻子防止呛水。

    剩下的两个猪膀胱分给赵诚一个，最后一个给了段惟。

    段惟道：“你自己留着。”

    杨清笳也没时间和对方推辞，于是点点头，道：“沈莘和曹雷的任务就是把这两个人平安带出去，不用理会其他人，明白吗？”

    曹雷，沈莘：“明白。”

    “走！”

    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里。

    地下河水冰凉刺骨，还时不时有小股的暗流裹挟而过，十分危险。

    沈莘和曹雷在前面奋力踩水，虽负着一人，速度却仍旧不慢，可见其水性精湛。

    段惟和杨清笳紧随其后，赵诚则落在了最后面。

    在缺少氧气的情况下还要一直逆水潜行，可谓地上一刻，水里一年，明明游了没多长时间，众人却都已感觉十分疲累。

    尤其是水性本身就不怎么样的赵诚，他虽有猪膀胱中的氧气支撑，却还是时不时地呛水。

    一股暗流冲了过来，赵诚一慌，浑身乏力松了劲儿，竟被冲了回去。

    眼看对方就要卷入旋涡拍在石壁上，段唯眼疾手快地回手一把捉住赵诚，用尽全力将他拽了出来，自己却呛了一大口水。

    这一呛不要紧，河水像是打开了缺口似的，争先恐后向他的鼻腔口中涌去。

    下水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旦散了，便要支持不住了。

    杨清笳觉出不对劲儿，回头一看，见段惟已然溺水。

    她顾不得许多，便从猪膀胱中深吸一口气，奋力一蹬游到跟前，抓过段惟来嘴对嘴渡了过去。

    几近窒息的段惟突觉唇上一阵温软，他勉强张开已经支撑不住快阖上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双近在咫尺的双眸，这双眼睛让他异常熟悉，却又从未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看过。

    浑浊阴暗的水流中，明明看不清她是何目光，但段惟却偏偏觉得似一阵秋水横波，神摇思驰。

    对方的嘴唇在冰冷的地下暗河中仍带着一丝温热，如同她的人一般，永远都有着不竭的气力和从容。

    段惟觉得被挤压到极致的心肺又开始重新搏动，他不敢再贴着她，于是后退一些，又奋力地游了起来。

    杨清笳见他没事放下心来，紧随前面的沈莘奋力游动。

    又过了一段水程，她自己吸了口氧气后，又将猪膀胱递给段惟，段惟这次也不推辞，接过吸了几口，又递了回去。

    就这样，两个人勉勉强强，终于撑到了能够露出头的河段。

    “嗬嗬嗬……”杨清笳一头扎出水面，急促的呼吸了好一阵。

    段惟和赵诚没一会儿也露出了头。

    “沈莘！曹雷！”杨清笳见明明游在前面的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动静，不由急唤道。

    她话音方落，沈莘和曹雷便在距离他们一丈外的河面上露出了头。

    能够自由呼吸从未如此珍贵奢侈过，所有人都像一个瘾君子般贪婪地喘息着。

    片刻后，众人饱受摧残的肺因为再次充盈的氧气而缓了过来。

    杨清笳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依旧昏睡的条川父子，见他们呼吸平稳无碍，方才放下心来。

    “接着走吧，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她摘下那两个人的鼻夹道。

    杨清笳没想到这条地下水道这么长，他们走到这里已经比原本计划的时间要晚了很多。

    众人又涉水走了一段时间，眼看水位越来越低，空气却越来越新鲜干燥。

    一炷香后，大家看到了洞口外照入的微弱月光。

    “终于出来啦！我们终于走出城来啦！”赵诚落汤鸡似地站在洞口外喜极而泣，大声喊道。

    “收声！”

    杨清笳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讽刺的笑意：“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吧！”

    段惟立刻抽出腰间短刀，喝问道：“什么人藏头露尾？”

    已是深夜，月色晦暗不明。

    白日里郁郁葱葱的林子，此时看上去黑黢黢的鬼蜮一片，有些渗人。

    只见一个人影从二十步开外的密林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量与段惟相当，一身黑色短打劲装，半长的额发束起，在脑后随意绑了个结，披在肩上的散发和鬓间的两缕碎发正随着夜风微微飘起，明明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却偏偏多出了几丝诡异危险的味道。

    这个人，是敌非友，段惟心道。

    直到他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对方的长相。

    杨清笳诧异：“怎么是你？”

    段惟也一瞬张大了眼睛。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么？”他微微一笑。

    这人有着一副对于男人而言过于秀丽的相貌，正是方才婚宴上还痴痴傻傻的新郎，条川道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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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收网（四）

﻿    杨清笳看着眼前这个满目精锐的男子, 不可置信：“你不是……”

    “我不是个痴痴傻傻的呆儿么，你是想问这个吧？”条川道泉看着杨清笳，讽刺地叫了声：“夫人。”

    段惟冷问：“你既然候于此处，定然早便知晓我等意欲何为，为何不在婚宴前直接拆穿，反而一直等到现在？”

    条川道泉呵呵一笑：“你们大明不是有句话, 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算计别人的时候，可不要忘了看看自己身后是不是干净。”

    “你利用我们扳倒你父兄！”杨清笳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便想通了中间关节。

    条川道泉负手道：“自你向我打听密道时，我就知道你所谋者大，此番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段惟道：“条川少爷，我们虽然对你有所隐瞒, 但你同样也骗了我们, 既然你想借此机会掌权, 想必也并不在乎这两个人在谁手里, 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日本, 不如就此扯平, 我们大路朝天了，各走一边，如何？”

    条川道泉闻言哈哈大笑：“好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楚少爷’虽然不是个真正的商人，但这算盘打得还真不错！”他毫不在意地向前走了两步：“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在乎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的性命，也可以让你带着这两个人走，但买卖人有来有往，空手套白狼可不仗义！”

    “条川少爷想怎么个仗义法？”赵诚问。

    “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你们尽管带走，”他抬手指着杨清笳：“但她和账本，必须得给我留下。”

    “不可能！”段惟想也没想便一口否决。

    条川行江嘴角的笑意却未收，眼中顿生寒意：“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树林里便传出一阵整整齐齐的机杼声。

    听动静儿，至少有一二十人，而且九成可能是火|枪弓|弩手。

    “不好！”杨清笳突然惊道：“曹霆呢！你把他怎么了？”

    “你说的是那个等在洞外的朋友吧，你放心，我没杀他，他正在林子里休息呢。”

    杨清笳摇摇头：“如果他还活着，你就让他出个声。”

    条川道泉冷笑一声，拉下脸道：“你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言毕，便“唰”地抬起手：“我数三个数，是生是死，全看你们如何选了。”

    “一……二……”

    杨清笳并不怕死，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条川父子被乱箭射死乱枪打死而功亏一篑，何况这种牺牲并不明智，她更不想让段惟他们有事。

    “……三！”

    “条川少爷！”杨清笳就在对方马上落手之时喊道：“账本在我这儿，你放了他们，我留在这里。”

    “清笳！”段惟情急之下喊了她的真名。

    “原来你叫清笳，”条川道泉方才还异常阴狠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好奇，就像是他过去装作患有呆症的痴儿那般：“那你姓什么？”

    杨清笳根本没有理会他，她从袖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对方：“这是账本。”

    条川道泉接过，打开翻了两页，的确是条川家的账本。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以后也要从我的姓，”他将东西揣进怀里，上前两步一把将杨清笳拉入怀中以双臂禁锢，他高出身前人大半头，这姿势便如同一对恩爱的伴侣般，条川道泉用下巴轻轻地摩挲了几下怀中人的鬓发，眼神就这么看着段惟：“几位请便吧。”

    他埋伏在林中的两名武士提着一个昏睡不起的人出来，扔在段惟眼前。

    是曹霆。

    曹雷赶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被人打晕了，这才放下心。

    段惟目眦尽裂，握着短刀的手掌青筋暴起，咯吱咯吱作响。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不是锦衣卫，现在便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生死无尤。可偏偏他是大明的锦衣卫，皇命就如同鞭索一般牢牢地捆住了他的手脚，腹内恨意滔天，痛彻心扉，身躯却只能似个木头人般不能越雷池一步。

    沈莘、赵诚都在看着段惟，甚至连一向冷漠的曹雷都咬紧了牙，他们在等待段惟的决定，无论是什么，他们都会遵从。

    半晌后，段惟哑声道：“我们……走。”

    “老大！”赵诚急道。

    段惟一挥手打断他的话，他深深地看了眼杨清笳，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前走。

    赵诚叹了口气走过去背起曹霆，沈莘和曹雷背着条川父子跟着段惟的脚步，缓缓地向山下走。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他丢下了你，独自逃命去了。”条川道泉状似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刘海。

    杨清笳只是木然地看着对方渐渐湮灭于暗夜中的身影。

    “他根本不是你哥哥。”条川道泉看着她因为段惟的离去而瞬间熄灭光华的双眸，肯定道。

    杨清笳垂下眼，用力挣动几下，从他怀中脱出，似乎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永远不会服软认栽的杨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我于神前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怎么会杀你？”

    杨清笳讽刺道：“条川少爷，你娶的是楚芸萱，不是我。”

    条川道泉捏住她尖削的下颚，向上一抬：“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更不管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从今以后，你就叫条川清笳，只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恕难从命。”杨清笳被迫仰着脸，眼神却直直看向一旁的树干。

    “由不得你！”条川行江冷笑一声便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武士刚刚牵过来的马背上，自己则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坐在她身后，双臂架住她的腰身，持过缰绳。

    杨清笳低低道：“是我有眼无珠，竟将一头狼看做了一只兔子。”

    条川道泉闻言不觉受讽却是满目得色：“我那贪婪无能的父兄十余年都不曾发现的事，你又怎会看破？再者说，你何必一副苦主的模样，你三番五次因我是个痴傻呆儿，可没少从我这里套话，如今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想必都已经达成了吧，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呢！天下没有白食，我帮了你，所以你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想了想，竟苦笑一声：“你说的没错，这是报应，这是我欺人的报应。”

    “留下来陪我，我会给你最好的。”他轻声在杨清笳的耳边说，颇有些深情款款的意味。

    杨清笳不闪不避，也没有一丝羞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长得很像你的母亲，是么？”

    条川道泉握着缰绳的手瞬间绷紧。

    “你根本不喜欢我，不过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

    条川道泉笑了一声，被人戳中要害，不免有些齿紧：“我还是喜欢你以前装傻的模样。”

    说罢他便猛力鞭马，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嘚嘚疾向城内驰去。

    杨清笳看着眼前这个满目精锐的男子, 不可置信：“你不是……”

    “我不是个痴痴傻傻的呆儿么，你是想问这个吧？”条川道泉看着杨清笳，讽刺地叫了声：“夫人。”

    段惟冷问：“你既然候于此处，定然早便知晓我等意欲何为，为何不在婚宴前直接拆穿，反而一直等到现在？”

    条川道泉呵呵一笑：“你们大明不是有句话, 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算计别人的时候，可不要忘了看看自己身后是不是干净。”

    “你利用我们扳倒你父兄！”杨清笳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便想通了中间关节。

    条川道泉负手道：“自你向我打听密道时，我就知道你所谋者大，此番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段惟道：“条川少爷，我们虽然对你有所隐瞒, 但你同样也骗了我们, 既然你想借此机会掌权, 想必也并不在乎这两个人在谁手里, 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日本, 不如就此扯平, 我们大路朝天了，各走一边，如何？”

    条川道泉闻言哈哈大笑：“好个‘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楚少爷’虽然不是个真正的商人，但这算盘打得还真不错！”他毫不在意地向前走了两步：“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在乎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的性命，也可以让你带着这两个人走，但买卖人有来有往，空手套白狼可不仗义！”

    “条川少爷想怎么个仗义法？”赵诚问。

    “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你们尽管带走，”他抬手指着杨清笳：“但她和账本，必须得给我留下。”

    “不可能！”段惟想也没想便一口否决。

    条川行江嘴角的笑意却未收，眼中顿生寒意：“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树林里便传出一阵整整齐齐的机杼声。

    听动静儿，至少有一二十人，而且九成可能是火|枪弓|弩手。

    “不好！”杨清笳突然惊道：“曹霆呢！你把他怎么了？”

    “你说的是那个等在洞外的朋友吧，你放心，我没杀他，他正在林子里休息呢。”

    杨清笳摇摇头：“如果他还活着，你就让他出个声。”

    条川道泉冷笑一声，拉下脸道：“你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言毕，便“唰”地抬起手：“我数三个数，是生是死，全看你们如何选了。”

    “一……二……”

    杨清笳并不怕死，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条川父子被乱箭射死乱枪打死而功亏一篑，何况这种牺牲并不明智，她更不想让段惟他们有事。

    “……三！”

    “条川少爷！”杨清笳就在对方马上落手之时喊道：“账本在我这儿，你放了他们，我留在这里。”

    “清笳！”段惟情急之下喊了她的真名。

    “原来你叫清笳，”条川道泉方才还异常阴狠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好奇，就像是他过去装作患有呆症的痴儿那般：“那你姓什么？”

    杨清笳根本没有理会他，她从袖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对方：“这是账本。”

    条川道泉接过，打开翻了两页，的确是条川家的账本。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你以后也要从我的姓，”他将东西揣进怀里，上前两步一把将杨清笳拉入怀中以双臂禁锢，他高出身前人大半头，这姿势便如同一对恩爱的伴侣般，条川道泉用下巴轻轻地摩挲了几下怀中人的鬓发，眼神就这么看着段惟：“几位请便吧。”

    他埋伏在林中的两名武士提着一个昏睡不起的人出来，扔在段惟眼前。

    是曹霆。

    曹雷赶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被人打晕了，这才放下心。

    段惟目眦尽裂，握着短刀的手掌青筋暴起，咯吱咯吱作响。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不是锦衣卫，现在便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生死无尤。可偏偏他是大明的锦衣卫，皇命就如同鞭索一般牢牢地捆住了他的手脚，腹内恨意滔天，痛彻心扉，身躯却只能似个木头人般不能越雷池一步。

    沈莘、赵诚都在看着段惟，甚至连一向冷漠的曹雷都咬紧了牙，他们在等待段惟的决定，无论是什么，他们都会遵从。

    半晌后，段惟哑声道：“我们……走。”

    “老大！”赵诚急道。

    段惟一挥手打断他的话，他深深地看了眼杨清笳，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前走。

    赵诚叹了口气走过去背起曹霆，沈莘和曹雷背着条川父子跟着段惟的脚步，缓缓地向山下走。

    “别看了，人已经走远了，他丢下了你，独自逃命去了。”条川道泉状似亲昵地抚了抚她的刘海。

    杨清笳只是木然地看着对方渐渐湮灭于暗夜中的身影。

    “他根本不是你哥哥。”条川道泉看着她因为段惟的离去而瞬间熄灭光华的双眸，肯定道。

    杨清笳垂下眼，用力挣动几下，从他怀中脱出，似乎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永远不会服软认栽的杨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闻言哈哈大笑：“你是我于神前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怎么会杀你？”

    杨清笳讽刺道：“条川少爷，你娶的是楚芸萱，不是我。”

    条川道泉捏住她尖削的下颚，向上一抬：“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更不管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从今以后，你就叫条川清笳，只能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

    “恕难从命。”杨清笳被迫仰着脸，眼神却直直看向一旁的树干。

    “由不得你！”条川行江冷笑一声便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武士刚刚牵过来的马背上，自己则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坐在她身后，双臂架住她的腰身，持过缰绳。

    杨清笳低低道：“是我有眼无珠，竟将一头狼看做了一只兔子。”

    条川道泉闻言不觉受讽却是满目得色：“我那贪婪无能的父兄十余年都不曾发现的事，你又怎会看破？再者说，你何必一副苦主的模样，你三番五次因我是个痴傻呆儿，可没少从我这里套话，如今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想必都已经达成了吧，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呢！天下没有白食，我帮了你，所以你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想了想，竟苦笑一声：“你说的没错，这是报应，这是我欺人的报应。”

    “留下来陪我，我会给你最好的。”他轻声在杨清笳的耳边说，颇有些深情款款的意味。

    杨清笳不闪不避，也没有一丝羞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长得很像你的母亲，是么？”

    条川道泉握着缰绳的手瞬间绷紧。

    “你根本不喜欢我，不过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

    条川道泉笑了一声，被人戳中要害，不免有些齿紧：“我还是喜欢你以前装傻的模样。”

    说罢他便猛力鞭马，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嘚嘚疾向城内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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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收网（五）

﻿    山路崎岖, 又疾走了一夜。

    饶是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汉子都有些吃不住了，何况他们还背着三个人。

    但此时赵诚等人没有一个敢凑上前去，对着前面疾行的段惟说句歇歇脚。

    他此时心中必定已如一釜沸油，任何水花溅入都足以让他爆裂。

    众人就这么脚下不停地赶下山，路上又租了辆大马车。

    条川父子中途已醒过一次，沈莘各给他们又强灌了些迷药, 防止生事。

    一切办妥后，段惟将他们送上马车，自己却牵来一匹快马。

    “您要回去救杨大人吧？”沈莘了然道。

    赵诚也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曹霆刚刚醒过来，神智还不太清楚，曹雷照拂着他，没吱声。

    段惟翻身上马，看着众人：“你们的职责就是把这两个人安全送到千坞港，救杨清笳是我个人的私事。”

    “独自一人回去岂非孤身犯险, 我瞧那条川家的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人, 何况杨大人是为了咱们能全身而退才被迫留下的, 我愿助一臂之力将人救回来！”赵诚急道。

    段惟摇摇头：“你忘了我们这次历尽艰辛是为何吗？马车里那两个人必须要活着带回大明, 如果杨大人在此……也必定是这般做法。”

    他言罢不等对方再说, 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头也不回地扬声道：“若我明夜子时还未到千坞港与你等汇合，便不用再等我了，将人和账本带回大明亲自交给陛下！”

    赵诚叹了口气，脸上没了往日一贯轻松惬意的表情，颓声道：“走吧。”

    沈莘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不痛快，但段惟说的没错，事分轻重缓急，此时不是分神的时候，只能扬鞭将马车往千坞港赶去。

    井濑馆。

    条川道泉一股脑地将婚事变故与父兄意外全都推到了上野氏身上。

    杨清笳被安置在正房，门外看守森严，根本就是软禁。

    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想必段惟他们已平平安安到了千坞港，思及于此，她便放心许多。

    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可见进来之人手劲之大，必定是满腹怒气。

    “账本的后半部分在哪？”条川道泉几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臂，逼问。

    杨清笳为防变故，将事先准备好的只有前半部分真假掺杂的帐本带在自己身上，真正的则早已被曹雷带了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他怒道：“你给我的是个只有前半部分的假账本！真的在哪？”

    杨清笳无动于衷，淡道：“我身上只有这一本，你若喜欢便收着，若不喜欢就拿去伙房当柴烧。”

    条川道泉闻言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原本一张秀如好女的脸上爬过一丝狰狞，“我此刻还不想对夫人来硬的，夫人如果识相，就说句实话，免得受苦。”

    她不为所动，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如何。

    条川道泉看着她冷笑一声，眼珠转了几转，一手制住她，一手却向下摸到她的绳带。

    杨清笳淡定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扫了眼对方左手上的伤疤，阴测测地道：“对于夫人，皮肉之苦想必是没什么用的，我们不妨试试别的。”

    条川道泉说着，长指一动，便解开了杨清笳和服腰上的细绳，将后腰的带枕扯松，腰带瞬间散了开来。

    对方说的没错，她并不怕皮肉之苦，可这种侮辱却是她无法忍受的，杨清笳瞪大了双眼，泪水霎时充盈眼眶。

    她穿的和服是家常的样式，并没有礼服那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设计，腰封连同外层褪下后，便只剩下单薄的白色里衣。

    屋内明明十分温暖，但杨清笳此时却如同身处冰窖一般瑟瑟发抖。

    “条川道泉，”她哽道：“谢谢你磨灭了我对你的最后一丝愧疚。”

    他闻言手下顿了顿，心中涌上一丝不忍，随即又吼道：“这是你逼我的！”

    “你今日加诸于在我身上的，他日必定十倍奉还！”

    “我等着！”他定定地望着她。

    “唔……”

    条川道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极力隐藏却还是不小心溢出口的哽咽声，心中竟有些微微发涩的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

    他看着对方泪眼婆娑，毫不留情面地继续挞伐她的意志：“你还在等他么？别做梦了，他不会回来送死的，你只要告诉我真的账本在哪，我便饶了你这回如何？”

    “账本……没在我这儿。”杨清笳咬着牙，由始至终都是这句话。

    “你给那个男人了？”条川道泉冰凉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薄料紧紧攥着她的肩头，那力道似乎要将她的肩胛骨生生捏碎。

    杨清笳吃痛地眯了眯眼，依旧没有回答他，她心里清楚，段惟他们十之八|九已经到了千坞港，这会儿应该已经登船起航回明，条川道泉就算此时知道账本在他们手里，亦是无计可施。

    “还不说么！”条川道泉用手拽住了她里衣的领口，开始向下扒。

    然而还未等他将最后那层剥开，门外有人匆匆忙忙敲门。

    “何事？”他收回手，转头问。

    下人在门外禀道：“刚刚有人向院内|射入一只飞箭，箭上还绑着一封信。”

    条川道泉闻言扔下杨清笳，起身出了门。

    她见那人离去，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向有条不紊的手慌乱地拽起床上的外套向身上裹。

    条川道泉展开被拧成一个细条的信，上面内容异常简略。

    他看了半晌后，冷笑一声，转身回屋将信扔在杨清笳身上。

    杨清笳不知对方何意，愣了愣，将信打开。

    是段惟的笔迹。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去而复返，约定今夜子时三间山见。

    “他赶回来救你，你很高兴？”条川道泉见她见信展眉，十分不悦。

    段惟信上说他要用真账本换回自己，杨清笳开心之余又开始担忧，此举无异虎口拔牙，风险太大。

    “我一直在想你的身份，”条川道泉负手立于窗边，眼见外面朗晴天色，眉头却凝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样的人，能够为什么样的目的，千里遥遥来到这里，忍辱负重，甘冒风险，将我父亲和大哥押回去，除了那个我想不到别的，”他倏地回身，看着她：“你是为了皇帝。”

    “为了皇帝？”杨清笳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山路崎岖, 又疾走了一夜。

    饶是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汉子都有些吃不住了，何况他们还背着三个人。

    但此时赵诚等人没有一个敢凑上前去，对着前面疾行的段惟说句歇歇脚。

    他此时心中必定已如一釜沸油，任何水花溅入都足以让他爆裂。

    众人就这么脚下不停地赶下山，路上又租了辆大马车。

    条川父子中途已醒过一次，沈莘各给他们又强灌了些迷药, 防止生事。

    一切办妥后，段惟将他们送上马车，自己却牵来一匹快马。

    “您要回去救杨大人吧？”沈莘了然道。

    赵诚也道：“我也跟你一起去！”

    曹霆刚刚醒过来，神智还不太清楚，曹雷照拂着他，没吱声。

    段惟翻身上马，看着众人：“你们的职责就是把这两个人安全送到千坞港，救杨清笳是我个人的私事。”

    “独自一人回去岂非孤身犯险, 我瞧那条川家的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人, 何况杨大人是为了咱们能全身而退才被迫留下的, 我愿助一臂之力将人救回来！”赵诚急道。

    段惟摇摇头：“你忘了我们这次历尽艰辛是为何吗？马车里那两个人必须要活着带回大明, 如果杨大人在此……也必定是这般做法。”

    他言罢不等对方再说, 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 头也不回地扬声道：“若我明夜子时还未到千坞港与你等汇合，便不用再等我了，将人和账本带回大明亲自交给陛下！”

    赵诚叹了口气，脸上没了往日一贯轻松惬意的表情，颓声道：“走吧。”

    沈莘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不痛快，但段惟说的没错，事分轻重缓急，此时不是分神的时候，只能扬鞭将马车往千坞港赶去。

    井濑馆。

    条川道泉一股脑地将婚事变故与父兄意外全都推到了上野氏身上。

    杨清笳被安置在正房，门外看守森严，根本就是软禁。

    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想必段惟他们已平平安安到了千坞港，思及于此，她便放心许多。

    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可见进来之人手劲之大，必定是满腹怒气。

    “账本的后半部分在哪？”条川道泉几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臂，逼问。

    杨清笳为防变故，将事先准备好的只有前半部分真假掺杂的帐本带在自己身上，真正的则早已被曹雷带了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他怒道：“你给我的是个只有前半部分的假账本！真的在哪？”

    杨清笳无动于衷，淡道：“我身上只有这一本，你若喜欢便收着，若不喜欢就拿去伙房当柴烧。”

    条川道泉闻言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原本一张秀如好女的脸上爬过一丝狰狞，“我此刻还不想对夫人来硬的，夫人如果识相，就说句实话，免得受苦。”

    她不为所动，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如何。

    条川道泉看着她冷笑一声，眼珠转了几转，一手制住她，一手却向下摸到她的绳带。

    杨清笳淡定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扫了眼对方左手上的伤疤，阴测测地道：“对于夫人，皮肉之苦想必是没什么用的，我们不妨试试别的。”

    条川道泉说着，长指一动，便解开了杨清笳和服腰上的细绳，将后腰的带枕扯松，腰带瞬间散了开来。

    对方说的没错，她并不怕皮肉之苦，可这种侮辱却是她无法忍受的，杨清笳瞪大了双眼，泪水霎时充盈眼眶。

    她穿的和服是家常的样式，并没有礼服那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设计，腰封连同外层褪下后，便只剩下单薄的白色里衣。

    屋内明明十分温暖，但杨清笳此时却如同身处冰窖一般瑟瑟发抖。

    “条川道泉，”她哽道：“谢谢你磨灭了我对你的最后一丝愧疚。”

    他闻言手下顿了顿，心中涌上一丝不忍，随即又吼道：“这是你逼我的！”

    “你今日加诸于在我身上的，他日必定十倍奉还！”

    “我等着！”他定定地望着她。

    “唔……”

    条川道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极力隐藏却还是不小心溢出口的哽咽声，心中竟有些微微发涩的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

    他看着对方泪眼婆娑，毫不留情面地继续挞伐她的意志：“你还在等他么？别做梦了，他不会回来送死的，你只要告诉我真的账本在哪，我便饶了你这回如何？”

    “账本……没在我这儿。”杨清笳咬着牙，由始至终都是这句话。

    “你给那个男人了？”条川道泉冰凉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薄料紧紧攥着她的肩头，那力道似乎要将她的肩胛骨生生捏碎。

    杨清笳吃痛地眯了眯眼，依旧没有回答他，她心里清楚，段惟他们十之八|九已经到了千坞港，这会儿应该已经登船起航回明，条川道泉就算此时知道账本在他们手里，亦是无计可施。

    “还不说么！”条川道泉用手拽住了她里衣的领口，开始向下扒。

    然而还未等他将最后那层剥开，门外有人匆匆忙忙敲门。

    “何事？”他收回手，转头问。

    下人在门外禀道：“刚刚有人向院内|射入一只飞箭，箭上还绑着一封信。”

    条川道泉闻言扔下杨清笳，起身出了门。

    她见那人离去，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向有条不紊的手慌乱地拽起床上的外套向身上裹。

    条川道泉展开被拧成一个细条的信，上面内容异常简略。

    他看了半晌后，冷笑一声，转身回屋将信扔在杨清笳身上。

    杨清笳不知对方何意，愣了愣，将信打开。

    是段惟的笔迹。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去而复返，约定今夜子时三间山见。

    “他赶回来救你，你很高兴？”条川道泉见她见信展眉，十分不悦。

    段惟信上说他要用真账本换回自己，杨清笳开心之余又开始担忧，此举无异虎口拔牙，风险太大。

    “我一直在想你的身份，”条川道泉负手立于窗边，眼见外面朗晴天色，眉头却凝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样的人，能够为什么样的目的，千里遥遥来到这里，忍辱负重，甘冒风险，将我父亲和大哥押回去，除了那个我想不到别的，”他倏地回身，看着她：“你是为了皇帝。”

    “为了皇帝？”杨清笳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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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收网（六）

﻿    “那又是为何？”

    杨清笳看着他疑惑不解的表情, 胸中却猛地燃起一阵燎原烈火，她站起身来平视对方，质问：“你们条川家手上有多少无辜大明百姓的鲜血，你数过吗？”

    条川道泉勃然色变。

    “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们整个条川大名, 一次次劫掠大明海上商船，每每杀人越货鸡犬不留，和你们一样的那些倭寇，勾结水匪滋扰我大明东南沿海，奸杀戮掠无恶不作。你们的锦衣玉食，你们的高楼广厦，你们的巍峨城池，每一寸, 都浸着大明无辜百姓的血泪, 你问我为的什么, ”她胸膛急促起伏, 一掌拍在桌上, 未及痊愈的伤口又再裂开渗出点点血迹, 她却似没感觉般，戟指怒目厉声问：“你说为什么！”

    “成王败寇，大明不也是灭了元朝，杀了无数人才得了这天下吗！凭何我们就要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让尔等陈旧朽败无能之人攥着那大好河山的权柄！”

    杨清笳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满腹怒气渐渐平静下来，似乎不屑于再与他继续争辩：“你们总能将侵略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但我奉劝你一句，杀人者人恒杀之，由古至今，概莫能外。如果还不收敛狼子野心，日后吃苦头的，也定然是你们这些丧尽天良之人！”

    “这就不劳夫人你费心了，毕竟我们往后是一家人，我吃苦岂非就是你吃苦？”条川道泉一副蒸不熟煮不烂的模样，“今夜子时我会带你去三间山，毕竟我这个人心最软，得让你去送‘楚少爷’最后一程。”

    杨清笳对于他的挑衅讽刺再不入心，只闭上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条川道泉还有事要安排，见她如此，心中也不甚痛快，故转身摔门而去。

    阖目的杨清笳在他走出门后，不由张开眼睛，忧心忡忡。

    ---------------

    子时，三间山顶峰。

    夜风吹拂，落叶洒裾。

    这里不过是一处普普通通的矮山，比不得壁立千仞的高崖，立于此处仰头看，依旧是天高旷远。

    条川行江带着杨清笳和七个武士缓缓踏着夜色而来。

    不远处却有一人一马，早已恭候多时。

    杨清笳看到对方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却被条川行江拉了回来。

    段惟目力极佳，他借着月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有什么明显伤处，除了满目担忧外神色却也正常，方才放下心来。

    “账本呢！”条川道泉觉得二人四目相交，眸光暗换的场景十分刺目，不由出声冷冷问。

    段惟一扬手：“在此。”

    “拿过来。”

    “你先放人。”

    条川道泉哼笑一声：“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段惟猛地掏出火折子凑近账本，冷道：“这回我有资格了吗？”

    漆夜里，火折发出的微弱火光虽小却依旧灿目，条川道泉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七位武士顿时上前将他和杨清笳蹲围在内，端出火|枪瞄准。

    “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火|枪快？”条川道泉好整以暇。

    “我也很好奇哪个快，条川少爷不妨试试如何？”他毫不在意地轻描淡写道。

    段惟孤身一人却无半点惧色，两厢相距如此悬殊之下，依旧平静从容，想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留有后手，第二，则是他已抱必死之决心。

    条川道泉也在思量，故而亦不敢轻举妄动。

    段惟见状朗声一笑：“堂堂条川大名的少爷，何必如此忌讳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呢？还是说，你本就是那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之辈？”

    条川道泉怫然而怒，下颚绷紧。

    “你若是个男人，就出来与我比试一番！若我输了，立刻奉上项上人头和账本。若你输了，便放了她与我离开，如何？”

    杨清笳见身旁人一副怒火中烧却强自忍耐的模样，出言再激他：“你只会躲在人后像个长舌妇人一般逞口舌之利吗？难道你为了谋害父兄篡位夺|权装疯卖傻十几年后，就把身为男儿的骨气都丢掉了吗？缩头乌龟！你九泉之下的母亲若看到你这般窝囊，定是失望之极！”

    “住口！”他挥手打了杨清笳一个响亮的耳光。

    段惟见对方在自己面前动手伤害她，即惊且怒：“条川道泉，亏得你昂藏七尺却只会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枉称男子！”

    条川道泉终于被这连番诘辱捅到了肺管子，他一把将杨清笳推到旁边，抽出腰间太刀，踩着身前的武士脊背一跃而出，状如疯虎扑向段惟。

    段惟心中暗叫“来得好”，他袖腕一抖手中便多了把短刀抵住对方近在咫尺的刀尖。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对方的太刀细长锋利，且于极怒之下奔劈而来，若非段惟艺高人胆大，是万不敢直接架刀格档，若准头有半步差池，恐怕现在早已被劈作对半儿。

    条川道泉见一劈不成立刻反手分东南西北四向，眨眼间连劈四刀，出刀之迅疾，鼓得段惟鬓发一阵飞拂。

    他的刀快，段惟似乎更快。

    直至方才，他仍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却总是比条川道泉更早一步挺刀相就。

    按常理，先有出招，方有破招，然而他每每后发先至，竟似隐隐以守代攻之势。

    条川道泉虽表面上是个痴傻呆儿，但暗地里却师从日本有名的神道流大师，他手中这把鬼宗七杀，便是师父亲自传给他的。

    日本名刀淬出后，一般需经试刀后方可评定其品级。试刀分为“生试”和“死试”①，这把鬼宗七杀试刀之时经过“死试”可达四胴切，即一挥之下可切开四具叠加尸体，可谓吹毛立断。

    条川道泉出手如电，段惟手中短刀刃上很快便满布缺口。

    他仗斩金截玉的凶刃在手，攻势愈来愈猛，十几招过后，终于将段惟逼得节节倒退。

    只听得“当当啷啷”鼓点般急促地兵刃相交声，段惟不断后退的步伐一滞，原来他背后不足半步便是棵粗壮大树，此刻已无路可退。

    “受死吧！”条川道泉反手一招“千人斩”，势如奔雷。

    段惟已是退无可退，若是一般人，此刻便只能引颈就戮。

    可他却不慌不忙地拧腰矮身，足下发力猛蹬树根，整个人便以背着地，斜地里疾滑脱出，身形迅捷犹如一只豹子。

    条川道泉一击不中却不肯收招，他眼见对方抽身而去，亦足下后蹬，“噌”地一下伏低身子犹如灵蛇一般窜出，手中太刀化作“十字挂”，竟用单刀使出了双刀流之利。

    二人快刀相交至一丈开外，段惟去势已老，对方却风头正劲。

    条川道泉一招“开天辟地”，段惟欲用短刀荡开。

    可那缺口满布的普通钢刀哪里禁得住鬼宗七杀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只听得“当啷”一声，短钢刀顿时被齐齐整整腰斩为二。

    若非段惟及时弃刀单手震地旋身而起，一同两半儿的，恐怕还有他的大好头颅。

    这是杨清笳第一次亲眼见到段惟动武。

    她自是知道段惟是武官，但在她看来，若仅观外表，他长相俊美不仅与凶神恶煞不贴边，反而因为通晓文墨，更像一个气质凛冽的世家公子。

    她又哪里知道段惟对其他人皆不假辞色冷淡凌厉，唯独对她是不同的。

    平日赵诚时不时便要说段惟动起手来何等剽悍高强，今日一观，杨清笳方知赵诚言不及实。

    眼前这人招招犀利磅礴，与平日里时常被自己揶揄占嘴上便宜的模样截然不同。

    整个人似脱了鞘的宝剑，光华大盛。

    杨清笳一边为他暗自惊叹，同时又忍不住替他担心。

    条川道泉自忖资质天分皆是一流，师从名门一十二年来日夜闭门苦练，未尝一日懈怠。

    他虽年纪轻轻，却是神道流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好手，早在两三年前，便已鲜逢敌。

    如今他鬼宗七杀在手，占尽天时地利，竟一时间奈何不得一个无名之辈，在条川道泉看来，简直奇耻大辱。

    他一把扯下身后累赘的披风扬手朝段惟扔去，丹田鼓动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向前奔袭。

    段惟无兵刃在手，又被兜头而来的宽大披风遮住了视线，顿如盲人骑瞎虎，险象环生。

    一旁观战的杨清笳不由惊呼一声：“小心！”

    她话音刚落，鬼宗七杀便“哧啦”一声刺透披风直点段惟咽喉。

    段惟喉头已经感觉到刀尖裹挟的森然杀气，眼下只要对方再进分毫便要将他穿喉而过。

    间不容发之际，他一招“穿花绕树”断然侧头，刀尖便堪堪擦着他的颊侧而过，一丝鬓发飘然而落。

    条川道泉虽然此番失手却已占尽上风，他抢身而上，将神道流长|枪术化于刀招之中，一时间“顺风满帆”、“飞龙于天”、“五里雾中”三招连用，只把手无寸铁的段惟逼到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神道流全称为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除了太刀术之外，还有其他的技击之术，比如方才条川道泉所用的枪术，还有居合术，薙刀术等等。

    条川道泉年纪尚轻，除了太刀术和枪术外，便只会一种手里剑。

    所谓手里剑，就是握在手中长约五六寸的锋利短剑，这种剑由于过于短小，所以适用范围有限，近身搏击时才方可发挥奇效。

    条川道泉右手太刀，左握手里剑，长短相辅，前后相承。

    段惟避开长刀却有短剑伺于其后，躲开短剑却有长刀从旁隐伏，这一下便如同赤手空拳与两个绝顶高手相斗，凶险至极。

    “那又是为何？”

    杨清笳看着他疑惑不解的表情, 胸中却猛地燃起一阵燎原烈火，她站起身来平视对方，质问：“你们条川家手上有多少无辜大明百姓的鲜血，你数过吗？”

    条川道泉勃然色变。

    “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们整个条川大名, 一次次劫掠大明海上商船，每每杀人越货鸡犬不留，和你们一样的那些倭寇，勾结水匪滋扰我大明东南沿海，奸杀戮掠无恶不作。你们的锦衣玉食，你们的高楼广厦，你们的巍峨城池，每一寸, 都浸着大明无辜百姓的血泪, 你问我为的什么, ”她胸膛急促起伏, 一掌拍在桌上, 未及痊愈的伤口又再裂开渗出点点血迹, 她却似没感觉般，戟指怒目厉声问：“你说为什么！”

    “成王败寇，大明不也是灭了元朝，杀了无数人才得了这天下吗！凭何我们就要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让尔等陈旧朽败无能之人攥着那大好河山的权柄！”

    杨清笳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满腹怒气渐渐平静下来，似乎不屑于再与他继续争辩：“你们总能将侵略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但我奉劝你一句，杀人者人恒杀之，由古至今，概莫能外。如果还不收敛狼子野心，日后吃苦头的，也定然是你们这些丧尽天良之人！”

    “这就不劳夫人你费心了，毕竟我们往后是一家人，我吃苦岂非就是你吃苦？”条川道泉一副蒸不熟煮不烂的模样，“今夜子时我会带你去三间山，毕竟我这个人心最软，得让你去送‘楚少爷’最后一程。”

    杨清笳对于他的挑衅讽刺再不入心，只闭上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条川道泉还有事要安排，见她如此，心中也不甚痛快，故转身摔门而去。

    阖目的杨清笳在他走出门后，不由张开眼睛，忧心忡忡。

    ---------------

    子时，三间山顶峰。

    夜风吹拂，落叶洒裾。

    这里不过是一处普普通通的矮山，比不得壁立千仞的高崖，立于此处仰头看，依旧是天高旷远。

    条川行江带着杨清笳和七个武士缓缓踏着夜色而来。

    不远处却有一人一马，早已恭候多时。

    杨清笳看到对方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却被条川行江拉了回来。

    段惟目力极佳，他借着月色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有什么明显伤处，除了满目担忧外神色却也正常，方才放下心来。

    “账本呢！”条川道泉觉得二人四目相交，眸光暗换的场景十分刺目，不由出声冷冷问。

    段惟一扬手：“在此。”

    “拿过来。”

    “你先放人。”

    条川道泉哼笑一声：“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段惟猛地掏出火折子凑近账本，冷道：“这回我有资格了吗？”

    漆夜里，火折发出的微弱火光虽小却依旧灿目，条川道泉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七位武士顿时上前将他和杨清笳蹲围在内，端出火|枪瞄准。

    “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火|枪快？”条川道泉好整以暇。

    “我也很好奇哪个快，条川少爷不妨试试如何？”他毫不在意地轻描淡写道。

    段惟孤身一人却无半点惧色，两厢相距如此悬殊之下，依旧平静从容，想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他留有后手，第二，则是他已抱必死之决心。

    条川道泉也在思量，故而亦不敢轻举妄动。

    段惟见状朗声一笑：“堂堂条川大名的少爷，何必如此忌讳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呢？还是说，你本就是那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之辈？”

    条川道泉怫然而怒，下颚绷紧。

    “你若是个男人，就出来与我比试一番！若我输了，立刻奉上项上人头和账本。若你输了，便放了她与我离开，如何？”

    杨清笳见身旁人一副怒火中烧却强自忍耐的模样，出言再激他：“你只会躲在人后像个长舌妇人一般逞口舌之利吗？难道你为了谋害父兄篡位夺|权装疯卖傻十几年后，就把身为男儿的骨气都丢掉了吗？缩头乌龟！你九泉之下的母亲若看到你这般窝囊，定是失望之极！”

    “住口！”他挥手打了杨清笳一个响亮的耳光。

    段惟见对方在自己面前动手伤害她，即惊且怒：“条川道泉，亏得你昂藏七尺却只会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枉称男子！”

    条川道泉终于被这连番诘辱捅到了肺管子，他一把将杨清笳推到旁边，抽出腰间太刀，踩着身前的武士脊背一跃而出，状如疯虎扑向段惟。

    段惟心中暗叫“来得好”，他袖腕一抖手中便多了把短刀抵住对方近在咫尺的刀尖。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对方的太刀细长锋利，且于极怒之下奔劈而来，若非段惟艺高人胆大，是万不敢直接架刀格档，若准头有半步差池，恐怕现在早已被劈作对半儿。

    条川道泉见一劈不成立刻反手分东南西北四向，眨眼间连劈四刀，出刀之迅疾，鼓得段惟鬓发一阵飞拂。

    他的刀快，段惟似乎更快。

    直至方才，他仍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却总是比条川道泉更早一步挺刀相就。

    按常理，先有出招，方有破招，然而他每每后发先至，竟似隐隐以守代攻之势。

    条川道泉虽表面上是个痴傻呆儿，但暗地里却师从日本有名的神道流大师，他手中这把鬼宗七杀，便是师父亲自传给他的。

    日本名刀淬出后，一般需经试刀后方可评定其品级。试刀分为“生试”和“死试”①，这把鬼宗七杀试刀之时经过“死试”可达四胴切，即一挥之下可切开四具叠加尸体，可谓吹毛立断。

    条川道泉出手如电，段惟手中短刀刃上很快便满布缺口。

    他仗斩金截玉的凶刃在手，攻势愈来愈猛，十几招过后，终于将段惟逼得节节倒退。

    只听得“当当啷啷”鼓点般急促地兵刃相交声，段惟不断后退的步伐一滞，原来他背后不足半步便是棵粗壮大树，此刻已无路可退。

    “受死吧！”条川道泉反手一招“千人斩”，势如奔雷。

    段惟已是退无可退，若是一般人，此刻便只能引颈就戮。

    可他却不慌不忙地拧腰矮身，足下发力猛蹬树根，整个人便以背着地，斜地里疾滑脱出，身形迅捷犹如一只豹子。

    条川道泉一击不中却不肯收招，他眼见对方抽身而去，亦足下后蹬，“噌”地一下伏低身子犹如灵蛇一般窜出，手中太刀化作“十字挂”，竟用单刀使出了双刀流之利。

    二人快刀相交至一丈开外，段惟去势已老，对方却风头正劲。

    条川道泉一招“开天辟地”，段惟欲用短刀荡开。

    可那缺口满布的普通钢刀哪里禁得住鬼宗七杀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只听得“当啷”一声，短钢刀顿时被齐齐整整腰斩为二。

    若非段惟及时弃刀单手震地旋身而起，一同两半儿的，恐怕还有他的大好头颅。

    这是杨清笳第一次亲眼见到段惟动武。

    她自是知道段惟是武官，但在她看来，若仅观外表，他长相俊美不仅与凶神恶煞不贴边，反而因为通晓文墨，更像一个气质凛冽的世家公子。

    她又哪里知道段惟对其他人皆不假辞色冷淡凌厉，唯独对她是不同的。

    平日赵诚时不时便要说段惟动起手来何等剽悍高强，今日一观，杨清笳方知赵诚言不及实。

    眼前这人招招犀利磅礴，与平日里时常被自己揶揄占嘴上便宜的模样截然不同。

    整个人似脱了鞘的宝剑，光华大盛。

    杨清笳一边为他暗自惊叹，同时又忍不住替他担心。

    条川道泉自忖资质天分皆是一流，师从名门一十二年来日夜闭门苦练，未尝一日懈怠。

    他虽年纪轻轻，却是神道流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好手，早在两三年前，便已鲜逢敌。

    如今他鬼宗七杀在手，占尽天时地利，竟一时间奈何不得一个无名之辈，在条川道泉看来，简直奇耻大辱。

    他一把扯下身后累赘的披风扬手朝段惟扔去，丹田鼓动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向前奔袭。

    段惟无兵刃在手，又被兜头而来的宽大披风遮住了视线，顿如盲人骑瞎虎，险象环生。

    一旁观战的杨清笳不由惊呼一声：“小心！”

    她话音刚落，鬼宗七杀便“哧啦”一声刺透披风直点段惟咽喉。

    段惟喉头已经感觉到刀尖裹挟的森然杀气，眼下只要对方再进分毫便要将他穿喉而过。

    间不容发之际，他一招“穿花绕树”断然侧头，刀尖便堪堪擦着他的颊侧而过，一丝鬓发飘然而落。

    条川道泉虽然此番失手却已占尽上风，他抢身而上，将神道流长|枪术化于刀招之中，一时间“顺风满帆”、“飞龙于天”、“五里雾中”三招连用，只把手无寸铁的段惟逼到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神道流全称为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除了太刀术之外，还有其他的技击之术，比如方才条川道泉所用的枪术，还有居合术，薙刀术等等。

    条川道泉年纪尚轻，除了太刀术和枪术外，便只会一种手里剑。

    所谓手里剑，就是握在手中长约五六寸的锋利短剑，这种剑由于过于短小，所以适用范围有限，近身搏击时才方可发挥奇效。

    条川道泉右手太刀，左握手里剑，长短相辅，前后相承。

    段惟避开长刀却有短剑伺于其后，躲开短剑却有长刀从旁隐伏，这一下便如同赤手空拳与两个绝顶高手相斗，凶险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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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收网（七）

﻿    夫战, 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①

    条川道泉攻势行云流水，招招压对方一头，可谓畅快至极。

    他杀性正浓, 血脉沸腾，仿佛刚刚那些屈辱之语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对方。

    杨清笳对于武功完全是个外行，她懂些跆拳道，但眼前二人俱是以命相搏，并非记分定输赢的比赛，她见段惟没有兵刃在手，处处掣肘，几次刀下逃生, 狼狈不堪, 心中便越来越急。

    那七名武士没有主公命令不敢妄动, 她此刻算是无人看管, 于是悄悄走到段惟的坐骑前。

    她不动声色地四处踅摸了下, 见马腹外侧捆着一个长长的灰布条, 她绕过去用手摸了摸，里面硬邦邦，心中不由一喜。

    条川道泉此刻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左右封堵，疾刀快剑，一招“扬波”自下而上，角度鬼魅地倒劈。

    段惟立刻踏出一招“回头望月”。

    这招原本是女子剑法，全因身法轻灵闻名江湖。

    他此刻手中无剑，仅以步法逸走。

    饶是他身手反应极快，还是被对方刀尖划开了腰带，左小臂也挂了彩。

    段惟翻身歇步，才刚落地，条川道泉却中途强自断招，横臂力扫千钧，使出“片浪”。

    按说他一招“扬波”尚未用老，定然收势不住，不可能中途变招，可他却偏偏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且力道准头把控之精准，不可谓不是高手。

    以武较量，性命攸关，往往来不及细思全凭经验，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江湖人士喜欢钻研各家武功，知己知彼，方能预判后招，若能做到，虽不胜亦可不败。

    段惟也是如此。

    他习武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这大抵也是因为中原武功他虽称不上门门精通，但总于江湖庙堂间走动，见多自然识广。

    但今天条川道泉所用招数，他的确一窍不通，即算中原江湖摸爬滚打些许年，今日却不得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一般硬碰硬。

    经验虽不好用，但腥风血雨里磨砺出来的直觉却依旧灵敏。

    对方“扬波”、“片浪”两招过后，他猜测定然还有第三招收尾，而收尾的这招，通常被称为绝杀，意思就是一击即中，绝难逃开。

    果然，段惟施“高山仰止”仰身下腰躲过“片浪”后，来不及直身找回重心，对方便使出了最后一招绝杀——“远山”。

    所谓远山，便是登高望远。

    化于刀术，便是立刃上撩。

    段惟此时回天乏术，一个眨眼须臾后，他将被鬼宗七杀由背后楔入，穿心而过。

    段惟是公人，但他却比所谓的亡命徒更常奔走于生死之间。

    他对死亡有一种敏锐的嗅觉，就像此时此刻。

    所谓“死到临头”，竟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感，他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未能救下杨清笳，也不知等自己死了之后她该怎么办。

    不过凭她的聪明才智，即便没有自己，也许也是有办法脱身的。

    思及于此，段惟总算是能坦然地受这一刀。

    然而他似乎忘了，那个人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也必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命殒当场。

    于是杨清笳将那包在灰布里的东西一把抽出，用尽全力扔给段惟，喝道：“接剑！”

    那永乐剑铸造工艺极为复杂，通体鎏金，比一般的剑都要重上许多，江湖用剑之人更喜轻便锋利，这样厚重的钝剑通常只做装饰。

    然而段惟此刻已被逼入绝境，再无其他选择，只得侧手一捞将剑接住，反手拔剑相抵。

    只听得“锵”地一声，鬼宗七杀的刀尖撞上了永乐剑厚重的剑身。

    条川道泉这一击几近全力，未曾想对方竟突然得剑相抗，霎时间持刀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鬼宗七杀的刀身已被冲得隐有曲折之态，刀尖却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可再进分毫。

    段惟见状一个“鲤鱼倒穿浪”，持剑旋身而起，条川道泉不敢直撄其锋，不得不后退两步方才站定。

    “我倒是小看你了。”条川道泉用眼刀剐了一眼杨清笳，冷笑道。

    段惟将左手握的剑鞘用力掼在地上，那宽扁没有丝毫棱角的剑鞘竟生生入土半寸，立在一旁，“条川少爷也不遑多让。”

    “你这等身手，不可能无名无姓，报上名来，我这鬼宗七杀不斩无名之鬼！”

    段惟道：“今日谁死，尚未可知！”

    “我改主意了，”条川道泉收敛笑意，森然道：“账本和你的命，我都要。”

    他一震手中太刀，脚踩游龙步，冲杀向前。

    段惟抬剑便挡。

    那鬼宗七杀沾染人血后隐透红光，一看便知是把杀人饮血的妖刀。

    而段惟手中的永乐宝剑，却是把帝王之剑，剑格上雕佛教瑞兽“琼”，剑身乌黑无刃，似已与月华融为一体，古拙厚朴，自带佛光龙气。

    金戈相斫，鬼宗七杀方才还无坚不摧的刀身竟被砍出道缺口。

    条川道泉一惊，立刻撤刀斜挂，却被对方抽身换影躲避开来。

    段惟所用身法是少林“沾衣十八跌”中的一招，条川道泉只觉眼前一花，自己便被虚晃而过。

    神道流同许多日本刀术一样，讲究出手如风，势如闪电，练至巅峰，便可以神鬼莫测的速度压制对手。

    条川道泉是神道流的绝顶高手，此刻挥刀如疾风骤雨，水银泻地。

    一旁观战的杨清笳，肉眼已分不清谁来谁往，那二人周身均被拢在一片银白的刀光剑影之中。

    剑气纵横，刀风凛冽，嗡鸣之音不绝于耳。

    条川道泉年纪不大，却十分善于巧取，他所习太刀之术本身便侧重速度，而段惟所用重剑，若拼攻速，定然落得下风。

    段惟显然亦心知肚明，二人相斗至今，已拆近百招。

    他体力内气均不弱，然而手中剑却需长于平日三倍的内劲方能驾驭。

    若在拼斗中就耗|光|气力，后面又当如何脱身！

    念于此，他一招“雁荡群山”逼退对方，整个人却陡然变了个姿态。

    只见段惟沉定面色，分脚而立，臀收膝开，沉肩附肘，腰转身随，赫然是一个起手式。

    条川道泉虽不识得，但杨清笳却是熟悉的很。

    “太极……”她忍不住喃喃道。

    段惟轻震手中永乐剑，不过短短一瞬，却与方才以快打快之时判若两人。

    条川道泉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术，对方似站非站，似蹲非蹲，似倒非倒，松而不垮，沉而不重，明明满身空门，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故弄玄虚！”条川道泉心有不安，故出口不屑地啐了一句以壮声势，随即揉身抢上。

    对方依旧是快刀斩来，夜色下那鬼宗七杀有如一条白练，寒光点点，映月生发。

    段惟双臂合圆，一招“怀中抱月”荡开对方，紧接蓄势，脚踩虚步，看似柔绵无力，手中剑耍得怪模怪样似圆非圆，似八非八，却将条川道泉数次袭来的快刀轻描淡写化于无形。

    以慢驭快，以四两拨千斤，谓大巧若拙也。

    条川道泉开始觉得力不从心，即便一流高手亦不可能全神贯注由始至终出手疾速，他知道自己已到强弩之末。

    段惟本是一身劲装短打，此刻因腰带断裂，前襟开敞，辗转腾挪间，衣摆鼓动，犹如一只跃动翱翔的鹏鸟。

    杨清笳很熟悉太极，无论是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还是电视节目上表演的武术节目，抑或是影视剧中那些被神乎其神的招式。

    然而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太极究竟是什么。

    那或许是一种智慧，是只有中国人，才能孕育出的，“动”的哲学。

    段惟一招“白鹤亮翅单”，剑在手中，道法自然。

    明明是个更擅刺探暗杀的锦衣卫，但招招大开大合间，隐有宗师风范，这与他年少时四处漂泊遍访名师不无关联。

    条川道泉奋起刺出，竟是拼着腋下空门不顾，太刀一招“阴云”直取他颈侧。

    段惟使出“苍山翠柏”，拧腰躲过随即崩剑还击。

    条川道泉眼见那乌黑剑尖点向自己眉间，虽无锋刃却不敢大意，斩出“暗月”驾刀格档，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两三寸，机不可失，他咬咬牙舍了左臂，手里剑暗施偷袭。

    段惟手中剑被对方死死扣住，眼看短剑又扎向自己喉头。

    他猛抖腕花，扫剑使出“阴阳两仪”，条川道泉不得不撤刀以图自保。

    然而还未及他后撤，便听耳边忽而一声清喝：“到此为止罢！”

    条川道泉似有所感抬头看，一柄乌黑重剑当头而下，段惟也使出了“开天辟地”。

    如果说条川道泉那招“开天辟地”是疾如风雷，那么段惟这招“开天辟地”，便是力洪千钧。

    条川道泉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只得横刀相抗，用出最后一招“舍神”。

    刀剑相交瞬间似有龙吟方泽，虎啸山丘……

    破空风声过，段惟已经还剑入鞘。

    被剑气扫下的片片落叶也缓缓飘下。

    鬼宗七杀竟被未开刃的永乐剑折做两截，同样被拦腰斫断的，还有条川道泉的右臂。

    “啊……”他倒地惨叫。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后面七名武士见状方才如梦初醒，举枪射击。

    段惟一把抱过旁侧呆住的杨清笳，脚踏“七星步”，竟是直愣愣地向三步开外的断崖冲去。

    夫战, 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①

    条川道泉攻势行云流水，招招压对方一头，可谓畅快至极。

    他杀性正浓, 血脉沸腾，仿佛刚刚那些屈辱之语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对方。

    杨清笳对于武功完全是个外行，她懂些跆拳道，但眼前二人俱是以命相搏，并非记分定输赢的比赛，她见段惟没有兵刃在手，处处掣肘，几次刀下逃生, 狼狈不堪, 心中便越来越急。

    那七名武士没有主公命令不敢妄动, 她此刻算是无人看管, 于是悄悄走到段惟的坐骑前。

    她不动声色地四处踅摸了下, 见马腹外侧捆着一个长长的灰布条, 她绕过去用手摸了摸，里面硬邦邦，心中不由一喜。

    条川道泉此刻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左右封堵，疾刀快剑，一招“扬波”自下而上，角度鬼魅地倒劈。

    段惟立刻踏出一招“回头望月”。

    这招原本是女子剑法，全因身法轻灵闻名江湖。

    他此刻手中无剑，仅以步法逸走。

    饶是他身手反应极快，还是被对方刀尖划开了腰带，左小臂也挂了彩。

    段惟翻身歇步，才刚落地，条川道泉却中途强自断招，横臂力扫千钧，使出“片浪”。

    按说他一招“扬波”尚未用老，定然收势不住，不可能中途变招，可他却偏偏做到了，不仅做到了，且力道准头把控之精准，不可谓不是高手。

    以武较量，性命攸关，往往来不及细思全凭经验，这也是为什么有些江湖人士喜欢钻研各家武功，知己知彼，方能预判后招，若能做到，虽不胜亦可不败。

    段惟也是如此。

    他习武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这大抵也是因为中原武功他虽称不上门门精通，但总于江湖庙堂间走动，见多自然识广。

    但今天条川道泉所用招数，他的确一窍不通，即算中原江湖摸爬滚打些许年，今日却不得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一般硬碰硬。

    经验虽不好用，但腥风血雨里磨砺出来的直觉却依旧灵敏。

    对方“扬波”、“片浪”两招过后，他猜测定然还有第三招收尾，而收尾的这招，通常被称为绝杀，意思就是一击即中，绝难逃开。

    果然，段惟施“高山仰止”仰身下腰躲过“片浪”后，来不及直身找回重心，对方便使出了最后一招绝杀——“远山”。

    所谓远山，便是登高望远。

    化于刀术，便是立刃上撩。

    段惟此时回天乏术，一个眨眼须臾后，他将被鬼宗七杀由背后楔入，穿心而过。

    段惟是公人，但他却比所谓的亡命徒更常奔走于生死之间。

    他对死亡有一种敏锐的嗅觉，就像此时此刻。

    所谓“死到临头”，竟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感，他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未能救下杨清笳，也不知等自己死了之后她该怎么办。

    不过凭她的聪明才智，即便没有自己，也许也是有办法脱身的。

    思及于此，段惟总算是能坦然地受这一刀。

    然而他似乎忘了，那个人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也必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命殒当场。

    于是杨清笳将那包在灰布里的东西一把抽出，用尽全力扔给段惟，喝道：“接剑！”

    那永乐剑铸造工艺极为复杂，通体鎏金，比一般的剑都要重上许多，江湖用剑之人更喜轻便锋利，这样厚重的钝剑通常只做装饰。

    然而段惟此刻已被逼入绝境，再无其他选择，只得侧手一捞将剑接住，反手拔剑相抵。

    只听得“锵”地一声，鬼宗七杀的刀尖撞上了永乐剑厚重的剑身。

    条川道泉这一击几近全力，未曾想对方竟突然得剑相抗，霎时间持刀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

    鬼宗七杀的刀身已被冲得隐有曲折之态，刀尖却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可再进分毫。

    段惟见状一个“鲤鱼倒穿浪”，持剑旋身而起，条川道泉不敢直撄其锋，不得不后退两步方才站定。

    “我倒是小看你了。”条川道泉用眼刀剐了一眼杨清笳，冷笑道。

    段惟将左手握的剑鞘用力掼在地上，那宽扁没有丝毫棱角的剑鞘竟生生入土半寸，立在一旁，“条川少爷也不遑多让。”

    “你这等身手，不可能无名无姓，报上名来，我这鬼宗七杀不斩无名之鬼！”

    段惟道：“今日谁死，尚未可知！”

    “我改主意了，”条川道泉收敛笑意，森然道：“账本和你的命，我都要。”

    他一震手中太刀，脚踩游龙步，冲杀向前。

    段惟抬剑便挡。

    那鬼宗七杀沾染人血后隐透红光，一看便知是把杀人饮血的妖刀。

    而段惟手中的永乐宝剑，却是把帝王之剑，剑格上雕佛教瑞兽“琼”，剑身乌黑无刃，似已与月华融为一体，古拙厚朴，自带佛光龙气。

    金戈相斫，鬼宗七杀方才还无坚不摧的刀身竟被砍出道缺口。

    条川道泉一惊，立刻撤刀斜挂，却被对方抽身换影躲避开来。

    段惟所用身法是少林“沾衣十八跌”中的一招，条川道泉只觉眼前一花，自己便被虚晃而过。

    神道流同许多日本刀术一样，讲究出手如风，势如闪电，练至巅峰，便可以神鬼莫测的速度压制对手。

    条川道泉是神道流的绝顶高手，此刻挥刀如疾风骤雨，水银泻地。

    一旁观战的杨清笳，肉眼已分不清谁来谁往，那二人周身均被拢在一片银白的刀光剑影之中。

    剑气纵横，刀风凛冽，嗡鸣之音不绝于耳。

    条川道泉年纪不大，却十分善于巧取，他所习太刀之术本身便侧重速度，而段惟所用重剑，若拼攻速，定然落得下风。

    段惟显然亦心知肚明，二人相斗至今，已拆近百招。

    他体力内气均不弱，然而手中剑却需长于平日三倍的内劲方能驾驭。

    若在拼斗中就耗|光|气力，后面又当如何脱身！

    念于此，他一招“雁荡群山”逼退对方，整个人却陡然变了个姿态。

    只见段惟沉定面色，分脚而立，臀收膝开，沉肩附肘，腰转身随，赫然是一个起手式。

    条川道泉虽不识得，但杨清笳却是熟悉的很。

    “太极……”她忍不住喃喃道。

    段惟轻震手中永乐剑，不过短短一瞬，却与方才以快打快之时判若两人。

    条川道泉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术，对方似站非站，似蹲非蹲，似倒非倒，松而不垮，沉而不重，明明满身空门，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故弄玄虚！”条川道泉心有不安，故出口不屑地啐了一句以壮声势，随即揉身抢上。

    对方依旧是快刀斩来，夜色下那鬼宗七杀有如一条白练，寒光点点，映月生发。

    段惟双臂合圆，一招“怀中抱月”荡开对方，紧接蓄势，脚踩虚步，看似柔绵无力，手中剑耍得怪模怪样似圆非圆，似八非八，却将条川道泉数次袭来的快刀轻描淡写化于无形。

    以慢驭快，以四两拨千斤，谓大巧若拙也。

    条川道泉开始觉得力不从心，即便一流高手亦不可能全神贯注由始至终出手疾速，他知道自己已到强弩之末。

    段惟本是一身劲装短打，此刻因腰带断裂，前襟开敞，辗转腾挪间，衣摆鼓动，犹如一只跃动翱翔的鹏鸟。

    杨清笳很熟悉太极，无论是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还是电视节目上表演的武术节目，抑或是影视剧中那些被神乎其神的招式。

    然而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太极究竟是什么。

    那或许是一种智慧，是只有中国人，才能孕育出的，“动”的哲学。

    段惟一招“白鹤亮翅单”，剑在手中，道法自然。

    明明是个更擅刺探暗杀的锦衣卫，但招招大开大合间，隐有宗师风范，这与他年少时四处漂泊遍访名师不无关联。

    条川道泉奋起刺出，竟是拼着腋下空门不顾，太刀一招“阴云”直取他颈侧。

    段惟使出“苍山翠柏”，拧腰躲过随即崩剑还击。

    条川道泉眼见那乌黑剑尖点向自己眉间，虽无锋刃却不敢大意，斩出“暗月”驾刀格档，此时二人相距不过两三寸，机不可失，他咬咬牙舍了左臂，手里剑暗施偷袭。

    段惟手中剑被对方死死扣住，眼看短剑又扎向自己喉头。

    他猛抖腕花，扫剑使出“阴阳两仪”，条川道泉不得不撤刀以图自保。

    然而还未及他后撤，便听耳边忽而一声清喝：“到此为止罢！”

    条川道泉似有所感抬头看，一柄乌黑重剑当头而下，段惟也使出了“开天辟地”。

    如果说条川道泉那招“开天辟地”是疾如风雷，那么段惟这招“开天辟地”，便是力洪千钧。

    条川道泉此时已来不及多想，只得横刀相抗，用出最后一招“舍神”。

    刀剑相交瞬间似有龙吟方泽，虎啸山丘……

    破空风声过，段惟已经还剑入鞘。

    被剑气扫下的片片落叶也缓缓飘下。

    鬼宗七杀竟被未开刃的永乐剑折做两截，同样被拦腰斫断的，还有条川道泉的右臂。

    “啊……”他倒地惨叫。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后面七名武士见状方才如梦初醒，举枪射击。

    段惟一把抱过旁侧呆住的杨清笳，脚踏“七星步”，竟是直愣愣地向三步开外的断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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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脱逃（一）

﻿    七个人, 七把火|枪，瞬间齐发。

    子弹呼啸而来，几颗打在树干上，更多的与段惟擦身而过, 才不过短短三四步的距离，却是九死一生。

    杨清笳被段惟死死护在怀中，视线里只有对方形状优美的下颚。

    前方是断崖深渊, 后面是穷凶极恶的追兵。

    分明已至绝境, 或许死在顷刻, 但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

    山间夜风沿面呼啸而过, 一如往事种种浮上心头。

    二人当初丰城相遇, 而后京城再见, 如今东倭并肩。

    从陌生之人到倾盖如故，再到毋需多言的生死之交。

    杨清笳一瞬福至心灵——原来自己与他一路而来，从来不是, 也不曾风花雪月；从来不止，也并非仅仅儿女私情。

    她心中强自浇筑的块垒轰然而塌, 一直不知应置于何处的双手终于抱紧了身前人, 缓缓地闭上眼睛。

    段惟似有所感地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 明明生死关头，眼底却荡出一丝温柔。

    他随即抬起头，丹田提气，空着的左手似是一把捉住了什么，脚下使出“梯云纵”，一边下坠一边双足轮番踏在偶尔凸起的山岩上，一时间竟延缓了下坠的速度。

    杨清笳原以为二人要粉身碎骨，却突觉二人下坠之势似乎慢了下来，于是张开眼，只见段惟正用左手不断地攀援着粗长的藤条。

    因为过于用力，他之前被鬼宗七杀划出的细长伤口崩裂开来，正淅淅沥沥地流着血。

    而段惟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面色冷静，毫不在意地牢牢抱着自己。

    他神色不显，杨清笳却分明看到了他额角绷起的青筋和紧蹙的眉头。

    这么下去，即使段惟左臂不废，两个人也撑不到崖底。

    杨清笳没说什么“放开我”之类的蠢话，而是一把抽出段惟抱住自己的右手此时握着的永乐剑。

    段惟一惊，朝怀里看。

    只见杨清笳提剑在手，用力地向朝山岩方向插了过去，她想要以此减缓下坠的速度。

    只可惜这三间山并非土山，而是实实在在的岩壁，一块块坚硬的山岩经风吹雨打，虽凸凹不平，却没有明显的缝隙。

    凭她的力道，哪里能起作用，依旧无济于事。

    然而段惟却突然沉声道：“双腿夹住我！”

    “什么？”杨清笳以为自己听错了。

    “用双腿夹住我！”他又重复了一遍。

    杨清笳大约猜出了对方意欲何为，也来不及多想，立刻紧了紧抱住对方脖颈的双手，双腿用力抬起，勾住对方结实的腰腹，两脚|交叉在段惟的后臀处，整个人紧紧攀附着他。

    段惟见状放开了抱着她的右手，一口咬住剑鞘，从杨清笳手中接过永乐剑，手腕猛抖，用出全部内劲，将剑插向岩壁。

    只见方才杨清笳拼尽全力也不曾划出一条痕迹的山岩，此刻竟像一块豆腐似的被剑楔入其中。

    漆黑如墨的黯夜里，永乐剑划过山岩，一路电光火石。

    杨清笳不可直视，下意识地闭上眼，将一切都交给身前人。

    段惟双手皆有凭仗，大大缓解了左臂的压力，终于在接近崖底的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下坠的态势。

    地面已近在眼前，他瞧准时机收剑，同时劲瘦结实的腰腹猛地发力让二人位置倒转，将自己垫于下方，“嘭”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

    杨清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过后，二人似乎不再下坠，一切终于归于静止。

    她睁开眼，发现段惟正仰躺在自己身下。

    二人交颈而叠，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自己两条腿紧紧夹住他的腰部，双臂还环在对方的脖颈上。

    “唔……”他发出一声细微呻|吟。

    杨清笳赶紧起身，顾不得羞赧，连忙问：“你怎么样？”

    “没、事……”段惟气息微弱面色苍白，明明强忍痛楚，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杨清笳神色一凛。

    从这么高的崖上掉下来，又垫在自己下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问：“双腿有知觉么？”

    段惟料定是对方想岔了，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崖底经年累月落了厚厚一层腐叶，气味虽然难闻，却也似棉床一般，落地时起到了很好的缓冲作用，她松了口气，伸手想将对方扶起来。

    然而对方刚刚直起上半身，便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她怀中。

    杨清笳只觉胸前一沉，低头看，见人已然晕了过去，当即大惊失色，却不敢轻易晃动他，只急急唤道：“克允？克允！”

    段惟的左臂还在不断流血，她以为是左臂失血的原因让对方昏迷，故而想伸手掏出胸前干净的帕子先给他裹伤，然而当她低头看到自己双手的瞬间，整个脸都白了。

    她右手整个手掌内侧，沾满了浓赤的鲜血。

    杨清笳心中一颤，用最小的力道缓缓将他上半身扶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颊侧。

    她低头看，对方的左肩上有一处明显的伤口，正潺潺地流着血。

    原来方才坠崖时她太过紧张，竟没注意到段惟肩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得湿透了。

    杨清笳透过破损的衣服看那伤口，明显是枪伤。

    定是方才他护着自己跃下山崖时被子弹打中了，又在跃下山崖时用力过度加剧了伤口的恶化。

    她无比庆幸那几把火|枪尚不具连发的功能，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走。”

    “你说什么？”

    段惟神志不清，却不忘断断续续提醒她：“离开……别在这儿……”

    杨清笳明白他的意思，这里并不安全。

    他们二人虽坠下山崖，但段惟斩下条川道泉一条手臂，且账本还未到手，对方不会轻易饶了他们的，也许过一会儿就会有追兵过来。

    杨清笳不敢碰他伤处，只能绕到他右侧，将对方右手绕在自己颈侧，单手裹着他的腰用力将人扶起。

    虽然段惟此时毫无气力，杨清笳却能感觉到他有些微不可查的推拒。

    “怎么了，弄痛你了么？”杨清笳急问。

    “带着我……你、你走不远……”

    “胡说八道！！！”杨清笳扶着段惟，用永乐剑当做拐棍，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二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杨清笳见对方已然浑身瘫软，全靠自己力量支撑。

    她怕段惟彻底昏死过去，便没话找话，对他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吗？”

    段惟垂着头，两缕额发荡在几近阖上的双眼前，勉强答道：“……记得。”

    “那是在义庄，那地方本来就吓人，你猛地推门进来，要不是我胆子大，肯定就要被吓死了。”

    段惟身上很冷，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不由往杨清笳身侧又靠了靠。

    杨清笳以为他要说什么，便凑耳过去。

    “我、第一次、见你……”

    “你第一次见我什么？”

    “并非——在、在义庄……”

    她轻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以为对方神志不清在说胡话。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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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脱逃（二）

﻿    “在、大街上……”段惟艰难地纠正道。

    杨清笳闻言这才猛地想起。

    或许是义庄那个踏月而入的身影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她竟忘了自己与段惟，早已于茫茫人海中便曾得见。

    缘分一途，难以捉摸, 阴差阳错, 阳错阴差。

    “没想到……你居然记得比我还清楚。”她心中不知作何滋味：“都是那么久的事了……”

    “……不会……忘。”他声息低微，几不可闻。

    “那时我对你而言, 不过是个在异乡偶遇的点头之交吧, 你这样一个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 为什么会偏偏记得那般清楚呢？”

    他沉重的眼帘终于阖上，无法回答她了。

    “克允？”她觉得肩膀陡然一沉, 呼吸也随之一滞, “段、段惟……”

    “不要睡——你告诉我，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你得告诉我……别睡！”

    她强忍泪水，一声迭一声地唤他。

    然而对方依旧毫无生气地垂着头, 苍白深邃的侧脸安安静静地靠在她的肩上，似乎已经厌倦了这个纷乱嘈杂的世界。

    杨清笳伸出手，抖得厉害。

    不过短短一个抬手的距离，竟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将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对方脖颈上的动脉处……

    一丝跳动从指尖传到她的心里, 她长出了一口气,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杨清笳擦了擦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咬牙对自己道：人还没死呢，哭什么丧！真是没出息！

    她镇定了下，心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个地方，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此间林丛茂密，植被繁盛，行迹倒也藏得住一时半刻。

    段惟虽然身材算不得魁梧，但奈何肌肉密度太高，个子又十分颀长，身子自然也是十分沉大。

    杨清笳体质虽较一般女子强健些，但半拖半抱地走了一会儿后，也难免力有不逮。

    她起身四顾，见二十几步开外，树丛隐蔽后，貌似有个黑黢黢的窄洞口，黑灯瞎火，如果不仔细看，定会晃眼而过。

    杨清笳心中一喜，却不敢贸然进入。

    山地崖底，人迹罕至，谁知会否有毒蛇猛兽。

    如今段惟昏迷不醒，她不敢鲁莽造次，只得将人小心翼翼放下，自己则一步步悄然接近那个洞口。

    杨清笳随手捞起一块石头扔进洞去，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儿，才敢拨开乱生杂草，矮身走了进去。

    这洞不深不浅，不狭不宽，倒是个暂时容身的好地方。

    杨清笳见里面没什么异物，这才将段惟扶了进去。

    山洞背向崖侧常年不见光，夜间洞内潮湿寒凉，段惟已然失血过多，怕是会熬不住。

    杨清笳不得不出洞外捡了些干枯的杂草垫在他身下，又撅了一些枯树上的干树杈。

    她记得之前放了个火折子在身上，于是探手摸了摸，袖口竟空无一物。

    应该是方才坠崖时不小心弄掉了，没办法，杨清笳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她拔出永乐剑，借着月光，挑出个手腕粗细的枯枝用剑尖艰难地钻出一个洞。

    那剑钝而无刃，不过挖一个拇指粗细的凹洞便废了她九牛二虎之力，真不知道段惟刚刚是怎么用这把剑砍断了条川行江的手臂。

    可怜那永乐剑是皇家圣物，却被杨清笳拿来当匕首用，若朱厚照知道了，八成是要跳脚的。

    杨清笳拿着根前端尖细的树枝垫了一撮干草，堵着那凹洞开始钻了起来。

    她过去在美国参加过野外求生，不过那时有教练和随队医生跟着，如此亲力亲为还真是未曾有过。

    她也不知道灵不灵，只能双掌疾速地搓着树枝快速来回转动摩擦生热。

    那树枝表面十分麻糙，杨清笳除了指节上有些笔茧之外，手心又嫩，没一会儿便被磨出了血泡，但她依旧手下不停，钻一会儿便低头吹几下，吹几下后接着再钻，接连失败了好几次后，终于燃起了几丝火星。

    杨清笳大喜过望，赶紧趴在地上鼓动双腮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会儿，那一丝火星才缓缓燃出了一缕火苗。

    她离得太近被燃起的火焰呛得咳嗽不止，却是顾不上喘口气，一边涕泗横流地咳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拿来枯草和干树枝将火生大。

    火是生了起来，洞里终于有了热源。

    杨清笳用袖口摸了摸眼角呛出的眼泪，走过去查看段惟的情况。

    他依旧昏昏沉沉地晕着，嘴唇几无血色。

    杨清笳在他身上摸了摸，掏出一黑一白的两个瓷瓶，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不由暗骂自己蠢，方才不知道先搜搜他身上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白费了这许多工夫。

    不过是——关心则乱。

    “克允？克允！”杨清笳叫了几声，段惟却始终不应声。

    得先把子弹取出来，她想。

    杨清笳捡起那把匕首，割破了段惟的外套，却发现外套与里衣之间竟还有一层。

    那是自己之前送给他的金丝甲，左肩胛处已经破开了个口子，可见当时有多凶险。

    若非金丝甲做了缓冲，如此近的距离，恐怕段惟当场便要被炸飞左臂和条川道泉凑一对了。

    “你救过我很多次，现在轮到我了。”

    杨清笳不知自己行不行，她神色有些踌躇，却也不过一瞬而已。

    她将那把开刃极薄的匕首两面置于火上烤热，随即扶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中。

    “疼就咬我。”她不知对方能否听见，在他耳边轻声道。

    肩胛伤处血肉模糊，并非贯穿伤，子弹还嵌在里面。

    杨清笳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微抖的手。

    “我要动手了……”她轻声道，也不知是告诉对方，还是仅仅为自己鼓鼓气。

    杨清笳屏住呼吸，果断下刀，用匕首麻利地在伤处划了个十字。

    饶是段惟昏着，此时也被非常人可忍之痛激得迷迷糊糊惨哼出口。

    “别咬舌头！疼就咬我！”

    她话音未落，对方竟真的一侧头，猛地咬在了她露出的颈根处。

    杨清笳毫无预兆地被对方死死咬上来，嘴里忍不住泄出一声痛呼，却不敢再耽搁，当下忍住痛，将匕尖刺入伤口。

    “唔……”段惟浑身肌肉一绷，嘴里咬得更紧，身体也开始挣扎抽搐。

    他痛，她也痛，如此凶险之刻，二人竟感同身受。

    杨清笳一手握着匕首，一手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如今再无第三只手可用，只能用尽浑身上下力气夹住他。

    待子弹取出来时，两个人均是汗如浆洗。

    “清……清笳？”

    他松开嘴，疼痛让他终于有些个清醒。

    “是我。”杨清笳见他暂时恢复了意识，来不及高兴却赶紧问怀中人：“我已将你肩头子弹取出，这两个瓷瓶哪个是伤药？”

    段惟鬓发散乱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菱唇沾上浓艳的赤色，此刻无力歪倒在杨清笳的怀中，竟显得出奇的脆弱，他勉强道：“黑色、内服，白色——外敷。”

    他身上的衣服先前就被划破，方才上药时又被杨清笳弄得乱七八糟，压根找不出来一块干净的地方。

    自己倒是有块手帕，只可惜太小裹不住伤口，她想了想，只能从自己尚且干净的中衣撕下一整块布料，只是这一撕，她便只能光着腿了。

    此刻哪顾得上许多，她一把将布撕下，倒上药粉，“我给你上药，忍着点。”

    段惟伤处一沾上药，疼得直哆嗦，方才刚略微清醒的神志再度陷入昏迷。

    杨清笳拿过黑色瓷瓶，旋开塞子，里面是拇指尖大小的黑色药丸，一股子清香的中药味袭面而来，应该是个治伤的好东西。

    她赶紧倒在手上一颗，放到段惟嘴边。

    奈何对方咬定牙关，越撬越紧。

    杨清笳试了好几种办法均无法撬开他蚌壳一般封紧的嘴，情急之下，只能自己以嘴含住药丸，用柔软的舌头，温顺地舔了舔对方泛着血腥味的牙关。

    果然以柔克刚方有奇效，对方禁闭的牙关终于松动。

    杨清笳顺势将嘴中的药丸用舌尖顶入他口中，轻轻一抬对方下颚，他喉头一动，终于将救命的东西咽了下去。

    像段惟这样大量失血的人需要及时补充生理盐水和能量。

    将药喂下后，杨清笳想着出去找点水和吃的，于是将洞口用杂草掩了掩，方才揣着匕首安心出去寻物。

    她躲躲闪闪，四下打量着一路找到河边。

    下游河水不似上游那般湍急，水质清澈。

    满月银盘也似，映在河面，倒也有些光亮。

    她看着时不时游过的小鱼，打定主意捉几条回去，便将匕首掏出趟入河中。

    这河水自地下流出，沁凉无比。

    她双腿一入水中，便被冰得透心凉。

    杨清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没捕过鱼，为了段惟，这算是头一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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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脱逃（三）

﻿    她一动不动, 全神贯注地看着河面, 见一条鱼游过，便挥着匕首向它下方位置扎去。

    然而匕首长度有限，根本借不上力, 鱼的位置倒是找准了, 但它滑不留手, 一游动身子，便灵巧地溜掉了。

    杨清笳随地捡了个较直的长树枝, 用手帕将匕首绑在了树枝顶端, 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鱼叉”。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家伙事儿顺手果然事半功倍，她又试了几次，终于扎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黑鳞鱼。

    杨清笳又翻了翻河床, 捡到半片手掌大小的贝壳，一并洗了干净, 往上游走了几步，刚想舀点水，却听见身后草丛有动静。

    她吓得赶紧就地趴伏, 大气都不敢喘。

    等了一小会儿, 却看一小团黑影从草丛中蹦跶了出来，是只灰毛兔子。

    虚惊一场，她长出了一口气，不由笑自己惊弓之鸟。

    她站起身来从河边舀了些清水，和鱼一起弄回了山洞。

    火堆依旧烧得很旺，杨清笳用根细树枝将鱼由口至尾穿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又将那盛了水的贝壳放在火堆旁的灰烬上利用余热温一温，自己便靠在一旁静等着。

    约莫一炷香过后，困得点头如鸡啄米似的杨清笳闻到一股焦香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糟了！不会烤糊了吧！”她赶紧过去看。

    还好只是有一点焦，倒不算糊。

    杨清笳将水端过去，缓声叫他：“克允，克允醒醒……”

    段惟还是不见醒。

    得给他喂些水。

    杨清笳微微用力捏着他的下颚，然而对方依旧是紧咬牙关，似乎在昏睡中也不忘时刻防备着。

    眼见他嘴唇都干得都快起皮了，杨清笳只得故技重施，以口渡水一点点喂他。

    段惟脑袋昏昏沉沉，忽冷忽热，正口舌干渴之际，嘴里却突然涌进一小股温水，干涩的喉咙受清水滋润，自动吞咽了下去，顿时舒爽起来。

    他浓密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杨清笳只顾低头喂水，却没发现对方已经醒了。

    段惟意识微微回笼，见杨清笳竟正以口给自己喂水，他一惊，想说话，舌头刚一动就被杨清笳察觉到了。

    她抬眼看，见段惟也正低垂着眼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口唇相接。

    她“噌”地一下直起身，一贯游刃有余的人此刻面色竟有些慌乱。

    “你有些脱水，我想给你喂点水，你又死活不张嘴，我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还未等她说完，却听对方哑着嗓子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杨清笳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脖子上被他咬出来的伤处，疼的一个哆嗦。

    这明显的牙印总不能瞎掰成走路不注意摔的，也不能说是自己咬的，她怕对方自责，于是拿过烤鱼，岔开话道：“吃鱼吧，你得补充点能量。”

    “你的脖子……”段惟死死盯着她的颈根：“是我咬的？”

    杨清笳没吱声，依旧举着烤鱼，笑了笑：“吃鱼吧，那都是小事。”

    “小事？”段惟缓了口气，声音虚弱却依旧听得出责备：“你不可能不知道颈根处有要脉，怎么能随随便便让人咬，我当时根本神志不清，万一……”

    “你当时痛得厉害，我怕你咬到舌头，”杨清笳反倒一副理亏的模样，小声道：“再说哪有那么多万一啊……”

    “你卷块布塞进我嘴里不就行了。”

    “我当时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她那时见段惟气若游丝，早已方寸大乱，只顾着别让对方咬伤舌头，那还有心思再弄别的。

    段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然而还未等他论完咬痕的事，又看到了对方赤|裸的小腿。

    那两条光裸纤细的小腿上也不知怎么弄得，满布一道道的红檩子，衬着白皙的肤色看着极为刺眼。

    他看了眼便立刻移开目光，嘴里却质问道：“腿又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是否在这里呆的时间过长的原因，杨清笳一个曾经的现代人此时竟然也觉得在他面前露着小腿有些局促。

    她不由将腿向衣摆内缩了缩，故作轻松道：“你衣服破破烂烂，我浑身上下除了腿上的那块布料又找不到合适裹伤布……”

    “那些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难得一贯占上风的杨清笳此时难得有点气弱，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却不小心触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疼的“嘶哈”一下，“外面乌漆抹黑的，估计是野草刮的，我夜里眼神又及不上你那般好使。”

    “火也是你生的？”

    “嗯。”

    “鱼也是你捉的？”

    “嗯。”

    不远处的柴堆噼噼剥剥地燃着。

    也不知是目映火光，还是心火使然，那往日清冷的双眸此时镀上层浓稠的灼热。

    他就这么看着对方，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眼前这个人就为了自己弄得全身是伤，狼狈不堪。

    这么多年来，风雨中奔忙，生死里打滚，从未有人替他做过这么多，也从未有人这样不离不弃，人说患难见真情，无外如是。

    “清笳……”段惟叫她。

    “怎么了？”杨清笳以为他的伤口疼，赶紧走到他身边。

    “你过来。”

    杨清笳依言凑过去，等着他说话。

    对方却用右手拿起药瓶，修长的食指伸进去沾了些药，复又缓缓抬起手，轻轻给她脖颈的伤口上药。

    已经结了血痂的伤口一碰药，疼得她一缩脖子。

    她却顾不上疼，赶紧抢过瓷瓶直起身：“药有限，不能浪费在我身上，过一会儿你还得换药！”

    段惟知道自己的力道，这一口咬下去，定是不轻，可他同样知道对方脾气，现下也没有力气再坚持让她上药，只得作罢。

    杨清笳鬓发散乱，脸上被烟火熏得一块黑一块白。

    段惟从未看见如此狼狈的杨大人，印象里她到哪里似乎都是从容不迫的，即算有，也从不会示于人前。

    “清笳……”他感慨道：“你救了我的命。”

    “你说反了，是你先救了我，”她怕对方胡思乱想，便故意调侃道：“算你命大，我这可是第一次拿刀割活人。”

    段惟微微一笑，半面映着暖黄的火光，褪去一层凌厉的防备，此刻便像个普通俊俏书生，“杨大人技法精湛，在下皮糙肉厚，自当无碍。”

    杨清笳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黑灰，也笑道：“段大人，你废话太多了，赶紧吃鱼吧。”

    说着她将鱼拿下来，烫得直搓耳朵。

    “你吃了么？”段惟接过来问。

    “当然吃过了，不然怎么有力气照顾你！”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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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脱逃（四）

﻿    “你再睡一会儿吧，”杨清笳给他换完伤处的药, 道：“积攒一下|体力, 天一亮咱们就得马上离开这里。”

    段惟背靠在垫着杂草的洞壁上，颊侧有点红：“这药是大内御制, 生肌止血颇有奇效，我已大有好转，倒是你，眼下青黑，才应好好休息。”

    她笑了笑，不以为然：“你那药就算是神仙做的，也没那么快, 赶快闭眼睡觉吧！”

    “过来一下。”他道。

    杨清笳走过去：“怎么了？”

    段惟出其不意地在她睡穴上轻轻一按, 后者便晕晕沉沉地倒在他腿上睡了过去。

    他捡起剪下来的破烂外套一扬手, 那外套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正正好好盖在了杨清笳露出的小腿上。

    段惟将她缓缓扶起靠在自己的右肩侧, 双腿盘起，闭上双眼开始调息起来。

    已过寅时, 万籁俱静。

    偶尔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叫声, 显着凄凉渗人。

    正打坐调息的段惟耳根突然动了动, 倏地张开了眼。

    他目光锐利警醒，丝毫不似一个身负重伤亟待休养之人。

    段惟偏头看了看肩侧正熟睡的杨清笳，将她轻轻放在枯草堆上，用脚铲了些土将火堆盖灭，洞内顿时一片黑暗。

    远处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似乎有人正靠近这里。

    他看了看地上酣然而睡的人，抄起一旁的永乐剑，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段惟扶住洞壁，微微甩了甩头，这才清醒了些。

    月斜沉沉，疏影重重。

    他此刻手提宝剑，姿态却不似方才崖上那般昂首肆恣。

    重伤在身，元气未复，他已无再与高手拼斗的资本，何况对方手上极有可能带着火|枪。

    段惟一步一步走得谨慎，心中打定主意，若有敌来袭，便尽全力将人引开，也好让洞里人得保无虞。

    他脚下虽然有些打晃，但整个人却依旧警觉。

    段惟耳力极佳，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已然十分接近，敌我随时都有可能遭遇。

    他放轻脚步探着路，约莫一炷香后，他耳根一动，当即拔剑出鞘，看也不看，对着一人多高的树丛方向横剑一斩，便有人一声闷哼，噗通倒地。

    “那边有人！那边有人！”两三个人叽哩哇啦用日语喊道。

    段惟捡了块石头，朝前面四五步扔去，顿时引出几声枪响，他数了数，一共三下。

    他闪身而出，未及对方反应过来，挺剑便刺，一人应声而倒，却还剩两人扑了过来。

    看装扮，正是条川道泉之前来带的那七个武士中的几个。

    剩余那两人子弹打完，须得再次装填方能发射，段惟哪能让他们如愿，趁此机会迎敌而上，那二人只得舍了火|枪拔刀相击。

    这两个武士虽及不上条川道泉剑术那般精湛，但胜在勇武过人。

    段惟气力不济，方才能干掉两个，全凭出其不意。

    现下硬碰硬，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此番强动内劲儿相抗，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他身子已然打晃，以剑拄地尚才稳住不倒。

    那两个武士亲眼见到他以怪异的招式砍下了条川道泉一条手臂，知道这个大明人身手非凡，何况方才这人一出手霎时间便杀了两个同伴，他们十分忌讳对方。

    不过眼下这人面无血色，神态虚弱，根本一副重伤在身的模样，他们顿时有了些底气，互相看了一眼，举着刀朝段惟砍去。

    段惟折腰侧头同时偏过上下两把倭刀，可身一妄动便扯动了伤口，闷哼一声，乱了身法。

    眼看对方脚步散乱，趔趄歪斜，似支撑不住似的背过身露出大片空门，那两个武士大喜，挺刀便刺。

    谁知刀刚近跟前，段惟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旋身躲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回身瞬间，疾射而出，正中左侧那人咽喉。

    中刀之人瞪大双眼，似乎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嗬嗬”两声便倒地咽了气儿。

    剩下那武士眼见只剩自己一人，心中又惊又怒，于是大喝一声挥刀上前。

    方才那一手“堂前飞燕”的暗器飞刀已经耗尽了段惟所有的内劲，此刻他断然再无气力躲闪反抗，只能眼看着闪着寒光的倭刀袭面而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噗嗤”一下，利箭入肉之声响起。

    段惟张开眼，那把距离自己面门不过半寸的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执刀的武士扑倒在地，后颈处插着一根手掌长的弩|箭，只剩了尾部还露在外面，可见发射之人距离之近。

    “……清笳？”段惟惊道。

    只见杨清笳立于五步开外，手里端着那个当初段惟送给他的小弓|弩。

    方才段惟走后熄灭了篝火，杨清笳冷得惊醒过来，发现段惟人已不在，赶忙出洞去寻。

    她听见这边似乎有人拼斗，于是赶了过来，正巧看见段惟闭眼就戮那一幕，登时便抄起袖中弓|弩，不及多思，就将箭射出。

    “我杀人了……”杨清笳看着躺倒在地上已无声息的人，有些呆愣。

    段惟攒了攒力气，起身缓缓走过来，扶着她的双肩，问：“你没事吧？”

    杨清笳回过神，伸手便是一个耳光。

    段惟被打的一个偏头，几乎立不住，却没有丝毫生气，反而低声道：“抱歉。”

    她质问：“你觉得自己不声不响死在这儿就是英雄吗？”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你问过我吗？”杨清笳怒极，脱口而出：“焉知我不愿与你共死？”

    段惟闻言猛地抬头，眼角竟已泛红。

    “我醒来孤身一人……”她闭了闭眼，方才压住自己的惊惧后怕，哑声道：“我这一路找过来，生怕半路遇见你的尸体……”

