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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滚！

﻿朦胧中，身边人影晃动，有人大声呼喊，有人低声相谈，张歆十分气恼。

    过去的七天，她的睡眠时间总共不超过二十小时。最后四十小时，忙里偷空闭了几次眼，总计不到四十分钟。espresso当茶水喝，胃被泡得难受，正经食物倒装不进去。好容易两边大头都发来对项目书的认可，刚才还互相戒备寸土不让的两帮人马握手言欢，举杯共庆，然后作鸟兽散。上头发话，让他们几个外地来增援这场艰苦卓绝谈判的大小喽罗补休三天，休养生息，以便投入下一个战役。

    张歆素有洁癖，受够了男士们在压力下勃发的烟瘾，回到酒店，强撑着先把自己从头到脚洗过一遍，然后——记不清了。

    她确信自己进了客房，锁门前挂上了“请勿打扰”，没有叫客房服务，电视没有开。这些是什么人？什么声音？这酒店的服务怎么这么差！

    想要大叫：“闭嘴！安静！滚出去！”却发不出声音。

    想要看清怎么回事，眼皮好似被缝上了似的挣不开。

    想要站起身，发现手脚绵软无力，大脑的命令根本送不到神经末梢。

    也许只是一场梦魇，早先精神紧张的时间太久，一时难以完全放松，多睡睡，多睡睡就好了。张歆安慰着自己，努力往梦乡深处再沉一沉。

    “梦魇”却不肯放过她。有人托起她的头。有人掰开她的嘴。凉凉的硬硬的细细的什么东西塞进两排牙齿之间，蛮横地撬开。紧接着，苦涩刺激的液体灌了进来。

    张歆愤怒地发出含糊的呜咽，强烈的意念贯通身体，虚弱然而激烈地挣扎起来。

    “姨奶奶动了！”

    “姨奶奶，求您喝了这碗药。”

    “药一定得喝。喝了药再睡。”

    最后一句打动了张歆。喝下这苦涩的东西，他们就不再烦她，让她安睡么？那就喝吧。

    她不再挣扎，任由那些人往嘴里灌那苦涩的汤药，两三口之后，也不那么难闻难喝了。

    灌完药，那些人还不放她睡去。有人给她擦嘴抹脸，好像还要换衣服。张歆腹中的火气蹿得老高。

    “姨奶奶，您喝点蜜水漱漱口。”

    “滚！”蓦地生出一股大力，暴喝一声，胳膊抡圆了一挥。

    一声脆响后，四下安静了。觉得扶她抬起身的那股力撤了回去，张歆满意地侧了侧身，挨上枕头，立刻跌入黑甜乡。

    紫薇怔忡地看着昏睡过去的周姨奶奶，想着先前挨的那一下，那一声“滚！”，两滴泪滚落下来。

    认得主子十年，服侍她八年，这是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听见她的重话，也第一次见她这般狼狈。

    昏睡中的主子头上缠了一圈纱布，额角的血迹隐约可见，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发青，衣襟袖子上都是汤药的痕迹。

    都怪她一念之差！都是她一点私心！然而，一边是相处多年，待她如妹，视她为心腹的主子，一边是红蔷姐姐唯一一点骨血，方才周岁的大小姐，小手段层出不穷的月姨奶奶在旁伺机发作，她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忠义两全？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衣裳，拉起被子，细心为睡着的人盖好，低声说：“睡吧。睡一觉醒来，兴许就好了。”看着紫薇，摇摇头，对一旁站着的白芍作了个手势。

    白芍原本忿忿地瞪着紫薇，很想提醒她，主子叫她滚出去，被刘嬷嬷一盯，连忙低头俯身，去捡瓷碗的碎片。

    “大爷。”黄芪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一家之主的段世昌穿过打起的珠帘，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退至两边躬身行礼的丫环，站在床头的婆子，在地上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痕迹微微一停，就投向床榻，却不走近，离着六七步就停住脚：“还没醒？药还是喂不进去？”

    紫薇还没恢复状态，白芍还小，言语冒失。刘嬷嬷打点起小心，赔笑说：“回大爷，姨奶奶没睁眼，但动了动，说了句话，喝了药又睡过去了。”

    段世昌神色放松了些，带了一点欣慰：“那就好，回头请吴大夫来再诊次脉。”

    随段世昌来的大管家重阳在帘子外应了，立刻走出门去吴氏医馆。

    “姨奶奶说了什么？”

    段世昌随口一问，却让刘嬷嬷紫薇白芍十分为难，面面相觑。

    段世昌有些意外，口气严厉起来：“到底说了什么？”

    紫薇一张口，未语泪先落，忙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哭出来。白芍悄悄看看紫薇，偷偷看看段世昌，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

    眼看段世昌眉头皱起，显出不耐烦，刘嬷嬷硬着头皮回道：“回大爷，姨奶奶只说了一个字，是个滚字。”

    段世昌一愣，脸色有些难看，望向床榻上面向里背朝外的身影，神情复杂，晦明难辨，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好生伺候着，按时喂药。经心着点儿，短什么，要什么，告诉管家。”

    刘嬷嬷又惊又喜。三日前，大爷夺了表小姐的管家权，交给了月姨奶奶，原本还愁表小姐以后少不得要被月姨奶奶刁难，有了这句话，就不至于受钳制了。也是，好歹十多年的情分，大爷怎会不清楚表小姐是什么样人？何况表小姐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只盼这一胎生个健壮的男孩，大爷有后，表小姐苦尽甘来，九泉之下的小姐也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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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段府

﻿晚些时候，二管家端午陪着大夫进来，先在院中候着，只等里面一切妥当传话出来，方才请大夫随丫头入内诊脉，自己却在外间门外站住，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吴望淮是家传的医术，尤其精擅妇科产科，在扬州差不多首屈一指。眼下扬州名门大户的少爷小姐，有一大半是他和他父亲照料着来到这世上。对诸多高门大宅都很熟悉，这城西段府，虽是第二次来，对里面的人事却是一清二楚。

    只因这段府大爷段世昌，原是北门常府常大老爷赘婿。常大老爷与他父亲少年相识，几十年交情，极其推崇吴家医馆，并有几次解囊相助之恩。常府女眷生病生产都是请的吴家大夫。段世昌去世的夫人常氏三次怀孕两次生子，早已不出诊的吴老太爷先亲自上门诊过几次脉，待到分娩之时，又亲自坐镇。第三胎胎位不正，幸而吴老太爷经验丰富，准备充裕，才险险保住他母子性命。

    然而，命数天定，不过几年，常老太爷并常氏母子三人先后归西。段世昌替岳父挑选嗣子，将常府家产尽数归还，自立门户。新的段府一半是从常府过来的旧人，只是女眷里，除了先前常氏夫人的表妹周氏，就是段世昌接纳的风尘女子，自有她们的手段，也请不动吴家父子。

    前些天，周氏姨奶奶受伤昏迷，大夫诊脉发现已有近两月身孕，并有小产迹象。段世昌年过三十，膝下只有一个周岁的女儿，岂能不上心？当下带了重礼，亲自到吴氏医馆相请。若是旁人还罢了，周氏自幼父母双亡，被常老太爷接到家中养活，也是在吴家眼皮底下长大的。聪慧端丽，温柔可人，当初吴老太爷还想求来做自家小儿媳妇，可惜早早被常氏安排给了丈夫做妾。

    见到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周氏，吴望淮吓了一跳，料想离了常家这两年，她的日子必不好过，不由暗自唏嘘，想到自己三弟已经娶妻生子，还念念不忘有过几面之缘的她，又叹造化弄人。施针开药，只是周氏的光景实在不好，伤病还算小事，看她面如死灰，紧咬牙关，水米不进，竟有些求死的意思，只能直言：尽人事，听天命。

    回家说起，吴老太爷叹惜一番。吴家三爷听得眼眶都红了，扬言周氏若有不测，吴家医馆药铺再不救治段家任何人，被父兄好一顿训斥。

    周氏昏迷三日，好容易有苏醒的痕迹，听说段府大管家上门，吴望淮不敢怠慢，忙忙处置了手头病患，就来了。

    周氏房中都是常府带过来的人，刘嬷嬷更是常老夫人跟前出来的，自幼服侍前夫人常氏，周氏也是自小见惯的，也不需避嫌。

    屋内打扫清洁过一遍，帘子全都打起来，一扇小窗开着透气，案上床头插了新鲜花朵，虽是仲春，床头还燃着一盆银丝碳。屋内虽站了几个人，却是静悄悄的。床上病人还在昏睡，显见已被人梳洗穿戴过一遍，换了干净的衣服被褥，脸色还是苍白，已不见那层死气。

    先看过脸色，再细问病人这三日情形，吴望淮这才在坐下，凝神诊脉。稍顷，含笑点头：“缓过来了。脉象平稳，大人孩子都无大碍。往后，慢慢调养就是。”

    屋里屋外，听见的人都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刘嬷嬷自己生了四个儿女，已经有了六个孙子外孙，侍候过常府两代女主人，照顾孕妇的经验也算丰富，细细问过周氏的身体状况需要注意的事项，笑着说：“她们几个年纪小，我是个糊涂的，没见识，还要请吴大爷送两个得力的嫂子过来才好。”

    内宅之中，即使大夫药童也不好时常出入，有时连病人的面也见不到，更不能接触女眷身体。吴氏医馆在家中仆妇中挑选身强体壮稳中可靠的，训练成看护稳婆。一来人数不多，二来内宅最容易生事，出了事还说不清道不明。随同大夫出诊还罢了，能够让吴氏医馆的看护稳婆□□的，着实没几家。先前段常氏两次生子都有吴氏派人全程护驾，一则两家交情不同一般，二则也常府内宅简单，常小姐招婿上门，常府上下都指着小姐的孩子延续香火，段世昌当时也没有其他妻妾。

    而今情况不同，吴家父子怜惜周氏，可没想趟段府这混水。吴望淮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姨奶奶一向作息规律，饮食有度，底子好，过了这一劫，想必吉人天相。嬷嬷姑娘们尽心服侍，在下隔些日子过来诊脉开方，应无大碍。”

    刘嬷嬷才不糊涂，不过欢喜之下，因着常府旧例，顺口说了出来，随即想明白此处已不是常府，而是段府了，周氏眼下也只是二房，心里一酸，连忙赔笑：“可是我糊涂了，得陇望蜀！没得让人笑话。只是，我们表小姐打小没了父母，原先还有个姐姐为她做主，如今真是无依无靠，只求吴大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多费心才好。我先替表小姐谢过大爷。”

    吴望淮连忙伸手虚扶，连道：“不敢当！”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门口瞟了几瞟。

    门外的端午也明白，刘嬷嬷这话明着在求吴大夫，实际却是说给他听，叫他转给自家大爷。这里是段府，她还唤周姨奶奶表小姐，委实唐突无礼。只是她原本常府老人，夫人和姨奶奶的教养嬷嬷，夫人跟前都能拿主意，姨奶奶更当作亲生母亲般孝敬着，就是大爷见着，也得给两分面子。大爷还是常府姑爷时，刘嬷嬷就同丈夫儿子离了常府，自立门户，虽有仰仗大爷的地方，却不是段府下人，倒是半个亲戚。听闻姨奶奶出事，刘嬷嬷赶来探望，自愿留下服侍。这份情意，非比寻常，虽然失礼，也是心疼姨奶奶，倒是不好同她计较。

    外间早已备下纸笔墨汁，吴望淮写了药方递给端午，郑重说道：“眼下脉象无碍，胎儿也还好，可那一跤到底摔得厉害，伤了根本，须得好好将养，再不能伤筋动骨，也不好让病人伤心动气。”

    端午心中苦笑，恭恭敬敬地答应了，送上谢银：“有劳吴大爷费心，小人代我家大爷谢过。今日盐帮有事，帮主召唤，我家大爷赶过去了。该日得空，必要亲自上门道谢的。”

    “不急。等到姨奶奶平安生产，段大爷喜获麟儿，再谢不迟。”

    知他这是承诺为姨奶奶这胎尽心尽力了，端午喜道：“借大爷吉言，到时候，我家大爷必要重谢！”一边陪着出去。

    刚出小院，周氏身边大丫环紫薇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端午哥，你等一下。”

    几人都是一愣，还是吴望淮先开口：“怎么？姨奶奶有什么不好？”

    紫薇暗悔冒失，又羞又愧，低头嗫嚅道：“不是，姨奶奶还睡着，睡得很安稳。是我，有几句话想同二管家说。”

    吴望淮豁达宽厚，只当她忧心主人，有些计较，自不在意这番失礼，笑笑说：“二管家不必亲送，叫个小厮带我出去就是。”

    端午连声道歉，赔笑目送吴大爷走远，转身对着紫薇，板起脸：“你一向沉稳，从不惹事，这些天可是怎么了？”

    “我——”紫薇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落了下来：“我只想问问，大小姐搬到月姨奶奶那边，可还好？这些天，姨奶奶不好，我走不开，也没能去看看她。”

    “大爷既将大小姐交给月姨奶奶照看，大小姐就是她的责任，她自然知道不可出错，该做的都会做到。你是周姨奶奶身边的人，等闲还是少往那边走动的好，别再弄出什么事来。如今周姨奶奶有了身子，若能生下一位少爷，弄得好——你原是她身边最得用的，可得想明白了，别做糊涂事。”

    紫薇默默垂泪，想着早先那声“滚！”，那一巴掌，心里嘴里都是苦的。

    端午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怜悯有些心疼，也有些厌烦：“还有事么？若是没有——”

    “端午哥，你说，还能让大小姐回来么？让她跟着月姨奶奶，将来——”不管能不能扶正，周姨奶奶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举人之女，端得是贤良淑德。那月姨奶奶却是勾栏院里的出身。大小姐是庶出之女，生母连个名分都没有，再由月姨奶奶抚育，将来哪里去说好亲事？

    端午叹了口气：“就是没那件事，周姨奶奶如今有了身子，大爷也不会再让她继续照料大小姐。她恼恨红蔷，原不喜欢大小姐，出了那件事，又有了亲骨肉，更不会待见大小姐。月姨奶奶恐怕是不会有孩子的，身份也上不去，为了拢住大爷的心，为了将来有个依靠，也会善待大小姐。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可是月姨奶奶——”不是善茬啊！所谓善待大小姐，怕是只做在面上，给大爷看的，谁知心底里如何？

    端午明白她的忧虑，摇头叹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既明白这些，当初又干什么去了？我知道你和红蔷好，心疼大小姐，心里怨着周姨奶奶。大爷和两位姨奶奶，再怎么样，都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奴才就不该掺和主子的事。大小姐是红蔷的女儿，也是大爷的女儿，是主子。她的事自有大爷操心，哪是你能管的？你就别添乱了。”

    紫薇还想说什么，黄芪在院子门口叫她：“紫薇姐姐，刘嬷嬷要开箱子找东西，正寻你呢。”

    紫薇应了，又央求道：“端午哥，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只求你和重阳哥看在我们都是一处长大的份上，好歹看顾些大小姐。”

    重阳？重阳也恼红蔷呢！想着这两三年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端午除了叹气，也不知能说什么。乱！真乱！这才刚刚开府，自立门户，内宅就弄成这样，也不知大爷都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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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姨奶奶

﻿张歆弄不清自己睡了多久，还是没法从这个“梦魇”中醒来。几次朦胧醒来，都听人唤“姨奶奶”，身边来来去去，总是那几个声音，那几张脸，喂药喂粥，擦脸换衣，甚至搀扶她去马桶上方便，十分殷勤小心。

    张歆以前有过两次睡“魇”了的经历，知道虽然各种体验好像都很真实，其实是在梦中。只是这次的梦也太像真的了，品得出药的苦，粥的香，嗅得到几个女孩发上的头油，脸上的脂粉，偶然开窗送进来的清新，感觉得到毛巾的湿润，脱衣时的微冷，甚至是多日不洗头洗澡，头皮和身上难以忽略的痒腻。如果不是场景环境，人物衣着，明显地古风诡异，真会让她信以为真！

    只要梦中的生理需要得到解决，又不被人逼着喝药，张歆总是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告诉自己接着睡。既然是梦，睡够了，总有醒来的时候。她的睡功十分了得，也终有睡饱，睡撑，再也睡不着的时候。

    闭目假寐好一会儿，发现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张歆睁开眼，瞪着帐顶发呆。瞪着，瞪着，被她看出点门道。这帐子居然是真丝质地，很薄的轻纱，还不嫌麻烦地绣了繁复的花案，缠绕的枝条，貌似莲花的花朵。这么细致的针法，应该是手工刺绣，还是高手作品，足以摆进博物馆供人瞻仰的那种。

    都说有所思有所见，才有所梦。她自负见多识广，逛过大小博物馆无数，然而刺绣手工艺一向不在她的兴趣之中，即使见过也没留意，不想随便一梦，就能梦见这样顶级艺术品的刺绣蚊帐，这么多的细节。她不是天才，谁是天才？

    张歆还在欣赏并震惊着，帐子微动，悄悄探进一张属于中老年妇女的脸，圆润慈祥。张歆本能地转动眼珠，瞪向梦境中新出现的人物。

    刘嬷嬷虽然挂心，却不能一直留在自家表小姐身边照顾。一则，小姐过世，姑爷另立门户，表小姐成了段府姨奶奶，她却不是段府的人。二来，她自己有家，一家老小，大大小小，媳妇孝顺能干，也还有很多事靠她拿主意，不能走开太久。听得大夫说大人无碍，胎儿安稳，刘嬷嬷好生叮咛嘱咐几个丫头一番，也就回家去了。隔两天打听一下消息，听说表小姐醒醒睡睡，这么些天了，还是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又担心起来，怕丫头们不得力不安分，忙忙安顿好家里，决定再进来照看表小姐几日。

    段府上下正拿周姨奶奶的怪异情景不知怎么办好，一时间也找不到忠心可靠又有经验的妇人服侍金贵的孕妇，见刘嬷嬷主动送上门来，哪有不欢迎的理？段世昌亲自接见，大管家重阳一路相陪，又派三管家七夕指挥一帮人在周姨奶奶住的涵院为刘嬷嬷收拾出一处安静舒适的居室，一应礼遇犹如对亲家太太。

    重视她，自是因为重视表小姐和她肚里的孩子。刘嬷嬷心中欢喜安慰，脸上也不带出来，一进屋，先问过紫薇白芍，一边四下打量，估摸着底下人没有偷懒怠慢，了解到孕妇除了嗜睡不醒，并没其他不妥当，当下放心许多，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撩开帐子，亲眼探看。

    不想一下对上一双瞪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刘嬷嬷微微一顿，欢喜地嚷道：“表小姐，你醒了！”

    “紫薇，白芍，快进来服侍！姨奶奶醒了！”刘嬷嬷忙不迭打起帐子，探身扶她坐起，不知从哪里抓过一个大靠枕放在背后，一边小心打量着她：“饿不饿？可是哪里不舒服？”

    见她虽不言语，那神情分明清醒过来了一段时间，刘嬷嬷看向慌忙赶进来的两个丫头的目光就有些严厉起来，尤其狠狠地盯了紫薇一眼。

    张歆愣愣的，还在消化“表小姐”和“姨奶奶”两个称呼。

    “姨奶奶”，她已经听熟了。每次醒来，吃什么都有人喂，稍稍动一动都有人搀扶，她还以为在这梦中自己是行动不便的老妪，提前体验养老院生活，好教自己醒来后“惜取少年时”，趁年轻多干点事，外加多游山玩水，多吃喝玩乐。刚清醒时，还批判了一下，认为这梦境里放一个横眉冷对的护工，教育警戒的效果会远比放几个殷勤小心的丫头要好。

    听见那声“表小姐”，忍不住疑惑起来，趁着被人扶起，从被中抽出双手仔细看了看，忍不住暗暗称赞。白皙细腻，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连指甲尖都经过细心修整精心保养。好一双她一直羡慕向往，却没条件保养出来，无缘的美手！圆润可爱的手腕，一边是一环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另一边是环白玉镯子。该不会是羊脂白玉吧？在梦里，她还真不亏待自己！

    等等！她既不是老妪，“姨奶奶”自然不会是她小时候称呼祖母姐妹那般，又放在古代的环境里，意味着——她是这家男主人的妾！对婚姻避之恐不及，连正房大奶都不肯做的她，公认“异类”的张歆，居然做梦成了某古代男人的妾！天啊，降个雷劈死她吧！

    遥想本科当年，隔壁寝室一女生梦见自己在民国做了回少奶奶，说漏了嘴，被半层楼的未来巾帼嘲笑了三年，顶着“少奶奶”名号直到毕业。如今她梦见自己跑到清朝之前，成了“姨奶奶”，这要被人知晓，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直接买块豆腐撞死！

    张歆被自己雷焦了，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都是木呆呆直愣愣，对身旁的一切视而不见，听了不闻。

    “姨奶奶！表小姐！是我啊，你连嬷嬷我都不认得了么？这可是怎么了？”刘嬷嬷慌了神。那一摔磕到了额头，莫不是摔坏了头，落下毛病了？

    紫薇白芍也吓坏了。这几天就觉得姨奶奶不对劲，好像不认得人了，还以为她恼着先前的事，不愿搭理她们。如今连刘嬷嬷都看出不好，恐怕真是不好了。

    重阳送刘嬷嬷过来，还没离开，先是听说姨奶奶醒了，也是高兴，后来听见里面一片慌乱，带着哭声，唬得脸色都变了。好一会儿定住神，忙忙找到七夕：“今日是赵老爷子寿辰，大爷过去拜寿吃酒，端午跟着去了。你过去，悄悄找到端午，叫他看着差不多时候，提醒大爷早些回来，周姨奶奶这边恐怕有些不好。我这就去请吴大夫过来，也不知吴大夫能不能立刻就来。你办完那事就回来，倘若我还没回来，你就到这院门口守着，除非大爷回来，别放人进去，也别放人出来。仔细着点！别闹出大动静！”

    七夕原也听见了几分，连忙答应着，去了。

    重阳又叫过两个心腹小厮，一样嘱咐了，命他们守着，在大爷，他，端午，或者七夕回来前，不许放人出入，这才赶着亲去吴氏医馆请吴家大爷。

    发觉屋里又多出来一个人，张歆涣散的神志才集中起来。从没觉得自己想象力丰富，这梦怎么做得越来越大？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吴望淮一边听着刘嬷嬷和丫鬟焦急地说明询问，一边仔细切脉，一边留意病人神情。见她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留意着自己一举一动，不知怎么想起第一回见到她的情形。那是她刚到常家不久，跟在常大小姐身边出来见客，又随着常大小姐唤自己吴大哥。那是多少年前了？她当时也就六七岁吧？

    吴望淮猛地察觉不对，越发仔细地观察。她很安静，始终不言不语，可显然不呆不傻，目光沉稳，若有所思，仿佛事不关己，看着他们犹如陌生人。拿不准是真忘了这些人和事，还是——吴望淮当然不会相信她先前摔跤受伤，会是简单的失足。

    沉吟片刻，吴望淮对这屋里也许唯一真正关心她的刘嬷嬷说：“脉搏沉稳有力，气色也好。依我看，就是汤药也可停了，饮食起居注意些，好好调养就是。”

    “那就好，只是，怎么不认得人了？莫不是那一跤摔了头？”

    听见“汤药可停”，她脸上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喜悦，吴望淮心中越发有数：“那一跤可不是摔了头？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我看姨奶奶眼神明澈，想必心里都是明白的。”

    刘嬷嬷看看大夫，瞧瞧病人，约摸也明白了几分。

    吴望淮迟疑一下，望着床上的病人，恳切劝道：“玉婕，你从前唤我大哥，我今日就赧颜说上几句。不管旁人如何，身子是你自己的，你腹中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你父母双亡，如今常家也没人了，段爷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无论如何，不会薄待于你。你且放宽心，好好休养，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这世上便多了一个亲人，将来也有依靠。”

    不明白这里自己怎么另有了个名字，可显然对方这番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又是好心好意为自己着想，张歆于人情世故上不甚通达，却从不怠慢别人的善意，心不在焉，还是本能地微笑点头，慢了几拍才捡出关键字——

    “孩子？！”张歆目瞪口呆，终于破功冒出一句话。

    “哎呀，你还不知道呢。”刘嬷嬷喜滋滋地在床边坐下：“你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你也太不小心，这么要紧的事，也不知道留意，差点儿……”

    出至外间，才知道段世昌已经赶回来，不知听了多久。想想自己一片好意，劝周氏那番话也合情合理，并无不妥，吴望淮心下坦然。

    见礼寒暄一番，段世昌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胎儿，可还稳当？”

    “目下，胎儿很稳当。大人也很好。”吴望淮含笑看着段世昌：“段爷若信我，还请记得一句话：母亲好，孩子才能好。”

    吴常两家交情深厚，如今，原先常府算得上主人的，除了他，只有玉婕一人。他虽是正经姑爷，在吴家看来却是外人。玉婕不姓常，没有常氏血缘，却是吴家关心的人。玉婕腹中是他的子嗣，能得吴氏医馆上心，是玉婕的福气，也是他的运气。段世昌忙道：“世昌记下了。有劳吴兄费心。待玉婕好起来，叫她过去给吴老太爷请安道谢。”又要留吴望淮吃酒。

    吴望淮忙道：“不了，我馆中还有病人，恐怕忙不过来，还要回去看看。段爷的心意我代父亲领了。姨奶奶身子要紧，小心保养才是。来日方长。”

    段世昌送到小院门口，命重阳亲自送出大门，自己又转回内室。

    张歆还在发呆中，被刘嬷嬷悄悄推了一下，才发觉又出现了一个新人物，好象应该是她在这梦里的“夫君”。

    通过目测比较判断，身量算比较高的，不胖不瘦，结实灵活型，剑眉朗目，鼻直口方，够得上英俊，外形好，看样子也有内涵，符合不少女子的理想。可在张歆看来，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不喜欢。这不仅出于她对男人一向的成见，更因为得知自己是他的“妾”，也许还是之一，不痛快。

    段世昌在外间听到一些，见她也不行礼也不招呼，看自己有如打量一个陌生人，疏离批判，倒不十分意外，只是有点难堪，皱着眉带了几分责备地望回去，留意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

    她并无一丝羞涩或者惊慌，仍是直眉瞪眼地盯着他看，冷淡地审视一阵，好似失去了兴趣，掉开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而注视起床边站着的紫薇。

    段世昌眉头皱得更紧，轻咳一声。

    刘嬷嬷并紫薇白芍慌张不安起来。刘嬷嬷又推了张歆一把，挤眉弄眼。

    张歆扭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望向段世昌，迟疑了一下，开口：“你，有事吗？”不是她存心摆谱，实在是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才选择什么也不做。不知哪个天外飞来的灵感，让她在梦中把自己设计成了“姨奶奶”，可她真不知道“姨奶奶”该怎么说话做事。

    段世昌的脸色很难看，弄不清她是真的摔到头，一时忘了他，还是有意借故赌气，不管哪一样，都让他很不满，想到她腹中差点流失，好容易才保住的胎儿，又把这不满生生压下去，温言说：“我让英儿搬到月桂那院去了，你几时想她，就叫她过来请安。你身子要紧，好生安养，想吃什么要什么，叫丫头去找管家。旁的事，都不需操心。”

    说完这话，他紧紧地看住她。边上三人也看着她，等着。

    看来，她必须参与。张歆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分析他的话。英儿是谁？难道说除了肚子里这个，她还有一个孩子？那月桂，莫不是他另一个妾？这梦怎么这么复杂？还越滚越大，没完没了？

    好半天等不来她第二个字，段世昌恼火，又有点不安，心里竟觉得一些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无措。

    外面一阵低语。端午走进来，到段世昌身边，垂头禀告：“月姨奶奶派了珠儿过来说，大小姐早上在院里玩了一会儿，大约吹了风，有些咳嗽，问大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晓得了。”段世昌站起来：“玉婕，你好好休养。刘嬷嬷，有劳。紫薇白芍，好生服侍，不得有错。”

    在窗口看着段世昌出了院子，白芍撇撇嘴，看着紫薇笑：“月姨奶奶好容易接了大小姐过去，可真仔细！一天三趟有事来请大爷过去。紫薇姐姐这下可该放心了！”

    紫薇紧抿着嘴，垂头不语。

    “白芍，你是伺候姨奶奶的，还是来磕牙的？看姨奶奶好性儿，也学着不把姨奶奶放在眼里么？”刘嬷嬷板起脸教训。紫薇白芍都是原先常府的丫头。白芍还是常府家生子，刘嬷嬷丈夫表姐的孙女儿。刘嬷嬷教训起来自然不客气。

    白芍口中说着：“我错了。”眼里毫无认错的意思。

    紫薇脸色灰白，头垂得更低。

    困惑苦思中的张歆抬起头，来回打量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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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张歆（上）

﻿先前睡得太多，数了几千头羊，做过全身肌肉的紧张放松，尝试过冥想，还是睡不着，黑灯瞎火中，张歆瞪大眼盯着看不见的帐顶花纹出神。

    这不是梦！至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梦！梦里不会有失眠，不会有这么真实又丰富的感官体验。她脑中生出来的梦，不可能超越她的知识和思想，不会赋予自己全新的身份和名字。不可能全是陌生人，还眉目清晰，性格各异。不可能情节庞杂，还脉络清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仔仔细细在记忆中探寻着，分析着，张歆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莫非她死了？过劳死？

    “过劳死”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词。张歆听说过的，拐弯抹角能打听出姓名住址前因后果愿意的话可以与遗属会面的就有近十起，其中有一个还曾短暂合作。这只是猝死，还不包括疲劳驾车引起车祸害人害己，发现时已经是晚期癌症，胃出血，胆结石等等因为工作强度大间接引起的死亡负伤事件。

    不过，张歆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过劳死，尤其不相信“猝死”会发生在她身上。听说过的无先兆猝死，差不多都是男的。相对而言，女性心血管出问题的比例就小，身体耐受力强，比较善于给自己减压，一般不会为了荣誉面子就把自己当牲口使唤。她自己两边家族多是长寿的，没有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家族史。她自己除了不能持之以恒外，生活习惯良好，无不良嗜好。只要条件允许，她会自己下厨，做些简单有效的运动，保证八小时睡眠时间，外加把之前欠的补回来。工作是做熟了的，她的老板也都知道她挣钱是为了玩乐，不属于野心勃勃的，能偷懒的地方绝不勤快，一般也不多给她加压。也有紧张的时候，可大半日子都混得还算轻松。

    这回这样连着一周高速运转，最后四十个小时不停机，是少有的事，也不全是工作的缘故。之前她度了半个多月假，以为回家还有一天可以休整，贪看航班上提供的电影，就没怎么睡觉。结果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看到老板留言。原先跟这个项目的出了严重车祸，人虽清醒了，需得在医院住上几个月。正好她去休假前把原先的手头项目结了，正闲着，替补的机会就落到了她头上。同老板及那同事的关系不错，人家也信任她，没道理不接。

    赶着看完相关资料，与团队见面通电话讨论，再与老板和同事通了个气，大家都觉得不该有大什么问题，就差人过去，一起坐下敲定文件，签字而已。

    想起这边两个朋友，快两年没见，张歆试探着打了两个电话。两人都非常热情，要请她吃饭，为她接风。以为这趟差不过走个过场，张歆也就欣然答应。这两人还是通过大学男友认识的，一个是他远房表妹，一个是他中学学弟。都快扯证了，张歆突然翻脸，当时闹得很难看，大学里共同的朋友都站在那一边，谴责张歆小题大做，无理取闹。这两个却帮理不帮亲，支持张歆的理由，当然也有调解的意思。张歆和前男友决裂，这两个却还和她保持来往，见了面还是一口一个姐地叫。张歆很喜欢他们两个，也有点感激在心底。

    两人带来了各自的未婚夫和女朋友，热热闹闹吃完饭又要去唱歌。不知怎么一语不和，两个男的开始斗酒，接着两个女的也对着喝上了。张歆这个客人，只好在一旁干看着。那四人直闹到人家要关门，才肯散。张歆不放心，打听了地址，开车送他们回家。GPS不靠谱，夜里不容易找到人问路，好容易找到一辆出租车带路。请司机帮忙把四个醉鬼弄上楼，再送她回酒店，天都亮了。洗个澡，灌杯咖啡，就该起来和同事碰头，一起去谈判地点。

    和他们估计的一样，没有大问题，可对方在几个小处非常坚持，寸土不让。这边觉得那几处属于细枝末节，可也不愿意就让步。拉锯战由此开始，为了在那几处达成一致，其他地方被拿出来商讨妥协，包括几处数字。一处改动往往意味着多处修正，甚至所有数据的重新评估。本以为走个过场的，变成了一场硬仗。

    谈判开始之前，张歆的精力就透支了，完全靠着浓咖啡和偷空打小盹支持下来。真要说过劳猝死，也不是没可能。

    最后的记忆是在洗澡，也记不清是盆浴还是淋浴了。洗澡时睡着，呛水窒息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浴室地板沾上水，她不小心滑到，被花岗石台面或者马桶或者地砖瓷砖撞破头。

    好像这位姨奶奶就是滑了一下，额头撞在台阶上昏死过去，还差点流产。

    这么一步步想下来，张歆差不多确定自己死了，才会来到这里，做了次时髦的“灵魂穿越”。

    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天道酬勤呀！她怎么着也是因为工作才会出这趟差，才会疲劳过度。老天可怜她勤劳肯干，与人为善，给她这第二次生命，第二次机会。

    想她张歆一辈子的理想就是好吃好玩，努力工作不过为了赚钱，没能含着银勺出世，没道理花爹妈的养老钱，不工作，哪有钱吃好吃的，到处玩？这回附身在一个富贵夫人，虽然只是个姨奶奶，穿金带玉有人养，一举一动有人服侍，也算弥补一下她生前的辛苦。

    至于让她成为姨奶奶，而不是正室夫人，张歆约摸也能想到老天爷的理由。对她不知好歹的一个惩戒吧？

    张歆出生在女人可以自由地选丈夫，任性地挑男人的时代。她挑选丈夫的标准还要比大部分女性苛刻——长相不能太好也不能差，身高不能太高也不能矮，家境不能太好也不能不好，学历才能堪与她比肩，自信却不能自负，言谈有物又不能油嘴滑舌，处事圆滑又能坚持原则，年纪与她相仿，健康干净，价值取向和她一致，兴趣爱好还得和她有相通之处。张歆自觉得作为终身伴侣的人选，这些只是最低要求。可别人都说张歆要求太多，标准太高，这样的好男人不容易找，遇到了一定要珍惜。

    张歆还真遇到了，还是两个，却放弃了。

    第一个是大学男友，高大阳光帅气，有几次被女生表白的经验，一次聚会相遇，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外表并不起眼的张歆，很快和暧昧了一阵的同班漂亮女生划清界限，一心一意追求张歆。男孩选择去做容易出头的销售工作，交际场中始终洁身自好，没结婚先落了个“妻管严”。同进同出，双宿双飞，自然而然开始谈婚论嫁。都约好时间要去□□了，张歆突然收到男友和一个浓妆艳抹女子拥抱热吻的照片。男友承认一次招待客户，喝了不少酒，在客户和同事半起哄半逼迫的情况下，和一个陪酒女郎逢场作戏了一番，仅仅是一个法式深吻，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在张歆的追问下，男友承认还有几次这样的逢场作戏，赌咒发誓仅此而已，除了张歆，不曾与任何女子发生过深度液体交换。