    杨清笳泪盈于眶，深深吸了口气，再不能语。

    段惟上前，紧紧拥住她，虽只剩单臂，却用尽全力。

    “答应我，不要有下一次了。”杨清笳哽道。

    “好，我答应你。”段惟郑重道。

    杨清笳敛住情绪，不敢看那地上的尸首，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顺山路出去，你……能行么？”

    段惟微微一笑，虽面色苍白孱弱，却带着股沉稳的笃定：“刚刚不是答应过你么，区区东倭，留不住我段惟性命。”

    “那我们走。”

    “……好。”

    相携相偎，难鸣孤掌。

    残夜近，东方即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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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归京

﻿    这山有下无上，条川道泉极有可能在山上安排好了伏兵瓮中捉鳖。

    二人只能从山麓绕出去, 待上了官道, 再想办法。

    杨清笳和段惟走走停停，脚程实在不快, 直至晌午也没走出太远。

    段惟虽一直忍着不曾吭声，可杨清笳看得出，他实在很辛苦。

    “要不要歇一下？”她道。

    段惟摇摇头：“不碍事, 继续走吧。”

    杨清笳只得扶着他接着赶路。

    待至阴坡侧面时,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来者步伐轻盈, 想必身手不弱。

    “先躲起来。”段惟低声道。

    杨清笳点点头, 扶着他矮身猫在树丛后。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有个人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这人身形有些眼熟，透过树丛间隙看下半身的装扮, 倒不像是昨夜里那些武士。

    “怀信？”段惟突然开口问。

    杨清笳没想到他突然发声，惊得一个悚然, 这荒山野岭, 赵诚怎么可能在这儿, 这下打草惊蛇要糟了。

    不过出乎她意料, 来人却开口应道：“头儿，是你吗？”

    杨清笳松了口气，扶着段惟起身，看见赵诚正站在他们不远处，也是一脸的惊讶。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他看着二人狼狈的模样。

    “说来话长，克允受伤了，你来得正是时候。”杨清笳道。

    赵诚方才便看出段惟面色虚弱，现在一听说他受伤了，立刻上前查看。

    “伤在左肩。”杨清笳道。

    赵诚简单看了眼伤口，点点头：“子弹已经取出，伤处也处理的不错。”他转过头，对她道：“没想到杨大人平日总摆弄死人，这回治活人也有两下子。”

    段惟皱了皱眉：“休要胡说。”

    赵诚嘿嘿一笑，眼神向下一扫，却看见杨清笳正光着两条小腿，立马移开眼神，从自己带着的包袱里刨除套衣服，扔给对方，“杨大人……还、还是先把衣服换一下吧。”

    杨清笳接过衣服，看了眼自己这幅逃荒的打扮，难得有些窘迫，道了声谢，便闪身树后将衣服窸窸窣窣换上。

    她一边换一边听段惟问：“不是让你们先走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诚道：“曹雷、曹霆和大婶儿他们押着人先回了，放心吧，他们三个没问题的。”

    “人已经登船走了么？”

    “我亲眼看着他们上船离开才赶回来的，”赵诚故作痞气道：“头儿你去英雄救美，留下我们几个看着那两个倭贼，也太不地道了。”

    段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和杨清笳才去而复返的，虽擅作主张，但亦无法怪罪于他，何况赵诚这阵及时雨，正好可解此刻燃眉之急。

    杨清笳从树后换好衣服出来，赵诚一见便忍不住哈哈笑了。

    这衣服明显是男子身形，杨清笳穿上之后，袖子裤腿全都长出一块，弄得不伦不类，活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人。

    段惟也随后翻出一套衣服换上，三人便启程。

    这一路有赵诚这个生力军，干粮水药都有补给，倒也没那么难熬了。

    等到了官道，赵诚雇了一辆马车，三人快马加鞭奔向千坞港。

    路上倒没再遇见条川家的追兵，一来条川道泉被砍了一臂，现在八成正疼得死去活来，治伤犹自不及，想必没多少心思再派人追击；二来这里已距条川城有段距离，条川家本就遭逢巨变，即算再有势力，此刻也是鞭长莫及。

    于是三人傍晚时有惊无险地登上了来时的广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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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踏上京城的地界，杨清笳不由一阵唏嘘。

    数百日日夜夜，几次生死盘桓，历尽艰辛，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沈莘他们带人早几日回京，此时条川父子已押至刑部大牢，等待三司会审。

    杨清笳连家都来不及回便和段惟进宫面圣。

    龚宽听说杨清笳一行人回京，立刻将人接进了宫安排面圣，看来朱厚照也是一直惦记着此事。

    紫禁城，乾清宫。

    段惟一身飞鱼服，杨清笳也换上套靛蓝宫装，跟着龚宽一起进了暖阁。

    二人一进门便跪身见礼，口呼万岁。

    却半晌都没听见皇上道免礼。

    杨清笳大着胆子微微抬头看，不免吃了一惊。

    虽说之前朱厚照便已经缠绵病榻，身体羸弱，可现在床上人根本已是病入膏肓，气息奄奄了。

    短短几个月，竟俨然命若悬丝。

    龚宽见人一直跪着，床上人却始终没动静，知道他精神不济，八成又睡过去了，于是凑上前去，轻声唤道：“陛下，杨钦差和段大人正候着呢。”

    朱厚照闻言这才缓缓撩开眼皮，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方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杨清笳和段惟起身站在一旁。

    “如何啊？”朱厚照问。

    想必他已是多日不临朝，刑部还未将消息上奏。

    “回陛下，”杨清笳禀道：“臣等深受皇恩，幸未辱命，已将东南空船案主谋条川氏条川行江及其长子条川冈河押解回京，另附账本一册，上记笔笔罪证，以及与东南水匪各帮勾连走私，劫掠船货的记录。”

    “好！”朱厚照挣扎着坐直了身子，龚宽赶紧伸手去扶，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便开始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龚宽连忙喂水喂药，替他抚背顺气。

    “实话说，你当初请旨时，朕虽答应你，却没报太多希望……”他说得急了，停下喘了一阵才续道：“没想到你竟真办到了……”

    “亏得吾皇庇佑。”杨清笳道。

    朱厚照哑声笑了笑：“你啊——若非女子，定然是个人物。”

    她挑了挑嘴角，分明是个笑意，但若仔细看，定能看到其中的讽刺：“得陛下金口一赞，下官幸甚至哉。”

    “传朕的旨意，此次所有随行锦衣卫人人均有赏！”

    一直未出声的段惟扬声道：“微臣代其叩谢陛下恩典。”

    杨清笳见状道：“陛下，此番臣能带着条川父子从东倭全身而退，多亏段大人数次舍命回护，段大人至今重伤在身，尚未痊愈。”

    朱厚照眯着眼看了看杨清笳，后者与他坦然对视，半晌，朱厚照似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哼笑了一声，无谓道：“你现在是何官职啊？”这话却是问段惟的。

    段惟答：“微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

    “即日起擢升为北镇抚司千户。”朱厚照随口道。

    段惟看了眼杨清笳，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他收回目光立刻叩谢圣恩。

    朱厚照对杨清笳道：“按说，你这次于国有功，朕理应论功行赏，可我大明素来没有女子为朝官的规矩……”

    言下之意，是要将杨清笳打回一介白衣。

    段惟升了官，赵诚他们也皆有赏，唯独杨清笳，劳苦功高却被革了职。

    但她却没有一丝不满抑或惊讶，仿佛早有所料。

    她自然知道当日被封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钦差也不过权宜之计，杨清笳只道：“陛下折煞民女，此次能够替我大明枉死百姓讨回公道已是得偿所愿。”

    “好！如此识大体，真是难得！”朱厚照道：“官虽做不得，不过若有他求不妨说说。”

    杨清笳想了想：“民女还真有一事，想请陛下应允。”

    “说来听听。”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一本叫做《野斋遗事》的话本？”

    朱厚照没想到她开口竟然说的这个，“朕是看过，怎么了？”

    杨清笳道：“昔日民女曾破过一桩案子，陛下想必也有耳闻。当时新科会元李鸿和剽窃其友钱济所著《野斋遗事》，盗署自己大名。那钱济家境贫寒，无权无势，眼见自己夜以继日，呕心沥血之作尽是替他人做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痛下杀手……”她叹了口气，悯道：“虽说他当日亦是半胁半从，心有贪欲方才被李鸿和有机可趁。然署述便如亲子，李鸿和盗人骨肉，尽窃引为己之书林掌故，未免太过无耻。”

    “你想求朕赦免这个钱济？”

    “非也，”杨清笳断然否决：“钱济所犯，无论是何情由，理应按律处置，民女之所以提及此事，只是想恳请陛下替苦主正名，好叫天下人知道那本《野斋遗事》的真正作者不是李鸿和，而是钱济。”

    区区一个话本，朱厚照并不在乎是谁所著，不过既然对方提出，他便应了：“就依你吧。”

    杨清笳：“谢陛下。”

    “你此番建奇功，千载一时之机，为何不替自己求些赏赐？”

    她道：“当初东渡不曾为名，此番回京亦不为利。”

    朱厚照仔细看了看她，再度慨叹：“可惜了，竟是个女子……不过朕向来赏罚分明，你虽不求，可朕还是要赏。就从内帑拨些……”他想了想，却又改口道：“你这样的人，赐些黄白俗物未免辱没了，既然你如此惦念诉案，朕便赐你‘御状’之名，凡大明之案，你皆可讼辩。”

    杨清笳一愣，立即展颜：“多谢陛下，民女叩谢恩典。”

    朱厚照道：“你们俩先别走了，留下一起用膳，也跟我讲讲这一路上的事儿！”

    二人只得遵圣之言，留下用了御膳。

    段惟本就是个闷葫芦，殿前更加拘谨。

    也亏得杨清笳是靠一张嘴吃饭，虽担心圣前失言，却也将皇帝哄得开开心心。

    朱厚照多日受病痛摧折，了无意趣，此时听杨清笳这一路见闻，不由啧啧称奇，眼瞧着竟恢复了些精气神儿。

    这一趟，数月余，好在业有所果，不枉生死一遭。

    待条川行江和条川冈河认罪伏法，当是后话了。

    杨清笳将日本所见所闻，连同本帮水匪与倭寇勾结的林林总总悉数上报朝廷。

    然而账本所记不过冰山一角，肃清东南边海任重而道远。

    胸有鸿志，奈何身非儿郎！

    既不愿素位而行，只得迎头而上。

    心中有利刃，方能斩妖魔。

    法者，国之利器也。

    ————————本案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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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托书

﻿    “小姐！你终于回来啦！！！”霁华还未等杨清笳走进院子，便如只燕子般“飞”出来一把抱住她，撞得杨清笳一个趔趄。

    她抬手抚了抚霁华的后脑勺，笑道：“怎么, 我不回来你便没零嘴儿吃了？”

    “小姐说的这是哪儿的话！”霁华瘪嘴道：“你这一走就好几个月，音信全无, 我都快担心死了！”

    杨清笳道：“我这不是全须全影的回来了么。”

    霁华总算放开了杨清笳,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心疼道：“小姐你瘦了好多啊，是南边的吃食不合胃口吗？”

    杨清笳当时离开京城之时，只说自己受人之托去南方办一件案子，并未告诉她实情。

    “还好, 只不过有些疲累而已。”她看了看霁华身后, 问道：“小朱呢？”

    一提朱兴霁华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哼了一声：“小姐你走了没多久，他便趁我不在留下封信离开了。”

    “离开了？”杨清笳没想到，讶道：“因为什么？”

    霁华嘟囔道：“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想的, 简直是个白眼狼, 小姐照顾他这么长时间，说走就走, 真是……”

    “行啦，”杨清笳打断她的抱怨，问：“信呢？给我看下。”

    “放到书房桌上了，小姐还是先进屋歇一歇吧。”

    二人进了屋，杨清笳直奔书房，桌上一封信正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信上没有封皮的火漆，想来朱兴并不在意这封信会否被其他人看见。

    她打开信，字体周正，寥寥数语。

    朱兴只说自己家中有急事，须立即返乡，待事情处理好之后，会再行回京给杨清笳请罪。

    杨清笳合上信，眉头微蹙。

    以她对朱兴的了解，定是其家中起了什么重大变故，否则也不会留下封语焉不详的信便匆匆离去。

    可惜她未曾细问朱兴家在何处，此时忧心亦是枉然，只能盼他一切顺遂了。

    次日，皇帝御赐的“御状”牌匾被龚宽着人送了过来，以往暗地里嚼舌根说杨清笳嫁不出去的左邻右里，也都出来瞧了把热闹。

    寒门贵匾，蓬荜也可生辉。

    ————————

    顺天府府衙，狱房。

    杨清笳一袭湖蓝色在这阴暗逼仄的地牢中十分扎眼。

    她一路走过，两旁所关囚犯无不凝目而视，更有甚者，嘴里打着呼哨，口出唐突粗鄙之语。

    她却一点都不在意，也无甚害怕惊慌的模样，如同没听见一般目不斜视缓步向前走。

    “就是这里了，姑娘请便。”带路的牢头指了指最里面的囚房道。

    “有劳。”

    杨清笳走过去，隔着囚栏向内看。

    牢里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却手拿已有些写秃的羊毫，端端正正席地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奋笔疾书。

    “钱公子。”她开口唤道。

    牢里人专心致志，似乎根本没意识到牢外正有人伫立着，他闻声手下一抖，抬眼看，过了半晌才认出对方：“你是……杨状师？”

    “是我。”

    “你来……所谓何事？”

    杨清笳道：“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钱济自打进了这牢房，便已无人问津，以往称兄道弟之人躲犹不及，这位亲自将他送进狱房的状师却特意过来看他，还说有东西要给自己，他不解道：“什么东西？”

    杨清笳并未回答，只将袖口的东西取出，递给了对方。

    钱济从囚栏缝隙接过。

    那是一本书。

    书名他非常熟悉。

    《野斋遗事》。

    钱济抖着手打开第一页，上面三个大字明晃晃地映入眼帘，让他不由哽咽一声，情难|自制。

    ——钱济著。

    “我已向皇上请旨，替你正了名，自此，天下人都会知道，这本书的著者是你。”

    钱济闻言呜咽出声，他以为自己干涸眼眶里再难涌出泪水，但当这一刻到来时，仍旧无法抑制悲喜交加之情，放声而哭，闻者哀恸。

    也许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书不过是本可有可无，或受訾议的消遣玩意儿。

    但对于钱济，却乃毕生心血。

    著者若有门海1之水，读者方可得一瓢饮。

    读书，是用几日阅尽其中世事沧桑。

    待放下书，纵身再入俗尘，却总留一份淋漓飒踏2。

    人生于世，难免蝇营狗苟。

    然贩夫走卒不乏兴国之志，铁血英雄亦怀儿女情长。

    未必所有著述均可大言炎炎3，字字珠玑，但若放下书后偶可得一慨，或抚膺唏嘘，或拍案而起，或击节叫好，或唾骂诟谇……

    便足矣。

    “恩人受我一拜。”钱济“噗通”一声弯膝而跪。

    杨清笳一惊，赶紧蹲下|身：“钱公子何故行此大礼！”

    “杨状师，这是我刚刚著成的最后一册《野斋遗事》，除此以外，我已了无牵挂。”

    杨清笳将厚厚一沓草稿双手接过，看着他。

    对方落拓一叹：“我钱济死不足惜，但有一言留存于世，便不枉来这尘世走上一遭。”

    他乱发下一双眼亮得出奇，仿佛焚烧了所有心神，再顾不得会否油尽灯枯。

    “我求杨状师，帮我把它带出去，若得付梓，我于九泉之下也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杨清笳无法言之凿凿保证什么，亦不忍直接拒绝，只得道：“我定尽力而为。”

    她抱着这厚厚一沓的绝笔之作，走出昏暗的牢房。

    仿若带着一个人的梦想，脱出囚笼，重归艳阳之下。

    杨清笳翻开最后一页，故事终于写到了结尾。

    书童因机缘巧合得获至宝，愚笨的脑子终于开窍，与世家公子一同考取了功名入朝为官。

    二人科举前曾约定若得一官半职，必要涤荡朝堂，澄清玉宇4。

    然而世事难料，世家公子因醉心权谋，与朝廷佞臣狼狈为奸，已失初衷。

    书童屡次相劝，二人嫌隙却愈来愈大，以致分道扬镳，水火难容。

    其后书童更因殿前仗义执言被贬官远走他乡，归隐后却被一个赤衣妖邪化为心魔所附，欲摄其魂魄以掀血雨腥风。

    世家公子闻讯及时赶来，以性命唤回其神智。

    二人最终阴阳相隔，一笑泯恩仇，前尘尽销。

    杨清笳合上书，微微作叹。

    如此春秋笔法，已尽书悔意。

    恨者，尚未损人，必先损己。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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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登门

﻿    已近小暑，南风渐热。

    之前被段惟咬出来的伤处一直不怎么见好，杨清笳体质不弱，却不知为何独独这伤口迟迟不肯痊愈，又在显眼处, 她只能一直系着高领方巾。

    若放到前些日子倒也忍耐了, 可眼看这天气, 确实不能再遮掩了。

    她本想去医馆随意弄些药敷上，但转念想, 八成又像以前那几家医馆开的药一样，没什么作用，便打消了念头。

    霁华自打在她沐浴时看到了这处伤痕，便一直拐弯抹角问究竟是谁咬的。

    杨清笳未告诉她，每次都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久而久之，霁华倒是不问缘由了, 可她一直担心被其他人瞧见, 难免说些闲话。

    于是东打听西打听，说是长青巷那儿有个大夫医术不错，催着杨清笳去看看。

    杨清笳耐不过对方软磨硬泡, 正巧闲来无事, 便赶在大清早找了过去。

    这医馆门脸不大，乍一进去各种药草之气袭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头。

    “请问有人吗？”她站在门口问。

    正撅身埋在书堆里的人闻声拱了出来，见来者是个姑娘，便捋了捋头上杂草似的乱发，问道：“姑娘拿药还是问诊？”

    这人虽然拉里邋遢，但细观相貌，竟比自己大不得太多，她道：“我来问诊。”

    那人闻言走了过来，本就狭小的前堂堆满了各种药材和书籍，十分杂乱，不过短短几步路，他就被绊了两次。

    杨清笳心道，这就是霁华说的医术高明的神医？

    瞧着可不像个靠谱的。

    “劳烦姑娘将手腕伸出。”大夫什么都不问便道。

    她依言将袖口向上拽了拽，把手放在脉枕上。

    “请平和心绪。”

    那大夫让杨清笳静静候了片刻，才坐到对面以选指置于寸口处为其切脉。

    他年纪尚轻，面白无须，却非要学那老郎中一般虚捻几下光滑的下颌，方才慢慢悠悠道：“姑娘脉象迟大而软，按之不足，隐指豁豁然空1，乃虚脉之相……”

    杨清笳哪懂什么脉象，只问：“很严重？”

    他问道：“姑娘是不是经常感觉气血两亏，头晕目驰，手足发凉？”

    “的确有些。”

    “那便是了，我给姑娘开几方药，回去用些时日调养一番，切记以后不要再劳心费神，焦虑忧思了。”

    “额……”杨清笳略微犹豫，还是道：“其实，我是想问问外伤。”

    “外伤？”

    她将颈上方巾取下，露出伤口。

    大夫见之略微浮夸地“嘶呵”一声，咧嘴道：“牙口不错，不过这闺房之乐也要注意分寸，夫人回去还是提醒一下你相公为好。”

    杨清笳：“……”

    “我给夫人开点儿药，夫人抹上个四五日便没事了。”他说罢，起身去药柜那手忙脚乱地翻找，看架势活像个卖假药的蒙古大夫。

    他一口一个“夫人”让杨清笳十分无奈，可她又不想跟对方多费唇舌解释什么，索性不再言语，只管拿药走人。

    段惟这趟回来受了伤又升为千户，道贺和慰问的同僚一时间络绎不绝。

    他本就不喜喧闹，故而闭门谢客，自称静养。

    可总有那不识趣之人过来讨嫌，比如这位已经来过两趟的李家小姐。

    “少爷，那位李小姐今日又来了，前两次小的已经按少爷吩咐将人挡了回去，这次……还是照旧吗？”藏剑一脸为难，所谓“事不过三”，那李溶月看着是位仪态万千的大家闺秀，但实在是非常难缠。

    段惟放下笔，想了想，道：“引她去前堂吧，我随后就到。”

    “是。”藏剑领命出了屋。

    段惟换上一身福清色的麻面常服，去了前堂。

    李溶月打扮得绮纨摇曳，见段惟进堂，不由露出笑靥，半嗔半撒娇地道：“段哥总算肯出来见我啦！”

    她一身华服尽是红番布2所做，打眼一看艳丽多姿，的的确确是用了万分心思装扮自己，可见对段惟青眼有加，重视非凡。

    段惟客气道：“前几日在下伤未痊愈无法见客，还望李小姐见谅。”

    李溶月听他叫得如此生疏，忍住心中不快，娇声问：“什么人这么大胆伤了你？”

    “刀剑无眼，不过是些江湖宵小。”

    李溶月指了指地上放着的礼盒：“这是我带来的长白参，段哥你元气未复，还需要多多进补才是。”

    那礼盒此时正敞着盖子，段惟垂眼看，见盒中放着一个雁脖芦，铁线纹的山参，瞧这品相应不是凡品，他收回眼神，推辞道：“此物太过贵重，段惟受之有愧，小姐还是带回给令尊令堂享用吧。”

    “我家里还有好几支呢，不缺这一个。”李溶月抬手捋了捋鬓发，一双媚眼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段哥，我不过是关心你身体，你我相识这么久，何必如此见外呢？”

    段惟知道李溶月的性子，如果此刻不收，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没再吱声，想着等过些日子再差人送回李府为好。

    李溶月见他收下，露出了称心如意的神情，然而她又想起此番来意，不禁又冷下神色。

    “耳闻，段哥和那位杨姑娘一同回京面圣，杨姑娘还被封为‘御状’？”她自打听说这个消息，便着急过来见段惟问个清楚，前两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次人总算见到了，焉有不问清之理？

    宫中但凡一丝风吹草动，外面很快就会一清二楚，段惟也不惊讶李溶月的消息灵通，坦然道：“不错。”

    “那……段哥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想必也一直和这位杨姑娘在一起了？”

    他点点头。

    李溶月微微眯了眯双眸露出一丝阴狠，忍不住道：“上次杨姑娘来段哥府上时，我便瞧着她似乎和你十分交好……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那杨姑娘寒门出身，又遭人退婚，性子似乎不甚良善。上回在大街上，她一个妇道人家竟除衣去鞋与人殴斗，未免于女德有亏，段哥你日后与她往来……可得注意些，免得遭人闲话。”

    “李小姐，”段惟蹙眉道：“杨姑娘的确遭人退婚，不过错在对方，与她没有丝毫干系。何况她上次在街上之所以和江猛的手下动粗，多半也是因为救你。”

    李溶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我也是一番好意……尽是为了段哥你着想。”

    对方罔顾援手之恩如此中伤杨清笳，未免太过小人，段惟已有些不耐，索性道：“小姐有事不妨直说。”

    李溶月目蕴寒光，也不想再兜圈子，于是问：“段哥如此回护杨姑娘，可是对她有意？”

    段惟没想到她问这个，本不想理会，然而转念一想，与其三缄其口让她一直苦作纠缠，不如此刻说个明白，也好省去日后麻烦，于是他直言不讳：“我确实对杨姑娘有意。”

    “你！”李溶月未曾想对方就这么承认了，一张粉面顿时又气又怒，眼泛泪光，我见犹怜。

    只可惜段惟却不是那怜香惜玉之人，他依旧木头似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李溶月从小娇生惯养，家世容貌皆是一流，还从未在一个男人身上受过这么多委屈。

    她大小姐脾气发作，“噌”地一下站起身，两三步跑过去，论起粉拳便朝段惟身上狠狠地一通乱敲。

    段惟正襟危坐，眼也不眨任她发泄，即使被打到伤处也不吭一声。

    李溶月瞧着他一副坦坦荡荡，泰然处之的模样，火气更大，竟扬手想要抽他一个耳光。

    段惟虽目不斜视，却一把隔着衣袖捏住了她的手腕，用了点力气轻轻一拂，便将她稳稳当当送到三尺开外。

    “送客！”他朗声道。

    藏剑闻声过来，朝怒发冲冠的李溶月伸手做了个恭敬的姿势：“小姐这边请。”

    李溶月恨恨地看着段惟，半晌才“哼”地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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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舌辩凤台园 （一）

﻿    上次从长青巷大夫那儿弄回来的药膏倒是管用，如今才不过三日, 便好的七七八八了。

    难得无案无讼, 尽可休整一段时日。

    只是来来往往的三姑六婆却是盯上了杨宅，这几日来已有五六份保媒拉纤的过来试探，均被她挡了回去, 只是霁华还煞有介事地一份份记了下来, 杨清笳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啼笑皆非。

    闹市结庐，难免车马喧嚣。

    亦可谓人在家中坐, 事从天上来。

    宅门又被敲得当当作响, 杨清笳以为仍是那些冰人, 于是装作宅中无人，并不应声。

    然而这次门外客似乎执着得紧，大有不开门便一直敲的势头。

    杨清笳一卷《四书章句集注》翻到半拉，敲门声催命符一般, 她叹了口气，只得起身前去开门。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一位半大男孩，年纪不过总角，瞧着像个书童。

    “杨状师吗？”他开口问。

    杨清笳点点头：“何事？”

    那书童双手递上一份请贴。

    杨清笳接过, 一股檀木香飘入鼻腔，看着手上青色信笺，她脸色有些顿时沉翳。

    这信笺看着十分眼熟，因为之前她已收过一次，出自刀笔会。

    “这是何意？”她问。

    书童也不答，只道：“公子只叫我将帖子送过来。”

    “有劳。”

    书童朝她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去。

    杨清笳回到院中，坐在石桌旁。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犹豫再三，还是拆了开来。

    果不其然，里面是封请贴。

    巴掌大的贴子，竟以描金代墨，可见赠帖人财大气粗，气焰嚣张。

    五日后便是三年一度的翰墨大会，届时大明各布政司的一流状师皆将汇于京城，聚而论道。

    杨清笳清楚得很，这帖子表面所言毕恭毕敬，但自己跟刀笔会素无来往且有过节，又逢自己方才回京面圣归来，必不可能仅邀她看场热闹这么简单。

    她看着大堂正上方挂着的“御状”牌匾，心中微微不安。

    分明是故技重施，八成又是一场鸿门宴。

    霁华知道此事后，极力劝阻杨清笳不要赴会，直说这帮人说不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必不会是什么善类。

    霁华尚且知晓的道理，杨清笳又岂会不知？

    然事已压头，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与其退避三舍，日后费神，不如迎难而上，也好瞧瞧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只是这安生日子，恐怕又要到头了。

    树欲静，奈何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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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后，卞陈会馆。

    帖子上书翰墨大会巳时开始，她依时而来，待至卞陈会馆门口，却不曾见什么人影。

    只有十来个下人整整齐齐地候在两侧，见她来了，全都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赶紧伸长脖子高声喊道：“杨状师到。”

    “您里面请。”那人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杨清笳心中略微疑惑，跟着他一路向内走。

    然而这小厮却没引她去待客的大堂，反而拐过正院，来到了一个半塘后的角门前。

    二人乃入，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个阔大的开敞之地，入口处黝黑山石上刻“凤台园”，后面跟题一行大字：“凤凰台上凤凰游。”

    只见这四周郁郁葱葱环抱的偌大旷地上，竟搭起了一个七八丈见方的高台。

    高台上设十六雅座，上首两座，其余十四座均围圆而设。

    座上皆有人。

    更令杨清笳惊诧的是，于高台下，竟也排排端坐各干人等，不必细数，便知足有百人之众。

    杨清笳一愣，脚下步子便慢了下来。

    “杨姑娘到。”那小厮又长喊了一声。

    声未歇，方才还喁喁私语的众人均齐齐扭头看向她所在之处。

    她未解何意，只得硬着头皮缓步而近，顶着数百双眼，经由台下众人留出的细道，走至高台下。

    方才相距甚远，她只看台上有人却辨不清相貌。

    现下走近倒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台上上首两人左为陈瓒，右边则是卞轻臣。

    其余一十四人，她却是一个都不认得。

    “杨状师既到，便请上台吧。”陈瓒开口道。

    杨清笳皱了皱眉，望着台上。

    十六人俱是虎视眈眈望过来，俨然三堂会审。

    她压下心中疑窦和些许不安，拾级而上，来到高台中央。

    “晚辈杨清笳，见过各位前辈。”她一身素色，缓带轻裘，颔首道。

    台上十六人俱是不惑之年开外，唯独一个卞轻臣刚过而立，亦是大她几岁。

    陈瓒道：“杨姑娘折煞我等，你可是皇上亲封的‘御状’，我等何德何能敢于‘御状’面前厚颜妄称前辈！”

    “是啊。”

    “对，我等不敢。”

    “我等哪里有资格。”

    “……”

    台上其余人皆出声附和，杨清笳立于围圆中央，方才明白，自己怕打踏入此地之始，便已成众矢之的。

    今日，恐无法善了。

    她朗声道：“在座诸位均是鼎鼎名状，晚辈承蒙皇上错爱，受之有愧，不敢有丝毫称贤道圣之意。”

    “杨状师谦虚了，”陈瓒道：“上次你我相见，亦是在这卞陈会馆，老夫好言邀你入刀笔会，你断然拒绝，今日众状在此，你是否回心转意啊？”

    杨清笳道：“晚辈当日便已言明，贵会树大根深，不敢高攀。”

    “年轻人有骨气！”陈瓒不阴不阳地赞了一句：“想我刀笔会成立百余年，广纳贤士，同僚无不心向往之，还不曾两番相邀均不得果，看来杨状师真铁心是要逆势而为了。”

    “晚辈无心冒犯贵会，只不过人各有志，难以勉强。”

    “好！好一句‘人各有志’！今日在场算上我和卞会长在内，总共一十六位，均是各布政司的顶尖状师，借此机会，各位都想一睹京城‘御状’风采，杨状师请了。”

    “晚辈不过一方散人，副会长何必如此咄咄相逼！”

    “杨状师言重了，请帖已言明，翰墨大会素有言辩定输赢的规矩，杨状师既然莅临，想必也心有此意，大家不妨切磋一下。”

    “晚辈资质尚浅，愿作壁上观。”

    “杨状师先是拒绝鄙会邀请，现下又不屑与我等言辩，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陈瓒话音方落，卞轻臣又道：“如果杨状师实在怕得很，我等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之人，姑娘只要服个软，以后绝不为难。”

    杨清笳本不欲多生事端，然话已至此，她避无可避，只得对着台下众人扬声道：“诸位亲眼所见，今日非我杨清笳寻衅，奈何有人步步紧逼。”

    台下角落里，一身文士打扮的段惟看着台上孑然而立的杨清笳，眉头紧蹙，目含担忧之意。

    卞轻臣道：“在座十三布政司外加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总共十五省名状，你选个便是。”

    杨清笳负手看了看四周众人，断然道：“诸位既然都是刀笔会的状师，那便一起上吧。”

    “杨状师言下之意，竟是要一人独挑我刀笔会？？？”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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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舌辩凤台园（二）

﻿    “晚辈不自量力，向各位讨教！”

    此言一出, 众皆哗然。

    今日翰墨大会来者众多, 却没有几人识得杨清笳, 虽然她有“御状”之名，然而众人却不知凭何缘由, 只觉当今皇上荒唐得很, 竟无缘无故将“御状”之名赐于个女子。

    往届翰墨大会虽声势浩大，却从未有今日之阵仗。

    这十五省扛鼎状师汇聚于此，多半是因她之故。

    台上之人多数从状至今尚无败绩, 任挑一个，便已是艰辛至极, 这女子竟说要一挑十七, 简直是不知死活。

    “好！好啊！”台上忽有一人大笑两声：“老夫已十余年不曾踏足京城，早闻此地藏龙卧虎, 今日一见, 果然后生可畏！”他话音未落便敛住笑意, 骤然冷道：“少年人意气风发乃是好事, 不过太过狂妄最后只会自找苦吃！”

    “前辈训诲晚辈谨记于心,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山西陆方尧。”

    “见过陆前辈。”

    陆方尧眯了眯眼，此番头阵是必要搦战一番，于是他开口便问：“未知杨姑娘从业几时？”

    “两年不到。”

    “胜过多少诉案？”

    “区区四十三件。”

    “倒可跟我那不肖徒孙平分秋色。”陆方尧讽刺道。

    “未知杨状师师从何人啊？”

    杨清笳道：“家师闲云野鹤，不提也罢。”

    “可曾婚配？”

    “不曾。”

    “芳龄几何？”

    “未至不惑。”

    陆方尧讥讽道：“乡野微末，自称大器，无师无门，无夫无子，杨状师真乃古今第一奇女子也！”

    台下人顿时几声哄笑，有好事者甚至高声喊道：“杨姑娘虽然美得很，可这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不然在下委屈些纳你为妾如何啊！”

    那人话音方落，却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石子，正撞在他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这人哀嚎一声，大叫道：“谁扔的？哪个暗算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未曾注意哪里飞出的石子。

    段惟弹了弹指间尘土，面色不虞。

    杨清笳道：“此为现世报，口业如山，小心下犁舌地狱。”

    这话明里是说台下好事者，实际却暗指陆方尧。

    果然对方脸色一红，恼羞成怒道：“《内训》有云，口出傲言则骄心侈焉，故妇人行必无陂，所以成徳也。1杨姑娘，你身为妇人却于大庭广众前口吐狂言，骄矜自得，如此行事是否于德行有亏？”

    杨清笳道：“《论语卫灵公》有云，当仁不让于师。2朱文公注曰，当仁，以仁为己任也；虽师亦无所逊，言当勇往而必为也。3诸位今日既执意欲与晚辈一较高下，晚辈若推脱作那惺惺之态，岂非有违圣训！”

    另有一人见陆方尧张了几下嘴，却无话可说，便出声接道：“乾为天，坤为地。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4杨状师此番强横言行，实属有违天道。”

    “前辈如何称呼？”

    “福建邓光龙。”

    “邓状师好生糊涂，你只知乾坤，却不知阴阳。在晚辈看来，谁强谁弱，乃指体质，所谓二炁交感，化生万物。5男女亦是一样，并非谁依附于谁，乃是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荒谬！自古便是乾天坤地，男尊女卑！昔年冀州侯苏护之女嬖幸于纣，不甘藏于后宫，祸乱朝纲，葬送殷商六百年国祚，乃至生灵涂炭。”

    “邓状师还是糊涂，你只知妲己祸国，却不知武瞾兴唐。古往今来，帝王有功便是文韬武略，有过便全因红颜祸水，真是笑话！殷商亡国乃是帝辛昏庸无道，不行仁政，穷兵黩武，倒行逆施，亦是后强代前弱之必然，商灭夏，周灭商，唐灭隋，明灭元，历史车轮滚滚，从不曾于任何一朝停驻！若一个手无实权的女子便可左右泱泱帝国命运，那要文武百官何用？”

    “女子妄议国政，其罪当诛！”又有一人续道。

    杨清笳回身看，淡道：“前辈又是哪位？

    “陕西牟兴国！”

    “好名字！”她冷声赞道：“前辈既叫兴国，便应知国家兴亡民皆有责6的道理！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近有梁红玉擂鼓战金山，所谓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为何不可忧国忧民？”

    “你！”他戟指怒目：“牝鸡司晨7，大言不惭尔。”

    杨清笳泰然笑对道：“日月凌空8，唯才德是也。”

    “湖广张德奚讨教！”

    杨清笳侧身：“前辈请！”

    “敢问姑娘，可知‘骄盈嫉忌，肆意适情，以病其德性，斯亦无所取矣’9何意？”

    “不知。”

    “方才你一直避重就轻，可读过《内训》？”

    “不曾。”

    张德奚面有得色，追问：“可曾熟读《女诫》？”

    “也不曾。”

    “《女论语》可曾读过？”

    “亦不曾。”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你身为女子，《女四书》竟全然未曾过目，如此不知廉耻，不修德仪，理应闭门羞愧，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诸位一口一个‘女德’，从方才至今，一直言必《女四书》，莫非今日翰墨大会请的是一群长舌妇人吗？”

    “你！”

    “不错！我杨清笳《女四书》一字未曾读过，比不得诸位前辈烂熟于胸，若论那娇娇女儿之态，诸位远胜于我！”

    此言毕，台下顿时哄堂大笑，连段惟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反了！反了！”张德奚抚胸，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

    其余十几人皆喝骂出声，更有甚者怒道：“此女目无尊长，大逆不道，若不将其从状师之中翦除，日后必成害群之马！”

    “不错！此人不除名，遗患无穷！”

    她闻言纵声长笑：“我杨清笳何德何能，竟让十五省名状坐立难安！天下之大，竟容不下区区！可笑！可笑！”

    她倏地收敛笑音，抬眼厉目四顾：“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我杨清笳念各位均是同僚前辈，忍让再三，各位却丝毫不顾同僚之情，一口一个“不知廉耻”，拿命中注定的性别说嘴！尔等出言中伤在先，在下反击在后，若说我‘不知廉耻’‘大逆不道’，不如说尔等为老不尊，仗势欺人！”

    台上诸位面红耳赤，台下众人鸦雀无声。

    “我知道，”她笑了一声，虽竭力掩饰，却仍藏不住个中苦涩之意：“我今日就算磨破嘴皮，亦无法说服各位，何况我也并不打算说服各位。但有些话，始终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她缓缓走了几步，看着台下，慨然道：“男尊女卑，重男轻女，已深深植根于这片土地的每寸角落，莫说现在，即便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亦是无能为力。古往今来，男子饱读诗书便可科举取士，博得功名，女子饱读诗书却是无功无用，甚至于德有亏；男子三妻四妾便是顺理成章风流佳话，女子却要守贞守节忍受丈夫左拥右抱……这何其讽刺！”

    “或许在你们眼里我是个异类，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各位，你们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是错的。总有一日，女子亦可提笔安天下，马上定乾坤；总有一日，女子亦可披肝沥胆，创下不世之功！”

    陆方尧却哼笑道：“那恐怕得等上千年！”

    “那便等！”杨清笳蔚然而笑：“我看不到，诸位也看不到，但总有人……能看得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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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舌辩凤台园（三）

﻿    台下之人皆是此次前来赴会的状师，虽说他们并非如同台上诸省名状那般，张嘴便可引经据典,但总归是识书懂律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方才杨清笳刚开口时，众人听之无不义愤填膺,心生耻笑。

    然而听至现在，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所言掷地有声，无不心下慨然。

    只因将心比心，若易地而处,若自己也身为女子,该当如何是好？

    段惟坐于台下,远远望着她。

    杨清笳的脾性他是知道的,若叫她俯首认输怕是比登天还难。

    刨除一身躯壳，她是无比坚韧的存在，不畏生死,更令人难以等闲视之。

    她总怀满腔碧血，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挺直那瘦削的脊背。

    她与这个时代看似势如水火，却又相生相灭。

    天地造化，何等神工天巧，因缘际会，又何等精妙绝伦。

    “杨姑娘今日是以状师的身份立于此地，凭的是对大明律法了若指掌！若哪个对她有异议，理应论法定输赢，方才公平！”

    杨清笳耳闻那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由寻声而看，二人台上台下远隔数丈四目相对，未得一言，却已胜万语。

    段惟作一身书生打扮，头戴云霞方巾，身着浅灰缎道袍，一派光风霁月，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杨清笳报以一笑，移开目光，心下顿时平定。

    “对！”

    “应该光明正大！”

    “论法定输赢！这可是翰墨大会！”

    “不要欺负人！”

    “我见这姑娘是有能耐的，该比比真本事……”

    “……”

    段惟话音方落，众人竟你一言我一语附和起来。

    台上众人见状面面相觑，巽四位其中一人开口道：“老夫佩杨小状师风骨，既然今日是翰墨大会，众望所归，杨状师便挑一题吧！”

    杨清笳闻言转身道：“在下晚辈，不敢造次，前辈请开题。”

    “你有何不擅，有何擅长尽可提出。”

    她道：“《大明律》三十卷，《明会典》一百八十卷，《问刑条例》二百七十九条，《御制大诰》所含四篇，君可任选。”

    那人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我大明开国百余年，从未有一人敢称精通所有律令，更何况《御制大诰》仁宣时便已被废止，现今懂得之人寥寥，杨小状师此番夸下海口，待会儿怕是不好收场！”

    “晚辈学艺不精，乃半路出家，不敢托大，更不敢妄称精通所有条例。只不过诸法皆为一体，自成一脉，论法应以体系论，众法相辅相成方如虎添翼，否则必成管窥蠡测，坐井观天。既然今日以法论道，便应见识众家所长，若晚辈技不如人，自当认输。”

    “好！”他起身道：“老夫应天府温传请教杨小状师！”

    “温状师请！”

    “昔年应天府、顺天府各有一人，前者同姓为婚有悖人伦不过杖六十，后者抢了稚童手中两枚鸡卵却被斩首。请问杨小状师，两府推官哪个有错？”

    杨清笳道：“顺天府，应天府两位推官俱是依律判决，未有丝毫谬误。”

    温传诱问道：“若如杨状师所言两府所判并无错处，那么律令岂非轻重失衡？”

    她说了八个字：“重其所重，轻其所轻1。”

    台下人均是一头雾水，大明律中似乎未曾有这八个字。

    杨清笳解释道：“我方才已经言明，法非孤立之物，横向有移植，纵向有继承。看待一朝法制，应从这两点出发。《大明律》洪武元年颁行天下，上稽天理，下揆人情，集前人法典之精髓。《大明律》篇目一准于唐，掇《唐律》以补遗一百二十三条2，又与唐律有着明显区别，《大明律》对于典礼教化等相关刑罚要轻于《唐律》，在贼盗租佃方面却比《唐律》要重得多。此为‘重其所重，轻其所轻’。”

    温传道：“杨小状师所言，岂非说太|祖只重俗利不重礼教？”

    众人立刻炸开了锅。

    温传看似无心一问，实则将杨清笳推入险地，大明虽向来不因言杀人，但若给她戴上一顶污蔑祖宗之法的帽子，危矣。

    杨清笳面对对方如此阴狠一招，却不慌不忙道：“非也，立法要依势而为，所谓刑乱国用重典3。我朝初，百姓方从前元的残暴末世解脱，亟待休养生息，土地便成了重中之重，故必须惩治豪阀劣绅。且当时民间贼盗频发，非下猛药不可！如此看，太|祖所定之法是因势利导，‘轻其所轻，重其所重’恰恰乃《大明律》的精妙之处！晚辈相信百年后，中华法系之中，《大明律》必是最璀璨的一章。”

    这番连消带打，众人无不叹服。

    温传无言以对，只得走回座位，再不发一言。

    其余几人见此，纷纷走马灯一般轮番上阵，杨清笳每每对答如流，偶尔反击倒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这场论法从巳时开始，竟一直战到将近申时。

    众人皆已败阵，只剩了艮八位上坐着的一位老者。

    此人已过耳顺之年，下颌留三缕美髯，眉目清定，神色不怒自威。

    他从方才便一直不曾开口，此时见台上台下人都盯着自己，这才缓缓站起身，自报家门：“山东孔继成。”

    杨清笳闻言一惊：“前辈与衍圣公……”

    孔继成道：“本家。”

    杨清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失敬。”

    孔继成站在杨清笳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番，方问：“自古刑典莫过礼刑二者，方才杨状师说乱世用重典，杨状师可知我大明所谓‘重典’，礼与刑是何关联？”

    杨清笳答曰：“明刑弼教。”

    孔继成似已料到她可对答，伸手捋了捋须，再问：“那么杨状师可知自古至今，礼与刑又如何？”

    众人闻言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方才原本便已说好，只在大明律令条例中开题，他这一问，已经远远离题，孔继成明显有意考较。

    众人等待她提出异议，但对方却低头沉思了起来。

    半晌后，孔继成见她仍不言语，便以为难住了对方，才缓缓道：“是老夫为难杨状师了，此题作罢吧……”

    “孔状师，”杨清笳抬起头道：“晚辈斗胆答上一答，若有纰漏谬误之处，还请前辈指正。”

    孔继成神色一凛，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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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舌辩凤台园（四）

﻿    杨清笳理了理思路, 开口缓缓道：“前辈既说自古至今，那么理应从夏开始，晚辈以为刑最早起源于兵，夏初, 乃是兵刑合一，所谓大刑用兵甲，以威民也1，当时并无‘礼’的概念, 夏以天罚的神权法治理天下。其后殷商亦是如此，所谓敬鬼神，畏法令也2。”

    她负手踱了几步, 半是思量地道：“西周有了‘德’的概念, 周公制礼, 亦首次提出以德配天, 明德慎罚的思想，即有德者方可坐拥天下, 这也是礼与刑最初的雏形，亦为商可伐夏，周可灭商的法理依据。”

    孔继成接连点头，神色嘉许。

    杨清笳续道：“春秋时各诸侯裂土而治, 礼乐崩坏，周礼已然消亡, 但这也让中原进入了百家争鸣的时代, 若论法制, 首先得说儒家。”

    孔继成抬了抬眉头。

    杨清笳看着这位孔家后人，略微顿了顿，道：“礼入于法，出礼入刑。”

    “就这么八个字？”孔继成问。

    她点了点头。

    孔继成凝眉，须臾后展颜抬头：“请杨状师继续说。”

    杨清笳道：“其次当属法家。众所周知，郑国子产铸刑书，乃是首次将法律成文公布于众，打破了以往‘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3的谬论。魏国李悝所著《法经》，乃当世最早一部系统的成文法典，亦是后世商鞅变法之宗。愚以为，法家对礼与刑的处理大致可分两个时期，前期法家主张礼刑并存，后期则渐渐演变为存法斥礼，韩非子更是提出，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孔继成道：“这与儒家主张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正好相斥，那杨状师觉得何者为正啊？”他问。

    杨清笳道：“如果非选其一，那么晚辈认为韩非子可取。”

    其余人等闻言已做好了瞧热闹的准备，孔继成是儒家拥趸，更是孔圣的后人，此番杨清笳应算捅在了他肺管子上。

    然而孔继成看上去却似不以为意，他问道：“为何？”

    杨清笳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天赋人权，自由平等。”

    这八个字出自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权宣言》，诞生于此时的两百余年后。

    众人皆觉不可思议，议论声沸然而起。

    “前辈为何非逼我说出口。”杨清笳苦笑。

    孔继成道：“我若不问，怎会知你真正所想。”

    她默然不语。

    孔继成问：“自古天赋皇权，你何来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现今说这些，无甚意义。”她道：“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也会证明一切。夏商至今，前人曾深信不疑的，有多少已被改变？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人往往不能跳出当世所限，即使圣人……也不能。”

    孔继成闻言愣了愣，突然笑了两声，继而放声大笑。

    众人不解其意。

    他收声敛容，叹了口气：“接着说吧。”

    杨清笳于是续道：“汉初，经连年兵燹之祸，黄老之学大行其道，即为轻刑薄罚，倡导礼德，无为而治。经文景之治和连年休养生息，汉武帝对外征伐匈奴，对内采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更编纂《春秋决狱》一书，乃后世引经注律之源。”

    “经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沉淀后，华夏大地迎来了一次律法盛世，太高组制定《武德律》，太宗编修《贞观律》，高宗编纂《永徽律》，其后又集解为《永徽律疏》，又称为《唐律疏议》。私以为，《唐律》集汉魏晋以来立法之精粹，承前启后，结构完整，乃后世法典之基石，更是朝鲜日本和其他东南周边地区立法的依照，它是名副其实的中华法系最为秀丽雄伟的高峰，是足以匹敌罗马法的扛鼎之作。”

    孔继成连连点头，听到最后却不由问：“罗马法？”

    杨清笳不小心说漏嘴，只打了个马虎眼，又道：“从汉至唐，可称‘德主刑辅，礼法并用’。”

    孔继成附和道：“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4”

    “前辈说的是。”杨清笳想了想，踱几步续道：“待至宋朝，王安石变法以图富国强兵，所谓以天下之利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募役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市易法，保甲法，将兵法……”她微微顿了顿，才道：“王文公，不仅文采斐然，更是位忧国忧民，当仁不让的志士。”

    他叹：“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5”

    杨清笳也叹了口气：“奈何王文公并不周知当时民生，变法脱离现状，乃至失败。”

    孔继成道：“自古变法者，功败垂成多，大功毕成罕。”

    杨清笳点了点头，清清嗓再道：“后受程朱理学影响，朱熹亦赋‘明刑弼教’以新意，即无论礼刑，均为‘理’做嫁，无所谓先礼后刑，甚至不教而诛。”

    “至我大明，终于总结汉以来的‘德主刑辅’，唐时的‘德行并重’，以及宋的‘先刑后礼’，赋予了‘明刑弼教’最精妙的意义。这个早于《尚书》之时便提及的思想，经过几千年，终在此时得以一展其所长。”

    她抬手作了个揖，示意自己言毕。

    台上台下此时鸦雀无声，杨清笳长身而立，眨了下眼后，台下角落里不知谁扬声道了一句：“精彩！”

    而后众人方才回过神，抚掌而贺。

    台下人欢声雷动，台上人却都神色颓然。

    孔继成朝她抬了抬手，慨叹道：“老朽从状四十余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话方毕，卞轻臣却倏地起身急道：“孔先生！我尚未……”

    孔继成摆了摆手：“她年纪轻轻却以一题纵贯古今，犹如高屋之上建瓴水，你未开口，便已经输了，退下吧。”

    卞轻臣只得咬牙跌坐回去，满脸不甘忧愤。

    “我等输得心服口服。”孔继成道。

    她深深揖了揖，恳切道：“此番并无胜负，晚辈不过拾人牙慧，立于巨人之肩，偷眼高看了几丈而已。方才晚辈言语无状，多有得罪，还请诸位前辈见谅。”

    众人见她以一人之力独挑十余人，可谓大胜，明明应是风头无两，却不曾丝毫自得，再想她方才怒火三丈的模样，方知自己的确无理在先，拿男女之位迫她，未免失了风度。

    思及于此，台上人纷纷起身道：

    “方才多有得罪。”

    “得罪了。”

    “多有得罪。”

    “……”

    杨清笳颔首回礼，却未始终未言一字，算是默默受了这番歉辞。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孔继成叹了叹，问：“杨状师可否告知师从何处？”

    杨清笳想了想：“授业恩师确有一位，但没有师徒名分的前辈却不计其数。”

    “此话怎讲？”

    她看着台上众人：“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没有先辈呕心沥血，哪来后世卷帙浩繁的律令典章？晚辈今日所学所知，皆是来自于无数为中华法系鞠躬尽瘁的每一位。”

    “好！”孔继成赞道：“尊师重道，薪火得传。”

    温传道：“姑娘年纪轻轻，有此等见识，果真过目成诵，聪慧至极。”

    杨清笳却道：“温状师此言差矣，我资质愚钝，记性也差，是块朽木。”

    众人皆惊：“怎会？”

    她想起高中老师对自己“榆木脑袋”的评价，微微笑了笑：“聪明人背一遍，我可能得背上五遍，甚至十遍。你们只看到我于众人面前侃侃而谈，却未曾看到我藏于穷荒自卑后的日以继夜韦编三绝。我身为女子，且出身寒门，这些，前辈们说的并没有错。天资如此，世道亦如此。可我要如何立于这世上，却是我自己的事。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于洪荒宇宙而言，恰蜉蝣一瞬，但对于自己而言，却是再不会有第二次的机缘。”

    “告辞了，各位。”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杨状师留步！”陈瓒起身：“老夫还是想问一问清楚，杨状师为何执意不肯入我刀笔会？”

    杨清笳对于对方如此执着深感无奈，她想了想，道：“前辈问我为何不入刀笔会，我也想问前辈一个问题。”

    陈瓒：“请讲。”

    “‘三不接’是否为贵会的规矩？”

    “……是。”

    “诸位同仁手握法度，嘴含词刀，一笔下，可决去留，一言出，可定生死。敢问所有刀笔会的同仁，可还曾记得本心为何？”

    她并不等众人回答，便道：“晚辈不才，但有些东西却始终不敢忘。”

    杨清笳朝台上所有人颔了颔首，转身步下台阶。

    两旁众人均默默看着她于眼前经过，那人苍白的侧脸隽永美好却带着凛然不可犯的肃穆。

    她脚下不停向外走，边走边扬声道：“蛇无头不行，国无法不安。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妙法不断，恶法亦不断，诸位乃当世少有精通用法之人，与其利字当头，弄讼愚民，不如以道为常，以法为本……”

    她说完最后一句，挺直的背影便消失于凤台园门外。

    不远处刚刚点着的石灯笼中，火苗微晃。

    也不知是风起，还是意动。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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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送药

﻿    凤台园一战后, 杨清笳回到家便足足睡了五六个时辰。

    起来后她饿得前心贴后背，免不得一顿风卷残云。

    霁华以为自家小姐这模样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心疼得在旁边差些垂泪。

    杨清笳却伸手将空碗递了过去：“再来一碗。”

    霁华：“……”

    “愣着干什么啊，再给我盛一碗啊！”

    “哦, 好！”霁华将碗接过转身又给她盛了一碗。

    杨清笳已有饱腹感，吃得也不像方才那么急了，霁华见状问道：“小姐回来倒头就睡，我也没来得及问……”

    她夹了根青菜：“什么？”

    “就是那个大会……小姐没受欺负吧？”

    杨清笳摇摇头。

    霁华埋怨道：“这也真够差劲的, 连个席面儿都没有，把你饿成这样！”

    杨清笳咽下口中的东西：“鸿门宴也叫宴，有席面儿没席面儿都一回事, 反正都是宴无好宴。”

    “要我说小姐你就不应该去！”

    “行了, 这事儿翻篇儿了。”她喝了口茶漱漱嘴, 满不在乎地道。

    霁华又弄上浴桶香汤, 见杨清笳入内沐浴，这才出门去买菜。

    她泡在浴桶里, 浑身上下被热力蒸腾得十分舒服，屋内无人静悄悄的，她靠在浴桶沿儿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还没等她睡过去，宅门就被人敲响了。

    “都说多少次了, 每次都忘带钱……”杨清笳嘟囔着起身草草擦了两下，穿上中衣。

    从一旁挂着的外披兜里掏出钱袋, 走到门口, 将门欠了个一掌宽的缝儿, 把钱袋递了出去。

    门外人却未接。

    杨清笳一愣，便从门缝向外看，这一看有些惊讶：“克允？”

    段惟站在宅外敲门，不一会儿门是开了，但只有一个缝隙。

    从里面还递出来一个绣着蝴蝶的钱袋，他不解其意，又看不见里面是何情形，故而只安安静静地在门外候着。

    “稍等一下！”她赶紧将门合上，进屋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复又出屋将宅门打开，把段惟迎了进来。

    段惟走进来，看她鬓发湿润地贴在颊侧，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料想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顿了顿，扬了扬自己手中的瓷瓶，赧道：“我来给你送药，这冰肌玉露膏去疤痕有奇效。”

    杨清笳摸了摸差不多已经痊愈，只留下些浅淡伤疤的颈根，笑道：“也不打紧。”

    往往越貌美的女子越忌讳在身体上留疤，他倒没见过如此不在乎的人，段惟将药瓶放在桌上道：“还是擦些药吧，毕竟伤在显眼处。”

    “行，”她点点头，将药收走：“那谢谢了。”

    “清笳……”段惟垂眼道：“还是先把头发擦干吧，别着凉。”

    杨清笳低头看了看，一缕缕发丝垂在衣服上，正渗着水，肩头的布料已经浸得有些通透。

    她给对方斟了一杯茶后，起身回里屋将头发擦干，又换了身洁净的衣服，方才出来。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杨清笳关心道。

    段惟心中一暖：“差不多痊愈了，多亏了你当时处置得当。”

    她笑道：“说实在的，我当时真是怕手下出错，让你伤上加伤，毕竟我可是从来没在活人身上动过刀子。”

    段惟道：“手法利落，不比大夫差。”

    他这一说，二人俱又想起当日山洞中的场景，顿时脸红心跳，颇不自在。

    段惟这人向来只会用沉默来掩饰，还得杨清笳开口岔道：“翰墨大会的事，我还未来得及谢谢你仗义出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淡灰色的双眸映着斜入窗棂的光线微微泛蓝，露出了些冷意：“我怎能见你辱于那群小人之手！”

    杨清笳想起凤台园内种种情形，叹道：“台上那些人，若单论才学，也的的确确可算宗匠。

    段惟道：“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若既无才又无德，岂非更是小人？我可没冤枉他们。”

    她看着对方，微微一笑却未吱声。

    段惟蹙了蹙眉，似乎在问她为什么笑。

    杨清笳道：“克允，我之前一直认为你是江湖人，但我却逐渐发现，你偶尔也有书生气，不然怎会去翰墨大会凑热闹呢？”

    段惟当然不肯告诉杨清笳，自己恰恰是不放心她才找了个由头混了进去，他此时当做没听见对方的调侃，也不回应。

    “其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刀笔会就单单容不下我……”她道：“他们树大根深，又何必盯着一株杂草紧追不放呢。”

    段惟转头，侧脸线条如同起伏流畅的秀丽山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他们花心思对付你，便证明你并非一株杂草那么简单。”

    杨清笳笑了笑：“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可也不怕麻烦，既然做不成朋友，那便只能与敌同行了。”

    她这一展颜，眉目疏朗，是说不出的洒脱。

    段惟看着她便想起当日凤台园杨清笳舌战十五省名状的情形……

    当时他坐于台下，只觉当世再无一女子可有那般风采，犀利锋锐又尔雅温文，机敏睿智却不乏磊落豁达之气，一眼望之令人心折。

    “怎么了？”杨清笳被对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开口问。

    段惟收回目光，忍不住道：“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我在想，你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曾经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郑家公子自寻短见？”

    杨清笳闻言愣了愣，一时间不知应如何回答，只道：“人总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杨清笳那时伤心的，也许并不是郑阕悔婚，而是父亲逝去，家门败落，世间之大再无一人可靠。”

    她这话出口，却像是完全在说另外一个人一样。

    段惟听在耳里，心中宽慰，只觉她定是已彻底了悟放下了。

    “抱歉，我失言了。”他道。

    杨清笳无谓地笑了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而已，你我之间，又何需道歉呢？”

    “清笳——”

    “嗯？”

    “你以后……若、若有任何难处——定要记得来找我……”

    杨清笳知道他是在回答方才自己所说的“无人可依”，按照她以往的脾气，肯定要说“我自己可以”，但她这次却没有，难得温驯地点了点头。

    段惟心中一喜，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些什么，明明什么都未曾说，可又像是已经开了口。

    他行事向来果决，即算面对生死也从未如此犹犹豫豫过，但对这个人，他却不敢轻易唐突。

    段惟或许并不知道，世间有情人皆是如此。

    越珍惜，便越忐忑。

    有人黄口相识，直至华发亦不敢轻易叫她知晓。

    情之一物，柔肠百转。

    实乃最最无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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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寻人

﻿    “小姐, 你猜我买什么啦！”霁华一进院就喊道。

    杨清笳瞧她的兴奋劲儿, 笑道：“难不成又抢到了什么断货的零嘴儿？”

    霁华把一直藏在背后的东西“啪”地一下放在了桌上。

    杨清笳抬眼看, 竟是一份《邸报》。

    她有些诧异：“今天怎么突然主动买起报纸了？”

    “看看就知道了。”霁华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杨清笳拿起来翻了翻，竟有一块版面是专门关于翰墨大会的。

    更有意思的是，自己在翰墨大会上的辩词也不知被在场的谁记了下来, 还取了个耸人听闻的名字——“凤台舌辩录”

    真是哭笑不得。

    翰墨大会后, 杨清笳算是声名鹊起。

    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找她代为词讼，大多是些财物纠纷，亦或是高门大院兄弟阋墙之类，更有甚者请她去当教书先生, 均被杨清笳以身体不佳推掉了。

    她依旧窝在家中读读书，写写字, 倒也清闲了一阵, 只是忙坏了霁华，这几天找上杨宅的人络绎不绝，她自告奋勇将人全都挡了回去。

    这天中午俩人刚刚吃好中饭, 外面就有人敲门。

    杨清笳见霁华面带疲色，便让人进屋休息，自己则走过去开门。

    出乎意料，门外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 面色脏污，一副花子打扮, 此时正怯怯地站在门看着她。

    杨清笳以为是上门乞讨的乞丐, 于是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几钱银子递给他。

    谁知对方却没收, 反而开口问：“这、这里是——杨状师家里吗？”

    她有些诧异，将手收回，点了点头道：“小哥找哪位？”

    少年看样子十分紧张：“我……我找杨状师，有、有事情。”

    杨清笳看他虽然蓬头跣足，衣不蔽体，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澈明亮，瞧着也不像是什么歹人，便对他道：“有事情进来说吧。”

    “哎！”那少年闻言赶紧应了一声，跟着杨清笳进了屋。

    霁华听见动静儿，以为又有客人找上门，于是从里屋走了出来，却看见堂内正站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便大声道：“要饭的怎么还进屋了呢！赶快出去！出去！”

    少年闻言有些瑟缩，杨清笳见状对霁华道：“你先进屋睡个午觉吧，这位小哥应该是找我有事。”

    霁华皱了皱眉，张了张嘴还想要在说什么，但看杨清笳严肃的表情，还是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进了屋。

    “坐吧。”她对那乞丐道。

    “您……您就是杨状师吗？”他身上脏，便一直站着，不敢坐下。

    “我就是，”杨清笳见他拘谨地直愣愣站着，又说了一次：“坐下吧，没关系。”

    那乞丐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半拉屁股搭在座位上。

    杨清笳给他倒了杯温茶水，却没用茶叶，反而放了些干果脯，顿时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弥散开来，闻之不免口舌生津。

    那乞丐端着瓷白的茶杯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抚慰了他干涸的嗓眼儿，他忍不住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再放下杯子时已经见了底儿。

    他顿时有些脸红，杨清笳却道：“没关系，这还有一壶，你若喜欢便都喝了吧。”

    她说着又从八宝盒中捡了些点心递给他，问：“小哥找我有什么事？”

    乞丐接过点心忙不迭地咬了一口，咽下去道：“我听说杨状师很有本事，我……我之前也看见过你。”

    “你见过我？”

    “在、在锦衣卫牢里。”

    杨清笳恍然大悟，原来这乞丐是之前江猛那件案子受牵连的其中一个。

    她问：“说说看，什么事情？”

    乞丐立刻道：“我有一个大哥不见了。”

    “不见了？”杨清笳道：“怎么个不见法？”

    他道：“前天晚上他照例出去讨些吃食，可这一走就再没回来，我去他常去的地方找，都没看见人……”

    杨清笳道：“会不会是去了别的地方行乞？”

    乞丐摇摇头：“我们讨饭的，都有固定地盘儿。如果不打招呼就去其他人地盘上，是要挨揍的。而且我和大哥都说好了，晚上要见面的，他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她问：“你报官了吗？”

    “官府根本不管，我连门都进不去就被轰了出来。”他颓丧道。

    这倒也正常，民间俗谚有云：衙门日日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一个乞丐失踪，官府能管才算怪，自己这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她想了想，又道：“丐帮呢？丐帮人多势众，你如果向帮里上报一下，大家找起来多少应该会有些消息吧？”

    那乞丐苦笑道：“我和大哥哪里有门路进丐帮啊……正因为进不去，所以才不敢随随便便去其他地界儿讨饭，不然也不会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杨清笳心道，原来丐帮也不是所有乞丐都收的。

    “我和大哥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是互相照应着这么多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他说着便呜呜哭了起来，眼泪在脏污的脸上留下两行痕迹，看着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心酸。

    患难兄弟，大抵便是如此吧。

    杨清笳回屋取出纸笔道：“你把你大哥经常去的地方跟我说一下。”

    乞丐闻言喜道：“杨状师这是愿意帮我找人吗？”

    她道：“我见你也是重情义的，何况人已经失踪了几天……”她话到嘴边，见对方殷切的眼神，不由换了个说法：“很可能会有什么变故，我这几日恰巧没事，便帮你找上一找吧。”

    “谢谢！谢谢！”那乞丐叠声道谢，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尴尬为难：“杨状师这酬金是怎么收的呢？我只有这么多……”他说着便从身上掏出几枚脏兮兮的铜板。

    她摆了摆手：“并非什么大事，也不需要上堂，酬劳便不用了。”

    乞丐闻言立刻跪地“梆梆”磕了几个响头。

    杨清笳一惊，赶紧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

    乞丐哽咽道：“若能找到我大哥，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杨清笳见不得这个，只道：“我尽力而为，若有消息，又该如何联系你？”

    乞丐抹了把眼泪：“我常年在后里儿巷那儿，杨状师有事找我就派人到那传我就行。”

    她点点头，又将对方所说的失踪之人相貌，常去的地界儿，全都记了下来才算完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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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月上中天。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已是空无一人，偌大的京城漆黑一片。

    偶尔打更声渺渺传来，更显万籁俱静。

    李府朱门高耸。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有这么一座画堂朱户的宅院，无疑是令人钦羡的。

    府内所有人均已熄灯睡下，连操劳了一天的下人门也都酣然入眠。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守着规矩日落而息，总有些事情，是白日里不方便做的。

    所以在这静谧之中，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人浑身裹着夜行衣，面覆黑巾。

    若非一对机灵的招子，怕就与夜色融入了一处。

    他不动声色地来到李府院墙外，身形灵巧如同一只猫儿，微微退后，随即冲跑几步，三两下便翻过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汪……汪……”拴在墙角的狗突然吠了两声。

    他早有准备似的，将手里的肉骨头扔了过去。

    那大黑狗立刻叼了骨头，一旁老老实实地啃了起来，再不出声。

    黑衣人一路直奔后院的库房，手脚麻利地打开三道铁锁，闪身而入……

    清早，李府。

    管家赵福大惊失色地跑进书房，口中直呼：“不好了！不好了!”

    李昐刚刚洗漱好，正准备提笔练练字，见状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赵福急道：“库房昨夜失窃了！”

    李昐一愣，随即问：“丢什么了？”

    “前些日子刚入库的那几口箱子不见了。”

    李昐怒道：“哪个毛贼如此胆大包天，竟窃到了老夫头上！”

    赵福道：“库房里留下了一枝梅花。”

    李昐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一枝梅？”

    赵福点了点头：“八成是他，这段时间京城不少官宦大户人家都被他盗过。”

    “报顺天府衙门了吗？”

    赵福却支支吾吾道：“还没……”

    李昐气道：“遭贼了为何不报官？”

    赵福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道：“那、那东西也被一枝梅一起带走了……”

    李昐霎时瞪大了双眼：“你再说一遍！！！”

    赵福苦着脸道：“那一枝梅拿走的几口箱子中，其中一口装着那东西……”

    “废物！全都是废物！”李昐喘着粗气，抚着胸口跌坐桌前。

    “只要赶在他发现之前将东西找回来就行了。”赵福赶紧道。

    李昐半晌才捯匀了气儿，又惊又气，颤声道：“黄白之物可以不要，但那东西必须给我找回来！赶紧派人去打听一枝梅的下落！务必要将东西给我拿回来！”

    赵福道了声“是”，便急匆匆地出屋办事。

    “一枝梅……”李昐像是要嚼了他的名字一般，阴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

    挂在院子里的红脚黄雀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忧惧怒火，不由颤喘着叫了几声，嘶哑惴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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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会面

﻿    天晴气好，云淡风轻。

    已是入暑, 街上人大多换上了颜色明艳的薄装, 一眼望去, 赏心悦目。

    唯独杨清笳仍旧是一身素色走在街上, 方便又不显眼。

    她已经逛了一个上午, 根据那乞丐告知的失踪之人常去的区域, 一番沿路打听，却始终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这些乞丐根本不识字, 很多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名字都是随意乱取的。

    来找杨清笳帮忙的乞儿说自己叫小凤, 失踪的大哥叫大全。

    这名字太过普通，一路问下来，根本无人知晓。

    而且失踪那天大致是在傍晚，街上人本就不算多，哪里会有人注意一个随处可见的乞丐。

    她折腾了一上午, 接过全都做了无用功。

    不过好歹是个大活人, 总不会无缘无故凭空消失, 她想着回去再理一理线索, 改日还得再试试。

    杨清笳想着打道回府，路上却突然想起自己练字的宣纸即将告罄，于是又拐到了书寓打算买些回去。

    这家书寓是百年字号, 门脸大不说, 里面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

    光写字用的宣纸就不下十几种, 当然, 价格自然也略高，不少家境殷实的文人墨客都喜欢来这里买文房用品。

    她一进门，伙计便迎了上来，十分热情。

    杨清笳说了自己想要的种类，问过价格之后便利落地掏钱结账。

    正当她拿着东西欲转身离去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惊喜的叫声：“杨姑娘？”

    她闻声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正站着位男子。

    “郑公子。”她有些惊讶，随即礼貌招呼道。

    对方几步走过来，喜道：“好久不见了，我前些日子造访贵府，却被告知你已南下。”

    杨清笳道：“那段时间我的确不在京城，前些日子方才归京，郑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郑阕指了指店家安置在一旁的雅座，道：“坐下说吧。”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下，看着杨清笳。

    她实在不好就这么抬腿走人，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对面。

    “郑公子找我究竟何事？”

    郑阕似是没感觉到对方的疏离客气似的，笑道：“倒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想请姑娘你赴宴。”

    “赴宴？”

    郑阕道：“在下不才，今年殿试有幸入了二甲。”

    人生四大得意之时，金榜题名怕是其中最畅快的。

    数年苦读得偿所愿，她虽跟对方没什么交情，却还是诚心实意地道了句：“恭喜。”

    郑阕见状趁热打铁，有些紧张地问：“明日……杨姑娘是否有空？”

    杨清笳并未回答，只是以眼神询问何事。

    郑阕道：“我明日正巧在苏记酒楼订了一桌席，希望杨姑娘能赏脸。当日若非姑娘仗义出手，我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希望姑娘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听对方所言，这席上肯定也不光是自己一人，杨清笳想了想，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勉强答应了。

    次日，苏记酒楼。

    杨清笳依约而来，刚一入门，便见郑阕站在门口候着，一副生怕她不来的模样。

    他身着碧色湖罗衫，头戴方巾做生员打扮，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姿态，竟比她一个女子还要讲究。

    “我们上楼吧。”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杨清笳提裙随他向楼上走。

    这苏记酒楼一共两层，一楼大堂，二楼都是雅间。

    郑阕引她来到最靠里的雅间，杨清笳抬眼一看，门旁挂了个牌子，上刻四个隶书大字——“佳人独秀”

    她翘了翘嘴角，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没表现出来，跟着他进了雅间。

    杨清笳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内，眉头微挑问道：“郑公子不是说早就订了桌酒席么，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郑阕大言不惭地胡说道：“本来还有两人，但他们临时有事，无法赴约。”

    “那可真是太巧了。”她讽刺道。

    他闻言脸一红，随即伸手道：“杨姑娘坐吧，这家苏记酒楼以淮扬菜闻名，姑娘不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说着便摇了摇座位左手旁的铃铛，一阵清脆之音响起，不一会儿小二就陆陆续续进来上菜。

    太|祖烧蘑菇，三套鸭，葵花大斩肉，烩通印子鱼，四鲜鱼片，醩酿螃蟹……

    足足十几样，荤素各异，尽是淮扬名菜。

    北方本来口味重，这家苏记淮扬菜百年来能屹立不倒，生意兴隆，从其菜品便可见一斑。

    杨清笳尝了一口，道：“果然色香味俱全，不愧是‘东南第一佳味’。”

    郑阕笑道：“没想到杨姑娘竟也喜爱淮扬菜，我之前还怕姑娘吃不惯……”

    杨清笳道：“饮食亦是种文化，正如南人细腻温缓，北人粗犷豪迈一般，菜色定是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妙处。”

    “杨姑娘言之有理，我大明土地辽阔，南北东西差异大得很。”

    她道：“华夏之巨，岂非饕客之幸。”

    郑阕道：“杨姑娘以菜为题也能辩出这一番道理，果然是‘御状’。”

    杨清笳道：“不过皇上随口一句戏言，郑公子何必拿这个消遣我。”

    郑阕闻言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见对方并没有不悦之意，于是端起酒盅道：“我敬杨姑娘一杯，多谢杨姑娘当日救命之恩。”

    他说罢，便扬头一饮而尽。

    杨清笳却道：“不必谢我，我只不过做了一个状师应做的，你本就未曾杀人，我还你清白，再正当不过。”

    “杨姑娘何须自谦，你当日顶着莫大风险，上报大理寺替我翻案，这份情，郑阕毕生铭记于心。”

    她闻言有些词穷，总不能说——当日之所以极力翻案，主要缘由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也不想看一个无辜性命枉送而已。

    杨清笳想了想，只得道：“郑公子不必挂怀，当日若是换作其他陌生之人，我也会义无反顾。”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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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意外

﻿    “杨姑娘, ”郑阕闻言放下酒盅, 白面微惭：“我当日……陷于牢中束手待毙时，只觉一切晚矣。开始那几日我很怕，忍不住想着自己人头落地时该是何等情状，这一想, 便是心胆俱寒，毛骨悚然。过了几日后，我开始不服不平, 我不懂, 明明自己未曾杀人, 却为何要代人受过？可在牢里一日复一日地熬着, 到最后……我已不再忧惧抑或不平了, 只觉世间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哀莫大于心死, 我万念俱灰，只待引颈就戮。”

    杨清笳停下筷子, 静静听他讲着。

    “然后你便出现了……”他偏过头，定定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他们告诉我, 有一位姑娘竟然找到了大理寺替我翻案！我当时又喜又怕，唯恐一切又是大梦一场。当日在刑部大堂，我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 步步将我拉出地狱, 还我清白, 保我性命，复我前程……我从来没想过世间会有你这样一个人，能于危难之中伸出援手，明明我都已无望了……”

    “我们郑家……欠你良多，小生之前口出妄言，冲撞了姑娘，这次是想真心实意给姑娘请罪。”他说着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杨清笳做了个揖。

    杨清笳放下筷子，微微叹道：“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既大难不死，如今又进了二甲，日后好生为朝廷，为百姓做个好官，方才不枉鬼门关上走上一遭，至于其他……毋需多虑。”

    郑阕听她开解，只觉对方应是原谅自己了，心中顿如七八只鸟儿搏翅乱跳一般雀跃，忍不住道：“小生对姑娘心生倾慕，姑娘……能否给小生一个机会，让小生弥补过失——”

    杨清笳有些诧异，她愣了愣，只道：“郑公子说笑了。”

    “杨姑娘！”他坚持道：“虽有些唐突，但我所言句句属实，小生的的确确倾慕姑娘……”

    杨清笳轻轻一笑，打断他道：“郑公子，我于危难之中略施援手，你对有些特殊情感，原是寻常。但你可能并不知晓，你喜欢的也许并非是我，而是那份绝处逢生的期冀。若换作其他人，相信你亦会是同样的感觉。”

    郑阕急道：“怎么会呢，杨姑娘风姿无双，怎可与其他人相提并论！”

    “你若单纯爱慕我这个人，那当初为何又要悔婚呢？”

    “我……”

    “郑公子，”她眉眼安和，像是面对一个任性懵懂的孩童：“我谢谢你的青睐，然而你我之间，是没有什么可能的。郑公子玉树临风，学富五车，以后自会觅得良缘。”

    “杨姑娘……”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左手摆了摆，示意他没有必要再说。

    郑阕长这么大，尚未主动向姑娘表白过心迹。

    之前虽懵懵懂懂追求过李溶月，却只不过单纯瞧她样貌一流，出身贵门，又有个“才女”之名。与其说那是男女之间的爱慕喜欢，不如说是一份虚荣。

    故而当初李溶月对他爱搭不理，李鸿和对他冷嘲热讽时，郑阕最多不忿而已。

    可今日他被杨清笳当面回绝，明明对方未曾说什么过分之语，郑阕却觉胸中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之意，似是五脏六腑都泡在了未发酵好的苦酒之中。

    少年人，方知情为何物，便求而不得。

    然而自从他捡回一条命后，心智也的的确确成熟了不少，若放往日，此时羞愤惭愧，必定会拂袖而去。

    可现下他难受归难受，却不由觉得杨清笳真真是个妙人，丝毫不像其他女子扭捏娇羞，即便拒绝亦是如此直白磊落，淡然洒脱。

    是了，眼前人怎可以常理度之？他想。

    此番虽不成，心下却更坚定了要追求她的决心。

    郑阕思及于此，便坚定道：“杨姑娘现在不接受小生也没事，只是日后还望姑娘不要拒人千里之外，我倾慕杨姑娘人品才学，想与你做个朋友，望姑娘折节下交。”

    话已至此，杨清笳实在无法拉下脸直接回绝，只得喝了口茶，随他去。

    郑阕见状，连忙道：“我字慵赋，好友尽呼此称，杨姑娘就不要一口一个‘郑公子’了，未免太过生分。”

    她这声 “慵赋”实在叫不出口，只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我能不能……叫姑娘一声‘清笳’？”他问。

    杨清笳瞧对方正殷切地看着自己，目光微惴，神色期待，她心中一软便道：“公子尽可自便。”

    郑阕闻言顿觉心花灿开，当即开口唤道：“清笳。”

    同样都是叫名字，段惟总是清清淡淡却带着股熨帖存眷的暖意，朱兴则是孺慕，郑阕却是毫不掩饰的殷勤。

    也不知他这三两热血，能撑持至何时。

    二人本就不熟，虽同桌而食，她却实在没什么话好讲。

    杨清笳欲起身告辞，却又舍不得这一桌淮阳名菜，于是她便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不言不语。

    郑阕看着她大大方方吃着，腮帮嚼着东西一鼓一鼓，既守餐筵礼数又不矫揉造作，似乎在她的眼中，全天下没有比眼前这桌菜更重要的了。

    他看着对方认认真真地捡菜，自己似乎也饿了，于是拿起筷子亦吃了起来。

    两人各有心思，屋内安安静静，一时间只听得隔壁雅间内传过来的摇铃之音。

    杨清笳细嚼慢咽，吃得十分满足。

    郑阕却是看人下菜，也算秀色饱腹。

    她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道：“时间不早了，若郑公……慵赋你没什么事的话，便就此别过吧。”

    郑阕见她当真吃完就走，虽有些败兴却又觉她率性得很。

    郑阕道：“我送送你。”

    杨清笳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

    二人下得楼去，待至门口，却听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声惨呼。

    “杀人啦！杀人啦！”

    杨清笳皱了皱眉，立刻将已经跨过门槛的那只脚收回，转身走回大堂问小二：“怎么回事？”

    小二也是一头雾水，只说这动静儿似乎是从后院传过来的。

    杨清笳闻言拔腿便往后院走，小二在后面急唤道：“姑娘！姑娘！后院不接外客！”

    还未等他喊完，郑阕也几步追了过去。

    小二见两人都奔向后院，愣了愣，也赶紧跟了过去。

    苏记酒楼的后院不算大，也没什么挡头，一眼便可观全貌。

    杨清笳一进后院，便看见两个伙计打扮的男子正远远站在一边。

    其中一个手足无措，嘴里还一直叫着“杀人啦”，另外一个亦是双股战战地看着前面不知何故倒伏的灰桶。

    她顺着那两人目光看过去。

    那倾倒的灰桶足有一人高，里面的杂物厨余洒落一地，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弥散开来。

    两个大男人再胆小也不会被一堆垃圾吓得大喊大叫，于是她眯眼细看。

    只见灰桶散落出的一堆垃圾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条白花花的东西。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倒提在手，缓缓走了过去，缓缓拨开盖在上面的垃圾，一双杏眼霎时间张大。

    那是条齐根而断的人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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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后厨查看

﻿    郑阕刚刚赶过来, 便看见这一幕，吓得腿脚登时一软，不由后退几步扶住墙方才站稳。

    “这……这是谁的腿？”他颤声问。

    那小二也随后跑了过来，看见那条人腿亦是惊叫连连，神色惊恐。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站在灰桶旁的那两个男子。

    那两个人惊吓不轻, 也顾不上杨清笳是何身份, 见有人问便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我也不知道啊！我们俩只是在后院打了一架, 没留神儿推倒的灰桶，谁知道……谁知道里面居然有那个东西！”

    杨清笳皱着眉,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残肢。

    看尸斑，大致死去一两日左右，切口肌肉松弛并无超生反应，也无太多凝血，多半是死后被砍下的。

    观其长度和腿骨断面, 应是个男子的腿。

    这人小腿肌肉十分发达，并不像是文弱书生之流。

    杨清笳掏出手绢垫在手上, 敛袖翻动了一下, 便看见那腿的外侧有些稀稀落落的旧伤疤, 深浅不一，形状各异，看样子应是长年累月留下来的。

    杨清笳又偏头看过去，发现残肢脚掌上全都是厚厚的茧子, 还有不少细细碎碎的伤疤, 有些甚至还尚未痊愈, 指甲亦是脏污不洁。

    这样一条腿，会是谁的呢？

    郑阕见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翻查着那条断腿，只觉刚刚吃下的东西顿时在腹中造了反。

    “清笳……还是报官吧。”他面色难看地道。

    杨清笳“嗯”了一声，抬手粗略地量了一下腿长，估摸出这条腿的主人大致的身高和体重。

    “姑娘……你是哪位啊？”跟进来的那个小二离着老远，战战兢兢地问。

    杨清笳道：“把你们掌柜找过来。”

    “这……”小二踟蹰。

    “还不快去！已经出人命了！”

    小二被她喝得一个激灵，赶紧小跑出去找人了。

    杨清笳看了看这段肢的切面，有些诧异。

    太过平滑整齐。

    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却没想到有什么刀具能造成这样的断面，就像是……一下切开，不曾有第二次切割。

    这根本不合常理。

    即便是力大无穷之人，也不可能只用一下就将人体利落“切”开，如果用刀由上至下用力劈砍，那么力道和角度势必不会如此精准，切面自然也就不会如此平滑整齐。

    她正蹙眉想着，一个男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这人瞧着年至不惑，矮矮胖胖，一副市侩精明的模样，想必就是掌柜。

    他进院看见地上的腿立刻大叫一声：“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还想问问掌柜这究是怎么回事，贵店灰桶内发现了人体残肢，你们可知情？”杨清笳起身道。

    “你是谁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杨清笳道：“不管我是谁，你现在应该先去报官。”

    掌柜一听说报官，白面馒头般的脸上顿时衿出一道道褶子：“这——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苏记这名声……”

    “苏掌柜，”杨清笳冷道：“知情不报可是要掉脑袋的，是你酒楼的声誉重要，还是你的项上人头金贵？”

    苏掌柜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个哪里会掂不清楚，吓得赶紧点头如捣蒜：“报！报！报！我这就找人去报！”

    他对一旁的小二道：“赶紧府衙报官！快点！”

    那小二闻言又是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杨清笳想了想，问道：“贵店切肉一般都用什么工具？”

    苏掌柜不答反问：“你又不是官府的人，凭什么盘问我？”

    郑阕走过来，远远站住，与有荣焉地道：“这位是御状！”

    苏掌柜咋舌：“前几日报上说的……舌战凤台园的那个？”

    竟是连个酒楼掌柜都知晓了……

    杨清笳只能点点头。

    “这……”苏掌柜苦着脸道：“姑娘问便是，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贵店切肉都用什么家伙事儿？”她又重复了一遍。

    苏掌柜答道：“没啥啊，就是普通的刀呗。”

    “能否容我入后厨一观？”

    苏掌柜虽不情不愿，却也不敢拒绝，只得道：“姑娘随我来吧。”

    她对郑阕道：“你先回去吧，此间事与你并无关联。”

    郑阕摇摇头：“我不放心你一个女子留在这儿。”

    杨清笳并不想在众人面前与他争辩什么，便随他去了。

    三人来到了后厨，郑阕却一脸为难不肯进去。

    所谓君子远庖厨。

    杨清笳见状道：“你便在门口等吧。”

    郑阕点点头，看着她随掌柜走了进去。

    此时已过饭点，后厨并不繁忙。

    除了几个灶头还开着火之外，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还有两个拿着骰子正玩得开心。

    苏掌柜和杨清笳一进来，那些人立马四散回到了各自灶前。

    苏掌柜见状怒道“都说过多少次了！上工时不允许偷懒！再让我抓住一次！就给我卷铺盖卷儿滚蛋！”

    杨清笳由着苏掌柜跳脚教训伙计，自己则自顾自地巡查起来。

    上回在酒楼后厨，她便找到了一把杀人的鱼刀，也不知这次能否像上次那么顺利。

    杨清笳一走一过用眼扫着。

    普通菜刀，剥皮刀，斩骨刀，剔骨刀……

    后厨刀具种类繁多，但却没有一件能造成那样的伤口。

    她有些失望，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工具不在这里，她只得离开后厨，又返回了后院。

    官府的衙差已经到了。

    想必平日里他们也难得见到这种情况，那几个衙差此时均是一脸嫌弃，三四个人你推我搡，都不愿伸手去碰那断腿。

    杨清笳问苏掌柜：“这灰桶要多久收一次？”

    苏掌柜道：“巡检司会派人每日一收。”

    对方语焉不详，杨清笳追问道：“劳烦苏掌柜说得详细些。”

    苏掌柜有些不耐烦，却又不想开罪杨清笳，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衙里有规矩，京城所有酒楼的灰桶，必须垫上油布于每日卯时前封好，届时会有专人过来将油布包收走，直接带到城外处理。”

    杨清笳看了一眼，果然在那倒着的灰桶旁边还有一个尚未装满，还没封口的桶。

    她续问：“这个倒着的是何时装满密封的？”

    苏掌柜也不清楚，便问了问一旁的伙计。

    那伙计道：“是今日的酉时三刻左右。”

    也就是说，这个灰桶刚刚封好没多久，就被打架的两个伙计不小心碰倒。

    于是本来系好的油布包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条残肢，这才引来了众人。

    杨清笳推测道：“如此说来，极有可能是有人趁后院无人之时，将这条残肢藏在了灰桶内，想借每日卯时来收灰桶之机，将这条残肢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城外抛弃。”

    郑阕疑道：“可他就不怕有人扔东西时看见？”

    杨清笳道：“这桶足有一人高，若非垫脚向内仔细翻找，是根本发现不了里面都装了什么东西的。抛尸之人只要将这条腿埋在桶里，一旦灰桶装满就会被封口，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意外，是根本不会被发现的。”

    她走过去，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用扫帚杆将那堆厨余垃圾仔仔细细地翻查了一遍，倒是没再发现身体的其他部分。

    “你是什么人？”那几个衙差见她从方才进院开始，便煞有介事地盘问掌柜，现在又翻找灰桶，不由出声质问道。

    她放下扫帚道：“在下杨清笳，是个状师。”

    衙差诧道：“你就是那位‘御状’？”

    杨清笳点了点头，道：“之前有人委托我寻一失踪之人，我想……”她看着那条断腿，叹了口气：“应是找到了。”

    那几个衙差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迟疑道：“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这个腿的主人？”

    她道：“我所寻之人，是个二十左右的乞丐。身长约五尺四，体重六十斤左右，你看看这条腿，是不是十分符合？”

    那几个衙差也不大敢仔细看，故而并不搭茬。

    她道：“我随后会告知托我之人去府衙认尸，届时便可确定了。”

    那几个衙差道：“那我们先将这腿带回衙门了。”

    “诸位差爷还是等等吧。”她道。

    衙差不解：“为啥等等？”

    杨清笳神色凝重，略微沉吟，方才问道：“若依苏掌柜所言，那便有必要翻翻附近酒楼的灰桶了。”

    众人闻言，先是一阵不明所以的诧异，然而细一思量，随即又反应过来，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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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寻首

﻿    当日, 外城苏记酒楼附近的众人, 便目睹了一件怪事。

    一个满面严肃的女子领着几个顺天府衙差看见酒楼便进, 却不是为了吃喝。

    反而入到后院, 专心致志地去翻人家的灰桶。

    酒楼的伙计均是十分纳闷, 但顺天府府衙办差，他们也不敢凑得太靠前，只得在一旁围观看热闹。

    杨清笳一个女子不辞劳苦, 不怕脏累, 可谓是一翻到底。

    倒是那几个跟着她的衙差有些受不住了，然而他们却又不得不听对方的。

    一来他们有些忌讳杨清笳的身份。但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他们也的的确确想找到这尸体的其余部分。并非因为他们多想查清这个案子, 只是若他们今日带这条残腿回衙门, 上头肯定还得打发他们再来寻。倒不如趁现在跟这个看着就有两下子的御状，先将其他部分找到，免得日后麻烦。

    而且若今日找不到，回去也好有个交代，连御状都找不到，上头又怎会怪罪？

    这一个月的俸禄至少能保住了。

    这一群人中，唯有苏掌柜开心得很。若在其他酒楼灰桶里面也找到个胳膊腿儿之类，那大家可算半斤八两，难兄难弟了。

    不得不说苏掌柜一语成谶。

    杨清笳在其他酒楼的灰桶里倒真找到了其余部分, 只不过拼到一起却是个无头尸。

    杨清笳观察了下其他尸块的断面, 均如那条腿的断面一般, 光滑整齐。

    然而那上半身躯干竟被开了个“y”字型的口子, “|”的切口两侧皮肤上还有些个怪异的密密麻麻的细点，里面的脏器却不翼而飞。

    郑阕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呕了起来，连那几个衙差都受不住了。

    杨清笳问那几个脸色煞白的衙差：“这灰桶送于城外后会如何处置？”

    衙差道：“一般都是埋起来。”

    杨清笳看了看人仰马翻的众人，还有一旁吐得昏天暗地的郑公子，只得道：“诸位先带这些回衙门吧，今日辛苦了。”

    郑阕一听说能走了，简直脚下生风逃犹不及，至于回家后连着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就是后话了。

    皇城根下，四九城内，杀人分尸如此恶性案件，顺天府府衙想必难以独挑大梁。

    杨清笳决定先发制人，次日来到了锦衣卫衙署。

    段惟正处理公务，听闻杨清笳在门外等候，便放下笔，亲自出门迎她。

    那传话的力士见段惟如此礼遇那位姑娘，心中不由庆幸刚刚自己还算客气。

    “坐吧。”段惟亲自给她泡了壶茶斟上。

    杨清笳四下打量一番，笑道：“我道堂堂正五品锦衣卫千户衙堂得有多气派，原来也是稀松平常。”

    段惟闻言一本正经地道：“不气派也不打紧，杨状师一到，那便是蓬荜生辉。”

    她戏道：“段大人升官之后，口才亦是见长，若是日后再扶摇直上，岂非要轮到我顿口无言？”

    段惟摇了摇头，无奈道：“就别取笑我了，论口才，整个京城能胜你之人，恐怕单手可数。”

    杨清笳笑道：“克允言下之意，是在夸自己位列这五人之中喽。”

    她平日里于人前总是精明干练，可一旦谐谑起人来，还真是难以招架。

    守门的力士听见里面传来的一阵轻笑声，不由纳罕：“这位新上任的千户大人，据说一向冷面端肃，不苟言笑，为何此刻如沐春风，与人有说有笑，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杨清笳心中记挂着正事，与对方闲叙片刻后，便敛容道：“昨日下午，苏记酒楼后院的灰桶里发现了一条齐根而断的人腿，这事儿你可知晓？”

    段惟放下茶杯道：“略有耳闻，早些时候顺天府府衙已差人来报，不过语焉不详，我尚不清楚个中细节，你莫非是因此事而来？”

    她点点头：“正是。”

    段惟诧道：“昨日方才发生，你消息真算灵通。”

    杨清笳道：“说来也巧，前几日有一乞儿过来请我寻人。”

    “寻何人？”

    “寻其大哥，一个叫大全的乞丐，二十上下，失踪了约莫三四日。我在那乞丐常去行乞的附近打探了一个上午却没什么有用线索，只得无功而返。”她喝了口茶，续道：“昨日我应郑公子之邀去苏记酒楼赴宴，结果刚刚下楼便听见后院出事了。”

    段惟双眉颦蹙：“郑阕郑公子？”

    杨清笳点点头。

    他愠道：“这人心术不正，找你作甚？”

    杨清笳只道：“他今年殿试入了二甲，一直说要谢恩，我耐不住他软磨硬泡便去了一趟。”

    段惟没再说别的，可瞧着神情，已不似方才那么和缓愉悦。

    杨清笳心中大概知道他为何不悦，却也没解释什么，只续道：“我赶到后院，见其中一个灰桶已被推倒，里面的厨余散了一地，其中便有一条齐根而断的人腿，我上前简单检查了一下，这腿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大全。”

    “你是说那失踪的乞丐被人杀害弄并且分尸了？”

    “的确非常有可能，我随后让衙差查看了附近几家酒楼，在其中两家的灰桶里发现了人身的其它部分。尸体的断面都异常光滑平整，看不出是何工具所致，而且腔中脏器均被摘除，唯独头颅不见了踪迹。”

    “既然凶手将尸体分抛在附近几家酒楼灰桶内，怎么可能唯独落下头颅呢？”

    杨清笳推测道：“我和衙差走访时，其中一家叫做迎客来的小酒楼，他们唯一的灰桶已于卯时交给了巡检司的人，我怀疑被害人的头可能已经被带到了城外。”

    段惟略微思索，道：“按你所言，会不会仇杀？”

    “说说看。”

    段惟道：“一个乞丐，无甚钱财，自然不可能因财被杀。他又是个光棍儿，难有感情瓜葛，也不可能是情杀。开堂破腹，不留全尸，明显凶嫌与他有莫大仇怨，否则又怎会如此糟蹋尸首呢？”

    杨清笳倒是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去，点点头附和道：“当下种种迹象均可表明，如果尸首真的确定是那位失踪乞丐，那么十之八|九是仇杀。”

    段惟垂目想了想，道：“头是确定身份关键之物，务必要找到，你是想去城外看看吧？”

    “知我者克允也。”她笑道。

    段惟道：“既如此，我便随你一同前去，尽早查出凶犯，免得凶事传开引来麻烦。”

    杨清笳点点头，道了句：“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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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寻得

﻿    碧空万里, 惠风和畅。

    二人昨日约好, 今日要一同前去城外查案, 是以杨清笳早早便到了锦衣卫署衙与段惟汇合。

    对方一身香色飞鱼服，正牵了两匹高头大马等在门口, 人俊马健, 自成一道亮目风景。

    他见杨清笳到了, 便把缰绳递了过去：“咱们走吧。”

    谁知杨清笳却没有伸手去接, 难得有些迟疑踌躇。

    段惟见她面色微惭，却始终不肯接过缰绳，便试探道：“清笳是否不擅骑马？”

    大明也算马背上得天下，故而太|祖定下文武百官京内骑行禁轿的规矩，顺天府官宦世家, 鲜有人不会骑马。

    他没想到一向精明强干的杨清笳竟然不会骑马, 虽有些惊讶却未多言, 只道：“那就不骑马了，我赶马车过来。”

    说着他回身进了后院马厩, 套上辆车赶了出来。

    杨清笳心中对堂堂锦衣卫千户替自己做马夫有些过意不去, 然而对方却似浑不在意，一直安安静静地赶车，稳稳控着缰绳让厢里人十分舒适。

    她心中熨帖，又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骑马。

    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许久, 杨清笳一路撩起帘子探头向外看, 眼前一闪而逝皆是入画的自然之景。

    “到了。”段惟一勒缰绳停住车, 过来打开车厢门，便伸手扶她。

    车厢厢门窄小，离地又高，杨清笳此时低头蜷身，重心不稳，不由捉住段惟伸过来的右臂，轻轻跃下车来：“谢谢。”

    段惟微不可查地翘了翘嘴角，指了指她的身后：“应该就是这里了。”

    杨清笳闻言转身看，一时间愣住了。

    原来他们正站在高处，这处地势十分奇怪，放眼望去，中间如田埂一般高耸，两边俱是低洼之地。

    方才下车时，她看到的均是绿草茵茵那一面，此刻转过身后，面前却是□□斑驳的黄土片片。看土色，应该时时常被人翻动，故而深浅不一。

    这片土地应该就是用来掩埋垃圾的场所。

    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并非取决于雕梁画栋，广夏千间，而是它对待弱者，对待弃物，对待与繁华表层相悖的污秽该当如何处置的态度。

    此时尚无科学处理垃圾的方法，大地之母，养育了千万子民，现在又慷慨地容纳了这一切。

    有辆双马骈车正停在一个土坑旁，一人正将车上一袋袋油布包搬下向前扔去，还有一人则在不远处卖力的掘着土。

    段惟与杨清笳对视一眼，二人缓步走下高岗，直奔他们而去。

    那二人见一个飞鱼服锦衣卫越走越近，不由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直身向这边看。

    段惟和杨清笳走到跟前，后者开门见山道：“各位师傅辛苦了，我们是来查案的，想找一样东西。”

    挖土那人似是有些忌讳段惟，活计被打断也不敢露出丝毫不耐，客客气气地道：“您可真是说笑了，二位一看就是贵人，能来这废灰堆里找什么东西？”

    段惟清清冷冷地道：“前几日城内发生命案，死者被分尸，其他部分都在各大酒楼的灰桶中找到了，但唯独缺了头颅，我二人来此是想找到死者首级。”

    搬包那人闻言忍不住惊诧道：“难不成……官爷是说那脑袋瓜子在这些袋子里面？”

    他说着，似是方才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把手上抬着的油布大包“啪”地扔在地上，面色惊恐。

    杨清笳缓声道：“二位师父莫怕，我等只是来寻物，请问迎客来酒楼的厨废之物现在何处？”

    挖坑那人咽了口唾沫道：“不同街的都在不同地方，迎客来应该是在这一片儿——”

    他说着指了指左前方的一块地。

    杨清笳看了看那块土色，却问：“你们是每天都需掩埋吗？”

    对方闻言犹豫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杨清笳看他一双眼上下乱飘，就是不敢与自己对视，又问：“那么大概三日前的，埋在哪处了？”

    “这……”

    “为何吞吞吐吐？还不快说！”段惟冷声喝道。

    那二人闻声俱被吓得面色煞白，只得坦白道：“三日前的，还没埋呢……”

    杨清笳还道为何这二人一脸的做贼心虚，原来是偷懒。

    此时的人，还没有科学处理垃圾的方法，只能求助于

    巡检司规定所有垃圾必须一天一埋，想必这二人因无人看管，久而久之，便偷起懒来。

    短则两三日，长则四五日才埋一次。

    杨清笳追问道：“三日前‘迎客来’的东西现在何处？”

    抗包那人指了指脚下方才被他扔下的：“这个就是。”

    她松了口气，倒也省了再刨坑寻物的麻烦了。

    杨清笳从怀中掏出白布手套带上，又取出自制的口罩覆在面上，瓮声瓮气道：“你们都退后几步。”

    抗包那人见这架势预感不妙，赶紧撒腿跑出去老远。

    倒是段惟，依旧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

    杨清笳见状有些无奈，只得将怀中带着的绣帕递了出去。

    段惟从善如流地接过，将口鼻捂住，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沁入鼻腔，让他不免有些晃神。

    她解开紧束袋口的草绳，将油纸包打开。

    一股常人难以忍受的**味道顿时溢出，她带着厚布口罩都不由皱了皱眉。

    杨清笳松手将袋子倾倒，段惟则去不远处随手折了两根树枝，将其中一根递了过去。

    段惟有轻微的洁癖，杨清笳本不想让对方与自己一起动手，然而段惟却不肯在一旁袖手，二人只得一起翻找。

    一人高的灰桶所套油布袋子可不算小，他们强忍不适，约莫一炷香后，还是找到了。

    已过了数日，那头颅明显已经**，上面偶有蛆虫爬过，看上去十分可怖。

    杨清笳压下心中恶心，将东西装入箱中，和段惟一起回了城。

    二人直奔顺天府府衙，将找到的首级送了过去，惹得衙内一干人等又是一阵耸动。

    段惟随即派人去后里巷找到了那个叫小凤的乞丐，带他去衙门认尸。

    那小凤听说自己大哥找到了，简直喜出望外。

    然而衙差一路领他往义庄走，他这才反应过来，人找是找到了，不过已经不在人世了。

    杨清笳有些于心不忍，虽说能确定死者身份的，只有这少年一人，可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亲眼目睹自己大哥四分五裂的残躯，还是太过残酷了。

    小凤撩开白布后登时嚎啕大哭，突如其来的阴阳相隔裹狭着莫大悲伤压倒了害怕，闻者无不动容。

    这世上，残酷的往往不是命运，而是人性。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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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卞咬金”

﻿    京城饿死个把乞丐, 并非什么新鲜事。

    可如果这乞丐是不明不白遭人大卸八块，像段臭了的咸鱼般被丢到各个酒楼的灰桶之中，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尽管段惟已三令五申所有人均需守口如瓶，然而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这骇人听闻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或许并非每人均负同理心，不过恐惧这种情感却是共通的。

    众人均在想, 凶手今日能杀个乞丐, 明日保不齐就会举着屠刀找上自己。

    顺天府已多年未曾如此人心惶惶了。

    坊间人人自危, 各种离奇荒谬的传闻不断发酵，所谓三人成虎, 传得次数多了, 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破案的压力陡增，府衙显然已有些顶不住了。

    如此一枚火坑里刨出来的山芋，府衙岂肯独自烫手？自然要丢给锦衣卫，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然而指挥使江彬此时正忙着结党营私, 媚上欺下, 哪里有心思亲自过问这些“杂事”, 查案要务自然落在了众位下属身上。

    杨清笳心里惦记着此事, 沐浴更衣休息了一晚后, 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后里巷。

    打发走上来讨要的其他乞儿, 她寻目而视, 终于在墙角处找到了他。

    小凤神色低落地坐在那儿, 瞧着有些呆愣,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还好吗？”她走过去，开口轻声问。

    对方闻言抬头，见有人过来，便匆匆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杨状师。”

    杨清笳看他眼睛通红，也不知哭了多久，不由微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毛躁的乱发。

    这下小凤却是哭得更厉害了，杨清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声安慰他。

    “我大哥……是不是要下地狱？”他抽噎着问。

    杨清笳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小凤哑声道：“我听人说，身子不是囫囵个，死了之后不能去好地方，只能下十八层地狱。”

    她道：“不要听别人胡说，一个人死后是去极乐还是下地狱，跟是不是囫囵个没有关系。”

    “那和啥有关系？”

    杨清笳问：“他是个好人吗？”

    小凤赶紧点了点头：“我大哥是好人，他自己吃的都不够，还把讨来的东西分给其他人。”

    “那便是了，”杨清笳道：“好人都不会下地狱的。”

    小凤听她这么说，似乎放心了些：“那我大哥下辈子是不是能投到一个好人家里？可不要再像这辈子，活着时候遭了大罪，死之后连个囫囵个身子都留不住！”他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杨清笳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并未告诉他——人多半儿是没有下辈子的，活便只能活这一世，痛苦也好，幸福也罢，都是各自的缘法。倒是像自己这样的怪物，孑然穿梭五百年前再世为人，个中滋味还要重头再历一次，如此想来，岂非悲大于幸。

    “杨状师……你咋啦？”小凤见她眉目低垂，神色幽幽，面色有些奇怪，便出声问。

    杨清笳闻言回过神道：“没什么，关于你哥哥的事……”

    还未等她说完，小凤便道：“有个状师肯帮我查害我哥的坏人！”说到此处，他面上忍不住露出些欣喜：“他不但没收钱，还给了我一锭银子！”

    他说着就从破破烂烂的衣服前襟内摸出一锭雪白银子，小心翼翼托在手心。

    杨清笳从未听说替人查凶诉辩不仅不收费用反而倒找钱的，她好奇问：“是哪位状师？”

    小凤想了想：“他名字我没记住，不过好像姓……姓卞。”

    “卞”姓本就少有，又是个状师。

    难不成是卞轻臣？

    思及于此，杨清笳追问道：“那人是不是瞧着三十上下，样貌俊秀，手拿折扇，衣着华贵？”

    小凤点点头：“你咋知道的？”

    杨清笳有些诧异，卞轻臣的职业操守她是清楚的，唯利是图，沽名钓誉，这可一点都没有冤枉他。

    这次怎么就良心发现转了性儿了？不仅主动过来帮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竟还倒找钱贴补对方，这实在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不过事不关己，杨清笳也没立场去干涉别人之事，只得道：“希望谋害你大哥的凶手能早日归案。”

    小凤闻言犹豫半晌，还是将手中的银子递到她眼前，咬牙道：“上回求杨状师帮我找大哥，现在人也找到了，我上次没有钱，这次刚得了这一锭银子，这是上次欠您的钱，给您。”

    这一锭银子，对于一个连顿饱饭都不经常吃的乞丐，是何等的珍贵。小凤能给他，可见是个不贪利有原则的人。这小乞丐比起那些饱读诗书，却只知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强上太多。

    杨清笳心中一阵暖意，笑道：“银子你收回去吧，我只不过是帮忙而已，如果我打算收钱，那一开始便会告诉你，我之前不收，现在自然也不会收，你把钱收好吧。”

    小凤见对方真的不打算收，这才将银子又揣了回去。

    杨清笳陪着他又聊了一会儿，大半儿是对方在倾诉，她偶尔插上两句，多是开解之语。

    于是那日上午，路过后里巷的来往行人都看见了个怪事儿，一个衣着干净整洁的女子，和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并排坐在墙根下面聊着天。

    小凤似乎非常喜欢和她说话，眼见日头罩在头顶，杨清笳才拍拍后衣上的灰土，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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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刚一进院，霁华便迎出来雀跃地道：“小姐你可回来了！段大人刚刚托人带了口信儿过来。”

    杨清笳奇怪：“什么口信儿？”

    “段大人明日上午请你去郊外骑马。”霁华挤眉弄眼地道。

    估计是段惟上次见她不会骑马，便想教一教自己。

    霁华见她没反应，问道：“小姐，你去不去啊？”

    杨清笳点了点头：“我确实应该学学骑马了，不然办事不方便。”

    霁华鬼头鬼脑地道：“小姐，我看教骑马是假，段大人想见你却是真。”

    “最近你又去找王婶儿了？”

    “什么呀，”霁华见她顾左右而言他，索性道：“我见这段大人对小姐你挺上心的，你们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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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赛马（一）

﻿    顺天府城郊，青鹿马场。

    自元朝大都建京伊始, 每年在京郊都会举办一场赛马骑射活动, 所有世家官宦子弟均可参加，前些年朱厚照身子利索时, 也曾亲自莅临观看。

    杨清笳刚到这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只见一望无际的偌大草场, 不知何时已被人隔出了一条狭长跑道, 跑道内又用木栏临时闸成四道, 此时跑道两旁已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目之所及, 皆是挨肩接背的观众。

    “怎么这么多人？”杨清笳奇道。

    段惟道：“今日是赛马节的最后一天。”

    原来如此。

    她在现代时就非常喜欢看马术比赛，今日这声势浩大的赛马节, 肯定更要精彩得多, 思及于此, 杨清笳不由兴奋道：“看来今日一定会有场精彩赛事。”

    段惟瞧她双目亮若灿星, 满脸期盼的模样，微微笑了笑。

    马场除了赛道两旁设有座位之外，在主台上也安置了十几个视野更佳的雅座, 那是给显贵和顺天府府尹留的专座。

    过了约莫一炷香，两个壮汉提了个半人高的大锣上台, 顺天府府尹崔力孚手持锣锤, 用力地敲了一下, 铜锣发出“锵”地一声, 震耳欲聋, 赛事正式开始。

    一组四人，个个身骑骏马，飒爽英姿，偶尔有几个不济的，也都坚持跑完了比赛，气氛一时间倒也热闹非常。

    然而到第五组时，却迟迟无人入场。

    坐在远处的观众并不知何故，均探头向那边看。

    只因主台上不知何故发生了争执。

    杨清笳和段惟离主台很近，倒将事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第五组参赛的选手里面有一个不是中原人，那人瞧着阔鼻高额，粗犷英挺，虽刻意做大明装扮，却也掩不去一身的剽悍异域之气。

    “凭啥不让我参赛？”他用略些生疏的大明话问。

    崔力孚道：“你一个番邦有什么资格在我大明马场上撒野？”

    那人粗声道：“我不过是看到了今日有赛马节，我喜欢赛马，便来比一比，与我是哪里人有啥关系？”

    崔力孚懒得理他，直接招手，两个衙差上前想要将这人强行拽下台。

    谁知那人大喝一声，同时抓起那两个衙差，绊脚拧腰，就将对方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胆蛮夷！竟敢在此动粗！来人呐！给我把他丢出去！”崔力孚见状怒道。

    他话音方落，又有五六衙差上台。

    那异族人并不把这几人放在眼中，他摆开架势，不过眨眼的功夫又将那几人掀翻在地，台上顿时一片哀嚎声。

    崔力孚“啪”地一下将茶杯摔在地上：“你这蛮子找死！”

    他说着便唤来一群带刀侍卫，看架势竟是要不顾死活，当场将人拿下！

    眼看一点纠纷就要失控演变成流血事件，杨清笳顾不得其他，几步走上台去，出声道：“大人且慢！”

    崔力孚闻声看去，一见之下，竟是个熟人，于是冷笑道：“怎么，杨状师不仅要在公堂上巧言令色，搬弄是非，今日还要在这马场看台上大发神威吗？”

    昔日，杨清笳曾经翻了板上钉钉的郑阕一案，驳了崔力孚的面子，加之其恩师李昐这层关系，二人已然坐下嫌隙，崔力孚见了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小状不敢，只不过今日乃赛马节，京城内外各家子弟齐聚于此躬逢其盛，若此时于众目睽睽之下动粗伤了和气，似乎……不太合适吧？”

    崔力孚冷笑道：“跟这蛮夷有何和气可言？”

    那人听见却是不乐意了，怒道：“你说话便说话，一口一个‘蛮夷’是什么意思？我鞑靼人个个勇猛讲义气，不是什么蛮夷！”

    台上人闻言皆是一惊，这人居然是鞑靼人。

    众所周知，大明和蒙古算是宿敌。

    昔年忽必烈建立元朝，后被朱元璋所灭，元惠帝被迫北退，迁都滦京，史称“北元”。

    北元虽退守漠北，却时时不忘南下侵扰。

    永乐时，成祖就曾五次北伐，肃清北境。正统时，英宗御驾亲征，结果于土木堡身陷瓦剌敌手，差一点便又要酿成一次“靖康之耻”。

    鞑靼虽不同于瓦剌，却均出身蒙古，乃为一脉。

    明初全盛，大明提起北境是威大于惧，百年后，却是难说了，否则也不会一提起鞑靼，众人均为之色变。

    “原来是个鞑靼奸细，”崔力孚冷道：“那今日就更不能让你全身而退了，左右还不快将其拿下！”

    未等那些带刀侍卫动手，杨清笳却道：“崔大人，此人虽是鞑靼人，但未曾有丝毫触犯大明律法之举，岂可随意刑囚？何况若他是个奸细，又怎会孤身参加赛马节，还于大庭广众前坦白自己身份？”

    崔力孚阴声道：“杨大人这是要包庇鞑靼奸细吗？”

    杨清笳道：“崔大人不必急着给我扣帽子，我阻止您，乃是替您着想。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一场参赛资格的纠纷，往大了说……”她咽下后半句，只道：“若您今日执意因一场赛马便要将人拿下，此事若是传到鞑靼本族耳中，会是何等情状？”

    崔力孚经对方一提点，心中火气霎时间灭了大半儿。

    他祖父便是死于土木堡之变，是以他素来痛恨北方异族，今日撞见了岂肯善罢甘休，定要还以颜色。

    然而崔力孚却忘了，达延汗死后，鞑靼再次四分五裂，对明态度亦是各有不同。可不论如何，相对于瓦剌而言，鞑靼眼下还算安分，若今日不管不顾将人拿下，事情一旦闹大，保不齐鞑靼几部依次为由头联合挥军南下，届时可就免不得一场兵燹之祸了。

    此事，的确是可大可小。

    杨清笳见他神色犹疑，便知对方一定想通了其中利害，于是道：“不过是一场赛马，我大明人才济济，岂会退惧？”

    崔力孚想了想，道：“人可以不抓，但他不可参赛！”

    那鞑靼人倒真倔得狠，不懂得看清眼前形势，刚刚化险为夷仍不安分，洪声喊道：“今日要么你让我参赛，要么就抓我回去，只要我人在这，就一定要下场比试一番！”

    崔力孚气得面色泛白，杨清笳暗骂这莽汉没甚眼色。

    她指了指一旁挂着的告示，不由和事道：“告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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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赛马（二）

﻿    “我叫察哈尔.博迪！”那鞑靼人道：“你敢出来和我比, 也算一条好汉！”

    “原来是段大人，”崔力孚见又来了个熟人, 不咸不淡地问：“段大人可有把握必胜？”

    这话问得十分阴损。

    对方若回答有，那么夸下海口最后若赢不得，势必成为笑柄，名誉扫地；如果回答没有, 他岂非又变成了未战先惧的胆小鼠辈？

    段惟负手而立, 淡道：“崔大人是开了盘口么？”

    每年的赛马节都会有赌庄的人不顾禁令私设盘口赌输赢, 若说这里面没有顺天府京官一干人等的暗中支持，谁能信？

    崔力孚面色涨红：“段大人慎言。”

    段惟道：“既没开盘口，那么崔大人不妨作壁上观，赢或输, 比过便知。”

    崔力孚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博迪道：“我说段兄弟, 我瞧你也算结实，倒是有资格和我比上一比, 待会儿上了马，可就别怪我让你输得太难看了！”

    段惟并未与他逞口舌之利, 而是直接问道：“如何比？”

    崔力孚心中有火, 便为难段惟和博迪：“以往赛马都是分项目, 不过既然二位艺高人胆大，今日不如就来点新鲜的。”

    “啥新鲜的？”博迪问。

    他想了想, 道：“二位可从在场众人中选出一个与他共乘, 中途越过障碍, 射光两侧的草靶，最先到达终点的人便是胜者。”

    台上众人闻言均是惊诧不已，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比法，以往赛马大体分三项，分别是短跑，障碍，还有骑射。崔力孚明显是将这三个项目揉到了一起，何况还要另外负重一人，难度可想而知。

    “没问题！”博迪拍了拍胸脯，一口答应。

    段惟也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们就各自挑一个人下场比吧，马可以自己选。”崔力孚挥了挥手，打发道。

    段惟转头看站在一旁的杨清笳。

    “我……不会骑马，会拖你后腿的。”杨清笳小声对他道。

    段惟毫不在意：“无碍，有我在。”

    还未等杨清笳开口回答，博迪却突然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洪声道：“我选她。”

    段惟狭长的双眸微眯，颊侧肌肉瞬间绷紧，沉声道：“放开她。”

    杨清笳甩手挣动了几下，奈何博迪一双手力气极大，攥得忒紧。

    眼看博迪便要拽着杨清笳往台下走，段惟脚下一动，身法灵活地两步抢去，抬手便用食中二指在对方捉人那只手上的间使穴上用巧劲儿轻轻一点，博迪那原本焊条一般攥紧的手，立刻像被针扎了一般不得不张开了五指，段惟伸手一捞便又将人抢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招数，怎么这么快？”博迪倒不见气愤，反而满面疑惑。

    段惟没回答他，却用身子将杨清笳挡在了身后。

    博迪见状道：“行！行！我不跟你抢这个姑娘就是了！”

    他扭头四顾，见台下角落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人，瞧着十六七岁，身量瘦削矮小，正在底下看着热闹。博迪走到台边，猛地伸手扥住那书生腋下，腰腹一个用力，竟将他活生生提到了台上。

    那小书生衣着光鲜，神色天真，想必是个好人家出身。

    他方才还站在台下看热闹，眨眼间竟被个异族人提到了台中央，长这么大，未遇过这种情况，顿时面色惊慌，鼻子衿了几下，眼圈一红，竟是要哭。

    “我就选他了！”博迪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那少年人单薄的肩头，后者被拍得一个趔趄，吓得赶紧将泪水憋了回去。

    赛马比的不光是马，更是人，尤其此次比赛还要另载一人，所选之人，体量自然越轻越好。在场并未看见孩子，多是些粗壮男子，故而博迪才选了这个看着瘦瘦弱弱的小书生。

    人已选好，这四人来到了旁边的马厩，博迪和段惟各选一匹，牵着来到赛道内。

    博迪在最内道，段惟则在最外道。

    杨清笳放眼望去，近千米的跑道上各种眼花缭乱的障碍，水泡，枯木，绊马索，甚至还有撒成条状的铁蒺藜……

    赛道左右两侧，还分设有三个移动活靶，不知何时会出现。

    “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担心。”段惟见她眉目凝定，一派云淡风轻，不由道。

    杨清笳闻言笑了笑：“你我一起，生死里闯过，又何惧输赢？”

    “好！”段惟轻赞一声，随即翻身上马，向杨清笳伏身伸出手。

    后者抬手握住，段惟微微一用力，她身子一轻便像是被托住了一般，稳稳坐在了段惟身前。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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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赛马（三）

﻿    再看博迪这边就有些窘迫了, 他将那小书生拎到马上放在自己身后, 不管不顾地道：“你抓紧我就行了，一定要抓紧啊, 一会儿跑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那少年人闻言赶紧用手死死攥住博迪的衣服, 生怕松一点就会被甩下去。

    四人均已上马预备好, 崔力孚接过锤子一敲锣, 闸口便被放开，两匹骏马几乎同时奔窜而出。

    不得不说段惟和博迪选马的眼光当属行家里手，他们挑中了马厩中最优的俩匹马。

    马匹在没有汽车和大规模热|兵|器的时代, 无疑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故成祖有云：“古者掌兵政，谓之司马，问国君之富, 数马以对, 是马于国为最重。”

    自永乐初，依马市交易的标准, 所市之马会被分为上上马、上马、中马、下马，驹五等1。

    这二人所选坐骑, 眼大头小，腿长皮滑, 膘肥体壮, 的的确确可称上马, 甚至上上马。

    这两匹良驹并驾齐驱, 几乎在同一时间越过了水泡。

    风乍起，吹得杨清笳和段惟鬓发纠缠，衣袍猎猎翻飞。这二人均是一身素色，骑于马上远远看去，如云中而来的仙侣。

    段惟将身后披风一把扯下，扬手覆在身前人身上。

    疾风顿时被挡在了她身外。

    这赛道很短，障碍密集，普通人很难掌握控马越障的时机，故而极易陷入被动。

    就像此时刚越过水泡，不足两三个身位就横放了一块粗大的圆木拦路。

    段惟策马近前，瞧准距离，嘴里喝道：“起！”

    他手中缰绳猛地一提，那马儿便似听懂人话一般前蹄中抬，后腿蹬跳顺利地越过了躺倒的圆木。

    马作的卢飞快。

    杨清笳侧头看了一眼左侧赛道的博迪，只见对方与自己齐头并进，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

    只是他身后的小书生却是遭了罪，颠在马上一跳一跳，让人看着既好笑又有些胆战心惊。

    马又跑了近百米，段惟单手拿下身后所背竹弓，精神微绷，按他估算，这中半段的百米内，必然有靶出现。

    果不其然，前方毫无预兆地突然竖起一块草靶。

    段惟抽手从一侧箭筒内摸出一只羽箭，弯弓搭箭，侧身瞄准。

    由于杨清笳并不会骑马，所以段惟没有将原本配的马鞍摘下。

    也亏得他没摘，此刻段惟执缰的双手尽数撒开，杨清笳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坐在马上。

    她虽头次骑马，但好在为人素来沉着，也知其中禁忌，故而杨清笳尽量有意控制略些僵硬的双腿，稳稳踩住马镫，尽量不影响段惟。

    段惟虽然双手离缰，但宽阔温热的胸膛却如坚不可摧的壁垒一般，始终擎住身前人，确保她平稳无虞。

    突然一阵强风再起，段惟顿了顿，立即将闪着淬亮寒光的箭尖向左偏了两寸，而后毫不犹豫地松手射出。

    弓如霹雳弦惊。

    他并不回头看射中与否，仍是左手握弓，右手控缰纵马向前奔驰。

    杨清笳却忍不住回头看，见方才射出去的那只箭稳稳当当地正中红心，不由佩服段惟。

    极速运动中，加之兜头而来的风向，还能有如此准头，果真是智勇双全。

    “慢点！慢——咳咳咳……”博迪身后那个小书生被颠得东倒西歪，心中十分恐惧，忍不住大声喊道。然而他这一张嘴，却又被风呛得不住咳嗽，这一咳嗽手劲儿便松了下来，眼看大头一沉，竟是倒栽葱似地向马下坠。

    博迪一回头，见身后人险些坠马，赶紧伸手去捞，这一捞却堪堪错过了第一个活靶。

    他暗骂了一声，将人直接单手提到了身前与自己正对而坐，怒道：“闭上眼睛！紧紧抱住我！”

    小书生方才那一吓，已是魂飞魄散，此时由后转前，根本来不及想别的，赶紧将双腿搭在博迪粗壮的大腿上，整个人都缩进了对方怀中，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

    博迪倏地亮弓抽箭，却是将箭筒之中三只箭尽数搭在了弦上。

    随后的两只活靶依次立起，他却没有立即射箭，而是纵马奔出两个身位后，突然“回头望月”。

    只见他双眼微眯，于上下跃动、向前疾驰的马上将三箭同时射出，他并不像段惟那样计算好风速和角度方才发箭，他只凭直觉，千万次在马上淬炼出的直觉。

    段惟毫无悬念地射中随后两靶，却落后了对方小半个身位。

    不得不说博迪骑术精湛丝毫不在段惟之下，从他三箭齐发，胆大心细这一点来看，的确是当之无愧的草原王者，他之前如此嚣张，也是有所凭据的。

    这四人两马，你追我赶，倒是让两旁的观众大饱眼福，马上共乘二人，越障而行，活靶骑射……实乃从未有过的精彩。

    眼看到了后半段，段惟已然落后，但他却并不急躁。

    赛马节是承继前元的传统，更是提醒后人要重视骑射，故而这障碍里面便有一些战场上常用的碍马之物，比如近在眼前的这条绊马索。

    那绊马索离地约半个马腿的高度，恰巧绊在马腿关节处，这对疾驰的马匹无疑具有相当大的杀伤力，一旦中招，必定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驾！”段惟嘴中呼喝，蓦地勒紧缰绳，马儿随即嘶声一叫，似是感到了主人的凛然锐气，骐骥一跃，风入四蹄，劲踏清秋，一个眨眼须臾后落地，便将绊马索抛在身后。

    这是杨清笳生平首次骑马，却未曾想到第一次便是同人赛马。

    她心跳得厉害，一开始是因为颠在马上的恐惧，然而驰至此时，又变成了风驰电掣的快意，这场景，怕是永生难忘。

    眼看还有百米便是终点，此刻段惟依旧落后博迪小半个身位，依常理而言，此时胜负之势已定，很难逆转。

    然而这并不是寻常的短跑竞速。

    前方还有赛道上还有最后一项障碍，也是最为严峻的一项。

    成片的铁蒺藜。

    这是战场上常用的克制骑兵的利器，虽然赛道上的换成了棱角不显的样式，但马一旦踩踏上去，也非要失了前蹄不可。

    杨清笳以为段惟会故技重施，再让马儿飞身越过。

    正常人也都会这么做。

    但段惟非常人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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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赛马（四）

﻿    博迪依照常法越过, 他侧眼一看亦是一惊, 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越过铁蒺藜。

    博迪控马一起一落之间，段惟的马却四蹄攒动, 速度丝毫不减地风驰电掣，半个身位的差距很快便追上。

    二人各显神通越过全部障碍后, 当即全力冲刺。

    流星赶月, 蹄下生风。

    他们几乎同时越过了终点线, 肉眼难分先后。

    二人控马又小跑了一圈后，方才停住下马。

    赛道两旁顿时叫好声鼎沸。

    他们几近同时过了终点，单从速度上很难判断谁输谁赢。

    崔力孚一时间也有些犹疑。

    倒是博迪大方道：“是我输了, 我第一靶偏了些。”

    崔力孚闻言着人将博迪所射第一靶抬了上来, 果然这箭偏了红心约莫半寸。

    “段千户赢！”崔力孚虽对段惟无甚好感，但比起这个番邦人，段惟得胜好歹算是扬眉吐气。

    “行啊！真有两下子！”博迪拎着腿软的小书生, 不由对段惟赞了一声, “这么过铁蒺藜的，我可是第一见到！”

    段惟面上毫无得色, 只淡道：“若单论骑术，你的确在我之上。”

    博迪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比赛就是比赛, 段兄弟技高一筹……我输得心服口服。”

    二人随即相视，一个哈哈大笑, 一个翘了翘嘴角, 倒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还有谁要上来比吗？”崔力孚扬声问道。

    那些原本想要参赛的年轻公子们全都打了退堂鼓。

    段惟连这个技术精湛的鞑靼人都赢了, 自是没人敢再上来挑战。

    就这样, 段惟阴差阳错地得了头彩，牵回了那匹汗血宝马。

    这马骨相峥嵘，皮毛深栗，臀长胸窄，溜光水滑，无须细看便知是罕见的纯种神骏。

    “不给它取个名字吗？”段惟看着杨清笳抬手略带试探地轻轻抚摸着它，暖声道。

    “我来取吗？”杨清笳指了指自己。

    段惟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道：“不如就叫它‘骁腾’如何？”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段惟笑道：“好名字！”

    “它可真漂亮。”杨清笳看着这匹后世几乎绝种，被称作“天马”的名驹，喃喃道。

    段惟道：“喜欢便送给你了。”

    杨清笳闻言吃了一惊，连忙拒绝：“这哪行，这马万里挑一，是罕见的汗血，所谓宝马配英雄，你用此马方才不辱没它。我可是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再说了，我又不懂养马，这马如此矜贵，我可养不来。”

    “我先替你养着它，你何时想骑便过来。”段惟顿了顿，又微微笑道：“我见你今日于马上怡然有序，丝毫不像个不会骑马之人。”

    她苦笑一声，自嘲道：“我这不是被你‘赶鸭子上架’嘛，好在没拖后腿，不然可真是难辞其咎了。”

    段惟挑了挑眉，道：“有杨状师从旁相助，做任何事都是事半功倍的。”

    杨清笳笑着摇摇头，想起方才赛马的场景仍是心跳不已。

    二人随即牵马欲回，博迪却走过来道：“我十分敬佩段兄弟的骑术胆识，一同喝上几坛酒如何？”

    对方虽是蒙古人，但为人豪爽磊落，倒也是可交之人。段惟和杨清笳相视一眼，后者道：“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博迪带着那个腿软成面条的小书生，四人一起入城找了家酒楼坐下。

    杨清笳吩咐伙计捡些好酒好菜上桌，博迪也不客气，喝酒吃菜，并不做那多礼扭捏之态。

    段惟并非喜好言谈之人，故而只在对方问到自己身上时，方才答上几句。好在杨清笳见识广博，天南海北都知道一些，有她从旁打圆场，一时间几人交谈倒也愉悦。

    那小书生想必经一番又惊又吓，确是有些饿了，只顾着埋头吃饭，偶尔插上一句嘴，细声细气地，惹得大家一阵笑意。

    博迪说自己这趟来大明，是想长长见识，体验一下南方的风土人情。

    段惟则道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奉劝他尽量低调些好。

    对方哈哈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反倒伸手拍了拍那小书生的后背，洪声道：“京城人果然都有意思得很，有段兄弟这样的英雄豪杰，又杨姑娘这样不输男子的女子，还有这个小鸡仔兄弟！”

    那小书生又被他拍得塌了塌肩，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博迪见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四人在酒楼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

    临到酒楼门前分别之际，博迪道：“以后你们来鞑靼，就说是我察哈尔博迪的朋友，自会有人招待！”

    “多保重。”段惟抱拳道。

    “保重。”杨清笳颔首道。

    博迪摆了摆手，道了句后会有期，便潇潇洒洒地走了。

    那小书生后知后觉般抬手，刚想说声再见，却发现他已经走远了，只能放下手，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看，神色微微失落。

    杨清笳见状，微微一笑，了然道：“若是有缘自能再见，姑娘家住何处？我二人送你一程。”

    “小书生”闻言惊讶道：“你、你怎知我是女子？”

    杨清笳看着面上毫无惊讶之色的段惟，推定对方肯定也早就察觉了，笑道：“我可不是博迪那个莽汉，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我这次是背着家里偷偷出来玩的，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别人！”“小书生”赶忙摆摆手。

    “我又不认识你，能告诉谁？”

    对方一脸娇憨：“倒也是。”

    “行了，我二人送你回去吧！”杨清笳道。

    “小书生”赶紧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就能回去，我家离这儿不远，很好找的。”

    既然她拒绝，杨清笳也不好勉强，只道：“那你可要快些回去，别让家里人挂心。”

    “你放心吧，杨姐姐！”那“小书生”说着便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我们也走吧。”段惟道。

    杨清笳点点头道：“好。”

    段惟牵过骁腾，让杨清笳上马，自己则前头牵缰缓缓走着。

    杨清笳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俯瞰京城的街巷，街巷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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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借鸡下蛋

﻿    拨开人群，她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 正用手中的马鞭狠狠抽着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仰躺在地上, 一条腿有些不正常地弯折, 神色痛苦，嘴里不住痛呼。

    那富家公子一边抽他, 一边骂道：“臭要饭花子！敢拦爷爷的路！你是不想活了！”

    他嘴里不住地骂着，每骂一句便要抽上一鞭，仿佛这是句咒语一般。

    “就是有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妹妹才会出事！你们这群臭要饭的，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还要饭！我让你要！我让你要！”这人看着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 可言语之间十分恶毒粗鄙, 下手亦是异常狠厉，仿佛跟这个乞丐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乞丐一条腿刚刚被撞折, 此时又挨着鞭子, 一直不住求饶哀哭道：“我也不认识大爷的妹妹啊, 大爷放过我吧, 我就是想要点吃的……”

    “要吃的？你还想要吃的？碰到本少爷算你祖上积了大德, 本少爷这就送你归西！”富家公子说着下手抽得更狠, 鞭子如同雨点一般落在那乞丐身上，啪啪作响，让人闻之不忍。

    “大婶，这是怎么回事？”杨清笳不由开口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妈。

    那大婶见她是个年轻姑娘, 便告诉她道：“这乞丐拦路要钱, 被骑马过来的曲公子撞折了一条腿。”

    杨清笳疑道：“这位曲公子已经将他的腿撞断了, 自己又没受什么伤，怎么火气这么大，下这么狠的手？”

    那大婶眼瞧对方神色是真的不知，撇嘴凑近她小声道：“你这小姑娘估计平日也不出门，不知道曲家那档子事儿！”

    她奇道：“什么事儿？”

    大婶神秘兮兮地说：“这曲家是个富户，曲老爷原本有一儿一女，曲少爷还有个妹妹。这曲小姐平日里吃斋念佛，心肠那叫一个好。有事儿没事儿就去庙里捐钱上香，还时不时开粥铺救济乞丐！曲小姐啊，我可见过一次，长得那真是跟仙女儿似的，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求亲的公子们差点就把曲家门槛踩破了……”

    眼看着大婶越说越跑题，杨清笳赶紧道：“方才这位曲公子说她妹妹出了事，难不成这曲小姐出了什么意外吗？”

    “可不是嘛！”大婶遮着嘴，用气声道：“据说那曲小姐从寺里上香回来，在郊外捡到一个饿晕的乞丐，她好心照顾那乞丐，却没成想那乞丐反倒将她害了！哎呦！真是丧尽天良啊！”大婶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据说人找到时候，光着身子全都是伤！后来回到家没过两天，那曲小姐就上吊死了！”

    段惟在旁边也听得一清二楚，杨清笳看着那曲公子状似疯魔地将那乞丐往死里抽，不由对段惟道：“克允，再这么打下去非得将人当街活活打死，你让他收手吧。”

    他点点头，三两步走过去，一抬手便攫住了那曲公子甩出去的鞭尾。

    曲公子正打得起劲儿，却突然被人横加阻拦，于是怒道：“你是什么个东西？竟敢拦本少爷！”

    段惟闻言冷声道：“曲连城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曲少爷听对方一开口就直接叫自己亲爹大名，心里怒火更炽，他想挥鞭抽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咬金”，奈何他已使出吃奶的劲儿，鞭尾却仍旧死死在对方手中攥着，曲公子大骂道：“既然认识本少爷，还敢不自量力跟我叫板，你是活腻歪了是吧！”

    “活腻歪的是谁，”段惟冷笑一声：“还不一定呢？”

    “你有胆子就报上姓名，本少爷今日要是不让全家老小一齐滚出京城，算本少爷乌龟王八！”

    段惟语气结了冰碴：“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段惟。”

    那曲少爷的腿顿时就软成了他手里握着的那根鞭子：“你、你你……你说你是锦衣卫千、千户，段大人？”

    段惟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比他狠的，比他官大的人是不少，但软硬不吃，办起案来毫不留情的，可就他独一份儿。

    “曲少爷不是要把我撵出京城么？”段惟冷笑道。

    曲公子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心中叫苦不迭，怎么自己惹上了他！

    “我……我是乌龟王八！我有眼不识泰山！段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曲公子一改方才神气活现的模样，双股战战，被一旁的小厮扶着才不至于坐在地上。

    “滚！”段惟懒得理他。

    这曲公子如蒙大赦，带着两个下人连滚带爬地离开，马都不要了。

    杨清笳上前道：“带他去医馆吧，我看他伤得不轻，这腿要是不治，怕是要废。”

    段惟看了眼，将那乞丐拎到曲公子落下的那匹马背上，带着人去了附近医馆，将那马抵给大夫当了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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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父，你怎么如此大意！”卞轻臣听说那东西丢了，亦是十分着急。

    李昐叹道：“我原本以为将它放在库房珠宝箱中会更稳妥，却没成想会被个天杀的恶贼盗去！”

    卞轻臣猜测道：“会不会……那‘一枝梅’本来就是来盗那东西的？”

    “不可能，”李昐想也不想便摇摇头：“他以往只盗财物，这次也是同时盗走好几口箱子，若是专程来偷那东西，没必要费如此大的气力。”

    “若依姑父所言，那一枝梅盗得宝后，想必不会对一本名册感兴趣，我们也许不用太过紧张。”

    李昐长声叹道：“你啊，还是年轻得很……那名册不仅关乎我等身家性命，还牵扯其他人，若得见光，必是一番祸殃，不管那‘一枝梅’有心还是无意，我们都必须要将东西找到。”

    卞轻臣想了想，道：“眼下单凭我们，是无法捉住那‘一枝梅’的。”

    “这都多少天了，我派出去的人连‘一枝梅’影儿都没摸到！”李昐恨道。

    “不如……”卞轻臣阴声道：“借刀杀人！”

    李昐看着他满面算计，问：“贤侄的意思是……”

    卞轻臣冷笑道：“我们要借助锦衣卫！”

    李昐想了想，捋了捋须方才道：“倒是可行。”

    三日后，卞轻臣带着两个所谓的“证人”，去顺天府府衙，声称盗贼“一枝梅”就是杀害那乞丐的凶手。

    那两个人“证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崔力孚一见有线索，立刻协报给了指挥使江彬。

    这段时日京城盗案频发，现下又有凶案未破。

    四九城被层阴云笼罩，一时间人人自危。

    眼下若“一枝梅”就是凶手，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倒是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的麻烦。

    江彬立即下令全城搜捕“一枝梅”。

    只是这“一枝梅”素来神出鬼没，又常接济穷人乞儿，百姓中威望很大，并不好捉。

    不过这群飞鱼服绣春刀的缇骑素来无往不利，仗着人多势众，捉住梁上君子“一枝梅”，也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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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一枝梅

﻿    七月二十四夜, 杨宅。

    杨清笳正伏于案上, 奋笔疾书。

    她全然不知此时宅外不远处，正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一个黑衣蒙面人刚刚从锦衣卫的围剿中艰难脱逃，他肩上插着半截断箭, 脚步虽不显凌乱, 却十分慌忙。

    正是近日被全城封堵的“一枝梅”。

    他身上有伤, 这么逃下去不是办法，只能向巷中奔去, 想要找个藏身之所避避风头。

    杨宅书房的窗子半敞着。

    桌案上油灯袅袅燃着的火苗突然一阵晃动，一阵微风过，杨清笳似有所感地抬头。

    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面前。

    她一惊，刚要出声, 却被对方一把钳住肩头, 那人沉声唤道：“杨状师！”

    杨清笳一顿, 只因这声音实在有些熟悉。

    她没来得及细想，自家宅门便被敲响。

    那黑衣人见状“蹭蹭”几下上了房梁, 低头看着杨清笳, 目含乞求之意。

    杨清笳觉得那眼神也有些熟悉，却偏偏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

    宅外敲门声接连不断, 不容多想，她立即前去开门。

    果不其然, 门外站着一群锦衣卫, 为首的竟是一身飞鱼服的段惟。

    他站在门口, 公事公办地问：“北镇抚司锦衣卫千户段惟, 奉命追捕盗贼‘一枝梅’，他的足迹到此便不见了，姑娘是否见过此人？”

    原来那黑衣人就是“一枝梅”。

    杨清笳压下心底的惊讶，想了想道：“我一直在屋内看书，并没有看见外人进来。”

    从段惟所站角度，正正好好能看见她里衣衣领处沾了些粉红色。

    他眉头立即蹙了起来。

    还未等段惟开口，他身侧的一个校尉便道：“千户大人，咱们还是进去搜上一搜吧，这次若再让人跑掉，怕是不好交代啊！”

    众目睽睽，段惟无论心里是何计较，都不能发作，只得领着众人浩浩汤汤地进了院。

    十几个锦衣卫立即四散于各个屋内查看。

    段惟鼻尖动了动，脚下一转，却往书房走去。

    他于书房正中站定，低头看了看地上。

    鞋尖前不足两寸处。

    是一滴鲜血。

    杨清笳见对方分明看到了，顿时心生忐忑。

    然而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知怎地，她就偏偏知道段惟不会当众揭穿他。

    果不其然，那几个搜查的几个锦衣卫聚了过来，段惟见状一抬脚将那滴血迹踩住，淡问：“怎么样，有线索吗？”

    众人摇摇头：“属下查看了一圈，并无可疑人等。”

    段惟睁着眼睛说瞎话：“应是走远了，你们继续向东追，我在附近再查看一下。”

    “是！”那几个锦衣卫领命退出了杨宅，果然向东追去。

    段惟耳闻人已走远，头也不回地一挥袖，书房门便“咣当”一声合上。

    他看着杨清笳，眼中愠怒，却始终不开口。

    杨清笳被他瞧得心虚不已，段惟一向铁面无私，这次却肯为自己破例一次。

    她心中十分内疚。

    段惟将左脚抬起，露出那滴血。

    “窝藏凶犯，蒙骗锦衣卫，”段惟虽极力压抑着怒火，却还是忍不住厉道：“杨状师应该比我清楚，一旦被捉住，是何下场！”

    杨清笳愧道：“抱歉克允，我并非有意欺瞒，也非故意碍你公务，只是……”

    她话到嘴边，却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帮这个“一枝梅”。

    可能是因为对方让她感觉有些熟悉，抑或是那“侠盗”之名让她有些不忍。

    “只是什么？”他问。

    杨清笳道：“我觉得他并不是杀害大全的凶手。”

    段惟闻言神色稍霁，走到一旁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案旁尚温的茶水，凑近嘴边，一副要喝的模样，扬声冷道：“阁下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扬手用了“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将水杯中的茶水尽数泼了上去。

    房梁上的人措不及防被泼了满身水汽，再躲亦是徒劳，只得飞身而下，站在了段惟和杨清笳二人面前。

    段惟放下茶杯，冷冷地看着对方。

    那黑衣人看着段惟，面色十分复杂。

    “你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无人知晓吗？”段惟冷笑一声：“这些日子我不揭穿你，是想让你自己主动坦白回头。”

    那黑衣人闻言身子僵了僵，他没想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竟早就被拆穿了。

    黑衣人叹了口气，伸手将面上黑巾缓缓摘下。

    “怎么是你？”杨清笳诧道。

    曹雷白着脸，对杨清笳抱了抱拳：“多谢杨状师和段大人救命之恩。”

    “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段惟怕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东厂，锦衣卫，顺天府府衙，所有人都在找你，你面子够大的啊！”

    杨清笳很少见段惟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是真的当曹雷是兄弟。

    “我没杀人。”曹雷只低声道。

    段惟知道他不可能杀人，却追问：“那你究竟做了什么，让他们对你紧追不放，甚至想要置你于死地？”

    曹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说出什么。

    段惟冷声道：“你不想说，我就算杀了你，你也是不会开口的。”

    曹雷惭愧道：“段大人见谅，我并非有心欺瞒，那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想让你们卷入其中。”

    段惟冷笑道：“你还是看好你自己这条小命吧！”

    曹雷白着一张脸，肩上的血滴滴答答顺着手臂流下，在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段惟终于还是看不下去，扔出一个瓷瓶，对方抬手一抓便接在手心。

    曹雷认出这是大内御制的金疮药，生肌止血有奇效，现下他肯定不能再去医馆，有这药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段惟看着面冷，但心中始终顾忌着同僚之情，兄弟之义。

    “多谢段大人！”

    段惟垂眼道：“记住，你今日没有来过杨宅，也没有见过杨清笳。”

    曹雷明白：“段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他话刚说完，便从书房窗子跳了出去，翻墙而过向西走，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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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冤家路窄

﻿    自那日夜里放走曹雷后, 杨清笳心里便结了个疙瘩。

    倒不是旁的原因, 她只是觉得自己或许有责任将这案子查清。

    若就这么稀里糊涂让曹雷背了杀人的黑锅，日后“一枝梅”身份揭开, 保不齐段惟会受到牵连。

    杨清笳思来想去, 还是再次找上了锦衣卫衙署。

    守门的力士眼力素来不错，上次见过一次, 这次便直接认了出来。

    他知道这位女状师和千户大人关系匪浅，故而十分客气道：“杨状师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有劳了。”

    杨清笳跟着力士进了门, 也不乱走，只坐在院内的凉亭里, 静静侯着。

    凉亭旁边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景, 这湖虽不是活水, 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水质倒是碧绿澄澈，里面养着一群鲤鱼，红白墨青什么颜色都有, 成群游过，漂亮得很。

    她并不认得那些都是什么品种, 只觉颜色鲜妍，十分有观赏性。

    比起猫猫狗狗，杨清笳更喜欢这些安安静静的观赏鱼。她偏头看着, 一条红鲤悠哉地游了过来, 体态优美, 她忍不住伸长手触了一下水面，那鱼“噌”地一下便游弋远了。

    “杨状师好雅兴啊，竟然来这儿逗鱼玩。”

    她闻声起身回头看。

    竟是卞轻臣和李溶月。

    杨清笳没想到会在此遇见这二人，她有些惊讶，却也没说别的，只微微点了点头：“原来是卞状师和李姑娘。”

    李溶月和卞轻臣单拉出任何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凑在一起就更不是什么善茬了。

    杨清笳心里暗道晦气，打了声招呼便转过头看着湖面，不再理会。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各走各路的打算，李溶月走到杨清笳面前，语气不善地问道：“倒是巧了，杨姑娘怎么也来这儿了？”

    李溶月这话问得毫无缘由，杨清笳哼笑了一声，道：“锦衣卫衙口日日朝南开，也没规定李姑娘能来，我却来不得。”

    “你来找段哥？”她面色已然不悦，冷声问。

    杨清笳并不做答，权当没听见一般。

    李溶月却觉她默认，想起近来打探到的种种消息，忍不住讽刺道：“我奉劝杨姑娘还是自重些，不要总缠着段哥，他前途无量，需要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朋友，不需要一个总给他下绊脚石的人。”

    杨清笳听对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归结成了别人锦绣前程的“拦路虎”，心中搞笑，却也不动怒，只淡问道：“不知李姑娘是以什么立场同我说这些？克允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与何人交，不与何人交，想必自己清楚得很，何须姑娘越俎代庖？”

    “你！”李溶月恶人先告状，怒道：“你竟敢讽刺我？”

    “不敢，单纯一问而已。”

    “我与段哥认识这么久，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一出现就害他免职，前段时间你用公务裹挟他离京，等回来时，你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却害得他差点没命！我让你离他远点有错吗？”

    杨清笳在她说到“差点害他没命”时，心中一痛，随即便想起当日三间山下逃亡的那一幕幕……

    不得不说，对方几句没头没脑的指责正中下怀。

    一直以来，她对段惟因己所受之过耿耿于心，每每想起均无法释然。

    今日被个心怀恶意之人当做武器将心中隐疾再度剖开，她痛得厉害却偏偏不愿意于人前示弱。

    杨清笳仍旧强自扯出笑意，浑不在意地鼓了两下掌，讽刺道：“克允有你这样的‘朋友’替他挂心，也是幸运得很。”

    “你——”

    卞轻臣拦住李溶月，冷笑道：“杨状师一人辩赢十五省名状，表妹你又岂是她的对手？”

    李溶月不甘地跺了跺脚，嗔道：“表哥！”

    “表妹你又何须与她逞口舌之利，你样貌家世皆是一流，又是京城公认的才女，日月之辉何必与萤烛之光较劲？”

    李溶月经卞轻臣这么一说，没有消气，反而愈加不忿起来。自己哪样比不上眼前这个女人，可偏偏段惟就是对自己不冷不热，对眼前这个处处不如自己的粗俗女子倍加上心。

    杨清笳凭栏而立，静静看着湖面，似乎并不在乎对方如何贬损自己。

    卞轻臣不得不承认，这女子出身寒门，却总是自带一种说不出的恢廓气度。奇怪得很，每次她像现在这样面对诘问刁难不看也不争时，便衬着其余人俨然泥捏木雕的傻瓜一般。

    这样一比，却又不知究竟谁是日月之辉，谁是萤烛之光了。

    李溶月忍不住厉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最好离段哥远些，别怪我没提醒你，他前途无量，不是你这个出身寒门的粗鄙女子能够肖想的。”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杨清笳终于确定了对方的意思，争强好胜之心让她心中“腾”地燃起一团火焰。

    她压下七分，却有三分不由自主地顺着话语牵连而出：“我与他的事，不容无关人等置喙。”

    李溶月被一句“无关人等”戳到了痛处，尖声道:“你我不知道谁才是无关人等！若不是你一直用手段蛊惑段哥，他怎么会罔顾与我多年情谊，屡次疏远于我？”

    杨清笳不能理解她的逻辑，只道：“李小姐既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又何必在乎我怎样？你想要什么，便去争。段惟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你能占几分，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李溶月五次三番被她噎得哑口无言，对方一直轻描淡写，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她素来是众人眼中的天之娇女，走到哪里都是女中佼佼，除了杨清笳，从来没人能给她这么大的挫败感。

    她怒发冲冠，几步上前抬手想要抽杨清笳一个耳光，后者却敏捷地偏身躲过。

    李溶月这几步走得既急且怒，挥手打空收势不住，身子竟一个趔趄便要栽下湖中。

    杨清笳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伸手拉了对方一把，却没想到李溶月借此机会抬手用力撞向她的肩头，杨清笳脚下受矮栏所绊，眼看重心不稳便要后仰落湖。

    段惟刚刚从屋中走出，便看见这一幕。

    他吃了一惊，抬手抄起一旁方才花匠揽车用的草绳，内劲一吐，那两三丈长的草绳便像长了眼睛的鞭子一般裹在杨清笳腰上，段惟右手一个用力，便将人轻飘飘地拽了过来。

    他距杨清笳距离尚远，怕对方稳不住身子，于是便上前几步将人拦腰接住。

    杨清笳还以为自己今天势必要做一回落荡鸡了，却没想到腰间突然缠过来一根绳子，还未及她反应过来，身子便被牵引着朝前面飞了过去。

    “没事吧？”段惟见她站稳，方才放手。

    杨清笳心有余悸，勉强摇了摇头：“没事。”

    李溶月见段惟满面关切地拥着她，不由咬牙切齿。

    她走上前，朝着杨清笳一脸歉意地道：“杨姑娘你没事吧？”

    还未等杨清笳开口，李溶月连忙朝段惟道：“我方才站在亭内与杨姑娘闲叙，不知哪句话说得不适，杨姑娘突然便起身过来推了我一下，想必是想与我开个玩笑。谁知道杨姑娘自己却没站稳，差点落水，还好段哥及时出手帮了忙。”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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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丐帮

﻿    杨清笳听着她颠倒黑白, 惺惺作态，心里只觉荒唐非常。

    做人若毫无底线，岂非可悲的很？

    段惟自是清楚杨清笳的性子, 如何能信李溶月口中所说, 他冷道：“李小姐，清笳为人直率, 若她行事无意冒犯于你，我这便替她赔个不是，还望见谅。”

    段惟显然是不懂女人的，他不说什么还好, 这一番话说出来, 亲属远近便一目了然。

    李溶月见段惟一副“自家人”的口吻，客客气气替杨清笳向自己道歉, 心中火气更甚。

    可偏偏对方一番歉词毫无错处，真真叫她有火发不出，活活气到吐血。

    卞轻臣知道自家表妹的脾气究竟有多大, 眼下这是在锦衣卫衙署, 真要闹起来, 难看的还是自己。于是他走过来，笑道：“一场误会而已，段大人言重了。表妹，”他转而对李溶月道：“姑父待会儿还有事要寻你, 咱们这便回吧。”

    卞轻臣今日前来, 乃是因“一枝梅”之事, 至于李溶月，则是听说他要去锦衣卫才坚持要跟来，不必多想，定是为了段惟。

    他不动声色地仔仔细细打量了下对方，不得不说，单论相貌，段惟当属人中之龙。

    卞轻臣自认一表人才，可与对方比起来，却顿如泥云之别。遑论他年纪轻轻就一路升至千户，想必能耐和手段亦是不赖。

    这样的人，让心高气傲的表妹心折倒也正常，只不过这段惟显然满腔情意都放在了身旁人身上，李溶月殷切所盼，恐怕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卞轻臣见李溶月满面不甘盯着段惟，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不由低声提醒自己表妹：“来日方长，不要失了身份。”

    李溶月哪肯善罢甘休，待要再开口，却被一旁的卞轻臣阻止，后者笑道：“段大人公务繁忙，我等这就告辞了。”

    段惟道：“卞公子，我不希望清笳再有任何闪失，日后还望多多包涵。”

    这话没头没尾，看似莫名其妙，然而卞轻臣听在耳中，却知道了对方的警告之意，他没想到段惟竟如此直白，心中一阵怒意，却不可能像李溶月那样表露出来，只道：“段大人言重了，以杨状师的能耐，倒是我要请她以后手下留情才是。”

    段惟话已点到，若对方对自己的身份还有一丝顾忌，日后他对杨清笳自会投鼠忌器。若对方压根不拿自己当做一回事，那么其后更不需多费唇舌。

    “先走一步。”段惟朝卞轻臣点了点头，便带着杨清笳向屋内走。

    李溶月看二人相携而去，忍不住怒道：“表哥，你干嘛拦着我！”

    他道：“段惟的心并不在你身上，我劝你莫要太过执着于他。”

    李溶月不甘道：“我与段哥很久之前便相识，从他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便认定他了，我李溶月才貌双全，名门之后，我就不信我斗不过那个粗俗不堪的贱人！”

    卞轻臣只觉这个表妹不知深浅：“那杨清笳实在不是一般女子，莫说你，就连我，都没把握能斗得赢。”

    对方的话在她心火上又浇了一把油：“表哥你为何总帮那贱人说话？”

    卞轻臣却道：“不过实话实说，何况那段惟明显十分关心杨清笳，你别做得太过分，不然能不能搭上段惟先不论，眼下情况特殊，若得罪了锦衣卫千户，给姑父惹出其他乱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溶月垂着眼，虽不再吱声，却满面不甘。

    卞轻臣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自己这表妹，娇蛮任性，志大才疏，再让她修炼一辈子，怕也不是那个杨清笳的对手。

    二人进了堂内，段惟给她倒了杯茶，问道：“你怎么会与李溶月起了争执？”

    杨清笳本无意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纠缠什么，可不知怎地，她此时心中就是有些意难平，便忍不住半调侃半挖苦地道：“那李小姐对你芳心暗许，看我自然愈发不顺眼，若非你及时赶来，我想必是要入水凉快一下了。”

    段惟听到这话，嘴里叫屈，可心里却有有些个甘甜之意。

    杨清笳似是将她自己和李溶月放到了一个对立面，缘由便是因为自己。

    杨清笳见他垂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又笑道：“段大人若后悔方才唐突了佳人，便赶紧去追，现在八成人还没走远。”

    “清笳你误会了！”段惟不懂女子心思，自然也不懂杨清笳这是故意说的反话，只赶紧解释道：“我与李小姐并不熟。”

    杨清笳听他方才对卞轻臣说的那番话，心中不可能不感动，此刻瞧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心里倒是舒服了不少。

    她心中早就有个问题，平时拉不下脸问，此刻却是忍不住了，于是顺水推舟道：“人家李小姐可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英雄救美，美人不都是要以身相许么？”

    段惟愣了愣，道：“我是救过她一次，不过也是因为公务。”

    他心中憋着事情说不出口，看着杨清笳的侧脸，终于还是道：“若说英雄救美，被救之人便要以身相许……”

    那我救过你，可不止一次。

    然而他始终不敢将这话说出口，只是拿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杨清笳见对方望着自己，稍微想了想，便知道他剩下那半句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她心中的憋闷烟消云散，此刻微微一笑，调侃道：“我也救过你，是不是也算‘英雄救美’？”

    段惟闻言噎了一下：“清笳自然称得上‘英雄’，可我……”

    杨清笳瞧他欲言又止，笑道：“段大人如果在我‘老家’那里，倒担得起‘美’这个字。”

    段惟有些不高兴：“我是堂堂男子，怎可用此字形容？”

    “非也，”她摆摆手：“美指得并不是阴柔娇媚之意，男子亦有刚强之美，段大人对‘美’的理解太过狭隘了。”

    段惟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他一个大男人，虽从未在意自己容貌如何，不过现下被心仪之人褒扬，也禁不住心中涌上一股愉悦，但面上却是一本正经，丝毫不显。

    二人又闲扯了一会儿，杨清笳心中惦记着正事，还是说回了案子。

    提到案子，段惟脸色便倏地暗沉下来：“现在京城内外，均传真凶便是‘一枝梅’，但你我均知，真凶并非是他。”

    杨清笳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想尽快查出真相，不过有一点，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哪点？”

    她回答道：“卞轻臣为何要捏造证据，指证一枝梅是凶手呢？这案子根本没什么捞头，还容易惹得一身腥，他素来对此避犹不及，这次却主动找到小凤，竟倒找些银子，除了突然良心发现外，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

    段惟想了想，道:“李府也被盗了。”

    杨清笳讶道:“你是说李昐府上？”

    “不错，”他略微沉吟：“李府刚刚被盗，卞轻臣便找人指证‘一枝梅’是凶手，这二者……一定有所关联。”

    杨清笳微做思量，对方说的不无道理，于是问：“克允觉得这其中关联究竟为何？”

    段惟目前也无甚头绪，只得道：“现在还不能轻易下结论，若我们能将这案子破了，那也许会得到些蛛丝马迹。”

    “眼下线索寥寥无几，首要之际，还是得找出被害者死之前究竟去了哪里，又见了什么人。”说到此处，她不由叹了口气：“前几日我已问遍附近百姓，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未曾得到。”

    段惟想了想：“你问普通百姓，自然难有所获。”

    “你的意思是？”

    “死者是乞丐……要论消息灵通，自然要找‘他们’才好。”

    杨清笳想了想，灵光一闪：“克允说的是丐帮？”

    段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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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说到做到，当日下午便找去了丐帮总坛。

    丐帮属江湖帮派，若论规模，自然也担得起“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头。

    江湖帮派素来与朝廷泾渭分明，两不相干，今日段惟主动找上门，未免有些吊诡，丐帮免不得揣测犹疑。

    段惟和杨清笳坐在聚贤厅候着，这里虽是乞丐之帮，可这总坛仍旧建得豪奢气派

    关于丐帮，段惟身在公门，却还是一清二楚。

    可杨清笳就不同了，她现在好奇得很，正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着。

    托金先生的福，丐帮的传奇色彩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许许多多传奇故事和人物都曾多多少少与这里有关。

    她看着偌大聚贤厅，想着待会儿来人会不会也是一派豪侠气概，义薄云天。

    然而想象终归是想象。

    约莫盏茶后，门口看守的乞丐突然喊道：“帮主到！”

    段惟和杨清笳闻声而看，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大步而进，他人尚未近前，嘴里却连声道：“不知段大人和杨状师光临敝帮，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身量不大，手里没有打狗棒，想必也不会降龙十八掌。他身着一身体面的缎子，眉目精干，比起丐帮帮主，倒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刘帮主言重了，段某不请自来，还望见谅。”他起身抱拳道。

    刘句见他未着官服，行得又是江湖礼数，心中顿时松了口气，客气道：“段大人和杨姑娘大驾光临，敝帮蓬荜生辉。”

    他并未着人上茶点，只因江湖习俗，让客人吃丐帮嗟来之食未免不敬。

    刘句寒暄了一阵，静等对方开口。

    果然，段惟开门见山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段某今日前来，是想请刘帮主帮个忙。”

    锦衣卫素来神通广大，五湖四海可算横行无忌，今日竟主动登门找自己帮忙。刘句心中纳闷，只客气道：“有什么需要敝帮效劳的，段大人吩咐便是。”

    段惟道：“想必帮主也有耳闻，近日来京城并不太平，前些日子一个名叫大全的乞丐被人杀害，分尸四弃，于京城内外顿引起骚乱，民皆不安。”

    刘句点了点头：“此事我的确知道，凶手似乎是那个‘一枝梅’？”

    杨清笳道：“此时事尚有诸多疑点。并不易过早定论。”

    丐帮帮众不少都受过“一枝梅”恩惠，刘句对这位侠盗亦是心存好感，只不过方才并不敢多言。

    他看了眼段惟，见对方听杨清笳所言无反对的意思，便觉出段惟对这“一枝梅”想来并非置之死地后快的态度，他心中有数，便开口道：“这事传开后，我也曾问了下面人，这出事的乞丐并非我丐帮中人。”

    “死者的确不是丐帮的人，”段惟道：“我二人今日来此并无他意，丐帮帮众遍及京城，只想烦请刘帮主援手一二，帮忙打探下死者那几日的行迹下落，定然比我等大海捞针强得多。”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是动几下嘴，刘句决定卖段惟个面子：“段大人前几日也曾救过我丐帮中人，此事我会着人立即去办，权当敝帮还您人情。”

    刘句此言看似是客道报恩之意，实际上却与段惟暗暗划清了界限。

    江湖规矩，江湖中人尽量不与朝廷往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刘句帮他这一次于自己而言无关痛痒，可如果传到江湖上去，怕是要被同道说三道四。若说他与朝廷，尤其是与锦衣卫过从甚密，必会横生事端，那就大事不妙了。

    故而他将丑话说在前头，言明丐帮是为了报恩，才帮这次忙，江湖人有恩必报，有仇必讨，如此也不算坏了规矩，倒好交代了许多。

    段惟身在朝廷，可对这些江湖规矩也是一清二楚，他自然知晓对方在顾虑什么，江湖庙堂素来互不干涉，丐帮不想打破这个规矩，他自然理解，于是道：“如此便多谢帮主了。”

    刘句抱拳道：“段大人客气了，若有消息，我会马上着人带信儿给您。”

    二人目的已经达到，段惟和杨清笳不便多留。

    他们道别过后，便离开了丐帮总坛。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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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李屠户

﻿    丐帮的消息果然灵通, 不过一夜，段惟便收到了刘句派人送过来的信儿。

    有人在大全失踪当日，看见他在青泥街出现, 且与当街的肉铺掌柜李屠户起过些争执。

    杨清笳与段惟约好, 次日上午段府见面议事。

    这些日子, 她一直勤于练马, 现在骑得也算有模有样。当然, 跟段惟的骑术自然无法相提并论, 但骑着骁腾于京城来回穿梭，倒也游刃有余。

    “吁……”她勒住骁腾, 翻身下马, 将缰绳交给藏剑, 自己则向院内走。

    一大早, 段惟正在练功。

    杨清笳见了也不打扰，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在练剑。

    青锋三尺在手，不同于拼斗时的凌厉多变，段惟现在用的不过是一套基本剑术，看着无甚花式。

    这套入门剑术，大多用剑的江湖人都可信手拈来, 然而段惟耍起来, 却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这或许跟练剑人身型清颀, 猿臂蜂腰有关。

    她看着看着便想起一首诗, 忍不住开口道：“霍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她话音方落，段惟恰好最后一招收剑长身而立。

    他将剑放回剑架，挑了挑眉头道：“杨状师文采出众。”

    杨清笳立马澄清道：“这诗可不是我作的。”

    “还请赐教。”段惟坐下喝了口茶。

    “这首诗是杜甫所做。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她念到此处，又道：“我方才见你剑使得漂亮便随口一说，想来也不恰当，公孙大娘是舞剑，克允则是用剑，怎可相提并论？”

    段惟点了点头，道：“剑术是门武功，武功都是用来御敌伤人的，哪里有那许多花头？”

    杨清笳点点头：“所谓丑功夫俊把式。”

    段惟微微一笑：“精辟。”

    杨清笳吃了几口茶点，想起来意，便问道：“丐帮有消息了吗？”

    段惟抬手给杨清笳斟了一杯茶：“刚刚来信儿，有人在大全失踪当日，看见死者在青泥街出现，且与当街的肉铺掌柜李屠户起过些争执。”

    杨清笳闻言皱眉思索道：“那尸体切口整齐，且都在骨骼连接处果断下刀，手法干净利落，若行凶者是屠户，倒也十分符合。”

    段惟道：“看来咱们有必要去趟肉铺了。”

    二人说定，便上马并骑而行，段惟为顾她安全，始终跟在杨清笳后面，倒是胯|下马，急得一直打着响鼻。

    这肉铺店面不大，油油腻腻，此时正值夏季，蚊虫嗡嗡乱飞，生肉的腥膻味扑面而来，令人不悦。

    杨清笳和段惟走了过去。

    一个满脸横肉，瞧着凶神恶煞的络腮胡汉子正站在案板后，用斩骨刀“咣咣”劈着骨头。

    “你就是这家肉店的李屠户？”段惟开口问。

    李屠户闻言抬头看，见一男一女正站在铺子前面看着自己，那个男人冷着张脸，手里还握着刀。

    他什么也没回答，只扔了手里斩骨刀，扭头就跑。

    段惟立即喝道：“锦衣卫有话要问，速速站住！”

    李屠户听见“锦衣卫”这三个字，跑得却是更快了。

    段惟见对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不追，只将手中带鞘的绣春刀扬手掷了出去。

    只见那绣春刀跟长了眼睛一般，打着旋儿撞在了李屠户的小腿上。

    他顿时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以头抢地。

    段惟和杨清笳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李屠户“哎呦”“哎呦”叫了好几声才从地上爬起来，苦着脸道：“我这点事儿，怎么还能惊动锦衣卫了呢？”

    杨清笳看了眼段惟，问：“你有什么事儿？”

    “也、也没什么事啊。”李屠户支支吾吾。

    段惟问：“你全名是什么？”

    “小的叫李三金，原来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就取了三斤这个名儿，后来我爹嫌这名字穷酸，就给改了金子的金，还别说，改了这名以后，我……”

    “少废话！”段惟捡起绣春刀，直接问：“有人看见你曾与一个叫大全的乞丐起过争执，大全恰巧就在与你起过争执后不久，被人杀害分尸，我看你方才剁肉拆骨那一手，倒是熟练得很。”

    李三金一听这话两腿都哆嗦了：“我可跟大全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可不是我害的。”

    杨清笳奇道：“那你为什么要跑？”

    李三金苦道：“我、我……”

    他本不想说，但比起被当成杀人犯掉脑袋，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我卖了点死猪肉……我开始以为你们是牙行的人，所以一着急，这才跑的。”

    “原来如此，”杨清笳心想，回去得告诉霁华以后不要再去这家肉铺买肉，“你和大全因为什么起了争执？当日你们起过争执后，你的行踪又如何？”

    李三金生怕被人当成杀人犯，赶紧道：“那天大全不知道从哪弄了点银子，来我这里要买些肉，说是带回去给他弟弟吃。我就给他切了点肉，他隔天过来，非说他弟弟吃坏了肚子，要找我理论。他一个要饭花子，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卖的肉有问题，我一时没忍住火儿，就揍了他几下。”他赶紧补充道：“可我就是轻轻打了他两下，都没用力，他走的时候可还好好的呢！”

    杨清笳闻言冷道：“且不论你说的没用力打人是真是假。你作为一个卖肉的商家，自然有义务保证自己的货物质量合格，但你却用死猪肉以次充好，丝毫没有职业道德。被人揭穿后不道歉，不赔偿损失，反倒一副‘我拳头大我有理’的嘴脸，简直是无耻之尤。大全是个乞丐不假，但是他掏钱买你的东西，就是你的客户，你又凭什么低看他一眼？他攒些银子不知费了多少劲儿，好容易买给弟弟点肉吃，却被你这么个奸商糊弄，还要挨你一顿拳头！”

    李三金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要放在以往，肯定得跳脚教训对方一番，然而段惟在此，再借他八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的。

    “大人，我已经说了实话了，我真没杀人啊……”李三金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

    段惟道：“杀没杀人，岂能凭你一句话？你还是去顺天府府衙说个明白吧。”

    二人将这李三金送到了顺天府府衙，剩下的事，便交给崔力孚了。

    段惟回去路上不由问她：“你觉得李三金是凶手么？”

    杨清笳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李三金是凶手，还有很多地方对不上。比如说，尸体胸腹腔两侧密密麻麻的黑点是什么，他见到牙行的人都忍不住要逃跑，可见胆子并不大，心理素质也不过关，为了区区几钱银子杀人分尸，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事情目前还没定论，先将他看押起来也好，目前而言，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待杨清笳回到家，已是肚腹空空，按时间，霁华应该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自己，然而此时宅内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她刚进屋，便见霁华冷着一张脸。

    “怎么……”杨清笳刚想问她干嘛撅着嘴，却突然看见雅座下首坐着一人。

    那人闻声也看了过来，见是杨清笳，面上一喜，赶紧起身道：“清笳，你回来啦。”

    杨清笳看着他，有些惊讶：“郑公子？”

    “叫我慵赋就好。”郑阕纠正道，“今日前来，叨扰了。”

    一旁的霁华闻言没好气儿地道：“知道打扰别人，还赖着不走，郑公子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霁华！”杨清笳略带责备道：“来者是客，休要胡说。”

    她转头对郑阕歉道：“霁华年纪小不懂事，还请……慵赋不要介怀。”

    “不会不会，”郑阕听对方叫自己名字，眼巴巴等了一下午的焦躁之气立即平复了不少：“我也是不请自来，十分抱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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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随同

﻿    杨清笳问：“未知你此次前来……”

    郑阕道：“前几日我入了翰林院, 补了从七品检讨的缺儿，现在是个议律官。”

    几日不见, 对方就官袍加身了, 这官虽不算大，但前途倒是不可限量，杨清笳笑道：“恭喜了。”

    “还得多谢清笳！”郑阕道：“过去我读书只顾前程，心无旁骛, 直到后来入了狱，才知律法能杀人，也能救命，用律之人, 更是重要。”

    杨清笳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感悟，脸上不自觉露出些诧异。

    郑阕见之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意思：“倘若当时没有你, 我此时恐怕已经下了阴曹地府。我知道，过去我浑浑噩噩不知事理，亦做了些荒唐事。现在有机会入朝为官，便想着留下些与人有所裨益之事，也不枉捡回这条命。”

    对方态度诚恳，神色真挚，若此番话果真出自本心，倒是让人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杨清笳道：“过而能改, 善莫大焉。”

    郑阕笑道：“议律官眼下是个闲职, 大部分人都拿它当作入阁的踏桥, 我却不想尸位素餐，在其位，谋其政，多多少少应有所作为。”

    她十分赞同，点头道：“正应如此。”

    “说到律法……自然想起你来，”郑阕朝她笑了笑，温言道：“我这几日翻了翻律法，卷轶浩繁，尚有许多不解不明之处，只得厚着脸皮来叨扰请教。”

    杨清笳谦道：“请教不敢当，术业有专攻，若有需要帮忙之处，我自当竭力而为。”

    郑阕闻言喜道：“那便多谢清笳了。”

    若一年前，有人对郑阕说，他日6后会向个女子请教学问，他肯定会当句笑话。然而世事难料，偏偏就有这样一个女子，才学广袤，于律法一途通古博今。

    “律法乃由人定，所谓时移世易，若日后有机会，还请你多多费心，加以修略。”杨清笳道。

    他闻言叹道：“我位卑言轻，此刻尚无能力修略律法，不过定依清笳所言，愿为此鞠躬尽瘁……眼下听闻你正为那乞丐被害的案子四处奔波？”

    他消息倒也灵通，杨清笳点点头。

    “我……”郑阕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杨清笳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道：“但说无妨。”

    “我有个不情之请，”郑阕稍显忐忑，想了想还是道：“杨姑娘是否能让在下随同，所谓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足践。”

    原来对方竟是随自己一同查案！她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然而郑阕有理有据，杨清笳实在无法直接拒绝。不管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个由头，郑阕无疑都拿住了她对于律法探究的要脉。

    杨清笳只得道：“我是个状师，替人息讼分忧，自然免不得要真相查个清楚。你若有兴趣，也可以随我与段大人一同走访看看，不过查案不同于其他，辛苦不说，偶尔也会有些意外情况。”

    郑阕闻言，方才高涨的情绪瞬间有些回落：“你一直跟段大人在一起？”

    杨清笳以为他问公务，便点了点头：“段大人隶属锦衣卫，因此案亦被牵涉其中。”

    她见对方神色有些低迷，以为他在考虑，于是道：“此案或有凶险，你还是……”

    “明日我来找你。”郑阕知道对方误会自己所想，赶紧抢先道。

    杨清笳见他答应，只能点了点头。

    郑阕前脚刚走，霁华就不满道：“小姐你干嘛理那个姓郑的！我看着他就讨厌！”

    杨清笳道：“不过公务公办而已，再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若真正放开过往种种，又何必在意他现下如何呢？我们只管走我们自己的路。”

    “我可没小姐这么大度，要是换了我，我肯定要打他一顿！”霁华撸胳膊挽袖子，咬牙切齿。

    杨清笳笑道：“打他一顿，你还得去顺天府府衙的狱房报道，何苦来哉？再说他现今所做之事，也算有所裨益，他愿意跟便跟好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霁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对方推进了伙房：“不要为了个外人想东想西，先做点吃的吧，我跑了一天太饿了。”

    霁华看了看时辰，才发觉已经这么晚了，这一下午光顾着和郑阕大眼瞪小眼地置气，倒是忘了做饭。

    她赶紧进了厨房，杨清笳这才得了空进屋换下了外套，抄起书来看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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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郑阕竟真的找了过来。

    杨清笳昨日已然夸下海口答应对方，今日只得由着他相随了。

    郑阕一身书生袍，手拿折扇，满目温文，想必是特意打扮过，瞧着倒是个风流倜傥的小生。

    “清笳，你这里的书藏书还真是不少。”郑阕进了杨清笳的书房咋舌道。

    霁华不放心郑阕，于是像个小尾巴似的一直跟在自家小姐身边，此时听见这话，就忍不住骄傲道：“这算什么，这只不过是我家小姐其中一个书房而已，想这样的大的书房，我们府上还有两个呢。”

    霁华语气自豪得很，好像往日总埋怨杨清笳书多的人不是她一样。

    郑阕闻言吃了一惊：“没想到……贵府居然藏书如此之多！”

    杨清笳解释道：“家父在世时便已留下不少书，我闲来无事又喜欢添置些，纯属个人癖好，随便翻来看看，亦不求甚解，久而久之，书便多了起来。”

    那些书从四书五经到游记轶闻，从医学药典到话本，从律法条例到奇淫巧技等等。种类繁多且均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有些甚至已经卷了边，他随意抽出一本医书翻开，上面还有仔仔细细的旁注笔记。

    郑阕放回书，自愧道：“我自诩读书千百，然而与你比起来，仍不值一提……”

    杨清笳笑道：“你是科考二甲人才，何必过于自谦呢。”

    他却道：“我听闻你于卞陈会馆的凤台园，舌战十五省名状，丝毫不落下风。”他又想起眼前人昔日帮自己翻案时，抽丝剥茧，智计百出的情形，不由道：“清笳涉猎之广，远在我之上。”

    “读书有不同的读法，你志在科举，自然要偏注八股，而我是没机会入考场的，所以就索性依着性子，看到哪儿便算哪儿。”

    郑阕叹道：“若女子也能参加科考，清笳你或许大有可为。”

    杨清笳摇摇头道：“术业有专攻，我并不懂官场，也不会做官，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状师吧。”

    郑阕看着她，便想起前人有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诚不我欺。

    眼前人样貌自是秀丽非凡，但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并非外貌，而是那种气蕴。

    他说不出这气蕴究竟是何，只觉独特得很，再也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得见。

    他能感觉得到，对方现下并未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好友。饶是如此，仅仅从她偶尔得只言片语中，郑阕仍能感觉到这人内里的沟壑万纵，她表现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短短数年，一个人竟能脱胎换骨，变化如此之大！他难以相信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竟会与她是同一个人。

    思及于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还记得，孩提之时，祖父曾带我来这里见过你。”

    “是吗？”杨清笳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淡道：“有些事情……我倒是记不清了。”

    郑阕转头看着书房窗外茂密葱郁的枝桠，喃喃道：“你那时候不过总角年岁，似乎就在这棵树下玩耍，穿着……”他眼神看着远处，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在极力回想什么：“穿着一身花衣裳，我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你，当时只觉这小姑娘怎么那么喜欢四处跑，不肯有一刻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呆着……”

    她想了想对方说的那个场景，笑了笑，这杨清笳小时候，倒是跟自己差不多。

    可为何大了，却变成了一个内向寡欢之人？

    或许是她经历过的，最终摧折磨灭了她心中的生气。

    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杨清笳微微叹了口气。

    郑阕见此，悔不当初：“我若从那时便念你护你，也许到了今日，我俩即便做不成……”他咽下未出口的话，只道：“起码也是总角相闻的青梅竹马。”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她摇摇头，一双瞳仁映着朝阳，熠熠生光：“个中事，冥冥中自有定数。”

    郑阕还想再说什么，宅门却突然被人敲响。

    杨清笳回过神，前去开门，见段惟一身墨色立在那里，明明是一身暗色，可她看见对方的霎那间，却觉出了些许暖意。

    “今日有客到访？”段惟注意到了门外的马，问。

    杨清笳点点头：“进来说吧。”

    段惟抬脚随她进了院。

    他一进厅堂，便看见一个男子坐在下首。

    段惟径自走到上首右座上坐下，杨清笳则坐到了剩下的上首左座。

    郑阕看着这二人齐齐坐在上首唯二座位上，左右相对，如同家中男女主人一般。

    “原来是郑公子。”段惟语气颇为冷淡。

    郑阕道：“段大人别来无恙？听闻最近锦衣卫为了凶案忙碌不已。”

    “劳郑公子挂心，本官公务在身，自然比不得阁下悠闲。”

    郑阙客客气气，笑意亦是未达眼底：“小生自然比不得段大人日理万机。”

    杨清笳见这二人神色均有些怪异，于是道：“郑公子入翰林院当了议律官，此次前来，是想与我二人一同调查大全的凶案。”

    段惟闻言挑了挑唇角，神色露出些讥讽：“郑公子还真是兢兢业业，什么时候议律官需要随状师一同查案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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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故地

﻿    郑阕针锋相对道：“食君之禄, 忠君之事。小生作为议律官，自然应当以律法为重, 清笳是当今少有精通律法之人, 我自当虚心请教。”

    段惟看了看杨清笳，后者面色平常瞧不出喜恶。

    他内心惟惟微悒，一瞬间想将这姓郑的撵出去, 再不许他踏近那人一步。

    然而想终归是想, 段惟很清楚，自己与杨清笳非夫妻, 也无婚约, 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排斥其他人的立场。

    说白了，他与郑阕，并无什么不同。

    每每思及于此，段惟便想要将压在心底的那番话，一股脑地对她说出来, 然后请求她也好，捆住她也罢, 总之叫她不能再看别的人。

    杨清笳知道段惟与郑阕因为自己的缘由素来不睦, 但她却又想不到对方究竟此时心中的挣扎。

    她起身给段惟斟了杯茶，略带讨好地道：“喝些茶吧。”

    难得她这么温言软语, 段惟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只得不再计较郑阕, 无奈道：“丐帮刚刚传过来的消息, 两三年来已有数十名弟子失踪不见。”

    杨清笳闻言惊道：“怎会如此之巧, 失踪的全都是丐帮弟子？”她疑道：“不会是丐帮的人无中生有吧？”

    段惟否认道：“应该不会，丐帮素来不喜欢与朝廷来往，此次若非帮内眼线众多，这消息我们未必会知晓。”

    杨清笳诧道：“克允的意思是，这消息并非丐帮主动告知，而是锦衣卫打探到的？”

    “不错。”他点点头：“丐帮上次只是派人带来那屠户的消息，他们查大全的同时，想必便已注意到了本帮弟子有人失踪，但他们将此事压下不提，就是不想让锦衣卫知道。”

    锦衣卫的探子遍及五湖四海，丐帮之中有耳目，也非什么新鲜事儿。

    一旁的郑阕闻言道：“会不会是丐帮本帮的缘由，导致其弟子失踪？”

    这种江湖消息杨清笳自是不清楚，于是看向段惟。

    他本不想理会郑阕，可见她似乎也想知道答案，便道：“不太可能，丐帮虽是一群乞丐组成，却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纪律严明，规矩放在明堂里，若门人弟子犯了错也必须要按照规矩惩处。而且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帮内通常也不会做得太过分，这么多乞丐接连失踪，应该与丐帮的关系不大。\"

    杨清笳听他一番解释方才有些了然，：“若依克允所言，那丐帮的确嫌疑不大，可问题在于，这弟子失踪的消息真伪难辨，亦不能贸然行事。”

    郑阕见状附和道：“清笳说的在理，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丐帮自然都是乞丐，既无固定住所，也无官无职，流浪四走，岂非寻常事？”

    段惟闻言勾了勾嘴角，驳道：“郑公子的确言之有理，但郑公子似是忘了，我锦衣卫的消息从来不会空穴来风，既说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便不如找上一找。”

    郑阕道：“说来容易，在京城之中找几个不知何时何地失踪的乞丐，难道不是大海捞针？我看此举纯属节外生枝，倒不如先去查查现下已经确定的凶案比较合适。”

    杨清笳沉吟道：“丐帮十几个弟子陆陆续续失踪，若与本案有关，那想必手法也应类似。眼下这件凶案看似简单，可证据和线索委实不多，若想有所突破，此事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话虽如此，那要如何突破？”郑阕闻问。

    杨清笳道：“我相信克允的判断和锦衣卫的查探能力，我们姑且假设大全的凶案与丐帮十几个弟子的失踪有关，也就是说，我们假设那十几名乞丐已经遭遇不测，那么凶犯所用的手法极有可能类似于此案，我与克允上次便在城外掩埋之处，找到了尸首缺少的头部。”

    郑阕后背泛上一股凉气：“你的意思是这次直接也去那里寻找？”

    杨清笳点了点头，段惟见他一副害怕的模样，哼笑道：“郑公子尽可在此静候消息，若去城外那处，即算找到线索，想必也是脏秽不堪。”

    翻地下垃圾场，想想都觉得不适，何况若再有些其他的东西……

    若放于往常，郑阕定然要打退堂鼓，然而在杨清笳面前，他却不想失了男子气概，何况还有一个始终用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锦衣卫，思及于此，他咬咬牙道：“查案要紧，没有那许多讲究，清笳一介女子尚且不避讳，我自然要同去，也好助她一臂之力。”

    杨清笳闻言，想起上次他们在酒楼发现尸首的场景，顿时觉得郑阕去不给自己添乱便已属幸事，实不敢再奢望他能帮上什么大忙。

    她见对方一脸慨然的模样，也不好回绝，只能点点头：“也好。”

    三人说着便动身来到城外，到目的地时，已有数十号人动手开挖。

    杨清笳见之问：“这些人是克允事先安排的吗？”

    段惟道：“我们在此等上片刻吧，若有结果他们自然会通报。”

    杨清笳点了点头，郑阕自是希望离得越远越好，于是便随二人在一旁候着。

    那儿面积不算小，十几号人吭吭哧哧地挖着，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完成。

    这厢三人相对而立，平日杨清笳和段惟二人一起时，即便无人言语，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 。

    如今多了个郑阕，气氛就莫名其妙地古怪起来，偏偏郑阕毫无察觉似地一直在找话与杨清笳交谈。

    “清笳，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坐……”他话刚出口便意识到有些不恰当，四周尽是尘霾四起的荒地，哪里有地方可坐。

    一旁的段惟二话未说就将身上的外披解下，扬手垫在土坎上，淡道：“坐吧。”

    杨清笳也不跟他客气，听话地坐在外披上。

    郑阕有些尴尬，咳了两声，想了想，又拿下马侧的水囊，递给她：“天气炎热，这水加了冰，喝几口解解暑气吧。”

    还未等杨清笳说话，段惟就挡了下来：“她胃寒，喝不得冷水。”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雕花小银壶，拔出塞子，一股香甜的蜂蜜味儿溢了出来。

    杨清笳接过，那小银壶入手尚温，她喝了几大口，又递了回去。

    段惟似也有些口渴，拿回银壶后自己又喝了几口，方才塞回盖子放入怀中。

    这二人毫不避讳，想来平日便是这般默契。

    郑阕伸手端着水袋，面上有些挂不住了，然而他偏偏没什么立场，更无理由动怒，只得将水袋就势收回，自己喝了一口。

    特意加了冰块的水咽下喉头，一阵寒凉，犹如他此时的心情一样。

    他一旁看着杨清笳和段惟，心中翻江倒海。郑阕原以为杨清笳之所以排斥自己，只是对过去之事心存芥蒂。

    可现下看来，她对这个锦衣卫千户却是旁若无人的熟稔亲厚。

    郑阕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下段惟，顿时心中一阵丧气。

    论官职，一个是正五品，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千户大人，一个是坐冷板凳的从七品议律官。

    论家世，想必对方亦不比自己差，最多打个平手。

    论相貌，对方高眉深目，轮廓深邃，怎么看都更胜自己一筹。

    这处处不如人，又如何争得过？

    如果放在往常，郑阕许是当下便放弃了，可对于杨清笳，他心中不知为何却总是惦念。

    前段日子她不在京城时，郑阕也想着不如就此斩断情丝，天涯何处无芳草？然而等她一回京，自己就又忍不住巴巴找上门去，一见到对方，那种恋慕之情不仅没有衰减，反而疯狂滋长，愈演愈烈。

    情不知所起，待意识到时，便已一往而深。

    他看着杨清笳对段惟言笑晏晏，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还未曾开始，便已经输了，而且还输得灰头土脸。

    “清笳，我……”郑阕忍不住开口。

    还未等他讲话说完，段惟便打断道：“他们挖到了。”

    杨清笳闻言连忙起身看，果然见一个校尉小跑过来。

    “如何？”段惟问。

    那校尉白着脸，犹豫道：“您还是自己亲自看看吧……”

    杨清笳和段惟对视一眼，二人立刻向那边走，郑阕也赶紧跟了过去。

    自打做了状师，她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尸骸，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象仍旧让她瞠目结舌。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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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骸坑

﻿    只见偌大土坑内横七竖八填埋着累累白骨, 一眼望去 , 竟数不清个数！

    原坑中的垃圾大部分已经降解，年年岁岁, 唯有这些森森尸骨, 犹自冤屈, 无法瞑目。

    “这……这……”郑阕见了鬼一样，不住后退想要离那坑远些, 却差点被绊了个趔趄。

    杨清笳看着眼前的景象, 心头不住地冒着凉气, 眉头紧紧蹙起。

    “没事吧？”段惟看了看她，关心道。

    杨清笳摇了摇头, 喃喃道：“丐帮失踪的那些人, 恐怕……”