    事实证明，要遇到一个与张歆思维合拍的人，真不容易！张歆想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她想到的是人的口腔里可能带有多少种病毒，多少种细菌，还可能有寄生虫卵，一个三陪女郎可能和多少个男人还可能包括某些女人发生深度或者浅度的液体交换，这些会与三陪女郎进行液体交换的人群又会与多少其他人等进行这种交换。这世上已经有多少种传染性病菌，又有多少种在变异形成中，其中包括多少种可能影响甚至毁掉一个人一生的疾病。这些病菌有可能存在于一个三陪女郎的□□中。如果她的男友与这个女人逢场作戏一番，没于做足杀菌消毒，没有经过足够的观察期，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之发生亲密接触，不巧她的口腔壁那天守卫不严密，那些病菌就有可能进入她的身体……不用再往下想，张歆已经不寒而栗。

    他对这件事，对逢场作戏这回事不以为意的态度也让张歆警觉。没道理阻止他发展事业，可他所处的人群环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改变着他。偶然逢场作戏发展到深度液体交换很可能只是早晚的事。

    多少苦口婆心，多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不能软化张歆的顽固任性。被张歆放弃的男友，仍是大多数人眼里的好男人，潜力股，不到一年，就高调幸福地挽着容貌身材至少比张歆高两个档次年纪又轻了几岁的娇羞新娘步入围城，并且很快升级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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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张歆（下）

﻿张歆也不失落。介绍人带来另一位优秀男青年，学历事业比前男友只强不弱，其他条件也只高不低，工作和性格的关系，涉足风月场合的机会比张歆自己还少不多。这么齐整的羊羔怎会落到她嘴边？张歆一度怀疑别有隐情，后来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生理上和心理上有些洁癖，曾经相恋多年女友因为他工作繁忙有所冷落红杏出墙，使他痛定之余，对未来妻子的独立性和原则性提出了高标准严要求，最中意的就是张歆这些方面的固执。

    交往半年多，相处还算愉快，在双方父母催促下开始准备婚事了，张歆猛然发现婆媳矛盾就在眼前。未婚夫是独子，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心脏不好，有高血压和心绞痛病史，搬来和儿子住在一起。先前见过几次，彼此都很客气，感觉未来婆母是个温和的知识女性，话不多，细心周到，应该不难相处。商议准备婚礼的过程中，接触多了，发觉未来婆母个性很强，喜欢为小辈拿主意，一切以儿子为中心，对未来媳妇的期待就是照顾好儿子，将来教养好孙子，委婉地劝说张歆婚后在事业上不必太要强，不要太辛苦。她提供的都是建议和参考，说法也很婉转，让人生不出什么反感，也没有一定要张歆接受什么做什么。可这些具体到细微的意见让张歆清楚地了解她的期待她的喜恶，让张歆感到压力。未婚夫却说：“妈也就是一说，不想听就不听，犯不着放在心上，更别和她顶嘴生气”。

    张歆从来不真是个听大人话的乖孩子，十八岁离开家就基本上独立生活，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不大知道怎么和长辈耍太极。想和婆母分开过，在近处置个房子，请个保姆陪伴照看她，又被未婚夫否决：“这么做妈会伤心的，你我都忙，有妈帮着照看家里，不好吗？”张歆想来想去，不愿委屈自己，又怕刺激婆母犯心脏病。这个媳妇职位好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虽然惋惜，还是忍痛割爱，请对方另寻高人。

    从这以后，张歆的挑剔出了名，再也无人问津。好在她自己也受了点刺激，破灭了对男人的幻想，一门心思自立自强，赚够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被人当面指指点点，也不放在心上。

    眼看早结婚的女友有些婚姻破裂，带着一颗创伤的心，和幼小的孩子开始单亲妈妈的艰难生涯，张歆还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太早步入围城，至少事业没被耽误，也没受伤。她决定不结婚，却想有个亲生孩子。

    这个念头来自女性生物钟的警告：她的生育年限不多了。也由于前任未来婆母一次次向往的念叨：“等你们有了孩子……”

    其实让前任未婚夫做孩子的父亲，还真是不错的主意。张歆还真想过先结婚，等有了孩子再离婚，或者干脆从他那里借种，只是估计那男人是个有责任心的，不会任由她带走孩子，他母亲的心脏更是经不住她这么折腾。

    有精子库，女人也不是非要靠男人才能生出孩子。只是，虽然观念进步开放了很多，在中国，未婚生子，还是没有父亲的孩子，还是过于异类了。没对人说过，可最后两三年，张歆生活赚钱都有了目标——挣够攒够钱，找个平静安宁的地方，生个孩子，做单身妈妈去。只可惜，心愿没能达成，身体先玩完了！

    也没真玩完，附身的这位姨奶奶不是怀孕了吗？那孩子差点流产随真正的姨奶奶去了，存活下来，难道不是老天爷送给她的？

    没当成正室夫人，也不是坏事。小妾的工作只是伺候好夫主，正室夫人的职责范围大多了。她不懂姨奶奶该怎么说话做事，更不知道怎么当当家奶奶。小妾的命运比较惨，碰上个阴险恶毒的大妇，弄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生的孩子也归大妇，还不能管自己叫妈。反正，张歆是不会安分留在这里做妾的，不必在意这些问题。

    眼下，她肚子里有孩子，是个护身符。这宅子里还有个得宠嚣张的月姨奶奶。暂时，很安全。

    放下这头，张歆想到父母姐姐。十八岁离开家乡，一年回去一两次，每次住不了几天，一周打两三次电话，多半说个二十来分钟就挂了。她这么个女儿，对于父母来说，有也和没有差不多吧？从小乖张惹事，孝顺照顾不了他们，只让他们担心又没办法。

    即使这样，知道她在某处好好活着，是他们的安慰和期望。听说她死了，还不知会多么伤心。事已至此，没什么办法可想，只希望父母子女之间一点灵犀，能让他们感觉到她在这边还“活”着，会活得很好。好在他们身边还有姐姐和两个可爱的外甥女。

    张歆暗暗算算，也有些欢喜。她生前买过四份人寿保险，总保额很可观。抹不开情面给熟人帮忙，也是想着自己旅行太多，怕不知几时可能遇上万一。受益人，前面两份分别是父母，后面两份都是姐姐张音。她的那套房子，贷款快还清了，升值了不少。还有些投资和积蓄。她没有配偶孩子，遗产继承人是父母双亲。林林总总算下来，她能留给父母姐姐不少钱。父母经济独立宽裕，并不需要她这些钱，如果姐姐需要，自然会用来帮助姐姐。

    张家两姐妹。姐姐张音，从小就是三好学生班干部，聪明好学，品学兼优，心存大志，却在大学里遇见命定的那个人，从此收起翅膀，乖乖做了贤妻良母。妹妹张歆，从小不求上进，得过且过，人生最大愿望就是“走遍五湖四海，吃遍四面八方”。

    幸而有个善于引导的妈妈，启发她说：“你得好好念书，上个好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挣到足够的钱去实现你的理想。”张歆从此开窍，课外没少玩，课内功课也开始上心，身为“张音的妹妹”也占了点便宜，一路顺利升学，换了几个工作，钱途越来越好，小小也算事业有成。

    张家两老每每想起两个女儿，总有点遗憾在心头。欣慰大女儿生活幸福平顺，又遗憾她为了爱情放弃了追求，可惜了她的才华能力。欣赏小女儿的独立风采，又发愁她固执，两次放弃那么好的对象，恐怕孤老终身。因为这消不去的遗憾，两老对女婿和外孙女，还比对两个女儿更待见些。

    他们想不到，宝贝女婿正是彻底压垮小女儿对婚姻最后一点勇气的那根稻草。

    担心和未来婆婆处不来，张歆闷闷不乐，出差中得一日空闲，到近处的风景点散心，恰好看见对妻子声称在另一个省份的姐夫与一年轻女郎耳鬓厮磨，亲昵不已。一直以来，众人眼中堪称典范的婚姻，自己和家人心中的完美丈夫和父亲，真相竟如此不堪！

    张歆什么也没做。即使亲如姐妹，毕竟是另一个人的丈夫，婚姻，和生活。她上前撞破，受伤的首先是她的姐姐，她的父母。一时畅快，也许会把姐姐逼上不归路，也许未必符合她的家人的利益。

    两三年过去，张音的婚姻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完美。张歆通过自己的渠道探知，姐夫换过两面彩旗，大有维持红旗永远不倒的意思。张歆看不透的是张音。张歆觉得张音比以前沉默了，没有以前开朗了，似乎有心事，对丈夫比过去冷淡了，全心全意扑在了两个女儿的身上。不知道是她心理作怪，不能客观，还是事实如此。也许夫妻之道就是如此，渐渐归于平淡？也许张音并没察觉什么，只是爱女心切？也许她察觉了，为了维持现状，选择隐忍？

    姐妹俩性格不同，又都非常有主见，虽然互相关心，却从不曾亲密到“无话不谈”。张歆只能瞎猜，什么因素会迫使姐姐隐忍？不外乎经济和亲情。

    张音的工作体面稳定轻省，收入却不算高，开完保姆工资剩不下多少。丈夫创业成功，一家人生活富足，吃穿用都是上等，双胞胎女儿的教育费用更是可观。在中国，很多财产收入不透明。离婚，女方在经济上多半会吃亏。张音骄傲清高，势必不会为了几个钱，一次次与曾经挚爱的人对簿公堂。那就必须让女儿们失去父亲之余，忍受生活水准大幅降低。

    张歆不婚，张音的美满家庭是父母的安慰也是父母的骄傲。猛然告诉他们青年才俊又孝顺体贴的女婿实际上是个猥琐卑劣的浪荡子，女儿婚姻将告破裂，外孙女即将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这对他们会是多大的打击？那是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骄傲了一辈子的地方，爱面子的他们以后如何面对手足亲戚朋友同事？

    她活着不能对姐姐有所帮助，死了倒还有点用处。有了那些钱，姐姐至少不会被钱束住手脚，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依心而为。

    她死了，没白死。又不是真的死了，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如愿的机会。

    盘点完毕，张歆在黑暗中含泪而笑：是她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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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紫薇（上）

﻿想要下床。刚探身坐起，两个丫环就上前来：“姨奶奶躺得闷了，想起来动动么？”

    张歆点点头，从昨天的对话里，已经知道这两个，一个叫紫薇，一个叫白芍。一看就是一套的名字，却不像同一个人起的。

    紫薇掀开被子，拿过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白芍蹲下身，为她的脚套上床边的绣鞋。

    张歆从没穿过丝绸鞋子，下意识将双脚举平，打量着页面上淡绿的梅花图案。

    紫薇忙问：“姨奶奶嫌这鞋不舒服？想是躺得久了，脚有些胀，可要换一双？”

    “不必。”话刚出口，张歆就愣住了。昨天就觉得有些不对，这下才想明白。她们说的不是普通话，不是她家乡的话，也不是她漂在的那个城市的方言，在哪儿听过来着？弄不懂是哪里方言不要紧，她不但听得懂，还会说，自然而然就出口。

    张歆沉思不语，落在两个丫环眼里成了另一回事。白芍偷偷看一眼主子，眼刀狠狠地挖了紫薇一眼。紫薇的头早已垂低，没有看见。

    白芍眼珠转了转，笑着一指：“主子，你瞧这迎春开得好不好？”

    张歆顺着望去，窗边木几上，绘着百子嬉戏图的半人高花瓶里，一把迎春花正怒放着。迎春！在北方，寒冷萧瑟的冬天后，突然见到一丛开得浪漫张扬的迎春，就知道春天已经来了。有些年没见过迎春了吧？

    “迎春不该这么插。拿个长颈白色细瓶来，挑一枝开得最好的，也别留太长，顶上垂下来，正好一个弯就够了。”

    见她笑了，白芍心中高兴，却噘着嘴抱怨：“一枝就够了啊？主子怎不早说？害我白忙乎半天。”

    白芍大约十五六岁，还有些天真浪漫，看来是爱说爱动的性子，照顾病人不如紫薇细心周到，却会想着弄些情调的东西，颇对张歆胃口。

    “不让你白忙，也别糟蹋了这些花。再找个大肚子的深色矮瓶来，剩下的都修短些，插在那瓶里。”

    白芍答应了，冲着外面叫：“黄芪。”

    黄芪掀帘子进来：“姐姐叫我什么事？哎呀，主子醒来了！我去告诉刘嬷嬷。”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伺候她的丫环还不止两个。黄芪身量较矮，有些单薄，比白芍要小上个两三岁，小脸小鼻子小眼，白□□粉，好生可爱！

    白芍没来得及叫住，躲着脚笑骂：“小蹄子，慌里慌张，也不知道先把花瓶拿来。”又替她解释：“看见主子起来，她这是高兴得傻了呢。”

    白芍和黄芪关系应该不错，支使她，也关照她。她们和刘嬷嬷的关系也很好。这三个看来都是开朗外向型，没什么心机，对这位姨奶奶像一家人一样，关心却不怕她。这位姨奶奶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主人。

    只有身边的紫薇始终垂着头不说话，在这里是个另类，也难怪刘嬷嬷和白芍不喜欢她。不过，好像紫薇才是这位姨奶奶最得力的心腹，自身的事都是交给她打理。听昨天话里的意思，紫薇这么低眉顺眼，忍气吞声，也不全是性格使然，好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家主人的事，心虚内疚。不管是无心之失，还有有意为之，她迷迷瞪瞪的这些天也有印象，紫薇可谓须臾不离，十分尽心，真正做到任劳任怨。

    选生活秘书，她也会挑紫薇这样的，安静细心，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打点好。可问题是，紫薇太了解这位姨奶奶，又精细，很容易察觉到她的不同。什么都预先替她安排打理好，也让她束手束脚，没法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过，如果真能收为己用，这么能干的秘书，能帮她不少。

    她应该找个机会化开紫薇的心结，试着收服，还是应该借着她犯了错的由头，打发她离开自己身边？

    张歆不声不响站着想事情，紫薇就不声不响地站在她身边，托着她的胳膊，半扶着她。

    刘嬷嬷进来看见这幅情形，一迭声地埋怨：“这才刚刚可以不用吃药，怎么就这么站着？紫薇，白芍，你们两个是怎么服侍的？”就要扶她躺回床上。

    “躺得头晕酸乏，想起来动动。”

    “动动也好，总躺着也不是回事。”刘嬷嬷立刻改口，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又指挥紫薇白芍找衣服拿首饰。

    张歆被她提醒，想到要紧事：“躺着这些天，身上腻的慌，头也痒，先让我好好洗洗。”

    “不行。天还冷着，你如今怀着孩子，又刚好，可受不得冻。”

    “这孩子还得在我肚子里呆上好几个月，难道我这一年都不能洗头洗澡？”

    沉默是金的紫薇突然开口：“我去跟管家说，叫人多点几个炭盆放在浴室里，再多烧点热水，多备几条大毛巾。左右姨奶奶也不出门，把门窗关严了，不让冷风跑进来。毛巾和替换衣裳先熏暖了，等洗完以后，细细擦干，穿得厚实些，再坐在炭盆边烤烤，想来不碍事。”

    刘嬷嬷看看张歆神色，也就点头了，命紫薇这就去预备。

    张歆看着紫薇答应着转身，暗道：紫薇啊，紫薇，这么贴心能干，真让人舍不得呢。

    洗澡水还没来，大管家重阳先来了，向她请安，替段世昌传话说有事出门，晚些再来看她。

    这里的人，张歆最腻歪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丈夫”，听说段世昌要来看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说：“我这里很好，真有什么需要，会叫人去找你。大爷有正事要忙，回家来自当好好休息。还有，月姨奶奶那边，大小姐好像还有些不好，大爷有空也该多去看看。”

    听她这意思，倒像是不想见大爷。是在同大爷怄气？还是什么？重阳悄悄抬眼，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呆会儿把紫薇叫出来问问吧。

    晚饭前，段世昌回来，重阳细细报告府中这日发生的事情。前三条里就有周姨奶奶完全清醒过来了，精神心情都不错，洗了浴，指点丫头们插花，写了半篇小楷，收拾了自己的刺绣活，还叫人开箱子找衣料。

    子嗣是段世昌心头的大事，也是一块心病。眼下，周玉婕自然是他关心的要点，听说她身体好心情好才能放心。听说她翻找衣料，立刻说：“你明天往瑞云轩祥福记跑一趟，挑质地上好颜色素雅花样新鲜的，叫他们送过来给姨奶奶挑。”

    想起上一次见面，她陌生的目光，还得确认一下：“完全明白了？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是。听紫薇说，姨奶奶看着还比先前开朗了些，有说有笑的。”

    “可曾提起之前的事？可有不满委屈？”段世昌皱了皱眉，是他多心了么？怎么觉得有变化不是好兆头？

    “半分不曾提及。按紫薇的说法，姨奶奶一直高高兴兴，既不气恼，也没半点委屈的样子。”

    段世昌沉吟着。玉婕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性子温婉柔顺，骨子里却是刚烈，认起死理，没人劝得回。先前闹成那样，差点掉了孩子没了命，除非忘了，不然不会一点不记恨。

    “可曾提起月姨奶奶？”

    “这个，倒是提了。”重阳小心翼翼地把张歆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段世昌半天不语。这哪里是忘了？哪里是不恼不怨？分明是连他一起恼上了怨上了，疏远冷落他呢。

    段世昌心里倒有些后悔先前的事，玉婕原没真做错什么，只是他心里恼火，有些怨她，便由着月桂挤兑她，只当给她一个警戒，谁知她一句也不辩白，只是眼神变得恍恍惚惚，走路还能摔一跤，更想不到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想到那孩子差点就没了，段世昌一阵后怕。她心里有气，就让她散散吧，憋着对孩子也不好。

    就算心里有悔，段世昌也不会放下身段去哄。既然玉婕不想他去，他就不去。时候到了，他自会兑现前言，给她该有的名分。如果她能生下个健壮的儿子，就是要月桂搬到外面去住，也使得。

    厨房来人问大爷的晚饭摆在哪里。

    段世昌不肯纵容玉婕的脾气，也不想刺激她，沉吟片刻：“摆在风院，叫仙儿和兰香过来。”

    重阳立刻了解了大爷的打算。就算为了周姨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大爷也不会由着她使小性子。月姨奶奶先前算计周姨奶奶，又拿大小姐做筏子，大爷不追究，也得叫她知道好歹。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治家之道！便宜了仙儿和兰香。也不知她两个有没有足够的手段抓住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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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紫薇（下）

﻿一脚都跨进浴桶了，张歆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孕妇。孕妇不宜盆浴。反正有紫薇白芍贴身侍候。读书时住学生宿舍，洗澡都在学生浴室，也没少被人看光过。张歆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指挥紫薇白芍，舒舒服服洗了个人工淋浴。

    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还是让人感觉有点怪异。正好张歆也有很多需要打听，温暖湿润漂浮着水雾的浴室里，彼此坦诚相见，应该会让人比较放松，说实话。

    张歆没想带球跑，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的，孕中生产坐月子照顾新生儿，可不是能闹着玩的。这里条件很好。等孩子大点，容易养活了，再走吧。这一年多也够她认识这里，做好打算。

    张歆开始诱导性问话：“我睡着这几天，家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外头呢？”

    白芍活泼热闹，爱说话，想逗她开心，巴不得她问，鸡毛蒜皮的事都拿来讲给她听。她口齿爽脆，语言伶俐，诙谐有趣，好像听过一次的苏州评弹，悦耳好听。

    紫薇就没这么容易上当。她手上不停地为张歆浇水按摩擦拭，偶然说个一句两句，轻柔平顺，却总能把白芍从一些敏感话题引开。

    这些话题包括这段府的男主人，月姨奶奶，大小姐，大爷新抬进府的两个歌伎，下人间微妙的平衡，她们原先住的常府，甚至这位周姨奶奶自己的身世情感。基本上，在这个府第里生存需要知道的人事关系，历史资料，在紫薇看来都是不好谈论的。

    察觉到张歆不出口的那一丝不满，紫薇的话慢慢多起来，从太太小姐间新近流行的衣服样子，到最近闹得纷纷扬扬的盗窃案，从京里成谜的传闻，到最近一次红妓评选结果。

    张歆本想按照孔老夫子“修身养性，齐家治国”的顺序，从内而外，先了解“自己”和这个家的情况，然后再研究这个社会。拜紫薇避重就轻之赐，倒是先弄清了大背景。

    现在是明朝嘉靖年间，她们住在扬州城。从紫薇没想卡或者没卡住，白芍漏出来的几句话里得知，段府的男主人与盐帮关系密切，很可能是个盐商。

    张歆对历史仅仅知道一点皮毛，主要还是野史传说。印象中明朝是个朝廷积弱，四境不宁，宦官当权，臣子不好当，儒家思想发展昌盛，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出现的朝代。除了□□成祖，上吊的崇祯，她知道的皇帝只有正德嘉靖万历，这三位在有关明朝的戏剧传说中出现的比较频率高。她知道嘉靖不是前任皇帝的儿子，过继来的，没登基就和大臣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为了长生不老，差点被宫女勒死。张居正，严嵩，戚继光，海瑞的事迹都发生在这个朝代。嘉靖年间，除了海上的倭寇，南方好像还算太平。

    明朝的扬州城，好像后世的上海。明朝扬州盐商，经济实力或许可比后来的华尔街金融大鄂。

    天时，地利，都得了，就看能不能人和。

    给张歆洗完，紫薇白芍两个全身都湿透了。看看还剩些热水，张歆叫黄芪再去多催些，让紫薇白芍也好好洗洗。等她们洗完，黄芪银翘两个若愿意，也趁机一道洗了。

    年轻女子多是好洁的。开春不久，天气尚冷，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机会可不易得。黄芪银翘连忙欢欢喜喜去催水，帮紫薇白芍拿东西，再给自己预备换洗衣服。

    张歆穿好衣服，被刘嬷嬷接着，拉到软榻前坐下。刘嬷嬷一阵忙乎，她手里多了一个暖呼呼的手炉，身上搭了一条毯子，榻边多了两盆燃烧的银炭。

    张歆懒懒地歪着，有点好笑：“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小心无大错。你现在是双身子，先前又受伤流血，养了多少天才好些，再受凉生病，可怎么得了？”刘嬷嬷取了梳妆盒来放在手边，这才打开裹着头发的大毛巾，细细替她擦干。

    张歆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舒服地叹了口气，几乎要睡过去，想起难得紫薇不在跟前，正好问刘嬷嬷：“嬷嬷，你说，紫薇是对我更忠心些，还是对大爷更忠心些？”

    刘嬷嬷手上一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看她清醒以后，笑语晏晏，还当她真忘了，却忘了这孩子的心思最细最重。紫薇，哎！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让她留在表小姐身边。

    “紫薇九岁到的咱们家，十一岁开始伺候你。你让她跟着认字读书学女红，不打不骂，连高声都没有过，每回得点好东西，总忘不了给她一份。这样的主子，紫薇要是还不知足，可真是不知好歹了。紫薇对表小姐，自然是忠心耿耿。只是，一旦到了大爷跟前，只怕在紫薇心里，表小姐就是第二位的了。”

    “你的意思是说？紫薇对大爷——”有意？暗恋？

    “紫薇可不像红蔷，敢踩着主子往上爬！”刘嬷嬷啐了一口：“贱蹄子，死得倒痛快！便宜她了！”

    红蔷？这名字和紫薇就是一对，也是她的丫头？勾引姓段的，被这位姨奶奶弄死了？！张歆头疼了。

    发觉她情绪不对，刘嬷嬷忙说：“别提那贱人了，不值得为她不痛快！你照看她生的丫头，不短吃不短穿，半点没亏着她。红蔷要是明白，也该感激你。”

    那个英儿不是她女儿，是红蔷的，以后不用她管了。张歆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害得人小姑娘没了妈，又觉得不是味儿。

    “紫薇本分，就是死心眼。她虽是常府买的丫头，却是大爷去办的。那年闹灾，逃荒的人不知多少，一条街上乌鸦鸦地站的都是人，等人挑，等人买。能被人买去，就有一口饭吃，家人得了卖身钱，也能多活几天。红蔷紫薇那样的小丫头，要不是被大爷早一步买回来，弄不好就被卖进勾栏院，一辈子就完了。那丫头，一直记得大爷的恩。在她眼里，表小姐是主子，大爷除了也是主子，还是她的恩人。另外——”刘嬷嬷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我听说红蔷死后，大爷说要帮红蔷和紫薇找亲人呢。只怕她听说了，心里感念着。”

    她的心腹丫头，他来施恩。存心挖墙脚不是？姓段的做事真不地道！张歆可没想到段世昌和这身子本该是夫妻一体，只想着段世昌是她最主要的对手和敌人，如果紫薇在她和段世昌之间选择对段世昌忠心，就不能用了。不但不能用，还不能留在身边做对方的眼线。可惜了一个好女孩，好人才！

    刘嬷嬷不知道她的理由，却明白她的结论，叹息道：“要说紫薇这丫头，真是不错！细心又能干，嘴又严。在你身边这么些年，里里外外都是臂膀。真打发了，你身边可就没有真得力的了。”

    先前瞧着刘嬷嬷对紫薇明嘲暗讽，还以为她讨厌这个丫头，没想到对她评价还很高。张歆想了想，笑着说：“我看白芍就不错。紫薇在，很多事用不着她。等紫薇不在了，她也能顶上。”

    刘嬷嬷却没这么乐观：“你别瞧着白芍是我带给你的，就在我跟前夸她。打她一落地，我就认得她。这孩子机灵乖巧，讨人喜欢，在这府里就认你一个主子。论忠心，比紫薇强，比本事，拍马难及。紫薇从小受过苦，晓得人情冷暖，世事险恶。白芍虽然落地是奴籍，自家也跟小姐一样宠着，进府里当差，大小姐和你看着我和她爷爷的面子，也宠着她。没事陪着你，逗逗你开心还行，真让她办事，靠不住！”

    原来，她身边四个丫头还不一样。紫薇和银翘是买来的。白芍和黄芪是常家三代四代的家生子，名字也不是进来当丫头以后改的，而是出生后请当时常府主人常老爷赐的。白和黄都是真姓。两人的祖辈父辈都在常家的生意铺子当差。常家旧例，家生子落地是奴籍，忠心肯干的，到了差不多退休荣养的时候，能得自由身和一笔养老金。常府家生子多，主人少，内宅用不了很多人。能挑进府在太太小姐们身边伺候的，都是几代的老人家里出来，忠心耿耿，品貌还得是上等。这么挑出来的女孩儿，跟在太太小姐们身边长几年见识，不满二十岁就给议婚，主人还会送一套体面的嫁妆。虽然婚姻的对象主要还是常家下人和商铺伙计，候选人也有些好的，女方还能挑拣，嫁过去后，男家也不敢看轻。

    她身边原来还有个苏叶，打从她到常府就服侍她，已经二十多岁，早定了亲，就遣她嫁了，没带过段府来。银翘是过来后，她亲自从人伢子手上挑的。

    张歆原来有个担心，怕自己到时候脚底抹油跑路了，连累身边的丫头无辜受苦。原来白芍黄芪是来镀金的，有背景，倒不用太担心段世昌发难。紫薇她会尽快调开。银翘，尽量少让她到跟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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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本事

﻿发现穿越到这个身体，她居然会听会说扬州话了，张歆又惊又喜。

    在心里默想一遍，自己从前学的会的，大半都还记得，却没多少能在这里用得上，还是挖掘一下这次穿越让她继承了多少本事吧。

    待刘嬷嬷为她挽好头发，张歆站起身，慢慢四下走动，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宽敞的居室。

    架上有两本佛经。张歆拿起来翻翻，读着好像也能明白，看着前页，约摸知道后页讲什么。这身子原本的主人信佛，却也不是特虔诚特有研究的那种。

    瞧见窗前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张歆丢下佛经踱过去，从镇纸底下拿起一小摞写着字的纸。娟秀的簪花小楷，抄的就是方才那本佛经的一段。

    张歆想了想，拿过一张空白纸，手指在十来只毛笔上滑过，捡了不大不小的一管，却不知去哪里沾墨。

    “又没人考你功课，病才好，也不好好歇着，写什么字呢？”口里嗔着，刘嬷嬷还是放下在收拾的妆盒，过来磨墨。

    张歆从没练过毛笔字，提笔舔墨落笔却做得熟练，一气呵成，头两个字还有点控制不住力道，歪歪扭扭，十来个以后，渐渐有了点样子，只是比那簪花小楷还差一截。

    刘嬷嬷早年陪着常府老夫人念书，后来看着两个小姐读书，知道一点，怕她沮丧，赶着安慰：“病了这么一场，躺了那么些天，难免酸乏些，再养几天就好了。我好些年不磨墨，手也酸了，今日别写了吧？”

    正好紫薇白芍洗完澡过来。张歆忌惮紫薇，笑着点头，随手把那张纸团起来扔了。

    卧室另一头有个门，走进去，居然是个绣房。真正的“绣”房！不大，两面墙上开着大窗，采光极好，窗下支着一张绣架，差不多有设计师制图板那么大。地上架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绣架绣绷十几个。有的空着，有的绷着做了一半的绣活。墙上挂着一件新衣，袖口处还没完工，衣摆处的缠枝莲枝很眼熟。这不是帐顶的花纹么？那帐子居然是她自己绣的！

    案上随意堆着两卷薄绢，张歆打开来。一幅静夜花鸟图，取的是王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的诗意。另一幅是白描观音绣像，只用丝线勾勒了主要线条和部位，却很传神。

    张歆暗赞不已。在博物馆里也见过被誉为“古代刺绣精品”的百鸟朝凤嫁衣，花开富贵屏风，精工细作，手艺是没得说，却没多少印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雅致的绣品。《红楼梦》里有个“慧纹”，说是一位官宦小姐，能诗会画，精刺绣，绣品珍贵，富贵人家莫不以拥有为荣。这位姨奶奶的心思手艺，即使还没到那个境地，也差不远了。

    若能继承这个技艺，离开这里，最不济也能绣点东西卖钱，养活自己和孩子。这么想着，张歆拉开一边的抽屉，发现里面分了一排排小格，整整齐齐地收着各颜各色的丝线。满满四个抽屉，每一个里面都有百来种颜色，单单绿色就有二十来种。

    张歆看得眼都花了。就算这身体还记得针法，她也没原主人的眼光，更没这份耐性和毅力。此路不通！

    紫薇跟了进来：“刺绣费眼费神，姨奶奶刚好，还是先做些别的吧。”

    张歆笑笑：“没想绣东西，倒是想收拾收拾。”

    这屋里纤尘不染，整整齐齐，有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她起了贪心，想看看自己到底继承了多少好东西。

    好在这身体原主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刺绣，对这绣房也最上心，工具丝线的摆放都有讲究，紫薇等人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间屋子小，丝绢丝线最怕火，撩上一点火星就完蛋，屋里不能烧炭盆。刘嬷嬷还怕她冻着，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把炭盆移到边上，叫张歆坐着看紫薇和白芍收拾。

    张歆自是巴不得，拢着手炉坐下，叫两个丫头一幅幅绣活拿来给她看，品评估计一番，分成三堆。第一堆是她准备据为己有，将来传给孩子的。第二堆是必要时可以拿出去做人情的，第三堆是在这里是她自己准备用的。

    紫薇和白芍奇怪地看了她几次，想来是不能理解她的分类标准，却也没说什么。

    半成品的绣活叫张歆作了难。她是没本事完成的，半途而废，又可惜了！

    其中一幅“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张歆看来，已经够好，不知为什么还被绷在绣架上。

    见张歆左看右看，摸来摸去，又揉眼睛又叹气，紫薇以为她大病初愈，眼神精力不济，又着急想要做完，忙要替她分忧：“这鸭子羽毛上再填三四个颜色就成了，姨奶奶若是放心，就交给我吧。”

    “姨奶奶，让她们做去。你有了身子，还是多养着，少做这些费精神的。你这里费眼，肚子里小少爷也跟着伤了眼。”

    白芍也忙说：“这衣服，就差袖口的花纹。我来绣吧。我手脚慢，端午之前也总绣完了。入夏赏荷可以上身。”

    怎么忘了？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府里没有长辈，眼下也没有正房奶奶，这位二房姨奶奶为大。不用请安立规矩，日子悠闲，紫薇白芍少不得跟着这位主子一起做些女红。在古代，女红好坏最能说明一个女子是否贤德灵巧，少有不肯用功的。

    张歆由衷欢迎刘嬷嬷的怪论，紫薇白芍的热心，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确实觉得不如往常有精神，盯着一处看久了，就有些眼花。这几件也都交给你们了，你们慢慢绣，不急。倒是这件衣裳，绣好了，你们俩看看谁更合身，拿去穿吧。”

    紫薇还不怎样，白芍已是喜出望外：“真的？谢主子赏赐。”

    刘嬷嬷拦道：“姨奶奶，这不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料子，还是姨奶奶的绣活，也是她们配穿的？”

    “有什么配不配的？你看这衣服是收腰的，你老想想，到了夏天我是什么腰身？还能穿这个？”

    “那倒是！”刘嬷嬷转嗔为喜，想起了什么：“该另外给姨奶奶裁几件腰身宽松的衣裳，小少爷的衣服也该做起来。”

    张歆偏头想了想，拍手笑道：“裁衣裳不急，倒是趁着今天兴致好，把咱们收着的衣料都翻出来，请嬷嬷参谋参谋，哪样做什么最好。”其实是想翻翻看，箱子里还有没有原主人的刺绣珍品。

    紫薇白芍都笑了起来：“姨奶奶是兴致好，可要累死我们。睡房里两个箱子，外间三个箱子，后面一进库房里还有四五箱衣服料子，都翻出来，可得折腾上几天。”

    她不过是个盐商的二房，怎么就奢侈成这样？！单衣料就有十个箱子？张歆被意外之财砸得懵了。

    刘嬷嬷可比她有数：“给姨奶奶和小少爷做家常衣服，用不着毛皮料子。库房里收的丝绢绸缎，适合做家常衣服的不多，也不用去翻。这里的五个箱子，哪个箱子里收的是预备做小衣中衣的？”

    白芍叫了黄芪和银翘进来。不一会儿，四人抬出来两个大樟木箱子，在卧室正中的空地上打开。

    她们几个专心挑衣料，张歆的注意力却在塞空挡的小东西上。手帕，腰带，荷包，香囊，坠子，流苏……张歆一直欣赏简约，不喜欢滴里嘟噜的饰物，这下才知道，见到真正精巧别致的小装饰，不由人不爱！

    刘嬷嬷嗔怪地夺了下来：“衣服料子翻出来了，你怎么又走神？还有一句要紧话！从今开始，孩子平安落地之前，什么香啊粉啊的，能不用就别用。香囊荷包，要用自己做，别人给的，不但不能佩，放在近处都不行。你们也给我记好了，没事少往回拿东西，在姨奶奶跟前，不许配香囊，也不许用香粉。”

    除了紫薇，三个小丫头都是不解，却都乖乖答应了。张歆知道缘故，也笑着答应。她前世有过敏性鼻炎，如今是孕妇，怎么都是离那些东西越远越好。

    也不放心染料，挑出来做衣服的都是素色原色的柔软面料。借口精神不济，尽量都交给她们做，自己只留下半匹白色软绸，说看看能不能给孩子做两件小衣。找机会背过人，测试一下到底继承了多少针线手艺，练练手。前世不学，那是用不着学，钉个扣子补个开线，也还是会的，虽然很慢很难看。在这里，一点女红不会，很难独立。

    紫薇呆呆地盯着那半匹料子，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她，终于忍不住迟迟疑疑地问：“姨奶奶原来不是说，这绸子最软不过，留着给大爷作里衣么？”

    紫薇心里还真是把姓段的摆第一位呢。最好最软的留给他做里衣？弄不好还是她亲自动针线。原来那位也太贤惠！那男人也太好命！他不盐商么？还会请不起裁缝？

    “就因为它软，才不会伤着婴儿的皮肤，给小宝做衣服最好。大爷的东西，自有人会料理。”