    段惟做锦衣卫这些许年，也从未见过这么多骸骨，他压下心中的惊诧，点了点头。

    杨清笳不明白朗朗乾坤之下, 为何有人如此丧心病狂地草菅人命，她齿冷心寒，怒道：“我一定要将这个……该死的混账绳之以法！”

    段惟自认识杨清笳以来，从未见过她口出恶言，这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动怒。

    他长叹道：“若非这次的凶案，这些枉死的性命, 恐怕永远都无法重见天光。”

    杨清笳闭上眼,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和难过：“先查点一下吧。”

    “好。”

    段惟毫不犹豫地随她下到坑中。

    二人站在累累尸骨中间, 抬目四看，如同置身一场残酷阴寒的噩梦中。

    她忍住不适，掏出手套递给段惟一双，便开始从头骨翻找起来。

    这些尸骨入土的时间想必长短不一，白骨化的程度也不尽相同，有些骸骨看起来尚新，有些却已经成了灰污色。

    他们心情沉重，神色肃穆地一声不吭整理，竟用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像拼图一般，将一块块散落的尸骨勉强拼成一个个人形。

    若非他们知道此处不过是掩埋垃圾的土坑，恐怕就要以为自己身在乱葬岗了。

    整整三十四具尸骨！！！

    这只不过是估计，因为有些散乱的腿骨，胸骨因为年头太过久远，其余部分零零散散或遗失或被些野狗畜生叼走，不好再寻其他部分。

    也就是说，实际尸体的数量，一定会比现在这个数目多，他们已经无法精确核实了。

    段惟神色凝重，亦未曾想到一个乞丐被害，竟扯出这么多条人命！

    究竟是什么“怪物”，两三年来杀害了这么多乞丐？

    只可惜这些骸骨毁损地严重，杨清笳无法从其上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些尸骨均是被斩成一块块，而且看其断面，亦是从骨缝连接处下的刀，切面整齐，手法利落，单凭这一点，便可知杀害这坑内三十几条人命的凶犯，应与杀害大全的凶手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杨清笳与他所想一致，点头道：“不错，这凶手手法熟练，极有可能是惯犯。”

    段惟想了想，道：“这么说，那个李三金未必是凶手。”

    “怎么说？”

    他道：“那李三金一年前才来京城，何况他只与大全有些过节，如何能连续两三年杀害这么多人？”

    杨清笳道：“若如你所言，李三金的确不太可能是凶手。”

    段惟轻轻一跃，半点尘土未沾便站在了坑沿上。

    他摘下手套，将手递了过去。

    杨清笳摘下自己的手套，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借力也跳出了坑。

    “此事需得上报，若传到坊间，怕又是一阵骚乱。”他肃道。

    杨清笳冷道：“受害者数量惊人，这样凶残变态的凶手还真是少见。这人连续几年，有条不紊地杀人，心理素质极强，面对同类亦如同杀猪宰牛一般，更说明他是个没有伦理观念和同理心的杂种！”

    郑阕见二人上来，便迎了上去，问道：“如何？”

    杨清笳将坑内的情况简单说与他听，后者听罢不由大惊失色：“从来未曾见过杀这么多人，还尽是乞丐，这人是与乞丐有仇么？”

    他这猜测倒算是个提醒，杨清笳和段惟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

    她道：“这些骸骨中应该有丐帮失踪的那些人，剩下的，恐怕就是像大全那样散的乞丐，你说凶手专杀乞丐，与其有仇，倒也不无道理。”

    段惟疑道：“是什么仇怨使得他坚持这么久？”

    “仇怨……”杨清笳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她想起前几日大街上的那一幕，突然问：“曲连城的女儿曲小姐是什么时间出的事？”

    段惟听她突然问这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那事当时京城也算轰动一时，段惟亦有印象，他想了想，道：“如果我没记错，大概是三年前。”

    杨清笳闻言习惯性地眯了眯眼：“丐帮弟子最早也是在两三年前开始失踪，而且看这些骸骨的情况，虽有新有旧，可年头最久的，差不多也是那个时间入土。”

    “你怀疑之前那个曲公子。”段惟了然道。

    “不错，他妹妹因乞丐而死，他有杀人的动机，一个人丧失人性，连续不断的杀人，除了滔天恨意，还会有什么理由呢？何况曲小姐三年前身故，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

    郑阕问：“你们说的曲公子，可是城北曲家少东？”

    杨清笳点点头：“你认得他？”

    “见过几次，这人性子十分暴烈，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教训人，并非好相与之人。”

    她道：“如此说来，这位曲公子便更有嫌疑了。”

    段惟道：“拿住人，问一问便清楚了。”

    杨清笳想了想，问他：“这曲家非平头百姓，在京城家大业大，必有所凭仗，若仅靠无凭无据的怀疑便前去拿人，曲家恐怕……”

    段惟知道对方向来不在乎这些，此番却完全是在为自己考虑，他道：“此案非同小可，凶犯狡残成性，若不能及时破案缉捕，怕会有更多人受牵连，我是事先已与江大人说过此事，想必指挥使不会听之任之。”

    杨清笳对江彬无甚好感，这人唯利是图，欺下媚上，朱厚照若非由他带着胡闹，也不至于弄到今日地步。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反驳，何况杨清笳的确也希望能够尽快破案，眼下这个曲公子十之□□可能是凶手，若能拿住，或许就能有重大突破。

    她想了想道：“我们先问过曲公子，再做打算如何？若此人当真嫌疑最重，再拿人不迟。”

    段惟见杨清笳处处为自己考虑，心中一暖，温声道了句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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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曲家

﻿    杨清笳看着一旁的郑阕道：“我等稍后回城应该会直接去曲府, 你若无事, 便请回吧。”

    郑阕倒是想继续跟在杨清笳身侧，然而他与曲公子毕竟有过几面之缘，即算谈不上交情，却也不想得罪对方。他衡量一番，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正巧我家中尚有事情亟待处理，你自己小心些。”

    杨清笳点了点头。

    他上了马，对段惟道：“告辞。”

    段惟眉头都未动一下，仿佛没听见一般。

    郑阕见状也不再多说, 立即拨马离去。

    杨清笳见他走远，对段惟道：“我们也走吧。”

    段惟翻身上马, 与杨清笳向城内赶。

    这一路上他沉默不语, 面色紧绷。

    二人进了城，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虽不多，他们却也不敢再纵马驰骋，只能慢下来并骑而行。

    虽然平日里段惟亦是沉厚寡言，但杨清笳明显能觉出对方现下心情不佳。

    她知道大体是郑阕的缘由，想了想, 还是开口道：“郑公子公务在身，此间事了, 便会自然离去。”

    段惟正郁闷，闻言忍不住冷言道：“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清笳有些窘然, 一时间竟不知应如何接话。

    段惟见对方一副心知肚明般地默认, 心中一阵怒火中烧, 却不是对着杨清笳，而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为人沉稳可靠，从不轻言承诺，只想着若真正爱一人，便要靠默默坚守和不动声色的执着来打动对方。

    段惟与杨清笳生死里摸爬滚打过，自然知道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听信其他男子花言巧语的普通女子，可有些话，他毕竟无法向郑阕那般轻浮地脱口而出。

    那人为了接近她，打着“律法”的旗号心怀不轨，段惟关心则乱，不免有失方寸，无法泰然而对。

    沉稳笃定如他，面对倾慕之人，也难保不患得患失。

    段惟胸口烦闷，可眼下要案未破，并非纠结私事之机，他只能暂且压下，打定主意，等此案真相大白后，定要表明心迹。

    杨清笳不知此时对方心中一番翻江倒海，她骑在马上四处观望，突然道：“克允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段惟回过神：“何事？”

    “曲家就在前面的常青巷中，你不觉得这里离我之前发现大全尸首的那几家酒楼都很近吗？如果曲公子是凶手，那么他了解这些酒楼每日灰桶的倾倒规律，利用附近酒楼来处理尸首，无疑是个最佳途径，不得不说，他很聪明。”

    段惟仔细想了想她所说，深以为是。

    二人说着便已到了曲府门前。

    杨清笳和段惟下得马来，后者上前叩门。

    须臾，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厮站在门内。

    守门下人最讲究记性和眼力，只要来过一次半次的客人，他都能记住，可眼前这一男一女却实在面生的很，他不由客气问：“您二位是……”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段惟，这位是杨状师，我二人奉命办案，有要事相询。”

    那小厮一听对方是锦衣卫千户，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禀。

    曲连城正在听小妾咿咿呀呀地唱戏，听说锦衣卫上门，心中诧异为何锦衣卫查案会查到自己头上，他心中不安，可碍于对方身份，还是不得不将人请了进来。

    曲连城将二人引至会客堂，又着人斟上上等茶汤，方才客气道：“不知段千户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本官奉命行事，多有叨扰了。”段惟开门见山道：“能否请令郎出来一见？我二人尚有几句话想要问询一下。”

    “大人要见犬子？”曲连城心中一惊：“未知犬子闯了什么祸事，竟惊动了大人您？”

    段惟淡道：“例行公事问几句话而已，曲老爷不必多虑。”

    曲连城知道自己这独子性子激进，平日里在外头没少得罪人，不过这次居然连锦衣卫都找上门来，他心中惊疑不定，只想着先搪塞过去，待随后找找“关系”，再作打算才保险。

    打定主意，曲连城捋须道：“哎呀，二位来的可是不巧。”

    “哦？”段惟挑了挑眉。

    曲连城一脸的不好意思：“犬子已经离京南下了。”

    杨清笳闻言问：“请问令郎何时动的身？”

    曲连城本就是信口胡言，总不能说人昨天才走，便道：“离开大概有半个多月了。”

    “呵呵。”杨清笳闻杏眼一弯，突然笑出声来。

    曲连城不明其意：“杨状师笑什么？”

    她闻言敛容，故作惊讶地叹道：“我这是惊叹令郎已经练成了千里横行的仙术。”

    “这……此话怎讲？”

    “前几日令郎还在京城大街上怒发冲冠教训了一个乞丐，曲老爷你却说他半个月前早已南下，令郎若非懂得千里横行的仙术，又怎会如此神出鬼没？”

    曲连城未想到还有这一折，现下被人当面戳穿，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段惟见曲连城尴尬难堪的模样，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想必曲老爷忙于家业，未曾注意到曲公子的行踪。”

    曲连城连忙道：“是老夫教子无方，疏忽了，疏忽了……”

    “那现在曲老爷能请令郎出来一见了？”杨清笳问。

    这么一弄曲连城也没法再推卸了，只得差下人去叫人。

    约莫盏茶，一个男子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他皱着眉，衣着不检，人站在堂口尚未看见下首的段惟和杨清笳，便懒洋洋地长声问：“什么事啊，爹？”

    曲连城见他这副模样，怒道：“混账东西，还不赶快滚过来！”

    “哼！”曲修能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上首右座，满不在乎地道：“谁又跟你告状了？”

    “给我站起来！”曲连城见自己儿子如此无状，喝道。

    曲修能闻言依旧故我，连看都不看一旁的杨段二人。

    “你……”曲连城见他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只觉一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他刚想要教训一下不孝子，一旁的段惟却冷声开了口。

    “曲老爷，你要训子尽可稍后，本官尚有几句话要问。”

    还未等曲连城搭话，曲修能这才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段惟。

    他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立即一改烂泥般的坐姿，直起腰来：“段、段大人？”

    段惟面无表情地道：“曲公子记性不错。”

    自打前几日曲修能在街上闹事被段惟逮个正着，就一直不安，生怕对方来找麻烦，然而等了两日也不见人，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今日对方还是找了过来，曲修能立马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忐忑道：“上次多有得罪，还望段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段惟没有发难的意思，只是问：“你上次在街上为何要为难那乞丐？”

    曲修能只得答道：“他在街上挡我去路，害我差些坠马，我也是一时气不过，方才出手教训一二。”

    “仅此而已吗？”杨清笳问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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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拿人

﻿    “你是……”曲修能可没听说过锦衣卫中还有女子, 不由问道。

    “杨清笳, 状师。”

    曲修能听着这个名字甚是耳熟，想起前段时间与狐朋狗友扯皮时提到的那个女状师, 惊讶道：“……御状？”

    杨清笳点了点头，问：“你方才说, 街上冲突只不过是因为那乞丐冲撞了你的马, 可你已经将那乞丐一条腿撞断, 又何必再往死里鞭打他呢？”

    曲修能闻言垂头不语。

    杨清笳环着茶杯的食指敲了杯壁两下，顿时发出一阵“叮叮”的清脆之音。

    她见对方闭口不答，也不催，便一直用指尖敲着杯壁, 似是有节奏一般。

    曲修能听见那声音, 一阵一阵, 就像是敲在自己心头, 他越听越是烦闷, 却偏偏无人出声。他忍了忍, 还是未曾忍住, 便冷声道：“我讨厌乞丐！”

    “修能！”曲连城怕他胡言乱语，沉声警告道。

    “诶~”杨清笳朝曲连城摆了摆手，一副知心开解的模样：“曲公子看起来心事重重, 不如就说说, 也好痛快痛快。”

    曲修能冷笑一声, 摇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我不过就是当日脾气冲了点, 再说那个乞丐不也没死么。”

    “那好歹也是条人命，若非当日段大人及时出手阻你，恐怕你就要将人活活打死在街上了。”杨清笳看着他道：“你出手狠辣，直至今日也无丝毫后悔之意，我可不觉得这仅仅是因为一场冲撞。”

    曲修能闷声道：“杨状师这是可怜那群乞丐么？”

    她听对方用了个“群”字，不由挑了挑唇角，反问道：“难道不应该么？”

    对方听她所言，倏地抬眼，双眸似是燃起一簇火苗：“那群人肮脏下贱，只配像畜生一般活着，有什么好同情的？”

    杨清笳道：“你是富家公子，他们是街角乞食的流民，你们可算井水不犯河水，曲公子又何必这般在意呢？”

    曲修能喘了几下粗气，似是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腮帮子绷得紧紧。

    “我觉得……你还有其他的原因没有说。”杨清笳似有所指。

    曲修能闻言心中怒意翻滚，忍不住道：“杨状师什么意思？”

    曲连成一旁坐着，他不知道这二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可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他想提醒自己儿子不要多言，然而段惟一直用眼神死死压着他，他竟不敢再开口提点。

    杨清笳听他所言，字里行间尽是怨毒，心中越发觉得此人性情暴戾，对乞丐这一类人有着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一般的偏执。

    “曲公子。”她叫他。

    对方闻言看着杨清笳。

    杨清笳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道：“你既然这么讨厌这群乞丐，那么如果有一天，那群乞丐被人杀死，斩断四肢，开膛破肚……你想必会很开心了。”

    曲修能闻言竟露出一个快慰的笑意：“如果真有人动手，那可是为民除害了。”

    曲连城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对方此次前来的目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喝道：“修能不要胡言乱语！”他转而看向杨清笳，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客气了：“杨状师，请慎言！”

    “曲老爷见谅，我观令郎心中有心结，这才不由多说了几句。”

    “我儿与那案子无关，段大人若是想问案，还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曲连城知道自己儿子性情乖戾，他此时心中害怕，害怕曲修能真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他护子心切，也顾不得对方锦衣卫的身份，冷声警告道。

    段惟看了看杨清笳，后者朝他眨了下眼。

    段惟会意，于是直截了当地道：“京城近日有乞丐被害，本官怀疑与令郎有关。”

    曲连城惊怒道：“大人可有真凭实据？”

    段惟道：“尚无。”

    曲连城闻言笑了一声，冷道：“我儿并非什么杀人凶手，段大人怕是有什么误会。”

    段惟不再兜圈子：“令郎因令嫒之死，一直对乞丐怀恨在心。令嫒离世大致是三年前的事，而这京城之中，几十个乞丐也恰巧是在同一时间开始陆陆续续失踪被害的。最近被杀害分尸的乞丐，更是被弃于曲府附近各大酒楼灰桶之中，这一切，难道不是出自于令郎的手笔吗？”

    “我没杀人！”曲修能激动地喊道：“我是恨那群乞丐，但是我没杀过人！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段惟道：“究竟杀没杀人，还是随我回去说个清楚吧。”

    曲连城就这么一个独子，曲修能可是他的命根子，他如何能让自己的命根子攥在别人手中？

    他断然道：“大人查案虽职责所在，但可别冤枉了无辜之人！”

    段惟道：“若令郎是无辜之人，我等自会还他清白。”

    “眼下无凭无据，段大人连声招呼都不打便直接过来我府上拿人，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段惟耐心告罄，他一把捉住曲修能的胳膊，抬腿便挟着他向外走。

    “爹救我！爹！我没杀人！救我，爹！”曲修能被段惟捉着，一时惊慌失措，迭声呼救，好像段惟要将他拖出去就地.□□一般。

    “段大人！”曲连城仿佛看到了自己儿子被锁在诏狱中，十大酷刑加身的惨状，当即心一横厉声唤道：“护院何在？还不快快将少爷救下！”

    他话音方落，便有五个短打汉子从影壁后闪身而出，团团将段惟围在了中间。

    段惟脚步不停地继续押人向前走，目若无物。

    那五人见状立即抽刀上前袭去，段惟单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甩了个漂亮的刀花儿挺刀相迎。

    这五人单挑一个出来均是稀松平常，然而合在一起却结成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刀阵，实在不好相与。

    双方一招过后沾边即走，段惟捉着曲修能后退一步站定，难得眼中露出些惊讶：“五行阵？”

    那五人分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站定，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

    段惟略些兴味道：“竟请来了山西霸刀门的人，曲老爷果然财大气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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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大破五行阵

﻿    山西霸刀门是北方有名的帮派, 据说其开门先人师承武当，而后破派而出, 北上创立了霸刀门。

    他们化用道家五行之术，自创一脉刀阵, 人称“五行刀阵”。

    顾名思义，这阵法是由五个用刀高手组成，五人分守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 一旦结阵, 便要将人死死锁在阵中, 令其难以脱身。

    段惟今日公务在身，没心情和他们较量，便沉声道：“让开！”

    那五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一人开口道：“我等为江湖中人，本无意牵涉朝廷之事，但曲老爷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今日势必要以义报之, 这位大人若不放开曲公子，我等只有出手得罪了！”

    段惟冷冷一笑：“本官今日公务在身，不愿与尔等纠缠, 若再不知死活，就不要怪段某刀下无情了！”

    那五人互相看了一眼，仍是半步未退, 他们是铁了心要将曲公子救下。

    段惟又向前踏了一步, 那五人立刻齐齐攻了上去。

    段惟瞧对方身法招式之间配合默契, 亦不敢太过小觑，当下钳着曲修能游斗开来。

    这五人并不像少林小罗汉阵和武当七星剑阵那般秩度森严，滴水不漏。

    但他们脚踩八卦位，各自为障，身法均属不同却又互相配合，一时间倒也困得段惟难寻出路。

    段惟两三次想找出虚位脱身，奈何每每均被对方封堵回来，几次三番，他耐心告罄，不由冷声喝道：“找死！”

    他轻震手中绣春刀，一改方才急于脱身，只守不攻的姿态，用出一套形意**刀法。

    这形意**刀法亦是出自山西形意一脉，按地缘论起，和霸刀门也算有些渊源，今日段惟以此刀法相抗，颇有些以毒攻毒的意思。

    杨清笳仍旧安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脸上无甚担心，反倒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旁的曲连城却是没有她那般淡然了，他方才脑袋一热，叫出“霸刀五虎”前来阻截段惟。

    现在看着双方战作一团，自己儿子也在其中，心中不由连道后悔。

    阻挠锦衣卫办案，仅这一项罪名就够他喝一壶得了。若是动武再伤着人，那便是雪上加霜。

    可曲连城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实在不想让自己儿子被人带到诏狱，只能先让人将段惟打发走，然后去找“救兵”，大不了日后破些钱财将此事揭过，也好过让曲修能被锦衣卫扒下一层皮来。

    那五把刀你来我往，相生相克，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段惟却只有一个人，一把刀，手里还拖着个累赘，按常理，他应狼狈不堪，疲于应付才对。

    然而他此时抓住曲修能挡在身前，如同盾牌一般，步法灵便，有攻有守，进退有度。

    每当对方一刀劈来，他便推着曲修能去挡。

    这五人自然不能由着手中刀将曲少爷劈作对半儿，一时间投鼠忌器，反倒打得缩手缩脚。

    这若是一般的江湖较量，“霸刀五虎”自然可以开口斥责段惟拿人当挡箭牌未免不够光明正大，可偏偏段惟此刻是以朝廷公人的身份捉拿要犯，哪里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杨清笳一旁看着，见段惟有这么个“人质”在手，料想今日不可能会败，当务之急便是早些脱身。

    她想了想，决意出声扰乱那五人帮他一把：“这五位大哥真是条汉子，依《大明律》，阻挠锦衣卫办案，还动武，可是要掉脑袋的，若再伤了人，非株连家人不可。几位瞧着也是一代宗师，为了报恩还真是豁得出去。”

    此言一出，那五人心中不由一惊，他们都是赳赳武夫，哪里懂什么大明律法。

    杨清笳不过信口胡说，听在他们耳中却煞有介事，免不得信了几分。

    与锦衣卫动手本就是下下策，只不过今日形势所迫，他们受人恩惠不得不报，可与朝廷作对，这五人心里难保不犯嘀咕。

    任何阵法都讲求数人为一，心智凝定。

    那五人受杨清笳所言影响，木位上年纪最轻的那个汉子步伐明显凌乱起来，好几次堪堪守住方位，额角已现汗水。

    段惟眼力极佳，这五行阵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五人配合，□□无缝。

    若其中一人出了岔子，那么五行阵相生相克的制敌法门，便会成为他们败北的罪魁祸首。

    段惟反手薅着曲修能挡在身后，防住背后空门，挥刀转攻木位。

    木位上的那汉子见段惟攻了过来，赶紧凝神对敌。

    段惟一招“缠头裹脑”被对方躲过后，紧追不舍地接连使出“弓步裁刀”“并步劈腰”“半马步藏刀”三招，那汉子左支右绌，终于敌不住，被段惟逼得脱离木位。

    木位一乱，土位便岌岌可危，段惟用刀背化用一招太|祖长拳中“三叠浪”掌法，将守在木位上的人拍倒在地，转身回攻土位。

    火生土，火位上人想抢补土位，这一妄动，却又牵连火位虚空，段惟瞧准时机翻刃一招“游龙倒浪”，迅疾无比第划破了对方的腕侧。

    他角度找的刁钻，再退一寸便要落空，再进一寸便会挑断对方手筋，段惟于摇摆不定之中，只取中间一寸，既伤了对方，有没有将他变成日后不能用刀的废人。

    火位，土位均被破，剩下三位已是孤掌难鸣，整个五行阵顿时七零八落，处处破绽，再难成气候。

    约莫盏茶，段惟将其余三位逐个击破，便游刃有余地还刀入鞘，长身而立。

    曲连城看着躺了一地的高手，心里已经开始打颤，这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没救下自己儿子，又得罪了锦衣卫。

    杨清笳见“全武行”演完了，便放下茶杯施施然地走到段惟身侧。

    曲修能方才一直拢在刀光之中，已经被吓得涕泗横流，腿脚酸软，此刻如同个面袋子一般，被段惟提在手中。

    杨清笳开口道：“令郎我等就先带回去了，若查证无罪，自会放他毫发无伤的回来。”

    她这相当于做了个保证，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这曲修能有罪无罪，杨清笳确实能够体谅曲连城护子之心。

    段惟提着人向外走，临到门口时，似是无意地偏头斜觑了曲连城一眼。

    只一眼，那曲连城便被对方冰冷含愠的眼神骇得不由后退几步，跌坐在椅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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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黑袍人

﻿    子时，江府。

    偌大偏堂, 竟无半点烛火。

    借着窗棂洒进来的月辉, 隐隐约约可得见屋内，正一站一坐两人。

    站着的那个, 乃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江彬。

    而坐着的那个，却披着一身宽松黑袍，面上覆着个看不出材质的漆黑面具。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黑袍人一开口，声音清冷。

    江彬想了想, 答道：“已经差不多了。”

    “差不多？”黑袍人闻言冷哼一声，竟让平日颐指气使的指挥使后背一凉：“已经拖了这么多天了, 你莫不是在敷衍本座吧？”

    江彬下意识地躬身答道：“属下不敢！”

    他摩挲了两下手上的血玉扳指：“当初本座能助你登上指挥使的位置，今日自然也能让你重新变回那个一文不值的蔚州指挥佥事。”

    江彬咽了口唾沫，赶紧道：“教主息怒, 这事之所以进展缓慢……实在因为不好明目张胆，做得太过露骨。皇宫内耳目众多，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破绽。所以只能循序渐进, 步步为营，这才一直拖延至今。不过依属下看，眼下已是功成在即了。”

    此情此景, 若被其他人看见, 定会惊讶不已。

    江彬权势煊赫，几可只手遮天, 当今世上还有谁, 能让他如此谨小慎微, 甚至有些战战兢兢？

    黑袍人戴着面具，面目不辨。

    然而看那贴面流畅起伏的面具线条，不难知道，这人有一管秀挺的鼻子，仅仅露出的双目眼窝深邃，面具下想必亦是一张十分俊秀的脸。

    他周身笼着一股寒意，一身墨色宽袍使其身形隐入黯夜之中，只剩一双眼，透过漆黑的面具，湛出点点光华。

    “教主，您答应我的事……”江彬试探问道。

    黑袍人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似是个讽刺的笑意：“只要你将事情办妥，之前承诺给你的，自然半分都不会少。”

    江彬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然而他随即又听对方道：“此事已筹划许久，切勿在最后关头出任何岔子。如果事情办砸了，后果你是知道的！”

    江彬赶紧道：“教主放心，此事只消几日便可大功告成，不会出任何岔头！”

    黑袍人闻言，眼中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淡淡道：“那本座就静候指挥使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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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乾清宫暖房。

    朱厚照气若悬丝地躺在龙床上，几个御医轮番上前把脉，均是一筹莫展。

    “如何？”坐在一旁的张太后神色愁苦地问。

    那几个太医脑袋都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若非张太后是个心慈手软的妇人，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直接讲实话的。

    “都愣着干什么，说啊！”她见这群太医都是一脸的为难，不由急道。

    “不妙啊……”年纪最大的冯太医叹了口气。

    张太后闻言，登时便落了泪：“冯太医，皇帝这病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啊……眼下也只能指望太医您妙手回春了。”

    冯太医祖上三辈都在宫中做御医，这宫中肮脏歹毒之事已见过太多。

    眼下朱厚照情况俨然是时日无多了，他本就服用了大量丹药，毒性累积过多，加之南方落水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更是雪上加霜，其后元气未复身体虚弱至极，又不禁女色。

    就这么折腾，虽刚过而立，身子却显然已经烂透了。

    这些事情冯太医自己心知肚明，却无法直接对张太后说，只得道：“太后言重了，老臣定当竭力而为，不过皇上的身子实在是虚弱至极，又怪异得很。”

    张太后问：“怎么个怪异法？”

    冯太医道：“大病之人，身子虚是再正常不过，可陛□□内却有一股异常刚猛的邪火在作祟。”

    “邪火？那是怎么回事？”张太后急问。

    冯太医心中大致有个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深宫大院中，管住自己的嘴巴才能活得长远。

    他道：“老臣一时也不敢妄下断言，不过老臣可以先开几方药为陛下调和一番，维持这两股邪脉此消彼长的平衡之态。”

    言下之意，是要用药来吊住朱厚照的性命，至于能拖几日，便不好说了。

    张太后长叹一口气，老泪纵横。朱厚照素来与她不甚亲厚，可眼下他缠绵病榻，一副随时有可能宾天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揪心，何况朱厚照并非普通人子，他是大明的国君，若一旦咽下这口气，牵涉可不只是宫中之事。

    她一个妇道人家，虽然顶着皇母的名头，又能有多少主意，这担子毕竟太重！

    张太后呜呜哭了一会儿，方才用手绢拭了拭泪，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寒声道：“都是那个江彬，蛊惑皇上厮混胡闹，若皇上有个三长两短，我定饶他不得！”

    众人闻言均是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朱厚照膝下无子，眼下说不准能苟延残喘至何日。

    一旦他咽下这口气，这宫内宫外，怕就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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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杨清笳和段惟将曲修能送进诏狱后，段惟倒是当即亲自审了审。

    他并未对曲修能用刑。

    一来，他答应过杨清笳；二来，是他自己本身亦不愿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若非平日上司有命，他才不愿沾染这些脏污的人血，听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呼。

    曲修能一进诏狱便像个被抢婚的黄花大闺女一般，整日开了闸一般哭哭啼啼，却始终不认自己是凶手。

    段惟倒是有些佩服曲修能的死不认账，他虽未对其用刑，可也没少用些手段唬一唬对方。

    曲修能胆子不算大，至今还不认，倒是让段惟有些动摇了，莫非他真的并非凶手？

    对方一直不认，他总不能一直陪他耗着，只得将人暂且收押，再寻其他证据。

    杨清笳近日忙于案子，已经很久没到常去的那家书寓转一转了。

    她本想自己出去买几本书回来，霁华却说前几日订做了一件衣服，恰巧约好今日去取，杨清笳便带着她一同上了街。

    二人先去书寓挑了两本游记，这才来到布店。

    上午来挑布料的人并不多，偌大的店内只有另外一边两个女子，正背对着门口挑选布料。

    “老板，我们来取订做好的衣服！”霁华刚走进门口，便脆声道。

    另外一边正挑选布料的那两个女子闻言回过身，双方不经意间打了个照面儿。

    这一个照面过后，双方顿时都有些不悦。

    杨清笳暗道晦气，那挑布料的女子竟然是李溶月！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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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一块糖糕

﻿    她身旁跟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手上大包小包地挂着刚买来的东西, 想必是丫鬟之类。

    李溶月见来人是杨清笳, 不由主动上前道：“原来是杨姑娘啊, 好巧！”

    杨清笳心道, 我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她面无表情地勉强招呼道：“李小姐。”

    “你也来这儿挑衣服？”李溶月款款道。

    杨清笳不欲与她多言, 只道：“我是来取成衣的。”

    她话音方毕，老板便从后院库房里将成衣取了回来：“这是您订好的那件。”

    杨清笳伸手去接, 却被李溶月半路截了胡。

    她毫不见外地展开手中的衣服，漫不经心地翻动了两下, 道：“杨姑娘选衣服的眼光不错嘛。”

    杨清笳不知道她又想耍什么幺蛾子，伸手欲拿回衣服，却被对方抬手躲开。

    她见状冷道：“李小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溶月笑了笑：“这件衣服, 我也很喜欢。”

    杨清笳觉得这人纯属找茬：“你若喜欢，尽可以再订做一件一样的。”

    “可我不想再订做，我就想要这件。”

    言下之意，竟是要硬抢。

    杨清笳笑了笑, 讽刺道：“李小姐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

    李溶月闻言似有所指地道：“那得看那‘东西’属不属于你了, 若你根本配不上, 就应该放手才对！”

    杨清笳懒得与她打这些无聊的机锋, 只伸手冷道：“将衣服还与我。”

    李溶月死死攥着衣服, 转而问一旁的掌柜：“这衣服多少钱？”

    “十两。”老板道。

    李溶月笑了笑：“我出二十两, 你将它卖给我吧。”

    正所谓行有行规, 老板开门做生意, 哪能一物二卖？

    他客气地和事道：“李小姐，这件衣服是按照这位杨姑娘的尺寸做的，您要不再选一匹，我帮您再做一件吧？”

    李溶月闻言扫了眼杨清笳，颇为不屑地笑道：“程老板，这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上身的，你小心被些寒酸下贱之人砸了招牌！”

    程掌柜这会儿才知道，这两位姑娘应是私下里有些过节，不巧又在自己这布庄遇上，互看不顺眼，便杠上了，他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如何能插手？

    李溶月道：“我李府一年在你这儿订多少衣服，你又不是不知道，程掌柜如果是嫌钱少，我可以再给你加二十两，一共三十两如何？”

    李家是大客户不假，可这位杨小姐也是进门买货的，程掌柜夹在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清笳忍到现在才确定，对方今日就是故意无理取闹，是一定要跟自己过不去了。

    她压下怒火，眼珠转了两转，计上心头，便对李溶月道：“我出五十两，你速速将衣服还我！”

    李溶月一看对方竟敢与自己叫板，顿时气血上涌，哪肯退步，怒道：“我出七十两！”

    杨清笳眼也不眨地道：“一百两。”

    霁华见状忍不住拉了拉杨清笳的袖子：“小姐！”她以为自家小姐气昏了头，冲动与人斗气，不由提醒道。

    不过她却没注意到，此刻杨清笳面上虽有怒意，却根本不像丧失理智的模样，反而一股子胸有成竹的算计。

    李溶月家世显赫，岂能被个寒门女子比下去，立即冷笑道：“一百二十两！”

    杨清笳想都没想，继续加码：“一百五十两。”

    李溶月盯着杨清笳尖声道：“二百两！”

    对方闻言一改方才怒意满目的模样，竟展颜一笑，轻快地道：“成交。”

    杨清笳对一旁已经呆住的掌柜笑道：“还愣着干嘛，李小姐花二百两银子买这件成衣，掌柜你还不赶紧给贵客将衣服包起来？”

    “你！”李溶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戏耍了一番，气没撒出来，反倒更呕心了。

    杨清笳见状故意火上浇油道：“李小姐不会是囊中羞涩，想反悔吧？”

    李溶月知道自己这是中了对方的激将法，可她素来爱脸面，宁可自己吞下苦头，也不肯在别人，尤其是杨清笳面前丢人，只得对身旁的丫鬟恨恨道：“拿来！”

    那丫鬟听话地将荷包里的银票取出递给她，李溶月抽出两张票子拍在掌柜手上。却是看着杨清笳，眼睛似要喷火一般，咬牙道：“够了吧？”

    程掌柜只得收下，忙不迭地道：“够了，够了！”

    杨清笳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可得恭喜李小姐买到这么合心意的衣服，俗话说，有钱难买你愿意嘛。”

    花二百两买一件普通不合自己尺寸的衣服，这可真是“二百五”才会做的事儿。

    李溶月此时已被气个半死，似乎自打她遇上对方，就从没站过上风。

    这次她遭了对方戏弄，破财不说，又受了气。

    李溶月恨不得上去扯着杨清笳的头发，抓花她的脸！然而此处大庭广众，她一个大家闺秀又怎能如此无状，此番有火不能发，只能全都咽下。

    “哼！咱们走着瞧！”她恨恨地看了眼对方，便甩袖离去。

    杨清笳看着李溶月怒气冲天的背影，无谓地笑了笑，转身对掌柜道：“程掌柜，我帮你将一条裙子卖到了二百两，你难道不该表示表示吗？”

    程掌柜看着对方满目狡黠，不由苦笑道：“姑娘你可是出了气了，却是把我给坑了。那李小姐脾气大着呢，想必日后没我好果子吃了。”

    “哎老板，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可是帮你做成了一笔‘开张吃半年’的买卖儿，正所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没逼她。”

    她说着便自顾自从程掌柜手中抽出一张银票，揣入自己怀中：“不用谢了！”

    程掌柜一张苦瓜脸，看着杨清笳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这丫头可真是不好惹啊。”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霁华终于忍不住笑道：“小姐，你可真行！空手套白狼，将那李小姐气得直翻白眼，倒赚了一百两！”

    杨清笳难得露出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轻笑道：“是她自找苦吃，非要来惹我，再说我这可是帮了她一把。”

    “小姐你帮她啥了？”霁华一头雾水。

    杨清笳忍笑道：“给她个教训啊，就她那个臭脾性，下次如果碰到硬点子，早晚会被别人坑死。”

    霁华也纳闷：“小姐上次不是救过她么，她怎么不念你的好，反而为难小姐啊？”

    杨清笳停住脚步，买了两块糖糕递给霁华一块：“她倾慕段惟，自然看我不顺眼。”

    霁华闻言顿时如临大敌，糖糕也不咬了，嘟囔道：“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错，但脾气太差，看样子也不如小姐您懂得多……”

    杨清笳瞧她一副衡量敌我力量的认真模样，笑道：“你叨咕什么呢？”

    霁华煞有介事地道：“我在算你们两个谁更有胜算。”

    “什么胜算？”

    “当然是嫁给段大人的胜算啊！”

    杨清笳闻言一乐，觉得这孩子傻得可爱：“感情一事恰如鸿雁在云鱼在水，哪里有什么胜算不胜算，又不是赌牌要看大小。”

    霁华嘟嘴道：“怎么会没有呢！如果小姐比那李小姐好，段大人自然会选择你啊！”

    杨清笳摇了摇头，轻叹道：“无非是对方喜欢，或不喜欢而已。”

    霁华咬了口糖糕看着她。

    她瞧霁华疑惑的表情，还是解释道：“他若喜欢你，即便你周身褴褛，贫寒交加，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会念你、寻你、爱你、护你；他若不喜欢你，即使你是皇亲国戚，富甲四方，近在眼前，他也会拒你、厌你、嫌你、脑你。”

    “怎么会是这样呢？”霁华认真想了想，随即否定道：“我觉得小姐你说的不对。”

    难得她动脑子有了些自己的想法，杨清笳笑问：“怎么个不对法？”

    霁华道：“那些贫贱的娼.妓之女，哪里会有人喜欢？又哪有人愿意明媒正娶？即便遇到了个良善人，再好也不过是背着家里弄个别院将人养着；你再看那些皇亲国戚，公主皇子，就算丑成猪头，痴傻缺心眼儿，求娶求嫁的人却能从这里排到紫禁城门口！要是老百姓有机会成为驸马或者王妃，又怎么会拒绝呢？”

    杨清笳听对方所言，笑意尽敛，只长声慨道：“这世间能让两个人结为夫妻的，并非只有爱情。权势、利益、恩仇、礼教……这些都可以让两个本来无关，也没有任何感情积淀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但能够让两个人，不畏人言，不顾世俗，不惧风雨，排除千难万难，携手度过一生的……那一定是爱情。若为爱者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1，又怎会在意那些世俗外物呢？”

    霁华听她说得恸然，心里隐隐约约也有些明白，却又不是太懂：“小姐，可能是我太笨了，我不是很懂。”

    杨清笳笑笑，抚了抚她的额发道：“当你遇到那么一个，能让你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之人时，你便会明白了。”

    “哦……”霁华想了一会儿，又道：“那还是不要遇到那个人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那听起来很辛苦啊，什么生生死死的，人活在这世上不就图个开心快活嘛！如果真要有那么一个人，你就会整日不开心，那多不好啊！”

    杨清笳一愣，随即苦笑道：“真是童言无忌……这人世中，情似雨馀，自有甘愿为情所苦的痴儿！”

    “那小姐你呢？”霁华试探地小声问：“你也是为情……吃苦吗？”

    杨清笳闻言，垂眼咬口糖糕，仔仔细细嚼了嚼，答非所问地摇了摇头：“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吃甜食。”

    “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呢！”霁华坚持不懈地追问。

    杨清笳却始终不答，她展眉远望，目若明镜，将心头种种都化作了唇边一丝轻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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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再生凶案

﻿    二人回到杨宅，未到一炷香便收到了段惟托人带过来的消息。

    就在一个时辰前, 又有人发现了一具新鲜乞丐尸体。

    离苏记酒楼不出两条街的尽头, 一具尸体正仰面横卧在巷子最深处。

    看得出来, 尸体已经被人移动过, 想必原本是被掩在了那一堆废弃的, 堆在墙角处的旧物下面。

    段惟正带着一队人马守在那儿, 见杨清笳来了，便直接对她道：“情况不太妙。”

    她闻言问：“尸体是何人发现的？”

    一旁的赵诚指了指身侧一个十**岁的青年。

    杨清笳转而问他：“你是如何发现这尸体的？”

    那青年估计是被吓得不轻，见她发问，便磕磕巴巴地道：“我想找个地方睡午觉, 刚在这里躺下就发现了这个……”

    “那你搬动过尸体吗？”她问。

    “我吓得魂都没了，哪里敢碰啊！”

    段惟道：“我们来了以后才把尸首搬出来的。”

    杨清笳点了点头，将随手提着的木箱放下, 打开后取出手套和工具, 蹲下身开始检查起来。

    约莫两刻钟, 直到蹲得两腿发麻，方才起身道：“死者手脚均有被束缚的瘀伤, 应该是生前曾经被人束缚住手脚。这次只是被取走了脏器，并未被分尸。”

    段惟不由道：“虽然被害的仍旧是乞丐，但看这手法，会不会不是同一凶手？”

    杨清笳却摇了摇头：“应该还是同一人做的，你看，”她伸手指了指：“这划开被害人胸腹腔的手法都是相同的，还有这刀口两侧密密麻麻黑红的细点儿, 这些基本可以推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么说，这凶手应该也是杀害大全的凶手了？”

    杨清笳道：“恐怕咱们这次的确冤枉了曲修能也说不定。”

    原本明朗的案情急转直下，赵诚冷哼一声道：“这凶犯的胆子也够大的，知道咱们正在缉捕他，还敢出手杀人。”

    杨清笳想了想，猜测道：“他若不是故意挑衅官府，便是有什么非杀人不可的理由。”

    段惟问：“你有何想法？”

    杨清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段惟知道她对案子一向谨慎，轻易不会下结论，故而也不再追问。

    她抬着尸体的手，仔细地看了半晌，不由“咦”了一声。

    杨清笳从木箱中取出一根尖头的竹镊，伸进尸体的指甲缝内刮扣了几下。

    赵诚见状皱了皱眉，暗道，这杨状师为了破案，还真是不避讳脏污。

    她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从死者指甲缝里取出的东西，竟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有什么发现么？”段惟问。

    杨清笳道：“很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乞丐脏得很，这难道不是指甲里的泥土？”赵诚嫌恶地道。

    “不像。”杨清笳摇摇头：“你看这东西，质地粘着，根本不似泥土之类，而且这味道闻起来也有一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碰到过……这死者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新伤口，除了手脚腕上的轻微瘀伤。”她接着道：“这说明凶手在杀他之前，并没有殴打或者折磨，只是将他囚禁。如果依之前的推测，若凶手十分憎恨这些乞丐，又怎么会只将他囚起来好好养着呢？”

    “除非……”段惟沉吟道：“除非我们对于凶手为何杀人，推断有误。”

    杨清笳未免有些泄气，但错了就是错了，只能推翻重来。

    可关键是，此案不同于其他，迟一天破案便多一分危险。

    这凶手三年左右连杀三十几人，按平均时间算，一个月必要杀一人。这个最近的受害者距离上一个死者大全，也不过半个月左右，凶手的杀人频率显然正在提高。眼下他还敢丧心病狂地作恶，定是有恃无恐，若不能及时将其绳之以法，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惨遭毒手。

    段惟了解杨清笳，自然也知道她此时急于破案，他看着对方略显急躁的神色，安慰道：“我们并非毫无进展，凶犯显然已不似往常那般小心了。他漏出了破绽，留下这些证据，又将尸首直接丢到这里，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沉不住气了。”

    对方清冷的声音如同一剂冰泉流过她的心头，杨清笳压下心火，冷笑道：“若不能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将这个混账送进牢房，我杨清笳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

    深夜杨宅，一灯如豆。

    杨清笳一个人枯坐书房，鬓间发丝已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

    她周身散落了一地的纸张，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地写了些线索和推测，然而却都没什么用。

    她提笔又写了几条，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便将纸团皱扔在一旁。

    霁华端了一碗汤过来，见一地的废纸，便知道自家小姐正在为案子烦恼，她也不敢打扰，只将东西放下，轻声道：“小姐喝些汤吧。”

    杨清笳扔下笔，捏了捏眉头，掀开盅盖喝了一口，皱眉道：“这汤味道怎么这么怪？”

    霁华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偏方，汤里面加了几味药材，据说是滋阴养颜的。”

    杨清笳哭笑不得：“什么偏方不偏方的，别信那些。”她说着将汤匙放下，似有所感地喃喃道：“药材……”

    “药材怎么了小姐？”霁华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

    杨清笳摇摇头：“没什么。”

    “这都快到子时了，小姐你也该休息了。”

    杨清笳已干坐了一整晚，还是没什么线索，再耗下去想必也是徒劳，她只能洗漱一番，吹灭油灯，回屋睡下。

    次日，晨日高升。

    杨清笳睡得迷迷糊糊，连霁华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小姐，小姐……快醒醒。”她开口唤道。

    杨清笳闻声皱了皱眉，睁眼惺忪问：“一大早的，怎么了？”

    霁华道：“段大人正在府内候着呢。”

    “什么？”她闻言顿时睡意全无，登时掀被坐起身，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都来小半个时辰了，一直在厅内候着呢。”霁华将准备好的衣服递了过去。

    杨清笳接过，赶紧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你怎么也不叫我呢？”

    霁华委屈道：“是段大人不让的，我跟他说你昨日子时才睡下。”

    “他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清笳穿好衣服急急忙忙洗漱，脸上水还没擦干便要出屋，却被霁华一把拉了回来。

    “小姐，那可是段大人，你就这个样子出去……不太好吧？”

    杨清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衣服都穿整齐了，哪里不好？”

    霁华将她按在梳妆铜镜前，恨铁不成钢地道：“怎么能洗过脸就走呢，怎么着也得敷些粉吧？”

    杨清笳心道，之前一起逃命的时候，自己什么灰头土脸的样子他没见过？哪里还用抹这抹那。

    然而她实在拗不过对方，只得服软道：“那快点儿弄吧，就给你一刻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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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推测

﻿    霁华一听自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二话不说便开始弄了起来。

    杨清笳任她在自己脸上忙活, 心中却一直想着案子。

    “差不多就行了。”她坐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烦地道。

    霁华瘪了瘪嘴, 觉得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这还没到一刻钟呢, 小姐你放心, 我一点都不会耽误你的。”

    往日杨清笳出门之前, 基本都是自己随便收拾一下, 倒也轮不上她。

    今日好容易有了次表现的机会，霁华恨不得将看家本领悉数祭出，大显身手一番。

    杨清笳的眉毛较一般女子粗了些，霁华略微给她修了一修, 拿青黛一涂，顿若远山。

    打好面妆又做了粉靥，两颊胭脂微晕, 额头点上菱花钿, 霁华给她做的, 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妆。

    这边杨清笳垂眼将线索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待微微有了些眉目后, 方才抬眼看，这一看便吓一跳：“我是去查案，又不是入宫选秀！弄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霁华正要给她盘发，闻言不满道：“这哪里夸张了，就前日遇上的那个李小姐，人家的打扮从头到尾可是精细得很！”她说着又问：“小姐，你是要飞天髻, 还是鸳鸯髻？”

    杨清笳火烧屁股似的，只道：“随便帮我将头发绑紧就行了，那里还有时间弄这弄那！”

    梳个精细的发式的确要费不少时间，霁华看她是真的急了，也不敢再耽搁，只得随手给她束了个高马尾的垂髻，还不忘在她急匆匆起身向外走时，抄起妆奁旁的碧玉簪子，眼疾手快地替她插.进束发处。

    段维还在厅内候着，一个身影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抱歉，有些睡过头，久候了。”杨清笳歉声道。

    段惟抬眼看，这一看之下忍不住有些呆愣。

    对方今日少见地上了层桃花妆，本就不俗的眉眼一经打扮，立刻妍丽妩媚起来。

    与精致妆容相反的是，她偏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掐腰长袍，束着个男女皆可的马尾垂髻，除了一根碧玉簪，再无其他装饰。

    冷不防打眼一看，就如同话本里那些化成道姑捉弄别人的精怪一般。

    她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又道：“今日起晚了，下次直接让霁华叫我就好。”

    段维闻言回过神，心跳有些快：“不碍事。”

    “是有新消息吗？”杨清笳惦记着正事忍不住开口问。

    段维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正色道：“今日稍早，丐帮派人传来消息，那个之前找过你的小凤，恐怕是出事了。”

    “什么！”杨清笳惊道。

    “据丐帮的人说，这个小凤失踪至少有两日了……而且是在后里儿巷那一块，恐怕不是普通巧合。”

    杨清笳闻言愠道：“人都失踪了两日，他们怎么拖到今日才告诉你？”

    段惟解释道：“那小凤并非丐帮弟子，丐帮派人来捎信儿已是尽了道义。”

    杨清笳想了一想，倒也说得也在理，只不过这可是条人命，哪里能如此怠慢？

    “具体情况呢，他们有没有说？”她问。

    段惟摇了摇头：“他们只说最后见到小凤，大概是在后里儿巷附近。”

    杨清笳想起当时小凤来找自己的场景，不由道：“他失踪多半与这个案子有关，凶犯现在作案节奏越来越快，已经是丧心病狂！我们必须得赶在他再杀人之前，将他揪出来。”

    段惟自是知道对方焦急，可眼下情况显然不乐观，他不得不道：“也许小凤现在……已经遭到毒手了。”

    杨清笳断然道：“一日未见尸首，便一日不可放弃，我们抓紧救人便是。待会儿从头再来推算一下，我就不信这凶犯真的能做到天.衣无缝，一定有什么线索，被我们忽略了。”

    她说着取出纸笔，草草画出附近街道的雏形，边画边道：“小凤是在这后里儿巷附近失踪的，大致在这里。”她用笔点了点：“大全的尸首分别被发现在苏记，长庆，仙客来几处。”说到此处她又问道：“丐帮有没有说，之前失踪遇害的那些丐帮弟子最后活动的具体区域？”

    段惟想了想：“年头太久，又是陆陆续续地失踪，他们也并不确定。不过据我所知，应是跑不出这一块！”他用手在附近位置圈了一个圈。

    杨清笳用笔将那片区域化成了一个圆来，道：“被害者最后大都出现在这片区域内，克允我问你，如果你是凶手，你会不会去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连续杀人？”

    “一定不会，”段惟道：“杀人这种事触犯律法，自然需要避人耳目，而且凶犯每次都会处理尸体，更需要找一个十分熟悉且隐蔽的地点。”

    她点了点头，补充道：“凶犯连续几年，轻车熟路地利用附近酒楼灰桶抛尸，更说明他对周遭环境了若指掌，他极有可能就藏身在这几条街之中，他的窝点，也许就在这片区域内。”

    段惟道：“要不要我去派人前去核查一下？”

    杨清笳摆了摆手：“这区域虽说不大可也不小，少说几百户。以凶手的谨慎周密，你挨家查问，恐怕也查不出什么，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段梅想了想，对方说得也不无道理，只得作罢。

    二人又陷入了千头万绪，半晌后，杨清笳有所思的道：“我们或许应该换个角度，重新梳理一下。”

    段惟抬眼看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总结道：“凶手连续几年杀害乞丐，并不是因为仇怨。他心思缜密，杀人十分有规律，分尸手法利落，显然是常常用刀的胆大之人，他每每定要取走内脏，这也是一个特点。这人既不是李三金那样普普通通的粗莽屠夫。也不是脾气暴躁，性情乖张的富家公子曲修能……”

    段惟道：“他杀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让人惊诧的理由。”

    杨清笳和段惟就着方才这个思路，又商议了约莫一炷香。

    霁华适时给他们弄了些茶点放在了桌上，一走一过，杨清笳鼻头微动，一把拽住了霁华的手臂，吓了后者一大跳：“小姐，怎么了？”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她说。

    霁华闻言低头闻了闻自己：“我昨日刚刚沐浴，又没涂香粉，怎么会有味道？”

    杨清笳道：“你站住别动。”

    霁华被对方严肃的表情唬得一愣，乖乖听话地站在原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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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地下密室

﻿    杨清笳鼻子十分好用，她方才便闻到了对方身上那种轻微却又特殊的味道、

    虽一闪而逝, 但却被她及时捕捉到了, 杨清笳立即凑上前嗅了起来。

    段惟看着姿势奇怪的杨清笳, 虽然她们两个都是女子, 可此情此景看起来仍旧别扭得很。

    “抬起手来。”她道。

    霁华听话地将手抬起, 对方仔细闻了闻, 猛然道：“就是这个味道，你手臂上涂了什么？”

    霁华纳闷：“我也没擦什么啊……”

    她自己也抬起手臂闻了闻，方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 前日夜里，胳膊上不知被什么虫子叮了个包，特别痒, 被我不小心抓破了, 就涂了些小姐你之前留下的治伤药膏。”

    “药膏？”她脑内灵光一现, 连忙问：“那药膏现在还有剩余吗？”

    霁华点头：“还剩一点。”

    “赶快取来。”杨清笳道。

    霁华闻言便进屋将那盒药膏取出来，递了过去道：“就是这个。”

    杨清笳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突然起身，急三火四地走进书房，再回来时手上便提着那个之前装满工具的木箱。

    她将箱子打开，把之前从尸体指甲缝中取出的东西凑近眼前看了看，语气欣喜：“这颜色和味道都很相近。”

    她将手中两样东西递给段惟。

    段惟皱眉，略带迟疑地看了看杨清笳，见对方一脸兴奋, 也只能强忍嫌弃，凑上去闻了闻那两样黑乎乎的东西。

    他一闻之下亦有些惊讶，竟真的是味道相同。

    段惟不由道：“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杨清笳方才还一团糟的脑袋现在一片清明，她笑了笑，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或许比屠户还要了解人体结构。”

    段惟想了想，了然道：“你说的是大夫。”

    她笑道：“更具体的说，是卖给我这盒药膏的大夫。”

    “这个大夫现在何处？”

    “他医馆的地点就在这片区域内。”

    段惟倏地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走！”

    杨清笳问：“不先回锦衣卫带些人手吗？”

    段惟道：“来不及了，咱们先过去。”

    杨清笳觉得段惟一个人应当足以应付，于是便点点头，当即随他向外走。

    霁华见状道：“小姐，你还没吃早饭呐！”

    此时杨清笳哪顾得上吃什么早饭，摆了摆手，便随段惟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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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青巷，医馆门口。

    二人快马加鞭赶来，眼前医馆大门紧闭。

    段惟上前敲了几下，却始终无人应门。

    他四下看了看，突然一撩飞鱼服下摆，丹田微微提气，蹭蹭两下便跃到了院墙之上。

    段惟于墙头蹲下|身，将双手递了出去：“抓紧，我拉你上来。”

    杨清笳没接，意气风发地笑道：“小看我，我小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爬墙，你让开点，瞧我的！”

    段惟闻言挑了挑眉头，倒真往旁边挪了两步，看着她。

    她将裙摆系在腰间，后退几步，一阵助跑，虽不像段惟那样身轻如燕，却也是十分灵活地踏着墙外凸凹不平处，攀上了墙头。

    段惟见状忍不住露出个笑意：“倒是个灵巧的猫儿。”

    杨清笳刚想要炫耀一下，脚下没注意一个趔趄，差点掉下去。

    亏得段惟眼疾手快地伸手捉住她，才免得对方跌成八瓣屁股。

    “小心些！”段惟忍不住叮嘱她。

    杨清笳略带羞愧地点点头，随着他一同跃下墙头。

    段惟率先向里面走，杨清笳紧随其后。

    二人到了门口，他伸手试探地推了推门，竟没被闩上。

    “咱们进去？”杨清笳轻声问他。

    段惟用气音道：“你跟在我后面。”

    杨清笳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微微地“吱呀”一声，二人走进屋内。

    杨清笳之前来过这儿一次，还算有些印象，她看着仍旧十分杂乱的摆设，轻声道：“这屋里应该有个年轻大夫。”

    段惟闻言四处查看了一番，道：“根本无人，难不成已经逃之夭夭？”

    杨清笳想了想，否定道：“不像。”

    她走到一旁的药炉边，伸手探了探，道：“还是热的，显然刚刚还有人在屋中，想必是因为什么原因临时离开了。”

    段惟道：“难不成外出了？”

    杨清笳还是摇了摇头：“若是外出，怎会不将宅门锁紧，何况他或许还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杀人凶手，又怎会如此大意？”

    段惟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人现在还应该在这间宅子内，未曾离去？”

    杨清笳点点头。

    “可这里只有一间屋子，我方才已经查看过，根本不可能藏人。”段惟耳聪目明，若有人藏于此屋，不可能察觉不到。

    杨清笳四下看了看，垂眼微忖：“头一次来问诊时，我并未注意，现在仔细一观，却绝有些不对劲儿。”

    “你病了？”

    杨清笳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道：“就是上次你咬出来的伤口，是这家医馆的大夫给我开了些药膏，抹了几次便好得差不多了。”

    段惟闻言面色微赧，只道：“你方才说不对劲儿，是什么意思？”

    她道：“这偌大宅内只有一间房，甚是少见。花钱买了这么一大块地，哪有只建一间房的道理？而且这药堂十分逼仄，摆满了药材，根本没有其他多余空间，这主人难不成不吃不睡？”

    段惟听她所言，也觉出不对。

    江湖庙堂闯荡至今，他什么光怪陆离没遇过？此番细一思量也是心头疑云乍起，可他却不似杨清笳那般习惯依常理和逻辑来思考，他凭的是经验。

    “你有什么想法？”杨清笳见他凝眉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

    段惟未出声，只放重了脚步从门口走到最里侧，在靠近里墙那副春游图时，突然道：“这处地下是空的！”

    杨清笳奇道：“难不成有地下室？”

    他想了想：“极有可能。”

    “可是入口在哪？”

    段惟抬目四顾，最终把目光放到了脚下。

    杨清笳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前方几尺开外，有两块木板，边际缝隙要比其他地方明显很多。

    “是这儿？”

    段惟点点头，他缓缓抽出绣春刀，伸进木板缝隙中微微撬了撬，果然是活动的。

    “你在上面等着我。”段惟说着便用刀接连撬开那两块障眼的木板，一个约莫一人多宽的入口便露了出来。

    “我跟你下去。”杨清笳想也没想地道：“下面不知是何情况，你虽然武功高强，但孤身一人无人照应也是不妥。”

    段惟知道她的脾气，何况留她一人在这里，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变故，于是点了点头，率先顺着入口走了进去。

    二人脚下是一串狭窄的台阶，借着入口处的天光倒是不影响视线。

    段惟握刀之手的拇指始终顶在刀把上，那是他十分防备的姿态。

    二人下到底部，再回头已看不见入口，下了台阶眼前便是是一段简陋的过道。

    他们来得匆忙，也未随身备着火折子一类，杨清笳目力不佳，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便如同睁眼瞎一般。

    段惟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但也只能看得模模糊糊。

    若有人于此时发难，恐怕他们免不得要着道。

    杨清笳脚下磕磕绊绊，很想拽着对方，但又怕妨碍他行动自由，万一有突发情况，岂不是耽误他出手。

    段惟见身后人走得跌跌撞撞，倒是主动伸出左手牵住了她。

    对方宽大的手温热干燥，因为常年练武，掌心上有一层厚实的茧子，杨清笳此时被他牵着，顿时便安了心。

    二人一前一后，牵手走过了不长不短的过道。

    段惟却于此时停了下来，杨清笳用气声问：“怎么了？”

    “到头了。”他轻声道。

    杨清笳越过他的肩侧眯起眼睛看了看，才发现着走道尽头是一扇漆黑的木门。

    若想要继续向前走，便要冲破这扇门。

    段惟此时并没有贸然动手，而是附耳凑近听了听。

    “这后面有动静儿。”他道。

    杨清笳问：“会不会就是凶手？”

    段惟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他想了想，随即又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咱们先退出去，回锦衣卫调些人手，将这间宅子四方围死，待他出来，便来个瓮中捉鳖。”

    杨清笳闻言并不赞同：“可小凤多半还在他手里，若再等下去，恐怕他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直接冲进去。”他抽出绣春刀，漆黑的地道里，雪白锋利的刀身似乎仍旧可以现出寒光点点，“你记住，待会儿进去后若有任何变故，你无须顾虑其他，直接从来时路及时返回。”段惟嘱咐道。

    杨清笳见他面色严肃，只得咽下嘴边的反驳之语，点了点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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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揭穿

﻿    “你退后。”他道。

    杨清笳依言后退了两步。

    段惟突然侧身一个鞭腿，只听得“嘭”地一声, 木门应声而倒。

    门后壁火的光亮顿时倾洒过来, 段惟微微眯眼适应了一瞬, 便脚下快步冲了进去。

    这地下室大概和上面的药堂一边大小, 唯一不同的是, 地上的屋子看上去虽然杂乱却是个人住的地方, 这里虽然异常整洁，却……

    “束手就擒吧！”段惟对着坐在墙角边，床外侧的人道。

    那人正是前些日子给杨清笳诊脉的那个年轻男子，他此时见有外人闯进来, 面色霎时有些慌乱，却没有躲，或者说, 他根本无处可躲。

    “你们是来抓我的。”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仿佛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

    杨清笳扫了一圈没见到活物, 便开口急问道：“小凤在哪里？”

    “小凤？”年轻的大夫似是不知道谁是小凤。

    “你最后捉走的那个乞丐！他现在在哪？”

    对方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小乞丐……”

    杨清笳见对方一副漠然无谓的模样，心中顿觉不详, 忙问：“你把他怎么了？”

    “他还活着。”那大夫道。

    她闻言松了口气：“你速速将人放了，不要一错再错了！”

    大夫笑了一声，没头没尾地道：“我认得你，你之前来过我的医馆买过药。”

    杨清笳没心情跟他叙旧，忍不住怒道：“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赶紧把人放了，或许还有减罪的机会！”

    他只似没听见一般, 手下不停地给那躺在床里侧的人下针。

    段惟向前走了一步，想看一看床上躺着的究竟是谁，那大夫却突然喝道：“站在那里别动！你若再向前走一步，我就杀了那个小乞丐！”

    段惟闻言并未再靠近，他偏头看了一眼，倒是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那边的情形。

    杨清笳觉得此人举止奇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心中不安，便开口问：“那些乞丐都是你杀的，是吗？”

    那人一边手法熟练地下针，一边对答如流：“不错，是我杀的。”

    杨清笳对于对方毫不犹豫地承认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要遮掩狡辩的意思。

    “我做得足够隐秘了，你竟能找到这里，也算是个聪明人。”

    “你的确做得够隐秘，但却不是滴水不漏。”

    “是啊……”大夫将一根金针刺入床上人手臂的曲池穴，食指微微一扫针尾，那床上人竟低哑地呻|吟了一声，他听见这一声动静儿，立刻喜上眉梢，低头轻轻柔柔地问：“你醒啦？”

    然而床上躺着的人却只是微吟一声后便再无声息，饶是如此，他还是立刻高兴起来。

    杨清笳见他全部身心似乎都被床上人的一声呻|吟而吸引，便又道：“我在巷尾的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种东西，那东西正是你前些日子卖与我的治伤药膏！”

    “所以你就找到了这里？”

    “不错。”

    “哎……”他叹了一声：“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她冷道：“你杀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理应知道自己早晚都要落入法网！”

    “三年来，我每每杀人便将尸体斩碎扔进酒楼后院的灰桶之中，从未出过错，若非苏记酒楼那灰桶被人推倒，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有人发现！”

    杨清笳忍不住问：“这些尸体断肢处十分平滑利落，你究竟是用的什么刀具？”

    那人随口答道：“不过是切草药的铡刀而已。”

    他这一说，杨清笳方才恍然大悟。

    那切草药的大型铡刀一般都锋利无比，运用杠杆原理，即使没什么力气的人，只要找准骨缝位置，用它也能轻轻松松地将肢体切开，而且切口绝对整齐光滑。

    她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放在了一旁，那个约莫一条手臂长短的铡刀上，心中不寒而栗。

    那刀锋闪着寒光，上面被洗刷得锃光瓦亮，却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皮肉鲜血。

    杨清笳道：“你很谨慎聪明，每每都将尸体分解，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处理掉。要不是最后一次，你一反常态地将尸体丢在巷尾，恐怕我们也难以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

    大夫似乎并没有什么后悔自己疏漏鲁莽的意思，只道：“我不过是没时间了而已。”

    “没时间？”杨清笳讽刺道：“你连续三年，杀了三十几个人，你还说你没时间？”

    他仍旧一丝不苟地替床上的人用金针渡穴，面上已现涔涔汗水。

    “我开始怀疑凶手专杀乞丐是因为仇怨，以至于错抓了两个无辜之人。现下看来，你根本不是因为仇怨，你专门挑乞丐杀害，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起眼，隔一段失踪一两个，也无人关心吧？”

    “你倒是聪明，一猜就中。”

    “可你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多人？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杨清笳质问道。

    他慢条斯理地道：“我是个大夫，杀人自然也是为了救人。”

    段惟闻言，敏锐地问：“床上之人，与你是何关系”

    大夫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道：“他是我的仇人。”

    “那你为何又要救他？”

    “因为我爱他。”

    杨清笳站的角度并不能瞧见床上仰卧之人，可段惟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瞧着上了些年纪，轮廓清俊，却分明是个男子！

    “他是个男子。”段惟淡道。

    那大夫点了点头，语气既亲昵又痛恨地道：“他是我师父。”

    段惟一愣，垂眼微微思忖，随后了然道：“你是药王谷的人？”

    “这位大人真是见多识广，竟看得出我是药王谷的人，那你可知我是谁吗？”

    段惟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想起了江湖中的一段旧闻，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对方施针的手稳如泰山，额头却已有汗水滑落，饶是如此，他还是分神道：“洗耳恭听。”

    段惟淡然开口道：“似乎是十年前，药王谷门下出了一位当世少有的神医，名叫方九藤……”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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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陈年

﻿    “这人十八岁刚一出谷，便力挽狂澜救下了临清派1的掌门, 自此闻名江湖, 得了个“药王圣手”的名号, 还成了临清派掌门的乘龙快婿。然而他空有一身高超医术, 却因为得罪了一个极为厉害的仇家, 不得不激流勇退, 隐居起来。后来听说他隐姓埋名却还是徒劳，那仇家还是找到了他的隐居之所，趁方九藤出门采药之际，将他的妻儿尽数杀害。”

    段惟顿了顿, 回忆了一下，方才续道：“后来方九藤似是四处找.人.报.仇，却始终无果, 便回到了药王谷。就在三四年前, 药王谷的谷主, 也就是方九藤的授业恩师夏天无2，不知被何人所害, 药王谷自此门人四散，元气大伤，方九藤也因此不知所踪。”

    他话音方毕，对方忽而轻笑一声，道：“没想到朝廷的人，对江湖之事也了若指掌。”

    段惟道：“你就是‘药王圣手’方九藤吧？那躺在床上的人，想必就是你的授业恩师夏天无。”

    杨清笳闻言一惊：“你方才不是说, 这个方九藤的师父被人所害，已不在人世了吗？”

    段惟看着不远处的年轻人，道：“这恐怕得问问方神医了。”

    方九藤看了看床上阖目静睡的人道：“这位大人说的没错，我师父并没有死，不过他已危在旦夕，与死……也并没什么分别。”

    杨清笳不解：“你方才说他是你的仇人。”

    “不错。”

    “他既是你的授业恩师，又怎会是你的仇人？”

    方九藤似是听到了一个有趣却又无可奈何的问题，冷笑道：“是啊，他是我师父，我一身的本事皆来自于他。我敬他，爱他，可他却偏偏是一个可恶可恨之人！让我明白情为何物的是他，杀我妻儿让我痛不欲生的，也是他！”

    这下连段惟也不得不露出了些惊讶的神情：“你说他是杀害你全家的凶手？”

    方九藤垂眼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独自沉睡的人，目光悠远，似乎穿过了这个逼仄的地下暗室，回到了那个纯真岁月：“五岁时，我机缘巧合拜入药王谷门下，师从谷主夏天无，自此变成了他的得意高徒。可能命中注定，我武功虽平平，但医术却日益精进，没过多久便成了药王谷开派以来少有的神医。”

    他语声轻柔，就像是怕惊醒自己，抑或是床上之人的隽永梦境：“我从小便跟在师父身边，他像父亲般疼爱我，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练武学医，我在药王谷的每一日，都有师父的陪伴，是师父一手把我养大。我感激他，尊敬他……”

    “可随着我年岁一年大过一年，竟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师父，不仅仅是晚辈对长辈的孺慕之情。我知道那是错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渴望。”

    “我二人既为师徒又同为男子，年纪相差又近二十载……师父那样谨守礼教之人，我实不敢有任何妄想，故而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直到我十八岁那年……”

    “发生了什么？”杨清笳被这个故事吸引，不由轻声问。

    方九藤带着些绵密的情意，轻声道：“按药王谷的规矩，所有门人艺成后都要下山历练一番。临行前，师父和其他师弟替我以酒饯行，我心思郁闷，喝起酒来便是毫无节制，结果酩酊大醉后，竟强迫了师父，铸下大错！”他叹了口气，苦涩道：“我向师傅请罪，甘愿死在他手中，可他却原谅了我。我那时方才知道，原来师父对我亦有情，我当时只觉守得云开见月明，当下立誓，今生不会再娶，待出门历练一年满后，便回山与他在药王谷终老此生……”

    杨清笳听到此处，冷道：“然而世间事往往难遂人愿，你最后还是违背了誓言，娶妻生子。”

    方九藤悲苦道：“我出谷后替临清派梁掌门治好了夺命伤，梁掌门见我年轻气盛，又是药王谷的高徒，便对我青眼相加，竟想将自己的二女儿梁素菁许配给我。”

    “你答应了？”

    “我没有！”他愤然否认道：“我告诉梁掌门和梁小姐，我已有心上人，无法再娶别人。可那梁小姐却一直苦作纠缠，我见她温柔漂亮，亦不忍伤她的心，不得已，方才留在临清派小住了几日。未曾想，梁小姐竟趁我酒醉算计于我……”

    “事情往往走错一步，便不可能再回头……我俩珠胎暗结，我不可能扔下她不管，可我那日真的是喝多了，将她当成了师父才……”

    杨清笳笑了笑，讽刺道：“你将两次错事均归为酒之过，全天下喝酒之人如此之多，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般半推半就，毫无自制力！”

    方九藤闻言垂下头，面色戚戚道：“素菁有了身孕，我不得不与她拜堂成亲。我自知有负师父，再无脸面回药王谷，便索性带着素菁隐居起来。我们就这般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素菁也替我生下了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也算和乐平安。”

    他讲至此处，突然目蕴愤恨道：“我原以为我这一生都会这样过去，可……”方九藤咬牙道：“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出去采药，只留下妻儿在家。我采了满满一筐药，高高兴兴地回来，却亲眼看着整个宅子燃着熊熊火光，被付之一炬！我那可怜的妻儿也丧生于滚滚火海之中，连副尸骨都不曾留下！才不过一日，我便与他们阴阳两隔！”

    杨清笳叹了口气道：“不管上一辈有何恩怨，孩子总是无辜的，一报仇便要灭人全家，连黄口小儿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方九藤看了看床上之人，才喃喃续道：“正在我心灰意冷，了无生趣之际，师父却出谷找到了我。我不得已才对他说了已娶妻生子之事，原以为他一怒之下会与我断绝师徒关系，甚至将我逐出师门，可他却丝毫未曾怪罪于我，反而愈加悉心照料，随我一起天涯海角地追查凶手。我彼时孑然一身，对外面世事已毫无恋想，眼看报仇无望，便同师父一起回了药王谷，不再过问世外事。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儿时相伴相依的时日，只不过这次回来后，表面上我们俩仍是师徒，可私底下，我们却如同所有普通的男女夫妻一般，过着相敬如宾，两相厮守的日子。”

    “那你又为何与你师父反目成仇？”段惟问。

    他闻言怫然而怒，厉声道：“因为我知道了他一直瞒着我的秘密！”

    杨清笳忍不住问：“什么秘密？”

    他忽然嘶声长笑，沙哑悲愤：“我的妻子，我的儿子，皆是被他所杀，我苦苦追寻的仇人，竟我最敬爱的师父，我最爱的人，竟是害得我丧妻丧子的凶手！”

    “什么！怎会如此？”杨清笳不由诧异。

    “我也不明白，”方九藤冷笑道：“所以我便质问他为何这么做，他竟坦然告诉我——他以为我没了妻儿，就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事实上，我也的确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蠢蛋！我恨他将我当成傻子一般玩弄于鼓掌之中，怒极攻心，就出手与他斗了起来。他是我师父，武功远胜于我却只守不攻。他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恨他？他还问我，倘若我的妻儿还在人世的话，还会不会选择和他终老药王谷？”

    “你是如何回答的？”杨清笳已料到了他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

    对方开始哽咽道：“我当时怒极攻心，失去理智，开口便怒骂道——就算我妻儿不在世间，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他是个蛇蝎心肠的恶人，如何能与替我生儿育女，温柔贤惠的素菁相比。”

    方九藤说到此处，一滴泪水顺颊侧流下，滴在床上之人面上：“我说就算我死，也不会与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听后伤心欲绝，亦被激怒，就出手与我对攻起来……我当时杀红了眼，只想着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妻儿报仇，那时见他转守为攻，便更加愤怒。我暴怒之下使出摧心掌拍过去……以师父的功力，完全能够躲开，可他见我使出这一狠辣的杀招，竟然突然收手，不躲不避！”

    杨清笳道：“想必他已心存死志，见你为了妻儿真的对他痛下杀手，便想死在你的手里。”

    段惟却道：“中了药王谷的摧心掌，五脏六腑均会被震碎，你师父应当登时毙命才对。”

    方九藤心有余悸道：“亏得我功力不深，紧要关头又不自觉收回了三分掌力，我师父内力深厚，这才留下一条命。可他五脏六腑悉数被我震裂，即便是药王谷的开山祖师在世，也没有办法救他……”

    “所以你就用金针封穴，让他作龟息之眠？”段惟道。

    “大人果然是见多识广，不错，我不想他死，就只好将他奇经八脉封住，让他减缓体内血脉运行，吊住那口气。”

    杨清笳听至此处，便想到那些尸体的胸腹脏器全都不见的情形，她觉得自己的推测有些异想天开 ，却又不得问出口：“难不成是因为你想要替他换一副内脏？”

    方九藤竟真的点了点头：“这三年来，我用鸡鸭猪狗再到活人做了许多尝试，一直在找能救师父的办法。”

    她惊怒道：“这简直是荒谬之极！你将一个人全部脏器换给另外一个人，莫说现在，就算是五百年后的医疗技术，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就为了那么一个遥不可及的设想，便拿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做实验？你简直是丧尽天良！”

    “我不管那许多！我已经快要成功了！”他突然站起身，激动道：“我已经让那个乞丐活了两日，用别人的内脏！”

    杨清笳看着他狂热的眼神，后背不由冒出一层冷汗：“你说的是你扔在巷尾的那具尸体？怪不得他和其他死者的胸腹腔刀口两侧，均有密密麻麻的黑点，想必那是被你将胸腹腔缝起来后留下来的针孔吧？”

    “不错！”他道：“今日我就要用那乞丐的五脏六腑，救活我师父！”

    方九藤话方毕，左手一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发出一排八根牛毛细针，那针针尖蓝中泛紫，却不是向着段惟，而是直直朝着杨清笳飞去。

    她只觉肩头一凉，随即整个人便浑身酸软，跌倒在地。

    对方出手之快，即便是段惟，恐怕也无法及时躲开。

    段惟见状飞身过去将杨清笳扶在怀中，急问：“你怎么样？”

    不过一个眨眼须臾，杨清笳的嘴唇便已青紫，她整个人面无血色，竟似冰雪砌成的一般。

    “她中了我的‘夜来霜’，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1临清派：又称昆仑派，起源于古山东临清，并非因昆仑山命名，而是以开派祖师昆仑大师命名，以十路谭腿闻名江湖。

    2夏天无：一种中药药材，味苦，微辛，性温，这里用作人名。

    祝大家小长假玩得开心≧?≦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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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旧事

﻿    “冷、好冷……”她哆嗦着朝一旁的热源靠过去。

    段惟又惊又怒，他小心翼翼放下杨清笳, 拔刀便向对方攻了过去。

    刀锋已近在眼前, 方九藤浑身上下已被段惟澎湃的内力鼓得鬓发飞舞, 连墙上的壁火都已摇摇晃晃, 明明灭灭, 可他却丝毫不避。

    他已料定对方不会杀了自己。

    段惟双目迸射出汹涌滔天的杀意, 浅灰色的瞳仁竟似燃起了一簇炽烈的火焰。

    方九藤被兜头而来排山倒海般的内力迫得不由踉跄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段惟目眦欲裂，握刀之手青筋绽起，可狂怒之下却始终未将此刀劈下。

    没有什么, 比杨清笳的命更重要。

    段惟咬了咬牙，倏地收招。

    空气重新涌进肺部，方九藤顿觉膝窝一软, 竟差点跪在地上。

    “交出解药来, 不然将你碎尸万段！”

    方九藤望着对方锋刃一般的眼神, 强撑着胆子，道：“你杀了我, 这世上便不会再有第二人有‘夜来霜’的解药，你若不在乎这位姑娘的性命，尽可来杀我。反正你功力远在我之上，想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他之所以舍近求远，向杨清笳发针，就是看出了段惟对她一直暗中回护的姿态。他聪明地捉住了段惟的弱点，这个男人显然在乎这个女子的性命更胜他自己的。

    段惟冷笑一声, 随即三步跨过去，却将刀架到了那床上之人的脖子上：“你若不给我解药，我就将夏天无的脑袋砍下来，你是神医，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将他的脑袋再接回去！”

    方九藤攥紧了拳头，面上却毫不在意地笑道：“你杀了他，我便更不会把解药给你，只要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这位姑娘就得跟着他一起陪葬！”

    段惟的声音似是在冬日天山冰河之中浸过一般，一字一句问：“你待如何？”

    方九藤道：“这位姑娘中了‘夜来霜’，三个时辰之内性命无碍，我只想将那个乞丐的五脏六腑换给我师父，等我做完这件事，我不仅会给你解药，还会随你去投案。”

    “好，就依你。”

    “不行！”

    段惟和杨清笳同时开口道。

    段惟闻声赶紧走过去扶住她，难得语带焦急：“你中了毒，只有解药才能救你。”

    杨清笳哆嗦着道：“你是锦衣卫，我是状师，岂能用……用无辜者性命，做交易？”

    “可没有解药你会死的！”段惟看着她苍白的面颊，恨声道。

    杨清笳强扯出一个笑意：“我没那么……容易死。”

    她扶着段惟的胳膊，勉强坐起身来，看着对面的方九藤道：“你所坚持的东西，是不可能实现的。你所求的，你想要弥补的，注定要落空。”

    “呵！”方九藤突然一把扯下床头处挂着的那片布帘，笃定道：“我今日一定要完成夙愿，救活我师父，我一定会成功的！”

    段惟和杨清笳不由惊讶，那布帘后面竟还有一块地方。

    那里面摆着两张极为简易的木床，旁边架子上放着数盏油灯和一个圆形的木盘。

    那木托盘上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从小到大的刀具。

    左边那木床上还绑着一个人，那人手脚均被牛筋捆缚，正是前几日失踪的小凤。

    他此时嘴里塞着布条，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瞪着眼，发出呜呜的声音。

    方九藤走过去将床上的夏天无打横抱到剩下的那张木床上，轻轻放好。

    接着，他戴上白布手套，从托盘中拿起一把手掌长的锋利细刃刀，一抬手便将小凤的前襟划开了。

    小凤眼见自己马上就要被开膛破肚，不由剧烈抖动起来，可他现下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凭如何挣扎，最终都是徒劳。

    “对不住了，”方九藤对他道：“我不能给你喝麻沸散。”

    他说着便要下刀划开小凤的肚皮。

    “方九藤！！！”杨清笳用尽全力喝住他：“你真的爱夏天无吗？你若爱他，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

    方九藤只道：“我要救他！我不能让他死 ！”

    “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折磨他！你让他像一个畜生一样毫无知觉地任你摆布。他是伤害过你，但你不应该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将他强留在这个世上！”

    方九藤被杨清笳戳中了痛处：“我是神医，我能救下无数人，为什么就不能救我师父？我只要他活着，我不要他这样，毫无生气地躺着！我想让他起来再叫我一声藤儿，我想让他再对我笑一笑！”

    杨清笳强忍着不适，喘息道：“听听你说的，满嘴都是‘你想如何如何’，都是你自己的**在作祟，你何曾考虑过夏天无的感受，你何曾考虑过那些惨死在你手下，尸骨不全之人的感受？”

    “我……”

    “已经晚了！哀莫大于心死！你应该让他有尊严的死去，也算求仁得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着你师父的名义妄添杀戮，让他始终不得安宁！”

    她喘了口气，不顾段惟的阻拦，续道：“你自私自利又懦弱无能，只会推卸责任，逃避了事！你对你师父许下山盟海誓，却转头便娶妻生子。你娶妻生子也罢，却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不肯给你师父！你就像一个缩头乌龟般避世而居，眼不见便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这种薄情寡义，胆怯懦弱，毫无担当，推卸责任的男人，才最应该遭到报应！”

    方九藤闻言竟哈哈大笑：“我的确应有报应！我该死！是我负了妻儿！是我负了师父！”

    杨清笳气力已然不够，只能再低声劝道：“放下屠刀吧，你已经……做了够多的孽了。归根曰静，复命曰常。1你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

    “什么复命曰常！”方九藤大怒道：“这贼老天何曾帮过我？你所谓的‘常’又何曾垂怜过我？我此番偏要逆天而行！”

    他猛地挥手下刀，就在段惟和杨清笳都以为小凤今日必死无疑之时，却听一声微不可察的呼唤从旁响起。

    “藤儿……”

    方九藤的刀尖距小凤的胸膛已不足一寸，他不可置信地偏头看。

    夏天无不知何时已张开了双眼，正淡淡地望着他。

    方九藤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快步走到夏天无面前：“你醒了，师父你终于醒了！”

    “你哭了？”夏天无缓缓地抬起手。

    方九藤一把握住他瘦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颊侧。

    夏天无声音沙哑虚弱：“我从未见你哭过……”

    “师父！”方九藤看着他，泪如雨下：“三年了，你已经三年没理过我了！”

    “你长大了……”夏天无看着他下颚布满了落拓的青色胡茬，跟自己印象中那个年轻气盛的徒儿太不一样，喃喃道。

    方九藤瞧着夏天无柔和慈爱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身在药王谷的那段时光：“我很想你……”

    夏天无闻言绽出一个笑意，他扯扯嘴角，面部肌肉依然有些僵硬，笑容难免奇怪，但看在方九藤的眼里，却如同见到了这世间最好的风景。

    “你已经睡了三年了……”

    “原来都过了三年啦……”夏天无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一丝血线便落下嘴角：“对不起，是师父——对不起你。”

    方九藤抖着手，替他轻轻拭去嘴角血迹：“是我先对不起你的，师父！是我对不起你！我太想你了，我很想念你！”

    “你又在骗我了，”夏天无看着他，有些难过地道：“你恨我，要我去死，又怎会想我呢？是不是我已经死了……在阴曹地府？”

    “有我在，便不允许你死！我现在就帮师父换上新的五脏六腑！我会救你的！”方九藤连忙道。

    他轻轻摇摇头，浅声笑道：“傻孩子，师父早就该死了……师父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方九藤擦了把眼泪，那血迹便抹在了眼角，如同一条陈年伤疤：“我先帮你治伤，治好伤再问，好不好？”

    “不，”夏天无摇了摇头，暗红的血从他嘴角淅淅沥沥地涌出，他却似无知无觉一般，只低声坚持道：“你先回答我。”

    “好！好！师父你问，你问！”方九藤不住地用手替他擦着血，语气慌乱。

    那血却似是没个尽头似地，潺潺流出。

    “藤儿，若你妻儿还在这世上，你还愿不愿意同我隐居在药王谷？”

    这个问题，三年前夏天无便问过方九藤，当时方九藤的回答让他万箭穿心。

    时至今日，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想知道答案。

    夏天无专注地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儿，看着自己倾心错付之人，仿佛只有知道了答案，才肯安心离去。

    方九藤看着他的殷殷目光，一瞬间便放下了，那些怨怼，那些仇恨，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哑声迭道：“我愿意！师父，我愿意随你去天涯海角！我先替你治伤好不好？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回药王谷，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好不好？”

    夏天无闻言，干涸的双眼终于绽出耀眼的光华，仿佛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清秀儒雅的药王谷谷主。

    “好……”他急促地喘了几声，竟咳出一块黑红色的血块：“药王谷后崖上的桃花，都开了吧？”

    “开了，开了。”方九藤泣不成声。

    夏天无被血块呛得口齿不清，喃喃道：“我这一生，都在药王谷中度过，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也要……死在那里。”

    “师父……”方九藤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泪如雨下。

    “藤儿，我骗了你……我并没有杀你的妻儿，他们被安置在药王谷……后崖上的，祖师故居里。你将我也埋在，祖师故居前面的……那棵桃树下吧！那样，我也可以一直看着你，你们一家三口也能团聚，你说好不好？”

    “别离开我师父！别离开我……”方九藤徒劳地一遍又一遍的祈求着。

    “你高、不高兴……”

    夏天无问完这一句，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方九藤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人，他伸出的手凑到对方鼻下，抖得不成样子，丝毫看不出双指可托山的金针神医风采。

    气息皆无，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还是死了。

    神医又能如何？

    命运面前，依然无力回天。

    方九藤哽咽了一声，仰天长啸，状似疯魔似哈哈大笑：“你太狠了！师父你太狠了！我方九藤此生，深恩尽负，情义皆抛！”

    他猛地抬手引刀一快，喉间霎时血如泉涌。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老子的《道德经》，从作者的角度，结合这个故事，通俗地解释，大致可以理解为万物生老病死皆有规律，生命的循环往复即为“常”。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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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酬情

﻿    段惟见对方竟挥刀自刎，来不及出手阻止, 只能奔过去, 抓住他的衣襟急问：“解药在哪儿？‘夜来霜’的解药在哪！？”

    “白瓶……”方九藤留下这两个字后, 便垂头溘然离世。

    段惟急急忙忙摸了摸他怀中, 果然翻出了一个白瓷瓶, 他拔开盖子, 倒出一粒药丸，也顾不上辨别真假，赶紧给杨清笳喂了下去。

    他运功抵在她后心处，助她血脉快速运行, 以便药力快速发挥。

    过了半晌，杨清笳终于恢复了血色，人也不再像方才那样寒气缠身, 面无人色了。

    段惟见状松了口气。

    杨清笳觉得吃下那颗药后, 原本如同冰封一般的身子逐渐回暖, 四肢虽然仍旧冰凉，却有了知觉。

    她抬头看, 见小凤还被绑在木床上，便对段惟道：“先将他放了吧。”

    段惟闻言走了过去，将小凤身上的束缚解开，小凤手脚一得自由，立马一个骨碌翻下身来，也不顾上腿还软着便连滚带爬地向外跑，瞧样子是吓坏了。

    段惟也无心追他, 他们二人现在有些狼狈，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他扶杨清笳走到尸体旁，伸手在那二人颈根处按了按，半晌也无一丝脉动，的的确确均已毙命。

    方九藤伏倒在了自己师父身上，如同交颈鸳鸯，终究是，生不同衾死同穴。

    杨清笳叹了口气，慨然道：“方九藤竟真的抛下妻儿，随他师父殉情而去。”

    “他的心已经死了，即算人活着，也无任何意趣。”

    “以死酬情，不知是痴心，还是愚蠢……”她说着抬手将方九藤的眼帘合上。

    段惟闻言，偏头看着满目悲悯的杨清笳，问：“你觉得，他做错了吗？”

    杨清笳面色苍白，戚戚然道：“这一段冤孽，又有何人无辜？”

    段惟亲眼目睹这一场生死离别，他不由想，若自己所处方九藤那个位置，又当如何取舍？他想着想着，竟有些不寒而栗。

    正如杨清笳所言，命运捉弄，何人可幸免？

    段惟道：“君子之乐，一系于天，一系于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作而已。”

    “然而真正能做到俯仰无愧的，又有几人？”她道：“方九藤爱上同为男子的师父，在众人眼中，或许不容于世，但在我看来，这却算不得错处。爱是一种感情，若能收发自如，择人而异，那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垂目续道：“方九藤的错，错在不该毫无决断，只想着靠逃避来解决问题。若当年他在娶妻之时，便能同他师父讲个清楚，从这二人之中果决选择一个，想来也应不会有今日之悲剧。”

    “人总想着不负如来不负卿，结果却往往背道而驰。他仅凭一己私利，便杀害这么多无辜之人，在他眼中，只有夏天无的命是命，那些乞丐对他而言，便如同猪狗畜生一般。人心可真是个奇妙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柔如春水，又可冷硬似铁。”

    杨清笳看着夏天无清瘦的脸，道：“夏天无痴长方九藤二十载，在这滚滚爱欲中却仍旧如同稚子一般任性。他知道自己徒儿违背誓言成了亲，却不找他坦诚相谈，问个清楚，反而将他妻儿掳走，蒙骗方九藤回药王谷。后来事情被揭穿后，他仍不愿坦诚相告，竟激对方错下杀手，铸下今日种种大错……”

    “至于方九藤的原配梁素菁，可怜之人亦必有可恨之处。她明知方九藤心有所属，还设计陷害他，强求来这一段姻缘，以至于酿成日后这种种悲剧，更不是良善之辈。”

    段惟没想到她将这三人纠葛剖析得如此透彻，他看着对方，她语声淡然，如同一尊无欲无求的泥塑佛像，段惟霎时间觉得她的理性，可恨非常。

    “你呢？你不也是这尘世中人吗？”

    杨清笳听此一问，方才那层浆白的面具才皲裂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斑驳。

    她苦笑一声，神色复杂道：“你问得好，我也是红尘中人，又有谁能完全看破？我此刻说的头头是道，却不过是事后诸葛。他们都有错，都是为情所摆布……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只可惜，古往今来，能跳脱俗世，看破执念的人，恐是屈指可数。”

    “人活着难道不是靠那一股执念吗？既是血肉之躯，为何偏偏要做那无悲无喜的石头？”段惟转身与她面对面，抬手握住她的肩头，不顾对方诧异躲闪的眼神，垂眼看着她，定定道：“我不是方九藤，你也不是夏天无。”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杨清笳轻声问。

    “我当然知道，”段惟宽厚的手掌捧起她的脸，强迫看她看向自己：“这世间人千千万万，却只有一个杨清笳。我遇到你，便注定再无其他可能。”

    然而她并没立刻回应，只轻轻推开的他的手，转身道：“克允，你应该了解，在我心中，永远都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我可以永远都零丁孤独，却不能够失去自我。”

    段惟目光灼灼，在这逼仄斗室中，凌厉又霸道，仿佛在与杨清笳角力。

    他们都太过自我，连互诉衷情，都带着不肯后退的执拗。

    “你在害怕什么？”段惟道：“堂堂杨状师，难不成怕面对我时，守不住本心原则？”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坦然承认：“是，我是喜欢你，但比起喜欢，更多的却是忌惮，感情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若夏天无没有爱上方九藤，也许他现在仍是仙居药王谷的一代谷主；若方九藤没爱上夏天无，他现在也许早已过着悬壶济世，平淡和乐的日子；若梁素菁没爱上方九藤，那么她现在也许会是个受丈夫疼爱的贤妻良母。”

    段惟摇摇头：“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也说过，爱是一种感情，若能收发自如，择人而异，那人就不能称之为人了。”

    杨清笳自知理亏，垂目不语。

    “你忌惮我，焉知我亦非如是？”段惟顿了顿，坦白道：“你太特别了，我有时甚至会觉得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间。你是我此生遇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因为只要有你在，我便不可能无所顾忌。人有了牵绊，就会束手束脚。”

    杨清笳听至此处不由抬眼看他，谁知对方话锋一转，却道：“可当有人站在你身旁时，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爱不是一种挞伐……我喜欢你也并不是要将你锁在触手可及之处，我只把你在放心中，无论你去或留，我都在原地。”

    杨清笳为他一番话触动，眼中双瞳晃动，水光潋滟：“你可真是……”她苦笑道：“不言则已，一语则惊人。”

    段惟也笑了笑，顿如雪霁初晴：“肺腑之语，无半句虚言。”

    杨清笳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快意，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我不迫你现在便答应，来日方长，我愿意等。”他潇洒道。

    杨清笳此刻感激他的磊落雅量，道：“谢谢。”

    二人出了地下密室，锦衣卫的人马也赶了过来。

    杨清笳看着他们将两具尸体抬出放到板车上，不由道：“案子已破，凶犯已死，希望这三十几条人命，在天之灵能够瞑目。”

    段惟道：“待顺天府下了文状后便能结案了。”

    杨清笳想了想，还是道：“既已尘归尘，土归土，能否请锦衣卫通知药王谷的人，将这二人的尸骨接回去？让他们将这对师徒合葬在桃树下吧，也算圆了方九藤和夏天无的遗愿……还有方九藤的妻儿，他已不在人世，梁素菁孤儿寡母留在药王谷，未必会被照顾周全，倒不如给临清派传个信儿，让他们将人接回去。

    段惟闻言叹道：“你替陌生人竟也考虑得如此周全，怎就不知替自己多想想？”

    方才中毒自身难保之际，她还不忘惦记小凤的安危，这让段惟多多少少有些挂怀。

    “不看着你怎么行！”他喃喃道。

    “什么？”杨清笳不明所以。

    段惟摇摇头：“你身子骨不比习武之人，毒虽已解，但也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这案子后续便交给我吧。”

    杨清笳知道对方说得有理，听话地点了点头。

    正当他们要离开时，之前疯跑出去的小凤却走了回来，他终于镇定了一些，虽然脸上都是鼻涕泪水，但好歹是把吓走的魂儿又找了回来。

    “杨状师……”他红着脸，十分羞愧：“我刚刚吓死了，我不是故意逃跑的……”

    杨清笳笑道：“没事，方才的确凶险，你年纪尚轻，惊到了也是正常。”

    对方这话让他更加惭愧，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声道：“杨状师救命的大恩大德，小凤永远记在心里，小凤没啥能报答您的，只能给您磕头了！”

    他说完便又要叩首，杨清笳赶紧将他扶起，略带责备地道：“你记住，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父母，不可轻易给别人下跪磕头。”

    小凤是个无依无靠的乞丐，过去为了讨口吃的，下跪磕头已是家常便饭，可如今听她这么说，就更加羞愧，只得狠狠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杨清笳见他如此，便知道这孩子尚有羞耻之心，还有救，便语重心长道：“你也算个大小伙子了，不缺胳膊不缺腿，何必一定要蹲街乞食，就没想过靠自己糊口？”

    小凤照旧低着头，拿头顶发旋儿对着她。

    杨清笳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对段惟道：“这孩子也算和我有缘，既遇上了，便不能不管，克允能不能让丐帮行个方便？”

    段惟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让小凤入丐帮，也算有个依靠。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点点头：“好。”

    小凤一听说能进丐帮，眼睛都亮了起来，赶忙信誓旦旦道：“我一定混出个名堂来，报答杨状师！”

    杨清笳只当他一时意气之语，压根没放在心上，却不知后来倒真的一语成谶。

    “对了，杨状师，”小凤看了看她身后的宅子，微微战兢地问：“那个人……死了么？”

    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对方问的应该是方九藤，于是就回答道：“他离世了……”

    小凤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愤愤道：“那人简直比地府里的阎王还吓人，要是不死，我以后怕是连睡觉都睡不着！”

    杨清笳闻言问：“你没受伤吧？”

    “受伤倒是没有，他一直绑着我，给吃给喝，不过那人看我的眼神忒吓人，他天天蹲在小黑屋里，对着床上躺着那个人啰啰嗦嗦地叨咕，再不就是拿着一本没皮的旧书，没日没夜地看。”

    “书？”她有些好奇：“什么书？”

    小凤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他似乎很喜欢那本书，天天睡觉都抱在怀里。”

    杨清笳实在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书，能让方九藤这样的人如此沉迷。她走到一旁陈尸的板车上，撩开蒙头的布帘，在他怀中摸了摸，倒真摸出一本没皮的书，她也不能在此细看，便揣在了怀里，带回了家。

    这件案子结束后，杨清笳着实休息了一段时间，一来是中毒过后元气未复，二来也是连日忙于破案，未曾好好休息，太过疲累。

    这期间段惟倒是抽空来看过他几次，还带了不少补品，杨清笳倒也不跟他见外，悉数收下。

    他公务繁忙，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反而是郑阕，隔三差五便来杨宅拜访，每次都打着请教律法的旗号，弄得杨清笳很难拒绝。

    这消停的日子还未曾过几天，宫内便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荧惑守心。

    正德皇帝朱厚照，驾崩了。

    ————本案完————

    作者有话要说：失踪多时的小朱马上要以新身份回京城搞事了～

    谢谢影儿8810的地雷，今天爆个字数来谢谢所有支持本文的小天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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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定策

﻿    湖广安陆州，兴王府。

    晨光正好, 朱厚熜正在府内书房看书, 却听有人敲门。

    “何事？”他扬声问。

    门外人道：“殿下, 有封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信刚刚送到。”

    朱厚熜神色一凛, 忙道：“进来！”

    管家推门进屋, 将信奉上。

    “下去吧。”他接过信道。

    管家点了点头, 刚要走出门时却听朱厚熜问：“袁老回来了吗？”

    管家闻言答道：“昨夜里刚到。”

    朱厚熜面色一喜：“将袁老请过来吧。”

    管家应了一声，出屋去叫人。

    不多时，一个年过花甲，眉目清和的老者开门走了进来。

    朱厚熜赶紧放下手中信, 迎了上去，尊声唤道：“老师！”

    袁宗皋接到朱厚熜的手谕便连夜从江西赶了过来，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 一身的风尘仆仆。

    他微微行了个臣礼：“未知殿下叫老朽回湖广, 所谓何事？”

    朱厚熜见他满面疲色, 心中甚是内疚，然而事态紧急, 他却也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道：“我们之前估计得没错，北面怕是要变天了。”

    袁宗皋闻言并未露出什么惊诧之色，只问道：“消息属实吗？”

    朱厚熜扬了扬手里已经开拆的信笺：“刚刚京城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他将信递给对方，想了想又道：“可能也就这几日了。”

    袁宗皋接过，凑近眯眼看了一会儿, 便将信扔进了灯罩里。

    朱厚熜见对方并未言语，忍不住问：“老师，我们要不要提前入京？”

    袁宗皋摆了摆手，否道：“此刻尚且不宜北上，眼下京城还未发丧，谁先妄动，便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那我们要怎么办？”

    袁宗皋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定”字。

    朱厚熜看罢，略微沉吟：“老师的意思是，只做全然不知，静候京城消息？”

    对方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

    他想了想，又问：“可如此一来，岂不被动？”

    袁宗皋道：“当年成祖就藩北平，而后兴兵南下，奉天靖难。此后便定下规矩，藩王未奉召不得入京，现今朝廷一日未发丧，我等便只能做个木头泥人。所谓不争便是争，大行皇帝膝下无子，依祖制，定会‘兄终弟及’，而年轻一辈皇子中，论才学，论亲疏，殿下您均是上上人选，如今殿下天时地利汇聚，更应稳住阵脚，静候佳音，切不可行短视之举，弄巧成拙。”

    朱厚熜听他所言，疑窦尽消。

    袁宗皋算是两代老臣，自他父亲就藩伊始，便随任长史，如今虽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却依旧忠心耿耿地辅佐新王，朱厚熜素来对他言听计从。

    他恭谨道：“老师说的是，是学生冲动了。”

    袁宗皋瞧他从善如流，垂目深思的模样，虽稚嫩了些，比之过去却已是脱胎换骨。

    他不由道：“殿下言重了，自打殿下离家半年而归后，为人处事便愈发安和周全起来，而且对政事也愈加关心，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朱厚熜闻言笑了笑，他抬眼向窗外看，仿佛这样便能相隔千里遥望那人的身影：“这都是因为一个人，她让我明白，人不能总凭着意气喜恶做事，也不能逃避自己身上早已注定的责任……”

    袁宗皋捋了捋须：“能让殿下如此受益，这人想必也是个少有的英杰俊才，有机会老朽定要见上一面。”

    “你会喜欢她的，老师。”

    袁宗皋见他双目含情，怅然若失，一副少年相思不自知的模样，心里诧异非常，不知是哪家女子，可得一向心高气傲的朱厚熜青睐？

    湖广这边按兵不动，京城却已是风雨欲来，暗潮汹涌。

    书房议策三日后，宫中发丧。

    正德帝崩于豹房，庙号“武宗”，谥号“承天达道英肃睿哲昭德显功弘文思孝毅皇帝”，葬于康陵。

    帝星陨落，天下缟素，人皆戴白。

    朱厚照一生荒诞不羁，与他的先祖相比，无疑是个无甚建树的十足昏君。

    他是个极度崇尚自由的人，却偏偏生在皇家。

    他想当个沙场点兵的将军，却只能枯坐金銮殿。

    他可以出雷霆手段诛灭刘瑾，平定安化王之乱，应州激战小王子，却又大逆不道，兴建豹房，宠幸“八虎”，江彬这等奸佞小人。

    后世史书对他极尽贬低之能事，盖棺定论后也无一丝褒言。

    在杨清笳看来，这位壮年早逝的一代帝王，只不过是被命运开了个玩笑，坐错了位置。

    有人只想做个醉卧沙场的将军，却不得不被禁锢在九五至尊的位子上煎熬至死，如朱厚照；

    有人明明是个方外逍遥的闲散藩王，却穷其一生只想南面称王，最终惨淡收场，如朱寘鐇；

    有人身为六根不全，刑余之人，却不甘籍籍无名，贪功图誉，弄巧成拙，最终留下骂名滚滚，如王振；

    有人文治武功，惊才绝艳，却隐姓埋名，肯于人后，三载枯坐自省，一朝龙场悟道，被后人与孔、孟、朱并称为“四圣”，如王守仁。

    这世上，求仁得仁太过艰难，事与愿违终才是常态。

    造化弄人，诚不我欺！

    现今整个大明都笼罩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全国寺庙鸣钟三万响，以保朱厚照得往西方极乐，家家户户焚烧的冥纸让京城的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翳。

    朱厚照的离世，扔给了朝廷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何人来继承皇位？

    按照祖制，自然应当由太子继统，然而莫说是太子，就连半个子嗣，朱厚照都未曾留下。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太后和内阁重臣还来不及为武宗逝世悲痛，就陷入选择新帝的忧虑之中。

    清宁宫，暖阁。

    张太后正看着桌上的宣德炉，那是朱厚照刚刚登基没多久亲自送过来的。

    如今物件儿仍是那个物件儿，人却已经不在了。

    思及于此，她又忍不住默默垂泪，身侧的宫女赶紧递过绣帕。

    一旁站着的杨廷和见状，不由缓声劝道：“太后节哀啊！”

    张太后抬手揾了揾泪，叹了口气道：“皇儿命苦啊，英年耳逝，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看好他。”

    杨廷和心道，朱厚照三十岁的人，落得如此下场纯属自作自受，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却道：“太后切莫自责，眼下武宗已然仙去，能出来主持大局的，唯有太后您了！”

    张太后摇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么？”

    杨廷和连忙揖道：“内阁定鞠躬尽瘁，唯太后马首是瞻。”

    得了他这句话，张太后脸色稍霁，她冷声道：“皇帝死于豹房，我瞧此事跟那个江彬脱不了干系！”

    “这……”杨廷和毕竟是内阁重臣，胸中沟壑颇多，他虽痛恨一直弄权打压自己的江彬，但做起事来不得不前走三后走四，他只道：“眼下刚刚发丧，大宝之位空悬，时局也不稳，此刻……”他抬眼看了看张太后，躬身道：“怕不是动江彬的时候。”

    张太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心中毕竟有气，她将攥地皱巴巴的锦帕扔在一旁：咬牙道：“且让他再自在些时日，等腾出手来，绝饶不得他！”

    “太后英明。”杨廷和附和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关于这皇位……杨首辅如何看呐？”张太后忍不住问道。

    杨廷和闻言又将腰杆弯地更低，沉声道：“此乃皇家内务，老臣不敢妄议。”

    张太后看见他意态谦谨，心中更是信任仰仗他，便缓声道：“坐下吧。”

    杨廷和依言坐到一旁。

    “选帝不同于选储君，事关国运，可不仅仅是皇家内务，杨首辅若有高见，但说无妨。”

    杨廷和不好再推辞，微微思忖道：“武宗无嗣，孝宗后亦无其他平辈皇子，依《皇明祖训》敬天法祖，兄终弟及之义，老臣以为新帝人选可在……宪宗孙辈中擢选。”

    张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杨廷和闻言，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张太后道：“宪宗孙一辈也不过那几个，不知杨首辅指的，是不是我想的那个。”

    杨廷和并未直接说出口，反倒拿起一旁的笔，蘸好墨，在自己右手手心写了一个字。

    “老臣斗胆，请太后瞧一瞧我手中的字，若此字与太后所见略同，则善矣；若不同，便请太后权当未曾见过此字。”

    张太后点了点头。

    杨廷和将蜷着的手缓缓打开。

    她见之笑了笑，对方手心因有汗意，那墨字沿着手心掌纹已然洇晕，却分明是个“兴”字。

    “好，”张太后终于断言道：“如此，大策已定！”

    杨廷和收回手，知道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行文需要，这一段与正史有很大不同，正史中，在朱厚照驾崩之前几日，朱厚熜就接到圣旨，继承藩王爵位。其后朝廷使团前来湖广兴王府，朱厚熜方才随之北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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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据理力争

﻿    朱厚熜接到京城传来的武宗“遗诏”和张太后懿旨，命他即刻动身北上京城, 继承大统。

    古往今来, 有多少人为了坐上那把龙椅而手足相残, 家破人亡！

    如今他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朱厚熜心中有些忐忑, 更多的却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现在尚未懂得, 这至高无上的权利, 实在是种难以抗拒，却又可怕至极的恩赐。

    朱厚熜不敢耽搁，接到圣旨后，就命人准备好了车辇和随行人员。

    然而他本人却并未随队出发, 而是自备了几匹快马、干粮，待拜过双亲陵墓后，带上三个王府顶尖高手, 从小路抄近策马北上。

    他这么做, 实属明智之举。

    从湖广到京城, 何止几千里路，若中间出任何“意外”, 恐怕都是防不胜防。

    用一队正式王府车马掩人耳目，自己则低调北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哪里猜得到，真正的未来一国之君，早已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果然，朱厚熜一路跑死两匹骏马，待人到了京郊良乡驿站时，方才传来消息, 王府车辇在路上遇到了歹人，或有死伤，恐怕要耽搁上一段时间了。

    他成功地避开了路上的麻烦，早到些时日，争得先机，也不想再等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大队人马。

    朱厚熜索性亮出身份，驿官不敢怠慢，赶紧请示了杨廷和。

    杨廷和已经在良乡恭候半日有余，他以为还得再等上些时日，却没想到对方脚程如此之快。

    朱厚熜一路风尘仆仆，待沐浴更衣，收拾停当后，在驿站简陋的议事堂内会见了当今的内阁宰辅。

    杨廷和见有人走进，起身略微打量了一眼，便赶紧揖道：“老臣见过兴王殿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朱厚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虚扶一把，笑道：“首辅大人毋须多礼，是本王怕误事才通宵达旦，倒是提早了些。”

    二人落座，杨廷和给朱厚熜斟好茶，方才道：“按说殿下舟车劳顿，理应休息几日，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大位空悬，太后和文武诸臣都盼着新帝能够及早继位。

    夜长梦多，朱厚熜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道：“杨大人言之在理，一切还应以大明为重。”

    “即位大典所需一切事宜，还得劳烦殿下拨冗过目。礼部尚书毛大人正候在堂外，不如让他进来呈报？”

    朱厚熜点了点头。

    盏茶后，毛澄走了进来，向朱厚熜见礼。

    “殿下请过目。”毛澄将手中册子双手递上。

    朱厚熜接过翻看起来。

    杨廷和和毛澄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侧，前者神色悠然地喝着茶，后者则面带紧张，放在身侧的手时而攥起，时而松开，看上去十分不安。

    一时间偌大议事堂，只剩下了纸张沙沙地翻动声。

    朱厚熜一目十行地翻着手中册子，面色却是愈来愈难看。

    他看完最后一页后，“啪”地一下合上册子，将它力道颇重地“放”在桌上，开口道：“毛大人，为何本王要从东华门入，居文华殿？”

    毛澄闻言赶紧起身，他看了眼一旁垂目自若的杨廷和，连忙道：“皇、皇太子即位向来是从东华门入，居文华殿……”

    “皇太子？”朱厚熜压着心中火气，淡淡道：“何时本王成了‘皇太子’了？”

    毛澄心中暗暗叫苦，继统诸多机宜，哪轮得到他一个礼部尚书乾纲独断？这份东西，说白了，无非是杨廷和的全权授意。

    然而罪魁祸首现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倒把这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自己。

    眼前这少年，现在虽然还是个无甚根基的外地藩王，可几日后，那便是大明的天子，若得罪了他，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思及于此，毛澄话到嘴边，便想服软：“殿下息怒，此处的确是小臣疏漏，待小臣……”

    “毛大人！”杨廷和突然开口叫住他。

    毛澄不得不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杨廷和见毛澄实在是个耳根子稀软的不成器货色，只得自己道：“按说此事轮不上老臣多嘴，可新帝继位涉及礼法祖制，老臣斗胆，多啰嗦几句，还请殿下恕罪。”

    以朱厚熜的聪慧，不可能看不破这幕后授意之人是他杨廷和，若杨廷和不肯松口，恐怕这事不能罢了，他道：“首辅大人但说无妨。”

    杨廷和略微迟疑，想了想，还是道：“自古无论平民百姓宗族，抑或是天王贵胄之家，都分成嫡子一脉大宗，以及其余小宗。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负安邦定国之志。此番入京更是当仁不让，力挽狂澜，按说不应受此所累，然而祖宗礼法万不可废，殿下由小宗入继大宗……还是以皇太子礼即位为妥，免得被天下人指摘天子之家不重礼数。”

    朱厚熜并不因为对方给自己带了一顶高帽而买账，他怫然作色道：“本王虽为小宗，但亦是奉大行皇帝遗诏和太后懿旨入京继位，遗诏和懿旨中均已言明，本王是‘嗣皇帝位’，可没说本王‘嗣皇子位’！”

    杨廷和没想到还有这一折，闻言顿时悔青了肠子，当初武宗暴亡，哪里有时间亲自下遗诏？所谓的“遗诏”不过是他杨廷和一手草拟。

    他进士出身，是文渊阁大学士，写得一手锦绣好文章，拟诏时只顾行文达雅，对于这一字之差，却根本没有多想，现在被朱厚熜捉住这一字疏漏，倒成了把柄。

    朱厚熜见他默然不语，有些理亏的样子，续道：“还有这祭祀大典，为何要将我父亲改称‘皇叔考兴献大王’，母妃改称‘皇叔母兴国大妃’？他们是我生身父母，称为叔亲是何道理？”

    杨廷和也知此举有些强人所难，然而皇家法统之重，在他看来，却是最应当尊崇的。尤其，即将登位的乃是一国之君：“殿下息怒，方才老臣以言明，以小宗之身继承大宗，理应奉大宗为正统。”

    朱厚熜再也忍不住了，他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我若继统，便要弃父弃母，改换考妣了？”

    这话逼得杨廷和没有办法回应，只得起身弯腰稽首。

    “荒唐！”他拍案而起，忿道：“杨首辅，你身为大学士，深受孔孟之礼，难道不明白百善孝为先的道理，为何如此迫我，偏要我成为那不孝之人？”

    杨廷和依然不语，只低首跪着。

    朱厚熜见对方铁了心，义愤填膺，只觉这人当真可恶至极。

    “好！既然毫无商量的余地，那便请杨大人您另选一个愿意抛父弃母的‘贤德之才’吧！本王这便告辞了！”他说着竟毫不留恋地抬腿向外走，仿佛被他抛在身后的，不是那至高无上，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皇位。

    “殿下留步！殿下！”若因此将人气回湖广，又当如何向张太后交待，杨廷和连忙起身追上唤道：“殿下！此事可从长计议！！！”

    朱厚熜闻声站住，回身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删去那些，”他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那本册子，“要么您就另选贤能吧！”

    杨廷和没想到朱厚熜如此桀骜，他以为在那个位子面前，所有人都会折腰，可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却如此拿得起放得下，当真令人惊讶。

    乾坤寰宇，孝义为首。杨廷和虽与他在继统礼法上针锋相对，却不得不承认，他和太后没选错人。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坚守自我底线的人，寥寥无几。他如今年少气盛，若得打磨些时日，或可换大明未来中兴之机。

    不过杨廷和此时却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一来，祖宗法统不可废；二来，若不叫朱厚熜登位之前，先吃一记下马威，恐怕日后亦不好管束。

    眼下只能行缓兵之计，他于是道：“此事改或不改，并非老臣一人可定，殿下请先息怒，待老臣回宫请示太后，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朱厚熜闻言面色稍霁，对方毕竟是享誉大明的一代重臣，他亦不可能半分颜面都不留，只得沉声道：“一日，我只等一日。明日此时，我静候首辅大人佳音。”

    杨廷和揖道：“老臣谢过殿下。”

    一旁的毛澄见朱厚熜离开议事堂，才敢起身走过来，对杨廷和道：“首辅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杨廷和心中也在思量，他宦海沉浮多年，排在第一位的能耐，恐怕就是识人的本事。

    朱厚熜这人，明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眼下要是与他梗着脖子硬碰硬，肯定是不成的。

    还得找个说客过来。

    然而朱厚熜在湖广就藩，来京城的次数想必屈指可数，眼下这京城之中又有谁与他有说得上话的交情呢？

    他想了想，对毛澄道：“锦衣卫消息最灵通，你去北镇抚司衙署问一下，问问殿下在京城有没有熟人或者好友。”

    “这……管用么？”毛澄迟疑。

    杨廷和叹了口气，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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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杨宅，院中树下。

    霁华正在一旁研墨，她安安静静地垂头看着杨清笳提笔练字，一阵微风过，几片梧桐叶子飘了下来，落在了纸上。

    杨清笳刚想抬手将叶子拿起来，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霁华放下墨锭，前去开门。

    门口是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群差人。

    霁华对于朝廷的人登门拜访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客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大人有何事？”

    为首那人道：“本官礼部尚书毛澄，此处可是杨状师府上？”

    霁华一听对方是尚书，不敢怠慢，赶紧道：“我家小姐正好在家，大人里面请。”

    毛澄跟着她进了院子，发现树下石桌旁正坐着一人。

    这女子面色淡雅，意态温和。

    霁华对她道：“小姐，这位是礼部尚书毛澄大人。”

    杨清笳纳闷，堂堂礼部尚书，为何会找到自己？

    “你就是杨清笳吧？”他开门见山地问。

    杨清笳点点头：“正是在下，毛大人请里面详谈吧！”

    她说着便要起身引毛澄进屋，然而对方似乎很是着急，略微不耐烦地道：“不必了，事态紧急，还请杨状师随本官去一趟京郊。”

    京郊？杨清笳一愣：“不知所谓何事？”

    毛澄道：“当朝首辅杨廷和大人有事邀你相商。”

    杨清笳不由诧道：“毛大人可知缘由？”

    毛澄不敢当众人面细说，对个女子也无甚耐心好言相劝，只冷淡道：“我也不知，但想必是要事，杨状师还是马上随我等动身吧。”

    杨清笳想了想，道：“既如此，请毛大人容我回屋换身衣裳，然后咱们马上启程如何？”

    毛澄点了点头。

    杨清笳使了个眼色，霁华便会心地同她一起走回屋中。

    一进屋，霁华便忍不住问：“小姐，你真的要和他们走吗？”

    杨清笳点点头：“杨廷和一代权臣我们怠慢不得，何况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一个礼部尚书亲自过来请人。”她说着回屋换上了一身略微稳重繁复的正装，又让霁华简单替自己整了下鬓发。

    临出屋时，杨清笳嘱咐霁华道：“我走后，你马上去锦衣卫衙署，将此事告知段惟。”

    “好！”霁华点点头。

    杨清笳牵过前几日送来的骁腾，随毛澄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向京郊良乡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实际上，这场以杨廷和为首的与朱厚熜关于“大礼议”的争论，一直持续了三年多，而且朱厚熜登基时，亲生母妃应该还在世，所以先给小朱妈妈道个歉，剧情需要不得不发一份便当。

    再说句题外话，因为早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我对朱厚照的印象其实是很好的（好像暴露年龄了= =），但写文的时候，就只能尽量把非理性的东西摒除掉，在框架内完成一个历史人物，简直是全程扎心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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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驿站再见

﻿    杨清笳随毛澄到达良乡驿站后，见到了鼎鼎有名的当朝宰辅杨廷和。

    两人一照面, 便互相打量了一番, 杨清笳先开口揖道：“晚辈杨清笳见过首辅大人。”

    杨廷和收回目光, 并未因对方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而心生轻视, 反而客气道：“杨小状师不必多礼, 请坐吧。”

    杨清笳依言入座, 静等对方开口。

    约莫盏茶后，杨廷和道：“素闻京城有位年轻有为的状师，屡破奇案，注重实证, 得武宗亲赐‘御状’之名，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杨清笳闻言恭谨道：“杨大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在其位, 谋其职。”

    “好！好一个在其位, 谋其职！”杨廷和道：“世间人又有几个能做到这几个字？”

    杨清笳道：“自古仁人志士层出不穷, 更不乏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者, 杨大人您不也是其中佼佼么。”

    杨廷和闻言哈哈笑道：“杨小状师果真是口才了得，哄人开心的本事亦是一流，只是——老夫眼下却是难事缠身……”

    杨清笳见对方终于说到了正题，便道：“不知何事让首辅大人如此忧心？”

    “说来，这事可能还得请杨小状师施以援手。”

    她连忙道：“若有需晚辈效力之处，但请吩咐。”

    “好！有杨小状师这句话，老夫就安心了。”他低声道：“这事儿说难也难, 说不难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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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驿馆正房，朱厚熜正耗在房里反反复复地写字。

    一旁的桌上已经积了厚厚一沓草纸，每张纸上都是一个斗大的“定”字，正如他此时的心境一般。

    焦躁不安，进退维谷，难以平静下来。

    他写到最后一个“定”字时，敲门声陡然响起，朱厚熜手一抖，生生将最后一笔写偏了一寸。

    他皱着眉，将手中笔“啪”地摔在纸上，顿时溅了自己前襟好几滴墨水。

    “谁？”他不耐烦地冷声问。

    “是我。”门外人只说了两个字。

    朱厚熜听到这两个字后，方才还纠结急躁的面色顿如云开雨霁，赶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清丽女子，对方眉目盈盈，正淡淡地看着他。

    正是半年未见，让他甚是想念的杨清笳。

    “清笳！你怎么来了？”他喜道：“快！快进屋！”

    杨清笳待进屋后，并未坐，竟规规矩矩地朝他揖道：“民女杨清笳，见过兴王殿下，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朱厚熜赶紧将她扶起身，局促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实在是……身份特殊，怕给你惹来麻烦。你……是生气了么 ？”

    “民女不敢，兴王殿下言重了。”

    朱厚熜了解杨清笳，知道对方礼数周全的背后，一定是因为对此心有芥蒂，虽然她面上无一丝气恼的模样。

    “清笳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实在不行就打我几下，”朱厚熜服软，自己反倒一副委委屈屈的可怜模样：“你就是别跟我这么客气，我难受得很！”

    杨清笳闻言，终于露出了些无奈，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也怨我迟钝，国姓又家居湖广安陆州，单名一个‘兴’字，我应该早就猜到的。”

    她看着正殷殷望着自己的少年，道：“我明白你的苦衷，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希望让人知道的秘密。你我虽结识不长，可也算得上是相交一场，不管你现今是何身份，但朱兴都始终是我的朋友。”

    “清笳……”他心中感念非常。

    杨清笳续道：“我并非怪你不肯悉数坦然相告，而是气你留下封语焉不详的信就径自离去。我从东倭回来后知道你家生变故离去，总忍不住担心你是否遇到了艰难困阻，想问一问，帮一帮，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你现在何处……”

    “清笳——我对不住……”朱厚骢说着，突然上前一把拥住了她。

    身前人已不是杨清笳印象里那个青涩的少年了，他甚至比她还高出一些。

    朱厚熜的手臂紧紧禁锢着她，对方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杨清笳耳边，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杨清笳作玩笑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半年不见，你好像又高了些，还壮了些。”

    她这么说着，就势挣开了对方。

    “你原谅我了么？”他问。

    杨清笳笑了笑：“本就从未真怪过你，又谈何原谅？”

    “那就好！那就好！”朱厚照放下心来，方才想起他刚刚说的：“你说你从东倭回来？你当时不是和我说，是去南方办案吗？”

    “呃……”杨清笳方才不小心说漏了嘴。

    朱厚熜见状打蛇随棍，半真半假地不满道：“看来你也有事情瞒着我，我看我们这就算扯平了。”

    杨清笳见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摇了摇头，十分无奈：“当时奉旨东渡，是为了捉东南空船案的罪魁祸首，后来中途因为出了些变故，所以才耽搁了些许时日。此事并不宜公开，所以才没告诉你。”

    朱厚熜闻言，不由后怕道：“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敢单枪匹马！还好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杨清笳没告诉对方自己回来时可不是毫发无伤，她只道：“有段大人和几位锦衣卫的好手从帮相助，倒是有惊无险。”

    “段惟一直陪着你？”他问。

    杨清笳不觉他话中有异，点了点头：“多亏克允数次舍命相救，否则我……”

    “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朱厚熜突然道。

    她闻言心中一暖，想着这个弟弟果然是没白疼。

    二人又说了一下各自的近事，聊了许久，朱厚熜方才想起来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杨清笳想了想，还是道：“是杨廷和大人找我来的。”

    “什么！他找你来做什么？”朱厚熜问。

    过了半晌，他见对方默然不语的模样，突然起身怒道：“他请你过来当说客的？”

    “他与我说了许多，我觉得……”

    “清笳！你是我的人！理应站在我这边！为何要替杨廷和来当说客！”

    杨清笳见对方真的急了，也顾不得他说得奇怪，只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缓声道：“我来此见你，并非是充当什么说客，也无意去强迫你答应什么，我来这里，不过是与你随便聊聊。”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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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推心置腹

﻿    看了看桌上那厚厚一沓的“定”字，杨清笳道：“铁画银钩, 力透纸背, 字写得这般凌厉, 年轻人杀气太重可不好。”

    朱厚熜赌气并不言语。

    杨清笳了然道：“你现在应该是又气又矛盾吧。”

    他哼了一声：“你定是在心里嫌我毫无决断了。”

    杨清笳摇了摇头, 谅解道：“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上, 皆会如此。你再成熟, 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见对方张了张嘴，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抬手道：“先别急着反驳, 听我把话说完……人这一生，说短也短，说长又很长。有些人心智简单淳朴, 日日重复千百次相同之事也自得其乐, 时间对于他们而言, 便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

    朱厚熜听着她娓娓而道, 心中那股火气竟渐渐平息了下去。

    “相对的，有些人则思虑颇多，胸中万千沟壑城府。见一田中草芥，便要感怀千里之外尚有饿殍，闻一离人叹息，便会挂念玉门关外尚有万千有家难归的将士。他们通常会觉得这一生太过漫长，每个须臾都度之如年。我们姑且不论这是对是错, 有否必要，单就这两种人而言，你觉得一个国家的君主应该是哪种人？”

    “自然应该是后者，为君为臣，当思民生社稷，保疆卫国。”

    “这便是了，”她并不避讳道：“你的堂兄，明武宗朱厚照，他心思简单。只想当个能领兵打仗的将军，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厮杀，不用批阅奏折，不用思考这个庞大的帝国层出不穷的问题，他是典型的第一种人。所以他荒唐了三十一年后，以一条性命和如刀史笔下的千古诟病，终于换来了永永远远，彻彻底底的自由。若我是朱厚照，比起葬入康陵，宁愿骨灰一把，撒向五湖四海。”

    “胆大包天！”他道：“却又一语中的。”

    杨清笳泰然自若道：“在这间屋子里，你我是朋友，无话不可谈，等出去后，你是君，我是民，自当三缄其口。”

    “不！”朱厚熜道：“无论在哪里，你都不需要在我面前顾忌什么。”

    杨清笳笑了笑，并未答话，只闲叙家常一般，问：“你跟你堂兄熟不熟？”

    朱厚熜道：“堂兄他，我只见过几次。印象里，有一次他偷偷溜出宫去玩，却因为偷摘一户人家种的甜杏子，被条野狗追着满处跑，还跌得满身泥土。”他说道此处，有些五味杂陈：“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他被那狗追得气喘吁吁却还哈哈大笑，似乎那一只想要咬他的土狗，比皇宫里所有的奇珍异兽都要好。”

    杨清笳听他讲着，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将那远处的紫禁城隐隐抛在身后，如这世界上每一个普通恶作剧的孩童一般，在阳光下快意放肆地奔跑……

    她又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朱厚照时，他形容枯槁，可听着自己在东倭所见所闻，眼神里藏不住的那种钦羡和向往。

    思及于此，她竟不由鼻头一酸。

    “他喜欢的不是那只土狗，而是自由。”杨清笳将阵阵动容压在心底，强作冷硬道：“人无论做任何事，都不能全由着性子，这就是为什么万物之中人最苦。皇帝乃天之子，是人中之龙，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便要承担五岳压顶的责任。”

    朱厚熜笑中带讽，明知故问：“那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争着抢着做皇帝？”

    杨清笳并没有像他想的那般回答，她起身坐到一旁，与他隔着一张桌子，转而问：“小朱，你知道这片土地的历史有多长吗？”

    朱厚熜熟读经史，自是张口便答：“上下已有五千余年。”

    杨清笳又问：“代天伐纣的是谁？”

    “是周武王。”

    “被金人掳走的皇帝是谁？”

    “是徽钦二帝。”

    杨清笳知道他定然对答如流，于是再问：“那你可知，我隔壁住的那个大婶儿姓什么吗？”

    “这……”朱厚熜实在是没注意过这等事，只能胡乱猜了一个 ：“姓刘？”

    “她姓王。”杨清笳看着他。

    朱厚熜：“我记差了……”

    “你能记住千年以前，与你毫无瓜葛之人的姓名乃至生平，却叫不出与你比邻半年多的邻居的名字。因为那些被人记住的，不曾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的，都曾或多或少影响过历史。历史是由万民书写，这不假。但其中兴衰翻覆，终究逃不开这些手握权柄之人。”

    她微微探头，一双深色瞳仁背着光，黑黢黢的：“若有机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又为什么不呢？”

    朱厚熜听她所言，少年人心中一阵豪情激荡，然而他却始终对那礼法心有疙瘩，思及于此，又不由道：“可他们让我以皇太子之礼入京，还要让我将生身父母屈为叔亲！”

    “所以你就与他们硬碰硬，如果对方不依你所言，你就拂袖而去？”

    “我……我实在接受不了！”

    她站起身，直言道：“古往今来，能称得上千古一帝的，哪有过刚至强之人？你想要登上那个位子，就要懂得博弈，要懂得隐忍。你满身的竖子意气，被人一激便要冲上去拼命，早晚是要吃亏的。”

    朱厚熜与杨廷和闹翻后，不是没反省过，他当时是冲动了些，若袁宗皋在场，此时也定如杨清笳这般说。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劝服你顺从杨廷和，只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并非所有事情都必须要一刀切，徐徐图之，有时才是上上策。”

    朱厚熜看着她，此刻他终于隐隐约约明白了对方意思。

    “当或不当这个皇帝，并不是选择吃鱼或是熊掌的问题。你若想做皇帝，就应当知道那个位子的荣耀，明白那个位子的艰辛。与其稀里糊涂，不情不愿地就犯，不如就想想清楚。你将这些考虑清楚后，也许就会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决断了。这个帝国国祚已百余年，无论如何，天下万民都在等着一位中兴之主……”

    杨清笳说完，便起身走到了门口，留他一人思考。

    她“吱呀”一声打开门，却听身后人突然问：“要是你，你会如何选？”

    杨清笳并未回头，她停在门口，想了想，并未直接回答他，只轻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影儿8810的地雷，谢谢所有订阅收藏评论的小天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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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登极

﻿    杨廷和并没抱什么希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另作他选的准备。

    次日, 约定的时间到。

    杨廷和与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鹤龄、驸马都尉崔元、大学士梁储、礼部尚书毛澄等一干重臣, 悉数候在门外。

    驿馆简陋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枯坐了一夜的人, 终于走了出来。

    他头发散乱, 下颚已冒出了稀稀疏疏的青色胡茬, 皱皱巴巴的衣服前襟上满是墨水污渍……

    然而最让众人惊讶的，并不是他现在的狼狈。

    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可眼前人仅仅过了一夜，却如同脱胎换骨。

    朱厚熜负手立于房门口, 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常的桀骜和肆自，可那眼神却又分明透着一股年轻的锋锐。

    杨廷和望着一身落拓却气质睥睨卓然的朱厚熜，不由想, 究竟那个女子和他说了什么。

    似乎一夜之间, 他就从一个少年, 成长为了一个男人。

    “殿下……”杨廷和忍不住开口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朱厚熜的决定。

    他几步下了台阶，站在众人面前。

    朱厚熜看着他们忐忑的神色, 微微露出一个笑意，却让人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小王考虑了一夜，小王与诸位大人均为大明子民，一切理应以大明基业为重，关于继统礼议之事，小王之前的确有些冲动，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这话一出, 众人不可置信地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揖道：“殿下言重了。”

    朱厚熜将负于身后手中拿着的信递给杨廷和，道：“这是小王的手书，请杨大人代为转交给太后她老人家吧。”

    “这……”杨廷和接过，有些犹豫。

    朱厚熜并未多说，只道：“待太后看过后，自有决断，无论有何吩咐，小王定当遵从。”

    杨廷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心。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朱厚熜的变化，对方已懂得了博弈，懂得以退为进，懂得了避重就轻。

    杨廷和心中喟叹一声，只得道：“老臣这就回宫。”

    没有人知道朱厚骢在信中说了什么。

    太后看过此信后，同样回了一笺，命朱厚熜于次日，从大明门入，在奉天殿即位。

    祭祀大典延后，父母礼节之争，自然也延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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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极仪从清晨即告开始。

    奉天殿门外，龙旗十二，北斗旗一，虎豹各二，驯象六。

    丹墀左右设布黄麾仗、华盖、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戟氅等各三行。

    殿门左右、设圆盖一，金交椅、金脚踏、水盆、水罐、团黄扇、红扇等皆由校尉擎执。

    鼓乐声起，拱卫司鸣鞭，引班引文武百官入丹墀拜位，捧表以下官员，由殿西门入。

    新帝换上一身衮冕，受万臣三跪九叩。

    文武百官和天下子民此时并不知道，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能不能托起这个庞大帝国的明天。

    他们也不知道，这位以小宗之身继统的外地藩王，能不能一改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衰颓疲敝，再现王朝往日的荣耀与辉煌。

    一切都是个未知数，唯一可知的，是这位少年天子，与他的堂兄是不同的。

    整个登极仪从清晨持续至傍晚，连一旁主持仪式的礼部诸官都已面色疲累，年纪轻轻的新帝却未有丝毫不耐。

    朱厚熜披厚重的冕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肃穆，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在众人的煊赫声中，终于坐上了龙椅。

    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去，却又有一部分，活了过来。

    正德十六年，朱厚熜正式即皇帝位，成为大明开朝以来第一十一位皇帝，次年改元嘉靖，史称嘉靖帝。

    与紫禁城内新帝登基的热闹场景不同，此时杨宅书房内，杨清笳正在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那本书是上次从方九藤的那儿拿回来的。

    这书无头无尾，似乎不过是其他成体系的作品中的一片残章。

    其上记载的文字诘屈聱牙，杨清笳本来古文造诣就一般，且这书的字体和行文制式并不像是当代的作品，读起来就更加的费劲儿。

    她耐着性子，不求甚解地看了几页，上面都是些医学经络之类，甚至还有人体剖解的粗略图样，其中还有一页，似乎专门讲述了换脏之术。

    “胡说八道！”杨清笳“啪”地合上书，随手塞进了书架的角落里。

    “小姐……”霁华站在书房门口道：“有一位公子刚刚上门，说是找你。”

    “哪位公子？”

    霁华摇摇头：“不认识，以前从未见过，他说他姓钱。”

    “钱？”杨清笳想了想，起身道：“将他请到厅堂吧，我随后便到。”

    霁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杨清笳整理了一下衣服，收拾妥帖后方才出屋走了过去。

    一见厅内所坐之人，她惊诧不已。

    “钱公子，你……”

    对方正是钱济。

    按说他此时应该在牢里等秋审后行刑，此刻却没事人一般，衣着整齐地登门拜访。

    杨清笳脑袋里不由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莫非他越狱了？

    可越狱的死囚躲犹不及，哪还有大摇大摆，登堂入室的道理？

    钱济见她面上惊疑不定，便知对方在想什么，于是道：“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侥幸得以出狱。”

    原来如此，倒忘了这茬了！

    杨清笳道：“如此，便恭喜钱公子了。”

    钱济道：“我此次前来贵府，是想感谢杨状师的恩情。”

    说来杨清笳与钱济之间，是恩是仇真是难以说清。

    昔日钱济杀害李鸿和，若非杨清笳当场拆穿，他也不会锒铛入狱。

    可杨清笳将他送入囹圄后，又请先皇替他所著的《野斋遗事》正名。

    而且若不是杨清笳力保他到秋后，此番他也不会赶上新帝登基，得获大赦。

    “钱公子不必言谢，是你自己造化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登极仪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篇幅所限，作者这里只简单说了一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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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道别

﻿    钱济恳道：“若非遇到的是杨状师你，我恐怕现在不是躲躲藏藏、心怀鬼胎地过日子, 便是化作了乱葬岗的一把枯骨。”

    杨清笳道：“虽然我并不赞成大赦, 但不得不承认事事皆有机缘, 你注定命不该绝。”

    钱济道：“老实说, 当日你将我送进死牢时, 我恨你入骨, 只觉若没有你，或许我便不会被人拆穿。但后来我在牢里思来想去，却又觉得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做错了, 你也不过是尽了状师的本分。何况你又不声不响地帮我正了名，我才意识到，你虽身为女子, 却比我这个七尺男儿要明事理得多。”

    杨清笳笑了笑, 并未说什么。

    钱济续道：“你对我也算有恩, 但方才却并未挟恩图报，反而对大赦之事直言不讳, 当真是世上少有的君子，我若有杨状师一半的容人之量，想来也不会走错那一步。”

    一个人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手上沾染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杨清笳虽然知道他有苦衷，却没办法毫无芥蒂地与他谈笑风生，只问道：“钱公子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钱济满面遗憾地叹道：“之前我一门心思想要考取功名，但次次名落孙山。现在更已是戴罪之身, 此生怕注定与官场无缘了。”

    自古哪个人不是修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对方已然断了科举取试的路，一时忧忿不甘倒也是可以理解。

    “钱公子，”杨清笳提点道：“你不如去做些自己更擅长，更喜欢的事吧。”

    钱济想了想，有些颓然却也似是畅怀了不少：“古语有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出身低微，始终做着有朝一日可以官拜一品，鸡犬升天的黄粱梦……现在想一想，倒真是好笑得紧。”

    他顿了顿，才道：“我想一个人四处游历一番，然后编一部大明游记。”

    杨清笳闻言很是诧异：“这一路山难水险，你就一个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唐，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可我这条命既然检了回来，就不想再像过去一般蝇营狗苟。总该试试，天南海北多走走，多看看，天地寥廓，哪处不是家呢……”

    杨清笳道：“你很有写话本的天赋，维持个生计根本不成问题，甚至名声大噪也不是不可能，为什么不留在京城继续写作呢？”

    他只道：“当初写话本，并非出自真心实意。”

    “不是真意，那又为何？”

    钱济坦白道：“当初我觉得既然科举无望，便避重就轻，想投机取巧，用话本搏些声名。后来得先皇金口一赞，我便更加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聪明，找对了捷径。我为了迎合当今的市井瓦肆，不得不违背本心，化用几个笔名，写了一些艳俗逢迎之作，虽然每每书肆一将话本放出便洛阳纸贵，可那终究是俗不可耐，难登大雅之堂的笑话。”

    杨清笳并不赞同：“话本本就不是高雅为重，我就看过许多内容十分有趣新鲜的话本。”

    “我说的并非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别，”钱济道：“杨状师，你买的恐怕都是数年前的旧本子了，现在街边巷尾流行的，大多已经成定式，内容自然也是千篇一律。”

    她想了想，自己去书肆挑中的倒还真是些过了气的老书。

    “你那本《野斋遗事》写的就很好，尤其是结局，颇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

    “原定的结篇并非是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样。当时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已注定一死，又何须顾忌卖不卖得出去，有没有人看？这么一想，便随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写出了《野斋遗事》现在的结篇。我若当时一门心思让书热卖，是不会那么写的。”

    “那你原本定的结局是什么？难不成是小书童最后权倾朝野，左拥右抱，与皇帝称兄道弟，将那处处比他强的世家公子踩在了脚底下？”杨清笳调侃道。

    钱济苦笑一声，一副给人说中的模样。

    杨清笳摇了摇头，十分无奈：“你若真那样写，我当时看着也许爽快，可过了两天之后便会忘了。并非我故意泼你冷水，但你就没想过——你历尽千辛万苦，耗尽心血著成的游记，也许无人赏识，甚至还不如那些街边贩售的模板？”

    “那又有什么打紧的，”他道：“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只当这是一场修行，百年后，若有人能从我这得到一星半点的感悟裨益，就没白费力。”

    “好！”杨清笳听到此处，不由赞了一声：“好一句‘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 ”

    杨清笳说着偏头吩咐了一旁的霁华不知什么事情，霁华无声地看了看对方，见她已拿定了主意，只能回屋取东西出来。

    那是一张一百两的票子，杨清笳递过去，道：“我平生最大愿望便是游遍四方，然而受世俗所累，终是无法成行，这区区一百两，不成敬意，拿去充些盘缠吧。”

    钱济却不收，他忙道：“杨状师已经帮了我太多，这钱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收的。我就用这一双腿，走到哪儿，便算哪儿。”

    杨清笳见他一副真心实意拒绝的模样，倒也不再勉强。

    钱济偏头看着院内的那两棵梧桐，神色悔悟，半晌才开口道：“我对不起……逸元，”他将这个名字说出后，整个人都似乎坦然了许多：“一开始，我的确是倾慕他的才华天分，真心与他相交。我难以为继之时，他虽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气，却也真是周济过我不少。只是我当时久考无果，他又将《野斋遗事》据为己有，我一时眼红心黑，竟然……害了他。”

    杨清笳见他如今当真幡然醒悟，不由道：“仇恨能蒙蔽人的双目，使人的心智迷失，凡事若能暂且一忍，平静以后再做打算，想来世间也能少了许多冤孽。”

    “是啊……”钱济喟叹一声，压下眼中的热意，哑声道：“过去这段时日，我颠颠倒倒，梦醒梦回之际，总是想起他。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坏，想起当时我满手鲜血，看着他惨死在我面前的场景，我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杨清笳温声道：“你在《野斋遗事》之中写那公子和书童一同游历，现在看来，岂非戏如人生？你此番就带着李鸿和的那份，一起启程吧。”

    “是啊，”钱济快速地眨了眨眼，屏退泪意：“或有一日，阔海之滨，青峰之巅，我终能与故人……坦然道别。”

    他朝杨清笳作了个弟子礼：“杨先生，钱济这便告辞了。”

    杨清笳也起身，沉声道：“保重。”

    对方点了点头，转身斜披残阳，踏着不平路，踽踽离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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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新帝

﻿    新帝登基尚不足半月，就连施重拳整治阉党。早在正德帝尚未宾天之时, 太后和杨廷和便已有此意, 这次自然是顺水推舟, 十分乐见其成。

    朱厚熜聪明得很, 除了“八虎”之外, 他并没有妄动其他裙带, 倒不至于力度过猛招致非议。

    除了阉党之外，曾认朱厚照作义父的钱宁，也逃不了秋后算帐。

    朱厚照在世时，钱宁仗着正得圣宠胡作非为, 后来被卷入宁王之乱才算失了势，被江彬取而代之。

    然而他早前媚上欺下，怂恿朱厚照在禁宫建造“豹房”玩乐, 致其不理朝政, 纵情声色, 乃至祸国殃民。

    可说若无他，也许朱厚照不至于胡闹得这般厉害, 钱宁无疑是正德帝早亡的罪魁祸首之一。

    朱厚熜最恨这些弄权乱政的佞臣，此番上位，首件事便是历数钱宁罪行，公诸于众，命人将其拖到菜市口，处以磔刑。

    这一手着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不知有多少兴风作浪的前臣, 胆战心惊，再不敢轻易造次。朝野上下，风气为之一清。

    钱宁是前锦衣卫指挥使，现任江彬相较其“功绩”而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彬最大的靠山朱厚照驾崩，太后和内阁无不视他为眼中刺，肉中钉。按说他此时应该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可他却偏偏一副从容自在，不慌不忙的模样，不知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是已另有打算。

    朱厚骢一个少年人，正应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可这半个月以来，他每日早起晚睡，通宵达旦批阅的政事，比他堂兄过去一年的还多。

    张太后和杨廷和看在眼中，便更觉这个皇帝没选错。

    已近子时，乾清宫仍旧灯火通明。

    朱厚璁伏于案上，正看着之前积压下来的折子，时而蹙眉，时而叹气。

    “太后到……”

    朱厚璁闻声抬头看，见张太后领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还端着个瓷白的汤盅。

    他与张太后无甚感情，也谈不上亲厚，然而礼不可废，他起身恭敬道：“都这个时辰了，母亲怎么还没有休息？”

    张太后道：“年纪大了，太早就寝也是睡不着，我听说乾清宫这会儿还亮着，便知你又在熬夜处理政事，我怕你晚膳吃得早，这会儿饿，就吩咐御膳房给你炖了点汤。”

    她刚说完，那宫女便将手中端着的汤盅恭恭敬敬放在了桌上。

    “多谢母亲。”朱厚璁揭开盅盖，只见汤色清澈，几可见底，里面是银耳，雪莲子，还有几味滋补药材。

    朱厚熜心中刚生出些暖意，现在看到汤后又觉好笑，这雪莲子银耳汤是滋阴养颜的汤品，多半是给后宫女子用的。张太后拿着这个过来送给自己当夜宵，还不如直接给他一碗白粥，朱厚熜料想她送汤不过是个幌子，一定是有事要说。

    果然，他刚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张太后便叹了口气道：“之前照儿病重，积下了许多折子，倒是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朱厚熜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实在是甜得发腻，他倒有些怀念以前杨清笳经常熬给他当夜宵的青菜瘦肉粥了。

    “你今年都十五了，身旁也没个体己的人照顾起居……”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朱厚熜闻言微微一哂：“宫中这么多侍人，难道还不够我使唤的么？”

    张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下人终归是下人，哪里比得上同床共枕之人知冷知热？”

    话已至此，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朱厚熜登基也不过半月余，然而关于纳妃之事，却已是老生常谈了。

    朱厚照就是耽于“豹房”声色，视后宫为无物，直到驾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险些弄出无人继统的乱子。

    而朱厚熜这个新帝，莫说子嗣，就连个侧妃也没有。张太后心里念着朱厚照的教训，连日来不住地对他旁敲侧击，却每每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搪塞了回去。

    张太后见他垂目不语，还以为朱厚熜年少害羞，故而老调重弹：“男大当婚，你这个年纪，若放到寻常人家，也应该成家有妻室了。”

    朱厚熜实在不想从她那一沓秀册里挑什么劳什子妃嫔，便道：“我刚刚登基不久，政事繁多，诸业待兴，哪里有闲暇选什么妃？我看此事还是押后再议吧。”

    张太后哪肯善罢甘休：“你现在是皇帝，充盈后宫，诞育龙嗣可不光是皇家内务，那也是关乎大明基业的大事！”

    朱厚熜压着心中不耐道：“皇兄刚去，此时不宜操办婚事。”

    张太后道：“只是为你纳个妃嫔，哪里需要大操大办？不碍什么的！我看秀册里面有几个姑娘，家世品貌都不错，像李大学士府上的千金李溶月，还有工部右侍郎秦大人的掌上明珠……”

    她话还没说完，朱厚熜便忍不住皱眉打断道：“我不会选她们的！”

    “这几个若你都相不中，秀册里还有其他的……可以再选。”

    朱厚熜摇头：“那册子里的，我一个都不要。”

    张太后见他如此排斥，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你可是有其他心仪的女子？”

    朱厚熜被对方说中心事，神色霎时间便不自然起来。

    张太后见状道：“你若另有喜欢的，不妨说出来，我也可以帮你参详参详，要是合适，也不是不能纳进宫中。”

    朱厚熜抬眼望着空空旷旷的大殿，想起那人坚韧瘦削的背影，不由苦笑道：“她不会同意的，她怕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张太后诧道：“古往今来，有哪个女子不想入宫侍候皇上的！何况皇儿你英俊年少，怎会有人不喜欢呢？”

    朱厚熜摇摇头，一双眼中尽是无奈和怅然：“她不是普通女子，莫说让她入宫当个妃嫔，怕就是皇后之位，她也不放在眼里。”

    张太后闻言怒道：“哪家女子这般狂妄？！连皇后都不想做，难不成要造反当皇帝吗？！”

    朱厚照闻言想了想，心中却道：她如果做皇帝，没准儿比我还要合适。

    “母亲，”朱厚熜叹了口气：“此事，近日还是莫要再提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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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花架下

﻿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大家都去下了轻薄的夏装, 以挡秋日微凉。

    杨清笳刚刚替一位茶商解决了一起央中借贷的契约纠纷, 对方保住了家业, 过堂费倒是给了不少。

    想当初刚入京城之时, 手头还颇为拮据, 日子过得难免清苦。

    现在不过短短一年, 杨家便达到了中产以上。

    霁华看着手中自家小姐刚刚交给她的一沓银票，不由感叹道：“小姐，我估计就算拦路做山匪，恐怕也没这个来钱快！”

    杨清笳玩笑道：“你这个小同志思想很是危险啊！就这细胳膊细腿儿, 还想做山匪？我看你只能做压寨夫人了！”

    霁华不知道“小同志”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不妨碍她知道对方这是在调侃自己。

    她早就习惯杨清笳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词儿, 此时趁热打铁, 积极道：“小姐, 我看你以后还是多弄这些你欠我钱，我欠你钱的案子吧！简单不说, 来钱还快！省着像平时那些杀人的案子，看着就渗人，还得劳心劳力地去破案。”

    “行了，小财迷！钱够花就成，你以后的嫁妆少不了的！”她见对方一副掉钱眼儿里表情，好笑道。

    “小姐……”霁华突然低下了头，猛地上前抱住了她。

    杨清笳被对方猝不及防地抱住, 不由抬手摸了摸她后脑勺：“怎么了这是？”

    霁华眨了眨眼，有点想哭：“辛苦小姐啦……咱们杨家连个顶门户的男子都没有，别人家小姐都是每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家享福。就唯独你，天天出去奔波，好好个闺秀，还得当个糙老爷们使……我好几次半夜起夜，路过书房都看到你还在看书，是我没用，没本事养活小姐……”

    杨清笳闻言笑道：“说什么傻话，咱们家虽然没有男子，可但凡有我在，就绝对不让你吃苦。你年纪还小，不要总是胡思乱想，有时间多看看书。我常年在外办案，家里还不是需要你打理？”

    霁华起身，颇有些豪气干云地的意思：“我家小姐天下第一的好！天下第一的本事！”

    杨清笳笑着摇了摇头，打发道：“行了，去票号存起来吧，放在手里不方便，路上小心些。”

    “诶！”霁华点点头，说着便往出走：“我这就去。”

    杨清笳见她出门，便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院里看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看上两页，就见霁华前脚绊后脚地跑了回来。

    还没等杨清笳问她怎么回事，对方便慌慌张张地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镇定些……”杨清笳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见没什么伤处，衣着也整齐，料想应该不是碰上了朗朗白日当街打劫这类荒唐事，于是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霁华连忙道：“宝通泰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去票号存钱，见一堆人将宝通泰的店门口围个严严实实，我上去问了一个大婶儿，她说楚家昨日夜里出事了，好像还死了人，所以大家伙都怕宝通泰倒台变故，都抢着来钱庄取钱。”

    杨清笳闻言觉得奇怪：“家中有人离世也属正常，又怎么会引起票号挤兑呢？”

    霁华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宝通泰现在早就停止放钱了……小姐！”她有些担心道：“咱们之前存进去的那五百两，不会也打水漂儿了吧？”

    杨清笳想了想：“不会的，宝通泰全国都有分店，资金雄厚，周转得开，若没有其他特殊情况，应是不会轻易倒台。”

    霁华知道自家小姐懂得多，听她这么说心里顿时就有了底：“小姐，你是不是预先知道宝通泰要出事啊？”

    杨清笳不明所以：“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会知道宝通泰要出事，何出此言？”

    霁华纳闷：“那你怎么前些日子就告诉我，不要再往宝通泰存钱了，要换一家票号？”

    原来是问这个。

    杨清笳笑了笑，问她：“霁华，你平时买菜会不会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霁华点点头：“当然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要是你装鸡蛋的篮子掉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想了想那个场景，顿时有些心疼道：“鸡蛋都打碎了呗。”

    杨清笳点了点头：“咱家的钱就像是鸡蛋，票号就像是装鸡蛋的篮子，你若将所有鸡蛋都装在一个篮子里，若篮子掉在地上，那篮子里的鸡蛋想必无一幸免。”

    霁华眼珠转了转，有些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是，你怕这些票号早晚会出事，所以预先就把钱分开存，这样即使其中一家票号倒了，咱们也只是没了一小部分的钱！”

    “孺子可教。”她笑着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霁华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看来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以后出门得多带两个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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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杨清笳坐在花架下打瞌睡，刚刚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就听见有人敲门。

    霁华这个点正在屋里午睡，想必她也没听见叫门。杨清笳挣扎了一下，才慢慢吞吞地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身飞鱼服的段惟，他一张俊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克允？”她连忙道：“快进来。”

    段惟点点头，随她进了院，两人并排坐在花架下面。

    这是他们自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头一次见面。

    杨清笳看他周身疲态尽显，不由问：“最近很忙？”

    段惟点了点头，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哑了：“新帝登基，诸多事宜都离不开锦衣卫协办，”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忍不住抬头看着她，问道：“你见过……皇上了？”

    杨清笳闻言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我在宫中见过各位藩王的画像，当时只觉他相貌有些相似，却没想到世上会有如此巧合……”

    杨清笳并没有怪他之前未对自己言明，只道：“我在良乡驿站已见过皇上，他倒没多说什么，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段惟见她满面淡然，也不再多说，点点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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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人心难永？

﻿    晌午过后，阳光正好。

    院内静悄悄的, 花架下面是大片的荫凉。

    微风过, 一缕幽香传进鼻端, 有人紧绷多时的神经, 终于不自觉地缓缓松懈下来。

    杨清笳正想着心事, 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她侧头看, 一见之下，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段惟正仰坐在花架长椅上，短短一刻钟，便已睡了过去。

    即使在睡梦中, 他腰板也挺得溜直，始终端端正正地仰坐着，就如同他本人一般, 刚正凌厉, 永远都没有萎靡不振之时。

    杨清笳看着段惟眼下隐隐青黑, 知道这段时日他定然十分疲累。

    她伸手将椅背上搭着的披风拿下，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 自己则继续读手边没看完的书。

    西风吹，黄叶落，海北天南一双人。

    杨清笳和段惟在一起时，似乎总是伴随着形形色|色的命案，繁重危险的任务……

    他们很少这样，没什么负担，就只是如此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拿着书看了半晌, 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杨清笳心中认命地叹了口气，轻轻放下手中书，忍不住扭头看向他。

    段惟将头靠在宽厚的椅背上，睡得正熟。

    平日里他总板着脸，杨清笳眼睛又全都放在了线索案子上，少有端详的机会。

    现下他安安静静地睡着，倒是让杨清笳能仔细看看他了。

    段惟额头饱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下颚略微挺翘，侧面曲线流畅惑人，是中原人少有的起伏有致。

    这样的一张脸，若不是每日苦大仇深的板着，一颦一笑之间，不知能俘获多少芳心。

    她蓦地就想起在东倭命悬一线时，他也曾为了救自己，单刀赴会，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他伤重带着自己坠崖，那一夜崖底漆黯的山洞中，他也是这般阖目昏睡，仿佛再不会醒过来。

    她当时只觉心神俱丧，仿佛天塌了一般。

    杨清笳其实并不相信爱情。

    或者说，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永不褪色，永不腐朽的爱情。

    她做律师时已见过太多反目成仇的情侣，同床异梦的夫妻。

    她也曾经在地铁站旁，在公园角落里，在贴满斑驳小广告的天桥上……看到年轻的姑娘，或者小伙子，蹲在地上，不顾过路人惊愕好奇的眼光，对着电话那边的人，或嚎啕大哭，或嘶声质问。

    人在爱情之中，往往会失去本性，迷失在求而不得，煎熬备至的爱欲之中。

    殊不知，已在对方眼中，变成了一个满目可憎的陌生之人。

    花开千树，谁能那么幸运，折下自己那枝国色天香；

    弱水三千，谁又能不偏不倚，只取一瓢饮之。

    可她偏偏遇见了段惟。

    在错误的时间里，在错误的时空中。

    一个淡漠，一个冷静；一个内敛，一个自持。

    明明最不合适的两个人，却偏偏要纠缠不清。

    杨清笳思绪纷乱，低头看着他。

    段惟仍旧无知无觉地睡着。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人都说唇薄之人向来无情，可他却能为了杨清笳连命都不要。

    她看着看着，便似着了魔一般，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触一触对方的脸颊。

    然而在指尖即将碰到的时候，她猛然回过神。

    蜷起手指，想将手伸回。

    却突然被此时理应熟睡之人，轻轻抬手捉住了腕子。

    对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杨清笳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赧声轻问：“你没睡着？”

    段惟浅浅一笑，却不放开她：“我方才睡了几日来，最舒服的一觉。”

    “那你——怎么知道我……”

    段惟也不起来，就这么仰头看着她，道：“练武之人，被人近身又怎会浑然不知？”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却偏偏待自己伸出手后，方才睁眼，分明就是捉弄，杨清笳心里愤懑道。

    “杨状师，”他惯常冷淡的音色中带上了一丝笑意，问：“你伸着手，是想要对我做什么？”

    杨清笳微微挣动了几下，方才心里那些有的没的，顿时烟消云散，气道：“你段大侠本事这么大，我哪里敢做什么！”

    段惟一双眼微微弯起，细细地看着她。

    杨清笳被对方这样直白的眼神看着，心竟有些慌。

    段惟看着她受惊的模样，心想，原来她并不像表面那般淡定无谓。

    他拖着杨清笳的手，缓缓拽向自己。

    杨清笳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段惟眼神望着她不动，竟微微启唇，在她的手背上，如同中世纪的老派绅士一般，缓缓印上了一个吻。

    对方浊热的鼻息和湿润的口唇落下，酥麻似乎顺着手背直接传到了心头。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段惟轻声道。

    他似乎知道杨清笳在想什么，也理解她在顾忌什么。

    杨清笳猝不及防听见这一句，泪意上涌，却固执地眨着眼，不愿流下一滴泪水。

    她不再挣扎，缓缓伏身靠在他怀中，看着不远处已生枯叶的梧桐，心中动容，嘴上却淡淡道：“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别轻易做出承诺，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

    段惟心中既喜又哀，却不为自己多做辩解，只抬手抚着她的秀发：“慧极必伤，有时候我倒真希望你能傻一点，任性一点。”

    “那你可能得去找李小姐。”杨清笳半真半假地道。

    “胡说什么！”段惟轻斥她一声，才道：“我只是觉得，若你傻一点，任性一些，就不会如此劳顿艰辛，时时刻刻都如同立在悬崖之上，半步都不能退。”

    杨清笳听着对方“扑通扑通”的心跳，笑了笑，只道：“我天生的劳碌命，你是知道的。”

    “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若有一天，你必须要走……”杨清笳忍不住道。

    段惟笃定道：“无论我在哪里，即便天涯海角，最终——都会回到你身边。”

    杨清笳看着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当真，也不要放在心上。可她此刻早已管不住自己的心，她反手攥住段惟的肩头，哑声道：“那你一定要记住今日你所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段大人 ：我好像立了一个了不得的flag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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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灭门

﻿    “小姐！”霁华午觉过后，突然从屋中走了出来。

    花架下二人俱是一惊, 杨清笳猛地直起身想将手抽出, 却被对方牢牢地握在手中。

    霁华一个小丫头, 也没见过这个场面, 脸一红, 磕磕巴巴地道：“我……我、想起隔壁王婶找我还有事儿, 我过去一趟……”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你把她吓走了。”杨清笳无奈道。

    段惟牵着她起身，一同坐在不远处的石桌上，方才放开手：“她早晚都要习惯。”

    这话饱含深意，容不得细想, 杨清笳颧骨微微泛红，“咳”了一声，道：“这次来, 可还有别的事？”

    问到此处, 段惟总算想起来自己这次来的正事儿：“昨日夜里, 宝通泰的楚家，被人灭了满门。”

    “什么？”杨清笳诧道。

    她听霁华的说法, 还以为楚家只不过是有人过世，却没想到竟有此惨剧。

    “本家三十一口，上至八旬老者，下至黄口小儿，无一幸免，就连看门的土狗都毙了命，真可谓是鸡犬不留。”

    要说宝通泰楚家, 或多或少还与杨清笳、段惟有些渊源。

    昔日他们东渡日本缉凶，力求缜密，用得便是楚家的身份。虽说皇命难违，可楚家借出“金飞钱”这份恩情，杨清笳还是不得不承的。

    如今知道楚家除此变故，杨清笳心中一阵难过，不由惊怒道：“何人所为？”

    段惟摇摇头：“楚家家大业大，里里外外牵系甚广，十分复杂，一时半刻却也排查不完。”

    杨清笳知道段惟此番前来，定是想找自己参详一下，便道：“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好。”段惟点点头，和杨清笳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往楚家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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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家整个宅子早已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杨清笳随段惟刚一进院，就被眼前这一幕骇得一跳。

    只见平日里气派的广宅已被付之一炬，黑漆漆的残垣断壁，几根承重的椽子支楞巴翘，空气中焦糊味道还尚未散尽。

    而比火后废墟更让人觉得惨烈的是，楚家三十一具尸体全都齐刷刷地摆在院中，头盖白布。

    “尸体怎么没有被火焚？”她半晌才开口问。

    段惟道：“接到消息过来时，宅屋正燃着大火，所有尸体都堆在院内，我们顾着灭火，而后才将尸体清点完毕，摆在院中。”

    杨清笳奇怪道：“凶手先杀人后放火，明显不是为了焚尸，这说明他并不怕留下证据。可凶手却偏偏放火烧了屋子……这又是何故？”

    段惟摇摇头：“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清笳蹲下身来，戴上手套，开始一具具尸体查看起来。

    “这些人伤口在脖子上，死因应该是被人直接割破颈部动脉，我要是没猜错，怕是从头到位，都是一个人干的。”

    段惟早已看过尸首，闻言点头道：“一刀毙命，毫不留情，应该是个专业的杀手。”

    杨清笳看完一圈，道：“楚家老爷，楚家小公子楚沛风，都在这里，据我所知，楚家不是应该还有一位长子，还有个小女儿楚芸萱？”

    段惟道：“长子楚岳林常年在外地经商，此时想必已经收到消息，向京城赶。至于楚芸萱……确实不知所踪，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楚芸萱的行踪了，或许她只是临时外出，恰好躲过一劫也说不准。”

    杨清笳神色凝重：“但愿如此。”

    段惟知道她在担忧楚家小姐的安全，不由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要想太多。”

    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可又毫无头绪，她一向不相信直觉这种东西，可这次不知怎地，却十分不安。

    “我想进去看看。”她道。

    段惟看着尚有不少火点的废墟，阻止道：“火尚未完全熄灭，这些焦木框架也不结实，待我们将这里略作收拾，你再进去吧。”

    杨清笳心中虽然急，但对方言之有理，她也不愿给锦衣卫添乱，于是点头道：“好。”

    当日夜里，楚家长子楚岳林便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还来不及回家看一眼，便被带到了锦衣卫衙署。

    段惟却也没将他弄进诏狱，不过是在衙堂内会了面。

    杨清笳坐在一旁，段惟与楚岳林对面而坐，后者约莫三十大多，四十不到，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瞧着倒不似恶人。

    “今早刚给你传了消息，当日就赶了回来，楚少爷还真是急行军。”段惟开口道。

    楚岳林似是很不习惯眼下的情况，他一直蹙眉按着额头，瞧着颇为不适。

    “我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时，已经离京郊不远，所以才能及时赶回来。”

    段惟道：“这么说，楚少爷原本就打算近期归家？”

    楚岳林点点头。

    “你们楚家可有什么厉害的仇家？”一旁的杨清笳开口问。

    楚岳林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人，不过能坐在锦衣卫衙堂里自由发问的，他也不敢小觑，于是道：“开门做买卖的，就算是个卖早点的摊子也不免与同行口角，又何况我们楚家这么大个贾业。”

    “楚少爷的意思是，贵府仇家不少了？”

    楚岳林：“自然。”

    段惟见他此刻除了不耐之外却无一丝伤心，问道：“不知昨日夜里楚公子身在何处？”

    “与下人一同宿住岔山口私驿，段大人若不信，尽可派人前去核实。”

    杨清笳想起一事，问：“令妹楚芸萱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楚芸萱没死？”楚岳林闻言惊讶道，他话一出口，自己便意识到不妥，于是换了个说法：“我妹妹，她没事吧？”

    杨清笳上下打量他一眼，话里有话道：“她是你妹妹，她有没有事，你不是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这是什么话！”楚岳林十分不悦：“难不成两位觉得是我害了我父亲和弟弟？”

    杨清笳笑了笑，看着他道：“楚少爷误会了，因为楚小姐现下踪迹不明，我等才有此一问。”

    楚岳林“哼”了一声：“我父亲和弟弟出事，没准和她有关系，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偏偏此时失踪？”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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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楚少爷

﻿    “哦？”杨清笳笑道：“此话怎讲？”

    楚岳林叹了口气，道：“女大不中留啊！我那好妹妹相中了一个江湖混混儿, 家里没有一个人同意。前些日子她还一哭二闹三上吊, 保不齐一个冲动, 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来！”

    “什么江湖人士？”段惟问。

    “她不肯说, 只说那人是个跑江湖的, 对了！”他一拍大腿,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你猜怎么着？那人还是个番邦蛮子！”

    “番邦蛮子？还是个江湖人士。”杨清笳心中疑窦丛生，不由问：“你可知那人是何身份？”

    楚岳林摇头，语声讽刺：“连我那嫡出的弟弟都不知道，我这个常年发配在外, 可有可无的庶子，又怎会知道呢？姑娘怕是问错人了。”

    段惟当初在东倭时为了取信于人，曾经信口胡说楚家长子和次子不和, 现在看来, 真可谓是一语成谶。

    高门大院里, 连风怕都是冷的。

    “楚少爷，看来你并不喜欢令弟令妹。”段惟不冷不热地道。

    楚岳林闻言挑了挑嘴角, 那副老实的面相顿时裂开了一个缝隙，露出里面的圆滑狡诈：“段大人你可说错了！不是我不喜欢他们，而是他们看不上我。你要想看我痛哭流涕，来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戏码，还真是不大可能。不过我也跟段大人您交个实底儿，我楚岳林与这件事, 毫无关联，大人大可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是么？”段惟直言道：“楚家现在出了这事，我看最大的受益人，似乎就是你吧。”

    他闻言并不生气，倒讽刺道：“或许是老天爷开眼了吧！论资历，论本事，论人脉……我处处比我那个不知所谓的弟弟强上太多！可偏偏因为出身，因为我无法改变东西，让我注定这辈子都要看着他的脸色，屈居人下！还有我那个偏心的爹，只当我是个下人，呼来喝去，毫无一丝重用之心。不过现在好了！”他快意道：“上天总是公平的，该是我的，就一定会落在我手中！”

    杨清笳不知楚家父子兄弟之间的嫌隙，亦无权评判，只道：“子不言父过，逝者已矣，我看楚少爷您还是慎言吧。”

    楚岳林闻言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有失，于是悻然闭住嘴，只道：“我刚从外地赶回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如果大人没什么其他事要问，那就容我先回家看一眼。我这次回来，势必要继承家业，应不会再走，段大人若还想问，楚某随时奉陪。”

    段惟瞧他一副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的模样，道：“查案需要，贵府已被查封，任何人不得入内，除此处之外，楚少爷请便。”

    楚岳林想要反驳，却被对方冰冷的一瞥给生生压了回去。

    他多年在外经商，识人认人的本事最是不赖。在他看来，这个锦衣卫明显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楚岳林咽下即将出口争辩的话，勉强道了声告辞，便抬步离开了。

    “你怎么看？”段惟问她。

    杨清笳理了理衣袖，边思索边道：“从动机上来看，他的确很可疑。他是庶出，似乎在家中也不受宠，与其父，其弟，其妹都有仇怨；从时间上来看，事发时，他虽然人在外地，但俨然已经到了京郊，克允，你不觉得很可疑么？”

    “可疑什么？楚岳林虽然有不在场的证据，但他只要出得起银子，找个高手闯户杀人，并非难事。”

    杨清笳道：“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楚岳林常年在外奔波，怎会如此之巧，正正好好赶在这个时间回京？而且更为奇怪的是，楚沛风已有妻室，在京城亦有自己府宅，为何会带着妻妾突然回本家？且死那三十一口之中，没有一个是楚岳林的人，这桩桩件件太不寻常。”

    段惟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楚岳林故意找了个由头，让所有人聚到了楚家本宅。然后他又找了杀手将其一网打尽，自己则算准时间预先赶回来，及时接手楚家家业？”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算，有此可能。”她道。

    段惟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一点，不由道：“还有一个人，嫌疑也很大。”

    杨清笳：“你是说楚岳林说的那个番邦人？”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问题是，“她道：“人海茫茫，要去哪里找一个连姓名和相貌都未知之人？”

    段惟笑了笑，胸有成竹：“清笳，你似乎忘了我们锦衣卫是做什么的了。”

    杨清笳看着他负手而立，藏匕于怀，便了然道：“如此看来，又得麻烦克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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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华自打上次在花架下撞破了杨清笳和段惟，总是看着自家小姐嘿嘿傻笑。

    饶是杨清笳心理素质再强，都不免被她笑到浑身发毛。

    她放下书，忍不住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对方的脑门儿：“一天到晚总傻笑什么！”

    霁华抬手摸了摸额头，娇憨道：“我看着你和段大人那样……我开心呐！”

    “那样是哪样？”杨清笳逗她。

    霁华抿了抿嘴：“就……就那样呗。”

    杨清笳瞧她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妮子才是少女怀春。

    “行了……有时间就多识点字，多读些书，要不然变成傻闺女，我可不养你了。”她虎着脸道。

    霁华一听却是不干了，一下抱住杨清笳的胳膊，摇来摇去：“小姐你可不能有了段大人就不要我了！我可比段大人有用！而且我现在已经认得不少字了，我看我跟那些秀才，也不差多少了！”

    杨清笳忍不住“噗嗤”一乐：“你还跟人家寒窗苦读的秀才比，秀才要是你这个水准，大明就完蛋了！”

    “小姐！”霁华赶紧摆手道：“可不要瞎说啦！这话要是让人听见，要治罪的！”

    杨清笳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书，心道：我过去坐在这儿教育小朱时，早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要是治罪，恐怕够来个百十来次的五马分尸了。

    她一边与霁华逗着趣儿，一边等段惟的消息，却没想到先等来的，竟是圣上的口谕——传她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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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风清水冷

﻿    杨清笳换上一身浅绯色的宫装，束成流云髻, 头戴暗红抹额, 随宫人向宫内走。

    她对皇宫并不熟悉, 不过总算来过几次, 去乾清宫的路该怎么走, 她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印象的。

    这次走的路明显与往常都不一样, 她心中纳闷，却没有问出口，依旧老老实实随人向内去。

    约莫盏茶，她竟被带到了坤宁宫后面的宫后苑。

    这里一眼望去十分开阔, 入目尽是四季常青的苍山翠柏，画栋雕梁，飞檐斗拱, 是典型的北派皇家园林。

    在这些景致中间, 还有一个重檐盝顶的建筑, 那是赫赫有名的钦安殿，钦安殿两侧还有对称的四处亭子。

    有一人正坐在千秋亭内, 背对着杨清笳。

    此刻引她前来的宫人早已退下，杨清笳只得自己步入亭子。

    她见这人一身明黄，于是盈盈下拜：“民女杨清笳，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朱厚熜闻言转过身，赶紧将她扶起，道：“不是说了以后无人之时, 你我不用如此拘泥吗！”

    杨清笳就势起身，抬眼看他。

    对方身着圆领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短短数日不见，神色却已稳重许多，乍一见，竟似个陌生人一般。

    “礼不可废。”杨清笳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朱厚熜知道她的性子，只能无奈道：“坐吧。”

    “谢陛下。”杨清笳与朱厚熜隔着石桌对面而坐。

    朱厚熜并未开口说话，反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好似已十年八年未曾见面一般。

    杨清笳垂下眼，任他打量，却难免有些不自在。

    果然身份变了，环境变了，感觉也会变的。

    杨清笳很难以过去面对朱兴时的自在态度，来面对这个年轻的帝王。

    “我很怀念当初住在杨府的日子。”他开口道。

    杨清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严格算起来，那段时日对于现在的一国之君朱厚熜而言，应是平生少有的困窘时光了。

    朱厚熜见她沉默不语，心中郁卒之情蒸腾而起，忍不住直接道：“我很想你。”

    杨清笳闻言一愣，觉得自己有些想岔了。

    她只笑了笑，抬头道：“我也很想……”

    杨清笳想了想，还是把“你”字吞了下去，改口道：“我也很想念那段时日。”

    朱厚熜见对方一派云淡风轻，再想想自己数日来的辗转反侧，不由赌气道：“你在外面和段大人同进同出，一起有说有笑，哪里还有时间来想那些陈年旧事！”

    杨清笳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其中埋怨之意亦是毫无道理，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扯上段惟？

    她料想，大抵是他这段时日刚刚入宫继统，心理上还不甚习惯，难免有些失常，于是问：“陛下若有难处，不妨说说，我别的不会，单单出个耳朵，却是可以的。”

    朱厚熜闻言“腾”地起身走到她面前，猛蹲下身。

    杨清笳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不由也想起身蹲下，却被对方抬手紧紧按住了肩头。

    朱厚熜半蹲在她面前，自下而上直勾勾地看着她，已经长开了的脸上，不再是少年的稚气，嗓音也低沉了许多：“清笳，我……”

    他一肚子的牢骚，一肚子的心里话，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说与她听。他也不知自己应该如何说，才不会吓走她。

    朱厚熜话在腹中辗转数番，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他席坐在地上，将上半身轻轻靠向对方。

    杨清笳只觉怀中一沉，低头看，见朱厚熜竟如同孩童一般将头靠在了自己怀中。

    她蓦地就想起当初遇见他时，他还没有自己高，为了护着自己，被几个乞丐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杨清笳原本想推他起来的双手也僵在了原地，她顾不上心中的别扭，柔声安抚道：“很辛苦吧，我知道你很辛苦。”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朱厚熜死水一般的心湖，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无比的压抑：“在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说每一句话，都要前思后想，生怕出错。所有大臣都对着我毕恭毕敬，所有宫人都对着我战战兢兢。可我知道，他们眼中只有皇帝，没有朱厚熜这个人。我不怕批不完的折子，也不怕重于泰山的责任，我只是怕，有一天，我会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年轻的帝王，已经做好了面对万难的准备，却独独忘了，人最大的敌人往往是自己，而自己最大的敌人，则是孤独。

    杨清笳听他这么说，不由一阵心酸，她开始怀疑自己当日是否应当去良乡驿站，同他说那些话。

    她自认没本事可以左右对方的意志，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那番话，或多或少还是对朱厚熜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然而，他已是大明之主，是万千黎民未来的希望。

    无论杨清笳心中如何不忍，却只能哑声道：“你是个好皇帝，百姓都在说，新帝是个心怀百姓的仁义明君……”

    “是吗？”他苦笑道：“那就好……”

    “陛下……”

    “别叫我陛下！”朱厚熜激动地打断她：“所有人都在这么叫我，你别再这么叫了……”

    杨清笳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朱，你都多大了，当了皇帝还撒娇，也不怕被史官看到。”

    朱厚熜从她怀中微微抬起头，试探地问道：“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名字？”

    直呼皇帝名讳是大不敬，捉住便只能砍头了事，此处是皇宫大内，杨清笳本不敢僭越，然而此时她看着对方殷殷切切的双眸，竟不忍拒绝。

    “厚熜……”她开口唤道。

    “你再叫一次。”

    “厚熜。”

    “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他抬手紧紧抱着她：“过去他们叫我殿下，现在叫我陛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叫过我……”

    “你是皇帝，是这个帝国的统治者，姓名不过是个代号，他们叫你陛下，是表示尊敬，这个称号是无上的尊荣，同时也代表了一种责任。”

    “我终于知道堂兄为什么拼了命想要逃离这里，这里太大了，夜里灯火憧憧，似乎只剩了我一人。这里有时候又小得不能再小，像个笼子一样……”他闷声道。

    朱厚熜说的没错，皇宫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华丽，最具欺骗性的牢房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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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金牌

﻿    她心中明白，却不能再雪上加霜, 只得温声劝慰道：“这里是紫禁城, 是大明的心脏, 你是这里的主人。并不是这里囚禁了你, 而是你只手握着大明的权柄。”

    杨清笳拉过他的手：“天下都在你掌中……此所谓运筹于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

    朱厚熜明明知道她只是在找说辞安慰自己, 可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他很快平静下来。说来奇怪，明明之前已经憋闷到无以复加，现在不过听她寥寥数语，竟然就被安抚下来。

    朱厚熜反手握住她, 叹道：“只要你想，总能三言两语哄得人开心，也能三言两语, 让人气得吐血。”

    杨清笳笑了笑：“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朱厚熜突然没头没脑地道：“我想吃青菜瘦肉粥。”

    杨清笳一愣, 好笑道：“宫中各地御厨众多, 什么顶级的御膳做不出来！不过一碗粥而已，让他们做来便是。”

    “我不想吃他们做的, 他们做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我早吃腻了，我想吃你亲手做的。”

    杨清笳本身会做饭，不过平日里有霁华在，也轮不上她下厨。

    以前朱厚熜在杨府住的时候，长身体的半大小伙子总是饿得特别快。大晚上，杨清笳也不愿意将霁华再折腾起来, 索性便自己下厨给他煮一碗青菜瘦肉粥，却没想到让对方记到现在。

    “你不早说，要是早说我便给你煮一碗带过来了。”她道。

    朱厚熜赶忙道：“那下次吧！下次你再来看我时，顺便给我带过来吧……”

    “也好。”杨清笳点了点头。

    朱厚熜看着她，喃喃道：“要是你能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好了。”

    杨清笳笑道：“说什么傻话，皇宫是皇帝的家，我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总呆这里？”

    朱厚熜看着她，很想不顾一切，将那些肺腑之言说出口。

    但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现在不能说，要等待时机，要有耐心。

    “那以后能多来看看我么？”他语带试探道。

    总往皇宫内院跑也不是一回事，可杨清笳实在狠不下心当面拒绝他，于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要让别人看到成何体统。”杨清笳伸手将他轻轻扶起。

    朱厚熜起身，微微低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意：“清笳，你真好。”

    杨清笳双眸弯弯，只当他孩子气，未放在心上。

    不远处的假山后隐着一人，正是张太后。

    她找朱厚熜有事，却听下人说他在宫后苑找人议事。

    宫后苑，顾名思义就是后宫嫔妃常来的御花园，大臣若面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到那里去的。

    张太后心中奇怪，便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刚一进苑，就看见千秋亭内，有一男一女，男的一身明黄，乃当今皇上。

    然而九五至尊此时竟席地跪坐，伏在一个陌生女子怀中，虽看不清神色，却能看出与平日闷闷不乐，板面严肃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不由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找人给我查查这个女子的底细。”

    “是。”这宫女应了一声，随即退了下去。

    不远处的杨清笳尚不知惹出了事端，她见朱厚熜心情舒展了许多，忍不住问：“陛下找我来，不会就是为了一碗青菜瘦肉粥吧？”

    朱厚熜知道该说点正事儿了，于是道：“听说楚家出事了。”

    她闻言敛容肃道：“楚家上下三十一口，除去大儿子和失踪的小女儿，悉数被害。”

    “此案由锦衣卫督办，想必你也不会袖手旁观。”

    杨清笳道：“昔日我等前去日本查案，承蒙楚家相助，此番他们遭此横祸，势必要查出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何况……”她想了想，微微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陛下刚刚登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诸多猜测甚嚣尘上，不得不防！”

    朱厚熜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心中一甜，道：“凶犯一夜之间将四大票号之一的楚家杀得鸡犬不留，简直肆无忌惮，其凶残程度可见一斑，你查案归查案，切要顾着自己的安全。”

    “我明白。”杨清笳点头。

    朱厚熜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偌大“御”字，递给她。

    杨清笳双手接过，入手很沉，恐怕是纯金打造。

    “此案牵涉想必不少，若有人阻你，便出示此牌。”

    朱厚熜这是给了她一个查案的“通行证”。

    杨清笳心中一喜，颔首道：“多谢陛下。”

    朱厚熜顿了顿，一张俊脸难得有些腼腆：“若是以后……你想见我，持此牌尽可自由出入禁宫，不必再候。”

    “好。”她不疑话中有他，温温柔柔地笑道。

    杨清笳回到家时，段惟已经等了一炷香左右。

    “方才进宫面圣，耽误了些时间，抱歉。”她赶紧道。

    “无妨，”段惟看着杨清笳平日少有的秀丽打扮，心中有些郁闷，却又没办法挑理。

    当初他一见朱兴，便怀疑那人有可能是湖广就藩的兴王，但他又不敢肯定。

    毕竟湖广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堂堂兴王殿下怎么会窝在毫不起眼的杨府呢？

    何况，如果朱兴真的是兴王，那么他隐姓埋名来到京城，也必然有他的目的，段惟并不好直接干预。故而他考虑再三，并未深究这个少年的真实身份。

    如今真相大白，他竟有些后悔。

    虽然他与朱兴没什么过多交集，然而对方看杨清笳的眼神，段惟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时段惟并没把这个身份不明的半大少年看作一个对手，可如今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明的皇帝朱厚熜！若他对杨清笳有所图，段惟很清楚，自己想必是无法抗衡的。

    他唯一能够拿来作为凭仗的，恐怕就是杨清笳的心之所向了。

    段惟庆幸他爱上的是杨清笳，对方并不在乎权势地位或者其他身外之物，只要她对自己有意，段惟便有了披荆斩棘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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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坦明

﻿    杨清笳见他直直看着自己，脸上时而欣喜时而阴翳, 纳闷问：“怎么了,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他不知怎地, 突然冒出这一句。

    杨清笳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回答, 一时间也有些懵：“……当然可以啊。”

    段惟闻言, 方才心中的不痛快才消减一些：“皇上宣你入宫可有急事？”

    杨清笳笑了笑, 道：“应该是主要听他发发牢骚，也说了几嘴楚家的事。对了……”她掏出怀中的金牌：“小朱还给了我这个。”

    段惟看到那块牌子，一向淡然的面上竟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

    段惟心中翻江倒海，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喉头：“那是御赐金牌, 天下间只有一块，见此牌犹如亲见圣驾，它甚至可调动禁卫军……这牌子, 自弘治年间便不再赐予外人了……”

    “什么？！”杨清笳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这块不起眼的牌子, 没想到它竟有这么大的权力。

    段惟一向是个忍耐力极好的人, 可此时此刻，却有些绷不住了。

    “你觉得当今圣上如何？”他直接问。

    段惟一向行为端谨, 今日却开口问起这个略显唐突的问题，杨清笳有些意外，却还是回答道：“年纪尚轻，人情世故和城府手段均不算高竿，不过好在勤勉政务，也了解民间疾苦，懂得为民——”

    “我不是说这个！”他打断道：“我是问你, 若出于私人感情，你对他这个人，又如何看待？”

    杨清笳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个，她不明所以。

    不过对人对事的一贯敏锐，让她觉出对方有些不对劲儿。

    他似乎是在……担忧与害怕。

    按说这两个词不大可能和段惟联系在一起，即使在过去命悬一线之际，他依然能坦然无畏。现在情绪却如此外露，实在有些反常，杨清笳抬眼看他，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段惟不善言语，也不想将话说的太过直白让对方徒增为难。

    然而他此时的确非常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眼下看来，朱厚熜似乎并没对她坦白，段惟也不便问得过于直接，于是话到嘴边，他换了个较为委婉的说法：“圣上还在杨府住时，似乎与你就很是亲近……”

    杨清笳闻言微微怔愣，随即突然想通什么事一般，挑了挑眉角，有些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一直把小朱当做弟弟，他才十五岁，虽做了皇帝，却也稚嫩的很……”

    段惟听闻此话却难以不萦于怀，杨清笳虽与朱厚熜有着年龄差距，可那并不是什么阻碍。

    昔年万贵妃长宪宗一十七岁，却因为与他有患难扶持，相依为命的经历，专得盛宠直至离世。

    而杨清笳对朱厚熜而言，又何其相似！一样的扶危救困之恩，一样的日夜相伴之情。

    思及于此，段惟问：“他呢，他也同样把你当做姐姐吗？”

    “他……”杨清笳只说写了一个字，便顿住了。

    她竟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不论是过去寄宿杨家的朱兴，还是现在的大明之主朱厚熜，都不过是弟弟一般的存在。

    杨清笳看问题，一向懂得透过迷乱的表象去探寻本质，对于他人之间种种纠葛，往往也能在分析后一针见血。

    然而当局者迷。

    一旦关乎自身，难免混沌意乱。

    每个人出于利己，潜意识里皆不愿忧那未临之事，故而才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之说。

    世无完人，杨清笳的弱点便在于诸多牵涉自身的情感处理上。

    她只是简单地把所有人按亲疏远近，划分成出一条界限。

    迄今为止，能够越过这条界限，与她相守相知，只有段惟，可那也是二人数度生死困苦之中，方才磨砺出的感情。

    段惟见她默而不语，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她终于意识到了朱厚熜的意图。

    “你对人一向宽容友善，能帮则帮，可你没有想过，这有时会让对方产生错觉？”段惟续道：“过去郑阕因救命之恩，倾慕于你，你一口回绝。那么他呢？你与他朝夕相处半年有余……”

    杨清笳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段惟，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易地而处，她终于有些明白对方的感受了。

    “憋闷很久了吧。”杨清笳上前一步轻轻搂住段惟的腰，那是个略显温驯的姿态，在她身上极其罕见。

    “抱歉，很多事情，有时候我也会搞不懂。”她自下而上看着他。

    段惟见她如此，心中的愤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腔爱怜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怪你？你又不能控制别人如何去想，如何去做，何况他也并没有说破，是我方才过于激动了。”

    “没事，只是我——我不太擅长这些……”杨清笳抿了抿嘴，神色微微有些茫然，与往日七窍玲珑的模样大相径庭，显得有些娇憨。

    段惟低头，线条优美的下颚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发，轻声叹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奇特之处……”

    她闻言调侃道：“难不成我三只眼睛，两张嘴巴吗？”

    “我们成亲吧。”段惟毫无预兆地道。

    杨清笳以为自己听错了。

    段惟见她满面惊讶，重复道：“做我妻子吧，此生你便是唯一……”

    他神色温柔，褪去了往常的凌厉之气，眼波流转间深情款款，让本就英俊无匹的眉眼更似发了光一般。

    杨清笳强迫自己移开眼，故作玩笑道：“克允，用美男计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答应我吧，清笳。”他用手托住对方下颌看向自己，不容她逃避。

    杨清笳还没做好成立一个家庭的准备，可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嘴唇翕动几次，最终道：“待这个案子结束再说吧，我们总得先做正事。”

    段惟方才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以对方的性子，很有可能会拒绝。

    然而他没想到杨清笳竟然如此回答，段惟顿时喜上眉头，连忙道：“好！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便准备三书六礼！”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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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账目（一）

﻿    杨清笳离开他的怀抱，瞥了眼一旁探头偷看的霁华, 问：“楚小姐有消息了吗？”

    谈到正事, 段惟压下心中的心猿意马, 点了点头。

    杨清笳心中一喜, 问：“她人现在何处？”