    瞧着她们把剩下的衣料收进箱子，张歆又命把外间另外两个箱子打开。她在这里最多住个一两年，再怎么也穿不完这么多衣料，到时候也带不走，还不知会便宜哪个，不如现在拿来买人心。

    “除了白芍，每个人都去挑一两块喜欢的料子，拿去做一两身好看衣服来，养养我的眼。”

    刘嬷嬷撑不住地笑，一边拦着不让丫头们真上前拿衣料：“躺这些天，倒养出败家德行了？嘴也促狭了。她们几个都是你□□的，是嫌我不会穿衣服，是不是？过年时才赏过，又刚做的春天衣服，这会儿又赏，算怎么回事？要打赏她们，也过些日子。”

    这刘嬷嬷是真对周玉婕好，除了身份有别，真是当作了亲女儿一般。张歆自然要好好回报：“呀，被嬷嬷听出来了？你这身衣服也不是不好，只是颜色灰暗老气了些。别说什么你老了，没得老来俏被人笑话。如今我肚子里还有一双眼睛呢，你穿的喜庆些，我瞧着欢喜，他也高兴不是？”

    不等刘嬷嬷回话，张歆把她推到一边，发令：“你们先别挑自己的，每人先给嬷嬷挑一块料子，顺便让我考考你们的眼力。”

    四个丫头嘻嘻哈哈地上前，把箱子里的衣服料子都抱了出来，堆得满床满桌都是。好一会儿捡出一块深红色寿字纹的，一块湛蓝色祥云纹的，一块墨绿的，和一块铁锈红蝙蝠纹的。张歆暗忖自己猜得不错，外间箱子里的是玉婕准备拿来做人情的，里间的才是她预备自己用的。

    “嬷嬷看，谁挑的最合你的意？谁的眼光最好？”

    “都好，都好。”刘嬷嬷看着这位表小姐长大，还不曾被她这么闹过，一时晕晕乎乎。

    “既然都好，你都拿去。做了衣裳，换着穿给我看。”张歆再一挥手：“紫薇两块，黄芪银翘一人一块，自己挑吧。”

    白芍跺脚噘嘴，气恼：“好容易有这么好的事，怎么就成除了我？”

    “你要不想要里面那件衣裳，就去挑两块料子。”

    白芍喜欢那件衣服，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想着那样的衣服，主子也就是去要紧宴会时穿个一两次，下回打赏衣服时，看看能不能讨来。不想主子直接就赏给她和紫薇。正盘算着，怎么跟紫薇说，请她让给自己。两人原本挺要好，只是这回紫薇犯糊涂，站到了月姨奶奶那边，害主子吃那么大亏。白芍替主子生气，恨她胳膊肘往外拐，明着暗着说了不少难听话，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去求她。这下听说那衣服是她的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弄不好主子今日突然想起赏衣料，就是为了把那身衣服给她，又不让旁人说什么。这么一想，白芍更加感念主子的体贴，越发决定要忠于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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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刘嬷嬷（上）

﻿既然有了好些衣服要做，接下来十来天，几个人都忙碌起来。刘嬷嬷和四个丫环果然都做得一手好针线。刘嬷嬷还会裁剪。

    张歆有足够的理由远离针线剪刀，趁着她们忙碌，东翻西找，察看玉婕到底给她留下多少财富。这一翻，先翻出七八盒首饰。张歆不懂珠宝，却能看出来这些珍珠宝石玛瑙玉石都是真的，成色极好，工艺精细。又翻出来两个田庄，三个铺面的地契，一盒面额不等共计八千多两银票，一盒里三四十张下人卖身契和奴籍纸。

    玉婕住的是个三进院子。第一进目前基本空着，只有两间房住了几个粗使妇人，第二进住着她们，第三进据说作了库房，装着玉婕的私房事物，家具古董衣料书籍香料等等。

    张歆彻底糊涂了。这个玉婕不就是个盐商的二房吗？看着也不得宠，怎么这么富有？一般的贵族小姐，恐怕还没有她这么多陪嫁私房。

    段世昌带着他另外三个姬妾来过一次，说是探望她。张歆冷眼旁观。

    那三房姬妾，美则美已，高调也罢，柔弱也罢，都带着风尘味儿，透着不自信。铜镜反射效果不好，水盆只能找个脸，她是不清楚自己的身材气质，可就觉得要不是现下名分上主仆有别，刘嬷嬷和四个丫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压住她们。也怨不得刘嬷嬷她们压根不爱说起她们，提起来都是一脸不屑。

    段世昌自己，看着还象个人样，有心机有毅力有手段那种，可摆脱不了穷小子倒插门女婿的历史，看在她眼里有点虚张声势。就冲他不仅在外面嫖，还往家里抬，张歆就没法对他有半点好印象。不仅不懂洁身自好，对先前娶的女子也没半点尊重。

    周玉婕这样的品貌身家，落得给这么个男人做二房，和那么几个女人共侍一夫，真真是——暴敛天物！

    除了可惜，也有点好奇八卦，只要刘嬷嬷在，张歆总是找机会，设法叫她单独陪着自己，有一句没一句，一点一点地从她嘴里套话。

    这天，刘嬷嬷坐在床边替她缝着一件中衣，张歆一边同她说些闲话，一边打开两个首饰盒，拿出几件把玩。

    刘嬷嬷突然指着盒中一块羊脂白玉牌说：“这还是大小姐百日没多久，老爷夫人带着大少爷和小姐回镇江省亲，大夫人从自己身上褪下来，亲手给大小姐戴上的。还是大夫人出嫁时，她祖母给的。亲家太老夫人又是从她娘家祖母那里得来。一辈辈，也不知多少年了。一面是福字，一面是寿字。那会儿五小姐还没出阁，养在大夫人身边，那日也在。”

    张歆被那些个称谓绕得晕了，听着象是有些缘故，正要借机问下去，弄清玉婕的身世，总碍事的紫薇走了进来。

    紫薇倒不是来阻止刘嬷嬷说话：“前些日子，姨奶奶赏赐的衣料，紫薇自己裁衣服有多的，就给大小姐做了两件衣裳。想给大小姐送过去。”

    “唔，你去吧。”

    紫薇走后，刘嬷嬷叹道：“紫薇对英儿小姐还真是上心。要说真是个好的，可她这么感念着大爷，又惦记着英儿小姐，一颗真心真能放到你身上的也没几分了。”

    张歆明白，刘嬷嬷这是提醒她，既然不想留紫薇在身边，不如早点寻个由子打发了她。张歆这些天何尝不在想这事？无缘无故捏个错发作人，她做不来，也不是原来的玉婕的作风。而且，她是喜欢紫薇的。这个女孩善良聪慧能干，重感情，唯一的缺点是就太重感情了，哪一个也不想亏待，偏偏她只是个丫头，到头来自己辛苦，哪边都不讨好。没法留她在身边，可也不想伤害她，总得找个机会，想个妥当的说辞。

    紫薇回来时两眼微红，像是哭过，见刘嬷嬷白芍黄芪正围着张歆说笑，默默地退了出去，晚间伺候洗漱时几次欲言又止。

    张歆在床边坐下，却不马上钻进被子：“出了什么事？”

    紫薇跪了下去：“姨奶奶，求你把大小姐接回来吧。她虽不是姨奶奶生的，一出世就在姨奶奶跟前养活，只认得姨奶奶一个亲娘啊。”

    “大小姐在月姨奶奶那边还好？”

    紫薇垂泪道：“面上没什么不好。可，她一见我就问，是不是她老生病，惹母亲生气，母亲不要她了。”

    张歆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母亲”，心里很有些异样，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在成长，将来会叫她母亲呢。嗯，她还是觉得叫“妈”或者“娘”更亲近些。肚子里这个，虽然没有张歆的基因，却是她现在这个身体孕育的生命，在她的感知中一点点发育长大，是她的孩子。对那个没见过的便宜女儿，不管是张歆缺乏博爱的灵魂，还是周玉婕这个身体，都没有一点“母爱”的情绪。如果决定留在这里，她也许不会在意多一个女儿给孩子作伴。可她，从没想过留下。

    “愧被她叫做母亲，可她毕竟不是我亲生。我对她照料也不周。如今，大爷把她交给了月姨奶奶。月姨奶奶远比我尽心。她在那边好好的。我有什么资格脸面接她回来？”

    紫薇咬着唇，轻声说：“奶娘说月姨奶奶想遣她走，说是大小姐大了，用不着吃奶。原先服侍大小姐的三个丫环，都被月姨奶奶身边的珠儿环儿寻由子教训过，还有一个被捏了错打发出去了。月姨奶奶新近放了两位嬷嬷两个丫环在大小姐身边，我看着——”

    “紫薇，如今大小姐在月姨奶奶跟前，怎么教养她，月姨奶奶自有考量，也未必就不是为大小姐好。奶娘和原先的丫环，是从我这边过去的，只顾依了往日习惯做事，与月姨奶奶那边的人冲撞起来，也是有的。月姨奶奶新近开始管家，正要借机立威。我出头说话，就算能保住她们一天，还能保住她们一辈子么？她们服侍的是大小姐。她们若觉得占着理，月姨奶奶不公，何不去对大爷或者管家说？大爷眼下就这一个儿女，再不能不理。”

    听出她绝无接大小姐回来的意愿，紫薇又急又悔，默默垂泪。

    张歆看着她，慢慢说道：“你若不放心大小姐，我倒有一个法子，可尽量护她周全，只要你愿意。”

    “姨奶奶请讲。”

    “眼下，我身子不便，不管家，就连出府做客，也可借故推掉，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找人说话，悠闲得紧。大爷又托了刘嬷嬷，时常进来陪我，替我打点。白芍自比不得你精细，也是我用惯的人。我身边倒不像从前，许多事要靠你张罗，离不得你。本想让你们也借机松散松散，可你既然放心不下大小姐，不如过去照料她一阵。你是大爷信任的人，和几位管家又是从小的交情，有你盯着，月姨奶奶再不敢怠慢大小姐，大爷也能放心。”

    紫薇着急起来，眼泪仆仆地往下掉，膝行两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姨奶奶这是恼我，要赶我走么？姨奶奶，紫薇知错了，再也不敢——”

    这几天，张歆已经从白芍口中大概知道那件事。其实，紫薇并没做什么。只不过，周玉婕一向对英儿不冷不热不关心，紫薇暗存不满，在周玉婕外出做客不归，英儿突然高烧，月姨奶奶借故发难时，没有替她辩解，而是以沉默坐实了自家主人的失职。

    “紫薇，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希望有人真心疼爱大小姐。可惜，那个人不会是我。大小姐可怜，的确需要一个人好好爱她照顾她，那个人可以是你。眼下，她更需要你。我明白，你是个重情义的，谁的好谁的情，你都记得。你希望大家都好。然而，世上没有万全之事，有些时候，由不得你不取舍。你下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是实心话，还是恼你。你是愿意过去大小姐身边，还是想要留在我这边，都由你，几时想好了，再告诉我。”

    紫薇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答应了退下去。

    张歆叹了口气，紫薇的事这么着就解决了吧？不知怎么竟有点辛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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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刘嬷嬷（下）

﻿紫薇想了一夜，次日果然说愿意去照看大小姐。张歆立刻叫来管家交待了这番变动。

    重阳当面只得应了，一出来忙把紫薇叫到外面说话：“这是怎么了？是姨奶奶要打发你，还是你自己要去？”

    紫薇垂着头：“不是姨奶奶打发我。是我放心不下大小姐，姨奶奶如今关门静养，身边的人尽够服侍，倒是大小姐跟前没个得力的人。”

    重阳瞪着她，好半天长叹一口气：“紫薇，你让我说你糊涂好呢，还是说你——”红蔷紫薇不是姐妹，情逾姐妹，性情却有天壤之别，那一个薄情寡义，这一个却痴得可以！

    端午听得信，满头大汗地跑来，指着紫薇就骂：“我不是叫你好好服侍姨奶奶，别再生事么？你怎么又弄出一出？还不赶紧进去好好求求姨奶奶？姨奶奶心软，兴许看着多年情分上就算了。”

    重阳拨开他的手：“紫薇没有开罪姨奶奶，只是放心不下大小姐，自请过那边去。这事先得怪我们，对大小姐照应不周。不然，也不会逼得紫薇走这步。你真过去也好，月姨奶奶做起事来也能有点顾忌。”

    紫薇过去了，第三天就带着大小姐英儿过来请安。

    英儿已经两岁了，还走得不好，口齿倒还清楚，能说些短句子。五官很漂亮，苍白娇弱，眼神躲闪胆怯，像只受惊的兔子，完全没有这年纪孩子该有的旺盛精力和好奇心。年纪虽小，行礼问好，都做得一板一眼，最挑剔的大人也找不出错。

    这孩子，真是可怜！张歆心里想着，神情间语气里就带出了怜惜。

    紫薇和奶娘见了，暗暗都有两份欢喜。

    英儿更加敏感，眼中立刻流露出一丝向往渴望。

    张歆全没看见，正暗自感叹：这种变态的家庭，果然不适合孩子成长，养出来的孩子不是身体有病，就是脑子有病，或者都有病。等孩子生出来，得尽快带他离开才行！

    刘嬷嬷可是全看在眼里，急忙找个借口把紫薇叫出去：“你这是要做什么？还嫌姨奶奶吃的亏不够？恨不得真弄掉她肚子里那块肉，才甘心？才算给红蔷报了仇？”

    “不，我没有——”紫薇急白了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苍天在上，我对姨奶奶真的没有半点坏心。”

    刘嬷嬷不为所动：“没有坏心？没有坏心，就做不得坏事了？紫薇，你虽是大爷买进来，却是常府买的人，吃常家的米喝常家的水长大，要报恩，也该认清恩人到底是谁。表小姐还是姑娘时，你就跟着她，换在别的人家，你就是陪房丫头，能定你生死，你该尽忠的只有你姑娘一个。我们大小姐表小姐都是好性子，从没想过该防着谁，先前又是在常府，就没在这些事上多提点你们，结果弄得一个两个都失了本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为了攀上大爷，连自己主子也能踩，也能害。”

    刘嬷嬷越说越气，简直咬牙切齿。

    紫薇捂着脸，缩做一团，头快要埋进土里。

    刘嬷嬷喘了口气，一脸萧索：“大小姐去了，常府没人了，你觉得自己是段府的人，亏得大爷才有今天，都由你！可对着表小姐，你是不是还该摸摸自己的良心？先前多么凶险，她好容易活过来，好起来，你就不能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

    “不是，嬷嬷，我真的不是——”

    “我明白，你没想害表小姐，只想带英儿小姐过来走动走动，叫她看着心软，好等个机会求她把那孩子接回来。你先前也没想着要害她，只是看不过她不把那孩子当回事，想叫大爷替那孩子出回头。你怎么也没想到，大爷会把那孩子交给那个娼妇去养。你后悔了，是不是？”

    紫薇无言以辩。

    刘嬷嬷冷哼：“你想那些做那些时，可想过这是你的主子，不是你可以利用的方便？做奴才的，敢起那样的想头，就已经死有余辜。你看表小姐不追究，一次完了，还敢来第二回！在你眼里，红蔷就是你亲姐姐，她勾引姑爷，气死大小姐，都没什么。表小姐惩治她，要卖她。她害怕，生完孩子自己死了。表小姐就是犯了大罪，是不是？那贱婢生的孩子，合该表小姐替她养活，还不能怠慢，是不是？先不说奴才的本分，也不管她母子配不配，紫薇你好好摸摸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占不占理？”

    “嬷嬷，红蔷做错事，她有罪，死有余辜。可大小姐无辜，她只是个孩子，生下来就在姨奶奶跟前，在她眼里只有姨奶奶一个娘。她是真心想亲近姨奶奶啊。”

    “表小姐仁慈，倒叫你们得寸进尺了！也不想想，她是怎么离了表小姐这里，到那娼妇那边去的。是姨奶奶撵她走的么？要我说，姑爷难得替表小姐做了点事，你无意中也算给你主子帮了个忙。那孽种也配叫表小姐费心？正合适交给那娼妇去养！想回来？表小姐点头，我还不许！低三下四心口不一的贱婢子，能养出什么好货色？留在身边，表小姐劳心劳力还要落不是。不定哪天她不顺心了，□□坏心，把表小姐和小少爷给害了。”

    段家常家，常府段府，人事纠结，暗潮汹涌，她浮萍一样的女子，能够何去何从？恩怨太深，误会难解，紫薇终于明白：大小姐是姨奶奶这边人心中的刺，连带的，她也被厌弃抛舍。

    那时，姨奶奶说：“有些时候，由不得你不取舍。”她放不下大小姐，姨奶奶只好舍了她。就算姨奶奶怪她，恨她，舍了她，她又怎能真舍了姨奶奶？姨奶奶身边回不去了，她只能好好带大大小姐，既报答红蔷姐姐早年的救护，也不叫她被人利用来害姨奶奶。紫薇的心境慢慢平顺。

    藏在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刘嬷嬷也渐渐恢复常态，叹息道：“不叫你带英儿小姐过来，也是为她也为她身边人好。越同这边亲近，那边就越会找事为难，回头就越吃苦。回头有点不舒服，还不定被人诬赖在这边吃了什么碰了哪里，连这边带你们，都没个好。你看看跟着来那个丫头，贼头贼脑，东张西望，不定打着什么主意。一明一暗，防不胜防，万一被动点手脚，哪个受的住？你当那一位谋着把英儿小姐接过去养，就只是为了拴住大爷？”

    紫薇才有点血色的脸上又白了，又愧又怕，经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紫薇年轻不懂事，差点被人利用害了姨奶奶。多谢嬷嬷教导！”

    “罢了，我方才的话有点重。但愿你明白，我没把你当外人，才会那么说。”

    “我明白。嬷嬷原是为我好，怕我再犯糊涂。”

    刘嬷嬷目光微闪，幽幽地叹了口气：“糊涂？女人有几个真能不糊涂呢？红蔷不糊涂，能怀上孩子？舍出命生下这点骨血，也没能让当爹的看重些。表小姐不糊涂，能委委屈屈做这个姨奶奶？咬碎压往肚里吞，帮着支撑起这府邸的门面，被人背后下绊子，也得不到一句公道话。大小姐不糊涂，能有这个段府？糊涂的可不光你一个呢！”

    紫薇一愣。刘嬷嬷这话针对的谁，她自然明了，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思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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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身世（上）

﻿调走紫薇，张歆没让管家往自己院子补人。

    白芍接下原先紫薇管着的各项事务，有刘嬷嬷指点，慢慢也就上手了。顺便地，张歆跟在旁边看着听着，心里差不多也有了数。白芍要个下手，正好让黄芪上来。

    白芍黄芪两个年纪虽小，祖辈父辈都为常家服务，对常家的事知道的可不少。又正在天真浪漫的时候，对张歆没有半点防备之心，哪经得起她娴熟的诱导，三下两下，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刘嬷嬷活了几十年，经多了人事，心眼自然也得多长几个。张歆少年时没少陪伴祖母辈的女性尊长，知道年纪大的人爱怀旧爱讲古，找个合适的契机，打开她们的话匣子，只要认真听着，适时发问感叹，就能从她们嘴里掏出一部历史。

    不过几天工夫，张歆收集到足够的情报。略加梳理，周玉婕让人唏嘘的身世家史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还是从刘嬷嬷说起。刘嬷嬷年轻时叫做小晴，是常老夫人余瑛兰的陪嫁丫头，一起从镇江余家过来的。因为她的母亲是余瑛兰的母亲罗素锦自娘家陪嫁来的心腹丫头，她又正好比余瑛兰小一岁，很小就被放在余瑛兰身边做玩伴小丫头，见证了罗素锦余瑛兰常玉娥祖孙三代的人生。

    罗素锦出嫁时，她母家正得势。若不是当年两家祖父游宦一处，相处甚得，指腹为婚，她多半不会嫁入已经开始衰败的余氏家族。

    余氏在镇江是百年大族，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人口支系繁多，长幼尊卑等级森严，规矩很大。人性也是有趣，处于上升阶段，春风得意，往往心胸也会放开，不大拘泥于细节，越是后劲不足，缺乏自信，越是谨小慎微，总想在身份上细节处压人一头，拿人一下。

    在娘家娇生惯养大大咧咧的罗素锦嫁入余家头几年，吃足了苦头。每天早起晚睡，跟在婆婆身边端茶送水立规矩，眼睁睁地看着妖娆狐媚的妾侍纠缠自己的丈夫，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指责，流了多少眼泪。婆婆的指派训诫，虽然苛刻，无一不能站住道理，纵然丈夫怜惜，心腹丫头不甘，也是无奈。

    幸亏婆婆身边善良伶俐的小丫头青雯屡屡暗中相助，悄悄告诉她婆婆的喜好，长辈的避讳，提醒她小心避过几次暗算，又时时在婆婆面前帮她说好话，甚至在丈夫对她生出误会时，帮她设法澄清。罗氏第一次怀孕，要不是青雯察觉不对，央求老夫人让她休息，恐怕不等诊出喜脉，就要在立规矩和受罚中流产了。罗素锦对青雯感激涕零，自不必说，私下里只以“妹妹”相称。

    青雯与余老夫人关系非浅，是她奶娘的孙女，陪嫁丫头的女儿。青雯的祖母和母亲忠心耿耿地侍奉老夫人，最终还因为老夫人的缘故送了性命。老夫人因而将年幼的青雯接到身边，当作女儿一般养大。青雯乖巧本分，聪明能干，生得又好，不但深得老夫人信任，上上下下人缘也是极好。

    这样的青雯，老夫人舍不得嫁出去，就偏了最宠爱的小儿子耀祖。余耀祖文静温和，沉稳恋旧，与青雯青梅竹马，感情极好。本来可以是一对佳偶，可惜青雯身份低下，只能做妾。余耀祖娶的正妻嫁妆丰厚，家境豪富，泼辣善妒。青雯跟了他后，就从天堂落进了地狱，没两下就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多亏大夫人罗氏素锦暗中周全，又被老夫人召回身边伺候，这才勉强保得平安。余耀祖虽爱青雯，却拿嫡妻无法，只能趁着来给母亲请安的机会，略略温存一两下。

    没几年，老夫人病故，青雯失了庇护，只能回去仰仗嫡妻鼻息生活。好在余耀祖学了点聪明，故意娶了个厉害的小户人家女儿进门，故示宠爱，又在人前故意冷淡青雯，才使得青雯在两虎相争的夹缝中得到片刻喘息。故意经营的表象，在青雯怀孕以后，被手段终归不够老辣的余耀祖自己打破。虽然余耀祖极力周旋，熬成当家主母的罗素锦几次相护，青雯还是在生下女儿后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半年后误服虎狼之药，不明不白地死了。

    余耀祖抱着襁褓中的余家五小姐，跪在罗素锦跟前，求长嫂看在母亲和青雯的份上代为抚养女儿。从此之后，余耀祖流连酒肆青楼，不务正业，不到三年也就病死了。

    罗素锦身为大家小姐，嫡支长房嫡妻，不会遭受青雯那样的陷害侮辱，却并不比青雯幸运。丈夫眼高手低，不通实务，却又自以为是，喜新厌旧。她不但要管家务，还必须处理调停族中大到祭祀小到妯娌纠纷的各种事务，还得时时提防内院里，丈夫那些姬妾的冷枪暗箭。长女瑛兰因是女儿，得以顺利长大。长子四岁上在自家花园的阁楼玩耍，好好的楼板突然断开一个裂缝，正好摔死了长房嫡子。她当时正怀着第二个儿子，又不得不亲自处理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再闻噩耗，登时晕了过去。余家嫡支长房第二个嫡子也没了。罗素锦受创，不能再生育。

    事后，丈夫狠厉地处置了一批下人，给了她一个交待，罗素锦的心却已经冷了。既然余氏众人目光短浅，只想从她这里得些什么，夺些什么，不在意余氏基业，子孙未来，不在意嫡支长房有没有嫡子，她又何必在意？既然丈夫不珍惜她的付出，他们的孩子，她又何必在意他的感受，他的家族？

    素锦心里倒是羡慕青雯的，虽然身份低下，境遇凄苦，到底得到了一颗真心。耀祖虽嫌懦弱，能为青雯做的，差不多都做了。她拒绝收养丈夫的庶子，借口身体不好，将族中事务让给有心人去管，一心一意为瑛兰挑选夫婿。瑛兰出嫁后就专心教养佩兰，等着她长大也为她择一门好亲事。

    瑛兰是余家嫡长女，外祖家势力又大，赶着求亲的人不少。瑛兰陪着母亲经历过种种伤痛，性子刚强，在素锦的挑选和纵容下，与扬州常家的嫡子常烁互生爱慕，结为连理。常氏是扬州望族，官宦人家，钱财万贯。常烁的父亲多情好色，后宅姬妾无数，只是他的正室夫人心机手段却比素锦高明不知多少，虽不得宠，虽恶名远扬，却保得常家最终只得常烁一个儿子，就连心怀叵测的叔伯都被压制的无法抬头。好在这位叫素锦又敬又畏的亲家母卧病多年，瑛兰过门不久就去世了。常烁也许是从小被母亲与父亲姬妾的恶斗吓坏了，略被素锦逼迫就许下了“瑛兰进门十年无出，方才纳小”的誓言。瑛兰也是争气，七年里生下三子一女，让素锦大为放心。

    养女佩兰的婚事叫素锦费了不少心思。佩兰父母双亡，虽说跟着大伯母素锦生活，到底还有嫡母在堂，兄长在上，少不得受辖制的地方，多有委曲求全的时候。虽然素锦愿意为她出嫁妆，庶出之女的身份，很难嫁进大户人家作嫡妻。素锦也怕她性情温顺，在婆家受欺负，看来看去，最终选定同是镇江名门的周氏旁支的一个少年。

    周氏也是官宦之后，却比余氏还早开始败落，败落得也更快，说得好听是“耕读传家”，不过就是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家里还剩几本书罢了。周敏之父早丧，分家时，狠心的叔伯愣是不肯给孤儿寡母一分田一寸屋。周母不是当地人，也没有娘家可靠。还好周敏有个嫁到余家的一个堂姑姑好心，腾出家中空余的一间柴房收留了他们。周母接些针线活，挣几个钱，勉强能够糊口。

    周母为人本分，寡言少语，针线极好，尤其善于刺绣，入了罗素锦法眼，请来教佩兰女红。后来又出面，让周敏在余氏学堂附学。周敏聪颖好学，勤奋用功，克己守礼，又极孝顺。素锦冷眼看着，倒比余家那么多位少爷都强，若能有些运气，将来说不定真能出人头地。周母与佩兰相处日久，很合得来。佩兰时不时听人说起周敏，也照过几次面，颇有好感。而周敏看到佩兰时，少见的局促，分明透出几分倾慕。

    待到周敏考中秀才，素锦欢欢喜喜地把佩兰嫁了过去。有了佩兰的嫁妆，周家境况改善，周母不必再做针线活养家，周敏也可安心读书。佩兰嫁在近旁，夫妻恩爱，婆媳和睦，不出两年就生了女儿玉婕。

    那几年是素锦一生最舒心的日子。虽然没有儿子，丈夫一年也照不了几面，当家主母的地位被架空，看着近前的佩兰幸福美满，听说远方的瑛兰一切顺利，她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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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身世（中）

﻿然而，好景不长。常烁在北方做了几年官，厌恶宦海沉浮，辞了官，携家眷回归故里。路上，两个小儿子不幸染上伤寒，不治而亡。瑛兰受此打击，也病倒了。好容易回到扬州，瑛兰的病养了两三年也有了些起色。不晓事的长子被堂兄们带着出门交际，渐渐开始留恋风月场所，风雨之夜瞒着父母，悄悄出门赶一个约会，翻船，溺水而亡。瑛兰没承受住这个噩耗，倒下后再没能起来。

    常烁没让素锦错看。失去了最后的儿子，他没有纳妾，甚至没有续娶。愤恨侄子们带坏并且间接害死儿子，怀疑堂房兄弟有意谋夺财产，他拒绝族中过继的建议，全心全意培养仅剩的女儿玉娥，打出了招婿入赘的旗号，花了两三年选中了人品不错，才干过人的盐帮中贫寒少年段世昌。

    周敏第二次乡试中了举人。周氏一族四五十年里总算出了第二个举人，族长亲自过问，逼着当日狠心贪婪的叔伯吐出周敏应得的田产房屋，加上有心攀附之人投来的田地奴仆，亲自来迎周敏母子回归。佩兰舍不得养母，可周氏母子苦熬这么多年，总算能够衣锦荣归，哪能不愿意？周敏匆匆安顿了母亲妻子和年幼的子女，赶往京城会试。

    家境虽然贫寒，可身边之事向来有母亲和妻子为他打点妥当，周敏只知读书，并不会照顾自己。素锦不放心，派了个常出门的老仆跟了他去，周氏族长也安排了两个人陪同照顾。且不说是否忠心贴心，他们不了解周敏的习惯，周敏也不好意思太多差遣他们，差不多的不方便不舒服只有忍着。赶路匆忙，饮食不周，水土不服，在路上染了风寒，没能痊愈就到了会试之期。贡院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鲤鱼跳龙门之所，却离金光闪耀，高大巍峨这些形容差得很远，实际如同牢房，光线昏暗，夜里阴冷。一旦进入单间，三天时间，吃喝拉撒答题都在里面，躺下连腿也伸不直。周敏原本的风寒还没好完全，在贡院中又犯了起来，还加重了几分，勉强撑着写下答卷，出了号子就倒下了，高烧不止，人事不醒。拖了些日子，到了放榜那天，突然醒来，得知自己落第了，往后一仰，一命归西。

    原本一试不中，不是什么大事，下回再考就是。可这一死，前功尽弃，再无指望。消息传回镇江，周氏族人立刻翻脸，先前来投靠的要走，头日还一脸巴结谄媚的亲戚又一次恶形恶状地抢夺田产，霸占房屋，就连佩兰陪嫁的家具细软也被夺去。总算族长还知道要些脸面，命人留了一处屋舍给她婆媳母子存身。

    佩兰惊闻噩耗，连伤心的时间也没有。儿子生着病，正在请医延药，被这乱哄哄一闹，连请大夫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簇新温暖的被褥棉衣也被抢走，小孩子冻得发抖，烧得发烫，眼看活不成了。这么多年来，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生命的支柱，一听说周敏的死讯，周母就垮了。年幼的玉婕懵懵懂懂，被突来的一切吓得痴呆。

    总算还有一两个看不过眼的人，急忙往佩兰娘家余家报信。余耀祖之妻一向视这个庶女有如眼中钉，巴不得她倒霉。先前周敏中举，余家大老爷才对这个侄女婿重视起来，夸耀妻子有眼光，结了门好亲事，如今人走茶凉，懒得为侄女出头，与周氏一族对抗。唯一肯为佩兰出头的素锦，被瑛兰那边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倒，中风，缓过来以后，也没法下床。

    幸好那日，外孙女玉娥带了新婚夫婿段世昌回来拜见长辈。听得姨母家悲惨变故，看出外祖父无意相助，玉娥一边瞒住素锦，一边让段世昌以余家老夫人的名义过去帮忙。

    段世昌从小家破人亡，入盐帮后从苦力做起，能够被盐帮帮主看中，收做义子，又被常老爷看上，招为女婿，自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他一面亲自带人赶过去护住佩兰等人，一面递帖子请官府出面。

    余氏是镇江大族，常家巨富，常烁是告老回乡的六品官，段世昌有盐帮背景，结交三教九流，周敏死了也还是举人，官府不能不出面。段世昌又招来几个心腹小弟，使了些手腕，先讨回了周敏那份田产房屋，佩兰的陪嫁家具，又逼着周氏族人高价买回去，再赔上一笔银子压惊赔礼，最后迫着周氏一族为周敏，周母，和周敏的幼子风光大葬。一切搞定，段世昌才陪着佩兰玉婕母女回到余家。

    有段世昌逼出来的那笔银钱，加上原本留在素锦处的佩兰嫁妆里的值钱首饰和金银，佩兰母女二人的生活不成问题。然而，族中难以存身，娘家唯一的依靠危在旦夕，孤女寡母，何去何从？佩兰一生全靠素锦庇护，年幼的玉婕又能靠谁？

    佩兰狠心将玉婕和自己的所有财产托付给了常家，自己留在余家侍奉得知她遭遇不幸，二次中风的素锦。一年后，素锦在睡梦中离去，佩兰在葬礼后不知所宗，被人发现时，上吊在周敏坟前。

    周氏家族这回倒会做，上书请求，请回来一道贞节牌坊。

    周玉婕到常家后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常烁对周敏一家的不幸唏嘘不已，赞赏周敏的才华，钦佩佩兰的贞烈。常烁重情义，性子固执，自家遭逢大变，自然不会嫌弃玉婕的身世，对她只有怜惜疼爱。况且他失去三个儿子，发妻已故，膝下只有女儿玉娥，也觉得荒凉。玉婕安静乖觉，悟性过人，是个体贴的女儿，也是个聪明的学生。常烁当作小女儿一般疼惜，又当作儿子一般教养。常玉娥和段世昌自然也是当作了亲妹妹一般看待。底下人真的怜惜这个孤女也罢，顺着老爷小姐的意思也罢，也都把这个表小姐当明珠一样捧着护着。

    三个姓的四个人组成这么个家庭，比那些完全的大家庭更加和顺安宁。周玉婕平静安稳地过了几年，除了学习闺中小姐的各项技艺，为了能陪常老爷天南海北地聊天，还读了不少书，偶尔也帮着表姐玉娥管管家务，照顾孩子，渐渐地在常家亲友圈子里，成了人品才貌都是上选的儿媳妇人选。

    玉娥三次怀孕。第二次因为生病落了胎，亏了身子，休养了两年才怀上第三胎。胎位不正，胎儿大，又是横着的，难产，幸亏吴老太爷医术精湛，勉强保住了母子性命。玉娥的身体受了损伤，不能再生了，还落了病根。

    段世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顾忌上门女婿身份，顾忌常家势力，这些年一直很安分，保持着对玉娥的忠诚，没有纳妾，也没有偷腥。甚至在玉娥第二胎流产，不得不避孕调养的时候，拒绝了玉娥给他安排通房丫头的好意。可这一次，也许打击太大，也许感觉翅膀硬了，也许无法推却朋友的好意，段世昌高调地梳拢了一个刚出道的□□——月桂。

    听说这件事，玉娥思虑再三，向父亲提出了一个想法：让段世昌以平妻之礼迎娶玉婕，允许并帮助他在打理常家产业之余，支起自己的生意。按先前的约定，玉娥所生的两个儿子姓常，将来继承常家财产，延续常家香火。以后玉婕所生子女则姓段，继承段世昌自己打下的家业，延续段家香火。

    常烁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委屈了玉婕。虽是孤女，出身并不低，才情容貌还在玉娥之上，脾性比亲生女儿玉娥更合他心意。常烁本意是要在近亲好友中为她挑一个好人家，好夫婿，才不愧对岳母和姨妹托孤的信任。

    玉娥不死心，先去说合玉婕，得到她首肯，再来劝说常烁。

    此时，段世昌的翅膀确实已经硬了。常烁经历丧妻丧子之痛，身体大不如前，精力差了很多，加上之前他在外做官，家中的生意一向交给几个信得过的管家打理。段世昌入赘之后，常烁更是把具体事务全都丢开，只定期叫来女婿和管家们问几句，翻翻主要的账本，大多时间都用来含饴弄孙，指点玉娥玉婕姐妹。