    “人尚未找到, 只是有了一些线索。”

    白高兴一场, 她问：“什么线索？”

    段惟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想必是折叠后揣在怀中，展开后已经有些褶皱。

    这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子，不是往常那种精美的仕女图, 而是更为写实的面部画像。

    杨清笳接过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惊诧道：“这不是上次赛马节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兄弟’吗？”

    段惟点了点头：“我找了负责楚家这一片的校尉，让他画出楚芸萱的头像, 没想到就是那位‘小兄弟’。”

    亏得锦衣卫京城各处暗哨众多, 消息灵通, 这会儿出了事，便派上了用场。

    杨清笳想了想, 道：“这么说，楚岳林口中的那个番邦人，岂不就是察哈尔.博迪？”

    段惟道：“多半是他。”

    “可如今楚芸萱失踪，博迪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怕是又要断了！”她叹气道。

    “未必。”他道：“我已经派人贴出告示，博迪若看见，想必会来找我们。”

    杨清笳摇摇头道：“距离上一次赛马节已经过了这么久, 我看博迪没准已经回到了鞑靼。”

    段惟道：“之前楚岳林曾说，楚芸萱倾心于博迪，甚至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当日我们四人分别时，楚芸萱和博迪仅有一面之缘，谈何情深？”

    “你的意思是……他们后来私底下应该还有联系？”

    “不错。”

    她推测：“所以博迪现在很有可能人还留在京城。”

    段惟道：“这就要看机缘了。”

    楚家灭门的消息一时间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寻找楚芸萱的告示一经贴出，更是耸动非常。

    新帝刚刚登基不久，正是多事之秋。京城天子脚下又出了这等事，坊间虽不敢明目张胆，可已有流言蜚语蔓延开来。

    楚芸萱现在下落不明，甚至是生是死都很难说。

    一条人命尚不知安全与否，杨清笳心中焦急，无法干等段惟那边的消息，便决定从楚家已知的情况入手，来寻找些蛛丝马迹。

    宝通泰乃大明四大的票号之一，树大根深，财务往来想必十分复杂。

    楚家出事，不比普通人家的恩怨仇杀，其中盘根错节，不得不让杨清笳追本溯源。

    她思考再三，终于还是找到了暂时接管宝通泰账务的宝钞提举司。

    杨清笳安安静静地候在偏堂内，她已经坐了一个上午的冷板凳。

    一开始待客的小吏还客客气气，隔三差五进去请示一下提举曾文麓。然而等到现在，他连进去跑腿问一问都懒得去了。

    连着三四次，都是什么“大人方才出门还未归”，“大人在与人议事”，“大人正在处理公文”之类的托词，杨清笳知道，对方这是明显没拿自己当回事。

    宝钞提举司隶属户部，元朝方始设置，主管纸币造发一类的事务，虽然户部处处肥职，然而这里相比之下却算是个冷衙门，提举虽正五品，却无多少实权。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清笳知道自己今日再默默等下去，也是白搭。

    她拿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杯，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的火气，转而对一旁睡着的小吏客气道：“请问提举大人何时可出来一见？我的确有要事在身。”

    那小吏被人搅了清梦，十分不悦，敷衍道：“大人此刻还在忙，姑娘要是着急的话，尽可先回。”

    杨清笳闻言也没发火，对那小吏道：“劳烦你再进去通禀一下，我有东西要给曾大人一观。”

    小吏眼睛转了几转，心想，这人平头百姓一个，却能大摇大摆进来六部衙堂，想必有些门路。虽是个女子，却也不卑不亢，瞧着像是大户出身，方才又说有东西想给曾大人看，莫非是来求着办事送礼的？

    想到此处，小吏道：“那我再进去给你通禀一次吧，等着啊！”

    “有劳了。”

    这次她只等了盏茶，便有一人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小吏，而是宝钞提举司的提举曾文麓本人。

    他年过半百，官职不大却是一身的官架子，晃晃悠悠地腆着肚子出来，眯眼问：“就是你找本官？”

    杨清笳起身道：“曾大人贵人事多，此番叨扰了。”

    曾文麓拿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方才拖着长声道：“找本官何事啊？”

    杨清笳站起身，扯出个公式化的笑意：“我是个状师，这次来，是为了楚家的案子。”

    曾文麓哼了一声，道：“那你应该去找刑部同僚。”

    “宝通泰的账目难道不是移托给贵司了吗？”

    曾文麓听待客的小吏说，外面候着的，有可能是哪家票号打发过来送礼的，这才勉为其难出来一见，没想到对方竟是来查账的，他冷下脸道：“你区区一个民间状师，手伸得太长了吧？”

    杨清笳道：“此案关涉三十几条人命，不得不查个清楚明白，小状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曾文麓斜觑道：“你查你的，本官可没拦着！”

    他说罢便转身往回走。

    杨清笳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出声喝道：“曾文麓！”

    她语声威仪清肃，曾文麓听对方叫自己大名，下意识回头看，见杨清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牌子。

    她长身而立，握牌于手，扬声道：“曾大人可识得此牌？”

    曾文麓定睛细看，这一看不得了。

    他神色一瞬诧异，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山呼万岁。

    他行过礼后再起身，看杨清笳的眼神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杨、杨状师，这块金牌是……”

    杨清笳云淡风轻道：“圣上所赐，我为查案不得已出示，还请曾大人见谅。”

    曾文麓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女状师竟然与当今圣上有莫大关联，他心中一个哆嗦，立刻满面堆笑：“哎呀……本官公务繁忙，方才脱得身来，怠慢了杨状师，还请杨状师见谅！见谅！”

    “曾大人不嫌我手伸得太长了吗？”她淡道。

    曾文麓脸皮堪比城墙拐弯，涎笑道：“方才是我糊涂，杨状师请坐，来人啊！”

    他话音未落，方才那个小吏便一溜儿小跑到了跟前：“大人。”

    “你是怎么办事的？连杯热茶都不知道换！杨状师等了这么久，你就不知道直接去内堂向我通禀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若水一朵的地雷，也谢谢所有订阅收藏评论的小天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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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亏空

﻿    小吏无缘无故背了黑锅，有苦说不出就只能一直点头哈腰。

    杨清笳没功夫跟他扯皮, 直截了当道：“我想查一下宝通泰的账目。”

    曾文麓不敢直接拒绝, 但乖乖将账目奉上又不甘心, 于是道：“账在我这里不假, 但数目太过繁多, 若无十天半个月, 怕无法查阅完毕啊……”

    杨清笳闻言笑了笑，转身作恍然大悟状：“曾大人这一番话倒提点了我，我一人怕是没有办法及时查阅，不过贵司众位想必都是阅帐的个中好手, 曾大人应该不介意出手相帮吧？”

    曾文麓这个五品提举，一向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他也是正正经经的科举出身，自然想像其他前辈一样, 拜命入阁, 在官场上混一番风生水起。

    然而天不遂人愿, 有人入阁，位极人臣, 就必然有人发配清水衙门，乏人问津。

    曾文麓是典型的后者，能耐稀松平常，却又不甘心在宝钞提举司混到致仕，他往日百计钻营，见缝插针，这次楚家出事, 所有账目悉数交到自己手中，在他看来便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这事若办得好，没准儿能够咸鱼翻身，破壁飞去。

    他打定主意要乘上这次的“东风”，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这人手握圣上亲赐金牌，明显是来抢功的，曾文麓不得不忌惮她。

    杨清笳见对方满目顾虑算计，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她并不难猜出对方此时此刻在算计什么，无非是得失好处。

    她想通了其中关节，便道：“曾大人不必多虑，我是状师，此番查案求的便只有真相。若曾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此案真相查明，我定会将大人的功劳禀明圣上。”

    她虽然看不惯这种无能官僚，却也分得出轻重缓急。

    杨清笳无意折腾为难曾文麓，眼下首要任务便是尽快找到线索，查出楚芸萱的下落和真正的凶手，其他均可搁置一旁。

    曾文麓瞧对方是个上道儿的，仔细想了想，若硬碰硬得罪人不说，最后的功劳也未必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思来想去，最终只得松口道：“杨状师此举是为了破案，我们宝钞提举司也希望真相早日大白，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杨清笳闻言笑道：“如此，便多谢曾大人了。”

    曾文麓召集了数十号京城一等一的账房，算上杨清笳在内，十几个人不眠不休地整整核算了一宿，终于得出了结果。

    然而这个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

    宝通泰竟然足足有四十五万两的亏空！

    按照现在的一般票号情况来看，这么大数额的亏空是极为罕见的。

    众所周知，票号这类金融机构最怕的就是大笔资金无法回笼，那极容易造成资金链断裂，对于一个讲求资金周转和公信力的票号来讲，无疑是致命的。

    楚家经商近百年，一路发展成大明四大票号之一，不知何故会产生这么大的亏空。

    若是普通借贷，账目上势必会将借贷人，借贷数目，归还日期一一记清。

    然而这笔亏空的去向却是空白一片，不得不说十分诡异。

    杨清笳不由多想了一些——楚家的灭门，会不会与这笔亏空有关？

    然而让她更加担心的是，一旦这笔亏空被储户知晓，造成大规模挤兑，以此时宝通泰的资金状况来看，关门大吉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届时大明的银钞市场想必也会受池鱼之殃。

    曾文麓也没想到，这一查账竟查出如此大的娄子。他心中没底，不由问道：“此事是否应当及时向圣上禀明？”

    杨清笳想想，道：“此事眼下不宜上折惊动圣听，人多嘴杂，一旦消息泄露，恐怕会造成银钞市场混乱。”

    曾文麓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身为宝钞提举司的提举，自然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监督银钞市场，防范流通风险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如今宝通泰被爆出这么大的资金亏空，若深究，曾文麓也脱不了干系，若现在就上禀，是功是过犹未可知。

    思及于此，曾文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对方的建议，然而他心中却顿时不安起来。

    杨清笳之所以这么说，不是想要将此事瞒下，而是要找个恰当时机，秘密汇报给圣上，以防止消息走漏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杨清笳从宝钞提举司回来，便看见段惟等在厅堂。

    她此时已是整宿未睡，形容倦怠，眼下青黑一片。

    段惟见她回来，连忙上前问道：“听霁华说你昨夜一宿未归，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杨清笳将在宝钞提举司查到的事情讲与对方听，段惟亦是十分诧异。

    眼看这案子走向越来越复杂，根本不似二人开始想的那般简单。

    “你那边有什么新的线索吗？”她问。

    段惟并未直接告诉她，反而道：“你还是先进屋，略作休息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杨清笳现在虽然困得直打晃，却没听对方的，仍就坚持问：“是不是博迪和楚芸萱有消息了？”

    段惟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就告诉她，她肯定要马上赶过去了解情况。

    若不告诉她，以杨清笳的性子，是不可能不追问的。

    段惟无奈，只得坦白道：“是博迪，他找到了锦衣卫。”

    “太好了！”杨清笳欣道：“我们这就过去问一问博迪，看看能不能查出楚芸萱的下落。”

    段惟知道自己拦也没用，只得依她。

    杨清笳牵过骁腾，刚要上马，却被对方拦住：“你太过困倦，骑马不安全，还是坐我的马吧。”

    杨清笳闻言想了想，自己现在这个精神状态，骑马八成就相当于醉驾，万一一会儿跑起来，在街上碰到行人那就遭了！

    于是她从善如流，转身坐上了段惟马，后者牵起缰绳，马便听话地走了起来。

    二人一站一坐，往锦衣卫衙署走。

    马背上有规律的摇晃，让本就困顿的杨清笳更加昏昏欲睡。

    段惟见她晃晃悠悠地坐着，好几次都差点从上面大头朝下栽下来，也顾不得旁人眼光，直接飞身上马，坐在了杨清笳身后，与她共乘一骑。

    段惟看了看身前已阖目睡过去的人，抖了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窜了出去。

    骏马在大街上飞驰，一跑一过，两旁的路人不由抻头看。

    只因那马上的一男一女，十分抢眼。

    “小姐……那不是段公子吗？”路旁的一个丫头对身旁的华衣女子道。

    那华衣姑娘正是李溶月，她看着段惟和杨清笳飞驰而去的背影，恨声道：“这个贱人……”

    作者有话要说：票号清代时才发展繁盛，本章剧情需要，大家不要当真深究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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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问询

﻿    “清笳，我们到了。”段惟轻声道。

    杨清笳正睡得昏昏沉沉, 闻言勉强张开眼, 迷迷糊糊爬下马时, 差点一脚踩空, 多亏段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有些不好意思, 自嘲道：“年纪大了, 熬不起夜了……”

    段惟看着她眼中血丝满布，关切道：“回去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杨清笳点了点头，段惟将马交给力士，二人举步向内走。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在偏堂里候着, 他不断地用食指敲击着桌面，看上去似乎有些急躁。

    “博迪兄，我们又见面了。”杨清笳抖了抖精神, 大步走过去开口道。

    察哈尔.博迪问声回头看, 见是熟人, 不由问候道：“这不是杨姑娘吗！”

    杨清笳走过去，与他对面而坐, 段惟则坐在了她的身边。

    博迪见二人共坐一侧的情形，不由问：“杨姑娘也是这锦衣卫的人？我怎么记得锦衣卫不收女子。”

    杨清笳并没拿出审问犯人的态度，反而语气熟稔：“博迪兄说笑了，我是状师，职责所在，这次来也是为了查出楚家惨案的真相，当然还有楚芸萱的下落。”

    说到楚芸萱, 博迪神色立刻低沉起来：“她……没事吧？”

    杨清笳低声道：“至今音讯全无，很有可能被凶手掳走了。”

    “怎么会这样？”他皱了皱眉头。

    “你不知道她在哪？”段惟从旁问。

    博迪摇摇头。

    杨清笳问：“你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什么时间？”

    对方想了想，道：“大概半个月前吧。”

    “因何故？”

    “这……”博迪显然有些迟疑。

    杨清笳见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缓声道：“咱们好歹相识一场，应该也算得上朋友，你今天所说的，我们绝不会对其他人讲。”

    博迪闻言叹了口气：“我一个大男人是无所谓的。”

    “如果涉及到楚小姐，我们也必然会守口如瓶，这个你放心。”她保证道。

    博迪低头想了想，还是道：“她带了金银细软出来找我，想同我一起回鞑靼。”

    杨清笳闻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二人的私交已经到了私奔的程度：“你和楚小姐……”

    博迪没有回答，面色却有一些复杂。

    段惟问道：“那你答应她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道。

    杨清笳看着对方怅然若失的模样，心中大致有了些猜测：“你是如何拒绝她的？”

    “我……我跟她说，我不喜欢她，让她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他垂头，灰头土脸地道。

    杨清笳想起当日赛马时，女扮男装的楚芸萱笨拙攀附着博迪，满目慌乱却又新奇欣忭的模样，还有酒楼分别时，她殷殷望着对方离去背影的眼神。

    “初心已恨花期晚，别后相思长在眼。”杨清笳叹了口气，问道：“然后呢，她一个人离去了吗？”

    博迪抿了抿嘴唇，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后悔：“她看起来很伤心，哭着跑走了……我当时应该拦住她，跟她说几句好话的。”

    杨清笳道：“她是在楚家失踪的，与你当日的拒绝应该没有太大关联。”

    段惟单刀直入：“本月十六日夜，你在哪里？做什么？有什么人证？”

    博迪蹙眉，面带愠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惟淡道：“例行公事，请你回答。”

    “难道你怀疑是我做的这桩恶事？”他拍案而起，忿道：“我察哈尔.博迪行事光明磊落，岂受你无端妄猜？！”

    杨清笳知道段惟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轻易动怒，然而博迪这人却是个急脾气，不然当日也不会弄出赛马场的风波。

    她眼看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紧张，忍不住温声安抚道：“博迪兄误会克允了，他说话做事一向直来直去，方才所问，也非疑你，只不过公务在身，不得不问得仔细些。若克允不信你的人品，现在便不会和你坐在这里询事了。”

    杨清笳语声平和，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博迪听罢，心中不悦锐减，闷声道：“我当时在迎客来独自一人喝闷酒，你去问问掌柜的，他应该能替我作证。”

    杨清笳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看来这博迪也未必对楚芸萱一点情意都没有，否则又怎会在拒绝对方后，一个人喝闷酒呢。

    “她和你会面时，有没有说楚家的事，比如……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她问。

    博迪否道：“她平日来找我时，很少和我说她家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家中富庶得很。对了，他还说他有两个哥哥，对其中一个似乎不算喜欢。”

    “是楚岳林吗？”

    “她没说名字，我也只是听了个大概。”

    杨清笳原本以为找到博迪便能问出一些线索，现在看来，亦是毫无进展。

    段惟见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益处，便不再浪费时间，对他道：“此间事了，你请自便。”

    杨清笳也随之起身，向外走。

    然而博迪却道：“能不能算我一个？”

    她停下脚步：“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们去救她时能不能算我一个？”

    杨清笳看着他，突然问：“你以什么立场呢？”

    “我……”博迪被问住了。

    “你想想清楚，若真的对楚小姐无意，就不要再与她牵连不清，大明与鞑靼不同，女子名节为重。”

    她说罢，便与段惟离开了北镇抚司衙署。

    “你怎么看？”杨清笳和段惟并肩向回走。

    段惟道：“博迪应该与此事无关，不过，你之前所说的宝通泰亏空之事，其中想必大有文章。”

    她道：“楚家现在鸡犬未留，只有一个人，也许会知道其中奥秘，甚至……”杨清笳笑了笑：“脱不了干系！”

    “你是说楚岳林？”

    杨清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才那副成算在心的模样顿时荡然无存：“除了他还能有谁？”

    段惟见她纤长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道：“明天再问楚岳林吧，你回去马上休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忘了吃过晚饭再睡。”

    “知道了，段大叔！”她调侃道：“简直比霁华还啰嗦。”

    段惟闻言也不急，朝她微微一笑，俊眉修目，黯淡的天色里，令人见之忘俗。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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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红先生

﻿    楚岳林被锦衣卫带走时，正在烟花之地寻欢作乐。

    他衣衫不整, 满身酒气, 神智尚不清醒, 直至被带到鬼气森森的北镇抚司刑房内, 方才回神些许。

    杨清笳坐在一旁, 上次来这里时, 她自己还是个阶下囚，现在倒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楚公子酒醒了吗？”她问。

    刑房常年不见光，明明没有窗子，楚岳林坐在这阴暗逼仄的斗室中, 却似感觉到了阴风阵阵。

    他搓了搓手背上绽起的鸡皮疙瘩，壮胆道：“你们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么，我根本与此事无关, 今天又把我带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杨清笳道：“楚家刚出大祸, 你就在烟花柳巷饮酒作乐, 怕是不合适吧？”

    楚岳林扁了扁嘴，哼笑了一声：“是, 我承认我此举有伤风化良俗。如果因为这个，我愿意受罚，可你们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将我弄到这儿来吧？”

    段惟冷道：“楚岳林，你既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休要花言巧语，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一会儿大刑伺候, 吃苦的还是你自己。”

    他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各式各样血迹斑斑的刑具，一阵寒意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人也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了。

    “段大人，楚家出事，锦衣卫查案，我当然理解，可你们也不能滥用刑罚吧？”他转而道：“杨姑娘，您是状师，您给说句公道话？”

    楚岳林看出来段惟是个不好惹的，便掉头去找看着面善些的杨清笳。

    然而她坐在旁边，脸上虽未像段大人那样冷得直掉冰碴子，眼中却也没有多少温和之意。

    杨清笳淡道：“楚公子，大明开朝至今，凡入诏狱之人，哪个不是百般狡赖？我劝你还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好过一会儿枉受皮肉之苦。”

    楚岳林见杨清笳跟段惟坐在了一条板凳上，只得干笑道：“不知您二位……是想让我说点什么。”

    杨清笳道：“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宝通泰的账目，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岳林没想到对方短短几日工夫，竟然就查到了这上面。

    他身子一抖，双眼霎时张大，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咳”了一声掩饰下来，低头道：“什么账目？我不是很清楚。”

    他方才的反应尽数落在了段惟和杨清笳的眼中。

    她倒是有些佩服对方装傻充愣的本事：“楚公子，明知故问可不厚道，你是楚家的长子，即算再不受重用，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吧？”

    楚岳林被戳到痛处，怒道：“那账目的亏空与我无关！”

    杨清笳闻言看了段惟一眼，随即挑了挑眉头，笑道：“我又没说宝通泰的账目有亏空，你怎就未卜先知，脱口而出？”

    楚岳林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强自辩驳道：“一个做票号的，你说账目有问题，那肯定就和亏空有关系，我也是猜的。”

    杨清笳见他油盐不进，便对段惟道：“我虽不赞成动刑，不过有人的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段大人，你看着办吧。”

    她说完，便撇开眼，一副再不管他的模样。

    段惟会意，一招手，便有两个校尉上来，一左一右地钳住了楚岳林的肩头。

    “你、你们要做什么？”他抖声问。

    段惟冷道：“这里是刑房，你说我们能做什么？”

    楚岳林现在腿肚子直转筋，色厉内荏道：“我可是楚家的唯一的少爷，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段惟闻言笑了笑，好似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稚童。

    那两个校尉拎着楚岳林便往旁边的木凳按，后者挣扎着，仍就无济于事。

    段惟扫了一眼四周的刑具，随意地抬手一指：“就它吧，先给楚少爷松松筋骨。”

    他倒没糊弄楚岳林，段惟选的是一副夹棍，在这锦衣卫诏狱琳琅满目的刑具中，还真是入门级别的。

    然而刚把夹棍给他套上，还没等真的动手，楚岳林就吓破了胆，哭得涕泗横流，连声道：“我招！我什么都招了！”

    段惟见状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校尉便取下了刑具，却没有放开他。

    “说吧，楚家那四十五万两亏空，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方抹了把眼泪：“是、是我做的……”

    “你一个人做的？”段惟上下打量他一眼，语带怀疑：“凭你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挪走宝通泰四十五万两银子？”

    楚岳林闻言心中不忿，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一针见血：“不是我自己做的，另外有人助我。”

    “何人？”杨清笳问。

    “红先生。”

    “你可知他的全名和来历？”

    楚岳林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叫红先生，红色的红。”

    段惟蹙眉，一拍桌子冷道：“一派胡言，什么红先生绿先生！”

    楚岳林赶紧竹筒倒豆子似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根本没见过他，都是通过中间人。”

    “你身为楚家长子，为何要与一个不认不识的外人勾结，抽逃宝通泰的的财当？”杨清笳疑道。

    “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父亲心眼偏，只要有我弟弟在，我就别想拿到宝通泰一星半点！”

    杨清笳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他们即使不重视你，你好歹也是楚家的大少爷，相较普通人来说，仍然是吃穿不愁，风光大把。又何必铤而走险，去挖宝通泰的墙角？坑了宝通泰，你自己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楚岳林道：“那个红先生答应我，周转的银子可以高出平时市价三分利。”

    杨清笳闻言，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三分利全进了你自己的账头了？这么说，恐怕你私底下，背着楚家，另起炉灶跟宝通泰唱了不少对台戏吧？”

    事已至此，楚岳林只得全招了：“我早就想挖空宝通泰，自己单干了。”

    “按规矩，票号每个季度都要核一次账，这四十五万两的亏空不可能是一次挖走的，你们这般鲸吞蚕食，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拆穿？”

    楚岳林脸色灰败道：“我买通了宝通泰的大帐房，特意做了一整套假账，每次核账的时候，也都是账房核算，其他人总不可能每次亲力亲为，一笔一笔算下来。”

    杨清笳闻言冷道：“若非我去宝钞提举司，汇总了分账，恐怕也发现不了这次亏空。你倒是真不心疼将你祖辈挣下来的家产拱手送人！”

    “哼！他们又何时把我当成宝通泰的少当家？我再拼命赚家产，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

    ——————

    乾清宫，暖阁。

    张太后正坐在榻上，苦口婆心道：“眼下朝政渐益，积年疲弊也不必一日而除。专于政事是好事，可你也不能一直住在乾清宫啊！来日方长，是不是也该考虑……充盈下后宫，寻个体己人了？”

    朱厚熜心中万分无奈，碍于身份又不能发火，也懒得再找推辞，只道：“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吧！”

    张太后皱了皱眉：“这纳个妃嫔也不用大张旗鼓，耽误不了你的大事！”

    “母亲，我还不想纳什么妃嫔。”

    “是不想——还是另有打算？”

    朱厚熜闻言一顿：“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张太后拉下脸，冷道：“你是惦记着那个姓杨的姑娘吧？”

    他猛地抬起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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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礼物”

﻿    张太后瞧他的神情，了然道：“看来我没说错了。”

    朱厚熜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 心中微微不安。

    张太后叹了口气, 一副通情达理的口吻：“年轻人你情我爱, 原也是寻常。不过因为一颗花草就放弃整个花园, 却是不行的。平民百姓尚且三妻四妾, 你身为一代帝王, 又岂独慕一人？”

    朱厚熜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他没有贸然接茬，只静静听着她继续说。

    “那日无意撞见你在宫后苑和那杨姑娘……相谈甚欢，我倒从来没见过你与任何女子那般亲密, 于是便自作主张替你打听了一下……”

    “母亲，你——”

    “诶～”张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虽非我亲儿, 我却视你如己出, 为娘的, 自然要帮你多留意，多参详。我觉得那杨姑娘……”

    朱厚熜闻言,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竟忍不住心中生出了些许期盼。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出身寒门，家世薄单，据说还被人退过婚，如今早都过了适婚的年纪，却仍就乏人问津——”

    “母亲！”朱厚熜听不得张太后这么说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张太后见他有些急了, 又道：“听说她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状师，照儿在时，还曾封她个什么‘御状’。”她讲至此处，“嗤”地一声笑道：“也真是胡闹，一个女儿家，整天和一群大男人一起抛头露面，伶牙俐齿，搬弄是非，真是不成体统。这样的女子，莫说让她入宫，就算放在普通百姓身上，也非良配！”

    朱厚熜急着辩驳道：“你根本不了解她，她聪慧善良，是个非常好的人！我还一文不名时，只有她不在乎身份，不求回报地对我好！”

    张太后听罢，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当年土木堡之变，朱祁镇亲征北上落入敌手，其弟朱祁钰登基没多久，便废了朱见深的太子之位。

    当时年纪轻轻的朱见深一无所有，只带着一个大他整整十七岁的宫女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出了紫禁城。

    五年间的患难扶持，五年间的不离不弃，让朱见深和这位宫女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是男女爱情，还是姐弟亲情，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宫女后来独得朱见深的宠幸，还差点害得宪宗无后。

    一个大字不识的宫女凭着恩眷尚可独霸后宫，若让那颇有才学城府的杨姑娘入宫独得圣宠，岂非又是一个“武则天”？

    这样的事，张太后绝对不允许发生。

    然而她了解朱厚熜的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张太后缓声道：“按说你是皇帝，收个民间女子入宫也不是不行……”

    她说到这里微妙地顿了顿，果然对方闻言，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这样吧，”张太后道：“你先纳几个妃嫔，待有了皇嗣，定了后位，再将杨姑娘接进宫来，也是可以的。”

    朱厚熜闻言，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荒唐！”他赫然而怒：“真情实意岂能拿来讨价还价！”

    张太后闻言冷笑一声：“我原以为你虽年纪轻却也是个持重温稳之人，没想到竟说出这般稚拙之语！皇帝的一切，关乎江山万民！身在皇家，就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还谈何真情实意？”

    最后这一句话，如同惊天巨浪打在朱厚熜的心头。

    不甘、愤怒、怨怼、后悔，种种滋味齐齐涌上，最后都尽数化作了千般无奈，万种无助……

    张太后见他神色凄惶迷惘，知道对方好歹是将话听了进去，也没有赶在这一时半刻再迫他，只道：“你好好想想吧！该怎么做，我相信你心中有数……”

    ——————

    段惟顺着楚岳林提出的十分有限的线索，去追查那个红先生。

    而杨清笳则决定再查验一下尸体。

    楚家这三十一具尸体尽数被放置在了城北义庄，杨清笳并非头回来这种地方，然而每每一踏入满是冰块的密封房间，静寂和入骨的寒凉总能让她心跳加速。

    她披上曳地披风，压下心里的不适，带上手套，开始一点点地检查起来。

    距离楚家出事已经过了几日，尽管保存在冰室之中，尸体还是有些轻度的**，不过好在只是气味难闻了些，倒不影响查验。

    这些人毫无中毒或者其他异状，的的确确是被人一刀割破颈动脉而毙命。

    她着重看了一下伤口，这一看之下，却发现了上次未曾察觉到的细小差别。

    所有伤口似乎都是左深右浅，这样的伤口，除非惯用左手所致。

    这用刀之人显然是个高手，伤口左右几近均匀，乍一看极容易被忽略。好在杨清笳却不是一般人，她更加细心，更加善于不厌其烦地观察。

    刀口均是细长一条，光用肉眼看，却是分辨不出究竟是何凶器，她想着回头问一问段惟，也许会有一些收获也说不定。

    杨清笳又查验一炷香，除了凶手是左手用刀之外再无其它线索。

    呆在冰室里面已近一个时辰，她浑身上下被寒气侵袭，已有些瑟瑟发抖，杨清笳怕再待下去会感冒耽误正事，便离开了义庄。

    回到家后，果然有些鼻塞，霁华见了，赶紧给她熬了一碗姜汤。

    杨清笳平时就十分讨厌姜的味道，这一碗汤放在眼前简直让她万分为难，不过她也不是需要哄着吃药的小孩子了，良药苦口的道理还是懂得，只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这边刚放下碗，宅门就响了起来。

    霁华还在伙房，她便自己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童，瞧着七八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辫，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应该是个乞儿。

    他手上还捧着个盒子，正抬脸看着自己。

    杨清笳问：“你找我？”

    乞儿脆生生地道：“有人送你东西。”

    他说着便把盒子递了过去。

    杨清笳没接，不明所以：“是谁让你送的？”

    小童摇摇头：“不知道。”

    他又把盒子向前送了送，但看杨清笳一脸疑惑的模样，就直接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了地上，转身跑远了。

    杨清笳只能弯腰捡起那个盒子，转身回屋。

    “小姐，这是谁送来的？”霁华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杨清笳坐在石桌前，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不由问道。

    她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头绪。

    霁华满是好奇：“打开看看吧，没准是段大人送给你的呢！”

    杨清笳摇了摇头，神色莫名有些谨慎：“克允不会开这种玩笑。”

    霁华一把抢过盒子，笑道：“先打开看看再说呗！”

    她说着便扭开了那盒子的活扣。

    “啊！！！”霁华一声尖叫，顿时惊飞了屋檐上停着的一只雀儿。

    盒子被她失手摔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根断掉的食指，还有一张卷着的字条。

    杨清笳顾不上安慰惊慌失措的霁华，连忙将字条捡起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如刚进私塾习字的孩童所写：

    “一份薄礼奉上，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520诶，爱你们哦～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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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旧怨（一）

﻿    “小、小姐，这是什么人的……”霁华连连倒退好几步, 几乎站到了屋门口, 颤声问。

    杨清笳攥紧了拳头, 那纸条瞬间就变成了一团废纸。

    霁华咽了口唾沫：“这是谁送来的啊！简直是有病！”

    她扔掉纸条, 拿起那根断指凑近细细看, 观其粗细和长度, 应该是个女子的。

    翻过来看了眼指肚指节，光滑细嫩，连个笔茧都没有，明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距离楚家出事已经好几日, 此时此刻送来这样一根手指，除了楚芸萱，再难做他想。

    “他在挑衅。”杨清笳咬牙道。

    霁华不明白：“什么？”

    杨清笳摇摇头, 对着脸色苍白, 惊魂未定的霁华道：“没事, 你先进屋缓缓神吧。”

    霁华瞧她面色，凝重之中夹杂着一丝愤怒, 根本不像没事的模样，然而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不敢再问，乖乖地进了屋。

    杨清笳将断指放下，转而拿起盒子观察，就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普通木盒子，雕着些粗陋的花纹, 应该是随手买来的东西。

    她放下盒子，叹了口气，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破案都在其次，眼下一条人命迫在眉睫，杨清笳整个人不由急躁起来。

    她披上风衣刚想出门，却在一脚踏出门外时停了下来。

    杨清笳低头看，不远处的地上，竟有一行泥脚印，应该是刚刚那送东西的乞儿留下来的。

    这个季节，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哪来的湿泥？

    她随手折下一根细枝，戳起一点泥土凑近鼻端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似乎是草木腐烂的味道。

    杨清笳皱眉仔细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牵过骁腾翻身上马。

    “驾！”一抖缰绳，直奔城外。

    骁腾脚程快得很，不过三刻钟，她便出了城，又行了约莫盏茶，杨清笳才勒马慢了下来。

    她在寻找，寻找一处季节性的池塘。

    段惟带她参加赛马节时，曾远远暼过一眼，若没记错，就应该在这附近。

    她下马单手牵着骁腾，四下环顾找寻起来。

    杨清笳的鼻子好用得很，又走了一会儿，似是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土腥味道。

    果然翻过了矮坡，便看见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池塘。

    季节原因，近日又无雨水，池塘的边沿已有些干涸，床土微微板结，再往里，却是湿润的稀泥。

    杨清笳低头看了看，除了自己脚印之外，还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一定有人在这附近活动过。

    骁腾在一旁连喷了几下响鼻，似是有些焦躁不安。

    还没等她直起身，后颈就突然被人从后猛地一敲，人便直接晕死了过去。

    后颈处疼得厉害，杨清笳呻吟了一声，幽幽转醒。

    周身的凉意将她从昏睡中强行剥离，她记得自己正站在那个泥塘边，结果被人突然偷袭打晕。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杨清笳被吓得一个激灵，她偏头看，见似乎有个人隐在暗处，面目不辨。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浅窄的山洞里，外面月上中天，显然已是深夜。

    自己这是昏了有多久？

    “你是何人，为何要掳我来此？”杨清笳警惕地问。

    那人坐在山洞背光处，半点月辉都落不到他身上。

    她没有段惟那样的目力，根本看不清对方是人是鬼。

    那人听见她这么问，突然开口怪笑了几声，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他说着便从旮旯处几步走到了杨清笳面前，惊得后者一声轻呼：“怎么是你？”

    借着月光，她勉强能看到对方的相貌。

    这人面目阴柔秀丽，一头乱发只草草扎了个结，也不知是多少日未曾收拾过自己，颚下已冒出了一片青短的胡茬，看起来落拓而又潦倒。

    他抬手一把掐住了杨清笳纤细的颈子，冷笑道：“怎么，见到夫君不高兴吗？”对方这一动，右边衣袖却是空空荡荡。

    “条川道泉，”她被捏得呼吸不畅，却还不忘问：“楚芸萱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条川道泉闻言笑了笑，讽刺道：“自身难保，还惦记着别人！”

    他手下猛地用力，杨清笳感觉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掰对方掐着自己的手，然而条川道泉的五指却似铁爪银钩一般，丝毫不动。

    眼看她双眼翻白，满面通红，鼻翼急促地翕动着，如同被抛上岸的一条鱼，条川道泉才像玩儿够了一般松开了手。

    杨清笳浑身脱力，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

    条川道泉看见对方满面生理泪水，大口喘着粗气的狼狈模样，愉悦地笑了。

    “杨清笳。”他一字一顿，似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她足足喘了将近一刻钟，方才缓过神来，濒死的滋味并不好受，她能感受到方才条川道泉汹涌而来的杀意。

    “你若想报仇，尽可找我，没必要牵连无辜。”杨清笳哑着嗓子道。

    “无辜？”条川道泉指了指她身后：“你是说她吗？她帮着你一起糊弄我，同样该死！”

    杨清笳顺着条川道泉所指的方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躺在地上。

    她紧紧闭着眼，神色憔悴，看上去虚弱至极。

    她一眼便认出对方就是那个“小书生”，画像上的楚大小姐，楚芸萱。

    杨清笳视线下移，发现她左手草草绑着一圈白布带，看形状，赫然是没了食指。

    她倏地回过头，对条川道泉道：“楚芸萱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借用了她的身份，她根本是个局外人，你没有必要折磨她。”

    条川道泉闻言抬起左手，抚上了的杨清笳的脸，沿着鼻端颊侧划至下颚处，一把钳住后抬起。

    他凑上前去，二人唇距不过一寸，呼吸相交：“你和她，都是蝼蚁一般的阶下囚，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说到此处，放开了对方的下颚，手掌却沿着她的脖颈，锁骨，手臂顺势而下，一把捉住了杨清笳的手，举到自己面前：“我若不高兴，迟早也会把你的纤纤十指，一根一根地掰下来！”

    他说罢便张口用力地咬上了对方右手虎口，后者疼得忍不住泄出一丝闷哼。

    条川道泉抬眼定定看着，直到欣赏够了对方隐忍的表情，方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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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旧怨（二）

﻿    条川道泉嘴唇上沾满了杨清笳的鲜血，配上苍白略显女气的面相, 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妖怪。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边的鲜血, 仿佛尝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 咂了咂嘴：“原来你的血, 是这种味道。”

    杨清笳手上疼得厉害, 心中更厌恶他如此变态扭曲的行径, 忍不住冷声道：“你可以尝尝自己的，一定又冷又臭。”

    条川道泉闻言并不生气，反而挑眉看着她道：“我还是喜欢你这样不肯认输，不愿服软的模样, 让人恨得心痒痒，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粘腻冰凉，让她不由联想到了某类冷血爬行动物。

    条川道泉此时的内心, 不能再以常理揣测, 比起在东倭时, 他似乎更加吊诡乖戾。

    段惟调查了一圈，仍旧没能发现这位红先生的真面目, 对方做得谨慎至极，竟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曾留下。

    他直接去了杨府，想找杨清笳商量一下对策，却被霁华告知，对方又是一宿未归。

    “你家小姐托人带信儿了吗？”他问。

    霁华经他一问，方才意识到什么似地摇摇头，杨清笳做事素来有分寸, 即使夜不归宿，也会托人给霁华带一个口信儿，断不会这么不声不响地走掉。

    他心中觉得不对劲，问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霁华想了想，道：“昨日下午收到那东西之后，小姐就一个人牵着马不声不响地走了。”

    “收东西……什么东西？”他问。

    霁华“哎呦”一声，恍然大悟地道：“会不会和那东西有关？”

    他沉声问：“究竟是什么东西？”

    霁华见他真的有些急了，赶紧指了指桌上的盒子：“就那个，我都没敢动。”

    段惟看了一眼，立刻抄起打开，看到了里面的断指，他面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谁送过来的？”

    “我也没看见是谁送的，不过小姐看了以后，说这是什么挑衅，让我回屋，我再出来时，小姐便不见了。”

    这么说来，杨清笳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追了过去。

    段惟心中气她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然而比起气愤，更多的却是担心。

    她现在八成处境不妙。

    段惟翻身上马，立刻回了锦衣卫衙署，派出了二十几人的小队，在城中四处找寻起来。

    ——————

    清宁宫，阁内檀香袅袅燃着。

    张太后和朱厚璁分坐榻边两侧，前者手中正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着之前的秀册。

    “你相中了哪个，倒是说说？”张太后头也不抬地问道。

    朱厚璁一副冷淡至极的模样：“全凭母亲做主。”

    张太后闻言抬眸扫了他一眼，见对方黯淡如死水一般的神色，心中不悦，却也没有深究，毕竟他算是松了口，也不好逼得太紧。

    朱厚璁想了整整一夜，他知道自己一旦纳了妃嫔就相当于没有了退路。

    可随即他又自嘲地想——自己纳不纳妃嫔，纳哪个，也许对方根本就不会在乎。

    他心中颠颠倒倒，百转千结，最终不得不松口。

    朱厚熜明白，自己能拒绝得了一时，却拖不了一世。

    张太后合上册子，直接道：“我看文华殿大学士李昐的千金李溶月就不错，虽说比你大上几岁，可人品相貌都属上乘，又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礼，与你是天造地设……”

    张太后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却见对方一声不吭。

    她也懒得多费唇舌，只道：“我找钦天监问了一下，三日后就是大吉之日，宜嫁娶，李大学士那边也都知会过了。”

    朱厚璁笑了一声，讽道：“既然您全都已经定好了，又何必再问我？”

    张太后知道他此时定是不情不愿，心中有怨气，只当毛头小伙耍些无关紧要的脾气，乾纲独断道：“既如此，那我就让礼部提请，派特使纳彩问名了！”

    她说完便施施然地走了出去，留下朱厚熜一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颓然地闭上眼。

    ——————

    “楚小姐，能听见我说话吗？”杨清笳将随身带着的绣帕沾湿，放在了楚芸萱的额头上。

    对方现在正在发烧，嘴里说着不清不楚的呓语，神智混沌。

    楚芸萱本就是没吃过丁点儿苦的大小姐，体质也不强。被条川道泉掳来后，切去一根手指，外加精神上受了恐吓打击，现在身子已是虚弱至极，再这么下去，恐怕性命难保。

    “你放了她吧，我人已经在这里，你又何必拘着她不放？”杨清笳叹了口气道。

    条川道泉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讽刺：“你对一个毫无干系之人都这么关心，为什么偏偏对我就那么心狠？你带着那个男人设计我！害得我家破人亡，怎么就未见你有丝毫内疚之意？”

    他越说越愤怒，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一句时，尾音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杨清笳对条川家族的覆灭并无任何抱愧，然而对条川道泉这个人，她却有着微微的自咎。

    那源自于当初对一个看似单纯的痴儿违心的欺骗，虽然对方也始终戴着面具，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叹了口气，觉得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有着间接责任。

    条川道泉从小就不受重视，装疯卖傻隐忍数十年，心智在极度压抑之下更是偏激至极。

    杨清笳知道，此时此刻再刺激他没甚好处，于是软下声，温道：“你我各位其主，当时亦是别无他法，如果可以选择，我并不希望伤害到你。”

    条川道泉闻言垂目不语，神色却不似方才那般怒不可遏了。

    杨清笳见有效果，便拿出对待老友的态度，轻声问：“那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你们弄倒了我父兄，我又受了重伤，被部将所叛，如果不是逃得快，恐怕我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这么大一笔账，你说我怎么能不算！”

    杨清笳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么个蠢问题，她想了想，安抚般地柔声问：“你的断臂处还痛吗？”

    条川道泉抬起头看她，满腹憋屈地问：“你在乎么？”

    杨清笳平素做人做事，自问光明磊落，对得起天地良心，可听见这一问，她竟不敢回答。

    上次是为了捉人，这次是为了救人，她不由唾弃自己的虚伪和矫饰。

    “回头吧，条川，”她沉声道：“你不要一错再错了。”

    条川道泉狭长的双眸颤动了一下，似一瞬有所动容，随即却又冷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忘骗我！我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是你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是你把我害得一无所有！”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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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两难

﻿    对方对自己的恨意成了他报复杀人的动机，这实在是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

    杨清笳道：“既然你把我当成罪魁祸首, 那么你要报仇, 也应该冲我来。你既然想跟我算旧账, 那我们就在这里将一切恩怨了结。你想怎么样, 我都奉陪到底, 但是那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别牵连其他人。”

    条川道泉闻言讥诮道：“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若非我西渡来此，你会愿意再见到我吗？什么了结我们二人之间的恩怨！你根本就不曾在乎过我，我恨你！而你, 却恨我都不肯！”

    杨清笳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逻辑弄得哑然：“你就这么想让我恨你？”

    “那你爱我吗？”他突然问。

    杨清笳像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哂笑一声，虽未回答, 但那神色已说明一切。

    条川道泉早知道对方会是如此反应, 此刻见了却还是忍不住怒道：“你既不爱我, 那便要恨我！”

    “我与你本就是陌路人，谈何爱恨？”

    条川道泉扬手抽了她一个耳光, 杨清笳被打得偏过头去。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她神色平静，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一把。

    条川道泉恨声道：“为什么你们大明女子都这么心狠，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杨清笳想了想，她记得条川道泉的母亲是个大明人。

    所以自己这又是替人受过。

    “她若在天有灵，定然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造孽。”她道。

    条川道泉看着她, 神色恍惚，面上时而凄苦，时而恨意盎然，仿佛正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半晌后，就在杨清笳以为他又要动手时，对方却突然猛地扑进她的怀中。

    杨清笳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对方死死扣住。

    条川道泉像个孩子一般哭得撕心裂肺，杨清笳却觉得眼前这一幕甚是荒唐。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疯狂凶手，一个想要拿他归案的囚徒状师，两个死对头却在一个山洞里，说着不着边际，子虚乌有的爱恨纠葛，看着他抱头痛哭。

    条川道泉哭够了，方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来，他看着杨清笳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人生当中最开心的，就是你和我举办神结婚的那日，然而不过几个时辰后，你便让我从山顶掉入了深渊！我想杀了你一了百了，却又下不去手，我应该拿你怎么办？”他喃喃道。

    杨清笳怎会知道怎么办？

    受害者和施害人颠来倒去，一笔烂账，她亦无计可施。

    杨清笳深棕色的瞳仁，在暗淡逼仄的山洞中几乎淬成了墨色，幽深如两道漩涡。

    他看着看着，似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凑上前去想要吻一吻她紧闭的双唇。

    对方却皱眉微微偏了下头，他便吻在了她的颊侧。

    条川道泉罕见地没有生气，那一瞬而逝的接触，让他以为早已封冻腐朽的心，竟轻盈地跃动起来。

    “和我回日本吧，好不好？”他满目憧憬，神经质地问。

    杨清笳依旧侧着头，双目低垂，不为所动。

    “你跟我回日本，我就放了她。”

    杨清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抬眼看他，白皙的脖颈上还箍着一圈淤青的指印。明明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她此刻面色沉静悲悯，一眼观之，既坚强又脆弱，出奇地矛盾。

    条川道泉似是忘了自己可以用强，反而执拗地问：“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好不好？”

    杨清笳偏头看一旁的楚芸萱，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睁开了眼，她仿佛刚刚认出了正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子，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无声的唤了一声杨姐姐。

    杨清笳缓缓地阖上眼，再张开时，哑声道：“放了她，我跟你走。”

    ——————

    三日后，皇帝大婚。

    武宗刚去，不宜操办过盛。

    纳彩问名和发册奉迎后，连仪仗都不曾派，只着一队校尉备了辇驾，将人接进了宫中。

    紫禁城内除皇帝外，因武宗丧期，现在还均是素服黑冠，此番虽是迎婚，却也不敢弄得太过热闹失了礼数，只在偏殿简单装点了下，聊胜于无。

    李溶月倾慕段惟，但段惟显然对她毫无感觉。

    她虽任性，却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何况入宫为妃，乃是天下女子求之不得的荣宠，她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李昐也是高兴不已，再三叮嘱自己女儿，要赢得皇帝宠幸，早日诞下龙龙种，光耀李家门楣。

    权力是个好东西，它让李溶月怀着满腔的得意，坐上了辇驾。

    然而这场婚典似乎跟她的期望有些差距。

    一切从简，没有宴席，也没有庆典，众臣上了贺表，就算尽了礼数。

    这倒让朱厚熜轻松了不少，若是按照往常繁复的大婚流程，他本就心不甘情不愿，恐怕一怒之下，难保不会直接走人。

    二更已过，一身盛服的李溶月正等在听澜苑。

    “陛下。”

    她听见门口的宫女唤道。

    随即一阵脚步声传来，李溶月透过锦袱下的空隙，看到了一角大红的冕服下摆一闪而过，她的心砰砰直跳，既期待又有些羞怯。

    朱厚熜打发了宫女，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他心中郁卒憋闷，便抬手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李溶月心下忐忑地坐在床上，等了半晌也不见皇帝过来。

    她忍不住故意咳了一声。

    她这一咳，朱厚熜方才意识到这屋中还有人一般，开口道：“你早点休息吧。”

    他说着，竟抬脚向外走。

    李溶月闻言急了，她一手掀开锦袱，急唤道：“陛下！”

    朱厚熜闻言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李溶月一身大红喜服，刻意打扮之下美艳非凡，所谓楼上观山岳，灯下看美人。

    然而朱厚璁却丝毫不买账，他沉着脸，如同面见朝臣一般，淡问：“何事？”

    李溶月这才看清了这位新帝的相貌，他很年轻，虽不及段惟那般眉目深邃，却也是高大俊朗，气宇轩昂。

    此时对方正蹙着眉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贵气，令她不由心跳快了几分。

    “陛下不留下来吗？”她低声低气儿，娇羞一笑，柔声问。

    朱厚熜不为所动：“朕还有折子尚未批完，今夜会留宿在乾清宫，你早些休息吧。”

    言罢，他还未及对方再说什么，径自离去。

    李溶月本来入宫便一切从简，这场婚事跟她想象中的轰动京城，盛大至极差得太远，她向来心高气傲，娇生惯养，现下心里本就心有怨气。

    如今新婚之夜，又要独守空房，若非对方是一国之君，恐怕她早就发作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掀翻，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她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代皇帝大婚多在十六岁，而且过程是很复杂的，本文行文需要简化修改很多，大家看过就好，不必深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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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东走西顾

﻿    杨清笳失踪了近四日，段惟已将城内翻了个底儿朝天, 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赵诚从未见过段惟如此惊惶焦躁, 眼看对方就差杀进皇宫找人了, 他赶紧安慰道：“杨状师素来足智多谋, 相信无论何种境地, 必能逢凶化吉。”

    段惟自然知道杨清笳向来智计百出, 然而她这次面对的，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落在这凶残之徒手中，不得不让人担心。

    眼下拖得时间越长, 恐怕情况就越糟。

    他连续几夜没合过眼，眼下青黑，心力交瘁, 就算是铁打的恐怕也熬不住, 赵诚劝他休息一下, 却被对方一口否决。

    待二人还要出门继续寻人，霁华却于此时找上了锦衣卫衙署。

    段惟以为杨清笳有了消息, 赶紧将人迎了进来，然而又是白高兴一场，霁华说骁腾刚刚自己回到了杨府。

    杨清笳失踪当日便是骑骁腾出门，这会儿马独自跑了回来，她想起段惟嘱咐过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要及时告诉他，现下便赶紧硬着头皮找到衙署。

    段惟听罢心中生出些希望来, 宝马良驹均有识路的灵性，保不准能带着他找到人也说不定。

    他立刻点了一小队人马，放开骁腾，紧随而去。

    博迪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说什么都要同往，段惟着急救人，顾不上拒绝，便随他了。

    骁腾跑到了那个泥塘附近，段惟等人跟着它，眼见出了城，不由暗骂自己蠢。他只管在城内搜人，却忘了凶手很有可能已经出了城，当真是关心则乱。

    博迪见马停住不走了，便四下环顾道：“应该就在这附近失踪的吧？”

    段惟打量一下周边环境，随即将带来的七八个校尉全都撒出去四下寻人，自己则和博迪也沿路找寻了起来。

    深秋时节，郊外草木并不繁盛，是以视线极佳，搜寻起来事半功倍。

    约莫盏茶后，二人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山洞，段惟急着进去，却被博迪拦住：“洞内不知是啥情况，还是不要太莽撞，咱们先探一下吧。”

    段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居然会被博迪教训莽撞，然而他根本顾不得这许多，提刀便冲了进去。

    洞内光线白日里仍旧异常漆暗，他眨了眨眼方才适应。

    不远处地上还残留着一小撮灰烬，还有半堆尚未用光的柴枝。

    他俯身伸手去摸，灰烬已经凉透。

    段惟这一俯身，竟看到不远处背光处的旮旯里，似有一人蜷在在洞里侧！

    他心中一惊，两三步便急走了过去，蹲身细看。

    单看身形，这人应该是个女子。

    他抬手拨开对方一头遮面的乱发，一股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是楚芸萱。

    博迪紧随其后赶来，看见地上人后，立即上前，急问：“小鸡仔！你怎么样？”

    段惟道：“先给她喂点水吧。”

    博迪闻言方才想起这茬，赶紧掏出随身带的水囊，将楚芸萱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拔开塞子，给她喂水。

    楚芸萱半昏半醒之际，感觉一阵清凉的水流涌入喉头，立即大口吞咽了起来。

    博迪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也没有伺候过别人，见她似是异常干渴，便把水囊几乎垂直地塞到了她的口中，水一股脑地涌入口鼻，后者立刻被呛到，猛地咳了起来。

    他又放下水囊，赶紧手忙脚乱地替对方抚背。

    楚芸萱喝了些水，这一咳倒是清醒了许多。她张开眼，模模糊糊看见正扶着自己的人，有些不可置信：“博迪大哥……”

    “是我，你怎么样？”他赶紧应声。

    “真的是你吗？我没做梦吧，还是我已经死了？”

    “是我！你受苦了！”

    楚芸萱突然呜咽起来，连日的惊吓折磨，见到博迪后，委屈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奔涌而出。

    博迪最见不得女人哭，立刻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没事，没事！现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杨清笳还没有消息，段惟没心思看他们你侬我侬，劫后重逢的感人戏码，上前急问道：“清笳呢，你见到她没有？”

    提起杨清笳，楚芸萱倒收了些哭声，抽噎道：“杨姐姐被那个歹人带走了！”

    她还活着！

    段惟闻言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又被提了起来，即算性命无虞，想必她也少不得吃苦头。

    “她被带到哪里去了？”他问。

    楚芸萱摇了摇头：“那人没说。”

    段惟闻言上前一步，急道：“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再仔细想想！”

    她不想再回忆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噩梦，但杨清笳用自己换了她一条命，她亦不想让那位杨姐姐有危险，于是便忍着不适极力回想道：“那歹人……好像是从东倭来的，他只有一条胳膊，脾气很坏……”

    段惟闻言大吃一惊：“那人是不是叫条川道泉？”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听杨姐姐叫过他一次，好像差不多是这个名字。”

    “竟是他！”知道掳走杨清笳的是条川道泉后，他更加担心了。

    他们二人捉去了条川道泉的父兄，段惟更是砍断了他一条手臂，可谓是仇怨颇深。

    这人性子古怪狠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杨清笳落在他手里，便如同掉入虎穴狼窝。

    务必要尽快找到他们，段惟沉声问：“条川道泉有没有提到他要做什么，或者要到哪里去？就算是蛛丝马迹，你也要仔细想一想，事关人命！”

    楚芸萱被对方一喝，忍不住向博迪怀里缩了缩。

    博迪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你再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楚芸萱闻言皱着眉极力想了半晌，突然“哎呀”一声，似有所获。

    “想起什么了？”段惟忙问。

    她怯怯地道：“我之前醒过来几次，那人好像问杨姐姐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东倭。”

    “那清笳是怎么回答的？”

    她有些内疚道：“她答应了，杨姐姐是为了救我才答应的。”

    “他们离开多长时间了？”

    “约莫大半日了吧。”

    段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他骑上骁腾，红着眼往东南方向赶。

    条川道泉带人回日本，必定要从港口离开。

    而京城最近的出海港口，就是天津卫。

    那里常年有停泊出海的官船，还有些走了门路的私船也混在其中。

    他们已离开了大半日，若自己快马加鞭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一定不能让人离开大明！

    “驾！驾！”段惟策马狂奔，骁腾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急躁，拿出千里良驹的本事，驰如风雷，迅如闪电。

    条川道泉拘着杨清笳一路东进，后者看着他们行进的路线，便猜出了对方的意图。

    “天津卫尽是官船，你有办法弄到船出海吗？”她神色平静，既不抵抗，也未有丝毫恐惧，仿佛只是单纯有此一问。

    条川道泉哼了一声：“不必担心，我事先都已安排好了！”他看对方心平气和的模样，不知她心底在盘算什么，条川道泉明白，杨清笳并非一般女子，于是他又故意加了一句：“一定会将你顺利带回日本的。”

    杨清笳本来还想拖延些时间，或者能让他改走陆路，这样应该就会有脱身的机会。

    然而听对方所言，一个失势的光杆儿司令，竟如此有恃无恐！如果不是吹牛皮，那便是他在此地有所依托。

    杨清笳这一路，有意无意一直在套对方的话，然而条川道泉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闷头赶路。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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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登船

﻿    天津卫码头。

    拖船埠内海舶鳞集，搬卸货物的工人正成群结队地劳作着, 三五官府下派的小吏懒洋洋地来回巡查, 例行公事。

    自隋朝京杭运河开通后, 这里便是北方重镇, 靠拥京畿, 位处河海要冲。

    大明虽然明里海禁, 然而暗地里的走私仍旧屡禁不止，这些私船都是有门路弄到官方船号的正规船只，每年少不得孝敬当地卫所，好求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阻财路。

    王冲是天津卫衙负责巡查的小吏，每日的工作就是查验即将离港到港的大小船只。

    今日天气不错，无风无浪, 适合出海。故而码头上尤其繁忙, 来往靠岸的广船福船足足十几艘。

    他正一艘一艘地查着, 不远处却有两个男子走了过来。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只因这两人, 看上去有些奇怪。

    矮个儿的那个眉清目秀，面白无须，瞧着细皮嫩肉，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却偏偏作一副力巴的打扮，他始终冷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沉郁模样。

    高个儿的那个更是奇怪, 他面相十分阴柔，却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看起来实在别扭得很。

    这二人肩并肩走了过来，高个儿的“络腮胡子”开口道：“我们想要出海。”

    王冲打量二人一眼，发现矮个儿的那个身形瘦削，正被“络腮胡子”紧紧箍着腰。

    他想起闽中那边契兄契弟的习俗，不由问道：“这是你‘弟弟’？”

    “络腮胡子”点点头。

    王冲有些纳闷，他常年在码头巡查，山南海北的人都见过不少，闽中当地的口音他也算熟悉，可这位“络腮胡子”却说的是一嘴流利的大明官话。

    “你‘弟弟’看起来身体好像不算太好，”王冲见“络腮胡子”一直用手搂着“矮个儿”的腰，以为这位契弟身子虚弱，便好心提醒道：“海上风浪大，我看还是等人病好了再上船吧。”

    他说的倒也没错，坐船出海少则数日，多则数月，身子利索的都有可能中途染病，别说带病上船的了，怕是治都没地方治。

    “络腮胡子”却不为所动，依旧冷冰冰地道：“我们要出海。”

    王冲见他不识好人心，心里暗骂了一句，也懒得再管闲事，公事公办地问：“哪条船？”

    “乔泉。”

    王冲翻了翻手上的册子，上面的确有一艘，船号是乔泉。

    “有照儿吗？”他又问。

    “络腮胡子”从怀中掏出一本硬壳薄册递给对方。

    那是出海贸易的引信官单，很多所滥竽充数的所谓“官船”都没有，有也是假的。王冲方才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气儿不顺本想难为一下对方，却没想到他直接拿出了一本真的。

    王冲眨了两下眼，立马换了个副面皮，客气笑道：“您请上船。”这类人多半和上边的卫所官军沾亲带故，不然也不可能有门路弄到真的引信官单，还是不惹为妙。

    “络腮胡子”搂着“矮个儿”登上了那艘船号为“乔泉”的福船。

    拖船埠内还有两艘尚未出港，“乔泉”号排在了第三位，待前面两艘出港后，便可紧随其后。

    一登上船，“矮个儿”就抬手推开“络腮胡子”，后退几步站在一旁。

    “络腮胡子”一把将黏在脸上的假胡子揭掉，正是条川道泉。此刻二人已登船，只待一两刻钟后，便可顺利出港，从天津卫出海，一路回到日本。

    他心中快意，也不计较杨清笳推开自己。

    条川道泉见她独立凭栏，低头看着海面，目光茫然毫无焦点，海风吹地她鬓发翻飞，衣角猎猎，仿佛下一刻这瘦削的背影便会纵身而下，或融入一望无际蓝天，或沉入广袤深湛的海下。

    他忍不住上前拽住她后退几步。

    杨清笳毫无防备被对方拽了个趔趄，回过身看着他，目含讽刺。

    “你要做什么？”条川道泉皱眉问。

    “不过是看看碧海蓝天，”杨清笳瞧他惊怒不定的模样，哂笑一声：“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从这里跳下去吗？你不是恨我么，我若从这里跳下去，岂不是一了百了，正遂了你的心意？”

    条川道泉将她扯到自己面前，咬牙道：“你休想！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

    她嘴角微微挑了挑，讥讽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他，不再言语。

    条川道泉见对方到了此种境地，仍旧视自己为无物，怒从心头起，几步上前，抬手想要抽她一个耳光。

    杨清笳不闪也不躲，只抬眼静静看着他，眼神中半是憎恶，半是怜悯，尖戕似已透过皮囊血肉，看穿了他内里腐朽衰败的灵魂。

    条川道泉被她的深棕色的眸子盯着，竟感觉自己像个满面粉墨的戏台丑角。

    明明对方才是阶下之囚，明明对方才是应该痛苦恐惧之人。

    “你还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来救你吗？别做梦了，他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你在哪！”

    提到段惟，杨清笳漠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然而那也仅仅是一瞬，她只淡道：“我同你一般，都不希望他来。”

    条川道泉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一阵滔天怒意夹杂着妒忌涌上，然而他抬起的手，却迟迟挥不下去，杨清笳纤细的脖子上还印着一圈青紫的指印，看上去便如苇杆一般，脆弱易折。

    “东家，前面两艘都已经走了，咱们起锚吗？”后面还有船在等着，一旁的甲长只能硬着头皮上来问。

    他收回手，冷哼一声：“起锚。”

    “哎！”甲长应了一声便下去干活了。

    须臾后，福船缓缓移动，不消片刻便驶出了拖船埠，行在了茫茫大海上。

    杨清笳回头静静看着码头，直到再也看不清什么，方才垂下眼。

    “哗——哗……”破水声阵阵，高大的福船缓缓行进着，没人注意到右舷阴影处，一艘体型娇小的蜈蚣船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它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贴上了船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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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生死斗

﻿    “乔泉”号本就是条川道泉事先安排好的船只，是以船上并没有大宗货物, 所以吃水并不深。

    为了增加船只的稳定性和平衡性, 船梆两侧都吊起了数目相近的木箱, 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倒是给蜈蚣船里的人提供了登船的方便。

    只见一个身形灵活的人影从蜈蚣船舱中跃出, 用缆绳将足下的船与福船连在了一起。

    他双手拽着福船船梆上的绳子, 脚下一个发力，平地蹿起半丈有余，轻松踏上了悬挂在船梆中央的木箱上，接着整个人便如同灵猿一般, 噌噌几下便扒住了福船的船沿。

    然而他并没有贸然上船，而是只露出个头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甲板上的情况。

    偌大甲板上正有一人孑立, 她虽穿着一身力巴的粗布衣服, 但那瘦削挺拔的背影太过熟悉, 他曾无数次就如现在这般远远望着，既不敢贸然靠近, 又无法毫不留恋地割舍离去。

    他不能轻易露面，想了想，单手掏出随身带的火折子朝杨清笳方向扔去。

    船刚出海，杨清笳还留在甲板上，条川道泉则刚刚走回船舱。

    杨清笳以背而对，突然觉得后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她略些警觉地转过身, 便看见不远处的船沿上露出了半截人影儿，她冷不丁吓了一跳，却没有打草惊蛇。

    杨清笳定睛细看，对方穿着一身靛蓝常服，颀长的身子趴伏着，正是段惟！

    她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不敢有分毫表情。

    段惟朝她微微勾了勾手，杨清笳会意，便装作看风景一般，慢悠悠地向那边踱去。

    然而她还未及走到一半，条川道泉突然从舱中走了出来，对她道：“进舱吧，外面已经起风了。”

    杨清笳怕他看到藏在不远处的段惟，便停住脚步，道：“我还不想进舱，里面很憋闷。”

    条川道泉出身倭寇，对出海航行自然驾轻就熟，然而杨清笳却是实实实在在的内陆人，平时想必没有太多机会坐船，思及于此，他便道：“那好吧，我陪你站一会儿。”

    杨清笳心中一冷，淡道：“不必了，我自己就好。”

    “你就这么讨厌我？连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一会儿都不肯？”条川道泉本是一番好意，却见对方再三推辞，不由愠道。

    她往回走了几步，淡道：“我不过是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又何必想太多？”

    条川道泉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捉住杨清笳的手臂：“你是我于神前明媒正娶的妻子，早晚都得习惯和我在一起。”

    对方五指如铁，攥得她生疼，杨清笳不耐，微微挣动几下，对方却越攥越紧。

    条川道泉见状得寸进尺，直接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光天化日，你不要太过分！”她一想到段惟就在旁边看着，便越发不自在地挣扎起来。

    条川道泉见对方眼中那掩不住的厌恶，似是十分排斥自己的接触。他心中不忿，竟低头便冲她唇上吻去。

    杨清笳偏头躲开，对方却不肯放过她，灼热的口唇在她颊侧嘴角胡乱逡巡，竟是打算用强！

    段惟在一旁隐着身形，原本打算伺机而动，然而他此刻见条川道泉如此无礼，实在是忍无可忍，一跃而出，喝道：“放开她！”

    他并不是冲动莽撞之人，甚至比一般人要冷静自持许多，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杨清笳被另外一个男人轻薄，无异心如刀绞。

    条川道泉没想到有人跟到这里，他眯眼细看，竟是冤家路窄！

    对方便是上次三间山上，与自己有断臂之仇的那个男人。

    他推开杨清笳，冷笑一声：“我原本想着放你一马，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简直是不知死活！”

    段惟道：“条川道泉，你私渡大明，杀害楚家上下三十一口，掳走大明御状，其罪当诛！速速将人放了，或可留你全尸。”

    条川道泉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道：“真是大言不惭！”

    “手下败将，安敢言勇！”段惟抽刀出鞘，直指对方，断然道：“放人！”

    条川道泉单臂抽出藏于身上的短剑，挽了个剑花：“取尔性命，正在此时！”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二人眨眼间便相斗在一处。

    上次东倭三间山一战，条川道泉用刀，段惟使剑，这次却又恰恰相反，只不过结果是否也能相应逆转，却是不得而知了。

    条川道泉被段惟斫断右臂，若是一般习武之人，断了右臂便等同于成了个废人，有心智和耐力再从头来过的，恐是寥寥无几。

    然而条川道泉却是幸运得很，他本来左手便会用剑，只不过用的不是寻常的长剑，而是袖里剑。

    后来他只剩左臂，便自己重新精修了剑术，虽及不上过去双手开弓那般凌厉，却仍旧算得上一流高手。

    今日二人抛却宝刀名剑之利，一时间倒也不相上下，各擅胜场。

    短短半炷香，条川道泉和段惟已战了三四十招，刀风剑气四下迸射，你来我往之间，险象环生。

    一旁的甲长和副甲长见船上有人生死相斗，尽数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段惟荡开对方刺向自己喉间的短剑，双腿左右成弓，抱刀拥肘，一招“怀抱琵琶”，将一直贴身上前的条川道泉逼退，随即“白云盖顶”“东临碣石”“鸿雁穿林”三招少林梅花刀法连用，逼得对方退身让距。

    条川道泉所用的短剑需近身方有奇效，故而段惟改用大开大合的陌刀刀法，以期远攻克制。

    这套刀法据说是唐代名将郭子仪所创，专门适合刀身长直，刚正凛然的唐刀。

    绣春刀虽比不上唐刀铸造工艺那般精湛复杂，然而此时此刻使出，犹有奇效。

    十招过，条川道泉败相已显。

    又十五招过，他已左支右绌，勉力招架。

    段惟想一鼓作气将其拿下，然而对方却并未如他所愿。

    条川道泉后撤几步，蓦地收剑，脚尖一挑，盘放在甲板角落的粗绳便如同被人捏住七寸提起的长虫，他凌空抓在手中，腕子泄力，粗绳顿时变作了长鞭，朝对方飞去。

    段惟没想到对方执绳拦腰抽来，赶紧拧身躲开。

    这一击落空，条川道泉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接连六七鞭袭来，逼得段惟频频矮身闪躲，狼狈不堪。

    方才段惟仗着长刀在手，将条川道泉始终屏退在五步开外，占尽上风。现在对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长短瞬间易主，果真风水轮流。

    段惟此行志在救人，无心恋战。现下条川道泉足抵对面船沿内侧，与他相隔足有一丈。

    段惟瞧准时机，一招“长桥卧波”，轻巧地旋身带过，捉住杨清笳的手臂便要挟她退下船，然而还未及踏出两步，就被条川道却如影随形的鞭锋逼得不得不停下步伐。

    条川道泉从未学过什么专门的鞭法，然而他实在是精于武道的天才，聪明地将刀法化于绳鞭之上，虽非鞭鞭精准，却也是刚柔并济，飒然有声。

    段惟眼见腕子粗细的绳鞭迎面飞来，连忙挥刀削去那拳头大小的绳头疙瘩，否则这一下若抽在身上，定然要胸骨崩碎。

    条川道泉一击不成也不收势，反而横鞭便扫，只方才那一下，段惟身后的木箱已被拍得粉碎，他不敢直撄其锋，不得不翻身歇过。

    条川道泉这一扫，粗绳曳地却将段惟之前遗落在甲板上的火折子打飞到了一旁。

    火折子散落在地，断成两截，里面的火硝棉一遇空气便起了青烟，瞬间就引燃了甲板上摊成一堆的废旧绳子。

    这捆绳子原是缚帆所用，近日无雨，绳子本身干燥，经常受风吹日晒已有些糟碎，现在一见火苗顿时便欢快地燃了起来。

    此时已然起了海风，风助火势，火舌顺着绳子舔噬，不一会儿便引燃了福船两旁吊着的木箱。

    若是木箱里放的是普通货物，此时只消将木箱所连绳结割断即可。

    然而这艘福船随船配有两门小型火炮，这些箱中放置的，恰恰就是现成的火药。

    船甲长见此，根本无心救火，此地离码头不远，他又熟悉水性，直接一个纵身跳入海中逃生，其余船员也有样学样，尽数弃船而去。

    火蛇蔓过，顷刻几声爆炸连响。

    眨眼间，福船两侧便被炸出一个半人多高的破洞，海水霎时倒灌。

    偌大幅船顿时倾斜摇晃起来，条川道泉下盘功夫显然不稳，船这一晃，他便要趔趄栽倒。

    段惟抓住机会，一把抱过杨清笳欲飞身跃下船去，然而二人刚到船边，杨清笳腰间却突然被条绳子从后缚住。

    “想走？没那么容易！”条川道泉单臂一抖，她便被拖了过去。

    段惟只能回身抢上，却始终晚了一步。

    条川道泉将缆绳另一端绕在自己腰间缠了几圈，这下杨清笳和他成了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这艘福船造于闽中，船体均是木质结构，且不像广船铁力木那样防火，故而火势蔓延极快。

    条川道泉和段惟拼杀正酣，根本顾不上已经烧到甲板上的火势。

    板材遇火越烧越旺，不一会儿便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空气中焦糊呛人味道也愈来愈重。

    烈烈火光中，二人身影丝毫不慢，条川道泉似乎已不在乎今日是否能够全身而退，招式越发狠辣，竟是不顾自己满身空门，一心欲置对方于死地！

    段惟见周边火势越来越大，呛人的浓烟翻滚袭面，眼下情形再拖延下去必定是两败俱伤，现下他被对方缠得毫无间隙，心中急躁，也不由发了狠。

    两人舍了防御硬碰硬，不一会儿，周身便添了不少伤口。

    杨清笳被条川道泉拽着，每每想伸手去解开绳子，均被拽得来回颠倒，头晕眼花。

    眼看熊熊烈火近在眼前，二人仍兀自在甲板上纠斗不休。

    段惟几次想要脱身，都被对方截住封堵回来，条川道泉显然已是不要命的打法。

    甲板上此时已沦为火场，鲜有落脚之处。段惟和条川道泉且战且走，二人转身攀着帆缆，继续缠斗。

    杨清笳腰身绑缚着绳子，不得不与条川道泉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困在桅下。

    然而火势太过猛烈，她能感觉到自己鬓端发尾都已有些焦糊，呼吸也愈发困难，再这么下去，上面的两个人还未分出胜负，自己就要被烧成焦炭了！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脚下却突然传来“咔嚓”一下木板断裂之声，杨清笳身子一歪，脚下踏空，竟是要往船舱里掉。

    “啊！”她不由惊呼一声。

    杨清笳所处位置的正下方就是驾驶舱，那里同样浓烟滚滚，火光烈烈，若坠于其中，怕就没命再上来了。

    段惟闻声看，见她有危险，便不顾条川道泉的攻势，挥刀将绳索断开，右臂硬挨一刀后纵身而下，一把将人提了上来。

    条川道泉也追了下来，三人又聚在了摇摇欲坠，满是毒燎虐焰的甲板上。

    福船已经沉下去半截，船梆两侧的木箱接连被引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传来，此时若再不弃船，盏茶内必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段惟见此，便背城借一，脱手将绣春刀以暗器手法，盈满内力，一招“堂前飞燕”，瞄准对方飞了出去。

    他曾经用这招，在东倭穷途末路之时，击杀了近在眼前的武士，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此次再用，亦是千钧一发。

    这一手实在太过刁钻，距离又十分近，条川双眼霎时张大，连忙侧身几步，堪堪避过刀锋。

    趁对方挡刀的空档，段惟故技重施搂住杨清笳向船边奔去。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条川道泉，对方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后，只顿了顿，便后发先至，挥剑紧抢了过来。

    脚下脆弱的甲板已是摇摇欲坠，距离三人不足半丈处，一个装满火药的木箱已经燃起火焰，想必眨眼后，便会将他们炸为齑粉。

    此刻已是穷途末路，段惟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将杨清笳推给条川道泉，阻挡对方阻击，那么自己便有下船逃生的机会；二是推杨清笳下船，然而他一旦这么做，自己势必要与条川道泉同归于尽了。

    他深深看了杨清笳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用力推了她后腰一把。

    后者只觉身子一轻，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这掌送到了一丈开外。

    杨清笳“扑通”一声落水，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和赤色满目的火光冲天。

    碧浊的海水将她视线隔离开来，腰间温热稍纵即逝，一滴泪方才流下眼角，便被海水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三次元忙成狗，这里祝大家小长假玩得愉快～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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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梦回

﻿    “清笳！清笳！”

    恍恍惚惚中，似是有人在耳边呼唤, 于是她张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欧式吊顶, 一副麦田油画挂在右侧墙壁上, 对面的壁挂电视还在播着早间新闻。

    这周遭的一切杨清笳都非常熟悉, 正因为太过熟悉, 此刻反而觉得更加奇怪。

    她正躺在自己滨海市家中卧室大床上。

    “快点起床, 早餐快好了！”方才叫她的声音又响起，似是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的。

    她下了床，趿着拖鞋缓缓走了过去。

    偌大开放式厨房，正有一个男人在灶前忙活。

    他手法娴熟地将鸡蛋打进煎锅中, 还细心地用了爱心形的模具，一旁的多士炉“叮”地一声吐出两片焦黄的吐司，奶锅里的牛奶也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

    “发什么愣, 赶紧过来吃早餐, 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开庭吗？”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对她温柔地道。

    杨清笳十分诧异，盯着他：“克允……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惟似是刚刚晨跑回来, 还没来得及换下运动衣，一头利落的短发衬得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更加俊朗帅气。

    他此刻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意，可杨清笳看着，却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段惟走过来，在杨清笳的注视下，抬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半是玩笑地道：“也没发烧啊, 怎么说胡话了？”

    “你……”她脑子有些混乱，也理不出个头绪：“那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段惟笑道：“这是咱们的家，你不在这里，那应该在哪里？”

    他突然从后抱住她，低头吻了吻杨清笳的鬓发，亲昵地道：“老婆，我倒是愿意跟你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不过一会儿耽误了正事，你可别又跟我闹别扭。”

    他说着就把杨清笳按在了餐椅上，将早餐摆上桌，自己也坐到了对面。

    杨清笳拿起餐刀，心不在焉地将那块荷包蛋切下一角，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她却始终没有向嘴里送。

    “不合胃口吗？”段惟见对方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杨清笳抬头看他，对方眉目如画，可神色却很是别扭。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

    “你不应该在这里的……”她喃喃道。

    段惟闻言，突然挑唇一笑，本应是浅灰色的瞳孔，却黑黢黢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里里外外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那我应该在哪里？”

    “你……”

    杨清笳想将一团浆糊的脑子理个清楚，对方的面上的肌肤却突然如同老化皲裂的墙皮一般，扑簌簌的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血肉。

    “你的脸……”她还未来得及惊恐，周遭的一切，竟然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她霎时被包裹在了四面涌来的海水中，而面目全非的段惟，正张着黑洞洞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杨清笳终于想起来了……

    “克允！”她倏地张开眼，猛然坐起身。

    霁华正站在床旁边，见她醒了过来，喜道：“小姐你可算醒了！”

    杨清笳定了定神，一摸额头，全是冷汗：“我昏了多长时间？”

    “都快三日了！”

    “克允呢！他伤势如何？”

    “这……”

    杨清笳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不祥，急问：“他到底怎么了，我这又是在哪里？”

    “乔泉”号爆炸的消息，从天津传到了京城，赵诚听说出事后，立刻带着霁华赶了过来。

    杨清笳落水后被之前跳下船的甲长及时救起，然而亲眼看见段惟留在了爆炸中，让她精神受了刺激，身体虽无大碍，却一直昏睡不醒。

    赵诚无法，只能将她安置在了就近的驿站，自己则带手下的弟兄沿岸寻找段惟的下落。

    霁华只得道：“这里是天津驿站，段大人……还没有找到。”

    “还没找到……”杨清笳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想起了方才那个可怕的梦里，段惟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模样。

    她倏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白，打着晃又跌坐了回去。

    霁华赶紧道：“小姐你才刚醒，还是好好休息吧！”

    杨清笳闭眼缓了须臾，随即站起身来，将搭在一旁的外套草草披在身上便向外冲。

    霁华赶紧拉住她：“小姐你做什么去，你都三日没有吃东西了。”

    杨清笳拨开她抓着自己的手，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疾走了出去，随即牵过门外的骁腾，上马绝尘而去。

    码头自出事后便被封锁，所有船只许进不许出。

    赵诚站在拖船埠口，皱着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已经两日有余，到现在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看。

    “吁……”杨清笳勒住骁腾，翻身下马。

    “段惟找到了没有？”她三两步跑过来，问。

    赵诚摇了摇头。

    杨清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水下呢，水下找了吗？”

    “都派人找了，”赵诚叹了口气：“已经两日了，十多个锦衣卫弟兄还有五个蛙人，足足找了两日，仍旧没什么消息，我看多半是……”

    “不会的！”杨清笳打断他。

    “不会的，”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克允不会有事的，他身手那么好，水性也不差，而且出事的地点离码头也不远，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披散着发，面色苍白，表面仍旧是一派从容不迫，可眼底的执拗和悲恸已经云屯雾集，也许下一刻便会破开这层强自淡定的躯壳，洪泄而出。

    这比撕心裂肺的痛嚎，更让人觉得哀戚。

    杨清笳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绞痛强行压下，转身捡起地上摊着的一段丈余长的绳子，一头拴在泊船的石桩上，另一头捆在自己腰间。

    还未及赵诚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便“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秋末清晨的海水冰凉透骨，她一遍又一遍地来回逡巡，可眼前除了一望无际的浑浊海水，却什么都没有。

    待她第五次想要入水时，赵诚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捉住她：“条川道泉的尸体已经找到，如果他们两个爆炸时在一处的话，那他恐怕也……我当然希望段惟没事，可事已至此，杨状师，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杨清笳浑身上下滴着水，从来挺拔的腰杆终于像是承受不住一般，委顿弯折下来，像是被人突然间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看上去颓败而绝望。

    她闭上眼，面上涟涟水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滚滚热泪。

    承诺过的海枯石烂，终究跨不过生死。

    就如同蝴蝶飞不过沧海，夏虫难料冬寒。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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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作别

﻿    霁华看着盘子里几乎原封不动的饭菜，担心道：“小姐你好歹再多吃一点, 再这么下去, 身子会受住不的。”

    距离段惟出事已过了半个月, 杨清笳自打从天津回来以后, 便茶饭不思。

    “我没事, 不饿而已。”她闻声抬眼道。

    杨清笳眼底血丝满布, 也不知是多久未曾好好休息了。

    霁华知道段惟的离去对她的打击很大，若是自家小姐像其他人一般嚎啕大哭，呼天抢地发泄出来，也就罢了。

    可她偏偏一直都很冷静理智, 压抑自持地让人害怕，霁华生怕突然有一天，她紧绷的那条线会断掉。

    伤在外表, 敷药即可；

    伤在内里, 提脓拔毒, 休养生息也可；

    只有伤在骨髓，药石罔顾, 无可救药。

    霁华曾经问过杨清笳，她是否也是为情所苦之人。

    当时她只笑笑并未回答，现在看来，已是不言自明。

    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抑制，无法割舍。

    霁华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摇摇头将东西端了下去。

    她将东西倒掉后, 刚从伙房出来，杨宅的宅门便被敲响。

    霁华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是一男一女。

    这二人瞧着都面生得很，霁华客气地问：“二位找谁？”

    那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道：“这里是杨清笳姐姐府上吧？”

    霁华点点头：“二位是有案子找我家小姐吗？”

    对方摇摇头，一旁的男子道：“我们是杨姑娘的朋友，来探望一下她。”

    霁华一听，连忙将二人请了进来，引人边往里走边道：“我家小姐最近心情十分不好，二位要是能劝劝她就再好不过了。”

    那姑娘闻言点了点头。

    “小姐，有客人来拜访。”霁华站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杨清笳闻言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一男一女，有些惊讶：“你们二位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吧。”

    这二人正是博迪和楚芸萱。

    霁华给他们看好茶，便退了出去。

    不大的书房顿时一股茶香弥漫，杨清笳看着楚芸萱还缠着白色布带的右手，问道：“伤怎么样，好些了吗？”

    楚芸萱正巧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听对方一问，便赶紧回答：“好多了，就是有时候还有些疼，”她顿了顿，有点失落地道：“现在没了食指也不能做女工了……”

    一旁的博迪闻言，粗声粗气地道：“不能做就不做了，天天绣花有什么稀罕的！”

    楚芸萱听了他的话，似乎宽慰了些，她看着神色憔悴的杨清笳，忍不住道：“杨姐姐，你还好吧？”

    杨清笳开口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可她也知道，现在自己这幅怏忡悒悒的模样，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掩饰，只淡道：“还好。”

    楚芸萱愧疚道：“杨姐姐，这些都怪我，如果你不是赶来救我，也不会被抓，段大人也不会出事……”

    提到段惟，她胸口一阵绞痛，扯了扯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是我处事不周，害得他……”她说不下去，只低沉道：“与你又有何干呢。”

    “杨姐姐，段大人不会有事的！”她见杨清笳这般黯然神伤，忍不住安慰她。

    楚芸萱说完，又朝博迪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也开口附和道：“是啊，段兄弟身手不凡，没准逃得及时呢！”

    杨清笳虽哀恸，却也明白对方不过是捡些好听的说来慰藉自己。

    她垂着眼，脖颈上挂着一片血玉的残片藏在里衣贴身处，那是从一枚扳指上碎落的，是她从海底捞上来的。

    它已被杨清笳的体温捂得温热，可它原本的主人，或许已经永远地沉睡在了冰冷的海水之中，抑或如同这枚扳指一样，四分五裂，佚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里。

    杨清笳眼中热意上涌，喉头已有些哽咽，她怕自己下一刻就要泪洒裙裾，连忙转道：“楚家亏空过多，已经是无力回天，你有什么打算？”

    楚芸萱闻言倒没有太多的难过，原本她也不懂经商之道，一个深闺小姐，或许连一文钱能买来什么都毫无概念，楚家倒了，她倒也不见落魄，想必是受了身旁人照料。

    “我要和……”楚芸萱看了一眼旁边的博迪，低眉娇羞地道：“要和博迪大哥回鞑靼了。”

    杨清笳抬眼看他们，男的豪迈粗犷，高眉阔目，不类中原人士那般内敛文质。女的面目清秀，意态娴静，瞧着倒是个十足的大家闺秀。

    这两个凑在一起，本应违和。

    然而二人神态亲昵，心中有情，便是十足的相配了。

    楚芸萱是个“有情饮水饱”的人，她虽然失去了家业，失去了父兄，但她从爱情之中，似乎已经获得了全部生机与力量。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这般肆意，有时责任就如同一副枷锁，一旦带上，即使风雪加身，即使摧心断肠，也只能咬牙向前走。

    “希望你们一路顺风。”杨清笳道。

    博迪却道：“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芸萱闻言不解，不明白有什么事他要避着自己。

    然而她向来温顺，尤其对情郎，更是言听计从。她以为杨清笳和博迪有什么正事要说，便也没说什么，看着二人走出了书房。

    博迪一路走到院中，突然抬起双指放入口中打了声呼哨。

    尾音未落，便有一只猛禽飞过来，于二人头顶盘旋数圈后，收起健翅落在了博迪的肩头。

    杨清笳看着近在眼前的海东青，尖喙利爪，体态雄健，不由后退了两步。

    博迪见状忍不住笑道：“我道杨状师一向无所畏惧，没想到倒怕这样一只畜生。”他抬手摸了摸这只海东青的翅羽，道：“他叫库鲁，在我们鞑靼语中就是神鹰的意思，别看它长得凶，可实际上却是个憨厚的好小伙儿！”

    杨清笳看了看停驻在对方肩头上的猛禽，实在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跟憨厚扯上关系，或许是博迪汉语造诣不精。

    博迪见她面色疑惑，耸了耸肩头，海东青便“呼啦”一下展翅飞远了。

    “杨姑娘，”他突然收敛面色，肃道：“我们鞑靼人素来对朋友坦诚，讲求有恩必报。我拿你和段兄弟当做朋友，你又舍己救了芸萱，段兄弟也因此……”他顿了顿，又道：“我察哈尔.博迪欠你一个莫大人情，若你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鞑靼找我，我父亲是图鲁博罗特可汗，相信我应该能帮得到你。”

    杨清笳以为博迪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番邦人，却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来头。

    “见过王子。”她颔首略表敬意，也同时感谢他的坦诚。

    博迪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根漆黑的短笛，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看上去很是奇特：“这是我们鞑靼人训练神鹰时用的短笛，你若有事找我，便可吹响此笛，库鲁自然会闻音赶来，你将消息绑在它的腿上就可以了。”

    扬清笳接过，点头道：“那便多谢王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已经过了40字，没有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案了，大家端午安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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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故人再去

﻿    天寒日暮，初冬街头。

    仍旧是那个卖虾子小刀面的面摊, 只不过, 这次只剩了杨清笳一人。

    她低头坐在加了布垫的长凳上, 临近宵禁, 街上行人不多, 更别说有坐下来吃面的。

    老板娘刚要收摊, 却来了最后一位客人，他径直走到了那个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姑娘对面，直接坐下。

    “再来一碗面吧。”那姑娘抬头看见他, 毫不意外地突然开口道。

    原来这两个人本就认识，老板娘应了一声，赶紧下面去了。

    “杨状师, ”曹雷颌下青须满布, 眼下青黑, 看上去疲惫又落拓：“段大人的事我听说了……”

    自打曹雷躲到她家里那次后，杨清笳便再也没见过他, 这算起来，也有好几个月了。

    按说他和段惟是有些交情的，后者出事，只有曹雷没露过面。

    而昨天，对方出然出现，约自己于此时来这个不起眼的面摊上会面，说有要紧事相商, 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奇怪了。

    她心中有些疑惑，不由道：“你最近……还好吧？”

    曹雷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没想出个合适的说法，只道：“杨状师，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对于曹雷的另一重身份，杨清笳觉得不宜主动提起，然而既然对方率先提及此事，杨清笳也索性道：“你自己还是多加小心吧，常在河边走，还是谨慎为妙。”

    “路越往后，就越难走。”他道。

    杨清笳：“那就应该及时回头。”

    曹雷摇摇头，别有深意地道：“回去的路，同样不好走，倒不如一路闯到底，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结局。”

    杨清笳与曹雷也曾一起共事，更是生死里的买卖。对方性子有些古怪，跟自己，或者说跟其他人，终究像是隔着一层。

    当时她并不明白缘由，只觉得也许是对方个性使然。

    现在再细想，这其中恐怕与他身上一直藏着的秘密不无关联。

    杨清笳问：“那你看到结局了吗？”

    还未等他回答，老板娘的面就端了上来。

    曹雷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他夹面的动作很快，唏哩呼噜吃得并不文雅，瞧着像已饿了几顿。

    曹雷风圈残云地吃完，才抹了抹嘴，抬头道：“快了。”

    杨清笳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对方是在回答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

    “杨状师，”他看着杨清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你。”

    她一愣，曹雷说的，应该就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与男女无关，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与不合。

    他说的很坦诚：“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你很可靠。任何事情，只要有你在，不管情况如何糟糕，都会让人心中多多少少保留些底气，除了段惟之外，你是唯一一个能够给我这样感觉的人。”

    “那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声谢谢，对于你的夸赞？”

    他并不领情：“我并没有夸你，只不过事实的确如此，你这样的人，注定与麻烦脱不开关系。”

    杨清笳闻言心中一动，问：“这么说，你也有麻烦要找我了？”

    他没有回答，只道：“楚家的案子，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杨清笳也未立刻回答“有”或“没有”，反而问：“你知道些什么？”

    “楚家倒了，只不过是碗里的一根面条而已，顺着往上捋，可不止这一根。”

    “你知道些什么。”她这次用了肯定的语气。

    曹雷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对面有个鬼祟的身影隐在不远处的馄饨摊后，正不动声色地向这边看。

    他倏地起身，留下一句“先走一步”，便匆匆离去了。

    杨清笳还没等问个明白，他人就已经走远了。

    她并没注意到，在曹雷离开以后，对面馄饨摊后的那个人，也随之不见了。

    那是杨清笳最后一次见到曹雷，因为六个时辰后，他就被发现陈尸家中。

    曹雷的宅子位于城西，不算中心位置，但也算得上四方通畅。

    她赶过去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将尸体抬到了板车上，曹霆红着眼站在赵诚身后，见杨清笳进来，忍不住上前道：“杨状师，我哥他……”

    杨清笳安慰道：“节哀。”

    “您一定要查出杀我哥的凶手！”

    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

    赵诚拍了拍曹雷肩头，转而对杨清笳道：“尸体在那边。”

    她走过去，伸手掀开了盖着的白布。

    曹雷的尸体很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伤口，只有一处致命伤在心口处，被凶器当胸而过，应是毙命当场。

    她放下白布，皱了皱眉，问一旁的赵诚和曹霆：“曹雷的武功如何？”

    曹霆道：“我哥的身手虽及不上段大人，但也是一流高手。”

    提到段惟，杨清笳心头一阵痛楚。

    赵诚见状，赶紧岔开话头，补充道：“曹雷在锦衣卫中属一流高手，身手自是不弱。”

    她将那股悲恸之意压下，方才道：“那这就奇怪了，论搏杀争斗，你们比我明白。他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而且周身干净整洁，似乎没有太多的打斗痕迹，这是不是说明——杀他的那个人，几乎是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

    赵诚闻言道：“我也不明白，以曹雷的身手，即算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也不可能在一招之内就杀了他！难不成，真是我孤陋寡闻，这京城之中还有绝顶高手的存在？”

    杨清笳想了想，摇摇头，“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曹霆问。

    她没回答，只是缓缓走到曹霆面前，后者以为她要说什么，然而杨清笳却突然伸手，将他发髻上.插着的木簪拔了下来。

    杨清笳看着刚刚缓过神来的曹霆，道：“我并不会武功，而你是锦衣卫的高手，可我还是一把就将你的簪子拿到了手。”

    曹霆被一个弱女子近身取物，不由辩道：“我只是措手不及……”

    她道：“的确是这样，你我本就是熟人，你未曾防备于我，方才我话说到一半突然出手，你又怎么会及时反应过来呢？我一招半式都不会，尚可取走你贴身之物，若是我再会些武功，甚至身手不弱于你，那么一出手便杀人取命，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赵诚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杀害曹雷的，是熟人？”

    “不能完全肯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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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不速之客

﻿    “曹雷胸前的贯穿伤前宽后窄，明显是被人从正面袭击造成的。若是这样看, 被普通毛贼背后暗处偷袭的可能性并不大。”杨清笳问：“曹雷可有什么厉害的仇家？”

    赵诚闻言笑了笑, 颇有些寂寥之意, 大略可算作自嘲：“我们做锦衣卫的, 哪个手里不是攥着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最不缺的, 恐怕就是仇家了！”

    杨清笳一想, 他说的倒也在理。何况赵诚恐怕不知道曹雷的另一重身份，既然人已过世，她也不打算将此事挑明。那样除了徒增事端之外，毫无裨益。

    “屋中搜过了吗？”她问。

    赵诚：“还没有。”

    杨清笳闻言抬步进了屋中。

    刚一进门, 屋内的情形便令她十分惊讶。

    里面一片狼藉，像是遭了洗劫一般。

    她迈步挑着地上散乱杂物露出的空地缓缓走了进去，一旁的柜门四敞大开, 里面十几锭银子还整整齐齐码着, 来者根本连碰都没碰。

    显然不是为财。

    曹雷为人孤僻, 除了和几个熟悉的同僚有些交情外，跟其他女子, 也应该少有纠葛，亦不太可能是情杀。

    那就只剩仇杀了，然而刚才赵诚也说过了，曹雷仇家太多，很难按个排查。而且若是仇家寻仇，杀人了以后，又为何重回宅中, 翻了个乱七八糟呢？这并不合常理。

    杨清笳查了一圈，也没什么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便只能打道回府。

    最近这一个月来，她失眠严重，有时甚至要熬到二更过后才能入睡，而且睡得极不安稳，只要有一点声响，便会陡然惊醒。

    已近三更，杨清笳照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薄衾孤枕，霜寒露重。

    她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与那个人相知相处的旧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从不害怕孤独，但在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寂夜里，杨清笳竟突然觉得从心头至襟怀，由内到外，都涌动着一股难以克制的凄惘，排山倒海，几乎迫得人喘不过来气。

    她胸口憋闷得厉害，索性起身抓过厚厚的披风，走去书房，想读些书来安定心神。

    杨清笳端着风灯，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到书房门前。

    她伸手刚刚推开门，却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尽管她随后便反应过来，将尾音压低，可还是晚了。

    书房内，竟有一个人影，正窸窸窣窣地翻动着她的书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此刻若换作其他人，肯定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那人影浑身上下一片黑，就连脸上都覆了一块漆黑的面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显得鬼蜮非常。

    她这一开门，便与这位不速之客正好打个照面儿。

    好在杨清笳是个无神论者，她惊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开口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民宅？”

    那人行迹败露，既不回答，也不慌张。他随手抄起书桌上的一本书，朝杨清笳扔了过去，后者赶紧侧身避让，手中的风灯也因此遗落在了一旁地上。

    屋内顿时又是漆黑一片，那人便一个纵身趁机想从窗子跃出。

    杨清笳随手摸过手边的一个花瓶，下意识地朝对方的后心扔了过去。

    谁知那贼人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花瓶飞过来的一瞬间，回身便是一掌，将其击碎。

    四目相对，借着爬进来的月色，杨清笳看见了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她再熟悉不过。

    虽然以往那双眼总是冷冷淡淡，可对着自己时，却是温柔关切。

    而眼前的这双眼，却满是打量防备，如同看个陌生人一般。

    她一愣，不由失声喊道：“克允？”

    对方没听见似的，几个纵身便融入了远方的夜色里，再无踪迹可循。

    霁华听见动静，赶紧从卧房里跑了出来。

    一进书房，她便看见杨清笳一脸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前。

    寒风一股脑地灌进屋中，吹得她鬓发翻飞，她像没有感觉到寒意似的，呆立原地，满目的不可思议。

    霁华扶起风灯，越过一地的花瓶碎片走了过来。

    “怎么了小姐，是遭贼了吗？”她抓着杨清笳四下查看了一番，见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我好像……看见克允了。”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喃喃道。

    “你是说段大人？段大人不是已经……”

    “可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了！”

    霁华摇头，心想自家小姐真是魔怔了：“你找了他那么长时间，却没有一丁点儿消息，不可能会是他吧。”

    “或许他真的还活着。”

    “就算他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和你相认，反而大半夜闯进咱们家做个毛贼呢？”

    杨清笳无言以对，因为她知道霁华说的有道理。

    “小姐，我看你是最近休息得不好，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她寻思了半晌，方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对！叫神思不属！”

    杨清笳稳了稳心神，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方才对方那冰冷淡漠的一瞥，不断在她眼前涌现，她不由低下头，失望之情于胸中慢慢发酵，酸涩难忍。

    也许真的是自己思念过重，才会看朱成碧……

    这一宿杨清笳没有再睡，她查了一下，发现并没什么失窃之物，便披着外套，脑中胡思乱想，枯坐到天亮。

    霁华做了些点心，还有日常的白粥和小菜，刚端上桌，便有客来访。

    来者是皇帝身边的御用太监黄锦。

    对方十分客气，进门便道：“一大清早，叨扰杨姑娘了。”

    杨清笳亦是以礼相待，强打精神地笑道：“哪儿的话，黄大人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坐下来用个早膳？”

    黄锦笑道：“我倒是乐不得在杨姑娘这儿蹭顿饭，不过陛下还有吩咐，我是万万不敢耽搁。”

    杨清笳闻言道：“陛下有事找我？”

    黄锦点了点头：“陛下邀您入宫，有事相商。”

    “大人可知何事？”

    “我此番只是过来传个话，具体的可就不清楚了。”

    杨清笳道：“还请黄大人稍等片刻，容我略作梳洗。”

    黄锦：“杨姑娘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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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宫后苑的亭内。

    杨清笳连日来心绪愁闷，昨夜一整夜都未曾合眼，现下眼底血丝满布，面色苍白，瞧着疲惫至极。

    朱厚熜见了不由起身上前，关切道：“不过数日不见，你怎么清减这么多，是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自知这是心病。

    “黄锦。”朱厚熜叫了一声。

    一旁的御用太监立即上前应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请太医来。”

    “是。”

    杨清笳急忙道：“不用如此麻烦，我不过是有些累而已。”

    朱厚熜皱着眉，不赞成地道：“你看你自己，都憔悴成这个样子了，还说没事！”

    杨清笳微微笑了笑，朋友的关心让盘桓在她心头的阴翳驱散了些许：“休息一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你一向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在街上，为了拽个差点跌进坑里的小孩儿，将自己脚扭了。一瘸一拐回到家后，还不敢说。要不是我发现你走路不对劲儿，你恐怕还自己忍着呢！”

    她道：“我哪里是不敢说，不过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而已，擦擦药，揉一揉就好了。我要是说出来，霁华肯定又是一阵大惊小怪。”

    “你呀……”朱厚熜摇摇头，十分无奈。

    “陛下，冯太医到了。”黄锦带着一位老臣走了过来。

    “见过陛下。”冯太医见过礼后，便起身给杨清笳把脉。

    半晌，冯太医才抬起把脉的悬指。

    朱厚熜问：“如何？”

    冯太医捋了捋颌下长须，有条不紊道：“陛下不必担心，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不过多日来忧思难解，郁结于胸，加之少进饮食，造成心气内空，体虚神弱，待老臣开个药方，服药休息调理即可。”

    朱厚熜闻言放下心来，让黄锦跟着冯太医去取药了。

    “你这是心病。”朱厚熜看她郁郁寡欢，强作平常的模样，心疼之余又忍不住有些嫉妒，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对方一语中的，她只能垂下眼。

    “我听说了，”他坐在杨清笳身边，不远不近，却有一股安抚之意：“段惟的事。”

    “我知道你肯定会伤心难过，毕竟你和他……关系很要好。”朱厚熜叹了口气，有些酸楚地道：“原来我还在杨家时，每次见你和他在一起，虽不曾刻意表露，可我看得出，你眼中总是有着不动声色的欣悦和畅然。那种神采，你在看其他人时，从未曾有过。”

    杨清笳闻言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她从不知道自己看段惟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如今听朱厚熜所言，莫非真的是旁观者清？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快乐～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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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又遇风波

﻿    “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总是带着一副不近人情的面具, 可真正了解你的人都会知道, 别人若对你好一分, 你便会还人家十分。”朱厚熜感慨道：“有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快事, 我想如果段惟还活着, 定然也会心同此想。”

    杨清笳闻言苦笑一声，涩然道：“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倒希望从没认识过他。如果我们两个人陌路无干，他也不会受我连累……我欠他的, 不光是一条命。”

    朱厚璁目若朗星，其中却透着一丝阴翳：“世上万物皆有因果，放诸于人, 便是缘分。你与段惟相识, 归于缘分；与他离别, 亦归于缘分。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现在你与他缘分已尽, 就应该放下这段执念，宽心释怀。”

    “你还真是长大了……”杨清笳抬头仔细打量他，这个年轻帝王的脸上已渐渐褪去了青涩，眼神亦不再剔透，幽幽沉沉的，竟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之前说过，呆在这座牢笼里, 每时每刻都觉无比煎熬，但人总要学会接受现状。”朱厚璁负手四顾，言语之中不再只有苦闷，他似乎已经学会忍耐：“闲来无事时，我读了几本道学之作，方得静心。道法能够让人明悟，又不似佛法那般消极，我很喜欢。”

    杨清笳断然道：“我并不信这些，若是我的错，便要承认，便要承担。”

    “你太过固执了，不过这也恰恰是你与众不同之处。如果你轻易就能放下，那便不像你了。”朱厚熜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她的肩头：“一切都会过去的，交给这日复一日吧。”

    杨清笳微微叹了一口气，眼前是宫后苑内四季常青的景致，心下却是却是一派萧索。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大多是朱厚熜在说，杨清笳默默听着。

    他瞧对方精神实在不济，虽有心再多留她一会儿，却又不得不作罢。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想太多，想必段惟也不希望看到你将身子熬坏了。”

    杨清笳点点头，起身告辞。

    朱厚熜叫来黄锦，送她出宫。

    二人走至封澜池附近时，竟遇到了一个杨清笳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一身华丽的艳粉宫装，正神色倨傲地堵在出苑的必经之路的拱桥中央。

    黄锦赶紧见礼：“臣见过康妃娘娘。”

    “免礼吧。”对方看着露出一些惊讶神色的杨清笳，得意地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宫为何不见礼？”

    这也难怪杨清笳吃惊，她实在没想到李溶月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妃子。

    朱厚熜纳妃之时，杨清笳已被条川道泉掳去，后来段惟出事，她又找了对方许久，哪里有心思打听这些宫闱之事。而朱厚熜本人，就更不可能主动提及此事了。

    刨去朱厚熜君王这一层身份，她一直拿他当做弟弟，现在弟弟纳妃，本是好事，可偏偏是这么一个人。

    杨清笳不想黄锦为难，也没心情跟李溶月纠缠，于是弯腰见礼：“见过康妃娘娘。”

    李溶月见她向自己躬身低头，心中十分快意，越发觉得权力真是一个好东西。

    杨清笳礼也行过了，便起身继续向前走。

    李溶月站在拱桥中央，杨清笳从她身侧绕行时，后者竟突然抬手拔下自己头上的一根金钗，扬手丢入池中，随即喝道：“站住！”

    杨清笳停住脚步回头。

    “你将本宫的金钗碰掉了，本宫今天心情好，只要你下池中将它捞起，本宫就恕你无罪。”

    正值初冬，池水已然结了冰碴。

    莫说杨清笳一个身体不适之人，就算是身强力壮，无病无灾的男子，下去游上一圈，恐怕也得去半条命，更别说在偌大池子里找一根发钗。

    李溶月这是明显有心找茬。

    杨清笳知道她的脾性，并不与她针锋而对，只道：“我不通水性，若娘娘喜爱这根钗，尽可拿出图样来，我再找金匠打造个一模一样的，还给娘娘。”

    “本宫就要这一支，你若不下去捞，便是犯了故意毁弃皇家之物的罪名。杨清笳，你是状师，想必应该很清楚后果吧！”

    黄锦站在一旁，分明看见是李溶月自己将钗子拔下丢进池中，这赫然是故意刁难。

    御前伺候的，看家本事就是眼力见儿。

    方才杨清笳与朱厚熜闲聊时，黄锦就将一切看在眼中。这位杨姑娘见到皇帝本人都没见礼，与当今圣上意态熟稔自然，瞧着就是老相识。他不知这杨姑娘究竟是何来历，不过他心中有数，这位杨姑娘怕是不好得罪，不仅不好得罪，恐怕还得格外照拂些。

    更何况像黄锦这样的六根不全之人，难免心思敏感，而杨清笳为人素来大方磊落，对宦侍亦是不卑不亢，以常人之态而对，黄锦也是打从心里愿意帮她一把。

    “娘娘恕罪，这位杨姑娘是受陛下召见入宫，恰逢身子不适，太医已经叮嘱莫要受寒，恐怕……”他转而道：“不如臣现在就叫几个侍卫过来撒网捞物？”

    黄锦并不知道杨清笳和这位康妃是旧识，刚才这几句话，也不光是给杨清笳解围，更是暗中提点李溶月——这位杨姑娘虽是一介白衣，但跟当今圣上关系非同一般，最好不要开罪。

    然而李溶月从小娇生惯养，颐指气使，退让和妥协是她从来学不会的事情。

    她知道杨清笳和朱厚熜认识，却并不知道他们交情如何。她听说今日杨清笳入宫，便特意梳洗打扮一番，来这里截人。

    以往二人相遇，李溶月从未尝过半点甜头儿，如今她入宫为妃，身份已是高人一等，再遇见杨清笳岂能善罢甘休？

    她冷笑道：“身子不适？我看她健步如飞，面色红润，可不像是有病！黄锦，你言语偏向于她，处处维护，究竟我是你主子，还是她是你主子？”

    黄锦没想到矛头又指向了自己，他不慌不忙地道：“臣的主子是陛下，陛下吩咐臣要照顾好杨姑娘，臣这也是奉旨行事，请娘娘恕罪。”

    “好！”李溶月怒道：“既然她身体不佳，那就请黄大人下池将发钗给本宫捞上来吧！”

    杨清笳今日虽不想与她硬杠，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黄锦因自己而被连累，便淡道：“黄大人尚有皇差在身，若是耽误了办差，怕不合适吧？”

    “你们一个两个都拿陛下来压本宫，今日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杨清笳，是不是就真的碰不得！来人！”她扬声道：“将这个刁民扔进池中！”

    她话音方落，身后便有两个粗壮的嬷嬷走上前来，一把按住杨清笳的双肩，压着她向池边走。

    若是在往常，撂倒这两个嬷嬷应该不成问题。可她现在浑身无力，挣动了几下均无济于事，今日入宫身上又没带金牌，一时间还真是无计可施。

    这两个嬷嬷是从浣衣局找来的，平日里就是一膀子力气，这次奉命行事更是卖力。

    李溶月这明显就是早有准备，看来今日之事，怕不能轻易善了了。

    眼看杨清笳要被丢进池中，黄锦正着急，突然听见桥上传来一声威喝：“你们在做什么！”

    李溶月正得意着，却突然听见这声饱含震怒的呵斥，下意识回头看，待看清来人时，心不由咯噔一下。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她赶紧行礼。

    朱厚熜会过杨清笳后，便离开宫后苑想去乾清宫处理政事，却没想到走至桥上，竟看到了这一幕。

    他急忙走过去扶起杨清笳：“怎么样，没事吧？”

    杨清笳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被掐得生疼的臂膀，摇摇头：“没事。”

    朱厚熜怒道：“你们这两个狗奴才活腻了？居然在这里逞凶作恶！”

    那两个嬷嬷赶紧将头磕得梆梆响：“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来人！将这两个恶奴给我扔进池子里泡上一宿，让她们脑子清醒清醒！”

    这两个嬷嬷均已年过五旬，若真扔进池子里泡上几个时辰，怕是会闹出人命。

    “陛下，”杨清笳阻止道：“她们亦是奉命行事，小惩大诫即可。”

    提到奉命行事，朱厚熜转身看着李溶月，目光冰冷。

    后者心下一哆嗦，赶紧道：“陛下，是这刁民先把臣妾的金钗碰掉，又出言顶撞臣妾，臣妾只不过想教训一下她。”

    杨清笳并不辩解，只淡道：“欲加之错，何患无辞？”

    朱厚熜闻言，问李溶月：“听说你和清笳以前便有些过节？”

    李溶月辩道：“的确是她无理在先，臣妾只不过是……”

    朱厚熜懒得听她狡辩，直接问：“黄锦，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之人顿了顿，方才回道：“杨姑娘和康妃娘娘……一场误会而已。”

    朱厚熜听出他话中之意，冷哼道：“李溶月，朕念你刚入宫不久，不懂规矩，暂且记下这一回。若日后再敢肆意妄为，就算太后也保不了你！”

    “陛下！臣妾……”

    “你既然喜欢发钗，那朕就成全你。即日起三个月内，你就将春寿宫内所有发钗全都给朕戴在头上，掉一个，便加一日！”

    李溶月看着一旁的杨清笳，对方既无恨意，也未有丝毫得意，只是一脸淡漠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无关紧要，想要咬人，却被牵住的小猫小狗一般。

    她牙都快要咬碎了。

    李溶月素来爱美，首饰更是不计其数，光发钗就有百支，这要是全插到头上，岂不要沦为宫中的笑柄？

    然而她再任性也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恨声道：“臣妾领旨。”

    杨清笳笑了笑，平和之中带着一股微妙的讽刺：“康妃娘娘若满头珠翠，想必好看得紧。”

    次日，宫中便多了个头如同鸡毛掸子，插满了头钗的女子。

    李溶月变成了这乏味的后宫中，众人私底下难得的消遣。

    好好的康妃变成了“钗妃”，也成了自作孽不可逭的典范。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最近有考试的朋友都能考出一个理想成绩，停歌在这里给你们加个buff，加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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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海捕公文

﻿    杨清笳病了，病得很厉害。

    “小姐, 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们还是再换一家医馆吧！”霁华摸了一把她烧得滚烫的额头, 担忧道。

    杨清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开口, 像个多年的老烟枪：“只不过是抵抗力弱, 有些着凉了而已，换哪个大夫都是一样，别麻烦了。”

    霁华虽听不懂什么是抵抗力，但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消极倦怠之意, 连忙道：“这可不行，大家都说病来如山倒，要是不好好治, 怕是越拖越重。”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 说是再换一家医馆拿些药。

    杨清笳没有力气叫住她, 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儿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照旧做了一个梦, 梦里依然是刀光剑影，血色纷飞。

    类似的梦，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已经纠缠她很久。

    开始她还会心悸惊醒，到后来，似乎梦中的自己, 都已经知道眼前一切皆为虚幻，只麻木地站在一边，等着一切轮番上演再落幕。

    “小姐！小姐！出事了！”霁华刚从外面回来，人还在院中，便匆匆忙忙地道。

    杨清笳被她叫醒，开口哑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如此慌张？”

    霁华情急之下竟忘了她有可能正在睡觉，见杨清笳被自己吵醒，十分内疚，赶紧道：“没什么，小姐你接着睡吧。”

    霁华脸上吃惊的神色尚未及完全收敛，虽然她性子活泼，遇到什么新鲜事儿势必要大惊小怪一番，但此时她一派欲言又止，神色亦是少有的踌躇，显然有些反常。

    “究竟怎么回事？”杨清笳问。

    霁华见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只得老实道：“外面大街小巷，都张贴了海捕告示。”

    “海捕告示？”杨清笳咳了几声：“因为什么事情？”

    她回答道：“好像是有一个锦衣卫被人杀了。”

    杨清笳闻言一愣，料想对方说的应该是曹雷被害的案子。

    可这案子才刚发生没多久，也未有任何新的线索，官府怎么会突然之间下发海捕公文？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由问：“可知道通缉的是谁？”

    霁华一改往日快人快语的模样，满面的为难迟疑。

    杨清笳见她如此，越发好奇：“究竟是谁？”

    霁华支支吾吾地道：“是……是段大人。”

    杨清笳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是谁？”

    霁华只得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是段惟，段大人。”

    “克允？！”杨清笳觉得自己可能因为高烧，出现了幻听：“克允明明已经……怎么又会被当作杀害曹雷的凶手，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也希望自己看岔了，可那告示上面还有画像，画的就是段大人！名字也许会重复，那长相总不会一模一样吧！”

    杨清笳张大了眼睛，顿了顿后，倏地抓过旁边的衣服披在身上，起身便要向外走。

    然而还未等霁华出手拉住她，后者便一阵头晕眼花，直接栽倒了。

    等她再醒过来时，已是傍晚。

    杨清笳是被一股极其难闻的药味儿熏醒的，她张开眼，见霁华正在一旁盯着药炉，那味道想必就是从砂锅之中传过来的。

    她刚想开口说句话，嗓子眼儿一疼，却忍不住咳了一声。

    霁华听见咳嗽声，赶紧走过来，慢慢扶起她，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想喝点水。”杨清笳哑着嗓子勉强道。

    霁华给她倒了一杯温白水，杨清笳接过咕咚咕咚几下便喝了个精光，这下干涸的嗓子受到滋润后终于舒服些了。

    “我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她探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有些暗淡的天色。

    霁华道：“你正应该多睡一会儿，冯太医让你多休息。”

    “冯太医？”

    “哦，对了！”霁华突然道：“还没来得及跟小姐说，晌午时候，上次来找你的那个黄大人来咱们家里了。”

    他说的应该是黄锦，杨清笳问：“他有什么事？”

    霁华摇摇头：“他见你病成这个样子，也没说有什么事，就直接离开了。他走了没多久，又带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大夫回来给你把脉看病，据说还是御医呢！这药材和煎药的方法，也是他吩咐我的。”

    杨清笳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居然前后两拨人马过来。

    “小姐，你是不是认识……宫里的人啊？”霁华好奇心极重，她见杨清笳三番五次受召入宫，今日又有御医过来专门给她瞧病，终于憋不住问道。

    杨清笳并没有告诉霁华当今圣上就是朱兴的事，本身这事也不宜宣扬，她怕一告诉霁华，小丫头会沉不住气，多嘴惹出事端来。

    然而那是在对方不问的情况下，现在她主动问起，杨清笳虽不好直说，却也不想说谎糊弄她，于是点了点头：“是有些交情。”

    霁华并不十分清楚杨清笳在外面办的事，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了数，很有眼力见儿地没有再问。

    杨清笳在霁华的监督下，矜着鼻子勉强喝了那味道难以形容的中药，又用了些白粥，待身上热度稍稍褪了一些，这才得以脱身出了门。

    她状态不佳，所以并没骑骁腾，而是徒步向北镇抚司衙署走。

    这一路上，每隔几步便是一张海捕公文。

    杨清笳驻足看，上面的人的确是段惟。

    名字，基本情况，连相貌都如霁华所言，一模一样。

    杨清笳带着满肚子疑惑和不安到了府衙，赵诚似是早已预料到她肯定会找上门。

    然而当他看见对方面色苍白，身子抱恙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叹道：“都病成这样子了，还急三火四地折腾到这儿，你也是够可以的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那个海捕公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知道你肯定得过来问这个，”赵诚叹了口气，转身道：“那是顺天府府衙发的，因为有目击之人去顺天府府衙报称，亲眼看到段惟杀死了曹雷。”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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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目击者

﻿    杨清笳感到不可思议：“劳烦你详述一下。”

    “先坐下吧，”赵诚给她斟了杯茶, 随即道：“曹雷出事的那日夜里, 有一个叫宋宁的打更人在二更时路过曹雷府门前。宅门开着, 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便好奇地向里面看了一眼。这一看竟看到了段惟抽刀杀害了曹雷的情景, 他所说的凶器, 还有伤口位置全都对得上。顺天府府衙那边与江指挥使通了气儿，直接下发了海捕公文。”

    杨清笳听罢想了想，虽然她现在正发着烧，脑子也不是很清楚, 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依这个叫宋宁的打更人所言，他是夜晚临近二更时才路过曹府门口。这个时间，即使他手里提着灯笼, 视线也不及白日清楚, 那么他又怎么会一眼便认出来, 杀人凶手就是段惟呢？”

    赵诚闻言道：“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我问了一下这个叫宋宁的, 这人原本是四九城里一个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儿，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又在赌庄里出老千，差点让人给废了。段惟去赌场查案时恰好遇见，便顺带救了他一命，这个宋宁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认得段惟的。”

    既然二人有过交集，那宋宁能认出人, 且直接说出了段惟的名字，倒也是有可能了。

    杨清笳现在心情十分复杂。

    她既为段惟还有可能还活在世上的事实感到高兴，又为他背负着杀人的嫌疑而感到荒谬。

    更主要的是，她更怕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误会，是镜花水月一场。无论何种期盼，若最后都落空，那才是最令人伤心的。

    赵诚见她面色复杂，忧心忡忡，便出言安慰道：“杨姑娘，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如果宋宁说的是真的，那不就说明段惟还活着么，也算是好事儿啊。”

    “不，”杨清笳深吸一口气，方才道：“这一切都太过离奇，如果段惟他还活着，那为什么迟迟不现身，又怎么会出手杀害曹雷？如果杀害曹雷的不是段惟，那么……我们又是空欢喜一场。”

    赵诚听对方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段惟被通缉这个事情根本说不通，俨然是个悖论。

    “现在海捕公文已经发了，咱们没法阻止，只能尽快找出杀害曹雷的真正凶手，一切才能水落石出。”他道。

    杨清笳嗓子难受便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赵诚没有那么多讲究，上的茶就是普普通通的炒绿茶，乍一喝入口中苦涩难当，就如同眼下这混沌不清的事实一般。

    这桩案子线索太过稀少，以往那些总是千头万绪，众多线索绕在一起不知真假，虽然头疼，但也好歹有一些着手之处，总比现在一筹莫展要强。

    既然物证稀缺，人证又不靠谱，她想了想，便只能从受害者本身入手了。

    “曹雷有没有异常亲近，或者比较了解他情况的朋友……”

    赵诚抿唇想了想，道：“曹雷这小子，平时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在东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他一向不合群，以往弟兄们出去喝酒他也从不跟着，性子是古怪得很。我们虽然跟他一起刀山火海里滚过，但要说了解，倒真还不怎么了解他！”

    赵诚的回答在杨清笳意料之中。

    既然没有其他更亲近的人，那杨清笳也好去找曹雷的亲弟弟曹霆。

    曹霆膀大腰圆，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一看就知道是实实在在的北方汉子。

    然而曹雷却是江南人的长相，身材瘦削，肤色偏白，一双丹凤眼总是透着些阴沉的神色，看上去不免有些凉薄。

    提起自己意外过世的哥哥，曹霆立刻悒悒起来，无论亲不亲近，血脉之情总是做不得假的：“赵哥没说错，我哥他……的确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并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也不愿与人交际。”

    虽然当初一见面，曹雷便当众质疑杨清笳，但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对曹雷有所怨怼，她道：公归公，私归私，曹雷这人细心谨慎。顾虑多，心思重，也正是他自己的优点。”

    曹霆低声道：“我跟我哥，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相差太多。如果不是一个姓，又分‘雷霆’两字，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两个是亲兄弟。”

    杨清笳附和道：“很多兄弟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父母去的早，我还不记事时，便是与哥哥相依为命。”

    杨清笳闻言慨道：“少小失怙，两个几岁的孩子在世上漂泊，吃了不少苦吧？”

    曹霆点了点头，回忆道：“我还记得在家乡时，有一次我哥去给一个米店扛米做工。结果那老板看我哥年纪小，同样的一车米，竟然只给了他一半的工钱。我哥不忿，就告到了官府。官府老爷与那米店老板本就是旧相识，不仅没有为我哥主持公道，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毒打了一顿，扔了出来。我哥拿着这一半儿的工钱，带着一身的伤，去肉铺买了二两肉，他自己却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让了我。”

    曹霆虽极力克制，但说到此处已然动了情，声音哽咽：“我当时年纪小，也不懂事，见有肉吃，便顾不得其他，甚至也未曾问问他身上的伤势如何。后来半夜里，我哥开始抽搐发烧，我那时也才六七岁，身子瘦小，根本抬不动他，于是便挨个医馆去求，磕头作揖，求爷爷告奶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诊，去救一个身无分文，比乞丐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小孩。”

    “我以为我哥没救了，便只能一直哭嚎不停。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恰好有一个游方郎中路过，听见哭声便问我为何哭泣。我将事情告诉他，他便出手救了我哥哥，还赠了一些药。那位恩人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姓梅，药幡子上还画着一枝梅花。”

    “我哥捡回一条命，便发誓要出人头地，让别人再也不能欺负我俩。于是他拜师学了武功，后来又考进了锦衣卫，但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个，当时我年少气盛，并不想当朝廷鹰犬，所以便独自去了边关历练一番。”

    杨清笳问：“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改了主意？”

    “因为我不得不回来看着他！”曹霆沉声道：“他为了出人头地，什么事情都做，我眼看他连自己命都不顾，去给朝廷卖命！”他语声激愤，却又没办法在这北镇抚司府衙之中将话说个痛快，最终只得叹：“他变了……变成了和当初欺压他的那个狗官一样的人。”

    杨清笳听完曹霆的这番话，才明白了“一枝梅”的由来。

    一个受尽磨难的哥哥，为了保护相依为命的弟弟，为了不再受人欺凌，于是选择变成了另外一种人，而这种人恰恰是他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然而儿时心底接受过的无私善意又让他始终保留了那一份良知与侠义，所以他才会这么矛盾。

    白日里是专门负责刺杀暗探，罗织罪名的锦衣卫暗子，夜里却又是劫富济贫，匡扶弱小的侠盗“一枝梅”。

    这一切杨清笳没有办法告诉曹霆，她尊重曹雷的选择，人已去，不能再将曹霆拖入泥潭。

    她沉吟道：“你哥他……”

    “他是个好人吗？”曹霆突然问。

    杨清笳想了想，最终道：“善恶乃为人之两面，并非简单的东风压倒西风，亦或是西风压倒东风。斯人已逝，你作为他曾经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只要明白他对你是毫无保留的关爱，那便够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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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盒中物

﻿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这么问。”曹霆攥紧拳头道：“我哥已经去了, 而我, 唯一能帮他做的, 就是尽快找出杀害他的凶手, 替他报仇。”

    杨清笳见他终于有些释怀, 便书归正题道：“我也想尽快查清楚这个案子, 里面一干牵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杨状师，你是说段大人被当做凶手通缉的事吧？”

    她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曹霆见状道：“我相信以段大人的人品, 即便他活着，也不可能是杀害我哥的凶手。”

    论人品，没有人比杨清笳更了解段惟。

    她点了点头, 问道：“凶手杀害曹雷后, 又将屋中翻了个乱七八糟, 我觉得他极有可能在找什么东西。你是曹雷生前最亲近的人，你可知道什么线索？”

    曹霆摇摇头：“之前说过了, 我哥性子孤僻，并不与我住在一处，平时更是很少见面，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头绪。”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出事前的那段时间，有什么异常之处？”

    “异常之处？”曹霆凝眉想了半晌，突然道：“要说不寻常，还真有那么一回。”

    杨清笳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他道：“他交给了我一样东西。”

    杨清笳忙问：“是何物？”

    曹霆起身道：“你稍等一下。”

    说着他便出了门, 不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竟多了一个盒子。

    那盒子四四方方，看上去有些老旧，瞧着没甚特别之处。

    “就是这个盒子吗？”她问。

    曹霆点了点头：“大约在一个月以前，我哥将这个盒子交给我，说是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他再三嘱咐我不要打开，说是过段时间自会取回。我以为里面是武功秘籍之类，也没放在心上，一直放在我在衙署的住处。”

    这毕竟是曹雷的遗物，杨清笳问道：“我想打开看一看，可以吗？”

    人已去，这盒子里又有可能藏着线索。曹霆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将盒子递给对方道：“你请便。”

    她接过盒子，用手抠了抠，想要打开盖子，却发现上了锁。

    “他没留下钥匙之类的东西吗？这盒子是锁着的。”

    “这倒没有，他不想让我看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没留下钥匙。不过你要是想打开盒子，却也不难。”

    杨清笳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开锁师傅，就听“啪”地一声，对方已徒手掰开了盒子上的锁头。

    亏得杨清笳还怕损坏曹雷留下的遗物，没想到这愣头青直接下了手。

    他伸手打开盒子，里面竟塞着一本书。

    “难道真的是武功秘籍？”曹雷将书拿在手里，草草翻了几页。

    这本书内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没有一幅图，他识字不多，有些看不懂，于是就将书放下道：“这好像不是武功秘籍。”

    杨清笳拿过书，见这书封皮上没有名字和著者，心中奇怪，便翻开第一页，仔细看了看。

    她这一看不要紧，登时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惊不已。

    曹霆见杨清笳死死地盯着这本书，面色明显不对劲，有些好奇地问：“杨状师，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杨清笳回过神，“啪”地一把合上书，沉声道：“这本书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一定要守口如瓶，除了你我之外，绝对不能再告诉第三人！”

    “这本书里究竟写的什么啊？”曹霆见她满面严肃，实在好奇得心痒痒。

    杨清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真的很抱歉，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一定竭尽全力找出杀害你哥的凶手，以慰他在天之灵。”

    “这是我哥的遗物，连我都不能知道吗？”

    “抱歉，”她语声诚挚道：“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哥哥生前并不想让你牵涉其中，否则便不会再三叮嘱你，不要随意将这个盒子打开。”

    曹霆见对方态度坚决，料想其中牵涉之事或许大有文章。他虽好奇，却也明白有些事情的确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

    何况他虽与杨清笳接触不多，但对方行事谨慎，为人正直，他也是知道的。

    故而曹霆不再坚持，只道：“那好，我不问了。若日后杨状师破案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多谢！”杨清笳将那本书放在怀中藏好，颔首道：“我这便告辞了。”

    曹霆朝他抱了抱拳：“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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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清笳从锦衣卫衙署回来后，并没有回杨宅，而是直接进了宫。

    朱厚熜正在乾清宫正殿议事，黄锦将杨清家安排在暖阁等候。

    暖阁面积不大，里面又放了两个取暖用的薰炉，炉里的红罗炭正袅袅燃着，狭小的空间内热力蒸腾，让人昏昏欲眠。

    杨清笳身体疲累不适，在椅上拄头坐了一会儿后，便渐渐合上眼，偏头睡了过去。

    “太后到——”

    一道尖利的人声响起，她闻言猛地惊醒，见一个雍容威仪，年近五旬的妇人领着两个丫鬟施施然走了进来，赶紧起身行礼道：“民女杨清笳见过太后，太后千岁。”

    张太后径自走到一旁榻上坐下，却并没有让杨清笳起身。她像没看见屋里还有个人一般，不动声色地端起丫鬟斟上的茶，用盖子慢慢地撇着茶末。

    木质地面不凉却十分坚硬，硌得她膝盖生疼，杨清笳也不出声，垂首静静地跪着。

    眼前这位张太后，想必来者不善。

    原本候在门口的黄锦，见状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两步，闪身走了出去。

    直到温热的茶水已经没有白气再泛出，张太后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太后。”杨清笳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发麻，不由踉跄了一下。

    张太后暼了一眼她狼狈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听说上次你入宫，遇见了康妃？”她突然开口问。

    杨清笳道：“的确在宫后苑封澜池附近偶遇。”

    张太后淡道：“你倒是厉害，一介民女却能在宫中来去自如。”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沉默是金，没有吱声。

    对方见她沉默，又道：“你这会儿倒是装乖巧了，你让皇帝处罚康妃时的小聪明怎么没有了？”

    “回太后，”杨清笳不得不解释道：“一场误会而已，只因康妃娘娘纵奴逞凶触犯了规矩，这才受了处罚，即便当时对象不是我，想必结果也是一样的。”

    “呵！果然是伶牙俐齿，有点儿意思。”张太后骤然冷声道：我不管你和皇帝以前有何交情，也不管你有何目的，你最好记住你自己的本分！他是大明的天子，我不希望他受任何一个女子的蛊惑！你若再不知进退，不懂深浅，日后自有你的苦头吃！”

    杨清笳料想张太后应该是误会了自己和朱厚熜的关系，然而她却没有多费口舌解释，既然对方已然认定自己居心不良，那么再多辩驳，也只会火上浇油。

    她只道：“太后教诲，民女谨记在心。”

    待张太后再想说什么，却有一人身着云肩圆领常服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正是朱厚熜。

    “母亲安康。”他上前问安。

    张太后见状，不冷不热地道：“倒是消息灵通，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朱厚熜连忙道：“母亲误会了，我也是议完事后路过暖阁，见您在此，才进来问安的。”

    张太后看着对方睁眼说瞎话，却不拆穿，该说的方才她都已经说了。

    她起身向外走，到了门口时，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见张太后走远，朱厚璁连忙上前问道：“母亲没有为难你吧？”

    杨清笳摇了摇头：“没事。”

    “我听黄锦说你病了，这会儿好点儿没？”

    “好多了，”她随口应了一句，马上道：“我有要事想与你商量。”

    朱厚熜问道：“何事？”

    杨清笳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黄锦和几个侍女，没有说话。

    他见状吩咐道：“你们几个都下去吧。”

    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个，杨清笳方才开口道：“前几日京城之中，有一个名叫曹雷的锦衣卫在自己府中遇害，你可知晓？”

    朱厚熜摇摇头：“此事我并不知，怎么，出什么事了？”

    “顺天府府衙已经下发了海捕公文，通缉凶嫌。”

    他道：“若有线索，下发海捕公文也是正常的。”

    杨清笳摇了摇头：“海捕公文上的人是段惟。”

    “什么？段惟不是……”

    她道：“这是此案第一个蹊跷之处。另外，死者曹雷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什么身份？”

    “京城过去一直有一位夜间出没，专门劫富济贫的盗贼，他每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支梅花，故而也被世人称作‘一枝梅’。”

    朱厚熜十分惊讶：“你的意思是，这个曹雷就是‘一枝梅’？他可是锦衣卫，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但那的确是真的，”杨清笳道：“他还有一个亲弟弟叫曹霆，我查案时去找曹霆询问线索，曹霆对我说曹雷死之前曾经将一物交给他。”

    “何物？”他问。

    杨清笳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递给对方。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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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风起

﻿    冯太医不愧是太医院的院使，开出的药十分有效, 才服了不过几次, 便已大有好转。

    俗话说, 良药苦口利于病, 只不过那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每次喝药时, 霁华都在旁边盯着，恨不得上手直接按头让杨清笳一饮而尽。

    然而药再苦涩，也比不上屡屡进逼的挫折窒碍之苦。所有事情的真相，都暗伏在这个深浅未知的现实泥沼之中。

    百历艰险, 砥砺从头。

    杨清笳尚不能从内心困境之中完全脱出，但她依旧在这条路上不断的前行。

    既不知归处，便把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走好, 人生不就是如此么？

    晨日初升, 杨清笳披上棉袍来到了院中。

    大雪初霁, 素白一片。

    她深呼吸了一口，冬日的空气凛冽而又清新, 整个人似乎都从里到外精神起来。

    杨清笳双脚开立，活动了一番筋骨，便摆开架势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法极其简单，没有什么技击的功能，是段惟教给她，用来锻炼身体。

    她出拳力道不足，整套拳打着打着便成了四不像。

    剩下最后两招时, 有人敲门。

    霁华不在家，她走出去开门。

    “郑公子？”杨清笳有些惊讶，门外竟是许久未见的郑阕。

    “方便进去吗？” 他抬了抬手中拎着的礼盒。

    杨清笳点点头，将他让进门内：“里面请。”

    两人落座厅堂，杨清笳给他斟上茶，自己则只倒了一杯热水。

    她见郑阕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便主动解释道：“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大夫嘱咐服药期间不能饮茶。”

    对方闻言道：“原来如此，那最近可好一些了？”

    “好多了，倒是不碍事。”

    “眼下天凉，女子体弱，还是得多注意保暖。”他温声道。

    杨清笳：“多谢关心。”

    “你还是这么客道。”郑阕低头喝了口茶，忍不住微微抬目，觑了对方一眼，见她面色平常，略微犹疑道：“我在街上看到了海捕公文……似乎上面是段大人？”

    她坦然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段大人没有出来澄清吗？”

    杨清笳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他现在生死未卜。”

    郑阕惊诧道：“怎会如此？”

    她并未同对方多言，只道：“阴差阳错。”

    “你——没事吧？”他知道杨清笳与段惟的关系，关切地问。

    杨清笳喝了一口水，不像是回答对方，倒像是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我总会查出事情真相。”

    郑阕附和道：“相信总有大白之日。”

    杨清笳顿了顿，问道：“此番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说起这个，他道：“我要离开京城了，特来向你告别。”

    “何时启程？”

    “明日。”

    杨清笳：“这么急？”

    郑阕：“朝廷的调令已下，耽搁不得。”

    “你这是要去地方上任？”

    他点了点头道：“四川马湖府金阳知县。”

    杨清笳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跟对方道喜。

    现下很多年轻贡士宁愿留在翰林院，暂且做个无关紧要的不入流闲职，也不愿意远离权力中心下派地方，何况还是山高皇帝远的西南边陲。

    “怎么，不对我道声‘恭喜’吗？”郑阕见对方有些迟疑的模样，轻笑着问。

    她见郑阕面上一派平和，并未有丝毫不忿愠怒之意，方才道：“恭喜。”

    郑阕似是看出对方所想，索性道：“是我自己请调的。”

    杨清笳闻言很是惊讶：“为何不留在京中？”

    “过去这几个月，我草草阅遍大明律例，愈发觉得纸上谈兵空泛难解，始终不得要义。我本就资质平平家世一般，也比不过炙手可热的同期。与其窝在天子脚下做个末流，不如南下历练一番，或可有所作为，不负儒衣。”

    “好！”杨清笳闻言赞道：“陆机入洛才名振，苏轼来游壮志坚，读书人，为生民立命，理当足践。”

    郑阕似是被她的激励所感染，也叹道：“我原以为读了书，考了功名，便可在京大展宏图，从此封侯拜相不在话下，然而真正身处官场，才知其中……”他不再往下说，挑了挑眉头，无奈之意尽显。

    杨清笳道：“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古来宦海沉浮者，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这话倒真是不假，”他低声道：“最近朝廷实在不太平，已经有好几位有头有脸的老臣被剥了官服，扔到了刑部大牢里，抄家之祸八成是躲不过了，听说圣上龙颜大怒，差点就直接摘了他们的脑袋。”

    她闻言心中一凛：“可知是何原因？”

    郑阕也满是疑惑：“听同僚说，并未有人上折参弹。可圣上一改上位以来宽宥眷顾之态，随意挑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由头，便将人办了。按说有品有级的京官，身上哪有一尘不染的，只要不伤大雅，一般也不会这么较真。”

    “何时的事？”

    “昨日听说的。”

    杨清笳忍不住又追问：“是哪几位大臣？”

    郑阕见她语含急切，十分在意此事的模样，有些讶异：“你……”

    杨清笳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便缓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若不方便，那便算了。”

    “这也不是什么机要之事，告知你也无妨。”郑阕道：“据我所知，似乎是户部员外郎陆德良，鸿胪寺左侍丞廖嶙，还有太医院院判傅珙……”

    他沉吟道：“这三个人虽同朝为官，但看官职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我也未曾听说他们私底下有什么交情，又不涉及党争，怎么会突然一齐落难呢？”

    郑阕将话说完，抬头看杨清笳，然而对方神色沉肃，眉头蹙起，俨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认得这几位？”

    杨清笳闻言回过神：“不，不认得。”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今日还春风得意，明日便成了阶下之囚，当真无常……”郑阕感叹完，见对方凝神垂目的模样，以为她大病初愈，神疲气乏。他自己也还有些琐事要在出发前准备好，便起身道：“那我这便告辞了！”

    杨清笳也随之起身：“蜀道难，你这一路多保重。”

    离别近在眼前，郑阕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此一去，或许三年两载，清笳……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他陈完情，却发现对方若有所思，目含恍惚，不由唤道：“清笳，我要走了！”

    “哦，”她抬头道：“那我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郑阕心中有些失落，可他也明白，以对方的脾气，定然也不会垂泪送别，依依不舍。

    他只能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杨宅。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高考的童鞋加油啦，给你们上个buff，手速+100%，智力+100%，记忆力+100%，运气+100%……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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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暗潮

﻿    槐疏松密，夜寒星稀。

    郊外北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白日里稍显衰败的枯枝蔓蔓, 入了夜便化作了黢黑鬼蜮。

    借着并不明朗的月色, 隐约可以看见, 正有两个人站在一棵光树前。

    正常人想必不在会冬日深夜于这里会面, 所以这两个, 并非普通人。

    负手立在树根处的，是一个身形颀长高大的男子，仔细看，他在黑夜里仍旧披着一身黑漆漆的袍子, 从头包到脚，连同脸上的那块面具，他整个人都似乎都融入漆夜里, 看着诡秘非常。

    “你不是说一切已经打点好了吗, 那事情为什么泄露, 你是怎么办事的？”他一开口便是连串质问，语气咄咄逼人。

    在他对面, 两步开外，站着另外一个人。这人身着普通的绣线厚袍，恭谨地垂着头，面对对方语气不善地诘问，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或者说，他不敢。

    “教主息怒！”他回话的工夫一抬脸, 借着幽淡的月辉，将将可以看清他的脸部轮廓，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江彬：“本来属下一直派人跟着目标，已经有了些眉目，可属下却没想到他突然暴毙，人一死，那东西便没了下落……”

    “人是我杀的。”黑袍人语含讽刺道。

    江彬闻言诧道：“教主为何要……”

    “李昐那个老匹夫，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瞒而不报，若非本座看出蛛丝马迹，此时此刻想必还被蒙在鼓里。还有那个‘一枝梅’，”他冷声道：“不识好歹，竟然偷到了本座的头上，偏偏拿了那东西，他既然找死，本座岂能不成全他！”

    江彬略微迟疑道：“可……这人一死，东西岂不是没了下落？”

    黑袍人怒道：“本座不杀他，难道还留着他向人告密吗？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本座用得着急于杀人灭口吗？”

    江彬连忙道：“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该死！”

    “你是该死！”他说着便突然上前一把掐住了江彬的颈子。

    江滨虽贵为锦衣卫指挥使，只可惜全是靠着一身溜须拍马，歪门邪道的本事爬上来的，武功十分不济，在这黑袍人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黑袍人手指颀长白皙，拇指上还套着一只名贵的血玉扳指，只见他五指指节暴起，那江彬便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干涸泥塘里垂死挣扎的鱼。

    眼看对方双眼泛白，涎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那黑袍人不知是嫌弃不洁，还是想留他一命，突然收回了手。

    江彬捡回一条命，跌坐在地上，喘得如同破旧漏气的风箱。

    “谢、谢教主——不杀之恩。”江彬心底怨恨这黑袍人，嘴上却只能感恩戴德，目中畏惧更甚。

    “朱厚璁接连处置了那三个人，一定是得到了消息。”黑袍人道。

    江彬喘够了，方才哑声道：“那东西原本在‘一枝梅’手上，现在他已经死了，那旁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不是说一直派人跟着他吗？本座倒是想问问你，他死前究竟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谁？”

    “他死之前只会过一个叫杨清笳的女状师，但是据探子回报，他们两个只是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并没有提及要事。”江彬想了想，试探地道：“也许一切只是个巧合，那三人可能因为其他事而获罪。”

    “你倒是心大，拿巧合过来搪塞。”那黑袍人似乎对江彬的态度很是不满，警告道：“朱厚璁继位，收拾你是早晚的事。你若不想沦为砧上之肉，就应当明白该如何做，若本座大事未济，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江彬自然明白自己与对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否则他也不会放着好好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当，来做个吃力不讨好的乱臣贼子。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鞠躬尽瘁，请教主放心。”

    黑袍人冷哼一声：“既然朱厚璁已然察觉，那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便是坐以待毙。”

    “您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再隐而不发，岂非成了自毁长城！”

    江彬眼珠转了转，道：“属下倒觉得眼下有个机会。”

    那黑袍人闻言，面具下的嘴角翘了翘，似乎早有打算：“你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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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是杨原的忌日，杨清笳带着霁华来到郊外上坟。

    当年杨家衰败，人才凋零，杨原撒手人寰后，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还是后来杨清笳回到京城后，又出钱修坟立碑，好歹给老爷子一个体面的安息之地。

    她一袭白衣，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了上去，那都是杨原生前爱吃的。

    一旁的霁华用棉布细细地擦着石碑，刚刚拂去上面的浮尘脏污，瞬间又被徐徐飘落的凄凄飞雪覆盖。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

    转眼间，已过了近五载。

    杨清笳在这里，也磕磕绊绊地生活了五载。

    有过恐惧，有过危难，有过快乐，也有过心伤。

    她抬头北望，目之所及，一片瀌瀌，偶有三五坟头，也皆隐没在这漫天漫地的旧寒皑皑之中中，徒增寂寥。

    霁华走过来，将大氅给她披上。

    杨清笳双唇翕动了几下，似乎犹豫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叫道：“爹……”

    她一撩下摆，就势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霁华见状也赶紧随之跪下。

    “杨家现在很好，霁华和我也都很好，我们没吃什么苦……我很对不起，我……”

    平日里出口成章，能言善辩的杨状师，此时竟然有些词穷墨尽，惴惴磕绊。

    她没见过杨原，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与他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

    她心底叹了口气，继而抬头看着墓碑，定声道：“女儿杨清笳，给父亲磕头了！”

    杨清笳合掌三拜九叩，再抬头时，原本六出纷飞，此刻竟渐渐消停。

    她若有所感，缓缓起身，垂头似是想开什么一般，眼圈有些红。

    为人父母者，所思所盼，所牵所挂，不过是子女平安喜乐。

    即便人在九泉，却也是得知为怡。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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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救人

﻿    二人上完坟乘着马车往回走，走到半路时, 不知因何原因, 车夫突然一个急刹车, 害得正俯身去拿暖炉的霁华一个踉跄, 差点以头抢地, 幸亏杨清笳眼疾手快, 一把将她拉住。

    “这是怎么赶车的？！”霁华埋怨道。

    杨清笳撩开棉布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四十出头，是她们刚刚城内雇来的。

    他人倒是十分憨厚，赶紧道歉：“对不住了这位东家！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路前面, 好像躺着个人……”

    霁华闻言立马道：“大叔你啥眼神啊！这种天气，怎么可能有人躺在郊外土路上？”

    那车夫急了，道：“我没骗人, 不信你们下去看看。”

    “想骗我们下车, 然后你赶着车开溜吧？你这都是好几年前的老把戏了, 我们可不上当！”霁华嘴快道。

    “这位姑娘说的什么话！我老齐是那样的人么？”车夫急了，声调陡然拔高。

    “霁华休要胡说！”杨清笳喝斥道。

    她说着便打开车厢门, 走了下来。

    车夫见她走了过来，赶紧指着前面道：“东家你心明眼亮，你看看那儿是不是一个人？”

    杨清笳顺着他手所指的方向看，路旁灰突突的雪窠子里，似乎真有一撮黑，挺像人的头发。

    她慢慢走了过去，霁华见状也赶紧跳下车来, 跟在杨清笳后面。

    杨清笳走到跟前，仔细辨了一眼，还真有一个人面朝下，趴伏在雪地里。

    她伸手将那人缓缓翻过来，待看清正面时，杨清笳不由皱了皱眉，这人是个乱发纠结，看不清面目的男子。

    一边探头看过来的霁华更是尖叫一声，吓得车夫一个哆嗦，差点就真的赶着马车跑了。

    “小姐，这人……是不是死啦？”霁华抖声问。

    他应该是昨日夜里之前，躺倒在这里的，后来大雪一下，便将人掩埋了起来，只剩了一撮头发露在外面，多亏车夫眼尖。

    杨清笳拨开他乱糟糟的头发，这人的苍白的面庞便露了出来。

    他紧紧闭着双目，瞧轮廓倒也算得上清秀。

    她伸手去按那人颈根处，须臾后，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跳动，杨清笳松了一口气，对车夫道：“齐师傅，麻烦过来搭把手。”

    老齐跳下车走了过来，问：“啥事儿？”

    “麻烦你帮我把他抬上车吧。”她道。

    老齐闻言一蹦三尺远：“我可不抬死人，太不吉利了！不抬！”

    杨清笳无奈道：“他只是受了伤，又挨了冻，这才虚弱至极昏死过去，人还活着呢！”

    “真的？”老齐有些忌惮地走过来，又问：“没死？”

    她点点头：“不信你自己看。”

    老齐走近了仔细一瞧，这男子略些单薄的胸膛倒是有些微微的起伏。

    老齐这才放下心来，抬手将他打横抱起，抬放到了车厢里。

    三人又上车继续往回赶。

    霁华看着一旁躺着的人，有些担心道：“小姐，这人万一要是死在咱们车上，咱们可说不清啊！”

    杨清笳也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况还有老齐能给咱们做证呢，没事。”

    “这人究竟是干嘛的啊？”霁华探头仔细看了看：“小姐你瞧他穿的那身衣服，样式可真够奇怪的，像是庙里的和尚。”

    杨清笳闻言哭笑不得道：“你见过和尚长头发的？如果我没猜错，这人应该是个道士。”

    “道士？”霁华只听说过道士不能吃肉喝酒，便理所当然地道：“道士不就是和尚么？”

    “净胡说，道士哪里是和尚！”杨清笳解释道：“道士是修道之人，和尚是修佛之人，二者虽然都是方外之人，但是修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门，当然不同了。”

    “哦，”霁华点了点头，脸上有些茫然：“反正都是吃斋念经就对了。”

    杨清笳心想，真是和这丫头说不清了，她简单道：“住在道观里修行的就是道士，住在寺庙里修行的就是和尚，记住这个就行了。”

    霁华点点头，嘟囔道：“什么和尚道士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净折腾自己。”

    杨清笳知她心思简单，即便同她细讲，对方也未必明白，便不再给她多加困惑了。

    霁华隔三差五便伸手去探那人鼻息，一副生怕他一命呜呼的模样。

    好在这人虽然昏迷不醒，生命力倒是顽强得很。

    霁华又将仅有的两个暖炉都塞到了那人身边，时不时还要定定地瞧上两眼。

    杨清笳瞧她探头探脑的模样，笑道：“你这是看什么呢？”

    “这人——长得倒是挺标志的。”她顺嘴回道。

    杨清笳闻言笑道：“我们霁华这是一见钟情了？”

    霁华回过神，赶紧嗔道：“小姐就知道拿我寻开心！我都不认识他，什么情不情的……”

    杨清笳闻言微微一笑，想起几个应景的故事，便娓娓而道：“西汉时有个闻名遐迩的才子名叫司马相如，他回川赴宴时应人之邀弹奏了一曲《凤求凰》，卓王孙之女卓文君隐于屏风后，闻琴音，观其人，便刹那钟情。”

    “《唐诗纪事》中又记载，唐末一个叫崔护的人去长安郊外踏青，因为口渴便向一位住在南庄的少女讨些茶水解渴，二人一见钟情，然而崔护却未直接表达心意便离开了。后来隔年又是清明，崔护故地重游，那位小姐却因为思念他而香消玉殒。崔护悲从中来，便题诗于左门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题都城南庄》也因此流传千古。”

    杨清笳讲完，微微叹道：“情一物，的确难以预料。”

    外面赶车的齐师傅听见了，忍不住插嘴道：“女儿家就老老实实嫁人，嫁了人以后老老实实过日子，像东家讲的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自己受苦。”

    霁华听得正起劲，忍不住回呛道：“赶你的车吧，大叔！”

    杨清笳苦笑一声摇摇头，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又过了约莫盏茶，一丝困意涌上时，却听霁华有些犹豫地问：“小姐，道士是不是……真的不能成亲啊？”

    杨清笳闻言张开眼，看了她一眼，回答道：“道士也分很多种，有的能成亲，有的不能成亲。”

    “那他是哪一种呢？”

    她反问：“你希望他是哪一种？”

    “我当然希望他……”霁华话说到一半儿，发现对方正面带揶揄地看着自己，便脸一红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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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传话

﻿    回城后，杨清笳直接送人去了大夫那儿。

    大夫说这人肋下有条长约一寸的伤口, 虽不致命, 然而流血过多, 又在雪地里受了寒凉, 故而情况不容乐观, 眼下堪堪保住命, 还得多多静养以观后效。

    杨家只有两个女眷，也不方便收留照顾，故而杨清笳给大夫留下了足够的银两，将人暂时安顿在了医馆。她告诉对方, 如果人醒了，可以着人过来杨家知会一声。

    大夫瞧她出手大方，又是京城有门有户的人家, 不像骗诊费的, 便一口应下了。

    霁华却是一步三回头, 一副恨不得在医馆住下的模样。

    杨清笳料想这丫头没准儿真是动了春心，然而对方却是一个重伤昏迷, 身份不明的道士，也不知这对她是福是祸。

    霁华三天两头往医馆跑，很多事便需要杨清笳亲力亲为。

    她刚打扫好院中的积雪，就听见有人梆梆敲门。

    那人敲门十分用力，没有片刻的停歇，像催命一般。

    杨清笳扔下扫帚前去开门，门外是一个瞧着十五六岁的少年。

    “有什么事吗？”她问。

    那少年梗着脖子, 直直问道：“你姓杨吧？”

    杨清笳点了点头。

    他呲牙一乐，开口便道：“你给我二两银子。”

    “什么？”

    “有人让我给你捎一句话，他说这句话值二两银子。”

    一般人遇见这种事，定会将对方当神经病轰打出去。

    然而杨清笳不是一般人。

    她这小半生遇上的奇奇怪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事情，实在多不胜数。

    所以杨清笳并没有对这个莫名其妙又很是无礼的少年发火，反而配合地问道：“是什么人让你带话给我？”

    少年回答得言简意赅：“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她追问。

    那少年却道：“我又没和他见过面，我们俩一直隔着一扇门，他只说让我来找你，告诉你一句话，我就能得二两银子。”

    杨清笳听罢，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那你又是什么人呢？”

    少年侃快地道：“倒夜香的。”

    “那你在什么地方见到的那个让你传话的男人？”

    “应该是在一个大宅子里，我是闭着眼睛被带进去的，怎么会知道是什么地方？”

    杨清笳观察那少年的神色，倒不似作伪，而且他若说谎，也不可能捏造出这么一个奇怪复杂的谎言。

    可他若说的是真话，究竟什么神秘的地方，连一个进去倒夜香的眼睛都要被蒙上，又是什么人会隔着一层门，让他传一句话给自己。

    那少年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有些不耐烦地道：“你都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了，到底还要不要听那句话？不听的话我可就走了！”

    杨清笳想了想，从袖口摸出二两银子递给对方：“他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那少年见了银子连忙接过，立马开心了起来，道：“用心出绣。”

    杨清笳一脸的疑问，有些后悔自己给钱给得太快了：“这是什么话？你没记错吗，什么叫用心出绣？”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识字，隔着一层门，那人就说了一遍，还有人在一旁看着，我又不敢多问，估计是让你多做绣品吧？”

    他敷衍地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拿二两银子换了没头没尾，语焉不详的四个字，霁华回来听说后不由埋怨自家小姐。

    她道一向顶顶聪明的杨清笳，这回怎么干了这么蠢的一件事。

    这么荒谬的把戏，就算隔壁一个大字都不识的王婶，估计都不会上当。

    杨清笳虽然嘴上没与她争辩，然而心里却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她不断念叨这四个字，希望能破解出蛛丝马迹。

    然而这谜题实在太过刁钻，即便是她，一时间也毫无头绪。

    霁华瞧杨清笳坐在书房里，蹙眉深思的模样，好笑道：“小姐你可别想了，根本就是那混混儿糊弄你。”

    杨清笳闻言揉揉太阳穴，转而问道：“那个道士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霁华有些雀跃道：“大夫说他伤情已经稳定了，中间还似乎醒过一次。”

    “他伤得不轻，这么快就能醒，也算是底子不错了。”

    霁华道：“可不是！瞧他单单薄薄的模样，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杨清笳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风水画，状似无意地道：“我们尚不知这人底细，你中意归中意，切不可全抛一片真心。”

    霁华闻言面色一红，这会却没有反驳，只嗫嚅道：“我知道小姐是为我好，我明白的。”

    杨清笳点了点头：“你也不必急，我明日再去医馆那边看看，若那人醒了，也好问问前后缘由。”

    “嗯，我听小姐的。”霁华应承道。

    墙上那幅风景画，已挂在书房多年，杨清笳方才本是无意间端详几眼，却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霁华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我明白‘用心出绣’是什么意思了！那个男人让那孩子给我传的话，应该是——”她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旁边的一行题诗：“‘云无心以出岫’，那孩子没读过书，又不识字，那人隔着门只对他说了一遍，估计速度又快，所以那孩子才记错了。”

    霁华闻言道：“小姐，你这么说倒是挺有道理。可那人平白无故让人给你念一句诗干嘛，难道这诗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杨清笳也不甚明了。

    这不过就是一句普通的田园诗，她琢磨来琢磨去，都未能解出其中深意。

    次日上午，杨清笳去了医馆。

    大夫一见她过来，立刻邀功似地道：“姑娘来得正好，这人刚刚已经醒了！”

    杨清笳笑道：“曾大夫果然医术精湛，多谢了。”

    曾大夫面上得色一闪，随即谦虚道：“救死扶伤乃老夫本分。”

    “我能否进去探望一下？”

    “人在里面，你请吧。”

    “好。”杨清笳应了一声，便抬腿走进了里屋。

    那道士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面上恢复了些血色，正仰面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见杨清笳径直走了过来，赶紧将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双脚全都藏回了被中，眼神十分拘谨。

    “你感觉如何？”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开口问。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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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道士

﻿    “还、还好。”他一说话，想必牵动了伤口, 眉头不禁一皱, 问道：“是姑娘救了贫道吗？”

    杨清笳道：“我们从郊外回来的路上, 恰巧看见你躺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于是便将你一同带回了京城医治。”

    那人听罢便要起身给杨清笳道谢, 后者赶紧阻止道：“你肋下有伤, 切不可妄动，还是静养为妙。”

    他被杨清笳隔着被子按住肩头，起身不得，只能躺着道：“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你要谢, 就谢待会儿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吧，她倒是十分担心你。”

    霁华照顾他时，这人基本上处于昏迷之中, 也不曾见过她, 现下听杨清笳如是说, 不解何意，便点点头。

    “贫道那身道袍……”他想着自己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 便试探地问道。

    杨清笳回道：“你那身道袍在雪地里滚过，又被划破，八成已经被大夫扔掉了。”她道：“过一会儿，我让那个一直照顾你的姑娘将新衣服带过来，你暂且将就一下。”

    “多谢恩人，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他问。

    “不必客气，鄙姓杨。”

    “另外那位姑娘……”

    “她与我同姓, 名叫霁华。”

    那人打听清楚，便自报家门道：“贫道法号东辕子。”

    杨清笳问道：“不知道长何处清修？”

    “浙江乾山观。”

    杨清笳闻言奇道：“那道长应该南方人士，为何一路北上来此，又怎么会受伤呢？”

    东辕子坦诚回答道：“贫道并非固居子孙庙，每年倒有半年时间要四处游历修行。今年特地北上来到京郊，路过岫云观时，贫道想用入内讨碗水喝，谁知却被守门的道友拒绝，言辞之间满是不堪入耳的口业。大家都是方外人，贫道便想与之理论一二，却没想对方竟直接拔剑伤人。我见他满面凶相，目露凶光，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便赶紧捂着伤口离去。结果气力不济，倒在了路边，幸亏姑娘出手相救。”

    杨清笳闻言纳闷道：“同为道友，且岫云观云乃京郊有名的道观，对方连口水都不给就算了，又怎会直接出手伤人？”

    东辕子也道：“贫道亦是想不通！贫道早有耳闻，岫云观乃半个皇观，里面皆是有道真人，却没想……没想守门的道友竟如此凶恶，随意打杀。他们虽穿着一身道袍，简直……”东辕子顿了顿，似乎不想直说，最终却还是忍不住道：“简直如同剪径强盗一般！”

    杨清笳听罢，心中微微一动，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待想要细细思量之时，方才那一丝灵机却又无计可寻。

    她道别了东辕子，便想入宫找朱厚璁问清那三位罪臣的相关事宜，没成想被校尉告知，前日御驾便出了紫禁城，驻跸郊外。

    人不在宫内，她只能往外走。

    刚出了紫禁城没一会儿，却在半路遇到了赵诚。

    “呦，巧了！”他招呼道：“瞧杨状师的气色，病是好利索了？”

    杨清笳笑道：“大夫开的药还挺管用，吃了几天便好了。赵大人神色悠闲，想必最近是得空了？”

    赵诚一咧嘴，一幅牙疼的模样：“何止是得空啊，简直快闲出屁了！”

    杨清笳闻言笑了笑，她正好有事情想向对方打听一下，便道：“不如找一家茶楼，坐下来慢慢聊上一聊？”

    “好啊，我请！”刨去别的不讲，赵诚的确十分愿意跟杨清笳聊天。

    二人来到内城一家茶楼坐下，小二上好茶和几样特色点心后便退了下去。

    杨清笳品了口茶，道：“以往我见到你，十次倒有九次来去匆匆，怎么最近突然闲下来了？”

    赵诚扔进嘴中一块儿豌豆黄，长声叹道：“每年这个时候，皇驾都要出紫禁城驻跸进香。去年是慈恩寺，今年就是岫云观。按规矩，一般都由我们北镇抚司随驾，哪知今年江指挥使竟然安排了南镇抚司。”

    一般这种随驾出城的差事轻松不说，还能借光出去放放风，游览一番风水。

    更主要的，另有一笔不菲的补贴俸禄，倒是个美差，无怪赵诚不忿。

    然而杨清笳的注意力却全被对方方才那句话吸引了，她连忙追问：“你说什么，陛下去了哪里？”

    “岫云观呗，我听说你宫里也有些门路，不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吧？”

    “云无心以出岫，岫云观，受伤的道士……”杨清笳终于将之前脑中一闪而逝的灵机想明白了。

    赵诚见她神情陡然转冷，便问道：“又怎么了？”

    杨清笳心中不安，想了想，还是道：“我这里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诚眼珠转了转，有些警惕地道：“你杨状师找人帮忙，估计得是天大的事。我可不是段——不一定能罩得住，你先说说啥事吧……”

    “我想让你帮我潜入岫云观。”她道。

    “噗——”

    赵诚被她惊得忍不住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幸亏杨清笳眼疾手快地及时展扇挡过，否则定是要被浇个透心凉。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他“唰”地起身，扭头就往外走，嘴里打着哈哈道：“我突然想起还有几件事没办，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哈！”

    杨清笳见状，沉下声叫道：“北镇抚司百户赵诚！”

    赵诚一听这种叫法，习惯性地站住回头。

    杨清笳从怀中掏出金牌，面色平常，嘴里却命令道：“请赵百户助我一臂之力。”

    这哪里是请？

    赵诚见到金牌，立即跪地见礼。随即起身，半是震惊，半是无奈：“杨状师，你可真是……”

    他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好！属下随你走一趟！”

    “这就对了。”杨清笳收回牌子笑道：“点心没吃完，茶也没喝完，赵百户何必着急走？”

    赵诚苦着脸 ，没好气儿地道：“我怕再呆一会儿，杨状师得扒我一层皮。”

    杨清笳笑道：“赵大人说笑了，可是你自己说的请客，如今一走了之不合适吧？”

    “得！碰上你，吃瘪我认了！”他几步走回来坐下，扔嘴里一块点心，一张嘴还直喷渣子：“兄弟我都要陪你玩命了，杨状师请一顿茶吃不碍什么吧？”

    “好，这顿我请了。”杨清笳从袖口掏出银子放在桌角，又道：“你不必过于担心，这事如果办好了，阁下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那要是办砸了呢？”

    “办砸了，还有我顶着。”她定定道。

    “妥！”赵诚一拍巴掌：“就喜欢你这股子利索劲儿，说说吧，潜进岫云观要干嘛？”

    杨清笳低声道：“前几日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受伤昏迷的道士……”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涉及的道观皆为虚构。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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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送菜

﻿    辰时二刻，有两个人赶着马车到了岫云观后门口。

    “干什么的？”看门的道士眼见这两人过来, 立刻拦住问道。

    这一男一女均是农家打扮, 女的一张脸都包在了防冻的棉布巾子里, 只露了一双眼睛, 操着不知何处的浓重口音道：“俺是来送菜的。”

    “送菜？”那道士闻言上下打量她几眼, 疑道：“前两日来送菜的不是你们俩吧？”

    男的岁数不算大, 却留了两撇小胡子，咧嘴一笑，倒是十分憨厚：“那是俺爹。”

    道士闻言问道：“那他今天怎么没来？”

    女的一听立马哽咽起来，嗓门放大, 眼看便要哭嚎一番：“可怜公公一把年纪，还要天天翻地种菜，这又苦又累, 就终于病倒了……”

    看门的道士嫌她吵, 皱着眉赶苍蝇似的：“进去吧！送完菜就马上出来, 别在里面待太长时间，更不许乱走, 知不知道？”

    男的点头哈腰：“知道了，知道了，俺们懂规矩。”

    这一男一女从后门进去，一边牵着马，一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起来。

    赵诚见杨清笳正蹙着眉头认真观察周围，特意抹黑过的侧脸显得十分严肃，忍不住怪声怪气地学了一句：“俺是来送菜的。”

    他学完便吭哧吭哧地乐了起来, 似乎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杨清笳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不住憋笑，却又无济于事的样子，无奈地低声道：“赵大人，咱们这趟进来可不是来玩儿的，你最好谨慎一点。”

    赵诚闻言收敛了嬉笑，挖苦道：“杨状师，我要不是看过你在大堂上舌绽莲花的模样，都快以为你是一个唱戏高手了！上次在东倭扮个富家小姐，这次连扮个农妇都这么像！”

    杨清笳却语含深意道：“唱戏的可不光我一个，你没看到守门的那个道士吗？”

    赵诚知道对方的意思，也点了点头，低声道：“一脸凶相，丝毫没有道士的模样，说起话来比我还横！”

    杨清笳沉声道：“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那个给你传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暗示你岫云观有问题？”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何人提点，也不知道这人目的为何，是敌是友……”

    赵诚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反正进都进来了，索性探个清楚，走着！”

    他说罢便撸胳膊挽袖子，似乎打算大显身手。

    杨清笳并不赞同，赶紧拽住他：“之所以让你帮忙偷偷潜进来，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千万不可冲动鲁莽！”

    赵诚叹了口气，挑眉道：“论打探消息，我锦衣卫赵诚称第三，就只有两个人敢称第一和第二。”

    “哦？”杨清笳闻言倒是来了些兴致：“那第一和第二是什么人？”

    赵诚看了看她有些好奇的眼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如今都不在人世了……”

    杨清笳瞧他的神情，一下便明白了所谓的“第一”和“第二”，她心下一痛，便不再言语。

    赵诚瞧她一双明眸黯然失色，自觉多嘴，也不再多言。

    二人就这么一路无话地走了约莫半盏茶。

    这岫云观修得十分恢廓庄严，一路走来青砖铺地，明柱素洁。

    他们从后门进，直到现在还未走出后院地界。

    眼前右侧是两排膳房，里面除了伙房之外，还有一排储物的仓房。

    那四间仓房均是铁将军把门，中间那屋更是锁上加锁。

    赵诚直觉不对，便看了眼杨清笳，没想到对方也看了过来，赫然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还没等他们两个有所行动，从敞着门的把头那间伙房里，突然走出一个道士。

    这人满身疙瘩肉，鼓鼓囊囊地将那青色道袍愣穿出了绿林好汉的味道。

    “道爷，我们是来送菜的。”杨清笳赶紧将脸上的面巾扯下，朝他甜甜地道。

    谁知道那道士根本不吃这一套，看也不看她一眼，反倒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赵诚。

    赵诚被这个一脸横丝肉的猛男盯得浑身发冷，只能附和道：“这是俺婆娘，俺俩是来送菜的。”

    杨清笳笑道：“是啊，这菜还新鲜着呢！”

    她说罢，便从了车后面的竹筐里随手掏出一根萝卜递了过去，如同一个普通农妇一般，开始喋喋不休地殷勤道：“你看看这菜，特别新鲜，味道也是顶顶不错的……”

    那道士根本不理杨清笳，抬脚绕过她，径直走到了赵诚的跟前儿。

    “这位哥哥，你叫什么啊？”那道士瞧着威猛，一张嘴却比杨清笳声音还细。

    这惨绝人寰的对比，让赵诚后背直冒鸡皮疙瘩。

    “小的叫吴大牛。”他道。

    “哎呦！人长得这么秀气，怎么会叫大牛呢？”那道士尖细着嗓子道。

    赵诚这是第一次听别人用“秀气”来形容自己。

    他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面上偶尔嬉皮，然而做了多年锦衣卫，眼神里戾气却是磨不掉的，虽然他此时伪装成农夫，刻意收敛了些许。

    赵诚忍着将对方盯着自己的那双招子挖出来的冲动，咬着牙做憨厚状：“道爷说笑了，要有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俺俩要过去送菜了。”

    那道士似乎不太愿意放他们离开，便道：“着急什么！这膳房都归我管，你要送菜也得找我。”

    杨清笳见状，又把面巾带了回去，对赵诚道：“你刚才不是说你肚子疼，想去茅房吗？”

    “啊？”赵诚有点傻眼。

    她微微对赵诚眨了眨眼，后者会意，心里暗骂杨清笳为了支走人，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咬牙道：“对，俺是想去趟茅房。”

    那道士闻言立刻一把揽过赵诚的腰，颇为不怀好意地道：“走，我带哥哥去。”

    杨清笳瞧着赵诚被那道士挟着，身不由己地向远处走，心中好笑，却又不敢耽搁正事。

    她回头看两人已不见了踪影，便将马车停在一旁，自己则凑近其中一间仓房窗户，用手捅出一个窟窿，凑眼细看。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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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阴谋

﻿    屋子里黑黢黢的，杨清笳眯着一只眼向内仔细看, 眼睛不适地眨了眨, 竟感觉有片片白光闪过。

    她用手将那窗角的窟窿扒得更大一点, 定睛再看, 终于看清了里面那一捆一捆堆地面的东西。

    竟是厚背薄刃, 雪亮簇新的砍刀！

    她心下一凛, 连忙如法炮制，靠近其余三间仓房又各自看了一番，除了中间那上了两道锁的仓房，其他几间均是砍刀。

    那上了两道锁的屋内则是堆满了木箱, 也不知道那一个个木箱里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便听见影壁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杨清笳赶忙回到马车旁，装作无聊等人, 四下张望的模样。

    那道士扶着一脸菜色的赵诚走了过来。

    她顿时觉得有些对不住赵诚, 连忙过去, 从那道士手中将他扶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样, 肚子舒服些了吗？”

    赵诚看着杨清笳一脸无辜，咬牙道：“没事了，已经好多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亏这位道长神功深厚，用手替我按了几下，立刻便不痛了。”

    他这话说的虽是感谢，然而表情却似是要咬人一般。

    杨清笳听完便猜出刚才赵诚那边发生了什么，连忙对那道士道：“请道长点一下菜吧, 俺们俩要赶紧下山给爹娘做饭了。”

    “行了，不用点了，你们俩把菜卸到伙房，就可以走了。”

    杨清笳和赵诚便将车上的菜，一筐一筐送进了伙房。

    赵诚牵过马车来，简直逃也似地向外走。

    “下次让大牛一个人过来送就行了！”那道士还在后面扬声喊道。

    赵诚闻言，连马车都不管了，简直脚下生风。

    出了岫云观，他忍不住埋怨道：“杨状师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竟然推我出去绊住那道士，咱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这是你的活儿！”

    杨清笳听他一肚子牢骚，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道：“不是我不厚道，而是那个道士根本对我不感兴趣，你若不去，那咱们的计划可是是要泡汤了。”

    赵诚想起刚刚那人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场景，仍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个臭道士……”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对方，便恨恨道：“若不是不能动手，小爷我早一刀送他上西天了！”

    杨清笳道：“人家不过是瞧你顺眼，一个大男人被摸几下也不能少块肉，你就当是为了大事牺牲一下，日后可是大功一件！”

    “要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糙老爷们……”他赶紧道：“这事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要不然传出去，我赵诚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杨清笳揶揄道：“放心吧，我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叫你未来夫人知道的。”

    赵诚“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二人又走了一阵，他终于想起了正事，便问道：“怎么样，看到什么没有？”

    杨清笳闻言从沉思中回神，点点头：“那四间上锁的仓房内，除了中间那户，其余都放置了很多砍刀。”

    赵诚听罢一惊：“我听说岫云观元末初时也曾是聚义之地，会不会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她摇摇头：“不太可能，那些砍刀雪亮晃眼，一丝锈迹都没有，不可能是之前留下来的玩意儿，明显是新打造的。”

    “那这么说来……”赵诚冷笑一声：“一个道观，为什么要在仓房内放这么多的凶器呢？总不会是为了杀鸡宰牛吧？果然有问题！”

    杨清笳道：“私铸刀兵，居心叵测，万一他们是冲着圣驾来的，那可就不妙了！”

    赵成被对方的一番推测惊出一身冷汗：“你的意思是，这群道士要造反？”

    杨清笳轻笑了一声：“那群人恐怕根本不是道士，而是一群冒牌货。”

    “这群冒牌道士难道是想对圣驾不利？这、这不是造反么！”

    “你仔细想一想，如你所言，皇帝每年都要出城驻跸进香。如果预先知道行程，将岫云观内所有的道士都换成自己人，那么只要皇帝一入寺，岂不就成了羊入虎口？”

    赵诚觉得不对劲：“圣上驻跸进香，虽然不会安排大量兵力，但好歹江彬也抽调了南镇抚司五十余人，三个小队防卫。若是出事，也不可能束手就擒，一点动静儿都没有吧？”

    杨清笳笑他天真：“我刚刚已经说了，此次怕是早有预谋，皇帝的行程是预先有人泄露出去的，也就是说，皇帝身边有内鬼。”

    “你的意思是，江彬是内鬼？”赵成想了想，随即否定道：“这不可能！我虽然看不惯江彬溜须拍马的德行，可他堂堂一个指挥使，没道理投靠别人，做个乱臣贼子。退一万步讲，就算江彬把皇帝除了，他又不可能篡位，他为什么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可不傻。”

    杨清笳冷声道：“就怕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莫大的阴谋，而江彬，只不过是其中台面上的一颗棋子。”

    “杨状师，此事非同小可，不能随意下定论吧？”

    她道：“我是状师，讲求证据的同时，也要推测可能的种种情况，正所谓谨慎求证，大胆推测。何况这次并非单纯破案！”

    “万一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我等再贸然行动，那这祸可就闯大了！”赵诚犹疑道。

    杨清笳却道：“自曹雷被害后，这桩桩件件，奇怪诡谲之事接连不断，我相信我的推断，我更相信眼下我们探得的情况。”

    “要不然我们先明着进观求见圣上试试看？”

    杨清笳摇摇头：“风险太大！若方才我估计的情况属实，贸然求见，除了打草惊蛇之外毫无益处。”

    “如果圣上现在的确已陷于他手，那为什么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方才你也看到了，那观中静悄悄的，这也太奇怪了！”

    “这正说明幕后那人所谋者大，并非行刺谋害那么简单。”

    赵诚道：“我看我们现在还是回宫，将情况回禀太后再做定夺。就算那人藏在岫云观中，我大明将士千千万，难不成还怕了他？”

    杨清笳忧心忡忡：“不妥！我们回宫禀报太后，只有两种结果。第一，太后并不相信我们，那你我便是造谣生事，自身难保；第二，太后相信我们，那么她定要召集在京或京畿防戍勤王，你说大名将士千千万不假，杀几个假道士的确绰绰有余。可你别忘了，皇帝多半儿还在对方手中，玉石俱焚可不是上策。”

    其实杨清笳说这话，也带了一点私心。

    如果那幕后黑手真的挟持了朱厚璁，若叫太后知道了，发兵强攻，届时她未必会顾及朱厚熜的性命。

    毕竟姓朱，能当皇帝的，可不只有朱厚璁一个。

    当年的土木堡之变，宋朝的靖康之变……太多前车之鉴，杨清笳不能不防。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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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困龙局

﻿    朱厚熜已被困在这岫云观中近四日。

    几日前，他来此驻跸进香, 却没想一入观, 便稀里糊涂地成了瓮中之鳖。

    江彬那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关入大殿, 现在想来, 对方定是早已反了。

    朱厚璁不仅后悔自己失算, 他原本想过段时间, 待朝局稳定后，再行收拾江彬，却没想到对方反倒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可以肯定的是，江彬并非幕后主使。真正的主谋, 恐怕就是那个在他被关进来第一日时，曾经来威胁过他的面具黑袍人。

    朱厚熜双手双脚均被拇指粗的铁链束缚着，另一端与大殿里丈余高的元始天尊道像栓在了一起。

    他现在连走到门口都不可能, 更别提有机会逃走了。

    朱厚熜有些泄气地拽了拽铁链, 一种无力感倏地涌上心头, 一直谨慎小心，终究还是着了道儿。

    正当他蹙眉怄气之时, 三清殿的大门却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那人浑身漆黑，正是那个黑袍人。

    他逆着光缓缓踱了进来，开口便问：“三日已过，你可考虑清楚了？”

    朱厚璁闻言冷笑一声，讽刺道：“别白日做梦了，朕不可能传位给其他人。”

    男人面具下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他动了气，阴声道：“你最好想想清楚，是当皇帝重要，还是这条命重要。”

    朱厚熜这几日被囚，少有进食，更是接连几宿都未曾睡个囫囵觉，神色难免憔悴黯淡。

    然而却丝毫不见潦倒畏惧之态。

    此刻他金刀大马，挺直腰板坐在蒲团上，明明矮人一截，年轻的帝王却龙威不减，似俯瞰一般，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藏头露尾，千方百计让朕传位给浮泛无根的荆端王朱厚烇，难不成是想学曹操，以图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呵呵！”他蔑了对方一眼：“只可惜，朕可不是刘辩！”

    自己心思被对方一语道破，那人既不掩饰，也不羞恼：“朱厚熜，我念你且为一国之主，礼让三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厚熜闻言挑了挑嘴角，并不发一言。

    黑袍人怒极，几步走上前，一抬手，便将一旁的香案空手拍了个齑碎。

    朱厚熜偏头躲过飞溅过来的木头渣子，依旧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好！好！”黑衣人怒极反笑，他原以为中原人的皇帝个个文弱胆懦，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未至双十的少年，倒是胆色过人。

    有这么个天子坐镇，大明的江山岂不是愈发稳固！

    思及于此，他更是动了杀心，打定主意，即算对方服软传了位，自己也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黑袍人伸出两根手指：“我再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是生是死，就全看你自己了！好好考虑清楚吧！”

    他言毕，一甩袖，愤而离去。

    朱厚熜在他走后，终于忍不住颓下.身来，靠在贡品案子上。

    他面上没了方才强装淡定和从容，微微叹了口气，心想——自己难不成真的要成为大明历史上，第一个死在乱臣贼子手里的皇帝？

    这未免太过窝囊！

    可惜他满腹抱负，眼下陷于此地，恐是再难实现了……

    说来从小到大，除了流落街头那次，这是他第二回做阶下囚。

    阳光透着紧闭门扉缝隙洒入，映着尘埃，粒粒浮沉。

    这里是满殿神祗的道观明堂，却比那漆黑阴森的诏狱暗室，更加让人觉得茕茕难捱。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吧。

    朱厚熜眼前似乎浮现出杨清笳温和恬淡的面容。

    想起她，朱厚熜竟蓦地于绝境之中，毫无缘由地生出一股期冀。

    他站起来，转身合掌拜了拜。

    朱厚熜想来想去，自己这短短不足二十载的人生里，于他而言，能够称作奇迹的，或许只有那个人。

    他看着三清像无悲无喜的的泥塑脸谱，头一回希望冥冥之中或有神意，再助他一臂之力。

    “朕是天子，但朕这次真心请求诸位道祖，保我大明基业不失，让我能……再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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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神机营驻地。

    营房内的气氛十分压抑，因为这里刚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杨清笳为图方便，特意换上了一身短打男装，长发在头顶束成一髻。她此时正襟危坐，意态沉稳，在这满屋的行伍悍将堆中，仍旧英气非凡，不落窠臼。

    “杨姑娘，此事非同小可，玩笑不得！”坐在首座上的左副将刘定山年过半百，他此刻眉头紧蹙，嘴上虽客气，然而眼神里却尽是轻视与不耐。

    杨清笳沉声道：“在下虽为女子，但也是识律懂法，饱学之人，断不会拿圣驾安危，国之干城开玩笑。”

    刘定山肃声道：“仅凭你一个女子的几句推测，便要调兵出营，也免太过儿戏了！未有上命，私自遣将，暗动刀兵，若出了事，依军法，可是要掉脑袋的！”

    杨清笳来之前便心里有数，神机营乃当年永乐帝所设，属禁卫军三大营之一，又岂会轻易受她一个女子节制！

    虽然御赐金牌在手，然而将在外，有所受，有所不受，此情此景，当在她意料之中。

    杨清笳在来神机营之前，已经去过五军营和三千营，均是无果。

    这里是三大营中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若再不成，那便只能靠赵诚和曹霆他们几个，又哪里有胜算？

    情况紧急，对方又毫不配合，然而杨清笳并没有放弃，也未动气。

    这群人软硬不吃，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各位乃神机营的勇将，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她扬声道。

    “你说！”

    杨清笳问：“成祖设立禁卫军三大营，所谓何事？”

    刘定山道：“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内卫京师，外备征战。”

    “那么内外之间，何者为重？”

    “当然是拱卫京师为重。”

    杨清笳点点头，再问：“自成祖设立三大营已逾百年，姑且不论前人，只谈当世，诸位自从戎以来，可曾真正有过战事？”

    她如此问，其实是有意为之。

    众所周知，三大营乃拱卫京畿之师，也可以说是京畿的最后一道防线。

    若他们起兵对敌，那恐怕就是国之将亡，敌已濒临城下。

    大明开朝至今，除了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后，于少保御瓦剌外侮，抗敌北京九门之外那次，便不作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提示：您的好友段大人即将上线～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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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逼宫

﻿    刘定山并没有吱声，在座的诸位将领也没人吭气。

    因为他们明白, 三大营包括神机营在内, 已经很久没有过真刀真枪的调用了。

    起码他们从戎数余年, 除了演习阅兵外, 大多是门面之师, 说的难听点, 就是摆设。

    自古从军行伍之人，哪个愿意白头于世，做个兵不血刃的假把式？

    刘定山突然问：“你有多少把握，岫云观中如你所料？”

    杨清笳想也不想, 便笃定道：“九成。”

    众皆哗然。

    然而杨清笳就有这种本事，从普通人口中说出这话，会让人觉得对方大言不惭。

    可偏偏从她嘴中说出时, 片言折之。

    在座诸位脸上阴晴不定。

    杨清笳见状, 适时道：“我知道各位并非好战之辈, 身为军人，首义便是谨守军法。然而大丈夫有所为, 有所不为，如今圣驾危在旦夕，正是诸位拱卫京师，当仁不让之机！时移世易，若诸位缩手缩脚，只顾明哲保身，不思力挽狂澜, 又如何对得起圣上，对得起天下万民呢？”

    此时屋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众人都在思量。

    究竟是动，还是不动。

    杨清笳一番话虽说得恳切，可众人也不会偏听偏信。

    这些人都是深谙个中利害的老油条，并不会比抓笔杆子的傻到哪里去。

    诚然，若有扶危救困，从龙之功，那么必能建功立事，甚至名留青史。

    然而世事往往不能只向好处想，万一杨清笳猜测错了，那么引兵妄动，不仅会成天大的笑柄，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以保全。

    刘定山摇摆不定，不知如何抉择，便想取中间之策，便扬声问道：“不知各位是否有人愿意领兵入观？”

    他这一问便是表明了自己立场，他既不会亲自领兵前去冒险，也不会直接将话说死，以免日后杨清笳所言属实，上面翻下旧账，治他一个隔岸观火，罔顾圣安的罪名。

    其余将领皆同刘定山所想，一时气氛僵峙。

    “本将觉得这位姑娘言之有理。”右下首座有一人突然洪声道。

    众人闻言看过去，说话那人是个与刘定山年纪相仿的方脸大汉。

    “如果这位姑娘所言属实，那么陛下极有可能已经身陷险境，我等身为臣子，更是禁卫军，此刻理应立即驰援，勤王保驾，怎可一心只顾头上乌纱，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他这一番话振聋发聩，其余众人顿时面色讪讪。

    刘定山面上也不好看，他微哼一声，略些讽刺道：“这么说，戚副将是愿意领兵闯观了？”

    被唤作戚副将的武官并未回答他，反而起身走到杨清笳面前。

    后者为示尊敬也站起身来。

    “这位杨姑娘，本将同你前去！”他利落地道。

    杨清笳喜出望外，却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高姓大名，连忙问道：“还不曾晓得大人如何称呼？”

    “中军副将戚景通。”

    杨清笳听到那三个字，双眼霎时睁大，她肃然起敬，道：“果然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杨清笳在此多谢戚大人深明大义！”

    “姑娘言重，此乃为人臣子之本分，待本将点齐兵马，便同姑娘前去救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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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时辰转瞬而逝。

    朱厚熜对着三清像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直到大殿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袍人走了进来，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让，还是不让？”

    朱厚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了八个字：“无胆鼠辈，大言不惭。”

    那人终于被激怒，耐心告罄。

    “来人！”他高声唤道。

    二个假道士应声入门，毕恭毕敬道：“教主有何吩咐？”

    “将他带到殿外！”

    那二人领命，上前解开朱厚熜手脚锁链，丝毫不顾及对方一国之君的身份，压着他的双肩便向外走。

    三清殿外是偌大开阔空地，左右侧各是三霄殿和三官殿。

    此刻这阔大广场上竟排列了密密麻麻数百人！

    这些假道士终于换下了道袍，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们均身着一身赤色，远处望去，如同一片血海，十分刺眼。

    朱厚熜眯眼适应了一下，便看见这一片血红之中，还有几人面熟之人。

    正是江彬和他带来的几十锦衣卫，此刻却全部换上了那身诡异的打扮。

    黑袍人负手立于阶上，目光睥睨，面具后的脸上露出了诡秘的笑意，似是一只已露出獠牙的贪狼。

    “教主！”黑袍人露面的瞬间，底下众人便齐声恭道。

    “诸位！”黑袍人看了一眼旁边的朱厚熜，伸手指道：“这位，就是大明的皇帝，是坐在龙椅上，享尽天下荣华富贵之人！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皇帝！”

    “……”

    下面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朱厚熜看着底下众人均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一块肥美的肉，只消身旁那黑袍人一声令下，便会被他们撕碎吞噬。

    他心顿时胆俱寒。

    朱厚熜一直觉得为君者，应当勤政爱民，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才当了没几日的皇帝，这些大明的子民却要盲从一个藏头露尾的邪教头目，对自己如此恨意汹涌？

    那黑袍人看着面色苍白，满目不解的朱厚熜，轻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签下这退位诏书，昭告天下传位给荆端王朱厚烇。要么……”他冷冷一笑：“就死在这乱刀之下！”

    朱厚熜不甘，转过头来质问站在云柱后面的朱厚烇：“为何反我？！！”

    朱厚烇而立之年，低头瑟瑟不敢看他，抖着唇道：“陛下……我、我也是迫于无奈。”

    朱厚熜讽刺一笑，骈指向天，厉声道：“朕是天子，受天之命！想让朕退位，除非这苍天崩裂，九霄颠倒！”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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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闯观

﻿    黑袍人闻言，凌空屈指一抓, 手中便多了一把砍刀。再看一旁的守卫, 手中握刀便只剩了个刀鞘。

    他将刀提到眼前, 食指顺着锋利的刃上轻轻擦过。

    “荆端王。”他唤道。

    朱厚烇闻言一个哆嗦。

    黑袍人将刀递了过去：“杀了他。”

    朱厚烇浑身颤动, 却始终不敢接刀。

    黑袍人见他一副踟蹰怯懦模样, 心中不耐, 冷声催促道：“杀了他！”

    朱厚烇无法，只得接过刀。

    他一个闲散王爷活到现在，手上抓的都是写字的笔杆，何曾持过杀人的利刃？

    朱厚烇感觉那刀有千斤重, 手心汗湿，双手几乎握不住刀柄。

    “陛下，我不想……”他对着朱厚熜哽咽道：“可我妻儿都在他手上, 我……”

    还没等他说完, 那黑袍人便喝道：“少废话, 动手！”