    管家是忠心可靠的。段世昌是上门女婿，外姓人，可毕竟是主子，一旦常烁去世，常府就是他当家。段世昌是个敏锐的人，善于学习，胆识过人，手段过硬。何况，常烁当初选他做女婿，也是要借助他在盐帮的关系，帮助常家在最赚钱的“盐”上扩展局面。对于管家们来说，有没有这么位姑爷，许多处置对应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段世昌把常家的产业打理得很好，好到除了他，不论常烁玉娥，还是底下的管家，没有一个人能够全盘了解常家产业现今的真实情况。他的人脉手段，加上常家的财势，也确实在盐务上打开了新局面，只是新开的生意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常家鞭长莫及。

    入赘之时，段世昌还很年轻，虽然崭露头角，到底毫无根基。盐帮帮主有四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年，还有六七个义子。段世昌并没有多少机会。常烁相中他为婿，好似天下掉下来个大馅饼，段世昌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对于不得纳妾，所生子女皆姓常等等条件，全都毫无异议地接受，只请求能保留自己的段姓。

    段世昌比他预计的还要能干，常烁惊大于喜，发觉之时，已经没法压制他，只能考虑牵制。原想要是玉娥能多生几个儿子，大的两个姓常，其他的姓段也无妨。不想玉娥再不能生了。仅有的两个孙子，大的自然要姓常，小的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也不知养不养得大。

    常烁深深了解男人没有继承人的痛苦。段世昌必定不甘心自己打下的家业无人继承，或者要让姓常的继承。玉娥的容貌只是中等，生孩子落下病根，失去生育能力，已经丝毫不能吸引他。当初的契约可以制约他不在常府纳妾，却不能保证他不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事实上，段世昌已经开始在外面找女人，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

    他还活着，都已经把握不住段世昌。等他不在了，玉娥母子该怎么办？玉娥是他一手教大的女儿，眼光能力都有一些，管理家务是把好手，商铺的事也能管上一点。他只有一个发妻，玉娥自小家庭简单，顺风顺水，从没受过委屈，哪里知道女人之间的战争是怎么回事？

    常烁回想起早年见到母亲和父亲那些姬妾明争暗斗，步步为营，血雨腥风，暗自心惊胆寒。必须找人帮助玉娥，最可信最可能的助力就是玉婕。既然玉婕也愿意，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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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身世（下）

﻿常烁对段世昌说：玉娥身体不好，不能生养，甚至不能侍奉夫君，自觉对他不起，有意再为他另择一位妻室，生儿育女，承袭段氏香火。玉婕及笄，该说婚事了。他怕玉婕嫁低了委屈，嫁高了受气，怕对方嫌弃玉婕孤女的身世，不懂珍惜她的好处。正好玉娥玉婕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不如让世昌娶了玉婕。世昌一向爱护玉婕，想来会珍惜善待于她。不好委屈玉婕在常府做妾，段世昌若想自己另起一摊生意，常家会全力支持。差不多的时候，段世昌自己开府，把玉婕迎过去做段府夫人。段世昌一肩挑两姓。将来玉娥的孩子承继常家，玉婕的孩子承继段家。

    明知常烁拿他没法，不过是给个借口让他的私产由暗转明，又要借由玉婕笼络住他的心，段世昌仍然喜出望外，感激莫名，十分敬服岳丈的心胸，感佩妻子的贤德。

    段世昌再怎么也没想到能娶到玉婕，大喜过望，当下拿出自己私产的大半，整整齐齐操办出一份平妻的聘礼。玉婕的嫁妆由常烁办置，不比扬州哪家富户嫁女简陋。

    玉婕姓周。虽然周氏族人当初不仁不义，这些年也没关心过玉婕，毕竟还是玉婕本家。玉婕的婚事，常烁仍然要通报周家和余家。本以为不过告知一声，不想招出玉婕一位远房伯祖父周璜。

    周璜正是周氏家族于周敏之前出的那位举人。周璜也是少年丧父，一心读书不善农事，考了七八次才中个秀才，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常被兄嫂族人嫌弃嘲笑，只有他母亲相信他能出人头地。周璜倔犟好强，索性扬言先求功名，再娶妻室，埋头读书，终于中了举人。会试也是不第，返家不久，母亲病逝。埋葬了生母，周璜飘然而去，近二十年间不与家人通音信。他在京中先于高官门下做清客幕僚，又考了两次会试，皆是不第，却入了一位大人法眼，帮着补了个缺，才进入仕途。周敏进京赴试那年，他正在西北做知县，一年以后才得知家族中又出了位举人，不幸从贡院出来就病倒，一命呜呼，物伤其类，很是哀叹了一番。

    这番，周璜升迁知府，往徽州赴任，途中顺道回乡祭祖，瞧见佩兰的那道牌坊，问起来，才知道族人道德沦丧至此，生生将孤儿寡母逼上了死路。得知周敏尚遗一女，本家和外祖家无以托身，竟是靠姨夫表姐养活，以为周氏耻辱。正准备来扬州拜访常烁，把玉婕接到跟前抚养说亲，就听说了常烁给玉婕安排的这门亲事。

    周璜以周氏长辈的身份，反对将玉婕嫁给盐帮出身的穷小子，常府的上门赘婿。常烁也做过官，品阶还没有周璜高。周璜虽然没养过玉婕一天，却是玉婕本家长辈，对玉婕的婚事远比常烁有发言权。

    关键时候，玉婕站了出来，对周璜说：养恩大于生恩。表姐夫妻救她母女于危境，姨夫精心抚养教导十年，恩同再造。终身大事，全凭姨夫做主。逼她离开常府，就是逼她去死。

    周璜无言以对，只得罢休。大概不齿族人的无情无义，对这个侄孙女也有几分真心爱惜，也觉得周家女儿的嫁妆全由常家置办失了面子，在扬州城外买了个中等田庄给玉婕添妆，又让夫人留下，代表周家主持婚礼。

    世上多有愿意锦上添花的人。余家四房，佩兰同父异母的哥哥，听说周璜买了个庄子给玉婕添妆，也送了个庄子。出嫁那日，和嫡妻两个早早到场，摆足了舅舅舅母的排场。

    这就是玉婕手中那两个庄子的来历。至于那三个铺面，却是段世昌的聘礼。常烁自己不好收，也不肯给周家那些人，就让玉婕自己收着。三个铺面都是段世昌拿着开铺子，每年却要向玉婕交一笔租金。这大概也是常烁用以牵制段世昌的一步棋。

    有现役徽州知府夫人主持，当地的大小官员自然要来随礼喝酒。和常家周家余家有关系的富商大户，少不得跟风。段世昌今非昔比，冲着他来的人也不少。于是乎，段世昌和周玉婕的婚礼办得比当初娶玉娥还要排场热闹，贺客如云，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玉婕也算嫁得风光。

    玉婕以平妻之礼嫁给段世昌，说是将来段府的正室夫人。段世昌的能力一时之间还不足以另外开府，也不好意思立刻另立门户。玉婕仍住在常府，陪伴姨夫和表姐，还住在原来的小楼，周围还是那些人，下人对她的称呼还是“表小姐”。她成了姐夫的另一个妻子，除此以外，一切照旧。这份熟悉，这份不变，令玉婕安心。

    娶到玉婕，段世昌心存感激，果然对常家父女开诚布公了很多，减少了很多应酬，尽可能地回家陪伴妻儿，与玉娥相敬如宾，对玉婕疼惜宠爱，对两个儿子有求必应。

    然而，好景仍是不长。玉娥小儿子夭折，虽说预料之中，还是让人难过。年事已高，身体不好的常烁受的打击最重，拖了两年，在不安中去了。

    常烁身后，段世昌成了常府家主。玉娥为了表示尊重，命下人称呼段世昌“大爷”之余，不再称她为“大小姐”，而是唤“奶奶”。这么一来，玉婕的称呼就有些尴尬。常府毕竟只能有一位当家奶奶。

    还是玉婕自己说：“不管在哪里，姐姐跟前，我总是小的。”

    于是，玉婕就被称作“姨奶奶”，以示低玉娥一头，生生从“平妻”降成了二房。

    段世昌自己的生意做大了，每年收入不比常家诸多产业差。人脉和势力也不逊于当日的常烁。在盐帮，段世昌的威望和势力远远超过其他帮主义子，隐隐操纵着不少事务，可以和两位盐帮太子分庭抗礼。而他才二十多岁，来日方长。

    段世昌买下紧邻的一大一小两个宅院，筹建完全属于他的“段府”。听管事说将来的段府会比常府还要大，玉婕忧多于喜。

    玉娥的笑容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就在大人们各怀心事，各有打算的时候，玉娥的长子不慎感染时疫，病死了。常家最后的继承人，常烁和瑛兰最后一点血脉，断送了。玉娥一病不起，终日自责，以泪洗面。

    段府落成，玉婕却没法立刻搬过去，终日忙于照顾病人，疏忽中流产了第一个孩子。

    玉娥卧病。玉婕强打精神代理家务，服侍玉娥，顾不上她们的丈夫。玉婕身边的大丫头红蔷瞅准机会，爬上段世昌的床，等玉婕发现时，已经有了身孕。从不曾高声说话的玉婕勃然大怒，与段世昌吵了一架，将红蔷贬去洗衣。红蔷却找了个机会，跪到玉娥床前，控诉玉婕嫉妒，请求玉娥为她做主。

    玉娥挨了当头一棒，吐血晕厥，苏醒后找来段世昌，要在常氏家族内挑选身体康健，资质好，父母缘浅的男孩过继给常烁为嗣。

    也许心怀愧疚，也许常家的财产已经不在他眼中，段世昌同意了，并以他一向的精干老练，尽快办成。

    见到过继的幼弟，看着所有的仪式完成，玉娥灯枯油尽，哀求玉婕答应代为看顾幼弟，使他平安长大，重振常家，撒手而去。

    办完玉娥的丧事，带着悲伤惶恐，玉婕搬到了段府，却发现这里已经住了位怀孕的月姨奶奶。身为家主的段世昌没有发话，在月姨奶奶手下过活了些日子的段府下人自然不认她为主母，常府跟过来的那些人也不好改口，玉婕因而不明不白地从说好的段府正室夫人变成了周姨奶奶。周家余家有人为她鸣不平，被段世昌一句“为发妻守义三年”挡了回去。

    没有段府当家奶奶的名分，却要担负段府女主人的责任，玉婕不但管理家务，还要安排宴客，出门交际，周旋于诰命贵妇富家奶奶之间。“姨奶奶”本不能参与那种场合，然而，这城里大户人家当家奶奶有几个不知道当年那场轰动的婚礼？有几个不是在玉婕未嫁时就认得她？有几个不知道她是举人之女，以平妻之礼嫁给段世昌？又有几个不知道只等段世昌一句话，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段府正牌女主人？

    扬州城的夫人奶奶们接纳了玉婕。然而，一个称呼的差异，毕竟令她低人一头，不得不处处陪着小心，不得不忍受很多嘲讽讥笑，不得不投曲意奉承。为了几年的夫妻之情，为了玉娥的临终嘱托，玉婕一直默默忍受，直到忍来丈夫坐视一个身份低下的女人陷害她嘲弄她，直到忍来最信任的心腹丫头背后温柔一刀，直到忍来那一致命跤让她的魂魄不知所终。

    回顾一遍玉婕的家世身世，好似读完一部长篇巨作的悲情小说，张歆胸口憋闷，深深陷在哀伤和酸楚中，许久不能回神。

    这么多死亡！这么多意外！这么多伤痛！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活得如意！

    纵然身份高贵，纵然手握财富，纵有心机智慧，纵有美貌才情，女人的命运仍摆脱不了“艰难委屈”。福寿双全只是一个美好而遥不可及的梦！

    作为旁观者，张歆可以体会每个人的辛酸不得已，哀叹上天捉弄命运无情。有时候，在她看来，事情本可有另外的走向，结果本可不那么糟，一旦细细体会，又觉得对于那些人，几乎是命定的不可改变的。

    张歆不是个自寻烦恼的人，更不会伤花悲月，从小的科学教育使她头脑简单，思维一根筋三段论，面上和气，私心里总要分个因果对错。这一回却是越想越糊涂。总觉得有些人有些事错了，又说不清那些人那些事到底怎么错了。也许，在命运的漩涡里，再不甘再有能力，也只能眼睁睁地被吸进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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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玉婕（上）

﻿“二更天了，主子还不睡么？”白芍手持蜡烛，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张歆这才发现周围一团漆黑。刘嬷嬷回家去了。张歆专注于整理之前打听到的情报，沉迷于玉婕身世和相关故事，魂不守舍，晚饭喝了碗粥就撂下，不知不觉中走进了玉婕的绣房，一直坐到现在。

    之前的玉婕喜欢刺绣，喜欢安静，没事时常爱独自呆在绣房，白芍早就习惯了。她心思单纯，却懂规矩，看出主子有心事，也不多问。刺绣费眼，玉婕极少在夜里做活，绣房里更是不用火烛。白芍只远远出声发问。

    张歆还没摆脱看多悲剧以后的情绪，胸口有点堵，脑子里一团兴奋，并无睡意。只是这黑灯瞎火的，也没事干，况且她不睡下，白芍也不能睡。反正是胡思乱想，不如躺到床上去出神。

    钻进薰暖的丝绸被子，深深吸进两口淡淡的茉莉花香，缓缓叹出一口气。还是活着好！

    玉婕的物质生活还是很不错的。身边又有真心关心她的人，受到良好的教育。嫁的这个丈夫，张歆是看不上眼，可也得承认比起很多男人，还可以了。比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人，玉婕还算幸运的，怎么就一下想不开，要往死路上走呢？

    走了多少趟的路，就那么两级的台阶，就能恰好撞倒额角，摔个半死不活，在张歆看来，不可思议，不觉认定玉婕是故意的。

    玉婕这样年轻漂亮，温柔典雅的女孩，手上还拽着大把遗产和家私，放在现代，就算离婚，追求者也会大把，弄得好不等段世昌开始冷落她，挖墙脚的就出现了。放着这么好的条件和资源，过得那么委曲求全，没有存在感，张歆都替她憋屈。

    玉婕最大的错，就是同意嫁给自己的姐夫。虽说寄人篱下，常老爷子是个好长辈，并不想委屈她，她爹死得早，可也是个举人，有功名的，若不是玉婕同意，没人能逼她。

    也不是没其他机会。比如，吴家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开医馆的，家世比不上做过官的常家，富裕也比不上盐商的段府，可清白干净。从张歆现代人的眼光看，象玉婕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儿，还是嫁给古板方正一些的职业人士好。她对吴望淮的印象很好，连带地，看高吴氏一门，可惜没能在玉婕未嫁时穿过来，帮她择个好夫婿。

    这讲究从一而终的时代。唉，玉婕，你怎么就嫁给自己姐夫了呢？因为玉娥辖着恩情求你？以姐妹之情打动了你？你不明白，再好的感情，女人可以轮着穿一套衣服，可以共用一只口红，却不可能和平共享一个男人。你答应嫁给她的丈夫，就是选择去做她对手，敌人。玉娥一时感激你，却在长久的后来，无数的日夜嫉妒你，怨恨自己。

    你恐怕是明白的，明白玉娥的悲伤消沉里有自己的一份原因，所以才放弃尊严，隐忍退让。想要报恩，却害了恩人姐姐，你心里的苦又有谁明白？

    又或者，你答应玉娥的请求，只是希望能留在常府。常家以外的世界让你害怕？

    朦胧中，身边人影晃动，嘈杂喧闹，有人破口对骂，有人嘤嘤哭泣，有人哀声求情，有人大声训斥。嘭，什么碎了？嘶，什么破了？

    这回是梦，还是她又穿越了？穿到了战场？还是土匪打劫的现场？

    张歆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弱很无力，惊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冷得浑身战抖，心中充满恐惧。

    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轻轻落到她身上，裹住她颤栗不已的小小身子。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她的头顶。随着一声叹息，有人说：“别害怕！闭上眼，别让这些人的丑态污了你的眼。”

    她没有依言闭眼，而是看向头顶声音传来的方向。

    微拧的浓眉，积蓄着怒气的大眼，刚直的鼻梁，坚毅的嘴角。竟是段世昌，不过是年轻版，二十来岁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看去，高大英武，如同天神。

    他开口说了什么，喧嚣渐渐沉淀。她的眼前黑了过去。

    四周重新明亮起来，她看见一片的白，好半天才明白是被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搂在怀中。

    女子呜咽抽泣了一阵，缓缓止住悲声，抚着她的脸，郑重地说：“玉婕，你父亲祖母俱已不在，你弟弟也没了。我们娘俩已是无家可归。好在你姨夫是个好人，已经答应抚养你。你明日就随你表姐和姐夫去扬州。到了姨母家，要记得乖巧听话，听姨夫的话，也要听你表姐和姐夫的话。将来，要报答他们的恩德。”

    她张嘴，吐出稚嫩的声音，含着不安：“娘的话，我记住了。娘，你呢？你不同我去么？”

    女子悲伤地摇头：“娘不能同你去。娘是个不祥的人，一出世就害了自己的爹娘，嫁到周家又连累了你爹和你奶奶。大伯母辛苦拉扯我，我不能尽孝报恩，反累得她操心又病倒。你恨娘无情也罢，娘已经没有力气——娘要留在余家，侍奉你外伯祖母。”

    场景又变了。她跪在一座新坟前，呆呆的，望着相邻并立的两块墓碑。

    熟悉的温暖，还是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玉婕，时候不早。再给你爹娘磕个头吧。”

    眼泪哗地流了出来。爹娘都死了，祖母和弟弟也没了，她无家可归了。娘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去呢？为什么留下她一个？让她怎么办呢？

    熟悉的叹息，那人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打她的背：“玉婕，别哭！别怕！你还有姨夫姐姐姐夫呢，你的家在扬州。跟我回家吧。”

    扬州，常府。常老爷看着她连叹好几气：“你娘，唉，是个有骨气的！你先回去歇歇。陈夫子三天后到，到时候，我带你过去行拜师礼。”

    一个少妇走近，拉起她的手，俯身看着她，声音温柔：“定了后日在大明寺做法事，为外祖母和姨母一家祈福。妹妹陪我同去，可好？”

    年轻的段世昌示意跟着的小厮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少妇笑道：“不知道妹妹喜欢玩什么，我让重阳端午七夕到集市上买了些小孩儿家的玩意，让妹妹瞧个新鲜吧。”

    她长大了，坐在窗前，皱眉望着绣了一半的梅花，不大满意。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红蔷，红蔷，表小姐在么？”

    坐在她身边脚踏上，也在做针线活的苏叶抿嘴笑道：“红蔷，重阳叫你呢，还不快去。”

    她丢下绣绷子，忍着笑，扬声道：“红蔷，去告诉他，找你就找你，别老拿我做筏子。小心我恼了，到姐姐那里告你们私通曲款，偏不让你们如意。”

    红蔷容貌明艳，羞红了脸越发显得动人，丢下鸟食，跺脚辩白：“他来自是替大爷传话，找表小姐有事，哪里是找我？不信我去问他。”

    红蔷摔帘子出去，少顷捧着两个卷轴进来，脸上有些失落：“大爷寻了两幅画来，给表小姐。”

    “什么画？”她好奇地走过去，放到桌上打开。两幅都是梅花，那幅红梅还罢了，那幅墨梅——“啊，是王元章的《墨梅图》！姐夫哪里寻来的？”她又惊又喜。

    重阳在门外听见，答道：“大爷听说表小姐在绣梅花，苦于不得神韵，就想着若能得幅好画，表小姐照着绣起来，大概容易些。听说夏家老太爷身前倾家荡产收集的字画里，就有一幅王冕的《墨梅图》。原想着他家老太爷不在了，家业也凋零了，兴许会卖。谁知当家的夏老爷还真是夏老太爷的亲儿子，任大爷说破嘴皮，也不肯卖。好说歹说，才答应借一个月。那幅红梅，是凑巧见到，大爷觉得有些意思，比不得王冕大家，在时下，也算好的了。虽然说的一个月，大爷说，表小姐只管慢慢绣，到时候再同夏老爷说说，多延一两个月便是。”

    她心中满满都是欢喜感动：“多谢姐夫费心！一个月尽够了。我先试着临摹下来，若能画下来，将来就能绣出来。”

    捧着两幅画，她心想：“都说姐夫做生意有一手，可惜出身贫寒，学识只是平平。胸中没有沟壑的人，又哪里会懂梅花，懂画，懂绣？世人毕竟还是看低了他。”

    段世昌生日，她送上自己绣的《墨梅图》作为寿礼：“玉婕别无所长，只有一点绣活还算拿得出手。望姐夫莫要嫌弃！还要多谢姐夫帮着寻画。也请姐夫评判一下，玉婕的梅花如今绣得如何？”

    段世昌仔细欣赏一番，含笑赞扬：“极好，已是神形俱备。”

    她欢喜之极，抬头望去，正好他也看过来。双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似水柔情，心中又酸又甜，两颊飞红，垂下头：“姐夫过奖！”

    听见那声“姐夫”，段世昌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尴尬酸痛。

    屏退吓人，玉娥拉着她坐下，垂头沉思良久，在她的疑惑不安中，下定决心，开门见山地问：“玉婕，你看世昌如何？你可愿嫁他？”

    她惶惑地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惊得跳起来：“不，姐姐，他是姐夫。我，我——”

    玉娥拉住她，笑得有些勉强：“我明白你敬爱他有如兄长，况且，也委屈了你。不过，我看着，世昌对你倒是真心喜欢，听说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总会设法弄了来。”

    她惊慌失措，含泪跪下：“姐姐，你弄错了。姐夫疼我，不过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子，不过爱屋及乌。”

    玉娥拉起她，眼中滴下两行泪：“他对我哪有什么爱？他是要强的性子，若不是当日处境不好，若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若不是看上爹爹的钱财势力，他哪里会肯娶我，哪会给人做上门女婿？当日，爹爹虽看中他，也没想到他竟这般能干。如今，爹爹年事已高，我的身子已经垮了，图儿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我们常家如今都握在他手里，万一他——”

    她连连摇头：“姐姐，你放心，姐夫不是那样的人。”

    “我并不是不信他的为人。只是如今这样，身为妻子，不能侍奉丈夫，更不能为他段家传宗接代，我心里愧对他。妹妹，我这些话埋在心里，除了你，也没人可说。我兄弟俱亡，爹爹老迈，除了你，也没人帮我……”

    玉娥说了很多话，流了很多泪。她默默地听着，明白了几件事。

    姐夫和姐姐的关系，名存实亡，危机潜伏。姐夫的才干开始让姨夫和表姐顾忌又无奈。姐夫似乎有意另立门户。

    姐姐希望她嫁给姐夫，替姐姐拉住他的心。她是应该报恩的，眼下就是她报恩的机会。

    她无家可归，是常府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如果常家散了，她再也没有家了。

    她能感觉到，姐夫在意她，尽量不着痕迹地讨好她。也许真像姐姐所说，他暗暗喜欢她，并不是为了姐姐的缘故。

    她也是喜欢姐夫的。听说自己的婚事将被提上议程，不止一次暗自祈祷将来的夫婿能像姐夫。世上有几个男人真的可亲可靠？她真能有幸遇上一个么？出嫁，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象外伯祖母？象母亲？还是，更加不堪？

    留下吧，留在这个家里，留在姐夫身边，报了恩，也成全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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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玉婕（下）

﻿新婚夜，小楼外宾客如云，热闹喧天。她静静地坐在喜床上，喜悦期待又紧张忐忑。

    他送走客人，回到新房，脸颊因为酒醉染上了春意，越发明亮有神的眼里满是欢喜。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一遍遍轻唤：“玉婕，玉婕，我可是在做梦？”

    他始终温柔小心，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事后紧紧拥着她，沉沉入睡。

    次夜，他搂着她，柔声问：“将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府第？”

    她其实希望和他一起，一直留在常府，却也明白自立门户是他的理想。想了想，她说：“我想要个园子，里面有一口荷塘，再植几株梅树。夏天开窗就能见到荷花。冬天出门就能闻见梅香。”

    他亲吻着她：“还有什么？”

    “没有了。”

    他笑，凑在她耳边承诺：“必如卿卿所愿。”

    夜晚，在房中，他们如漆如胶，水乳交融。他宠她，如对至宝，如对孩子。偶尔，他自己也会露出两分孩子气。

    白天，在人前，他们努力显得疏离冷淡。因为每次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姨夫和姐姐的笑容都那么勉强。

    姨夫去世。姐姐让下人改口唤自己“奶奶”。

    姐姐的奶娘方嬷嬷说：“这府里总不能有两位当家奶奶。”说话时，看着她。

    姐姐也看着她，不说话。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姐姐，不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低下头，谦卑地说：“不论在哪里，姐姐跟前，我总是小的。”

    方嬷嬷笑着点点头。姐姐绷紧的脸略略放松，扯扯嘴角，象笑更象哭。他仍旧皱着眉，不说话，也不看她。

    夜里，他紧紧拥着她，热烈而缠绵，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委屈你了！我会尽快置办宅院，让你搬过去。”

    搬过去？她终究还是要离开常府了吗？能不能不要？可是，嫁给他以后，尤其姨夫去世后，这个常府就不再是她长大的那个常府了。或者说，常府的人，包括姐姐，已经不再把她当作自己人，也许并不欢迎她留下吧。

    重阳欢欢喜喜地跑来告诉她们：“大爷买下了紧邻的两处宅院。一个五进的大院子，一个三进的小院子，中间夹了一块空地。大爷正让人拆围墙，修园子，粉刷修葺房子。等弄好了，那府怕比这边还大还整齐呢。”

    红蔷紫薇都很欢喜。她却担心这话传到姐姐耳中，会怎么想？其实，要那么大院子又有什么用呢？原先还不觉得，自从姨夫去世，就觉得常府地方太大，人口少，太空荡太冷清了些。等她搬到那边去住，姐姐身边是不是更冷清了？会不会想她？还是，姐姐巴不得她早早走开？她自己守着那么大的房子，他在的日子还好说，他不在的日子，想想都有点吓人呢。

    图儿病了。姐姐很难过很自责，恨不得时时守在床边。可是，姐姐的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他要照顾铺子生意，要出门应酬，顾不上家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家里的担子只有她来担。

    她不知道那孩子的存在，直到他离开了她的身体。

    他坐在床边，沉着脸，冷得吓人，见她醒来，想说什么，忍了又忍，半天叹口气：“你——罢了！你先把旁的事都放下，养好身子再说。”

    姐姐来看她，眼睛红红，语带悲伤：“妹妹，对不住！连累了你。”

    他推掉好些应酬，尽量留在家里，又把苏叶调去帮忙照顾图儿，把七夕派到她院里名为听候差遣，其实是看守她。

    小月子没做完，图儿去了，姐姐当场昏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

    她不得不挣扎着起来，打点一切。

    她累得昏头昏脑地回到房中，他没来，红蔷也不见踪影，紫薇眼神闪烁。

    姐姐病得厉害，上上下下都不好过。只有红蔷穿红戴绿，涂脂抹粉，口哼小曲。姐姐的丫头金桂看不过眼，同她吵了起来。

    她听见，一阵气恼，过去扇了红蔷一巴掌：“不看看什么时候，打扮得妖精似的，想勾谁的魂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红蔷直挺挺地跪下，直挺挺地看着她，眼中充满算计成功的得意：“奴婢腹中有了大爷的骨肉。姨奶奶伤了奴婢不要紧，伤了大爷的子嗣可怎么是好？”

    又惊又怒又痛，胸口象要炸开，心象要撕裂，用自己听了都害怕的尖声下令：“拉她下去！满府里小厮婆子的衣裳都交给她，洗不完，洗不干净，不许吃饭睡觉！叫大爷来见我。”

    他来了，带着她不曾见识的冷然，好似犯错的是她：“红蔷不安分，冲撞了你，是她的不是。可她腹中的，毕竟是我的骨血。我这么大年纪，落得一个子女也无。你也该替我想想。”

    这是谁？还是那个爱护她疼她宠她的人么？她不认得这个人！是他变了？为了一个丫头变了？还是她从来没认得他？她害怕，她觉得冷，她浑身发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带着责备。

    她尖锐地冷笑：“大爷怎么忘了？那是我的丫头。是生是死要给谁，都由我。大爷想要她，大大方方说出来，我未必没有那样的度量。不告而取，这般偷偷摸摸，别有意趣么？重阳和红蔷的事，满府里都知道，大爷和姐姐一向也是默许的。做皇帝的还知道不可夺臣下之妻，大爷这个做主子的，抢了奴才的老婆，很荣耀么？还是说，一个丫头，你奴才的女人，比你明媒正娶的两个妻子更般配大爷你？”

    “你，你——”他大怒，跳起来指着她，半天哆哆嗦嗦挤出半句话：“亏得我——”

    泪水哗哗流下，眼前一片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自己片片碎裂的心：“亏得我一心一意信你。到头来——”

    他不说话了。

    她擦干眼泪，冷冷道：“想留下她肚子里那块肉？不是不行。就看大爷，还有红蔷，怎么做了。姐姐若是不好，常府也就倒了。我一个人，大不了同你们鱼死网破。”

    “你——”意外于她的强烈反应，震慑于她的冷森决然，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长叹口气，走了。

    她赶进屋里，震惊地看到被头上猩红的血迹，姐姐脸色灰败，口不能言，眼睛恨恨地瞪着床前跪着的红蔷。

    金桂和青藁连忙把红蔷架出去。她赶上前，为姐姐拍背抚胸：“姐姐息怒！不值得为这种人这种事生气。”

    姐姐好容易缓过气来：“去叫王媒婆来，把那丫头领走，卖到窑子里去。”

    她沉默片刻，劝道：“大爷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先让她生下来，再做处置吧。”

    姐姐一怔，看着她流泪：“当日，我原要把红蔷给他。他不要，说娶得我已是福份。若不然，我也不会劝你嫁他。他答应了爹爹，决不让你受一丝委屈。这才几年——妹妹，是我害了你！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姨夫和姐姐援手收留，玉婕早已尸骨无存。何来害我之说？”

    姐姐拉着她，泪如雨下：“妹妹——”

    弥留之际，姐姐拉着她：“妹妹，我欠你良多，如今还要把四弟托付给你。除了你，姐姐没人可托。”

    她说：“我明白，姐姐放心。”

    段府二门外，一个妖娆的女子率众迎了上来：“月桂恭迎大爷回府。这位就是玉婕妹妹么？我比你长了两岁，涎着脸自称一声姐姐了。”

    她愕然，向他看去。他接着她的目光，静静转向一旁。

    她攥紧拳头，冷冷一笑：“玉婕今生只有一个姐姐，八天前下葬。阴曹地府走过一圈，难道就变了模样，转了性情？”

    他顿了顿，皱皱眉，淡淡开口：“无亲无故的，什么姐姐妹妹？乱七八糟的习惯，不许带到这府里。”

    入夜，他来她房中。她木然呆坐。他只好静坐相对。

    前院突然骚乱。红蔷挣开金桂和青藁，闯过来要见他和她。

    他没有见红蔷，却问她准备如何处置。

    她说：“既然大爷稀罕她肚子里那块肉，就让她生下来。至于她，姐姐早发过话，卖到窑子里去。”

    他沉默很久，轻声说：“夜深了，歇了吧。”

    那夜他温柔如昔，却暖不了她。她在他怀中僵直发冷，从头至尾打着颤。他从此甚少来她房中。

    金桂青藁恨极了红蔷。她们都是定了亲的，只等料理完红蔷的事，就嫁人，也不怕触怒大爷。每日好吃好喝地供应着，嘲笑辱骂也是一天三顿，加四五顿点心。红蔷苦熬到生产，也没能见到他。得知生的女儿，他失望地叹口气，看了眼孩子就走了。

    红蔷一声声地唤着“大爷”咽了气。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寒，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放松了些，还是纠的更紧。

    如果可以，她情愿缩在这个小院，不要见他，也不要见别人。然而，他的生意和势力越来越大，常家余家周家都有求于他，都想通过她去求他办事。刘嬷嬷时不时来看她，带来常四爷如何如何，余五老爷如何如何。

    她不得不打点精神与他周旋，也不得不打点精神为他出去与人周旋。

    他还很不满意：“玉婕，你当明白，你现在段府，不是常府。你是我段世昌的夫人。”

    她淡淡更正：“是如夫人吧。”

    他脸色很难看：“我不过发愿为玉娥守义三年。你想如何？”

    她想如何？她希望当日没有答应姐姐，那样，他永远是可亲可靠的姐夫。她希望因时疫死去的是她，那样，她只会记住宠她爱她的他。她希望当日追随姐姐离去，就不用负担她做不好的重任，孤零零地面对他的指责。

    每一回，看见窗外的荷塘，站在院门口就可以望见的梅树，她的心又会于绝望之中生出几分希望。

    最后，她看着月桂的嘴一张一合，明白她不敢当着他污言秽语，却也绝不是好话。她本能地看向他，见他淡淡地坐着，稳稳地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

    她心中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人间原多薄幸郎，是她错了！

    他的茶喝完了。月桂的话说完了。她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走了两年多的路，熟了，不用看也错不了。可她心里知道，她走错了路，已无路可走。

    她走向荷塘，没等靠近，就被紫薇拉住。看见紫薇，她又想起红蔷。她自负聪明，总是看错人。

    天大地大，何处是她的家？天地间，还有谁可信？还有谁可靠？不如，去追寻亲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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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一回合

﻿张歆腾地坐了起来，一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堵得发闷，涨得发酸，痛得发晕。

    张大嘴，狠狠深呼吸十几下，略微好了些。

    伸手去抹脸，满面都是泪水。

    玉婕，玉婕，以为你富足舒适，原来你如此孤独！你的心这么苦，这么绝望！

    玉婕最大的苦，来自于她对段世昌的爱吧。也难怪，玉婕养在深闺，统共没见过几个男人。段世昌出现在危急之时，救了她，又一直披着姐夫的外衣关心她，还能理解支持她的爱好，又长得人模狗样，办事干脆利落。玉婕对他生出信任和依赖，自然而然。假如玉婕另嫁，顶多大姐夫小姨子之间关系好点，双目相对时交换些微的暧昧情思。偏偏玉娥为了私心私利，把玉婕拖进他们夫妻间。以夫为天的时代，玉婕能在愤怒和失望中小小反抗一两下，已经是绝大的勇气和刚烈了。

    可怜的，没见过世面的，倒霉的娃娃！遇到人竟没几个真淑的。

    就连慈爱的刘嬷嬷，还以为是把玉婕当亲生女儿疼爱，原来也不单纯。关怀用心都是为了让玉婕的心向着常家，余家。事实上加剧了玉婕和段世昌的矛盾。也难怪，生存面前，归属面前，就是亲生女儿，多半也是一样。

    意外地得知段世昌对玉婕付出了不少关心，花了不少心思。直到闹僵，冷战，他心里仍然在意着她，仍然怀着一份真心吧。如果不是那样的开始，如果没有那些纷乱的人和事，只是他们两个组成一个普通的家庭，也许不会有那些矛盾，大概会幸福吧。

    然而，转念一想，张歆对段世昌刚刚好一些的印象，立刻更坏了三分去。

    封建时代，什么最重要？名分！尤其对于女人。嫡庶有别，有如云泥之分。段世昌以平妻之礼娶的玉婕，在常府，玉娥是恩人姐姐，玉婕自愿低一头，愿打愿挨，也就罢了。早进门的段府正室夫人，进了段府，却成了姨奶奶。简直黑白颠倒！说是守义三年，新人照纳，到底是他守，还是要玉婕替他守？对玉娥无爱，那么多年陪着小心，不敢冒犯。对玉婕有情，却可剥夺她应有的名分，任由身份远比她低下的女人欺凌她。说到底，不过欺负玉婕孤苦无依，没有人为她出头，欺负她善良温柔，只会忍气吞声。

    那天她翻箱倒柜找衣料，第二天，段世昌就让人送了好些上等绸缎进来由她挑。张歆当然是看都没看，直接打发了出去。如今想来，段世昌大概是宠玉婕的，小猫小狗小玩意一样宠着，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地宠着，却没有发自真心的尊重，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替她想过，更从没有过心灵的了解和默契。

    以爱之名，行侮辱之实，令人发指！

    既然让她穿进这个身体，就让她替玉婕好好过活下面的日子。

    玉婕，你若还有一丝清明留在这个身体里，就好好看着吧。该你的，我帮你拿回来。然后，我带你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女人，不需要靠着男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心中渐渐平复，豁然开朗。张歆倒头接着睡，养精蓄锐。

    早上，张歆起得晚了，由着白芍给她梳头时，听见院子里黄芪银翘在同什么人争吵。

    白芍小心地看着她，试探地问：“主子？ ”

    张歆摇摇头，示意她静静听着。

    来人走了。黄芪气嘟嘟地吩咐银翘去把煮茶熬药用的泥炉子点上，把姨奶奶的早饭热上一热。

    “不用了，我还不饿。”张歆提高声音唤两个小丫头进来：“黄芪，你去请管家来一趟。银翘，你去厨房跑一趟，打听看看厨房采办换了多少人手，我从前用惯的那些人都换到哪儿去了。”

    段府人口少，只设了一个厨房，在五进院子的第四进边上，离涵院还隔着两重院子和一个园子，远是有些远。从前，玉婕管家，送到这边院子的饭菜至少都还冒着热气。

    张歆来这儿前后几天，管家的人虽然换了，管家大夫，甚至段世昌本人，时不时进进出出，待遇一时也没下降。

    张歆好了，又不软不硬地给了段世昌两个排头，大爷管家都来得少了。觉得月姨奶奶得宠得势，底下人渐渐不把这边“冷宫”里的主子放在眼里，体现在吃食茶饮上日渐怠慢。

    先前都是银翘带着两个婆子过去取饭，察觉鱼肉少了，菜肴等级下降，有几回都已经凉透，也弄不清是出锅早了，还是根本是剩菜。银翘扬言要告到管家那里，闹起来，逼着厨房重新做过几回。

    头些天，张歆心事重重，加上害喜，没什么胃口，不怎么吃饭，倒是靠着刘嬷嬷家里带来的零嘴点心度日，也没在意。

    紫薇去了大小姐处。张歆没让补人。重阳怕这边人手不够，就免了这边过去拿饭取水的手续，定了时间，让厨房那边送过来。本意是好的，却也给了小人们发挥的空间，自由表述他们的轻视无礼。

    段府厨房做菜是淮扬之地富贵风格，用料讲究，精工细作，注重火候。在张歆看来，却嫌油腻，鱼肉多了蔬菜少了，加工过度营养流失。再一冷，上来就见到一层浮油，看了就倒胃口。这些天张歆都是让黄芪银翘用一个紫砂陶罐放在小炉子上慢火煲粥底，再加入新鲜鱼肉蔬菜和干货，做菜粥。

    刘嬷嬷对段府这干小人咬牙切齿，倒也赞成张歆的谨慎，还叫家里人以给她送东西为名，隔一两天送少量新鲜食材进来。

    原本，张歆还比较看好厨房送来的早饭，喜欢配粥的酱菜。

    大约玉婕总是“打碎牙往肚里吞”误导了他们，张歆在饮食上的朴素省事被归结成好欺负。今早的粥是冰凉的，面点是发酸的，酱菜是不干净的。

    送上门来的机会，张歆是不会放过的，正好省了费劲找借口。

    过来的路上，重阳已经听黄芪说明了原委，再瞧见桌上纹丝未动的早饭，连忙跪了下去：“奴才失察，竟使底下人怠慢至此。奴才这就去查清这事，发落以下犯上的恶奴，然后再来姨奶奶跟前领罚。”也不知大爷知道姨奶奶和她肚里的孩子被欺负到了这个份上，会是什么反应。

    张歆斜靠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放下手里的书，笑了：“请大管家跑这一趟，可不是要你替我出头，处罚哪个。说起来，厨房那些人说的也有道理，这院子偏僻，离正房那边是远了点。如今天气还凉着，出锅热乎乎的，端到这儿，也就凉了。再说，我如今口也有点刁，嫌厨房做的菜油腻厚重，想吃点新鲜清淡的，托刘嬷嬷弄了点新鲜野菜来，厨子嫌东西简陋委屈了他们的手艺，不肯弄。我院里两个泥炉子，原是煮茶熬药用的，熬个粥还行，做不了别的。一天三顿地喝粥，我倒是喜欢，只怕对孩子不好。”

    重阳听得一脑门汗，口中唯唯诺诺。周姨奶奶摔那一跤后，面上越发淡然，手段越发绵里藏针，轻言细语的，却是要人命呢。

    “我昨日在这附近转了转，瞧见这边第一进院子西边离着外墙还有一块空地，就想着在那里起个小厨房，挑个合意的厨娘，专管我这院里的吃食。你看，使得么？”

    “使得，使得。奴才这就去找人。”

    “别急，我还没说完。听说外墙那边是条巷子，平时也不大有人走动。我想在小厨房开个小门通到巷子里，也好方便采买些东西。总麻烦刘嬷嬷，也不合适，传出去，那些个亲戚还不定编排成什么呢。小厨房怎么盖，得听我指示。厨房里用什么人，也由我挑。盖厨房的花费，以后小厨房用的人的月钱，采买的花费，都由我出，不入公帐，省得你们为难。大爷若是不放心这个小门，担心有人进出，私相授受，也可派人日夜守着。这份月钱，我会交到公帐，由管家派发。”她有钱，用不着吃姓段的嗟来之食。听说，又快到段世昌向她缴租的时候了。玉婕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在内管家出外交际，恐怕拿私房贴补了不少，要不然攒下的岂止八千两。到她这里，除了给自己买方便，对不起，有进无出！

    重阳越听越心惊：这是准备要单过呢？

    张歆莞尔一笑：“知道你做不得主，还是先去问问大爷吧。”

    “是。”重阳昏头昏脑地往外走，暗自嘀咕：弄成这样，大爷的治家之道该怎么说啊？

    他身后，张歆的声音轻快起来：“快叫人把炉子点起来，我记得还有虾皮，咱们今天熬个虾皮粥。”

    白芍黄芪哀哀惨呼：“等那粥好，还得一个时辰。主子啊，我们要饿死了。”

    “饿不死。早饭在桌上摆着呢，外头的苦力怕还吃不上呢。你们要饿，先垫垫。”

    “啊？嬷嬷带来的点心还有没有啊？”

    让女主子小主子大早上饿肚子？自个儿熬粥？吃苦力的吃食？他这大管家当的！重阳羞愧地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后，写着“状元楼”字样的三层大食盒盛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白粥豆浆面条包子小菜各式点心，送进了涵院。

    银翘打探消息回来，一边报告，一边大吃大喝，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溜溜的肚子：“主子，要是一日三餐都能叫状元楼送，我看这院也别起厨房了，还省点花用。”

    重阳听说这话，差点哭出来：还一日三餐？这顿早饭就花了他近一个月的月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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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月桂（上）

﻿令重阳安慰的是，大爷知情后，不但把买早饭的钱还给他，还赏赐了一个月月钱。

    “厨房都是怎么回事？连涵院的伙食也敢克扣怠慢？”即便没明言“夫人”身份，玉婕也是这府里身份最高的女主人，肚子里还有一位小主人。不长眼的东西才敢把注意达到他们身上！

    段世昌很恼火很烦。男主外，女主内。十几年里，有玉娥玉婕打理，他没怎么操心过家务。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头绪越来越多，却得回家来断柴米油盐的家务案。月桂看着是个伶俐的，怎么连个厨房都管不好，连个轻重利害都分不清？

    重阳已经查明白月姨奶奶管家后更换了哪些人手，是哪几个人怠慢周姨奶奶，又拿来了厨房的账本。

    段世昌略微一看就了解了来龙去脉。月桂管家，其实真让她管的只有厨房。不过一个月，帐上支出已经比从前三个月还多。一是用人不当。原先玉婕用的采办是常家带过来的，用得多是常家几十年的老关系老规矩。月桂换了新人，那些商家自然不认。要紧的位置换上自己心腹，无可非议，问题是月桂用的这些人既不能干，也不规矩，欺负她不懂行情不会算账，暗中捞钱捞得厉害。

    二是十多天前月桂宴了回客，请的盐帮几个头目的如夫人侍妾。菜肴酒水点心的花费全部入的公帐。玉婕以前宴过几回客，请请出阁前的手帕交，常家余家的姻亲故旧，还有她自己偶然想起要什么特别的吃食，都是用的梯己钱，不入公帐。公帐上几乎月月持平。

    月桂用公中的钱请客，没什么。原是他嘱咐月桂多与盐帮兄弟的内眷联络走动。玉婕有庄子有铺子有进项，出得起，单是他每年交给她的租金，就够她月月大宴宾客。月桂爱排场，却没钱，自是贴不起。

    月桂大约也发觉账目与从前差得太多，怕人说她无能，有心节流。不敢减他的。因他近来常往仙儿和兰香房里去，也不敢减她们的。她自己和英儿的不知减没减。瞧见玉婕份例高，正同他冷战，素来花钱散漫，又不肯同他抱怨，就把脑筋动到她身上，以为玉婕还会不声不响地忍了。

    到底出身不行，月桂这点眼界，比起玉婕差得实在太远。当初，玉婕恨红蔷入骨，每回见了都象恨不得把她撕碎，可一日三餐点心茶水汤药从不克扣，衣服被褥冬天的碳夏天的冰，该给的没一样短少。

    想到玉婕，段世昌心里又是一阵后悔。这几年，玉婕管理家务，应酬交际，有条有理，样样妥当。他习惯了，以为理当如此，一时糊涂夺了她的管家权交给月桂，过了这些日子，才明白她的难得和不易。

    月桂连个厨房都管不好，人情往来更是指望不上。前几日崔家添丁，贺礼还是重阳找了紫薇商议着办的。月桂能应酬盐帮中人，可以笼络住他们的女眷，深宅大院，她进不去，也弄不明白。

    高门大户规矩多，相互间盘根错节，恩怨利害错综复杂。他自己，当初玉娥一家家一件件掰开了讲给他听，背地里教他对应，花了两年才让他游刃有余。

    玉娥，是他的妻，也是他半个老师。是她把他带进了这繁华的名利场。而他，有多久没想起她了？

    段世昌收起思绪，沉声道：“不规矩的奴才，打过板子，该卖该撵，你看着办。几个钱几顿饭是小事，这股歪风不杀一杀，不知生出多少弊端。采办厨子都把原来的找回来，这一个月工钱月钱，双倍补给他们。”

    “是。只是，厨房还是交给月姨奶奶管么？”重阳犹豫地问。这可是明着打月姨奶奶的脸了，还让她管？不是白折腾一回？将来只有更糟。

    段世昌怎会不明白？他倒想还交给玉婕管，可玉婕如今都想另起炉灶单过了，哪象肯管的样子？她怀着孩子，他也不愿累着她。

    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先让紫薇管着。盐帮最近有些事，也要月桂多往那边人家走动走动。”

    既要紫薇管事，还住在月桂那院子，倒恐怕束手束脚。英儿有她照料，也比跟着月桂强。

    至于玉婕要在涵院另设小厨房，段世昌准了。入口的东西，有她自己盯着，也放心些。没准开那个小门。涵院离大门离两个小门远远的，本是他刻意为之。原先那家用的大门还特意堵上，砌成了高墙。

    巴结上月姨奶奶谋到差事的新采办新厨子，肥水还没捞到多少，被打得屁股开花，卖的卖，撵的撵。

    原先那些人被恭恭敬敬地请回来，一个个喜笑颜开，称颂“大爷英明”。

    管家权还没在月姨奶奶手里捂热，又被交给了紫薇。

    紫薇被委以内管家的职责，月钱翻了一倍，带着大小姐搬进单独的一进院落，还给配了两个小丫头。

    大爷自己掏钱给周姨奶奶另设了小厨房，叫了六七拨二十多个厨娘进来供她挑，又发话让把涵院的份例从公帐分出来，吃什么买什么都由周姨奶奶自专，不足部分从他的份例里扣。

    段府下人，尤其那些见风使舵的，看得直晕乎。瞧这意思，两位姨奶奶厨房斗法，月姨奶奶惨败，周姨奶奶大胜。大爷明摆着给周姨奶奶撑腰，却又很少往涵院去。得宠爱的反是月姨奶奶。大爷那晚吩咐过在仙儿屋里摆饭，顺路去月姨奶奶那里说句话，结果就没出来，接着十来夜都宿在月姨奶奶房里。紫薇，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也将是位姨奶奶。

    渐渐地，就有这样的私下议论：周姨奶奶爱摆大家小姐的谱，给大爷冷脸子看，不识好歹，才把自己弄得这么上不上，下不下的，哪比得上月姨奶奶温柔和气，会服侍男人？大爷也就是看着子嗣的份上，且给周姨奶奶些脸面，心里还是爱着月姨奶奶。周姨奶奶这胎若是不能生出个儿子，将来，这府里还不定谁当家谁主事呢。

    气呼呼的银翘少根筋地把这些话传回涵院，刘嬷嬷白芍黄芪，一个个气得倒仰，恨不得冲出去把说这话的人拎出来，一顿臭骂好打。

    只有张歆老神在在，甚至可以说津津有味地听完，还笑眯眯地打听了些细节。她对“周姨奶奶”没带入感，日子过得有些无聊，正想找点八卦做调剂。

    “银翘，白芍黄芪她们也不大出去，还好你机灵，若不然，这院子外面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张歆随手取了支绢花，插在她头上：“你还小，性子活泼，这院里也没什么事，喜欢就多去找要好的姐妹玩耍。”

    银翘得了夸奖，满心欢喜：“主子喜欢听，我就多去打听些消息来，给主子解闷。”

    张歆含笑点头，不语。

    刘嬷嬷欣慰自家表小姐变得厉害了，又不满她冷落夫君，打发丫头们下去，坐到她身边劝道：“我瞧大爷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你。可男人的心，是跟着身子走的。你这边总把他往外推，那边出尽花招往里拉，天长日久的——”

    张歆故作惊讶：“嬷嬷不是说，那种地方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了霸住男人，什么下三滥的旁门左道都使得出来。难道要我也去学着下三滥？同她抢男人？”

    刘嬷嬷好气又好笑：“你用得着学她？只要你见了大爷，温婉些，多笑点，多说几句话，就象老爷还在时那样，她就算出尽法宝，也争不过你去。”

    听她提及从前，张歆想到玉婕，神情不觉冷了几分：“我如今这样，她就能争的过我去？嬷嬷不是洽定我肚子里是个少爷么？还担心什么呢？”

    刘嬷嬷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就有些讪讪的：“眼下这样，虽也过得，总不如夫妻恩爱，甜甜美美的好。”

    张歆摇头叹道：“夫妻恩爱？甜甜美美？这话能欺人，难自欺。我好容易明白了。嬷嬷何苦又哄我走回老路？”

    这些日子，刘嬷嬷也看出来表小姐原本对姑爷的那颗心怕是已经冷透了，却是第一次听她说出来，鼻子一酸，流泪叹道：“我苦命的小姐！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可怎么办才好？”

    一走了之，海阔天空！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张歆故做坚强状：“嬷嬷别难过！多少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也不比别个命苦。恩爱不在，情义还有些，就象吴大哥所说，大爷再怎么也不会太薄待于我。”

    白芍笑着走进来：“主子，七夕管家送书来了。满满一大箱呢，收在哪里好？”

    小厨房早已建好。做不了几个人的饭菜，用不了大锅大灶。照顾张歆的饮食偏好，除了一口普通的铁锅柴灶，边上另设了三口小灶，配上特地打造的深直的铁锅。小火的两个，一个烧水温水，一个煲汤熬粥。大火那个预备蒸东西。

    来这里后听到的故事，有太多病，太多死亡，太多体质不佳。张歆想来想去，觉得大环境压抑，心情郁闷不畅是一个因素，更大的原因就是卫生条件不好。张歆来自科学医学发达的未来，明白水洗布擦并不足以清洁。

    在现代，人们谴责化肥杀虫剂消毒剂抗生素的滥用和危害，提倡自然有机，早忘了化工发展起来以前，原始的自然有机是怎么回事，忘了几千年里，人类的身体与肉眼看不见的敌人作战的惨烈。

    刘嬷嬷想着防备段世昌的女人，张歆更注意防范无孔不入的环境敌人。她要求厨房宽敞明亮通风。肉案面案生案熟案分开隔开。餐具每天开水煮沸消毒后吊在通风处自然风干。毛巾抹布每天更换，洗净后须经日晒风干才可再用。所有台面必须保持干燥整洁，不得有水迹油污残渣，每天晚上还要用浓茶水擦洗。此外还对食材的保存和预处理提出了一套细致的要求。

    张歆没有考察厨娘候选人的厨艺，只让白芍对她们从头至尾宣读一遍注意事项，然后让她们去厨房整理打扫，从中选出没有一丝不满一句抱怨，接受了指示，认真完成清洁的四五个人，打听过身世来历，留下为人最安分做事最麻利的两个。

    段世昌愿意出工钱，张歆就出奖金。只要她们认真做到她的要求，就能拿双份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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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月桂（下）

﻿至于她的口味偏好与玉婕的差异，张歆只往养生养胎上说，还叫管家去买相关书籍，准备找点这时代的理论基础，以备万一。

    张歆叫丫头们先把七夕拿来的书分门别类。发现有讲养生的，有讲食疗的，有讲胎教的，有药膳菜谱，有粗浅的医书，还有好几本某某《本草》。翻了翻，没有最著名的《本草纲目》，大概还没有成书刊行。

    瞧见几部传奇话本小说，张歆随手翻阅，好几个熟悉的故事，应该是《三言二拍》里读过。没见《三言》，想来也还没成书。

    白芍看着手中的几本书，噗哧笑出来：“也真难为了他们，连酿酒的方子和泡酱菜的法子都能写成书，也亏他们找得来。”

    张歆丢下小说：“这样的好书比那起无病□□的酸文更加有用。拿来我看看！对了，起厨房时忘了叫他们顺便挖个地窖。”

    黄芪一听，连忙把手里抱着的书放在桌上，往外就跑：“我这就去对管家说，再挖个地窖。”

    张歆一下没叫住，摇摇头：“拿根鸡毛当令箭，说的就是黄芪吧？”

    白芍却笑：“有什么呢？大不了主子自己出工钱。主子赔了几年小心，也该扬眉吐气，作威作福了。”

    张歆啐道：“我哪里作威作福了？是你们想狐假虎威吧？”

    白芍被她惯坏，才不怕她：“主子花容月貌，娇滴滴一个美人，哪里像老虎？我们自然也做不成狐媚子。”

    刘嬷嬷也给逗得笑了，骂她：“做不成狐媚子倒亏了你了不成？”

    白芍拍手笑：“哪里就亏了？那狐媚子哪有我们主子又威风又自在？”

    刘嬷嬷一想，表小姐断了情思，转了性子，比以前开朗，连气色都好了许多。以她如今的脾气手段，断断不会吃亏，比起委曲求全讨好大爷，确实更自在威风。这胎若能生个小少爷，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歆叫把八宝格上的摆件收起来几样，换上书，一边拿了本药膳菜谱坐到窗前翻看起来。

    刘嬷嬷骇道：“好小姐，你莫不是真要把这些书都读一遍吧？”

    “嬷嬷，这叫胎教。我读书，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读书，将来生出来，也会喜欢读书。不好么？”张歆已经习惯拿孩子堵嬷嬷的嘴。

    刘嬷嬷怔了下，咕噜道：“那就该读《四书五经》。小少爷读这些有什么用，也不能科举，难道将来去做厨子？”

    张歆一愣，捧着肚子吃吃笑起来。考虑作厨子的，是她呢。想到将来要独立生活，抚养孩子，没有一技傍身，总有些没底。在古代做女人，能做的事不多，研究点膳食草药，一来保命，二来指望找条出路。

    第二天，七夕果然过来询问地窖要挖在哪里挖多深多大。这笔费用又是从段世昌私房钱里掏银子付的。

    消息传开，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就有人说起周姨奶奶本来就是段府正夫人，不过是为了对先前的常氏夫人表示尊重，暂时退下一步，以明心志，要不然别的府那么些正房奶奶也不会肯与她来往。一边是名门小姐，大家千金，才貌双全，明媒正娶，冰清玉洁，一边不过是从良的□□，以色侍人，千人骑，万人枕。大爷是做大事的，下半身虽被月姨奶奶使手段勾住，头脑仍然清醒，明白什么要紧，所以频频讨好周姨奶奶。论起青春美貌，也是周姨奶奶略胜一筹，眼下怀着少爷，身子不便，才让月姨奶奶侍奉大爷。少爷落地，定是嫡子。等夫人养好身体，大爷眼里哪还看得见残花败柳？

    这番说辞有鼻子有眼有实据，怎么听都更加可信，原先巴结指望月姨奶奶的慌了神，忙忙反水。涵院自成天地，轻易进不来，巴结不上，就帮着踩月姨奶奶，以明心志。月桂的背景来历摆在那里，也实在有很多可说可嚼的。

    下人间，有关月桂的秘闻满天飞，有名有姓的曾经入幕之宾似有奔两位数的势头。据说，月姨奶奶听说，把屋里能砸的全都砸了，哭了一夜。那两晚上，大爷没回府。

    张歆很怀疑那番话是有人为了帮她出气，有意放出去的。说的有条有理，有根有据，不是她跟前这几个，会是谁呢？

    这人是好意，可她却不怎么领情。做人最重要低调，大家拿月姨奶奶闲磕牙也够了？何苦又把“周姨奶奶”拿出来说事？月姨奶奶要是懂得低调，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

    没几天，府里又有新说法，月姨奶奶虽然不幸落入风尘，却是刚烈坚贞，洁身自好，还是小姑娘时认得了大爷，从此一缕情丝牢牢系在大爷身上，为了大爷守身如玉，吃了许多苦头，才到了大爷身边。

    不管古代现代，不论老少尊卑，是女人都爱八卦。听说有月姨奶奶的八卦可听，银翘马上被打发出去，不打听明白，不许回来。张歆还特地提供两包糖一盒点心作为她这次出任务的经费。

    一顿饭过后，银翘两眼发亮，昂首挺胸地回来。

    月姨奶奶，姓氏不祥，四岁被人拐卖到琼华院。依稀记得家中亭台楼阁，呼奴唤婢，父母在堂，只是当时年幼，记不得故乡籍贯姓名。得当时琼华院头牌琼芳怜爱，带在身边做了小丫头。琼芳后来入了盐帮帮主的眼，最终被盐帮帮主抬进家门，收做了第四房妾，生了一儿一女，非常得宠，几乎言听计从，在盐帮中有一定势力和影响。

    月桂初见段世昌时，段世昌不过志学少年，刚刚在盐帮崭露头角，得到帮主青眼，调到身边跑腿。他相貌堂堂，文质彬彬，待人诚恳，进退有据，做事极有分寸。当时琼芳大概还在欲擒故纵，盐帮帮主已经深陷情网，隔三岔五地去，不去的日子，也要送点小礼物过去。因为段世昌比较拿得出手，经常被派去跑这个腿，一来二去和琼华院上下人等都认得了。段世昌会来事，每次去都会顺便带点小零食给琼芳身边的丫头。丫头们自然没少在琼芳跟前帮他，帮盐帮帮主说好话。

    盐帮帮主终于俘获美人芳心，欢喜之余，听了美人的举荐，认段世昌为义子，开始重用他。

    月桂容貌出众，聪明过人，弹琴唱曲跳舞都学得很快，假以时日，必是一名红牌。鸨母自然不肯让琼芳带走。

    月桂接受训练的时候，段世昌成了盐帮帮主的得力助手，又被常老爷看中，招了女婿。

    月桂十四岁开始挂牌见客，果然很快红了起来。她小小的芳心里早住进一位良人，盼望再见的一天，心上人倾倒于她裙下，从此恩爱缠绵，携手一生。

    可惜此时，段世昌正勤奋而老实地做着常家上门女婿，绝无绯闻艳遇，偶尔跟别人来捧她的场，也是来去匆匆。

    月桂做了几年清倌人，拒绝了好些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一亲芳泽的要求，得罪了客人，也得罪了鸨母。虽有如花的容貌，过人的技艺，奈何心有所属，不识抬举，渐渐失了客人欢心，没等大红，门前就冷落下来。鸨母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要将她转卖，她又寻死。

    琼芳听说后，找来段世昌，对他讲了月桂的一片痴心。正好那时玉娥难产毁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很长时间内也不能同房，段世昌心情烦闷，荷尔蒙无处发泄，被月桂感动，在盐帮众人撺掇下，摆了三天酒，梳拢了月桂。

    月桂好容易心愿得偿，可没多久，段世昌又娶了玉婕，再次乖乖做起好丈夫。

    不管鸨母如何打骂折磨，甚至下药，月桂就是不肯接客，铁了心要等段世昌，只落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还是琼芳怜惜她的心志，帮她赎身，叫了段世昌来见她。段世昌买了一个小院，安置月桂。

    段世昌不方便在常府接待盐帮大小头目，三教九流的人物。有了外宅后，常常把这些朋友带到月桂处。月桂周旋于这些人中，又帮几位原来的姐妹找到归宿。女眷交好，段世昌与这些人也进一步拉进了关系。段世昌在盐帮的实力势力快速膨胀，也有月桂的一份功劳。

    段世昌另立门户，月桂怀孕。玉婕还在常府照顾玉娥，安排玉娥的葬礼，渴望子嗣的段世昌已经把月桂接进新的段府。虽然没多久那个胎儿就掉了，毕竟让月桂进了段府的门。

    不知别人如何，张歆听了这个故事，还是很为月桂的痴情感动的。并且私下觉得，相比之下，段世昌和月桂的故事，更加文艺，更加唯美。一边是草根出身的黑道大哥与坚贞不屈的红牌□□，曲折坚贞，可歌可泣的爱情，一边是大姐夫和小姨子糊里糊涂的婚姻，选题材的导演编剧投资人会挑哪个？不言而喻。

    只不过，月桂把自己的过去摆出来让人八卦，很不智。即使她不在乎，段世昌在乎自己的过去啊！

    张歆觉得段世昌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如今发达了，有钱有势，过去的落魄和倒插门越发成为他不愿触及的伤疤。作为旁观者，张歆差不多可以肯定，玉婕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一句话，是导致她后来被段世昌冷淡打压的起因。

    玉婕不过说了一句气话。月桂可是把段世昌最不堪的过去摊开来，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下。段世昌会是什么反应？

    月桂应该是会看脸色的，爱了跟了段世昌这么多年，应该清楚他的忌讳，怎么会傻得出这个昏招？张歆很奇怪。

    银翘又领了一笔“经费”出门，费了些力气，带回如张歆猜想的答案——故事的原始出处是前几天来串门的某盐帮头目的小妾，也是琼华院出来的，当初没有月桂红，如今的男人粗鄙丑陋。

    这位好姐妹是出于打抱不平，好心做了坏事，还是因为什么缘故，居心不良，只有她们姐妹自己知道了。

    昏招的后果，月桂却是不得不担。

    听说段世昌回府，月桂立刻赶过去见他。段世昌却叫了三个管家进去，关起门来议事。月桂在院子里站了小半天，只等到段世昌传话叫她回自己院子呆着。月桂吹了风，回去第二天就病了。

    段世昌又是好几天不着家。张歆这才听说他在外面还有女人。月桂进了段府后，盐帮接待处的外宅又迎进一个女主人。前些日子，有位大人物送了他一个歌姬，本来是要抬进府的。那女子机灵，主动要求住在外面。段世昌又租了一个小院。

    想想他在常家夹着尾巴做了十多年人，也够压抑的，张歆颇能理解他如今的风流——原是匹种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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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胎动

﻿风和日丽，空气清新，张歆很想躺在阳光地里睡觉，做一只晒太阳的猫。

    刘嬷嬷不许，理由仍是怕她着凉。于是，张歆捧了本书，坐在大开的窗前，发呆走神。

    肚皮上闪过一丝麻痒。张歆惊叫着跳起来：“啊，虫子。”

    刘嬷嬷和丫头们都被惊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在哪里？什么虫子，要哪里了？哎呀，快把窗户关上。快去拿药来。”

    张歆一脸惊惶，哆哆嗦嗦地指着自己的肚子：“里面，衣裳里面，在我肚皮上。刚才挠了一下。”别人是以大欺小，她张歆不怕大个儿，越小的活物，她越怕。

    听说那不长眼的虫已经侵犯到皮肤，刘嬷嬷和白芍吓坏了，连忙把张歆扶到避风温暖的地方，揭开一层层衣裙察看，又命黄芪银翘叫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婆子进来，屋里四下找，看还有没有同党。

    白生生还没怎么凸起的肚皮露出来，没有伤口，没有红肿，一点点痕迹也没有。刘嬷嬷不放心，让白芍拿起衣裙一件件抖过检查过，又小心察看了张歆的腿和背部。什么也没有。

    那边，黄芪银翘和两个婆子也是一无所获。

    张歆已经快要脱光了，只顾着害怕，也不觉得尴尬，想起头上层叠的发髻，苦了脸：“那虫该不会爬进头发里了吧？”

    白芍听了这话，头皮也发麻，颤声问：“主子觉着那虫爬到头上去了？”

    “没。就觉得方才在肚皮上挠了一下，刚觉得麻痒，就没了。可能飞走了。”

    刘嬷嬷盯着张歆所谓被虫子挠了一下的地方，若有所思：“那麻痒是在肚皮外面，还是里面？”

    “好像——好像是里面。”张歆一把拉住她，快要哭了：“嬷嬷，怎么办？虫子爬到我肚子里去了。”想起《木乃伊归来》里面那些吃肉的虫子，张歆吓得浑身发抖。

    刘嬷嬷哭笑不得：“傻小姐，那不是虫，那是小少爷。小少爷在同娘亲打招呼呢。”

    “啊？”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次胎动？回想起来，那一下虽然有些麻痒，倒是祥和美好的感觉，就像蝴蝶轻轻停了一下。

    美好的第一次胎动，被她当成了怕人的虫子，还联想到邪恶的僵尸，张歆被自己的乌龙闹了个大红脸，穿好衣服就找借口撵人，说要睡觉。

    都知道她臊了，众人也不多说，唯唯诺诺地退下。刘嬷嬷还替她放下帐子。

    张歆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肚子，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敲了敲。

    穿过来，肚子里就有个小小的生命。跟着刘嬷嬷，张口闭口孩子，心里其实没多少感觉。这孩子是她的挡箭牌，护身符。就算段世昌对玉婕还有两分柔情爱意，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绝不会给她这么多方便，由她这么张狂。

    想到将来，她也为孩子打算了很多，都是大而化之的方向。害喜呕吐的时候，她还抱怨过。在她的不经意间，这孩子还是一点点地长大了，能挠她，应该手脚俱全了吧？

    但愿是个男孩。以前的张歆希望有个女儿，可以由着性子打扮，长大点还可以像朋友一样交流穿衣服的心得，一起逛逛街。对于单亲妈妈，男孩子比较棘手些吧。可在这个时代，做女人实在太难太苦。她是穿来的，还好。女儿的话，土生土长，跟着单身的妈妈漂泊，以后可怎么办？果真生个女儿，她也许得考虑改变计划，看能不能同她的生父和平共处，各自为政？还是生儿子好，将来长得高高大大，可以给妈保镖。

    嗯，说定了，你一定是男孩！宝贝，真是同我打招呼么？还是自玩自的，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你在里面快活吗？营养够不够？以后，每天都和妈妈交流交流，好不好？

    七夕例行过来问安，瞧见黄芪和银翘躲在一旁唧唧咕咕说悄悄话，抿着嘴，乐不可支，不觉笑道：“你两个说什么呢？乐成这样？”

    紫薇被调走后，段世昌在涵院的消息就不灵通了。偏偏玉婕又象换了个人，难以捉摸起来，这时节又容不得任何闪失，段世昌合计一番，把派去管账的七夕给调了回来，让他找机会多接近涵院。

    七夕和重阳端午原先都是一个村的，沾着亲，水患逃荒没了亲人，遇上段世昌和玉娥，被收留进常府。重阳端午年纪大些，给段世昌做了小厮。七夕那时还年幼，常老爷看他聪明，留在身边做了个铺纸打扇的小童，兴致好了，随手教他认几个字，读两句书。玉婕来了以后，常老爷有时亲自教她，七夕也跟着听，倒有点同学的意思。图儿少爷到了启蒙念书的年纪，七夕就被派去照顾少爷，直到少爷没了，才归队到段世昌手下，与重阳端午一处管事。

    七夕读的书比重阳端午多，做事有些文气古板，比不得另外两个从小跟着段世昌，学得八面玲珑，手段了得。七夕是常老爷带出来的人，常家的人愿意与他亲近，他也对常家忠心。这本来让段世昌有些不喜，眼下倒正是优势。玉婕和她身边的人对重阳端午会有所保留。让七夕去和他们打交道，容易多了。

    从监督建小厨房开始，七夕就成了涵院编外成员，每天来个两三次，看看姨奶奶有没有吩咐，同丫头嬷嬷们说几句话。刘嬷嬷白芍黄芪都认得他好几年，不拿他当外人，小厨房做了好吃的，也会给他留一份。

    这回听他问起，黄芪银翘也不隐瞒，忍着笑说：“方才小少爷挠了主子一下，主子糊里糊涂，还以为被虫子抓了，吓得我们都去捉虫，闹了场笑话。刘嬷嬷也被吓糊涂了，好容易才弄明白怎么回事。主子臊了，这会儿躲在床上不肯出来。”

    一个时辰后，巡视完铺子，和掌柜议完事的段世昌就从重阳口中听说了这个笑话。

    段世昌也笑了，笑完了就觉得心里有点异样。三十多岁，当过几个孩子的爹，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三个多月的胎儿会挠母亲的肚子。玉娥怀孕，怀的是常家子嗣，他不过是个借种的男人，想起来就悲哀，例行问候也要打点起精神。红蔷，他压根没关心过，听说玉婕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就放心了。月桂那胎，不到三个月就掉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这个孩子现在玉婕的肚子里，是他段家的嫡子啊！这么点大就会闹腾娘亲，定是个皮实的小子！

    想象玉婕那时的慌张，后来的窘迫，段世昌的笑意越发深了。玉婕还是那么孩子气。

    兴冲冲地回到府里，明明想往涵院去的，迟疑半天，还是回了自己院子。

    重阳察言观色，心知肚明，第一次悄悄同情一把大爷：死要面子，结果就是搞得自己难受！

    周姨奶奶怄人的本事，也够高明，以前都没看出来。

    前些日子，大爷的里衣不小心挂了一道口子，找替换的时，才发现这一季的，周姨奶奶还没做好送来。娶了周姨奶奶以后，大爷的贴身里衣都是周姨奶奶亲手裁剪缝制，一季三件，从没断过。大爷再没穿过别人做的里衣。想着前些日子的事，想着她有孕在身，大爷也舍不得叫她操劳，就让七夕把破了的衣服送过去，请她缝补一下。

    谁想周姨奶奶听了，动也不动，还问七夕：“这府里没有针线上人么？”