    朱厚烇只得走到朱厚熜面前，咬牙举起刀。

    凶刃当头, 寒光凛凛，朱厚熜知道，一个眨眼须臾，自己便会身首异处，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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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驾！”杨清笳与戚景通带着一队中军，风驰电掣向岫云观奔袭。

    北风凛冽，她出入匆忙, 也不曾披个大氅之类，浑身冻得忍不住战栗。

    比起周身的寒冷，眼下情势更是让她心寒。

    也不知圣驾此时安全与否？

    平日里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仅用了两刻钟便赶到了。

    众人下马，列队于岫云观门前。

    门外两个把守的假道士早已被毙。

    “杨姑娘，待会儿免不得一场混战，我看你还是先行回避为好。”戚景通道。

    杨清笳道：“此事因我主导，我自己又怎能避而不现呢？”

    戚景通道：“那待会儿，你跟在队伍之中，多加小心！”

    杨清笳点点头。

    “撞门！”戚景通一挥手，便有五个士兵抬着圆木走了上来。

    杨清笳看着圆木撞在观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冒昧一问，戚大人长子高姓大名？”

    戚景通原配张氏多年未曾有出，他已年过半百，膝下却始终无子。如今在此紧要关头，突然被人问及此事，戚景通心中惊讶多于羞恼，愣了愣，答道：“我尚无子嗣。”

    杨清笳有些惊讶，却道：“相信戚大人很快便会得一爱子，且日后必成国之栋梁，流芳千古。”

    这话虽是褒奖，却说得有些冒昧，没头没尾。

    戚景通见对方面色诚挚，语带笃定，心中一丝微妙涌上，嘴上道：“承姑娘吉言。”

    他顿了顿，又下意识地随嘴道：“姑娘难不成懂未卜先知的玄学？既如此，不如给我那尚未出世的长子起个名字如何？”

    戚景通说完也觉有些不合适，刚想开口打个哈哈遮掩过去，对方却郑重回答道：“戚继光。”

    戚景通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这名字正合戚家族谱，不得不说，要是他自己真有个儿子，也必会采用此名。

    道观大门不比城门厚实，用圆木撞了不过两三下，里面的木闩便断为两截。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当即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这百人小队，一振手中兵刃，虎声道：“随我闯观！杀！”

    “杀！”神机营中军小队顿时鱼贯而入。

    这厢朱厚烇正要挥刀而下，却忽而听见外面传来杀声震天。

    他心下一阵瑟缩，不由放下了手中的砍刀，看向那个黑袍人。

    那黑袍人似乎也没想到有人竟会在此时闯观，十分意外。

    “教主！”一个教众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外面有一队官兵杀到，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黑袍人心下一凛，立即夺过朱厚烇手中的刀，扬手便砍向朱厚熜。

    朱厚熜倒会些拳脚，只不过现下被人制住，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朝自己砍过来。

    砍刀刀刃锋利，颈间碎发触之立断。

    千钧一发之际，七八位锦衣卫持飞爪跃过丈余高墙头，纵身而下。

    为首那人正是赵诚，他刚一落地，一个鹞子翻身，便持刀攻向黑袍人，后者不得不撤刀相抗。

    赵诚武功不低，在锦衣卫里也属高手，然而他跟对方甫一交手，便知自己五十招内必败。

    沈莘见他左支右绌，独自对付黑袍人有些吃力，便一刀结果了眼前的喽啰，前去助攻。

    曹霆见那黑袍人招招致命，着实厉害，又见圣上已被其余几个锦衣卫护在当中，便也持刀加入战团。

    这下变成了“三英战吕布”，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这一会儿工夫，神机营的人已经冲到了三清殿殿前阔地。

    戚景通刀头染血，神机营素来以火器闻名，然而道观场地有限，大型火器用不得，“三段击”的火.枪阵也排不得，此刻只能打白刃战。

    他一进来，见朱厚熜安然无恙地被几个锦衣卫护在一旁，心下松了口气，立刻冲到阶上，单膝点地：“末将戚景通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朱厚熜死里逃生，现下心中只有侥幸，哪里会怪罪于他，赶紧上前虚扶一把，道：“戚大人救驾有功，何罪之有！”

    杨清笳跟在中军后路，前面人一路搏杀，她混在其中，一袭素色儒衣不知不觉便染上了片片玫红。

    这一路不断有人倒下，说是血肉横飞也不为过。

    杨清笳可以坦然面对**朽烂的尸体，但现下看着活生生的人如同刈麦一般转瞬倒地死去，竟不忍不敢再看。

    她跟随剩余的神机营士兵来到三清殿外，见朱厚熜无恙，心下当即松了口气。

    然而经过一番混战厮杀，双方均已死伤过半，神机营人数稍逊，然而胜在训练有素，局势基本被控制。

    不过那黑袍人武功高强，沈莘和曹霆相即倒地不济，只剩赵诚一人苦苦支撑，十招过后也被他一掌拍倒，口吐鲜血。

    赵诚挣扎了几下，只感觉肋骨似乎都被震断，根本无法起身。

    那黑袍人解决了眼下麻烦，得空看了一眼场上，也顾不得教众死伤，直接纵身上前去拿朱厚熜，正所谓擒贼擒王。

    挡在朱厚熜身前的戚景通立刻上前挡驾。

    戚景通身为神机营中军副将，的确是不世将才。然而论单打独斗，锦衣卫的一流高手三英合战尚且落败，戚景通又怎么会是对手？

    他自知不敌，也不硬碰硬，立刻掏出怀中火.枪，抬手便打。

    神机营擅长各种火器，他身为中军副将更是个中好手，这一枪他看也不看，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子弹竟然径直朝着黑袍人面上袭去。

    饶是对方武功再高强，此刻也不敢直撄其锋，连忙翻身躲过。

    “早听说大明禁卫军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专擅火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黑袍人冷笑一声道：“正巧本座这里也有点小把戏献个丑，诸位掌眼了！”

    他说罢便伸手扯了一下云柱一旁垂下的一根十分不起眼的麻绳。

    随着他的动作，偌大广场上突然传来接连爆炸声。

    “一线天！”戚景通失声道，他没想到这身份不明的黑袍人，竟事先预备了“一线天”的火药阵！

    原来杨清笳看到的仓房中间那间屋中，放的全是火药。

    还未及戚景通反应过来，绝大部分神机营的士兵和那群红衣教众便纷纷哀嚎倒地，残肢断臂散落，眼见是不活了。

    这黑袍人果真心狠手辣，为达目的连自己人的死活都不顾。

    杨清笳也站在其中，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她想逃却被震得一下瘫倒在地。

    正在她以为自己今日要被炸个四分五裂之时，竟有一人从天而降！

    那人凌空拦腰将她抱起，脚下一踏旁边石灯笼，借力登萍度水，稳稳当当落在了黑袍人和戚景通他们所在的石阶上。

    杨清笳偏头看，救自己那人面上也带了块与那黑袍人相似的漆黑面具，只不过，他的只有上半块儿。

    她看着对方露出流畅而又熟悉的下颚线条，顿时泪盈满眶。

    “你瘦了。”他在这硝烟弥漫，血流遍地的修罗场中，温声对她道。

    杨清笳强忍泪意，挑起嘴角，露出这么多日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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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世事难料（一）

﻿    朱厚熜见杨清笳脱离险境，连忙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压下心底思潮翻涌, 转而对那黑袍人道：“红先生, 我劝你还是就此罢手, 回头是岸。”

    黑袍人闻言一愣, 随即冷笑道：“你倒是有些小聪明, 我开始后悔当初没直接杀了你。”

    朱厚熜听二人言语之间似是打过交道，不由问：“清笳，你知道他是谁？”

    杨清笳道：“此人就是杀害北镇抚司锦衣卫曹雷的凶手。”

    那黑袍人讽刺道：“所以杨状师今日劳师袭远，是专程来缉拿凶手的了？”

    杨清笳扬声道：“你触犯大明律法, 理应束手就伏，否则待我一一点数你的罪行后，再想回头, 却是晚了。”

    黑袍人看了看自己死伤殆尽的教众, 再看对面一干人等。

    如今敌众我寡, 他冷笑道：“那就要看杨姑娘，能不能让我心服口服了。”

    杨清笳开口道：“本月初五, 你潜入曹府上去寻一样东西，无果，却撞上了主人。于是你趁其不备偷袭，一刀将其穿胸而过，是也不是？”

    曹霆还未等黑袍人回答，便问：“他找的是什么？”

    杨清笳道：“就是你哥留给你的那个匣子。”

    曹霆：“你是说里面的那本书？”

    杨清笳：“不错，那是一本名册。”

    “名册”曹霆不解：“什么名册？”

    杨清笳转身看着他, 叹了口气道：“你可知，你哥哥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另一重身份？”

    曹霆怔忡道：“什么身份？”

    “我本不打算告诉你，毕竟你哥生前亦不想让你卷入事端，但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是徒劳。”她顿了顿，方道：“你哥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侠盗‘一枝梅’。”

    “什么？！”曹霆闻言一愣，他开始不信，然而再一细思，想通个中关节后，心下却复杂得狠，只觉一团酱醋糖酒塞在胸口，说不出是何滋味。

    杨清笳续道：“曹雷在行窃时，曾经去过当朝文华殿大学士李昐府上。据我推测，他原本应是只想盗些黄白财物，却无意间还夹带走了那本放在李府库房内的名册。恰逢当时京城频发乞丐被害案，李昐急于找回这份名册，便怂恿其侄卞轻臣利用状师身份之便，找到苦主之一，主动替其奔走。实则借此机会故意栽赃‘一枝梅’为凶手，利用官府和锦衣卫的力量，顺水推舟找出‘一枝梅’，寻回名册。”

    “然而这案子被你破了，他们才没有得逞。”站在杨清笳旁边的面具人道。

    杨清笳朝他微微一笑，似冬日里初阳普照。

    她随即点头道：“所以那名册便落到了‘一枝梅’手上，曹雷后来发现自己无意间已节外生枝，自知兹事体大，便愈发谨慎小心。”

    杨清笳回过身，看向对面的黑袍人：“后来曹雷觉出身边暗流涌动，那时段惟不在，他没有可以信任的外人，也无其他更佳办法，便找到了我。还记得他约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边面摊相见，现在想来便是为了避人耳目。曹雷当时语焉不详，话说了几句，看了看街对面后，竟匆匆离去，恐怕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被你派的人盯上了。”

    “当夜，我府上便来了个黑衣人，那黑衣人半夜闯空门却不为财，只进书房乱翻一通，后来被我发现便溜之大吉。我当时拿花瓶朝他扔去，那黑衣人挥手将其打碎，后来我在收拾花瓶残片时，发现上面沾有血迹。而你，”她指了指黑袍人：“你右手虎口处分明有条新愈合不久的伤疤，说明那晚闯入杨府的，便是你无误。你一定是知道曹雷找我后，以为他直接将名册交给了我，所以来盗。”

    听罢这话，大家的眼光都看向了那个黑袍人的右手，对方虎口处果然有道不太显眼的寸长疤痕，若非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那黑袍人随手拨动了一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冷笑一声并不做声。

    曹霆见他默认，“唰”地抽刀冲上前来，咬牙恨声道：“原来是你这恶贼害死了我哥，今日定要取你狗命，以慰我哥在天之灵！”

    他说罢，一振手中兵刃，便要上前拼命，却被那面具人拦住：“你不是他的对手。”

    “打不过也要打！兄长之仇，不共戴天！”

    那面具人闻言沉声道：“先听杨状师将话说完，待圣上下旨，再做定夺不迟。”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熟稔，曹霆觉得耳熟，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再向前，沈莘见状连忙将他拽了回去。

    赵诚到现在方才喘匀气儿，忍不住问：“你们方才说的名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杨清笳看了一眼朱厚熜，后者神色如常，并无隐瞒之意，她便道：“好！今日索性在此，就把这桩桩件件全都解开。”

    “一个月前，四大票号之一的楚家被人灭了满门，我在查账时，发现了楚家账面上有一笔四十五万两的亏空。那是楚家大公子楚岳林，内通外鬼，转移财产所致，而那外鬼就是一个叫‘红先生’的人。”

    “我当时并不知道‘红先生’是何人，直到我找到了曹雷留下的名册。那本名册上记载着一个民间神秘组织的部分成员，叫做红封教。”

    “你是说，那‘红先生’就是那个什么红封教的教主？”戚景通惊讶道。

    杨清笳点点头：“这红封教与其他地下组织不同，它的成员人数不多，却吸纳了许多富商高官，走的是‘由上到下’的路子，锦衣卫指挥使江彬便是其中之一。”

    说到江彬，他方才见势头不对，早就退到了一旁，躲过爆炸。此时听人提到自己，他心虚地朝一旁云柱后隐了隐。

    “要不是李昐那个老匹夫办事不利，红封教便不会提前暴露，又哪里需要如此仓促举事！”黑袍人瞥了一眼江彬，讥讽道：“你们大明腐朽不堪，皇帝昏庸无能，臣子无才无德。否则，我又怎能以利诱之？替天行道，正当如此！”

    “趋利乃人之天性，你居心叵测，又何必将造反作乱说得如此义正言辞？你光是为了得到那四十五万两楚家资财，便同日本倭寇条川道泉利益交换，杀了楚家上下三十几口，害得宝通泰票号垮台，令无数百姓遭殃。你既做下此等恶事，又何必振振有词，满口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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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世事难料（二）

﻿    黑袍人冷笑一声，无言以对, 转而问她旁边的面具人：“你今日究竟站在哪边？”

    面具人没有回答。

    黑袍人微微吐息, 自觉内力已恢复了八.九成, 竟突然发难, 直接朝朱厚熜一掌拍了过去。

    这一掌毫无预兆, 他用了至少七成内力, 巨大的劲力向外倾吐，排山倒海般袭来。

    若拍在朱厚熜身上，后者必定内腑碎裂，登时毙命。

    然而却有一人挡在了朱厚熜身前。

    只见那面具人举掌迎上, 肉掌相对瞬间，二人分明感觉自己向外崩泄的内力似是撞到了一面厚实绵密的墙。

    三清殿的大门顿如被狂风扫过，来回拍击发出巨大噪响。

    这二人内力均是精湛无比, 若单拼掌力, 恐怕直到力竭而死, 也不可能分出胜负。

    思及于此，那二人心有灵犀一般, 同时排掌平推，这两股内力相斥即分，黑袍人和面具人生生倒退两步方才站定。

    这二人只觉胸口气血翻涌，那黑袍人衣领处竟被滴滴答答落下的血迹沾染，再看面具人紧抿的唇角，也流下一丝血线。

    杨清笳刚想上前，便听一声脆响传来。

    那两个人带着的面具被方才掌风冲裂, 同时掉落下来。

    众人定睛细看，均惊诧不已。

    “怎么！段大人没死……”曹霆张大嘴巴。

    然而比起段惟还活着，更让众人震惊的是……

    “大婶儿，你快掐我一下，我好像看见了两个头儿，是不是我正在做梦！”赵诚目瞪口呆，喃喃道。

    沈莘也是震惊不已，他闻言用力掐了一下赵诚的脸，后者疼得“嘶哈”一下。

    沈莘不可思议地道：“你既然会疼，那就不是做梦。可这世上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简直就是照镜子似的，一模一样！”

    在场众人，除了杨清笳和那黑袍人之外，均是惊诧非常。

    她叹道：“果然是这样……当时我在查验曹雷尸首时，便发现他是被人从正面毫无防备一击毙命。能让曹雷这样的高手毫无防备，必定是熟人。后来有打更人声称看到段惟杀害了曹雷，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看来，就是你与他长相类似之故，才会让曹雷毫无防范，让那个打更人误以为段惟是凶手。后来你深夜潜入杨府，我见到你的双眼便觉熟悉，也是因为你与段惟太过相像之故。”

    “好！好！”那黑袍人抚掌大笑，与段惟如出一辙的脸上，却满是邪肆阴狠：“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只可惜知道太多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段惟！”黑袍人转而质问道：“当日你落水重伤，是我救你一命，为何今日恩将仇报，与我作对？”

    段惟看到对方的相貌后，内心冲击非常，不由问：“为什么你我长得如此相似？”

    黑袍人冷笑一声：“你想知道？好！那我便告诉你！”

    “二十九年前，瓦剌绰罗斯王庭内乱，乱臣贼子阴谋叛乱。瓦剌王妃带着刚出世的两个婴孩，欲避难旧部，却在途中被仇家追杀。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将两个婴孩交给奶娘，自己挺身引开追兵。谁知那奶娘贪生怕死，随即将两个婴孩扔在了废弃的驿亭，待汗王再找来时，不知因何故，那对双胞胎却只剩下了一个。”

    段惟一向平定无波的声线此时竟有些颤动：“那两个婴孩……”

    黑袍人道：“便是你我二人！”

    段惟只觉一阵晴天霹雳，怔怔道：“我……我竟是瓦剌人。”

    “你是我的亲弟弟，是绰罗斯部的王子，我叫绰罗斯.特里赫尔，若你没有流落汉境，也应该有自己的蒙古名字。”

    朱厚熜听罢，顿时后撤几步，再看段惟的眼神里，立刻多了许多防备。

    戚景通也不由自主抬手握住了袖中火.枪。

    段惟回头看，见平日里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均不敢与他目光接对，心里顿时一阵茫然哀戚。

    杨清笳见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段惟，此时竟如同一个迷惘瑟缩的孩童一般手足无措。

    她心中一痛，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柔声道：“身世乃为天定，不必太过介怀。汉人也好，蒙古人也罢，只要持身守正，俯仰无愧，便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段惟闻言，偏头看向她，见对方眉目满是温柔，坚定地看着自己，心中暖意由生。

    他压下心底的焦乱，问道：“你我虽长相一致，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特里赫尔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他的垂死挣扎。

    他将右手拇指上的扳指摘了下来，扔给对方。

    段惟伸手接过，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这只扳指与自己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扳指乃是绰罗斯王族之物，本是一对，如无意外，你也应该有一只。”特里赫尔道。

    段惟清目蕴泪，看向杨清笳。

    杨清笳会意，抬手将系在脖颈上的红绳拽出，那红绳下正坠着一块血玉残片。

    “我的养父母告诉我，这是我亲生父母留下来的信物……”段惟内心百感交集，他突然多了一个哥哥，多了一重身份，更从此背上了一个万般无奈的命运枷锁。

    “他们……”段惟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只道：“你的父母，他们还好么？”

    “死了。”特里赫尔漠然道。

    段惟心中一痛，不由追问：“怎么死的？”

    “瓦剌四分五裂，各部互相倾轧，你说他们是怎么死的？”特里赫尔叹了口气，哀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大明开辟红封教？我要完成父王的遗训，统一瓦剌，以报当年先祖南下失利之耻！”

    “一派胡言！”朱厚熜怒道：“当年土木堡一战，你们瓦剌人掳去英宗为质，残害我大明众臣，其后更是狼子野心，南下妄起兵燹之祸！尔等蛮夷，屡次进犯我大明，安敢在此大言不惭！”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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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世事难料（三）

﻿    特里赫尔怒道：“大家各凭本事，你朱明也不过是推翻了元朝, 才换来的这片江山, 为何我瓦剌就应偏踞北地, 困守苦寒？”

    朱厚熜一甩袍袖, 睨道：“就凭你们那几个蛮夷莽夫, 也敢做入主中原的春秋大梦？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特里赫尔忿声道：“既如此, 那我今日就先杀了你这个狗皇帝再说！”

    杨清笳不想让段惟夹在大明和瓦剌中间左右为难，便出言道：“所谓在其位，谋其事。阁下身为瓦剌王子，为自己国家谋划原也是应该。然而内政归内政, 你却不应该潜入大明兴风作浪！”

    特里赫尔目光如剑射向她：“你的意思是说我做错了？”

    杨清笳不闪不避，不畏不惧：“大错特错。”

    “我哪里错了？”

    “其错有三，”杨清笳道：“第一错, 一国立国之本, 在内不在外。你瓦剌部内根基不稳, 是内疾。你潜在明境多年，处心积虑创立红封教, 意图引外兵解决内困，就如同割他人之肉，疗己之内疾。如此主次不分，内外不辨，注定你徒劳无功，反而害人害己。”

    “你身为瓦剌人，远不了解大明植根何处, 大明之根在于万民！说句大不敬之语，即便今日皇帝有任何闪失，只要大明千万百姓还在，大明的血脉便还在。你想兵不血刃，以控制内廷来祸乱天下，太过天真！此为第二错。”

    “第三错，据我所知，瓦剌虽分裂为四部，可各部之间尚能和平而处，大明瓦剌两处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没多久，你又怎能为满足一己私利而妄动国之凶器？若两国交兵，受苦遭难的还是百姓！你看看这些惨死的无辜性命，皆因你之过！”

    特里赫尔听她一席话后，终于抬眼细细打量她一番，随即道：“你现在说得义正言辞，却难保他日明朝国力强盛后，不挥军北上祸我族人！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何况……”他哼笑一声：“我已调了瓦剌三路万人大军随时候命，今日我兄弟二人先杀这狗皇帝，旋即屠尽紫禁城内皇族，明朝必定内乱！只要这里得手，届时北师立即长驱直下，我们里应外合，未必不胜！别忘了，你们明朝可没有第二个于少保了！”

    杨清笳心中一凛，对方肯于此时将计划合盘托出，便代表他今日不会放出一个活口。

    果然，特里赫尔看向段惟，半是劝慰，半是利诱地道：“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弟弟，你是瓦剌人，今日你就算豁出命来维护他们，汉人也根本不会承你的情。你应该与为兄一起，完成父皇遗训，为我瓦剌建功立业！”

    戚景通、曹霆和沈莘立刻亮出兵刃，警惕地围在了朱厚熜身前。

    那刀尖所向，分明是段惟和特里赫尔。

    在场的两个武功最高强之人便是特里赫尔和段惟，段惟虽在大明生活近三十载，可血脉之亲，还有那王子尊贵的身份，都是种莫大的诱惑。

    此情此景，能够抵御这种诱惑，仍能选择站在大明这边，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其余人扪心自问，若置于己身，自己的选择，恐怕……

    杨清笳此时站在段惟身旁却丝毫未动，她相信段惟。

    一个人可以是汉人，也可以是蒙古人，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不会变的。

    “弟弟！”特里赫尔催促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快随为兄杀了这些人！”

    段惟面色苍白，他知道自己身世后虽失魂落魄，却未有丝毫动摇。

    他缓缓抬头，看向特里赫尔：“清笳说得对，华夷之辨，不应牵连两国百姓。今日一旦你杀了大明皇帝，瓦剌和大明两国百姓便再无宁日，你怎能为一己私利，再挑战端，祸害天下苍生？”

    特里赫尔怒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我瓦剌人，你身体里流的是瓦剌人的血。你既知自己身份，又怎能再认贼作父！”

    段惟沉声道：“大丈夫立于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大明于我有养育之恩，瓦剌对我有生身之义，我不能不顾恩义，眼睁睁看着你挑起两国厮杀，你不要逼我！”

    “废物！”特里赫尔不再管段惟，他脚尖一挑，提刀在手，当即朝朱厚熜攻了过去。

    赵诚内伤严重动弹不得，只能与戚景通护在朱厚熜身边，看着沈莘和曹霆与特里赫尔拼杀。

    特里赫尔已负内伤，然而动起手来仍旧悍勇非常，沈莘和曹霆扛了三十几招后，便渐渐不敌。

    曹霆为报兄长之仇，舍了满身空门，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对方瞧准时机一刀划破曹霆颈脉，后者“嗬嗬”几声倒地，来不及留只言片语，便瞪圆了眼死去。

    沈莘见兄弟惨死敌手，大喝一声冲上前去，却被特里赫尔一掌拍飞，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摔在远处地上，口涌鲜血，不知死活。

    赵诚见状也红了眼，拼了内伤不顾冲上前去，然而不过是以卵击石。特里赫尔一招便将他踢倒在地，手中刀直劈下来，却突然停住了。

    众人均是一愣。

    只见段惟挡在了前面，死死攥住刀身，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淅淅沥沥涌下，他却似没感觉一般。

    “让开！”特里赫尔惊怒道。

    段惟哑声道：“收手吧。”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瞪大了双眼，恨声道：“让开！！！”

    段惟仍旧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特里赫尔一抖刀身，逼得段惟不得不撒手。

    他一招“雷腾云奔”轻身而起，转接“左枝”“右蔓”两招，双脚轮番踢在段惟肩胛左胸处，后者跌出丈余，勉强单膝点地稳住身势，背后却撞在云柱上，“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杨清笳见状，急急上前：“你怎么样？”

    “没事……”段惟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右手掌风震地，便将一柄绣春刀抓在手中。

    段惟站起身来，举刀沉声道：“我已让了你三招，你若再不收手，我就只能刀兵相向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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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搏杀

﻿    “挡我者死！”特里赫尔毫不犹豫地冲刃向前，刀尖直逼段惟。

    只听得“锵啷”一声, 双刀相斫, 两人虎口均被震得一麻, 刀身立刻各多了道缺口。

    这两柄刀皆是精钢所铸, 二人又将内力灌于其上, 按说应是坚硬无匹。

    然而特里赫尔和段惟皆是当世高手, 旗鼓相当，自然谁都讨不到便宜。

    右手横刀相抗，特里赫尔垂下的左手暗中屈指成爪，突然暴起, 一招“毒蝎摆尾”，径直破空戳向对方双目。

    这一招攻其不备，暗中施手, 又是向着双目这等脆弱之处, 自诩道义的江湖人士却是不愿用的。

    段惟与特里赫尔相距颇近, 对方这一招来得既急又险，段惟也抬手, 食中二指骈起，来不及运力便“嗤”地一声点在了对方腕下内关穴上。

    特里赫尔只觉内劲一泄，左手便酸软颓下，随即被对方挡开。

    段惟这一招“点石成金”后并未收手，他双指再出，运力其上，直直点向对方喉间。

    特里赫尔欲退步后撤, 对方却出脚封住了他的后路，这下下盘被锁，一时间便动弹不得。他见状运力出掌，正与对方两指相撞。

    正所谓以柔克刚，特里赫尔被对方双指看似轻柔地拂在自己掌根处，便觉方才聚起的内劲陡然溃散。他自知要糟，便五指箕张，指节暴起，化掌为爪，三指前，两指后，一转腕叼向对方小臂，正是鹰爪功。

    段惟见对方五指如灵蛇一般绕臂而上，不得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出龙爪手中的一招“云中现爪”。

    以爪性对爪形，段惟却后发先至，特里赫尔运足内力，用出骆家拳中一招“地震山摇”。

    这骆家拳是衡阳第一镖门的大镖头骆青山的看家功夫，也不知这特里赫尔从何处学来。

    此外家拳讲求刚猛强锐，特里赫尔此时用出，无非是想逼退对方爪力。

    然而段惟却并不与他硬碰硬，他用出龙爪手第十式“沛然有雨”，腕走阴柔，随势卸去了对方力道，左手仍旧如老树虬根一般困在一起。

    段惟瞧准时机，右手横刀倒握在手，撮指点向对方。

    特里赫尔目光如电，见他想要趁此封住自己穴道，立刻挥刀下劈，力道之大，毫不留情。

    段惟若不想被劈做对半儿，便只得回手扬刀相抵。

    特里赫尔见他此时无暇顾及下盘，便踏出“拏风跃云”，腾身开骶，单腿朝对方颈椎要处鞭去。

    段惟只得连忙撤爪立身，左手格挡在自己颈侧，撞开特里赫尔腿风，抢在对方用出下一式绞缠前，单腿高踢过头，将他逼退五步开外。

    抛开现下复杂的局面不谈，这二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或许是同胞兄弟的缘故，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出招和化招都如出一辙，看起来便如同一人之正邪阴阳两面自战，令人大开眼界。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洋洋洒洒，六出纷飞。

    一粒细碎的雪面飘落眼前，段惟眨了一下眼，再抬起眼帘时，对方的刀尖已经近在咫尺。

    段惟折身避过，对方突然放掌松开刀柄，以内力冲推摆布刀身。

    那刀竟似吸在了他掌心中一般，左右横摆，背前刃后，角度刁钻地朝段惟的阴维脉的大横穴上击去。

    “八脉断魂刀？！！”赵诚诧道。

    戚景通看向他，后者开口解释道：“江湖故老相传，元末明初，一位西域大夫根据人体奇经八脉的运转，创立了一门叫八脉断魂刀的刀法。此刀法共有八式，分别封截对手要脉，每一式又有八种不同变化，合起来便是八八六十四招。这门刀法从未在中原武林露过面，我以为已经佚失，却没想到真的有人会用。”

    戚景通闻言不由叹道：“赵百户果然见多识广。”

    若在往常，以赵诚的性子定要没正形地得意几句，然而兄弟方才轮番惨死，他心中痛楚，只叹了口气，沮道：“这乌龟王八蛋的瓦剌臭蛮子，果真武功高强，竟连段惟都奈何他不得。”

    他话刚说完，便想起段惟如今也是瓦剌人，这一骂，却是将他也骂了进去，心下又叹了口气，当即颓然闭嘴，再不言语。

    这厢段惟见对方这一手刀法狠辣诡谲，竟是直直朝着自己周身要脉袭来，不由单脚踏地，斜身后撤，飘出半丈开外。

    特里赫尔见他转身遁走，也飞身抢上，一招“带脉锁结”故技重施。

    段惟此刻已然退至墙角，除非变作滚地龙狼狈屈身爬地，否则绝逃不脱对方的周身封堵。

    然而他定身未动，本来握刀的手腕子忽提，手下轻巧地挽了个刀花。

    众人定睛再看，那绣春刀竟像拿笔一般被他握在手中。

    他只有三指握在刀柄上，按说应接不住对方的鸿力一击，然而他却没有硬碰硬，反而用了缠字诀，催动内力以绣春刀细长的刀身推圆缺满，卸去了对方八成的力道，这便是太极剑的“抱残守缺”。

    特里赫尔一招用老，立刻收势，煽刀以迅雷之势袭向段惟胸口“璇玑”“华盖”“玉堂”三处大穴。

    赵诚一旁看着，以为段惟还会用太极剑化之，然而对方却突然抬手，如同写字一般，点点画画，力道却远比书法更为豪厉，其危犹举函牛之鼎。

    “我从未见过这种刀法，这是什么名堂？”赵诚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是……是篆刀刀法。”原来是倒在一旁的沈莘，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见那二人场中拼斗，虚声答道。

    杨清笳见状，赶紧上前将他扶到了阶上众人处。

    赵诚一向好奇心重，刚想开口问，却被朱厚熜抢了先：“何为篆刀刀法？”

    “回陛下，”沈莘白着脸，压下胸口的气血翻腾，勉强道：“南宋时，有一位江湖秀才姓陈，他擅长书法篆字，后因久考不中，便以文入武，创设了这套篆刀刀法，据说他死在崖山之战，故而这套刀法声名在外，却在江湖上见名不见实。”

    朱厚熜闻言，感慨道：“史书总言南宋积弱无能，但它又何尝不是我汉人尽忠死节的一道丰碑！崖山一役，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陆秀夫背着少帝投海自尽，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他抬头看那生死相斗的二人，叹道：“如今又是汉蒙之争，数百年一轮回，竟是从未变过！只是今日靠一个瓦剌人以这南宋义士创下‘篆刀刀法’护我大明……”

    众人闻言心中百味丛生，皆默然不能语。

    特里赫尔接连使出了“督脉绊挟”，“冲脉裹固”，“任脉塞阻”三招。

    段惟刀风飒然，铮然有声，以“识字忧患始”，“风雨下西楼”，“回首萧瑟处”一一化解。

    这三招篆刀刀法端的是正锋紧持，直送缓结，转须带方，折须带圆。

    刀乃百兵之胆，人为国之义士，正当如此！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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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亩异禾同颖

﻿    杨清笳曾说过段惟不动武时，就像个性子略些沉闷凛冽的世家公子。

    她所言, 并非只指他的长相气质, 更是因为对方颇通文墨, 并非一般江湖莽夫。

    这套篆刀刀法使出, 是刀招, 更是书法篆刻。

    文武之道, 一张一弛。

    段惟挥刀于张驰之间，井然有序，进退自然。

    若眼前有面石壁，想必定能刻出一笔铁画银钩的虎字。

    连朱厚熜都不得不赞道：“好字！果然入木三分, 力透纸背！”

    赵诚心想，这两人打得正热闹，哪里有字！不过他是没胆说出来冒犯圣言的。

    特里赫尔从小长在瓦剌, 后来潜入明境些许年, 虽然识得汉字, 却对篆刻一窍不通。

    他眼看段惟竖提横钩，东撇西捺, 来来回回以刀凌空刻字，看似稀松平常，却每一笔都堪堪将自己的攻势化解，心下难免焦急。

    他虽不能胜过对方，对方也不能压制自己。

    二人僵持不下，斗至现在，已拆百余招。

    眼看雪越下越大, 他们周身却毫无湿迹，只因周身蒸腾的内力化作热度，雪粒刚一近身，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特里赫尔和段惟所持的刀刃上，亦已缺口满布。

    二人持刀又斗了数十招，突然“当啷”一声，双刀互斫，竟同时断做两截。

    特里赫尔和段惟丢下断刃，转而拳脚相抗，一时间亦是不相上下。

    二人内力皆已耗损半数，辗转腾挪之间已不似开始那般迅疾。

    特里赫尔是瓦剌人，擅长搏克。

    所谓搏克，就是蒙古语中的“摔跤”。

    他将拳脚功夫融入搏克之中，看似笨拙简陋，实则另有玄机。

    段惟手里没了兵刃，便用出三十二式长拳对敌。

    这三十二式长拳，乃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流传至现在，经后人不断改良，已演化成一门攻守兼备，大开大合的技击拳术。

    这拳讲求手眼身法步的配合，江湖北面能数得上名号的，几乎都会打上几招，然而真正能将其发挥出应有威力之人，却是少之又少。

    只因越是简单的东西，便越是难以精通，难以挖掘其应有之义。

    特里赫尔抖腕出手抓段惟的腰带，脚下顺势使了个绊子。

    这是搏克之中最基础的绊摔，若是寻常莽汉使出，定然撼不得段惟。

    然而特里赫尔角度挑得极为刁钻，将“和尚撞钟”的少林拳势用出，段惟只觉自己重心不稳，整个人立刻摇摇晃晃。

    他连忙气沉丹田，使出“千斤坠”稳住身势，随机下盘一撤，倒脚相送，反将对方别住。

    朱厚熜看着这二人贴身缠斗，突然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戚景通。

    后者回头，刚要开口问“陛下有何吩咐？”，对方却轻轻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出声。

    戚景通会意，附耳上前。

    也不知道是朱厚熜在耳边说了什么，后者听罢，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

    杨清笳担心段惟安危，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不远处的战局，并未注意到身后朱厚熜和戚景通的动静儿。

    二人下盘绞缠，便只能动手。

    段惟右先左后，连续出掌，掌及近前，再化掌为拳，崩拳打出寸劲儿，正是三十二式长拳中的“双采冲捶”。

    眼看对方急拳袭来，特里赫尔一个侧头，拿住对方的腕子，使出“分花拂柳”，掌风带刃，看似轻柔，可若是打在段惟手臂上，必是桡骨碎裂。

    段惟不敢硬碰硬，只得撤脚退身，偏身揭过。

    对方下盘得获自由，便踏地而起，长腿如同鞭子一般侧抽来，正是一招“飞龙引”。

    段惟退身还未站定，见对方腿鞭袭来，匆忙之下，双脚开立，右腿只蹬过头，使出了“魁星踢斗”。

    只听得“咚”“咚”两声闷响，二人吃了对方一记凶狠的蹬击，各自冲退几步。

    特里赫尔和段惟均是一口鲜血涌出口鼻，再一喘息，胸口像是被匹烈马踏过。

    然而特里赫尔并未就此收手，他不顾自己胸口剧痛，旋即冲步上前，一掌“开山碎石”裹挟千斤力道破空袭来。

    段惟下意识地将内力运于右臂阳池穴，打出一掌“开天辟地”。

    但当对方一掌击在他胸口时，段惟却突然撤了五成力道。

    特里赫尔这一掌“开山碎石”毫不留情，极尽全力。

    段惟这一掌“开天辟地”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噗……”段惟一口血雾喷出，溅了特里赫尔一脸。

    特里赫尔没想到对方竟会在最后关头收手，不由一愣。

    “段惟！”

    “头儿 ！”

    杨清笳和赵诚失声道。

    正当众人愣神之际，变生肘腋！

    戚景通突然掏出火|枪，对准特里赫尔后心处连发三枪。

    特里赫尔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挣扎了须臾，只得无力地倒在了段惟身前。

    段惟中了对方全力一掌，此刻亦是轻易动弹不得。

    但他见特里赫尔中枪，当下忍住内伤，踉跄抢了过去，将他接在怀中。

    “你……你怎么样？”段惟用手捂住特里赫尔胸口的伤处，颤声问。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没个尽头似地潺潺流出，特里赫尔竟笑了一声，问他：“为何……为何收手？”

    段惟红着眼，喉头耸动，只哑声叫了一句：“哥……”

    “好、好……”特里赫尔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抬手握住了段惟捂在自己胸前伤口的手，用尽最后气力道：“回瓦剌，继承汗位，统一……”

    他内息已散，话尚未说完，头便颓下，就此死去。

    段惟张大了双眼，愣了愣。

    倏地仰头，哽声啸道：“我刚有亲人 ——为何？为何……”

    他一连问了几个“为何”，然而阴沉的天穹依旧无悲无喜俯瞰着万物，亦无法回答。

    段惟内伤过重，悲怒攻心，终于不支，倒了下去。

    鹅毛大雪缓缓飘落，盖在那两兄弟身上。

    身下流出的血，又将这片素白染红。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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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风潇雨晦

﻿    杨清笳急急奔了过去，临近几步时, 雪天地滑, 加之心慌意乱, 她竟然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朱厚熜赶紧过去, 伸手想要将她扶起。

    后者却眼也不错地盯着几步开外, 死生不知的段惟。

    她下意识地甩开朱厚熜的手, 踉踉跄跄地跪倒在段惟身边。

    朱厚熜低头看了看自己凭空伸出的手，只得缓缓攥紧拳头，抿直了嘴角。

    杨清笳扶起段惟，抖着手摸了摸他的颈侧。

    半晌传来一丝微弱的跳动, 她才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杨清笳刚想回头请人帮忙将他扶起，却发现戚景通正举着火|枪，枪口赫然对着躺在她怀里的段惟。

    “戚大人！”杨清笳侧身挡在段惟身前, 惊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戚景通在一旁看着段惟为了保护朱厚熜和其余众人拼杀半晌, 自是明白对方是个为国为民, 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现在叫他恩将仇报残害这等义士，他也是万般不愿, 然而皇命大于天，戚景通只得咬牙道：“圣上有旨，处死段惟。”

    杨清笳扭头看向朱厚熜，厉声质问：“他刚刚为了救你，为了大明，与自己亲生哥哥手足相残，重伤至此, 你现在竟是要杀了他？”

    朱厚熜第一次被杨清笳这般当面质问，他心中明明理亏，然而看到杨清笳这么护着他，心中不免火大。便淡声道：“若段惟是个汉人，我现在立刻就请宫中御医给他医治，还会给他加官进爵，可他不是！”

    朱厚熜指着地上人，强调道：“清笳你要清楚——他是瓦剌人，更是瓦剌王子！难道你方才没听见特里赫尔死前嘱咐过他的话吗？今日若纵虎归山，他日必定遗患无穷！”

    杨清笳闻言怔了怔，她似不认识朱厚熜似的，抬眼看着他：“小朱，你怎能……”

    朱厚熜侧头断然道：“这不正是你教我的吗！帝王要兼顾天下，要懂得牺牲取舍。他的性命，与天下太平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杨清笳无法接受，她摇摇头，苦道：“陛下，段惟如今只是一个孤苦伶仃，不容于世的可怜人，他留在大明，也不会危及任何人！看在他刚刚舍命护佑大明的份上，你且放过他吧！等他醒了，陛下你想怎么处置，那是之后的事，起码现在他还是大明的子民，他是为了你，才会伤重至此啊，陛下！”

    朱厚熜闭上眼，不为所动。

    她见状将段惟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中，哽咽道：“他过去做锦衣卫时，碧血丹心，忠君爱国，曾几次三番生死相报。刚刚即算知道了自己身世，还是选择了大明，陛下！他以国士报之，陛下就算不以国士待他，但起码放他一条生路吧！算我求您，请陛下放过他！”

    朱厚熜猛地张开眼，不可思议道：“你竟然为了他来跪我？求我？！！”

    杨清笳咬牙道：“求陛下！”

    一旁的赵诚和沈莘也跪下：“求陛下！”

    戚景通见状，也屈膝跪地：“求陛下！”

    朱厚熜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怒极反笑，转身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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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西苑。

    “怎么样，冯太医？”杨清笳见对方号完脉后，满面严肃，上前急问道。

    冯太医神色凝重，蹙眉道：“段大人左手的伤口我已包扎好，不过……他的脉象岌岌可危，成四散之状，内息紊乱无比，应该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杨清笳闻言连忙点头：“他和人拼斗，被对方掌风所伤。”

    “这身子上的外伤，老夫可以保证药到病除，不过……”冯太医捋须叹气道：“这内伤，却是我治不了的。”

    “冯太医，若连您都治不得，那他……”杨清笳面色大为焦急：“您一定要救救他！”

    冯太医略微沉吟，方道：“眼下我虽救不得他，却知有一人能够救他。”

    杨清笳一喜，忙问：“何人？”

    “药王谷神医，方九藤。”

    她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刚刚升起的希望霎时破灭，一颗心像是从悬崖坠到了深海：“方九藤已经死了。”

    “什么？”冯太医并非江湖中人，也不清楚各种事由：“那方九藤才不过而立之年，怎会……”

    杨清笳颓然道：“说来话长，总之他是不可能来给段惟治伤的。”

    冯太医唏嘘道：“一代江湖神医，竟已过世。”

    “莫非真是天意？”她哽咽道。

    冯太医瞧她双目赤红，虽极力遏制，但仿佛下一刻便会留下滚滚热泪，心中不忍，便再道：“老夫之所以说方九藤可医治段大人，是因为他的伤必须以药王谷的独门金针渡穴之术，辅以内力高强之人导气归墟，方能将他被人打散的内息汇入气海。”

    杨清笳问：“那这么说，如果能找到药王谷其他人会此金针渡穴之术，便能救活他？”

    “不错。”冯太医点点头。

    还未等杨清笳说话，一旁的赵诚立即起身道：“让我去吧！”

    “不行，你本身也有伤在身。”她摇头。

    赵诚急道：“那瓦剌人当时打我时不过用了三四成的力道，我的内伤与段惟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何况我这条命也是段惟所救，别人去，我不放心。”

    杨清笳犹豫再三，还是不放心赵诚的伤势。

    对方也不管杨清笳反对，当即动身直奔药王谷。

    冯太医以二十几种珍贵药材熬出一道“万金方”，堪堪吊住段惟一口气，其中不乏天山雪莲，长白参王这些有价无市的御用药材。

    但这毕竟治标不治本，他究竟能撑到几时，药王谷还有没有人能救段惟，便只能看天意了。

    眼下杨清笳能做的，就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段惟，她盼着赵诚能够顺利地将药王谷的神医带回来。

    才刚刚失而复得，她不能再一次看着他在自己眼前离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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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北信

﻿    自那日从岫云观脱困后，杨清笳便再也没见过朱厚熜。

    只听说他以雷霆手段, 历数江彬僭侈逾制, 欺下媚上, 毒害武宗三大罪状, 将他交由刑部法办, 三日后, 便于菜市口处以磔刑。

    其余名册上的高官，朱厚熜拿了几个，以其他名义，不动声色地杀鸡儆猴, 其中便包括大学士李昐。

    只听说他被抄家后发配边疆，刚出京城，便在路上遭遇“强匪”, 死于非命。

    李昐一死, 李家便倒了, 李溶月也随之被打入了冷宫。

    杨清笳原本以为朱厚熜定会沉不住气，将那名册中的官员一治到底。

    然而对方竟然只是捡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典型, 敲山震虎。

    她回想那日岫云观中之事，再思及朱厚熜登基后的种种，不由且叹且惧——朱厚熜俨然已成长为了一代帝王。

    乾清宫，御书房。

    黄锦匆匆而入，躬身道：“陛下，刚刚有一份八百里加急。”

    朱厚熜近日来一直忙着收拾这堆烂摊子，心情烦躁得很,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揉了揉眉头，不耐烦地问道：“谁送来的？”

    “是……是蒙古土默特部。”

    朱厚熜闻言倏地抬头，伸手道：“快将信给我。”

    黄锦立刻将信呈上。

    朱厚熜打开火漆，展信而看。

    待读完时，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不由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一只海东青不知从何飞来，于西苑上空盘旋数圈，发出几声唳叫。

    杨清笳正在给段惟擦身，听见叫声，心中一动，便走出门去。

    她一抬头看，那只海东青便收了翅膀，滑翔而落，站在一旁的树杈上。

    “库鲁？”杨清笳认得它，这是博迪的那只海东青。

    那海东青黑豆粒大的眼睛看了看她，便抬了抬自己的右爪。

    杨清笳见它右腿上似乎绑了个东西，她定睛细看，竟是一只小指长短的竹筒。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竹筒摘下，“库鲁”便扑闪着健翅飞远了。

    杨清笳抬眼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将竹筒塞子拔开，里面竟藏着一张字条。

    她捋着展开，待看完最后一字，不由心底一凉。

    五日后，赵诚终于不负众望地回到了京城。

    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药王谷的神医，前任谷主夏天无的师弟，现在的药王谷谷主高良姜。

    杨清笳喜出望外。

    现下段惟被安置在宫中，没有朱厚熜的首肯，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送他出宫，杨清笳只能将高良姜引到了西苑。

    高良姜金针渡穴的功力虽及不上方九藤，但他如今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有可能救段惟的人了，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千里迢迢让您舟车劳顿北上京城，还请神医见谅。”她歉道。

    高良姜年逾不惑，清目薄唇，瞧着面善心慈：“姑娘言重了，昔日姑娘和这位段大人曾着人护送掌门师兄和方师侄的灵柩回药王谷，敝派上下感念在心，在下此番前来，也算投桃报李。”

    杨清笳又与他寒暄客道了几句，方才沉声道：“既如此，一切便拜托高神医了，神医有任何要求，还请尽管吩咐。”

    高良姜道：“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屋子，另外在导气归墟时，还需要一位内力高强之人从旁协助，若找不到，则两到三个高手也是可以的。另外，再备齐一桶冰块和一盆热水，找个下人一旁候着，以便使唤。”

    杨清笳点头道：“我尽快按您的要求备齐，那……神医打算何时动手？”

    高良姜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段惟：“自是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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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偏阁之中，段惟赤膊闭眼盘坐中央。

    高良姜和其他三名锦衣卫高手环坐周围，旁边还放着一大桶冰块和一大盆热水。

    杨清笳并不放心随便找个侍女，索性自己亲力亲为。

    高良姜把针囊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的淬亮金针。

    他抽出五根最长的，夹于食中二指，放在烛火上烧了一烧，便沉声道：“开始了。”

    他话音方毕，便以疾如雷电之势，接连向段惟的“玉堂”“紫宫” “华盖”“璇玑”“天突”五处大穴施针。

    待这五针施完，高良姜额头已现汗水。

    接着他又拿起小针，杨清笳以为对方又要行快针，然而他却又突然慢了下来。

    高良姜下针时快时慢，快时急如闪电，似阪上走丸，慢时却像蜗牛行步，慢慢腾腾。

    段惟周身灸满了金针，他神志尚不不清醒，只觉全身上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胸膛里似是有无数条灵蛇乱窜。

    “冷水！”高良姜突然开口道。

    杨清笳见段惟突然面色通红，头顶百会穴上白气蒸腾，便赶紧浸了冷水替对方擦身。

    约么盏茶，段惟的脸色方才恢复正常。

    然而高良姜又下一针，段惟的脸却突然苍白起来，如同赤.身坐在冰天雪地中般，牙齿咯吱咯吱打颤。

    “热水！”高良姜喊道。

    杨清笳赶紧沾上热水，如法炮制在替他擦身。

    如此循环往复，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高良姜每一针施下，段惟便觉得那些乱窜的气被逼得聚拢一份。

    一阵迷茫之中，段惟脑中各种纷杂一闪而过，最终留下的，却是那人微微带笑的恬淡面容。

    “段大侠，凝神！”高良姜之前定下的金针竟开始微微颤动，方才凝聚的内息又有动摇之象。

    段惟虽张不开眼，却也知道定是有人助他导气归墟，当即不再胡思乱想，定下心神，配合身后人施针之序，运转内息。

    其余三个锦衣卫的高手轮番以内力助他，直到最后一位锦衣卫的内力几乎干涸时，高良姜才将最后一枚金针拔下，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他道。

    杨清笳将段惟扶到床上躺好，惴惴问：“他是不是没事了？”

    高良姜点点头：“他现下身子极其虚弱，可能要昏睡几日，另外这两三个月内，他不能再动用内力，剩下的只需要静养即可。”

    杨清笳朝着高良姜和其余三位锦衣卫高手躬身揖道：“有劳诸位了，我代段惟谢谢诸位救命之恩，此情没齿难忘！”

    众人均道：“不必客气。”

    那三位锦衣卫转身离开，高良姜也抬腿欲走，杨清笳却道：“高神医留步！”

    高良姜回头：“姑娘还有何事？”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高神医。”她道。

    “姑娘但说无妨。”

    “请问神医这里……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连续沉睡，最好能维持半个月左右，但又不伤身子？”

    高良姜想了想，点点头：“有倒是有，但我斗胆一问，姑娘要这药是要做何用？”

    杨清笳想了想，只能道：“眼下恕我无法告知神医……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拿这药害任何人。”

    高良姜见她语声恳切，虽未对自己坦明，却也没有编瞎话糊弄自己。何况这药只能让人昏睡，的确不能伤人，思及于此，他便从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对方。

    “这药叫做‘一寸光阴’，服下一颗，便能让人沉睡一日，若想要一个人连续沉睡，便要每天定时给他服下。这瓶里恰巧有十五颗，足够半月之用。”

    她接过：“多谢神医。”

    子夜时分，烛火熹微。

    杨清笳正秉笔急书，她手下的纸不过平常的三分之一大，大约五六排字便满了。

    她写好后，又检查了一遍，随即将那纸卷成一条，塞进上次留下来的竹筒中。

    杨清笳走到屋外，拿出博迪留给她的短笛用力吹响，不一会儿库鲁便振翅飞了过来，它的眼睛在夜里依旧十分锐利，见是杨清笳，便乖乖地落在了石桌上。

    “库鲁，帮我把这个带给你的主人，谢谢了。”杨清笳也不知它能不能听懂，将那竹筒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它的脚上。

    库鲁偏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竹筒，“呼啦”一声便振翅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尾声。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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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曲中全（一）

﻿    杨清笳推门走进，见段惟盖着被, 静静躺在床上。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坐在床头。

    床上正昏睡的人, 似乎觉出了有人正在身边, 嘴唇翕动了几下, 却没能说出话来。

    杨清笳见状端过茶杯, 一点一点喂给他些许清水。

    许是干涸的喉咙受到了滋润，他终于开口低喃出声。

    她附耳去听，对方却正一声一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杨清笳怔了怔。

    “杨姑娘，圣上召见。”黄锦在门外轻声道。

    她站起身, 忍不住又看了床上人一眼，深吸一口气，脸上复又挂上以往的那副淡淡的表情, 开门随他而去。

    屋内的段惟似有所感, 挣扎着张开眼。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 那人只留了一个步步远去的背影。

    “清笳……”他翕动了几下嘴唇。

    “吱呀”一声，屋门合上, 她最终还是消失于曦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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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暖阁。

    朱厚熜一身常服，正闭目养神。

    “见过陛下。”杨清笳躬身见礼。

    他闻言张开眼：“免礼吧。”

    杨清笳起身。

    “过来坐吧。”朱厚熜朝她招了招手。

    朱厚熜见她有些踟蹰，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朕累了，想和你聊几句而已，站那么远说话, 不费神么？”

    杨清笳点点头，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怎么，那天吓到你了？”朱厚熜见对方垂着眼不肯看自己，开口温声道。

    她想了想，竟是不敢再坦言，只道：“陛下言重了，只是连日来各种事端频出，我有些……有些累而已。”

    “最近……”朱厚熜笑了笑，一双眸子幽幽沉沉：“确实是发生了很多事，不仅你累，朕也很累。不过朕总算也明白了一些道理，倒没算白折腾。”

    杨清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过去的朱兴了。

    从他登基开始，那份属于少年意气的东西，便越来越少。

    直至现在，大抵已摒弃殆尽。

    杨清笳已然看不透他。

    “朕还没来得及多谢你找来神机营救驾。”他道。

    杨清笳恭谨道：“身为大明子民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朱厚熜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陪朕下盘棋吧。”他坐到棋盘一侧。

    “是。”杨清笳也随之坐到了另一边。

    朱厚熜执黑子，杨清笳执白子。

    杨清笳本不会下围棋，后来跟师父王云学了以后，倒是能和朱厚熜半斤八两，有胜有负。

    她那时不懂，只觉朱厚熜棋艺不佳，还曾以此为由调侃过他。

    然而今日开盘不过盏茶，对方便将她逼到了死角。

    杨清笳看着棋盘上大龙被屠得七零八落的情形，只能投子：“陛下棋力精湛，我认输。”

    “再来一盘。”他面上不见得色。

    杨清笳没有选择，只得顺从。

    接连两局，她均被逼得投子认输。

    朱厚熜摆弄着手里的云子，微叹道：“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杨府时，你我下棋，每次朕都要和你争得面红耳赤，方能赢个一子半子。”

    杨清笳似是也想起昔日种种，面色微舒：“当时应是陛下故意让着我吧。”

    朱厚熜闻言笑了笑，星目微沉：“这你可说错了，当时朕虽是一方藩王，可在你面前时，却始终亦步亦趋，无法企及。你原也不过一介白衣，还是个女子。但老实说，朕从你身上学会了很多，你也算得上朕的半个老师。朕当时知道你棋艺不佳，便央着你下棋，若能赢一次，便十分开心，哪里又会让着你呢。”

    杨清笳闻言垂下眼，神色不辨：“如此说来，陛下的棋艺真是进步神速。”

    朱厚熜扔下手中一直把玩的黑子，别有深意道：“过去只是因为我心无旁骛，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日吃饱了，便不想明日之事，这样的人下棋，只顾着这一步怎么走，又如何能赢呢？”

    杨清笳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插话，静静听对方说完。

    “后来我渐渐发现，人若不多虑，便难以立于不败，甚至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就像你我下的这盘棋，若你能看清楚对方的后手，甚至后后手，便能永远先他一步，将对方牢牢握在掌中。”

    “陛下，”杨清笳闻言心中一凉，忍不住问道：“下棋难道只是为了输赢吗？只要全身心投入，自得其乐不是也很好吗？”

    朱厚熜喜怒莫辩地哼笑一声，起身袖手道：“可这棋下到最后，总要有个输赢。不管过程多么精彩，若是最后输了，那么前面所用的力气，便尽数白费。朕下棋，从来都不想输。”

    他没往下说，但杨清笳也明白对方的未尽之语。

    下棋不想输，做其他事，便更不想输。

    杨清笳苦笑一声，抬头看着他道：“过去是我自不量力，好为人师。可如今我已经再也没什么……能教给您的了。”

    朱厚熜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张脸早已棱角分明，眼角眉梢间再难寻其内心的点滴分毫，他带上的那块面具，终于已融入血肉。

    “你终于肯正视朕了？”他伸手轻柔地将杨清笳鬓间的一丝散发掖在她耳后：“过去你总把朕当成个小孩子，在你的眼里，朕永远只能做一个弟弟。后来朕做了皇帝，却仍旧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想想……”他无奈道：“想必等朕七老八十，在你眼里，也是仍旧如此。朕将所有的耐心与忍让都给了你，可现在朕不想再等下去了！朕是天子，朕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

    杨清笳面色苍白，似乎已经知晓，却还是低声问道：“陛下想要什么？”

    朱厚熜只说一个字。

    杨清笳眨了眨眼，波澜不惊：“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我的命自然也不例外。”

    “朕对你的命不感兴趣，”他走过去，将她扶起：“你要做的，就是陪在朕身边，永永远远。”

    她看着一旁袅袅燃着的香炉，目光茫然而散漫，半晌才启唇道：“好。”

    对方如此痛快地答应，反倒是朱厚熜十分惊讶：“你答应朕了！”

    “是，”她轻声重复道：“我答应你了。”

    “你想以此为条件，让朕放了段惟？”朱厚熜突然问。

    杨清笳摇摇头：“生死有命，抛开其他，段惟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时护他，只因恩义不得不报。如今我已找人将他的内伤治好，算是全了恩义，至于以后，我却是无能为力了……”

    朱厚熜挑眉问：“你真是如此想法？”

    杨清笳看着他道：“我已经答应陛下，陛下难不成怀疑我轻重不分，言而无信？”

    她这话已带了些情绪，朱厚熜却无丝毫不悦，反而轻笑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已经命钦天监查定过了，二十日后便是良辰吉日，如果你没有异议……朕会以皇妃之礼迎你入宫。”

    朱厚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模样，忍不住问：“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杨清笳嘴角向上挑了挑，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意。

    过去看不清，是因为她还一厢情愿地把对方当做那个单纯不羁的少年。

    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应该面对现实。

    “那陛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她开口问。

    “你说。”

    “我希望他能活着喝一杯喜酒。”

    朱厚熜一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道。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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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 曲中全（二）

﻿    段惟醒来已有两日，他只记得当时在岫云观中, 自己与特里赫尔相斗身受重伤, 后面的事, 他却是没什么太多印象。

    想必后来有人替自己治好了内伤。

    他盘腿微运丹田之气, 虽有所阻滞, 但已无大碍。

    段惟想起自己昏昏沉沉之时, 似乎看到了杨清笳，然而自从他醒来后，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不仅如此，屋外都是禁卫军把守, 他甚至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段惟想了想，便知是他身份之故。

    那日他因为福船爆炸，被气浪掀入海中, 而后被一黑袍人所救。

    段惟被软禁在对方安排的一所别院内, 他为人素来谨慎机警, 虽早已清醒，然而在对方敌友莫辩的情形下, 他便一直控制内息装作尚未清醒。

    后来他无意间探听到对方要在岫云观起事，便利用那个倒夜香的少年，将口信传给了杨清笳。

    段惟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普通事端，却没想到竟然牵涉如此之深。

    他正漫无目的神游，屋外却传来敲门声。

    “请进。”

    来人闻声开门走了进来，是赵诚。

    “来给你送衣服。”他将手里拿的一套崭新的衣服放在床边。

    “多谢。”段惟淡道。

    赵诚颇不自在的挠了挠头：“你……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段惟问：“我当时受的内伤很重，究竟是何人救了我？”

    赵诚道：“是药王谷的高良姜。”

    “药王谷的人？”

    “是, 那冯太医说，只有药王谷的金针渡穴才能救你。”

    赵诚在锦衣卫呆了许多年，与段惟袍泽之谊颇深。

    以往二人见面时，总是赵诚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段惟虽然不搭茬，但也偶尔笑上一笑。

    然而今日再次见面，赵诚竟一时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怀信。”段惟叫他。

    “诶。”赵诚赶紧应了一声。

    “谢谢你。”

    “咱俩之间有什么好谢的！”

    段惟微微垂头，轻笑了一声：“此时此刻，你还愿意过来看我。”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赵诚闻言叹了口气：“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是啥样的人我最清楚。只可惜这老天爷眼神儿不好……”他一拍大腿：“偏偏弄出这么一笔糊涂账！”

    段惟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真是非蒙非汉，无家无国，除了这一身伤，怕是身无长物了。

    他浅灰色的瞳孔映着窗棂投进的晨光，似是块淬亮的玛瑙子。

    赵诚看着他的氤氲于光影微尘中起伏有致的侧脸，忍不住又没正形地玩笑道：“我原来就觉得你这长相不像是中原人，可我又不敢问，一个大老爷们说自己哥们面相如何，总归是别扭。”

    段惟听他这么说，倒想起了杨清笳曾经无意间提过自己长相不似中原人，他当时只当对方调侃，现在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问道：“清笳现在还好吗？”

    赵诚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语焉不详地道：“挺好的啊。”

    段惟瞧他的样子，立刻蹙眉问：“她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

    “怀信，”他肃声道：“告诉我实话，她究竟怎么了？”

    赵诚想起杨清笳嘱咐过自己不能多嘴，可他面对段惟的质问，还是没办法守口如瓶。

    “她要……要当皇妃了。”

    “你说什么？”段惟并不相信：“你再说一遍？”

    赵诚叹了口气，索性摊开道：“陛下要纳杨姑娘为妃，已经着礼部的人操办了，八成就是下个月初左右。”

    段惟只觉胸口似有一团火焰烧灼，才刚刚归入气海的真气，竟又再蠢蠢欲动。

    赵诚见他面色不对，刚想开口问，对方便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他连忙过去，急问：“你没事吧？”

    “清笳她——清笳她为什么会……”段惟心似千刀万剐，苦痛难当。

    “我也不清楚，”赵诚知道段惟对杨清笳的情谊，他见对方如此，心中亦不好受：“杨姑娘许是有苦衷吧，你当日重伤昏迷，陛下要杀你，是杨姑娘护在你身前，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替你着想。”

    段惟倒匀气儿后倏地起身，拔腿便向外走。

    门口守卫的两名禁卫军见段惟竟走出门，连忙左右拦道：“段大人留步！”

    段惟理也不理，仍径直向前走。

    那两人无法，只得抽刀赶上。

    若是往常，这两人在段惟手下走不过十招，可如今他元气未复，一动力，气海便是一阵锛凿斧锯似地疼痛。这一拳打出，还未及伤人，自己就先不支。

    赵诚赶紧冲了过来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圣上有命，你不能走出西苑半步！”

    段惟手捂胸口，竟还想继续向外走：“我要去找她。”

    赵诚拦住他，劝道：“我见你平时最是淡定，怎么现在这么冲动！你现在这身子，连西苑都走不出，又怎么敌得过外面成百上千的禁卫军！”

    段惟摇摇头，执拗道：“我不能留她一个人承担这些！”

    “你现在冲出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杨姑娘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你，可不是让你找死的！你这么鲁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对得起她吗！”

    段惟听完最后一句，像是突然被抽去了全身气力，他轻轻拨开赵诚扶着自己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回走。

    那背影竟是赵诚从未见过的踽踽，仿佛一下便苍老了许多。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抬头骂道：“贼老天！”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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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曲中全（三）

﻿    御书房中，朱厚熜心烦意乱地将奏折扔在一旁。

    他揉了揉眉头, 忍不住唤道：“黄锦。”

    “臣在。”

    “你说……朕做错了吗？”

    黄锦想了想, 轻声问：“陛下指的是杨姑娘的事？”

    朱厚熜默认。

    黄锦一直跟着朱厚熜, 算是十分了解他。还在湖广就蕃时, 朱厚熜离开杨府半年左右, 再回来时性子便已改了不少。后来他登基为帝, 现下更是变了个人似的。

    然而为人臣仆，本就不可轻言主之功过，他只得道：“陛下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大局, 相信杨姑娘会理解的。”

    朱厚熜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轻一笑，自嘲道：“我不奢望她能理解, 但有些事却是非做不可的。”

    “陛下, 您累了, 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朱厚熜摇头道：“段惟是个义士，朕比谁都明白。但他身份太过特殊……”他顿了顿, 又道：“前几日的八百里加急，蒙古土默特部的巴斯罗特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他知道绰罗斯部的王子在我们手上。”

    “这蒙古人是想让咱们放人么？”黄锦问。

    “恰恰相反。”朱厚熜道：“巴斯罗特想以土默特部的名义与我大明结盟合作，杀掉绰罗斯部王子，阻止绰罗斯统一四部。”

    “可这对咱们大明有什么好处？”黄锦不明白。

    “土默特部一直野心勃勃，他此次提出与我大明合作，便想要一统瓦剌, 继而灭掉鞑靼，我们要做的就是合兵而围，土默特部自会出兵征讨。也可以说，我们也许可以兵不血刃，便在北地分一杯羹。”他叹道：“北夷一直是我大明的一块心病，连朕都差点不明不白地折在这群蛮夷手中，这次有机会，又岂能放过！”

    黄锦只道皇帝前些日子差点在岫云观被蛮夷暗算死于非命，此时正在意气之秋，他的做法并非经过深思熟虑。

    然而他不过是御前侍候的太监，朱厚熜说这话也并非与他商议，不过是憋得慌了，找个人说一说而已，故而黄锦听罢只道：“陛下圣明。”

    “所以，无论如何，段惟必须得死。”朱厚熜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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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日便是皇帝大婚之日，皇宫里此时到处张灯结彩。

    杨清笳作为当事人之一却出奇得淡然无谓，朱厚熜不允许她出宫，她便在这宫中四处走动。

    偌大皇宫倒叫她几乎逛了个遍，现下更是越走越偏。

    后面跟着的两个宫女见她已走到了景阳宫，不由提醒道：“杨姑娘，这里是冷宫，您新婚在即，这里……恐是不吉利。”

    “冷宫？”杨清笳想到一个人，不由问：“康妃是不是住在这里？”

    那两个宫女点点头。

    杨清笳推门而入，里面荒凉萧索不似宫闱之地，恐是东西六宫之中最冷清的地方了。

    她缓步走近，发现正有一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

    那人穿针引线，手里正绣着东西，此刻闻足音跫然而喜，便抬眼看。

    然而待看清来人后，却露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表情，似是诧异惊愕，又似是难堪窘然。

    “我这冷宫里，平日连半个鬼影儿都未曾有，今日竟来了稀客。”李溶月轻笑一声，仍旧是过去那样趾高气扬：“怎么，看样子杨大状师已经登堂入室，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扬清笳闻言并无愠意，她走过去坐到一旁，拿起石桌放着的一副已经完成的绣品瞧了一瞧，是幅鸳鸯戏水图。

    “手艺真好，李姑娘果然心灵手巧。”她声音淡然，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褒赏。

    李溶月听她叫自己李姑娘，不知怎地，竟眼中一热。

    她仍旧看着手上的绣品，并不抬眼看杨清笳，口中却偏道：“你这是讽刺我么？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不做这些打发时日，又能做些什么呢？”

    杨清笳将手边的绣品放下道：“有些事情做，总比呆坐望天要好。”

    李溶月闻言笑了两声，自嘲道：“是啊！呆在这个鬼地方，不是疯就是死。我来这第一天的时候倒是想死，连剪刀都预备好了，可到动手的时候我又不敢了。我胆小，既不敢杀人，也不敢自杀。李家倒了，我也变成了废人，却还是只能苟且偷生。”

    “为了你父亲，你应该好好活着。”

    “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是在这深宫高墙之中，只有君臣，没有夫妻。”李溶月眨了眨眼，眼角晶莹一闪而过：“他想让我死，我却偏偏不死。他想让我疯，我就偏偏不疯。

    “老实说，我倒是有些佩服你了。”杨清笳原本以为对方这样娇滴滴大小姐，遇此巨变，定会心如死灰，甚至寻死觅活，却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许多。

    “……我没输给你，我输给了命。”

    “我从来都未与你争过什么，你又何必在乎所谓的输赢？”杨清笳无奈道。

    李溶月闻言忿道：“正因如此，才更是可恨。你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凭什么？”

    “这世间，人各有缘法。若只看别人得到了什么，自己失去了什么，还要将自己的失去归责于别人的得到，那不是很累么？你本是天之骄子，又为何要偏偏与我一个无根无萍之人较劲呢？”

    “呵呵，”李溶月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一切都晚了。”她顿了顿：“你这人总是这样，无论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你总是一副镇静和缓，毫无戾气的模样，却越发显得别人面目可憎，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就更讨厌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戾气？”杨清笳微笑反问道。

    “你若有戾气，过去我几次逼你，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动气，别人要是难为我，我定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也不失为真性情，”杨清笳无谓地笑了笑，站起身道：“你骂我一句，我便要回两句，我打我一下，我便要回你两下，那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仇怨就会没完没了。想了结无谓的纠缠，总要有一个先忍耐，先放手。人之所以区别于猪牛猫狗，就是会思考，懂进退，无关痛痒的争斗，又何必笔笔放在心上？最后受嗔毒之苦的，还是自己。”

    “可我始终做不到，我比别人弱时，尚且做不到，比别人强时就更做不到了。如今我已落魄如斯，你此时报复我，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否则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事端发生，”她抬脚向外走：“记住你的恨，还有你的爱，好好活下去吧。”

    李溶月始终不曾抬头，甚至不曾给过她一个眼神，她听见脚步声离去后，这才放下绣品，红了眼眶。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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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曲中全（四）

﻿    明日便是皇帝大婚，与上次的马虎敷衍不同, 圣上似是很重视这次的婚事, 里里外外均打点得十分隆重。

    也正因如此, 宫人们从上到下都拿到了一份额外的喜俸, 皇宫里自然也多了份喜气。

    西苑这里仍旧是遗世独立般地安静, 两个守门的禁卫军在这大半夜里已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值夜对他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已近子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鹰，唳叫一声后便飞远了。

    院里此时进来了两个锦衣卫，这两人一高一矮, 高个子的那个他们认得，正是北镇抚司百户赵诚。

    “赵百户，这么晚了, 有什么事？”其中一个禁卫军问。

    赵诚看着一肚子的火气, 道：“这大半夜的, 想睡觉也睡不成……上头让我二人问屋内人几句话！”

    两个守卫一听只是问几句话，便放了行。

    赵诚他们果然没待太长时间, 盏茶后便出得屋来。

    “这就走了，赵百户？”

    对方闻言并未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去。

    这二人走到月辉处，高个儿那个一抬脸，帽下高眉深目，竟是段惟！

    矮个儿那个, 自是杨清笳。

    段惟多日不曾见到杨清笳，此时很想一诉衷肠，然而二人尚未脱离险境，此刻也不便多说，只能各自压抑内心的欣悦激动，直奔皇宫后门。

    “干什么的？”守门的禁卫军问道。

    “奉旨出宫办差。”杨清笳亮出金牌，粗声答道。

    看门人见此，不疑有他，便放了行。

    杨清笳和段惟出了皇宫，立即快步向西北赶。

    走了约莫一炷香，终于看见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停在前面的一片小树林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车夫见有两个人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不由对车里人道：“主子，有两个人过来了。”

    车里人闻言将车棉帘掀起一角，待看清来人后喜道：“就是他们！”

    他打开车厢门招手道：“杨姑娘，段兄弟！”

    扬清笳和段惟走过去坐进马车里，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向城外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段惟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只知道这是杨清笳救自己出来的计策，他与赵诚换了衣服，上了马车，直到现在看到博迪，整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杨清笳笑了笑：“比起给你讲清前因后果，我觉得我们更应该先痛饮三杯庆贺一下。”

    博迪也附和道：“杨姑娘说得对，顺利逃出皇宫，的确值得庆贺一番！”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鹿皮酒囊，递给段惟：“这是上好的烈酒，我们叫它‘闷倒驴’，来，干了！”

    杨清笳拦住段惟接酒的手，道：“他内伤尚未痊愈，不宜饮烈酒，还是喝我的这个吧。”

    杨清笳说着也递给段惟一个酒囊，后者从善如流地接过。

    段惟脱出宫闱，又得杨清笳在伴，此刻心中无比快意。拿着酒囊与博迪碰了一下，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儿。

    杨清笳见他将酒喝了大半，便接回酒囊，自己却不喝，只拿在手中道：“博迪的身份，想必你还不清楚，他就是鞑靼王子。你失踪那段时间，他留给我一只海东青作为信使。一个月前，我收到博迪王子的来信。”

    博迪点点头，接过话头，简单解释道：“我打听到土默特部已经知道了绰罗斯部有两名王子一生一死，均在大明皇帝手中。所以他传信给你们的大明皇帝，想要结盟。条件是斩草除根。土默特部的巴斯罗特为人野心极大，他与大明结盟是虚，想要统一瓦剌而后与明朝合兵并我鞑靼为实。我把消息传给杨姑娘，后来收到回信后，我方知段兄弟便是那位瓦剌王子，这可真是巧得很！于是我二人合计一下，便决定救你出皇宫。”

    杨清笳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段惟闻言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段某欠王子一个人情。”

    “诶～”博迪摆摆手：“咱们都不希望再起战事，何况杨姑娘过去也于我有恩，这次算是一并还了。”

    听见这话，段惟忍不住偏头看杨清笳，后者也正带着恬淡的笑意看着他，仿佛他是这世上唯一值得放注目光的人。

    “额……我酒喝多了，出去透透气儿，你们俩慢慢聊！”博迪一向粗中有细，他见这二人目光缱绻，顿觉自己有些碍眼，便起身走出车厢，与车夫坐到一处。

    偌大车厢里，此时只剩杨清笳和段惟。

    “我……”

    段惟刚开口却又顿住，他想要说的话太多，一时间反而不知应先说哪一句。

    杨清笳轻轻一笑，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说几句话了。”

    段惟杂乱躁动的心顿时平静下来，笑了笑，剑眉轻展：“是啊，每次你我并肩，下一刻便总是要分离，怪得很。”

    “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她嫣然一笑，道：“或许你我相遇，注定是忧多乐少吧。”

    “我让你担心了。”段惟以为对方还在为过往的事而心悸。

    杨清笳黑白分明的双眸望着他，只道：“我看到你现在平安无虞，就放心了，其他都不重要。以后不要再冒险了，照顾好自己。”

    段惟觉得对方的话说得有些奇怪，便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温声道：“有你在身边，我再不会与人争斗让你担心了。”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们自由了，我带着你云游四海好不好？我们去塞北牧马，出东海游履，还可以去南疆……”

    他每说一句，杨清笳便哑声回答他一个“好”字，仿佛再晚一刻，他憧憬的那一切，便会沦为虚论浮谈。

    段惟本不是多话之人，过去即算坦明心迹时，也从不曾如此直截了当。不知怎地，他格外珍惜此刻，更想要将心底埋藏许久的肺腑之语都教她知道。

    然而还未等段惟一舒胸臆，他却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晕眩。

    段惟抬眼看，视野里的杨清笳开始模糊起来，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

    他强撑着甩了甩头，不可思议道：“你在酒里……下了迷药？”

    “克允，原谅我……”她才说了几个字，便已潸然：“原谅我必须要离你而去。”

    “清笳，你答应过我的……”段惟瞪大了双眼，意识越来越混沌，强自撑道。

    她心口撕裂般痛楚。

    情不知所起，旦入骨髓，却非剖裂灵魂不能割舍。

    她拨开对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哽咽道：“你就当这过往的一切，只是梦一场。我也不过是这客里他乡一个逆旅之人，待你梦醒，就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段惟蓦地想起杨清笳曾说过的，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迷茫间段惟竟有股恨意上涌，他不由失声道：“我恨你，杨清笳！”

    杨清笳抖着唇，缓缓凑上前，阖眼在他嘴角落下一个轻吻，一滴泪便划过腮边，落在了他的鬓发间，不见踪迹。

    段惟惶然间方才明白——自此云山大荒，四海九州，他便只能孑然一人。

    “保重。”杨清笳轻喃一声。

    段惟来不及与她道别，便已垂着头，眉间带着不甘与哀恸，昏寂而去。

    杨清笳不敢再看他，怕再多一眼，便会舍不得。

    她将颈上的血玉残片摘下，轻轻放在他的手掌之中，如同把自己全部的眷恋一并归还。

    她抬袖拭干泪，深吸口气，压下盈满心底的别愁离恨，扬声道：“王子请停车。”

    博迪在外面支楞着耳朵听了半天，却没听到什么动静，此刻冷不丁听对方开口，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停下车来：“怎么了？”

    杨清笳跳下车，又变回了那个淡然理智的杨状师：“麻烦王子这一路，好生照看他。”

    “你……”博迪探头看见车厢里昏睡的段惟，惊愕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她将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交给对方，低声道：“这是‘一寸光阴’，对人身体没什么坏处，只会让人昏睡。劳烦王子每日给他依时服用一粒，半个月后，他自然会苏醒。”

    博迪这才明白过来：“你要回去？”

    杨清笳默认。

    博迪舌桥不下：“你私自放走段惟，大明皇帝不会放过你的，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杨清笳比他更清楚后果，只道：“天子之怒，总要有人来承担。我做了这件事，又怎能一走了之？”

    “你、你这又何苦！”博迪无奈叹道。

    杨清笳摇摇头：“只要他还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便已足够。”她转身揖道：“杨某这便告辞了。”

    她说罢，便转身向回走。

    博迪开口想回一句“再会”，却又哽在喉间。

    这一去，怕再没机会见面了。

    他看着对方漆夜下茕茕前行的背影，平生第一次知道，汉人总说的那句“情深不寿”，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鱼沈雁杳，天涯路断，无非是人间别离，不见白头……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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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曲中全（五）

﻿    刑部大牢与其他牢房并无什么不同，都是囚禁一个人**或者灵魂的地方。

    杨清笳坐在冰凉的石地上, 正抬头望着头顶那扇窄小的气窗发呆。

    已经十多日了, 她心中有数, 该来的, 马上便会到。

    果然, 一阵脚步声响起, 两只黑靴随之映入眼帘。

    她顺着靴鞋向上看，来人一身赤色常服，正是朱厚熜。

    看守打开牢门，他抬脚踏入。

    杨清笳没有起身见礼, 并非傲慢或是其他，只是她此刻太过疲惫。

    已经太久了，积年累月, 旷久数载, 她已筋疲力尽, 心力交瘁。

    朱厚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席地而坐的人身形单薄, 却仍旧用尽全力挺直着腰板。

    二人一站一坐，相顾无言。

    “你骗了朕！”他已积淀了半晌，一开口却仍旧掩不住其中愤然：“你答应朕入宫相伴，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你从一开始，便已打算这么做！”

    杨清笳面对他的质问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对, 自己的确欺骗了对方。

    朱厚熜见她漠然不语，怒不可遏。

    他走过去一把钳起她的下颚：“为什么要这么对朕，难道朕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吗？”

    杨清笳一开口，声音嘶哑粗粝：“陛下，你是要和土默特部结盟吗？”

    朱厚熜一愣，冷声问道：“你从何得知？”

    “我从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你不应该这么做。”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教导朕？”他张开五指掐住杨清笳的脸，厉声道。

    脸被捏得生疼，她却毫不在乎，只低声道：“土默特部狼子野心，想要统一瓦剌，陛下你不应该与虎谋皮。”

    朱厚熜讽刺道：“段惟也是瓦剌绰罗斯部的王子，如今你纵虎归山，还有脸跟朕提这个？”

    “段惟不会回瓦剌的。”

    “朕不信他！”

    “陛下信不信他都不重要，因为他本就是这局棋里无关紧要的弃子。他一个由始至终生活在大明的瓦剌王子，半点根基都没有，即算回了瓦剌又能如何？”

    朱厚熜放开她，哼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陛下不应该和土默特部联合，更不应该针对鞑靼。”

    “笑话！”他道：“鞑靼和瓦剌都是前元余孽，北地更是我大明一直以来的心病。此次有机会联合土默特部灭掉鞑靼。若错过，怎么对得起开朝百余年来牺牲在北疆将士的性命，怎么对得起逝于北伐之路上的永乐先帝！”

    “世间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常态。”她语重心长道：“昔年秦欲灭六国，六国联合抗秦，故而相保数年。东汉末，三国鼎立，诸葛亮东和孙吴、北拒曹魏，蜀地方才不失。北宋时，辽国式微，大宋短视，合金伐辽，最终却灭于金人之手。陛下，以史为鉴，不能不防！”

    朱厚熜闻言心中一凉，他初登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自是想并吞北地，做出一番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绩。然而他却没想到，如今各国犄角之势已成定势，随便撼动一处，后果却是不可预料的。

    杨清笳见他若有所思，不得不再道：“大明未来的劲敌，并不在西北。”

    “那在何处？”

    “在东北和东南。”

    若不是朱厚熜知道杨清笳从不打诳语，几乎就要认为对方在信口胡说：“怎么会……”

    她犹豫再三，还是道：“东北女真乃是金人后裔，骁勇善战。如今更是内部一统，韬光养晦，假以时日，一旦做大，便是隐患；还有东南倭寇，弹丸之地，狼子野心，十年以内必是我大明最残忍狡诈的劲敌。事有轻重缓急，陛下切不可主次不分。”

    朱厚熜摇摇头：“你怎就如此肯定？如今东北边境弛缓，至于日本，现在也不过是零散贼寇作乱，成不得大势。”

    杨清笳没有办法直接告知他，历史注定要朝着既定之路行进，只道：“我一番肺腑，望陛下斟酌。”

    朱厚熜见她现在竟还一副秉公持正，肃然由衷的模样，心中火气“腾”地燃起，怒道：“就凭你方才那些无根无据的推测，便能先斩后奏，乾纲独断吗？说到底，你不过是在为救段惟找借口！”

    杨清笳见对方曲解自己的本意，也不再争辩，只苦笑一声：“我放段惟走的确有私心，但方才那一番话，却不是任何托辞借口，还望陛下能够参详一二，以国为重。”

    “好个以国为重！”朱厚熜怒极反笑：“那朕倒想问问杨状师，私放钦犯，该当何罪？”

    杨清笳顿了顿，据实以道：“其罪当诛。”

    “杨清笳，你太自私了！你放走段惟，又回来领罪，自己倒是‘情义两全’，却逼着朕不得不杀你，逼着段惟不得不苟活，你可真够狠的！”

    朱厚熜红着眼，思及过往，心如刀绞：“你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杨清笳颓然闭上眼：“虽非吾愿，然世事催人……”

    朱厚熜抬手将眼角一闪而逝的晶莹抹去，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这么多年来，黄锦从没见过朱厚熜流泪。

    他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戚戚。

    两个小太监候在一旁，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叠着条一模一样的白绫。

    黄锦想了想，躬身端过右面托盘，伸手递过。

    杨清笳似是早有预料，她平静地拿起托盘上的白绫，踩着高凳，将其吊在横梁上系好。

    “杨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说？”黄锦问。

    杨清笳只道：“请转告陛下，让他记住我方才说的那番话。”

    黄锦点点头，叹了口气，吩咐道：“送杨姑娘上路。”

    小太监闻言走过去，将她脚下的高凳撤走，杨清笳顿如无根的浮萍飘絮一般，凄然而落……

    与此同时，塞北边关一个小镇中，段惟缓缓张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be的朋友，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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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尾声

﻿    岁去弦吐箭，转瞬已三载。本文由。首发

    冬去春至, 万物焕然。

    驿路上来来往往的归人过客, 均已换下厚重冬袍。

    有一人一骑打远处来, 东面刚现鱼肚白, 他便想赶在今日放行的第一波客入城。

    临近城门口, 这人跃下马来, 身形颀长，直背蜂腰，瞧着便十分矫健。

    他抬头看，见城门上“丰城县”三个大字, 经年雨打风吹已有些斑驳。

    守门的衙差验过路引后，例行公事地问：“入城做什么？”

    “寻人。”他回答道。

    那衙差看守城门十余载，日复一日, 业已厌倦敷衍。

    然而当他听到这人清冷如玉石之声的嗓音后, 不由抬头看向对方。

    那人竟有一双淡灰色的眼睛, 颜色明明浅淡剔透，却又似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无波无澜。

    衙差忍不住多问了一嘴：“寻什么人？”

    他嘴角动了动：“寻一位……故人。”

    这人眉目深邃，极为英俊，看面相似刚过而立，然而鬓边却隐有风霜，这让他看起来，多了一份同龄人没有的沧桑。

    衙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愣了一下, 将路引还给了他，那上面赫然两个大字——“段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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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那日段惟醒来时，距离京城已经足足千余里，半月余。

    他回想起当时情形，心中除了忿意难平，更多的却是怛然惶恐。

    段惟明白杨清笳为何要回去，更知道她早已为自己定下的余路。

    他不顾博迪阻止，快马加鞭原路折返。

    然而路遥归，梦难成。

    刚至京城，赵诚已候在城外拦截。

    杨清笳临死前，已将一切都预料到了，她甚至想到了段惟有可能去而复返，故而告知赵诚务必在城外拦截，阻止他再次犯险。

    段惟亲耳听到杨清笳的死讯，却始终不愿相信。

    赵诚只能带他去了岫云观旁，那里有座孤坟。

    段惟一阵哀戚，却仍旧不肯罢手，竟开始挖起坟来。

    赵诚吓得赶紧阻止。然而对方此时此刻状似疯魔，根本近不得身，便只能任他施为。

    半个时辰后，段惟终于停了下来。

    赵诚见那红木棺材里竟是空无一物，不由咋舌道：“这……杨姑娘的遗体怎么会不见了呢？”。

    段惟此时看着这座空坟，心中可说百感交集，悲喜相织。

    喜的是，她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悲的却是，生离有时也许比死别更加残忍。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不会放弃。

    天南海北，能找一日算一日，能找一年算一年，再不济，还有这余生可以奉陪。

    就这样，段惟跟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刚开始总是一次次的失望。然而功夫不负苦心人，直至去年秋末，他终于打听到了一位叫做“翠盖先生”的人。

    有人说这翠盖先生是男人，也有人说她是女子。

    这人四处游历，每到一个地方便会帮助当地的状师创办**堂，解律明令，可说是个大明律令的集大成者。

    诗云：清笳去宫阙，翠盖出关山。

    段惟不信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

    他觉得这位翠盖先生很有可能就是杨清笳，或者起码与杨清笳有莫大关联。

    然而他追着翠盖先生许久，冥冥之中却总是无缘得见，不是早了一步，便晚了一步。

    这次他打听到了翠盖先生回了江西，便快马加鞭赶来，希望能够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

    说起来，丰城也是杨清笳的祖籍，更是他们二人初遇的地方。

    段惟记性极佳，不过才绕了两个弯路，便找到了的那条街。

    当初他来丰城办差，路上遇见了一家调粉酱菜铺子出了事端。

    他本不欲多事，但鬼使神差地，却被那个帮掌柜解围的姑娘吸引了注意力。

    这一驻足，谁能料到竟是以一生为期。

    故地重游，他脚下一动，便走了过去。

    “公子想买点什么？”一个年约双十的年轻人殷勤地问他。

    段惟抬头确认了一下招幡：“我记得这家调粉酱菜铺子的掌柜是位老伯。”

    “公子说的应该是我爹，看来公子你已经很久没光顾小店了。”年轻人道：“我爹去年就过世了。”

    段惟挑了一包西域蜜饯，付了钱，用长指撕开包装，夹出一颗放在口中，甜得腻人。

    那年轻人见他站在原地，垂目不语的模样，不由问道：“公子可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想买？”

    段惟摇摇头，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翠盖先生’？”

    “翠盖先生？”掌柜笑道：“我倒是不认识，不过这丰城不少人都去过她办的**堂。人家反正也不收钱，白给大家讲一些大明律啥的，我从小背书就不灵光，所以就没去凑热闹。”

    掌柜瞧对方神色似乎有些关切在意，便好心道：“今日就有一场**会，你要是腿脚快点，八成还能赶上听个尾巴。”

    “在何处？”他问道。

    “东面神仙居酒楼旁边的塾屋。”

    “多谢！”段惟立刻拔腿向那边走。

    他人生地不熟，除了这条街附近便不大认识其他路了，虽紧赶慢赶，还是耽搁了半炷香的时间方才找到。

    他到时，塾屋内的人已陆陆续续向外走。

    段惟拦住其中一个问了下，才知**会已经结束。

    段惟好不容易找来这里，岂肯善罢甘休？他逆着人流向内走，一路上倒遇到了两三个负责打扫的下人，他们并没有阻挠自己的意思，想必对方把他当成了刚刚过来听讲的人。

    过了堂屋向里走，便是偌大后院。

    三四个总角孩童正在玩耍，段惟走过去轻声问道：“你们知不知道翠盖先生在哪？”

    那几个孩子看他手上正拿着一包蜜饯，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脆声道：“你要是给我吃一个，我就告诉你。”

    段惟将纸包递给他，那孩子抓了一把，自己留了两颗，其余的便分给了另外几个孩童。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他压抑着内心急切的心情，追问道。

    那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抬手鬼头鬼脑地指了指里面的一个偏堂。

    段惟缓步走过去，却没有直接进堂，反而侧身隐在了门旁，有些忐忑地向内看。

    只一眼，他便红了眼眶。

    偏堂内有两个人正在交谈，背对着门口的那个人，虽然只有一个背影，可段惟还是刹那便将她认了出来。

    因为他也曾经无数次，就这般望着对方的背影。不敢进，也不能退。

    正与她交谈的，是一个年纪相仿的书生，那书生瞧着眉清目秀，看向她的眼神里不掩倾慕和向往。

    段惟并没有直接冲进去打断二人谈话，而是悄悄走出来，对方才那几个孩子招手道：“帮哥哥一个忙，这一整包蜜饯就全归你们。”

    “什么忙？”之前朝段惟要蜜饯吃的那个孩子问。

    段惟蹲下.身，凑近了那几个孩子嘱咐了几句，几个孩子听罢点了点头，便直接跑进了偏堂内。

    “先生！先生！你相公在外面找你呢！”那几个孩子冲进来，七嘴八舌地对她道。

    与他交谈的书生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道：“先生你……已经成亲了？”

    她刚想反驳，可那几个孩子不由分说便将她围住，两个扯手，两个推腰，挟着她向外走。

    她此刻身不由己，只得无奈地对那书生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边走边道：“方才那个问题，你自己可以再研习一下。”

    书生还没从愣神中缓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究竟谁找我，几个小鬼头是不是又要骗糖吃？”她见后院内空无一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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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京城刑部大牢。

    杨清笳依旨领死，却未想到那三尺白绫竟突然从中间中撕裂。

    她跌坐在地上，抬头看黄锦。

    后者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右边托盘上的白绫，本就已经被他用剪刀事先破了口子，又哪里能禁得住一个人的重量。

    “黄大人……”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锦走上前去，矮身将她扶起，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他此刻杀了你，日后必然后悔。”

    果然，而后朱厚熜在听说白绫碎裂时，竟似隐隐松了口气。

    他明白这是黄锦有意为之，但朱厚熜却并未怪罪于他。

    朱厚熜不能无条件地原谅杨清笳，也不忍真的至她于死地，黄锦这么做，无非是替他做了个折中。

    “我们来打个赌吧。”朱厚熜对于杨清笳这个人，始终不能潇洒释怀，或杀或纵。

    “陛下请讲。”

    “三年，”他道：“以三年为限，你不能告诉段惟你还活着，也不能去见他。如果三年后，他仍旧等你，寻你，那么朕就放手。”

    “好。”杨清笳点点头，伸手与他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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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笳。”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杨清笳闻声蓦然回首。

    或许午光太过灿烈，亦或是心海已然沸腾，当眸中再次映入那人身影时，她竟有一瞬的恍惚。

    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

    从生至死，再由死复生，他们已蹉跎数载。

    情之所至，纵然鬓生华发。

    义之所向，即算物是人非。

    万语千言盈塞于膺，杨清笳张了张嘴——穷尽气力，耗光运气换来的重逢，最终到了嘴边，也不过四个字：

    “……别来无恙。”

    她仍旧十分淡然自持，如果忽略声线中的一丝颤抖。

    段惟与她数步相顾，虽未近前，未尽之语却已然两心皆知。

    “跟我走吧。”他伸出手，目若横波。

    杨清笳冁然而笑，比此刻抚面而过的清风更为婵娟。

    她缓缓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中：“好。”

    正是——名状四海**堂，家国子弟江湖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平生首个长篇完结拙作，懵懂开始，坎坷结束，果真事非经过不知难。

    仅以本文中片言寥作结语，望大家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著者若有门海之水，读者方可得一瓢饮。

    读书，是用几日阅尽其中世事沧桑。

    待放下书，纵身再入俗尘，却总留一份淋漓飒踏。

    人生于世，难免蝇营狗苟。

    然贩夫走卒不乏兴国之志，铁血英雄亦怀儿女情长。

    未必所有著述均可大言炎炎，字字珠玑，但若放下书后偶可得一慨，或抚膺唏嘘，或拍案而起，或击节叫好，或唾骂诟谇……便足矣。”

    ——公元二〇一七季夏子夜，于松花江畔。 166阅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