    七夕不知怎么回答。

    周姨奶奶又说：“拿去请月姨奶奶缝吧。嬷嬷说有孕时动针线，对孩子眼睛不好。”

    七夕更加不知说什么。

    见七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周姨奶奶就叫正给她夹核桃的黄芪洗净手，把那口子给缝上了。

    大爷一眼就看出来不是周姨奶奶的针线，问明经过，脸都黑了。

    吴大人宴客，那个轻雪一出来，大爷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重阳看着也有几分眼熟。吴大人是老狐狸，早想拉拢大爷，当晚就安排轻雪服侍酒醉的大爷。还好轻雪明白，主动要住在外面，要真抬进府，这府里还不定又闹出什么。

    没个能干的主母当家，这后宅就是不安宁！

    沉着脸转了两圈磨，段世昌开始询问府里最近的情况。

    重阳硬着头皮说起另一件头疼事：“再过十天，就是张通判的寿辰，大爷预备怎么办？”

    张通判是去年秋天到任的。曾与玉婕的父亲周敏同年进京赴试，认得，周敏病中曾来探望，逝后也曾来祭奠，还帮衬了几个买棺材的钱。到任后还命人去镇江看望周敏的亲眷，算是个长情的人。得知玉婕下落，下帖子请过府相见，颇有当作世侄女来往的意思。

    不管张通判真是长情，还是有别的打算，以那样的渊源多攀个靠山，总是好事。所以这回张通判寿辰，段世昌命人备了厚礼，准备带着玉婕一同上门拜寿。

    重阳会这么问，定是玉婕又不合作了。段世昌头疼道：“她不愿去？又有什么说辞？”

    “姨奶奶说要安心保胎，说万一磕着碰着摔着，或者吃了不合适的东西，可是没后悔药吃的。还说——”重阳放低了声音：“非得带姨奶奶的话，大爷带月姨奶奶去也是一样。”

    “胡说！”段世昌猛地一拍桌子，脸却白了，好半天，才问：“常氏夫人的忌日，还有多远？”

    “还有四个多月。”

    段世昌算算日子：“那日子过后就是她生日。你让人好好筹备筹备，好好给奶奶过个生日。多请些客人，办的热闹些。”

    “是。”重阳明白，大爷这是要借过生日的机会，昭告周氏夫人的身份。拖了三年，不大办，不足以补偿奶奶的委屈。只是不明白，既然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又何苦非要拖三年，惹出那么些是非？

    但愿把名分还给她，能让奶奶气性小些，给大爷一点好脸色。

    *明朝好似没有通判官职。我挺喜欢这个官名，拿出来用下，大家姑妄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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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疑惑

﻿张歆一夜无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刘嬷嬷白芍黄芪银翘一个个喜气洋洋：“给奶奶道喜！”

    刘嬷嬷还直抹眼泪：“表小姐终于熬出头了。”

    一头雾水的张歆，听完来龙去脉，终于明白：段世昌要给玉婕转正。细究起来，玉婕本来就是正的，不过失了他的欢心，降职留用，如今刑期将满，可以恢复原职了。原告法官刑监牢头都是他，玉婕连鸣冤上诉的可能都没有，有何可喜？

    不知玉婕听得这个消息会不会感觉一点安慰，张歆只觉得是个麻烦：“去叫管家来。”

    重阳跟着段世昌出门了，来的是七夕：“奶奶有何吩咐？”

    “你先把奶奶这称呼改了。”就算未婚先孕，儿子还没生呢，她怎么就老成“奶奶”了？还不如被叫“姨奶奶”，只当认了个老大姐，这些人都是她孙子就是。

    “这是大爷的吩咐。”

    “大爷不是要给我姐姐守义三年？如今满了？”

    “还，还没。”

    “守义这种事，也是好偷懒的？哪怕差一天呢，传出去也会被人说嘴，还不如一天不守。再说，我现在也不能管家。”

    “是。奴才会把奶奶，主子的意思转给大爷。”

    段世昌听了是什么表情？张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她儿子保驾，那男人暂时拿她没法。

    跟前的刘嬷嬷很是感动：“大小姐去了快三年，也只有你还敬着她。为了大小姐，情愿委屈自己。”到底是姐妹，血缘相连，十多年的感情。

    张歆淡淡一笑：“没有姐姐，哪有我？”

    向着她，能帮她做事的，都是常家旧人，张歆不在意把自己的“常家”色彩抹得浓些。除了过继来还没养熟的那个孩子，还有结怨重重的远亲，常家人能马首是瞻的主人只有玉婕。

    以前，周玉婕纤弱敏感，被两边来的压力夹得透不过气来，最终被碾成齑粉。现在，张歆心如明镜，不染尘埃，有两堵墙更好踏脚，奔向自己的目标。

    世界变得太快，段府下人这下真的晕菜了。早上被告知得改口叫涵院那位“奶奶”，下午又被告知这几个月还得叫“姨奶奶”，到时候再改口。还听说这是那位的意思。晕是晕，也算看明白了，管他怎么叫，涵院才是这府的正宫。就算正房奶奶不管事，派个丫头出来也能当家。

    除了厨房，紫薇还管着府中管事下人的应季衣裳。这府里“吃穿”两大宗都握在她手里。除了涵院和大爷的上房，没有哪处真是不需要巴结她的。原先周氏当家，紫薇是她跟前第一得用的，许多小事细节就是紫薇决断，如今，自然一切都按旧例。

    离开姨奶奶，不必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排解忧愁哀思，对应各方面的试探要求，不必陪她出门应酬，刺绣做针线，虽然也要当家理事，紫薇倒比从前空闲许多。英儿还小，有奶娘照顾，丫头陪伴。虽然私心里视若己出，紫薇终归是丫头身份，年纪又轻，当不起教导的责任，能做的不过每天陪她说说话，同她讲些道理，提点提点她身边的人，防着有人轻慢失误。

    大多的时间，紫薇还是花在管事上，经常各处走动察看。不多久，府中下人就发现，紫薇为人和气却精细，手腕轻柔却果断，就管着这一亩三分地，更本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她的眼睛。月姨奶奶已被打垮，新来的两个还不成气候，紫薇治理下，段府后院很快安静下来，各处各人至少表面上都本分做事。

    看见紫薇进来，厨房门口几个正在择菜的婆子连忙站了起来，赔笑道：“姑娘有何吩咐？”

    紫薇摆手笑道：“没事。大娘嫂子们别管我。今日得空，借你们的地方做些青团子。”

    方嫂子听见，迎出来：“姑娘来了？我已经把东西器具都预备好了。”

    紫薇笑着道了声谢，挽起袖子，洗净手，先过去翻翻方嫂子准备好的材料，确认茶叶新鲜，米粉细腻纯净。豆沙是她前一日亲手洗出来，炒好。

    青团子是应季食物，差不多家家都要吃，段府大厨房晚两日也要做，只是用料一般不会这般讲究，染色用的多是桐杨叶或者麦叶。

    看着专心煮茶叶捣汁的紫薇，方嫂子暗想：周氏奶奶随了从前的常家老爷，好茶好美食，饮□□细。用茶树新芽嫩叶捣汁染色的青团子，是她喜爱的吃食。每年到这时，紫薇都要为她做上一两回，总有七八年了。奶奶打发她去了大小姐处，紫薇轻易也不去涵院，也不知她主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年紫薇做的青团子，奶奶会不会吃。

    众人都知道紫薇不爱说话，更不喜背后议论人事，见她在场，都减了谈兴，认真做事，偶然说几句孩子物价的闲话。

    银翘笑嘻嘻地跑进来有如一颗石子投进安静的水池：“婶子大娘们好！”

    上回月姨奶奶的事，银翘打探有功，不但主子，就连刘嬷嬷也夸了两句。实在刘嬷嬷平日总爱挑毛病，少有说她们好的时候，得她一句好话，银翘比得了主子赏赐还高兴，认真考虑把“包打听”当作专业来做。

    原本在家时，她母亲寡婶接针线活做贴补家用，年幼乖巧的银翘总被派去取送活计，大户小户的去过不少人家，很明白厨房在一宅一府的重要性。大户人家规矩多，院子间轻易也不好串门，可不论哪一处，只要有人就得吃饭，就是有小厨房的院子，下人的三餐多半也得到大厨房拿。在高门大户，大厨房就是小道消息接受发送的枢纽。

    主子管家时，银翘和厨房这些人就处得不错，月姨奶奶管厨房时，银翘闹了几回，和回来这些人倒是一条战壕的，越发亲近。如今，主子名分已定，银翘也跟着水涨船高，俨然当家奶奶跟前得用的丫头。

    “银翘姑娘来了。”众婆子满脸堆笑：“姑娘好！怎没在奶奶跟前伺候？可是奶奶想吃点什么？”

    银翘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主子歇觉，嬷嬷让我们也去歇歇，我偷空溜出来玩玩。主子养胎，小心着呢，如今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对了，大娘婶子们还是先把称呼改回去，三年还没满呢。如今这么叫着，明白的知道是你们尊敬，糊涂的还不得当我们主子轻狂？”

    就有人说：“银翘姑娘说话越来越周全气派，用不了两年就该升做大丫头了吧？”

    众人被提醒，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府里最大的丫头，不由都噤了声，像紫薇看去。

    银翘这才看见正在揉粉的紫薇，连忙规规矩矩走上前，福了一福：“紫薇姐姐好。”

    从前，涵院的丫头婆子都归紫薇管，除了白芍，其他人对紫薇都有点敬畏，不敢亲近。银翘心里倒是喜欢感激紫薇的。当初她父亲的病拖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还借了不少钱。她母亲无奈想拿她换几个钱，也给她找个吃饱饭的地方，托了临街做媒婆牙婆的王婶娘。可巧段府要寻机个小丫头，王婶娘带她过来，见的就是紫薇。听说她家情况，紫薇回了主子，不但留下她，让她在涵院打扫，还给了她家里一些银钱应急。主子性子好。紫薇处事公平，又肯关照手下人。白芍黄芪都是好相处的。银翘在这里吃饱穿暖，活计不多，比在家还轻省，托人把月钱赏赐送回家，还能贴补家用。

    听见那句“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紫薇的身体僵了僵，随即不声不响地继续揉粉，此时见银翘小心又讨好的神情，微微一笑：“姨奶奶这些天，胃口还好？睡觉还好？嬷嬷白芍黄芪也都还好吧？”

    “都好。白芍姐姐昨天还说紫薇姐姐最近都不来涵院，莫不是与我们生疏了？”

    紫薇笑笑，有点苦涩：“姨奶奶身子不方便。我每日各处走动，见的人多，一个疏忽，带了病气过去，可不添麻烦？就是你，每回在外面跑过，回去洗了手脸，换身衣服，再到姨奶奶跟前去才好。”

    银翘连忙惭愧地答应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紫薇摇摇头，问起姨奶奶日常做些什么，好些日子不出门，闷不闷，叫银翘转告白芍，若是姨奶奶刺绣时间久了，要记得劝阻。

    银翘笑道：“姐姐太操心了，有嬷嬷呢。嬷嬷拦着不让主子刺绣，怕费眼睛，怕窝着小少爷。主子如今可听话了，压根儿就不动针线。嬷嬷还嫌主子看书看得太多，费脑子。”

    “姨奶奶这些日子都没刺绣么？”紫薇微微一怔：“都读什么书呢？除了读书，还做什么打发时光？”

    银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知道的，我不认得字。听黄芪说，主子读的书可杂，连教怎么做菜酿酒的都有。除了读书，主子每日还临帖炼字，教李嫂子张嫂子做菜。”

    紫薇手上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姨奶奶进去厨房么？”

    “进啊。还亲手做过几个菜呢。主子可能干了！从前都不下厨的，在书上看个大概方子，学着做起来，又新奇又好吃。李嫂子张嫂子都服得不行。”

    这——怎么可能？紫薇心中骇然。除了先前的苏叶，她是跟姨奶奶最久的。因为年纪相近又听话用功的缘故，还是她的伴读，对她的喜恶习惯，比谁都清楚。姨奶奶到常家前，就跟着祖母母亲学刺绣女红，从到她身边，就没见过她哪一日不动针线。欢喜时绣，失落时绣，难过时更绣。刺绣是她的寄托，也是她平复心情的方法。而厨艺——

    便是大家小姐，嫁到婆家偶然也会有要下厨调羹的时候，当真一点不会，公婆面前不好过关。常老爷也曾安排玉婕学习下厨。不巧玉婕第一天进厨房就遇上厨房走水，婆子小厮来回取水，现场嘈杂混乱。玉婕受了惊吓，病了一回，好了再去，还没进厨房那院子就开始发抖。常老爷极怜惜她，便不再让她学厨，而命紫薇学习一点厨艺，将来帮衬。

    紫薇难以相信一个几乎从不进厨房，而且害怕进厨房的人，仅仅在书上看个大概，就能做出新奇好吃的菜式。细想起来，姨奶奶从昏迷中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紫薇深深疑惑，混乱的心底里朦胧不清地有个她不敢更不愿碰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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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次接触

﻿银翘捧着热乎乎的青团子，半跑半走着回涵院，不时停下来，轻嗅那股清香。

    想到紫薇做青团子时的认真，银翘的心里有点酸涩。紫薇姐姐对主子的忠诚在意只怕没人能比，当初怎么就能做出让主子伤心的事呢？做下人的，最要紧忠心，有的错一次都嫌太多。虽然说是让紫薇去照料大小姐一阵，可就连银翘也看得明白，主子怕是不会让紫薇回来了。多少年情分，多少殷勤小心也抵不过那一次。

    一转弯，看见前方小路上婷婷袅袅，缓步而行的主仆二人，银翘滞住脚步。那是月姨奶奶？这是去园子里赏花？花园里除了冬末春初的梅花，夏天的荷花，并没什么出色景色。这时节梅花已谢，荷叶都还没长出来，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不是赏花，莫非要去涵院？去做什么？

    银翘脚下一转，走上略微绕远的一条路，一路小跑，抢在前面回去报信。

    听说月姨奶奶往这边来，刘嬷嬷又是气急又是担心：“那狐媚子，想做什么？”

    张歆笑着安慰：“嬷嬷一向最沉得住气，怎么倒被她吓着了？她既送上门来，我们就捉弄捉弄她，给嬷嬷压惊，如何？”

    “不能让她进屋。”刘嬷嬷略一思考做出决定：“ 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她们那种人爱用些不三不四的香，平日还不怎样，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便是一丝半丝也闻不得。白芍黄芪，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那个不要脸的若真往这院来，就说姨奶奶身子不适，还睡着，叫她改天再来。”

    张歆见过月桂，只是那时忙着对应段世昌，没太留意她，听说了她的八卦，就有些好奇，想好好瞧瞧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月桂这一阵也够倒霉，要是从此老实就算了，若是贼心不死地想对付她，张歆定要连着玉婕的一份讨还。听刘嬷嬷的意思，月桂怕是经常佩着催情的香料，怕会用这一手害她。

    张歆眼珠一转，笑道：“嬷嬷，不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白芍，叫人抬把椅子到院子里。今日春光好，我要坐着晒会儿太阳。”

    刘嬷嬷阻拦说：“不行，今日风大，着了风怎么办？”

    白芍是个淘气的，只盼见着主子捉弄月姨奶奶，忙说：“我记得后面西厢收着一个八屏的楠木屏风，又宽又厚实。叫人抬出来，放在上风口。主子坐在屏风里，又能晒太阳，又不怕吹风。”

    张歆称好，便叫白芍去布置。

    刘嬷嬷还怕张歆冷，非又找出一条披风把她裹住。

    大红缎面，金线绣的牡丹凤凰，晃得张歆眼晕：“嬷嬷，换一件吧，这件太艳了。又不是出门做客。”

    “非得这件。”大红正金，凤凰牡丹，刘嬷嬷就是要彰显表小姐身份，安心要晃得月桂眼睛酸疼。

    屏风椅子小几才在院里摆好，守在大门口的银翘已经飞跑进来报告：“月姨奶奶和珠儿正是往这边来，还提着食盒。快到了！”

    张歆不慌不忙走到院中坐下，吸了两口气。还是室外空气好啊！

    月桂和珠儿跟着银翘走进来时，张歆已经又昏昏欲睡了。

    白芍赔笑迎上前，屈膝福了一福，悄声道：“姨奶奶来的不巧，我们主子正打瞌睡呢。”

    大红正金被阳光一照，分外刺眼。月桂看了两眼就掉开头，示意珠儿把食盒交给白芍：“听说鸽汤滋补，可巧得了两只鸽子，炖了些汤，想着，想着奶奶的身子也需要进补，就分了一半送来，还请，请奶奶不要嫌弃。”

    难得见月姨奶奶这般低声下气，还不是在大爷跟前，白芍心情大好，就不想放她走：“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月姨奶奶有心了。”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闭目假寐的张歆动了动，懒洋洋地问：“白芍，你在跟谁说话呢？”

    白芍连忙答道：“是月姨奶奶，月姨奶奶来给主子请安。”

    月桂暗暗咬了咬牙。月姨奶奶是不必向周姨奶奶请安，可如今大爷发话，眼见嫡庶分明，不但每日请安，就是要姨娘月桂给大奶奶倒马桶，也不出格。不甘心不情愿，月桂也清楚拖了三年，躲了三年的事还是要发生。可恨之前周氏的人暗中为难，葡萄又趁机落井下石，致使她失了大爷欢心，不得不忍气吞声。

    珠儿环儿劝她早些低头，送些小殷勤改善与周氏的关系，以免将来受辱。

    听说周氏命人暂不改换称呼，仍唤她姨奶奶，还以为她要装贤惠，多半不会为难自己，却不想她在自己院中已是这般张扬。

    精于刺绣的玉婕有一双好眼睛。离着一段距离，张歆还是分辨出月桂极力想隐藏的怨愤不甘，暗觉有趣，眉毛微扬，嘴角微翘，不言不语地望着月桂，等待着。

    月桂不得已上前来，弯身行礼：“月桂给奶奶请安。”

    不是说周氏听人称呼“奶奶”，总会让把称呼改回去么？为什么只点头“唔”了一声。

    这一声算是嫡妻认可了庶妾的身份？礼貌到了，她是否就可以起身？张歆不知如何做当家奶奶，月桂更不知在当家奶奶面前怎样才能恰如其分，不算失礼，也不太委屈。想起身，一接触刘嬷嬷冷冷扫来的眼刀，又觉得必须等周氏发话让她起来，以免落下话柄。

    张歆的目光上下左右地围着月桂打转。刘嬷嬷称之“狐媚”，仔细瞧瞧，月桂长得还真有点像狐狸。在哪里听说过，漂亮女人长得都像狐狸。玉婕长得也算漂亮，就没这感觉，只觉得端庄可亲，看来还是像由心生。单论五官，玉婕确实还略强些，可月桂身上有一种风情，令男人失魂，女人害怕的风情。

    月桂的腰肢纤长柔软，伸手投足无不动人，眼波颦笑莫不传情，更有诸般女人不齿男人不舍，不能对人言的妙处。好一件精心训练打造，专攻男性市场的高级奢侈品和致命武器！

    张歆还沉浸在终于开了眼的兴奋中，刘嬷嬷平淡的声音响起：“表小姐，月姨奶奶第一次请安，照理是该磕头。风冷地硬，月姨奶奶又还病着，今日且算了吧。”

    “唔，好，你起来吧。”张歆这才发现月桂还保持着弯身行礼的姿势。

    张歆坐着，刘嬷嬷站着，都有屏风当风。月桂却是面向风口，额前鬓角都被吹得有些乱了，咬牙保持着容易腰酸腿疼的姿势超过五分钟，不露声色。

    果然外表娇娆妩媚，内心却很坚韧，张歆暗暗点头。念头略转，想到她的坚韧是以从前的玉婕，现在的自己为敌，就好似被一条毒蛇盯住，再也欣赏不起来。

    院子里只有张歆坐的那一把椅子。张歆不请月桂坐。其他人更不会想到给她搬个椅子凳子。

    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冷场了。

    月桂提到她拿来的鸽子汤，请张歆趁热喝。

    听见刘嬷嬷用力咳了两声，张歆满脸堆笑：“难得你有心，多谢了！午间吃得太饱，没有胃口，叫她们先隔水温着，我晚些再喝。”

    “我竟忘了，奶奶这院现有了小厨房，倒是方便。”月桂笑得有些勉强。

    “确实方便，也放心。”张歆笑眯眯地：“哎呀，我贪着晒太阳，倒叫你站在风地里说了这半天话。我这里没什么事，倒是你身子不好，多静养才是。怎么只带了一个丫头出来？白芍，回头帮我送送月姨奶奶。”

    “躺了些日子，正想走动走动。不敢打扰奶奶休息，月桂告辞。”杨柳风吹面是不寒，吹久了也让人头疼，月桂有些受不住，巴不得告辞。

    张歆好整以暇地看着月桂腰肢款摆地走出院子。单以今天所见，也算得恭良俭让，不大符合原先的印象呢。无事献殷勤，月桂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表小姐，那汤你可不能喝，快叫她们倒了去。”

    “嬷嬷别怕，先让李嫂子看看。就算她有什么算计，也得先投石问路，这鸽子汤料想是好的。倒了，怪可惜的。”李嫂子父亲是吴家药铺的药工，母亲是吴家医馆的药婆，丈夫是常家茶叶铺子的伙计，于药材茶叶都有些造诣，是吴家大哥暗地里安排进来照顾玉婕的人。

    李嫂子验过，果然没查出什么。刘嬷嬷还是不放心，张歆也不想冒险，月桂送来的鸽子汤最终便宜了嘴馋的黄芪和银翘。

    “不过请了个安，行了个礼，吹了吹风，都是她该尽的本分，主子就要放过她了么？”白芍不满意。

    张歆有些好笑：“白芍姑奶奶要怎么着才肯放过她？”

    张歆站得高看得清，月桂也是个可怜人，玉婕的不幸其实并不是她造成的，至多是一点催化作用。然而，从刘嬷嬷到丫头们都不这么看。也许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只是那个“真凶”是一家之主，难以对抗，是玉婕和她们以及她们的亲人不得不仰仗的对象，她们不能也不敢正面抗争报复，只好把怨恨和怒火倾泻在“帮凶”身上，打落水狗。

    不过呢，她愿意同情放过月桂，月桂就能领情，就愿意放过她吗？

    沉吟片刻，张歆笑道：“后面一进院里那株樱花开得正好。回头挑两枝没怎么大开的好的，折下来，叫个会说话的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鸽子汤我喝了，很喜欢，多谢月姨奶奶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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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昨日不再

﻿段世昌不许她开个便宜的后门，张歆只好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第一次出府是清明去常家的坟山扫墓。

    段世昌当年也是因水患逃难到扬州的，据说整个村子被洪水吞没，父母家人都被洪水卷走，不知下落。发达后，段世昌曾返乡寻访，只找到零落的几个远亲。哀情思念都只能寄托于几个木刻的灵位。

    先前是常老爷，后来是段世昌，每年清明重阳都会派人去镇江，为玉娥玉婕的外祖父母，玉婕祖父母和父母扫墓。两地虽然不远，对于玉婕这样的深闺女子，还是不方便。这么些年，玉婕自己只在成亲的第一年回去扫过一次墓，算是让长辈见见自己的良人。

    段府清明扫墓，就是扫常家的墓。

    不知真是趁便，还是有心示好，清明前两天，段世昌去了趟镇江，说是谈生意，顺便去了余氏与周氏祖坟，一尽晚辈之礼。

    刘嬷嬷听说，眼中就有了泪花，脸上就有几分感动和欢喜。

    张歆猜想玉婕若是活下来，必定也会感激，就算原先存了几分怨恨，这一下也会淡去许多，加上段世昌要为她正名，又有了孩子，只怕真能前嫌尽释，认真尽责地做起段世昌夫人。也不知玉婕若是知道她“死”后的这些变化，会不会后悔没有多忍一下，守得云开见明月？

    只可惜，有些错事后无法描补，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逆转。玉婕去了，如今在这里的是张歆，任他段世昌再怎么温柔小意，殷勤示好，在她眼里都如一出戏，落在眼里，碰不到心。

    这是张歆第一次乘坐古代的马车。车厢还算宽敞，内部空间可比豪华车了。平的，没有座位，只好盘腿而坐。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没有像批轮胎，没有减震弹簧，恐怕免不了颠簸。

    张歆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感觉上已经难以忽略。听说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两三个小时呢，躺着的话，会不会舒服点？

    张歆刚预备躺下，却见段世昌一撩车帘钻了进来，立刻石化。

    段世昌原本有心利用这一路车上私密小空间，拉近与玉婕之间日渐疏远的关系，还想有机会发生些身体接触，至少摸摸她的肚子，感受一下渴望多年的儿子的存在，却不想一上车就撞进一双清清冷冷充满戒备的眼睛。

    无声地叹了口气，段世昌靠着车门坐下，柔声说道：“路远，你恐怕受不住，躺着睡一阵子。到了我叫你。”

    这是他的妻，也是他最在意的女人。前几年，他是糊涂，错待了她。如今他已经醒悟，明白了她的好。他要怎样做，怎样弥补，才能让她欢喜如昔，才能同她回到往昔的恩爱？

    轻雪年纪很轻，身上隐隐有当年玉婕的影子，孩子般的娇憨天真，小女人的羞怯柔弱，对他一心一意的依赖，都叫他想起从前的玉婕。很象，可毕竟不是。段世昌分得清其中的区别，玉婕的天真带着大家小姐的任性，而不是收放自如的手段，玉婕的娇羞纯粹由于未经人事，而不是察言观色的小心，玉婕选择他依赖他是因为信他爱他，而不是迫不得已依附于他。

    这一比较，越发提醒段世昌玉婕的难得，他的幸运，再一联想玉婕如今的疏远冷淡，他越发后悔，越觉棘手。

    去镇江，一来一回一路上很多机会提醒他两人新婚时的恩爱甜蜜。记得那时，玉婕的目光总是悄悄随着他走，一被他察觉就慌忙避开，脸颊却不争气地飞起红晕，令他欢喜之极，满足之极。

    他最爱玉婕的眼睛，即便后来她不再爱笑，怀着对他的怨，那双眼睛也是清清澈澈，透着暖意，让他安心。如今，这双眼睛仍然清亮，却闪着冷意，甚至敌意。

    段世昌的眉毛受伤地皱成一团，表达着不满。

    张歆恍然醒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于她，这男人是陌生人，敌人，可对于玉婕，再怎么怨恨，也是她的丈夫。莫要在小处失足露了破绽才好。连忙垂下眼睑，微微欠身：“有劳大爷替妾身去镇江祭扫周余两家祖坟，妾身感激不尽。”

    段世昌原是指望要玉婕感动的，却不想听这般生分的“感激”。玉婕生生要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河，垒起一座山，他不喜不满，一时也无可奈何，只好干巴巴地说：“夫妻一体，那些原是我该做的。”

    “孩子可还乖巧？还闹得你难受么？”段世昌转开话题。他们有了孩子不是？这才是最要紧的。显然如今在玉婕心里，这个孩子才是第一位的，常家余家周家那些人和事都放到一边去了。那些事过去了，那些人死了，而他们的孩子将要出生，玉婕自然会明白段府才是她的家，他和孩子才是她的亲人。

    “还好。”张歆回答得有点涩。她不习惯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谈论自己的身体。

    段世昌将她的不自然误以为羞涩，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探手过来。

    张歆两手撑在身侧，敏捷地往后一躲，顺手抓了靠枕挡在胸前，并不清楚预备当盾牌还是凶器。

    段世昌心上如同挨了一记重拳，酸痛苦楚。玉婕怕他防他，竟到了这个地步？！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她可还记得他们有过得好时光？就是这三年，虽然互相不满，嫌隙日深，时不时也有肌肤相亲恩爱缱绻，要不然，哪儿来的孩子？难道那一跤，当真摔到脑子，叫她把恩爱情分全都忘了？还是她伤心太过，怨极了恨极了他，故意冷淡？那为何，又能对月桂和颜悦色？

    因此责怪玉婕？也不该。玉婕从不曾要他为她做什么，却因他受了许多委屈，心里再有怨，也没失去分寸，让他人前难堪。其实，他又何尝真愿意委屈她？当初赶着买宅子建府第，甚至有意超过常府，不就是为了补偿她，想叫她早一天扬眉吐气？

    弄成今天，错在他。红蔷的事闹出来，他若不是只顾着难堪气恼，好好同她分说解释，玉婕多半也能谅解，也不至于弄成后来那样。玉娥毕竟是他的发妻，红蔷是他的女人，可能的话，他也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更不该当初为了月桂肚子里一个没成形的胎儿，让玉婕妻不妻妾不妾地到如今。纵然抬出为玉娥守义的牌子，便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事他不占理，他背信毁诺，负了玉婕，只是他并没有另娶的打算，将来再补偿也不晚。这三年，他是纵容了月桂，可他心里更偏的始终是玉婕，不过想让她吃些苦头，想明白他才是她唯一的依靠，等着她来哭诉委屈，向他求助。

    他没想到玉婕娇柔的外表下，竟是那般倔强，能周旋的她自去周旋，不能周旋的她咬牙忍了，愣是不对她开口。最后那一逼，让她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心和身都开始排拒他。想起来，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更是恼火！

    段世昌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的妻啊！他当妹妹一般怜惜疼爱了好多年，几乎倾尽所有欢欢喜喜地迎娶回来的段府嫡夫人，正怀着他的骨肉的爱妻，为何防备他如流氓浪荡子陌生人？

    段世昌烦躁的想要打人，突然大喝：“停车！”

    马车猛然停下。重阳走近，隔着帘子问：“大爷，有何吩咐？”

    张歆也被吓了一跳，抓着靠枕的手紧了紧，屈膝蜷腿，全身紧绷，眼睛已经暗暗瞄准他的一两处要害，随时可能使出无敌连环腿。

    察觉她的紧张，段世昌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柔声音：“我不惯坐车，还是出去骑马。你身子重，别窝着自己，安心躺下。我叫丫头过来陪你。”

    张歆松了口气，挤出个笑容：“不用，我自己呆着就好。”

    这个笑很勉强，很难看，可在如今的段世昌眼里，已是安慰。他笑着点点头：“好吧。有什么事说一声，我就在边上。”

    盐帮人事诡谲，生意场上风浪迭起，他都有自信面对，却不知如何挽回往日贤内助的小妻子的心。三年的疏离冷淡，不是一朝一夕弥补得回来，慢慢来吧。她人在府中，怀着他的孩子，又没有娘家可靠，老天爷还是帮他的。

    段世昌下了车，不一会儿，马车再次前行。

    张歆发了会儿呆，觉得姿势不大舒服，想了想，还是慢慢躺下，伸个懒腰，回想起刚才情形，总算给段世昌打了一回正分：还算有点君子风度，自制力不错。

    老天，这种“夫妻相对”的场面，以后还是能免就免了吧。对着种马，她容易生出暴力倾向。马车晃动得像个摇篮，张歆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就睡着了。

    段世昌心事重重，倒是始终留意着车里的动静，半天不闻声息，倒有些不放心，示意马车缓缓停下，下马撩开帘子。

    马车里，张歆靠在枕上，半侧着身，一手搭在腹部，睡态安详，脸下压了个小枕头，口角细细地流下一小段水线。

    段世昌的心蓦地柔软，探身拿起叠放在一角的薄被为她盖好，有心趁机一亲芳泽，又有些怯意，最后只是拉起袖子轻轻擦去她颊畔的口水，心中说道：“玉婕，我们从此好好过日子，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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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常家四弟

﻿段世昌让马车一路慢行，以免打扰玉婕睡觉。等他们到达常家祖坟所在，常四爷一行已经等了很久了。好在张歆很快醒来，没有再耽搁他们的工夫。

    略略整理过鬓发容颜，张歆扶着白芍的手下了马车。

    一个瘦弱文静的男孩走过来，躬身作了个揖：“表姐安好。”

    常府过继来的四爷常正鸣刚满十岁，身体不是很壮实，脸色不够红润，不过，看着还算健康。也许因为年纪差异巨大，也许因为他是段世昌找来的嗣子，他对这个姐夫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倒是偶然看向玉婕的目光带点小弟弟对长姐的依恋。

    三个主要人物，一个孩子，一个孕妇，人高腿长的段世昌也只好放小放缓步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关切地询问这个比图儿还小的内弟身体情况，学问进度，有无困扰之类。这些话三年里也问过几回，都没有今天这么真挚热心。

    养不教，父之过。等玉婕肚子里那个顽皮的小子生出来，就是他最重要的责任，段世昌热切地想在常正鸣身上摸索些感觉出来。

    可怜常正鸣，一边爬着山，还要跟上段世昌的步子，一边还要回答他东一锤西一棒的问题。他对这个大姐夫很是敬畏，每个答案莫不要在心里过一过，确定合适，才敢说出口。如此一心多用，很是辛苦，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脚下滑了几回，要不是身边跟着的人及时扶住，已经摔了几次。

    段世昌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时回头留心玉婕，压根没注意他在苦撑，倒是发现玉婕走得辛苦，环视四周，指着那边树下的简易石凳提议：“四弟，我们到那边坐着说话，也等等你姐姐。”

    常正鸣连忙躬身答应，心中十分感激姐夫体贴爱护。

    张歆从前是登山好手，从没想到不高的一座山也能让她四肢发软。要说玉婕这个身体，最让她不满意的就是这双脚。

    曾听人说过“苏州的头，扬州的脚”，说旧时扬州女子以小脚出名。那些多是扬州瘦马一类，预备给人做妾的小户人家女儿。可风气如此，大家闺秀也是要缠足的，只是不会当作进身之阶来下功夫。

    玉婕的脚也缠过。约摸就是她父亲成了举人老爷之后，玉婕也到了缠足的年纪。可能玉婕反抗，她祖母和母亲也觉得心疼，加上有许多事需要操心，缠是给缠了，却不太认真。后来家中出事，玉婕到了常家。常老爷是疏朗男人，想不起这个。玉娥等人或者也没想到，或者不忍再给她添伤痛，也没太管。

    玉婕的脚离三寸金莲差得远，可能更接近于“解放脚”。不知玉婕成年后有没有为这点“美中不足”懊恼，张歆很是庆幸这“不幸中的一点侥幸”。

    张歆来后，这双脚是彻底解放了，平日在自己院子走动，逛逛花园，没觉得问题。可毕竟不是天足，筋骨受过创伤，一走山路就显出劣势来。玉婕好静少活动，张歆来了这些日子，也一直静养安胎，这个身体的体力非常可怜。

    好容易来到常烁夫妇与子女合葬墓前，香烛供品，诸般事物都有下人安排准备，张歆跟在常正鸣段世昌后面，磕头上香，默默祷祝了几句，希望他们去得安详，早登极乐，如有来世，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诸般仪式完成，准备离去时，段世昌突然说：“四弟，你生母坟茔也在这座山上，你不如趁便过去祭扫一下。”

    常正鸣只略微迟疑，随即坚定地摇摇头：“多谢姐夫好意！还是不要了。我回去后为生母遥祭一番，略表心意，也就是了。”

    跟在常正鸣身边的一个常家老仆凑到段世昌耳边说了几句。

    段世昌冷哼一声，抬头对上内弟倒还算和颜悦色：“这种事，四弟怎不告诉我？你年纪虽小，却是常家嫡支独子，未来常家之主。理法人情之内的事，想做便做，何须看什么人脸色？更不该怕人生事就忍气吞声。”

    常正鸣一脸惭愧：“姐夫教训的是，小弟记住了。”

    今日扫墓，三位管家都跟了来。段世昌当下吩咐端午带人陪着常正鸣前去祭扫他生母坟茔，重阳带人护着玉婕慢慢下山，七夕随他先行去会几个常家远亲。

    张歆之前打听过，知道常正鸣原是常氏远支的贫寒子弟，血缘上与常烁已经很远，胜在几代都是嫡出，追本溯源，出自同一位嫡夫人。如此一来，才叫常烁那些位堂兄弟侄儿没话可说。常正鸣三岁丧母，不久父亲续弦，在继母手下很是过了四年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非打即骂的苦日子。生父是个糊涂虫，早先与生母感情不和，后又被继母洗了脑，瞧见常正鸣如见眼中钉，不但不知护犊，打骂虐待起来，比继母还狠。过继过来时，常正鸣已经七岁，该记得的，都记得了，有常氏族长做主，在官府报备，与生父继母断了关系，过嗣给常烁为子。

    刘嬷嬷提起来时，有些不满意，觉得常正鸣年纪大了，记得事多，怕他将来掌权尊生身父母胜于常家老爷夫人。当今皇帝继位之初，就闹了那么一场，也难怪刘嬷嬷会这么想。张歆倒觉得段世昌这事办得好。且不说嗣子掌权不象皇帝登基，拥有绝对权利，能制约他的因素很多，常正鸣对生母印象不深，生父继母的作为早把孩子心里那点慕孺之情磨光，剩下的只有怨恨，常家给了他温饱和安全，加上适当的关照和教育，收养这么个已经有了是非判断的半大孩子，比从白纸一张的小婴孩养起容易多了。所虑的倒是早年的境遇会不会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常正鸣生母的墓大概离得真是不远，张歆刚走到方才歇脚的树下，他和端午已经赶了上来。

    这么会儿，张歆已经自重阳口中知道，段世昌去会的就是常正鸣的生父，以及常烁的两个堂兄弟。常正鸣到得早，已经同他们打过照面。那个糊涂生父非要常正鸣把他和后妻，以及后妻所生子女接到常府供养，否则就要把他生母的棺木从祖坟中赶出去。

    从方才的反应看，常正鸣一定是拒绝了。这孩子看着有些懦弱，心里也是个明白有主意的。

    既然段世昌那边有麻烦，她和常正鸣还是走得慢些的好。张歆叫住这个四弟，一路漫漫闲话。

    原来的玉婕大概颇具亲和性，常正鸣显然很仰慕喜欢这个表姐，一反在姐夫面前问一句答一句的拘谨，回答具体详细，还主动说一些趣事，指点给她看附近一些景致。原来，他先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山上打柴割草，水边洗衣摸鱼，对这一带很熟悉。

    有说有笑了一阵，常正鸣认真打量一阵她的脸，放心了地说：“先前听说姐姐和姐夫吵架，摔了一跤，好些天不醒，我很担心。想去看姐姐，又怕惹得姐夫不痛快，更生姐姐的气。后来听说姐姐有了身孕，我去道喜，姐夫说姐姐需要静养安胎，没让我见姐姐。刘嬷嬷传话说姐姐很好，比从前还精神了，我还怕不实。今日见到姐姐，总算可以放心。姐姐人好，菩萨保佑，一定平平安安。”

    张歆心中温暖，笑道：“劳四弟牵挂，我很好。你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对鸟儿，叫得很好听，我很喜欢。多谢费心！”

    “真的？”常正鸣高兴的脸都红了：“眼下春暖花开，林子里鸟鸣一片，更加好听。”

    这才像个孩子！被选中做了常府四爷，衣食无虞，进出都有人伺候，将来也有了保障，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是有所失的吧。想到偌大一个常府，只有他一个半大主子，又是半路过继来的，其中寂寞委屈困难之处，也难以对人言，张歆对这个弟弟又添了两份怜爱。

    原本，她就在想着怎么帮常家那个嗣子安排一下。玉娥的临终嘱托，张歆可没放在心上。不管对玉婕有多大恩，开口要她嫁给自己的丈夫，而后克服不了心理的嫉妒，用身份和恩情逼得玉婕放弃最后所有的一点尊严，在张歆看来，玉娥早已无权再要求玉婕做任何事。然而，常烁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好养父，教养方式不尽正确，对玉婕的疼爱却是实打实。

    武则天好容易把李家天下改得姓武，只因侄儿不祭祀姑母，担心死后无人供奉，还得做回太后，找姓李的儿子来继承皇位。可见古人对于子孙的供奉看得有多重！张歆本是不信灵魂之说，穿了这一回，宁信其有，不忍见常烁夫妻身后萧条，死得不甘心。

    段世昌既然挑了常正鸣承嗣常烁，应该没有要争夺常家财产的意思，不会对常正鸣不利，但也不会希望他有大出息。他想要长久地保有对常家和常正鸣的控制权，一方面继续以常家做梯子，开拓自己的局面，另一方面彰显他义气深重，赢得人脉声望。

    如果不是“丈夫”，只是同事，或者朋友，张歆大概会比较欣赏段世昌。面对利益，这个人既有赌徒的勇气，也有开阔的眼光和胸怀，他不贪图常家的巨大财产，自立门户，为常家立嗣，扶持幼弟，生生把不光彩的“赘婿”历史，变成为人称道的“义举”，还落下许多实惠。在后世说来就是——化危机为机会。

    常正鸣需要小心的是来自常氏家族的算计，他需要更多更好的教育，才能自保，将来才能真正坐稳“常家之主”的位置。

    张歆和常正鸣下到山脚时，段世昌已经成功镇压了混球生父的恶意生事。从那几人难看的脸色就可以知道，他们没讨到什么便宜。

    看见常正鸣，站在段世昌身边的两位老者嘀咕了两句什么。

    段世昌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扬声对这边唤道：“四弟，过来见过后街的炫四叔和焰七叔，听听两位长者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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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白衣庵

﻿事关孩子教育，少年成长，她又没有很多时间，当然要尽快安排好。

    清明过后不久，吴老太爷六十寿辰将至。张歆觉得该有所表示，她这一阵子所有交际应酬一概不去，不好也不想在正日子露脸，提前两天，带着常正鸣登门拜寿。常正鸣还是孩子，没有大人带着，也不方便出席酒宴。

    段府的寿礼，回头段世昌会带来。张歆献上的是玉婕绣的观音大士像。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怎么看都是最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吴老太爷果然非常喜欢，大大夸赞了一番。

    张歆这才说明来意，请吴老太爷为常正鸣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调养的地方，再教点养生健体之法，可能的话推荐一个武学师傅。师傅的武功不必多高强，最重要为人可靠，不古板，有阅历，最好再能懂点黄芪之术。七岁以前，本是身体打基础的时候。张歆担心常正鸣早年营养不良，身体受过虐待，存下隐患。如果有，尽早发现治疗才好。要能找到那么一位师傅在身边，安全和健康也能放心。

    吴老太爷有些意外她的要求，却了解并同意她的想法，望向她的目光赞赏有加，又带着一点遗憾。

    经过细细搭脉检查，又问了不少话，吴老太爷得出结论：总体上还算健康，幼时三餐不继，营养匮乏确实落下一些后遗症，好在年纪尚小，留心调理养护，可以补救。左胳膊曾经骨折，当时没有妥善医治，虽然长好了，位置有些不对，却也不是大问题。

    常正鸣是山野田间跑大的苦孩子，不知娇气为何物，听说表姐有意要他学点武锻炼筋骨，吴老太爷也说饮食药物调养之外，户外活动也很重要，真心真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身体无碍，下面就该操心德智了。常正鸣本性良好，只要周围人能够正常对待他，没有太多坏的引导，会是个善良本分人。

    业师的选择很重要。张歆仔细询问过后，对常府现在聘请的那位先生不大满意。学问听说不错，孤高狷介了些，迂腐不善变通，还自以为是，多有言行不一之处，一味严厉，要求常正鸣服从，瞧着府中别无大人长辈，仗着先生身份，还喜欢指手画脚。

    常府中人不少对他心怀不满，一听说四爷有表小姐撑腰，要换老师，没几天就找出几条先生失德的证据，逼得他老老实实走人。

    接下来，张歆就带常正鸣去拜访常家的几位姑太太。其中两家有子侄拜在王阳明门下。张歆让常正鸣携带重礼，上门拜望，请这些学问声望闻名一方的长辈亲戚推荐老师，又嘱咐他时常与这几家走动，过两年，争取得到他们的推荐，去知名的书院读几年书。

    玉婕一直关照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是常正鸣在这个世上感受到得最真切的温暖和亲情。如今张歆不顾身体不适，段世昌不赞成，多处奔走，陪尽好话，为他找先生找师傅。常正鸣是个懂事的孩子，明白这份用心比关心饮食衣裳更加深远厚重，感激不已：“正鸣自当勤奋努力，方才不负姐姐苦心厚望。”

    张歆笑着拍拍他的手：“你能明白就好。不过，我并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圣人有训，首孝悌，次谨信，有余力，则学文。你想想，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不过指望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接掌常家，传承香火。姐姐我对你的希望也是如此。保重身体，平平安安，才是第一位的。姐姐这辈子坏消息听得太多，再经不住了。”

    常正鸣年纪虽小，周边人事，该知道的都知道，想到这位表姐命运坎坷多难，比自己还要不幸，不觉红了眼圈：“姐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小心自己，不让姐姐操心，以后还要给姐姐，给外甥撑腰。”

    十岁的小大人啊！张歆眼里也有了泪花：“好，我等着四弟为我撑腰。四弟要记得择友而交，睁大眼睛，用心看人断事。叫你多往方谢两家姑太太处走动，多与他们家读书上进的爷们来往，并不是要你也去求取功名，只是希望你能认识一些洁身自好又有本事的朋友。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常家只有你一个伶仃少年，四下里多少眼睛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只要站住脚，守住业，就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什么光宗耀祖，留给你的子孙去做好了。”她能帮他筹划排解的，只有这么多了。

    常正鸣心思敏感，早就查知姐夫不大喜欢表姐与他亲近，也许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又与表姐没有血缘吧。想到表姐生下孩子，能给他的关心就更少，以后怕是等闲连面也见不上，不由暗自伤心难过，转而一想，他方才说过要给姐姐撑腰，就不该总指望姐姐照顾，要学着帮姐姐才是。

    张歆看着常正鸣挺着小肩膀的稚嫩坚强，又是怜惜又是嘉许。难得这孩子受了那么多苦，还能这么懂事明理。

    摸摸肚子，心中暗道：“但愿你也是个省心的，别太为难妈妈。”

    小家伙照准她的手掌处，狠狠地踢了三脚，也不知道是承诺让妈妈省心，还是抗议妈妈对他要求太高。

    从谢家出来，与常正鸣作别，在他依依不舍的目送下，乘车回家。

    拐个弯，白芍撩开帘子看了看，问道：“前面左拐就是白衣庵，主子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张歆这些日子在外奔跑，除了放不下常正鸣，为他做些筹划安排，也是借机出门，亲身了解体验这个时代和社会。可是从大宅院到大宅院，能了解到的有用东西，实在不多。这下有机会光明正大搭上三姑六婆，哪肯放过。

    “既然顺路，就进去上柱香吧。”

    黄芪有个姨婆陪嫁去了谢家，当下说起先前从亲戚那里听说的消息：“听说如镜师太身子不大好，谢氏宗族预备着等她过身就把白衣庵的房屋土地收回去。”

    白芍奇道：“这白衣庵也有一百年了，在扬州城里小有名气，好好的，谢家为什么要收回去？”

    “房屋土地，本就是谢氏产业，地契还在谢氏宗族手上。如今，白衣庵里，只有如镜师太可算谢家人。一旦如镜师太去了，谢氏宗族收回产业，也没什么。谢氏人丁兴旺，三条街都快住不下了。白衣庵边上的几家，人多屋少，住得逼仄，盯着白衣庵好久了。”

    谢氏在扬州繁衍生息了十一代，无论财力势力人数声望都是本地无可争议的第一大族。历经近两百年，仍然兴盛，现今子弟中有得势的高官，有成功的商人，有声名在外的儒士。外面看着赫赫扬扬，内里却也吃力。

    谢氏家教严谨，家风古板。谢家男人相较起来姬妾人数少，不过，丧妻一定要再娶。财产分配继承的方法比较公平。后院较为平稳，人丁增长速度可观，且多嫡子女。只是这么一来，祖产一代代稀释，如今一多半族人都只能算小康，孩子多的，已露出窘境。能够科考中举出仕为官的，能够搏击商海打出一片天的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靠着祖产，依附着亲族生存。僧多粥少，兄弟叔侄争夺资源的斗争渐有白热化趋向。

    这白衣庵本是第三代一位辞官返乡的老爷为母亲修建的，方便身体不好的老夫人在家修行礼佛。他有个女儿，受祖母影响，一心向佛，及笄后，不肯嫁人，非要出家。老爷夫人舍不得，索性就着原有的佛堂，建成白衣庵，请了位修行多年，精通佛法的老尼前来住持，让女儿就在家里出家修行，一应用度仍与从前一般。其后几十年，谢氏家族亲族中又有三四位守寡的夫人到此出家。白衣庵也成为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女眷礼佛参禅的首选去处。

    如今的主持如镜原是谢氏一位少爷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不幸成亲前半年，少爷出门访友，路遇强盗被害。如镜一片深情，不肯另择夫婿，竟要一生守节明志。父母兄长反对，如镜就剪头发闹着要出家做尼姑。最终，如镜与未婚夫的牌位拜过天地，进了谢家门，立刻到白衣庵削发为尼。

    三十年前，谢氏宗族就断了白衣庵的供给。白衣庵的收入不错，倒也不在乎那点用度。而后族中就有人闹着要收回房屋土地。如镜夫婿的侄儿现在京城做官，娘家势力也不小。如镜在，他们不敢动真格的。一旦如镜死了，庵里那几个尼姑哪里在谢氏族人眼里？

    “象如尘师太，五六岁跟了前任住持，在白云庵过了四十多年。白云庵要是没了，叫她们上哪里去呢？”

    “如尘师太八面玲珑，广结善缘，私蓄怕也不少，还愁没有去处？只不过，不能再这么体面自在罢了。”白芍到底年长几岁，看得比黄芪通透。

    常府几代女主人都与白衣庵有来往，每年总要来几次上香礼佛。玉婕从前也是来过的。

    张歆刚刚下车，圆圆胖胖一团和气的如尘师太已经热情地迎了出来，请到静思奉茶。一路上如尘口中不停，话语间对玉婕受伤怀孕，段世昌即将为她大过生日，这些段府近事都很了解。想想段府目前在扬州城里只是中等人家，玉婕加上她已经半年多没来过，张歆对三姑六婆的情报丰富消息灵通叹为观止。

    上茶时，如尘提及几位年轻夫人，似乎觉得张歆该对她们感兴趣。大约是玉婕关系较好，来往较多的闺中密友。

    说到张歆腹中胎儿，如尘大包大揽地说：“奶奶放宽心。得知喜讯，贫尼就为奶奶在佛前卜了一卦，是位少爷呢。这些日子，早晚功课，贫尼都为奶奶念上一段平安咒。奶奶慈悲虔诚，一身福相。菩萨必会保佑奶奶母子平安。”

    “多谢师太，但愿如你所言！”张歆微微一笑，命白芍送上谢银和香火钱，心中忽然一动：“还请师太带我到佛前上柱香，许个愿。倘若这胎果真能为段家生个麟儿，满月之后，还要请师太颂上几日经，玉婕也要亲来礼佛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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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来了只猫

﻿回到涵院，意外地见到院子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一只雪白可爱的波斯猫正专注地盯着檐下的鸟笼子，跃跃欲试。

    银翘蹲在一旁看得有趣，不时抚摸撩拨一下那猫，看见她们回来，连忙站起来：“月姨奶奶送来一只猫，生得倒是漂亮，就是闹得那对鸟儿不安生。”

    猫？张歆的眼睛眯了眯。月桂还真是无所不用啊！

    那日接了她的鸽子汤，派婆子送了两枝鲜花过去，一是客套，二是试探。倘若月桂只是因为先前结怨，害怕玉婕得势报复，接受了她的殷勤，还以好意，应该可以使她放松一点，安稳一阵。倘若月桂另有所图，听说玉婕喝了她的汤，会觉得有机可趁。假如月桂有所图谋，必要设法在她院中收买一两个人，打探消息，她干脆主动送一个给她。

    果然，月桂很慷慨地打赏郑婆子，拉着问了不少话，过了两日，又送过来一盘亲手做的点心。

    那点心，李嫂子仍旧没有验出什么，却也没人想吃，被黄芪和银翘拿到园子后头偏僻处喂了野鸟野猫蚂蚁。

    张歆还让郑婆子过去道谢，顺便送上两张新鲜的花样子。七夕过来问好时，张歆不经意地提到月姨奶奶气色不好，恐怕并未痊愈，又操心，还要彻底根治，好好调养，才不致落下病根。

    段世昌最近很忙，重阳和端午也是整日在外面跑。夫人外交的作用好比润滑剂，运转顺利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可一旦没了这润滑剂，不少地方就会滞涩起来，更要多加不止一倍力气。

    段世昌现在压根没有精力管理内宅，听得玉婕无事就好。得知月桂经常去给玉婕请安，两下不时互赠些小东西，就觉得妻妾和睦，后宅安稳。玉婕善良温柔，贤良大方，他很放心。

    府里内外管事的就是紫薇和七夕，算起来都是玉婕的人。真要想象刘嬷嬷白芍希望的那样，把月桂恶整得哭天不灵叫地不应，也不是多大难事。

    只是以张歆的教育，阴损招数，暴力行为，不是想不到，实在做不来，倒是略施小计，让对方破财甚至破产，不违反她的道德准绳。况且她手中资源有限，还指望月桂能多派几处用场。

    月桂如今失势失宠，支使不动几个人，要想使坏，只有用钱收买。从前，月桂打赏就是很大方的。除了月钱，月桂没有固定收入，传言属实的话，从琼芳院应该也没带出多少私房，有的都来自于段世昌，或是情浓时的赏赐，或是帮他办事多的经费。张歆估计，月桂的梯己不到玉婕的零头，大半还是不能不好出手的东西，能运用的流动资金实在没多少。

    张歆的想法很简单，一边掐断她的灰色收入，一边一点点掏空她的积蓄。没钱没势，使不动人，看你还能使出多大坏！

    七夕和紫薇算起来都是与玉婕师出同门，还是有点默契的。隔个三五天，七夕就会请大夫进来给大小姐和月姨奶奶诊脉开方。病去如抽丝，月姨奶奶先前的风寒头疼，本不是大毛病，只是早年亏虚，又曾流产，需要一边治一边用药调养。段府不缺买药钱，大夫开的滋补药，每回都得抓个十几二十两银子。鉴于大小姐和月姨奶奶都在服药调养，紫薇特别嘱咐厨房，这两处的饮食要小心避讳，不能有水产，少用肉和油，力求清淡，量不可多，一定要准时。至于月姨奶奶身边丫头嘴馋耐不住，私下里拿钱托人做个小菜，买些点心，紫薇倒是不管。

    这一阵，月桂确实感到银钱吃紧。说起来，诊金药钱，银子哗哗地花在她身上，可她半点也摸不着。更要命的是，她生着病，就不能服侍大爷，有多少手段都使不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爷心上挂着孕妇，怀里搂着新欢。长此下去，大爷心里没了她的影子，觉得她身子不行了，打发去城外庄子上休养，也不是没可能。生着病，她也不能出门，起不到大爷希望的作用，也许就会被人取代，也没法找人商量帮忙。明白七夕和紫薇都向着涵院，紧盯着她，也不敢随便往外传信，只能干等着，指望哪个姐妹想起来，登门看望。

    别处都使不上劲，月桂对涵院的事越发上心，请安送东西，越发勤了，指望这头能有些突破。

    只是她的见识手段实在有限，心里又急迫，好容易想明白周氏从没当面吃过一口她送的东西，送来的都是不能入口，半丝挑不出错的无关玩意，终于决定改方向，不送吃的，就送来只猫。

    就算不知道弓形体这回事，不知道猫毛可能引起过敏，难道不知道猫有爪子，会抓人？不知道孕妇怕惊吓怕感染？

    幸亏刘嬷嬷回家了，要不然，这只可爱的小猫怕是要没命！张歆暗地盘算着怎么处理这只猫。其实，猫是张歆最喜欢的动物。也养过这种长毛波斯猫，后来查出过敏性鼻炎，又听说小孩对猫狗毛发过敏引发哮喘的事，就决定以后家里绝对不能养爱掉毛的动物。

    “月姨奶奶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生怕我们不明白她的居心么？”白芍十分气愤。

    黄芪和银翘这下也知道这猫不能养了，还有点舍不得：“要不，我们把猫抓了，给月姨奶奶送回去？”

    那猫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在这些人脑中翻了好几翻，一门心思仍是执著地围着高处那两只鸟打转。

    张歆摇摇头，笑了笑：“先留下吧。这么多人呢，哪里就怕了个长毛的？黄芪，去把多余的那本《南华经》拿出来，叫郑婆子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这猫活泼可爱，正好给我解闷，多谢她。”

    白芍跺脚气道：“主子——”

    张歆捏捏她的手，安抚地笑笑：“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白芍恍然大悟，主子这是欲擒故纵，等着拿稳十足证据，猛一下把那妖妇打落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呢，连忙赞同地点点头。

    张歆的用意可不是这个，不过，她们这么想最好。

    把那个鸟笼盖上收起来，那猫也就安生了。黄芪和银翘抱回屋去，逗着玩了一晚上，好好过了把瘾。

    次日，仙儿和兰香过来请安。

    张歆仍旧坐在院里，晒着太阳接见。春末夏初，最舒服的天气，假如不下雨，张歆天天出来晒太阳吹风。

    仙儿和兰香没根基，也不是很得宠，自然谦和小心，尽量不出头。早想着要来讨好周氏奶奶，一直等到月姨奶奶动了，才动。她们入府不久，同玉婕没什么恩怨，态度倒也坦然，知道这位奶奶和气却谨慎，也不过分殷勤，只求礼数到了，不叫奶奶讨厌挑错就好。

    张歆每每倒会留她们多说会儿话。只因这些日子，段世昌若是回府，都是歇在她们那里，她们自然能得到一些消息。而她二人，明知越不过玉婕和月桂，倒是更留心外面的两位竞争对手，着意打探，也能知道不少。

    张歆讨厌段世昌的接近，却一直小心地打听着有关他和他生意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天好，心情就好，想找人聊天。张歆命人给她们看座，又叫人摆上茶水细点。

    仙儿兰香可是知道，月桂往这边送了不少东西，虽说奶奶每次都让人道谢还礼，却从没让她在这院里坐下过，得意之余，越发小心。

    她们一进来，就看见一只雪白的猫儿在花影里打盹，两个小丫头不时上前逗弄抚摸。那猫儿懒懒的，憨憨的，被逗得极了，把自己的尾巴当对手，抱着狠狠地咬，咬下去才知道不对。好生有趣！

    张歆看得发笑：“疼了才知道是自己的，咬不得，可不糊涂？”

    一会儿工夫，同样的糊涂，那猫儿就犯了几回。众人都笑。

    兰香不过十五岁，童心未泯，忍不住走过去与黄芪银翘一起逗那猫儿。

    张歆微微一笑，望了白芍一眼。

    白芍会意，才想起来似地：“难得这么好的天，也该叫那对鸟儿出来晒晒太阳。”起身进屋，取了鸟笼出来，却不立刻挂在檐下，而是放在一个瓷凳上，喂食喂水，一边引鸟儿叫唤。

    原本懒洋洋的猫儿，一听鸟叫，猛地翻身起来，肚皮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鸟儿的方向爬去，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一跃而起，把鸟笼子扑倒在地，低吼着露出尖牙，绕着坚固的鸟笼打转。

    鸟食水盆翻倒，两只鸟吓得尖声鸣叫，胡乱扑腾翅膀，一派慌乱。

    几个丫头连忙上去，撵开那猫儿。白芍扶起鸟笼，忙忙挂到檐下。

    猫儿被赶开了又回来，两眼直直盯着笼中的鸟。鸟儿没有安全感，乱飞乱跳乱叫。

    张歆叹道：“月姨奶奶好心送来这只猫给我解闷，却不知我这里已经有对鸟。这猫别的都好，就是见不得鸟。看这样子，是不能一起养着了。这对鸟，常家四爷从雏鸟就抓来，养了两年，送来给我，要是断送在猫儿嘴里，我可不知该怎么对他说。”

    言罢，目光掠过垂首不语的仙儿，落在含笑望着猫的兰香身上：“兰香可是喜欢这猫？若是愿意，就将猫接过去养上一阵，如何？也算替我解难。”

    兰香年轻，闺中寂寞，见了那猫已是喜欢，听她这么一说，哪敢不应。

    继续闲话一阵，眼见张歆露出一点疲态。仙儿识趣地起身告辞，带着抱着猫儿满脸欢喜的兰香离开。

    目送这两个目前看来确实本分的侍妾，想到月桂，张歆就有点不明白。

    要论出身，月桂比这两位还要低下些。段世昌除非破产倒霉，或者脑袋烧成糨糊，不可能以她为妻，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做妾的女子，除了男人的宠爱，最盼望的不应该是位温和大度的正妻吗？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和目的，就该象仙儿和兰香这样，小心守规矩，希望大夫人能容纳自己吧。

    遇到玉婕这位奶奶，她们算是幸运的了。月桂自己也没孩子，为什么还要算计玉婕的孩子？就算为了她的爱情，排斥玉婕，使点小动作，离间他们的关系和感情，为自己捞点实惠，也就罢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像是要至玉婕于死地？段府人口并不复杂，除了她也没别人有动机，万一玉婕有个意外，她没有好下场。

    玉婕不是个容易与人结怨的，又怎会同月桂结下死仇？倘若玉婕果真害过月桂，紫薇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玉婕的祸根就是段世昌对她的那点爱情？月桂的爱还真是偏执得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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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陪嫁庄子

﻿得知周璜送的那个陪嫁庄子离运河码头不远，张歆就盘算开了。

    说不远，走路也要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左右，不过，已经是极方便的位置了。

    张歆对周氏家族实在没有好感。不能说周氏就没一个好人，只能说这个家族还有点良心的都没胆量没本事，缩着头过日子，没法让人看见。送玉婕这个庄子的周璜么，张歆有理由断定他是个伪君子。

    兄弟不和，与家族断绝来往，不知道，因而没帮忙，正常。问题是，玉婕被常烁收养十年，疼爱如亲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一个远房堂叔祖，突然冒出来，就好意思说要把玉婕接到他家，由他来安排婚事。都说养恩大于生恩，玉婕还不是他生的。没费一天心力，没花一点银子，也好意思抢摘果实。如果玉婕长得鼻歪口斜，丑陋不堪，还粗俗蠢笨，又或者疾病在身，请医延药，要花好多钱，他还会口口声声家族脸面，要接玉婕去养么？他会给玉婕安排什么样的婚事？是不是预备拿这个才貌双全的侄孙女去做一块荣华富贵的垫脚石？没证据，可张歆以女性的直觉怀疑他的用心。玉婕显然也不敢信任这位长辈。

    他是送了个庄子给玉婕陪嫁，却也借此主导了那场婚礼，把常家操办的喜事，变成了他的一场盛大交际，有赚无赔。那个庄子，一直是他指派的人在打理，玉婕不过是名义上的主人。他若借那个庄子弄出什么是非，弄不好玉婕还要替他背黑锅。

    最明显的是玉婕搬至段府，却得不到嫡夫人的名分，而被称为姨奶奶，玉婕不堪，又何尝不是打了周氏一族一个大耳光？他堂堂徽州知府，四品官员，怎么又突然不在乎家族颜面了呢？只派儿子过来了一趟，得到个“守义三年”的糊弄人玩意就铩羽而归，再不过问。张歆断定他要么是得了段世昌什么好处把玉婕卖了，要么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段世昌拿住了。

    张歆开始查那个庄子的账目，发现地租收入逐年减少。头一年还勉强说得过去，而后每况愈下。玉婕到段府后，那庄子交上来的租子基本上就将够填补税额了。

    古代没有健全的财务制度，别的税不好收，国家税收重点放在田地和人丁上。段府无功名，玉婕非诰命，不管收入多少，这田庄都是要交税的，交得还不少。

    玉婕对周家人没什么感情，大概也没把这个庄子当回事，加上不缺钱，不但从未去看过，就连账目也不管。张歆如今能有个账本可看，能有点头绪，还多亏了紫薇的认真仔细。

    这种听之任之的态度，终于发展到最后这年，玉婕要倒贴一半税金了。

    也许玉婕不在乎这点钱，张歆的性子却是可以明借不许暗亏。也许玉婕顾及家人埋葬在周氏祖坟，不好撕破面皮，张歆却坚信忍气吞声不是解决办法。

    踩进了玉婕的鞋子，她就要维护玉婕的权益，甚至还要替玉婕出上一口气。况且，她看上了那个庄子，既然说是“她的”，她就要拿过来用。

    借着过常府去帮常正鸣安排业师事宜，张歆把这事告诉了那个弟弟，让他把刘嬷嬷在常家做管家的小儿子常平叫来，委托他先去查访。那个族兄到底是无能，经营不善？还是贪婪，谎报账目？周璜父子在庄子上是否有点什么勾当？介入多深？弄明白了，才好发作。

    张歆一点不瞒常正鸣，把自己的怀疑和打算都告诉他。在这宗长至上的社会，最难对付的不是外姓敌人，而是本家宗族，一个不慎，被扣上“触逆不孝，欺祖忘典”的罪名，只能被动一辈子。常正鸣将来很可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能次次指望段世昌帮他出头。

    常平能力不错，手下也有能人，没几天就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交待他娘子，借着过来看望婆婆的机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张歆。

    常平的娘子也诊出了身孕。他二人成亲四五年，还是第一胎，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想要接刘嬷嬷回家，好有个主心骨。

    刘嬷嬷又是欢喜，又有点发愁，想回家帮小儿媳妇保胎，又放心不下表小姐。

    张歆连忙道喜，叫丫头翻了许多礼物出来，又再三保证自己和胎儿都是身体倍儿棒，好得很，叫刘嬷嬷放心回家。

    说句没良心的实话，张歆如今度过了最初的难受期，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不再安于室，想要往外发展，就觉得刘嬷嬷管头管教的，是个束缚，正寻思怎么送走这尊佛呢。

    听出张歆为了陪嫁庄子，准备同娘家长辈叫板要公道，刘嬷嬷很是担心：“我的小姐，这事你自己出不得头。一个不好闹起来，旁人不知底细，还不得戳你的脊梁骨，骂你忘恩负义？还是告诉大爷，让他去办的好。”

    一点小事也要求他，还怎么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做人？张歆不以为然。不过，这事，她会提前告诉段世昌，探探他们到底勾结到什么地步，也好叫他知道不要拖她的后腿。

    当着刘嬷嬷的面，她把七夕叫来：“我瞧着我城外那个陪嫁庄子的账目不对，让人去附近打探了一下。好似这些年收成还好，庄户的租金也没少教。不知怎么回事。听说那一带风光不错，我今年也没能出门踏青，眼下天还不大热，想去看看。你问问大爷，过两三日，能不能借些人手，陪我走一趟。”

    七夕约摸猜到她要去干什么，试探地问：“要不要派人给庄子那边送个信，让他们预备预备？”

    “我自己的庄子，又不是去做客。再说，不过静极思动，随便逛逛，保不齐，路上没了精神，走一半就回来了呢，何苦兴师动众？”她就是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听到七夕转述玉婕的一番话，段世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么些年都不管不问，怎么突然想起她的陪嫁庄子了？难道常家有人知道了那个消息？”

    “小的问过白芍，奶奶并没得到什么消息。只是前些日子，在家闷得久了，找出账本翻看，发觉去年的收成还不够税金，觉得不对，使了常平去打探。想是周二爷贪心太过，惹得奶奶恼了。”

    “有了孩子，火气反倒大了。”段世昌苦笑着摇摇头。她发现账目不对，不是立刻来找他商量，而是先去常家找人，让他有些不满。不过，她能想到借他的力量去对付周家，还是值得高兴的。

    “周二不是东西！我原想先放他两年，再叫周璜连本带利吐出来。不过，眼下对付他们，倒是个巧宗。”段世昌略微思量，觉得让玉婕去同周璜闹一场，也是件好事。

    到了涵院，段世昌笑得很真诚很温柔地说：“你的陪嫁庄子，你要怎么处置都行。只要记得一样，我们家不靠庄子那点出息过活，庄子上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不论什么，都比不得你身子要紧。你要如何做，我都依你。你也得答应我，不可动气，不可操劳。遇到什么人什么是惹你生气，回头告诉我就是。”

    出乎意料，张歆呆了呆，才想起答应一声。似乎，段世昌和周璜并无勾结，还支持她去寻晦气。难以相信真是出于丈夫对妻子无条件的爱护！莫非他们之间有嫌隙，有利益冲突？又或者他巴不得玉婕同娘家亲戚都闹翻，再无一点外援，只能靠他，由他搓揉？

    不管是何居心，与她张歆都不相干。就事论事，这种事她不擅长，心中算计，一举成功的把握不超过五分，有他相助，当然好。

    “我最近忙得很，抽不出空陪你去。已经吩咐重阳和七夕，挑选可靠人手，那天跟着你去。”说着，段世昌靠过来，拉起她一只手，又替她将鬓边一屡碎发挂回耳上。

    张歆坐在椅中，无路可退，房中有丫头，门外有管家，也不好怫然而起，直接驳他面子，更何况眼下还有求他之处，只得垂下头，咬牙忍住，听他凑在耳边轻声喟叹：“玉婕，从前是我不好，看在孩子份上，不恼我了，好么？”

    张歆一怔，这算是薄情郎的道歉和忏悔吗？随即心中腾起怒意。人都没了，“从前”是他一个“不好”一个“不恼”就能抹去的吗？

    段世昌的手慢慢滑下，落在她开始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着：“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只管告诉我。我总会替你设法。你没了可靠的近亲，我段家也只剩我一个，你我有缘，结成夫妇，相依为命。我在外面苦挣苦求，也不过指望能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点家业，好教他们不受那份苦。”

    这番话说得柔软又衷心，坐在这里的若是玉婕，多少怨恨，只怕都要化为乌有，弄不好还要扑进他怀里，哭上一通，从此情爱更深。心肠冷硬如张歆，脑中也飞快地闪过一句感叹：其实他也不容易啊！

    只是张歆实在受不了他这么人前秀恩爱，愤怒加上困窘，偏偏不能发作，憋得满脸通红，身体微颤，两手紧紧攥着衣裙。

    段世昌只当她被感动，触动心中委屈，一时情绪莫名，倒怕她太激动，动了胎气，就要将她搂进怀中安慰。

    张歆急忙用手推挡，一面高声唤白芍。

    白芍在门外答应。张歆诧异地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丫头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段世昌只说她害羞，也不生气，还笑着问：“你叫白芍做什么？”

    张歆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发现口干：“叫她倒杯水来。”

    段世昌突然发觉自己也渴了，不但口渴，心也渴了，竟有些情难自抑，一想玉婕眼下状况，暗叹一声，老实坐回座位。

    不多时，白芍黄芪送茶水进来。给段世昌的是龙井，给张歆的是泡了干玫瑰的白开水。

    他二人默默喝完，又说了一会儿话。

    张歆得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周璜背靠的那股势力，在朝中有些不稳。周璜最近刚被御史弹劾了，说他在徽州收受贿赂，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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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男女问题

﻿段世昌给安排的出行阵容相当强大。重阳七夕两位管家一前一后，各自带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护驾。除了白芍黄芪在马车上陪伴伺候，还有六个强壮的仆妇跟在马车左右，将马车护卫得铁桶一般。

    在路上，被唤做胡大嫂的边走边在车窗外低声说了些事情：“大管家让奴婢告诉奶奶，出门时见到奶奶的庄子这边的里正派过去的人。庄子生有人闹事，里正怕出人命，想着奶奶才是庄子的正经主人，觉得该叫奶奶知道。”

    张歆一听涉及人命吓坏了，就要叫重阳过来问个清楚。她只是想要那个庄子的使用权，可没想要谁的命啊！

    “本不该说出来污奶奶的耳，只是既闹出来了，奶奶也要知道个头绪才好处置。是周二爷勾搭了在庄院帮佣的一个妇人，被二奶奶察觉，打了一顿撵回去，闹了出来。她婆家要休妻，娘家要讲理，那妇人要寻死，闹来闹去闹就要往庄院来找主家评理。这事与咱家无关，请奶奶放心。就算真闹出人命，奶奶从未去过那庄子，周二爷又是族兄，谁还能责怪奶奶不约束族兄不成？”

    真巧啊！有这种事不奇怪，怪的是玉婕多年不管那庄子，也没什么事闹到跟前，她才想起来要理理庄子，而且就在预备动手的这天，就闹出事来，里正都出面了，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惊动官府？

    出门时见到里正派去的人，重阳不亲自过来告诉她，而是让个婆子在路上说给她听，明显没当回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事在他们掌控中，可能根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无论什么时代，从男女关系上搞臭搞垮一个人，都是最容易的。常府原先请的那位先生就是在这方面被揪住短处，不但乖乖走人，还再三请求常府不要声张。张歆让常平去调查庄子情况时，也未尝不曾希望能抓到周璜父子和周二失德不检点的把柄，让事情容易些，只是，这种隐私的事，哪里是随随便便打探几天就能知道的？

    段世昌能够让这种事在恰好的时间发作，在那庄上应该是布了人的，手中也多半有周璜等人的把柄。他早就在等待时机，落井下石了吧？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周璜怎么就得罪段世昌，被惦记上了呢？

    张歆下意识地一哆嗦，提醒自己下次对上那个男人，一定要更加小心。

    他们到达时，庄院里又是哭声又是骂声，正热闹着，不少农户仆佣正事不做，挤在门口看热闹。重阳带人吆喝了几遍，才使他们让开一条道，放马车进去。

    庄院地方不大，前面的院子还算宽敞，只是此刻挤满了人。

    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倒是众目睽睽之下，安全一些。有里正在，她又是这个庄子的正经主人。庄户们不会对她如何，充了几年“主人”的族兄族嫂却是不好说。

    张歆戴上纱帽，让垂下的轻纱遮住大半个身子，在丫头的搀扶下下了车，立刻被六个婆子团团围在中间。

    周二妻子丢下那一干人，赶过来相见过，就要拉张歆：“妹妹身子娇贵，天这么热，这里人又多，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还是到后面去，让丫头上些茶水点心，我们姑嫂好好聊聊。”

    几个婆子不着痕迹地把她挤开：“二奶奶也知道我们奶奶身子娇贵。出门前大爷再三吩咐过，命我们好好守护奶奶，不许人近身，以免有人趁机动手脚。还请二奶奶体谅我们的难处。”

    周二妻子脸上挂不住：“没上没下的东西，我是你们奶奶的嫂子，难道会有心害她？”

    纱帽下传出张歆冷淡的声音：“嫂子多心了。她们不过小心防备无心之失罢了。我今日是来理事的，事毕再同嫂子聊天吧。”

    重阳点头哈腰地赔着笑：“好教二爷二奶奶知道，我们奶奶今日原本要往大明寺礼佛，出门的车马都是现成，听说里正传唤，不敢耽误，连忙就过来了。”

    果然是他们安排的！张歆吃了颗定心丸，上前对气定神闲的里正施礼道：“劳里正久候！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但愿没耽误什么。”

    “没耽误，没耽误。”里正是个清瘦的长者，精明严肃中透着圆滑：“段家奶奶是有身子的人，本不该打扰。小老儿也知道，这庄子上的事一向都是周二爷在替奶奶打理，大事小事都是周二爷周二奶奶拿主意。奶奶对周二爷信任有加，竟是从不曾过问过。只是今日这事，正由周二爷周二奶奶身上起，他二位的主意做不得数。小老儿无奈，只得惊动奶奶了。”

    张歆温言道：“长者言重！关系周氏声名，又是在妾身的陪嫁庄子上出事，妾身自当过问。”

    里正指点着几个苦主，让他们把事情再说一遍。事情不复杂，差不多就像胡大嫂说过那样。

    指到那个原本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哭泣的妇人，她突然往前爬了几步，猛地磕起头来：“奶奶，您也是眼看当娘的人，就请可怜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这飞来一记，几乎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她婆婆大张着嘴发了阵呆，猛然反应过来，指着大骂，又对里正与张歆陈情：“我儿子出门三个月，前晚才回来，她肚子里的孽种，断不会是我家的。还请里正和奶奶主持公道，惩治奸夫□□。”

    里正咳了一声，板着脸问：“那妇人，你怀孕几个月了？可是你丈夫的孩子？”

    “回大人，不是我丈夫的，是周二爷的，约摸有两个月了。丈夫回家，我想寻二爷讨个主意，被二奶奶看见，一顿好打。我怕她害我的孩儿，就没敢说。小妇人失贞不假，可并不是我勾引二爷，是二爷逼我。他把我丈夫派出门办事，叫我留宿在庄院里，照看有孕的陈姨娘。他夜里来找我，逼我顺从他，不然就要害我丈夫，还要诬蔑我偷东西告官。”

    周二跳了起来：“胡说，血口喷人。玉婕妹子，你是周家女儿，要明白利害。分明是——是他们一家串通一气，想要讹诈。”

    要说这妇人的事，周二确有几分冤枉。原是她男人自己牵的线，想用有几分姿色的老婆，从周二这里换些好处。这妇人当初假意拒绝他亲近，其实不过吊他胃口，多要些好处。这点实情，实在不比胡说的体面到哪里去。周二好歹也读过几年书，说不出口。

    却不想他情急下的一句话，已经得罪了张歆：“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弄个明白？不是为了周氏名声？小妹已嫁做段家妇，还请兄长注意口舌。”女子一出嫁就只是某门某氏，是很可悲。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玉婕闺名，不但失礼，更有损玉婕清誉。看来，这个周二还真没把玉婕放在眼里。

    里正不慌不忙地说：“周二爷莫急。段家奶奶，慢慢问话，总能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张歆点点头，对那妇人说：“怀孕辛苦，我是知道的。你既是双身子，就不要跪了，起来回话。”又对：“这附近可有医术高人品好信得过的大夫？还请里正派人去请两三位过来，看看这妇人说的两个月胎儿是不是真的。不好叫大夫平白跑一趟，这事既从二哥身上起，诊金还需二哥破费。”

    周二万般无奈，也只得拿出银子，交给里正的人去请大夫。周二妻子在旁心疼不已，嘴里嘟嘟囔囔。

    张歆又叫其他人也都起来，站到阴凉处，等会儿好回话。众人纷纷称赞奶奶心好，也有人觉得她心软好糊弄。

    那妇人心下略安：果然如周二夫妇所说，这位奶奶是个和软性子，自己今日一点生机都在她身上了。丈夫人品粗鄙，家里穷，婆婆厉害，姑嫂精明。明明是男人卖老婆，事发了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由着婆婆小姑打骂他。□□的罪名坐实，被休还是好的，弄不好命都保不住。她只能把拼命把自己说的软弱可怜，周家是大家族，有钱有势有人做官，总得要几分脸面。万一侥幸借着肚里的孩子，进了周家，可算一步登天。

    张歆才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她今日要处理的是经济问题，不是生活作风问题。当下，一心一意地同里正和院里的庄户们攀谈起来，询问他们佃了多少地，田里都种些什么，这几年收成如何，交几成租子，自家够不够吃，生活是否过得去，又问附近的几个庄子，都是谁家的，有多少田地，多少佃户，田庄收入如何，等等。

    众庄户好容易得见真正的庄主，听她想要了解民情，纷纷抢着说话，哪怕张歆问得不大对路的问题，也都一一解说。

    周二夫妇心中有鬼，几次想要岔开话题，都不成功，互相猛递眼色，却是无法。

    张歆听众人说够了，这才转向他们：“二哥，听诸位这么一说，伯祖父送给我的这个庄子还真是旱涝保收的，我真该好好谢谢他老人家。二哥可是在经营中遇到了什么难处？”

    周二喏喏地说不出话。玉婕抓住了他贪污的把柄，却暗指他无能，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那些事，私下还可以求情通融两分，哪里能够当众说？玉婕抓住这个机会，当着这么多人发作，定是不肯善了。不但这个差事要飞，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恐怕也要保不住。

    周二妻子赔笑说：“两兄妹的事，何必当着这么多人说。你二哥不对的地方，回头叫他给妹妹赔不是。”

    张歆微微一笑：“二哥是伯祖父派来帮我管庄子的，既被伯祖父看中，定是才德兼备，我可以放心的人。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周二妻子张了张嘴，勉强地说：“没告诉妹妹就自作主张翻修扩建了庄院，是我们不对。不过，这庄子是妹妹的，好处自然也是妹妹的。”

    “我原也没想来住，也没问过二哥二嫂在庄院住得可还舒心，真是失礼。翻修扩建的款项，从租子收入里走也是应该，二哥二嫂总该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多心。回头可要好好看看我这花了四千两多翻修扩建的庄院。”

    四千多两？周二夫妇以翻建庄院为名侵吞了四千多两地租！不但穷庄户里正，就连重阳也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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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周二的麻烦

﻿在庄户人眼里，这可是了不得的一笔钱。人群嗡地炸开，比方才看人捉奸还要兴奋，对周二夫妇指指点点。

    就有人高声说：“奶奶上当了！他们扩建那个院子，叫了我们来帮工，我们都是知道的。木方石料都不是上好，能花个二百两就到头了。倒是里面的家具摆设和美人值钱。”

    重阳笑道：“记得周二爷一家刚搬来时，不过夫妻二人带两个孩子。这几年，添丁进口，家当也多了许多，还要添下人，难怪二进院子不够住，要加建院子。这人口一多，花销就大，原先说好的一年三百年例银不够花，同大爷奶奶直说，涨一些也就是了。二爷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怎地做出不告而取的事？”

    张歆不悦道：“不可胡说。我们周氏世代耕读，诗礼传家。二哥是伯祖父赏识的人，怎会贪昧我的庄子出息？必是有苦衷有缘故的。二嫂，你说是不是？”

    “是，是啊。妹妹你不知道——”周二妻子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鸡啄米一般点着头就要开讲。

    “闭嘴！无知妇人，还不给我滚回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周二猛地站起来，指着妻子暴喝：“今日之事全因你这蠢货而起！别以为我不敢休你！”

    见妻子被吓住，蔫头蔫脑地往后宅退去，周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转向玉婕，发现她身边的丫头婆子，甚至管家家丁，全都铁青着脸，恼怒地瞪着他，这才想到骂老婆的一番话，听在族妹老板耳朵里怕是另一回事。

    纱帽下，张歆嘴角翘起，心中高兴，发出的声音却冷得掉渣：“请嫂子留步。嫂子也是当事人，事情还没弄清呢，怎好走开？一般是妇人，嫂子若不能坐在这里，这事也不是我该过问的了，诸位还是到衙门去评理吧。”

    衙门？！衙门也是好进的？闹事的婆家娘家和那妇人都慌了神。

    周二比这些庄户更怕去衙门，更怕事情闹大。原来还有两分指望，玉婕为了周氏声誉，会帮他压下这事，不想她竟借这个机会发作他。通奸是实，那妇人一口咬定有了他的孩子，闹出来，不管结果如何，都没他的好处。万一再把周璜父子在这庄子上做的事抖出来，周璜完蛋，他更完蛋，恐怕在宗族中都无法存身。保住周璜父子的秘密，只要周璜还做着官，还肯用他，钱，还有机会挣回来。

    打定主意，周二上前，对着张歆一揖到底：“妹妹，二哥对不起你！妹妹信任我，这些年从不过问庄上事务，我真不该一时糊涂，挪用了庄子的收入。本想着妹夫长袖善舞，家业一日比一日大，妹妹不缺钱，而我那不长进的弟弟——实不相瞒，我那个一母同胞的六弟，染上了赌瘾，输了钱又瞒着家里去借高利贷。债主逼到家门口讨债，不给钱就要他的命，还要拿他妻子女儿抵债。你也知道，我们家族几代清贫，不过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高堂健在，兄弟几个还没分家。我先帮着叔祖做事，再来给妹妹管庄子，拿着叔祖和妹妹给的例钱，是兄弟几个里最宽裕的。他们自然想着要我帮衬。

    “母亲送信来命我帮六弟还债时，可巧我收齐租子，换成银两，正要给妹妹送去，听说那边催债催得紧，一着急，就拿了租银交给来人，让他先去救六弟一家。去府里时，本想同妹妹解释一下，过些日子就设法补上。不巧妹妹出门会客，家中这点丑事，实在不好同妹妹府里的管家说。

    “说起来，妹妹待我极宽厚的。我一家吃住都在庄子上，妹妹又时不时赠送布匹衣料，一年三百两例银花不了几个子。也怪我自不量力，看着妹夫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是眼热，经不住几个当年同窗撺掇，把积蓄交给他们去合伙。几年下来，虽不曾大赔，也没赚到什么钱。拖到现在，也没能把挪用的那部分补上。

    “可气六弟！不但不思悔改，反而以为我手中有钱，赌起来越发大方。妹妹是不知道，赌坊那种地方，说起来有输有赢，其实是有进无出。这些年，我也不知替他填了多少窟窿，劝了他多少回。我经手的钱，就是这庄子的收入。虽说母命难为，也是为了救急，却也是府上管家说的，不告而取。惭愧，惭愧！”

    周二一脸愧疚悔恨，说到动情处，长叹几声，洒了几滴泪：“借妹妹的钱，我砸锅卖铁也要补上。我这辈子还不完，儿子孙子，接着还。”

    张歆只拿眼睛去看重阳和七夕，见他两个垂着头，互相挤眉弄眼作怪样，就知道周二这番话，避重就轻，真的少假的多。周二多半有个好赌的弟弟，也替弟弟填过窟窿，可最多不过是“四千多两”里的那个“多”。“四千多两”是张歆用第一年收入和庄户们提供的情报对照，压低着估算出来的，实际上短少的应不止这个数。

    这个周二到底是周璜看中的人，巧舌如簧，也有几分急才。一番话把个“贪污”变成了“挪借”，死死咬住母亲弟弟，占住“孝”和“悌”两项。国法不容情，真宣判时也会“酌情”，何况家事多是情大于理！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说：“这周二爷倒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哥哥，就是有点糊涂。”

    还有人说：“方才周二爷说这家人串通了讹诈，弄不好也是真的。”

    张歆听见，暗叹高明，只可惜遇上她，总不会让周二这么便宜逃脱。

    周二口口声声说要还，张歆很清楚他还不起。那些银子主要是被周二拿去填窟窿了，填的不是周六，而是他的堂叔叔，周璜的两个大儿子。真正落进周二腰包里的，不到一半。

    周二拿什么还？指望留在这里，用今后抠的油水，还从前的亏空？张歆的目标可是撵他一家走。

    张歆放软声音，幽幽地叹口气，象是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二哥真该早点告诉我。银子事小，我在意的是二哥的为人，是二哥是否真将我当做周家人。我们兄妹间的事，周家的事，还是回头关起门再说吧。”

    周二有些失望。他老婆总说玉婕心软，要面子，息事宁人，遇事忍让，手里钱多，根本不把这个庄子，这点地租当回事。还以为她听了那番动情的话，会说不用还了呢。说来说去，都怪他命运不济，娶妻不贤，遇上这么个又蠢又贪的女人，才弄出这些事端。

    曾经，周二是被公认前途远大的好青年，有点聪明，又肯用功，在学堂经常受先生夸奖，断定少说也能中个举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轻轻送松娶到附近几个村子最漂亮的女子。然而，他的运气似乎在娶妻后就到了头。考了五六回院试，连个秀才也没捞到。原先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妻子，指望攀个举人女婿的岳家，说话越来越不客气。

    叔祖周璜回乡祭祖，也查问了族中子弟的学问，见了他的文章应对，有些遗憾地说：“资质是好的，没遇上好老师，科举之路很有些难了。”倒喜欢他忠厚勤奋，叫他随去任上帮忙。

    周二很有些不服气，以为周璜看重他的才干，指望他去帮忙，故意灰他的心，婉言拒绝了，暗说周璜自己也没混上进士，未见得真高明到哪里去。

    又考了一回院试，还是落榜。头年跟着周璜去任上帮忙的一位祖叔，一位祖弟，混得衣着光鲜满面油光地回乡来买田。反观自己家中每况愈下，周二终于在母亲和妻子的指责唠叨中，放弃科考，投奔叔祖而去。

    周璜到任一年，手下好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有人占了，虽然欢喜他来，一时也没什么好差事给他。

    夫妻俩打杂跑腿了大半年。原本派在扬州替族妹打理陪嫁庄子的老管事得罪了常往那边跑的周璜的两个大儿子，给打了个半死，愣是夺了差事。

    这个庄子在族妹玉婕名下，于周璜却是大有用处，必须派个心腹打理。周璜很明白儿子的毛病，挑上了周二。周二是本家近亲，不是奴仆，还是童生，想来他的两个儿子总该有些顾忌。

    除了玉婕从庄子出息里给他三百两，周璜每年另给二百两，贴补他儿子来这边时的花费。然而，周璜实在太小看两个儿子撒钱的能耐。有前车之鉴，周二夫妇不敢得罪这两位太岁叔叔，不甘心自己贴补。反正这个庄子是周璜给的，出息拿来给他儿子花，料想玉婕也不好说什么。

    随着两个太岁在这边养的女人越来越多，需要贴补的数额越来越大。玉婕不闻不问，助长了周二夫妇的胆量，开始也往自己腰包里划拉。

    两位知府衙内，时不时来一趟，可真住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多。他们豢养的几个女人哪里耐得住寂寞，看得见能入眼的男人，只有周二一个，便争相对他抛媚眼，争风吃醋起来。

    周二再忠厚老实，也是个男人。不说老婆已经年老珠黄，就是花开最盛的时候，也不够给人提鞋的。周二心存顾忌，不敢有什么实质的举动，暧昧中也落了不少把柄，被老婆抓住，吃死，不得已把当家作主的位置让了出来。

    周二妻子往段府走过几回，眼瞧玉婕连该得的名分都抓不住，被一个青楼出来的侍妾压得毫无火气，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索性把自己娘家来奉承投奔的人也收在庄子里，看收上来的租子也都当自己的，不肯送给玉婕。

    周二知道不妥，奈何这庄子已是他老婆的天下，郁闷中勾搭上眼前的妇人，又被老婆发现，好一顿发作，才有了今日这一难。

    这些事传出去，童生的资格怕是要被取消，以后也没法抬头做人。

    妻贤夫祸少！他这个妻，不但不贤，而且愚蠢贪婪，生生要毁了他！

    张歆这边，也在寻思该怎么了结这件事。亮亮爪牙，叫他们知道厉害，不来惹她就好。本家宗族，还是不要真得罪了。那些银子有没有无所谓，重要的是让他们走人。

    默想片刻，张歆招手叫白芍靠近，凑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白芍点点头，就往一脸惊惶，回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周二妻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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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撵人

﻿大夫来了。前中后三个大夫诊脉的结果都是证实那妇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张歆慢条斯理地问她这一阵是不是一直住在庄院，有没有回过家，在庄院里都做些什么，能接触到什么人。

    周二妻子抱了一本帐簿，匆匆从内院跑出来：“妹妹不用问了。都怪我，忘了这女人早被她男人卖给我们家为奴。”说着，翻到一页，念到：“某月某日，赖二支银三十两。这里有他的手印画押。”

    众人又炸锅了：“赖二卖老婆。这女人也能卖三十两？怪不得那几天看见他进出万花楼，原来是拿卖老婆的钱去嫖。”

    一直缩头缩脑，不开腔的赖二，连连喊冤：“我没卖她，那是二爷打发我去买菜田种子，外加修大车的钱。”

    周二妻子冷笑着往前翻：“同样的菜田，去年谁谁买的种子，才花了多少。那大车，新买一个不过多少。三十两，难道你买来的菜种是金瓜子银豆子？”

    周二脑瓜好使，立刻明白老婆想做什么，不急不徐地说道：“三十两是我叫他去支的。十两让他买种子，修车，外加出门跑腿辛苦费。十两是他女人的卖身钱，贵是贵了点，好在知根知底。他说他老娘病得厉害，没钱看病，不得已才卖老婆，我看在他孝顺的份上，答应另外借十两给他老娘看病。你把卖身契和借据拿出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周二妻子惶然道：“回爷的话，当日他来时，我正忙着，账房又回家了。我认的字少，记两笔账还成，哪里会写卖身契借据？因他催得急，就让他先拿钱办事去，回头账房写好单据，再过来摁手印。谁知账房还没回来，他就出门去了，拖到今天。”

    周二妻子向来一两银子恨不能掰成三两，会这么好说话？谁信？！只是他夫妻一口咬定，又翻出赖二画押摁了手印的另一张借据。赖二不承认卖妻，却解释不清支那三十两都干什么了。

    旁人听着听着也就明白了。赖二卖妻，必是真的。不是明着卖，也是暗着卖了。

    两边争执不下，都请里正和张歆评理。里正今日这趟，不是白跑的，却也不需要他断案，只要给张歆摄住阵脚就好，只说请庄主决断。

    张歆想了想：“赖二，你妻子怀着他人骨肉，你可还要她？”

    赖二母亲抢着说：“不要！我们清白人家，没有这么不要脸的媳妇。”

    “赖二，你的心意若同你母亲一样，今日就签下卖身契。我做主，叫二爷二奶奶把你签的那张借据还给你抵卖身银，也不再追究不明白的银钱帐目。你看如何？”

    周二妻子嚷道：“妹妹不可。这赖二经手的好几笔款项都不明白，加起来怕不有四五十两，这女人哪里值得这么多！非要他吐出来不可！了不得把他老娘妹子卖到那种地方，他和他哥哥卖到盐场去。”

    赖二母亲没见识，吓得半死，生怕张歆被周二妻子说动，催着儿子连忙把卖身契签了。

    与奴仆通奸，也难听掉价，好在不用担心闹到衙门，勉强保住脸面。周二早看见老婆听完白芍一阵耳语才急急往内院跑，明白是张歆点化，一等众人散去，关上大门，连忙向张歆行礼道谢。

    那妇人也上来叩谢张歆救命之恩。

    张歆淡淡道：“我只能救你这一回。你如今是二爷二奶奶的奴仆，是好是歹都在二爷二奶奶一念之间。你好自为之。”这妇人只怕比周二妻子要机灵得多。送上一份“家宅不宁”的厚礼，也够解气。

    转向周二：“今日既来了，烦劳二哥把庄院里的人都请来，见个面。”

    不多时，地下呼啦啦站了一片。张歆不满道：“怎么用了这么多人？二哥难道不知道人浮于事怎么写？”

    周二已知这份差事保不住，垂头道：“是我无能，辜负妹妹信任。”

    张歆让本地雇来帮佣的站到一边，周二夫妇的亲友奴仆站到另一边，一边问：“方才听那妇人提到一位怀孕的陈姨娘，可是小嫂子？何不一并请出来相见？”

    周二有些尴尬地解释：“那几位是徽州的两位叔叔的外宠，寄住在这里。”

    “两位叔叔的姬妾怎会住在我的庄子上？伯祖父和伯祖母知道么？”

    “这个，有些事待会儿私下再同妹妹说，可好？”

    “二哥既然为难，不说也罢。”眼见两下人员已经分开，周二家人奴仆这边竟有快二十人，张歆点头叹道：“二哥家中这几年还真是添了许多人口。长此下去，半个庄子都盖成庄院，怕也不够住，全部的租子怕也养不起。”

    周二脸红。周二妻子不是个明白的，见张歆帮了他们那一下，还当她顾忌周璜，心软好揉捏，赔着笑说：“那里面，只有几个真是我们的人，其余都是我娘家亲人，过来看望我，帮几天忙，正好叫妹妹赶上了。”

    “嫂子的意思是，我来的不巧？还是压根不该走这趟？小妹还有一事不解。二哥二嫂都是精明人，怎么就能让赖二那个无赖弄出去那么些银子呢？今日是过了，可赖二以后还会不会寻二哥二嫂生事要钱呢？”

    此话一出，周二夫妻俩的脸色都是青一阵，白一阵。

    张歆就知道赖二手里必定还有他们的短处：“二哥二嫂继续留在这里，怕是有些不妥呢。”

    周二妻子舍不得这块肥肉，还要说什么。周二躬身垂头：“辜负了妹妹信任，德行有失，为兄确实没脸留在这里了。”好歹保住了周璜的秘密，回徽州兴许还能有条出路。

    “弄到这地步，二哥若是留下，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传回镇江，还得被族中长老责怪。还是换个地方好。但不知，二哥想什么时候走？今日还是明日？”

    周二夫妻都是一愣。这是明明白白撵人？

    张歆已经自说自话下去：“今日走，手脚快些，倒也过得江，只是赶了些，看在旁人眼里，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不体面。还是明天吧，二哥二嫂还有家下人等，好好收拾收拾，别落下要紧东西，免得回头还得回来取。明日一早，我叫管家雇车来接你们，送你们到码头。二哥是要回镇江，还是直接去徽州？端午节快到了，我预备了些节礼，还要写两封信说明这边情况，请二哥转交给伯祖父，伯祖母。二哥二嫂帮我这些年，我也该备份薄利相谢。二哥，明日叫管家雇几辆车才好？”

    周二夫妻这才知道大家奶奶的手段，娴静温和不等于好欺负，发作起来能让人鼻青脸肿，还得没口道谢。

    周二最关心的是“挪借”的那笔巨款怎么办：“那些钱，该怎么还，还请妹妹给个章程。”实指望能免则免啊！

    张歆微微一笑：“二哥是伯祖父请来帮我的。我有事，也得先请示伯祖父再做道理，是不是？”

    周二略一思索，懂了。怎么还，还要看他到周璜面前怎么说。那些钱，他夫妻贪得少，周璜的两个儿子用的多，弄得好就没他什么事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哪怕周璜不再用他，这几年用攒下的钱在镇江买的田地铺子，也够一家人过一辈子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这么一想，周二对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族妹还真生出几分感激。

    “我瞧这庄子，倒是个避暑的去处。难得二哥二嫂替我收拾得齐整，过些日子，兴许来住个两天。两位叔叔再来，就不便宜了。还要请二哥把里面几位姨娘送去徽州。倘若家中两位婶婶不容，伯祖父嫌脸上不好看，哪怕在府衙外另租个院子安置呢，也比这两地悬心，来回奔波好吧？那位陈姨娘既然有了周氏骨肉，也该生在家里才是。”

    周二又是一惊。原以为她会让周璜换个人来管这个庄子，没想到竟是要完全收回去。那几个女人也就罢了，那院子库房里的——那才是这庄子说不得的秘密！

    转念一想，就像那些女人，那些东西不是他的，摸一下碰一下也不能，何苦为之陪上自己？能不能从玉婕手上再弄回去，是周璜的事。玉婕若是因此开罪周璜，也与他无关。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见周二唯唯诺诺地答应，张歆在纱帽下悄悄地长吁一口气。这庄子是她的了！总算有了个自己的据点，进可走，退可守。

    今日跟来的人里，有胡大方成两对夫妇。张歆命他们留下，带着来帮佣的庄户看守院子，帮着周二等人收拾打包，吩咐人手不够，就再到村里找些人。

    那些庄户平日没少被周二妻子和她娘家亲戚支使欺负，眼见庄主奶奶来了一趟，龙卷风一般把他们扫了出去，无不暗地称快，严严地守着，不许这些人临了打砸抢，只许带走随身之物。

    张歆一路打着腹稿，回到涵院，铺纸沾墨，不多时写就两封书信。给周知府的只有薄薄三张纸，给知府夫人的足足写了十几张，还附上这几年庄子账目的抄本。信封不封口，叫来重阳七夕，连着头两天就预备好的礼物，让第二天带去给周二。

    重阳和七夕一转头就去了上房。

    段世昌兴致勃勃地听完他们讲述这一天经过，哈哈大笑：“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打上一棒，再给个甜枣。你们奶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庄子的事，若让他来处置，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周二，也会让周璜更难堪。玉婕到底姓周，还是不愿同他们撕破面皮。不过，这样的结果也是极好的了，也许更好。将来的事，还真不好说。

    打开第一封信，段世昌眉头皱起：“这是奶奶亲笔写的？字迹怎么变了？”

    七夕回道：“奶奶醒来后每日临颜真卿的帖，再不写簪花小楷，也不学柳体了。”

    “颜真卿。”段世昌喃喃地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低头读信。

    放下信，段世昌笑着点点头：“你们回头指点一下周二。这封信一定要直接送到知府夫人手中。知府大人见信时，知府夫人也要见到信。他需不需要还那些银子，能不能保一家平安，都落在这封信上。这事若是办不好，他在镇江也别想存身。”

    一边亲手封上两封信，一边笑叹：“周璜哑巴吃黄连。徽州那两位大衙内，这回不死也得脱两层皮。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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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周璜的家事

﻿张歆给周璜的信里简单解释了一下她因为什么是去庄子，又因为什么是决定不再让周二代她管理，希望得到谅解。具体情况，请周璜向周二了解。

    周二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包括自己对两位叔叔的害怕，因为什么事被老婆抓住痛脚，夫妻俩中饱私囊的数目，最后因为什么惊动了玉婕，玉婕又是如何周全如何赶他走人。实话实说，毫无隐瞒。

    周二犯的错，在周璜眼里并没什么大不了，说到底根子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周二差点身败名裂，到最后也没把他父子俩的事说出去，也算忠心。

    周璜不但不责怪，反而好言安慰了几句，叫他不要再担心这事，先下去休息。

    周璜没说该谁还玉婕那笔钱，周二也不敢提。他记得段府管家的话，知道这事要着落在夫人身上。最不济，他把事办好，段世昌和玉婕总会卖点面子。庄园库房里的那些东西，十倍二十倍这个数目也有，这些人应该不会揪着自己不放。

    打发周二下去，周璜背着手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心事。

    那一年，他立誓不得功名不娶妻，却也有些担心老来无后。

    第二次上京的路上，遇到孤女腊梅，出于怜悯，帮她埋葬了父母。腊梅一定要追随服侍以为报答。很快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又生了两个儿子。那几年，他会试不第，滞留京中，在显贵府中做清客幕僚，有时也教几个学生。日子清贫，好在腊梅善于操持，两个儿子聪明可爱，也会念书，一家人也还和美。

    一位大人看中他的人品，将自家因连续为父母守孝耽误说亲，二十岁尚未出阁的堂侄女嫁给他，又帮他谋补实缺。

    嫡妻还没进门已有了八岁和七岁的两个庶子，他虽自觉问心无愧，脸上也有些羞惭。好在妻子很快接纳了两个儿子，接到身边，亲自抚养，事无巨细，亲自过问，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腊梅跟了他这么多年，无名无份。嫡妻怀孕，让他纳了陪嫁丫头为妾，然后才接了腊梅敬的茶。腊梅管家多年，很多事上有自己的主意，未免不合大奶奶心意，明里暗里吃了许多苦头，日渐忧郁憔悴。

    好容易得了个西北的县令实缺，只有腊梅陪着他去上任，两人才算又有一起过了几天恩爱日子。只是那边荒凉苦寒，很是艰苦，腊梅身体不好，又挂念儿子，不多时就病故了。

    等他熬成知府，嫡妻带着亲生儿子到了任上，却把两个庶子留在京城，交给妾室照顾。说是两个大的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恐怕吃不住路上辛苦。

    又过了两年，他才再次见到两个大儿子。印象中乖巧机灵资质不错的两个孩子，已长得油头滑脑，目光闪烁，不肯读书，只愿享福。他也曾下决心管教，想改掉他们这几年养成的坏毛病，扳回正道上，奈何说教已经无用，一要动板子就被嫡妻死死拦住。

    妻子是有名地贤德，生怕两个庶子受了委屈，传出去被人说是她教唆他们父子不和。

    十四岁上，大儿子玷污了府里一个丫头。嫡妻二话不说，瞒着他就把那个丫头收进儿子房中。

    十七八岁，该说亲了，两个儿子每人都已经有了三四个侍妾，两三个通房，有钱有机会还要往青楼妓馆跑。本来就是庶出，无才无能，又是这样的名声，哪个好人家肯与他们做亲？到头来只能娶无才无貌，家境贫寒的小户人家女儿。

    周璜自己于女色上是极淡的。早先同腊梅，是以沫相濡，也是为了子嗣。娶了嫡妻，便处处以她为尊，就连她给安排的那个妾室处都很少去。

    两个大儿子无才失德，不服管教，周璜失望之余，渐渐也就懒得操心。

    嫡出的两个幼子，在妻子的严格管教下，倒是颇为成才。大的已经是秀才，今年可望成为举人。小的更加聪颖，考个秀才当如探囊取物。

    有时想到“爱之深，责之切”，就怀疑妻子有意放纵两个庶子，再想起腊梅临终哀哀恳求，他觉得对不起两个大儿子，有心于科举之外，为他们安排一条出路。

    他没有进士出身，升到知府，已经到头。在西北熬了几年，熬白了头，也没捞到多少油水，好容易靠着岳家的力量转任徽州，实指望太太平平混过几年，捞些白花花的银两回乡养老。周氏荣光的期望，全寄托在两个小儿子身上。

    对周敏的不幸，他真是感同身受。人和人之间，很多时候差的不是道德文章，只是一点运气。

    当初也真心想给玉婕结一门好亲事。周敏很遗憾地没能考中进士，没儿子替他实现遗愿，如果能有一个进士女婿也算一个安慰。玉婕才貌双全，要嫁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做填房，并非难事。运气好，将来也能诰命加身，子孙荣耀。

    玉婕非要留在常家，要嫁给表姐夫。他也不好勉强，买那个庄子给她陪嫁时，是真心实意为她打算，怕她被常家人看扁。在西北，他官声不错。除开打点上面的花用，宦囊里着实没落下几个子。买那个庄子的钱，还是夫人当了陪嫁的一对玉瓶才凑齐。

    到了徽州，了解了一些事，才发觉此地人杰地灵，出了不少士子官员富商巨贾，是个肥缺，也是块不好啃的骨头。尤其他只有举人功名，依靠裙带关系上位，在那些世家士族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很多人压根不愿向他这个老爷行礼，心心念念要赶他走。

    周璜在徽州行事极为小心，如履薄冰，又不肯放弃可以到手的白花银。况且上面的人帮他谋到这个肥缺，也指望他进贡更多。他没有退路。

    在徽州，大点的家族都有人在外做官行商，暗里的很多事并不需要在徽州进行。镇江那些本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周璜不放心。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送给玉婕的那个庄子。

    他已经知道，玉婕嫁的夫婿不是平常人，出身虽然差些，却是极有手段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在扬州人眼里，玉婕是常家嫁出去的甥女，与周氏家族联系很少。玉婕又没把那个庄子当回事。

    周璜派了个心腹老家人过去打理这事。只是，很多事还得有个“主人”出面。除了自己夫妻，最能相信的就是儿子。小的两个还小，要读书求取功名。让大的两个去，除了办事，也想让他们历练一下待人接物，如果能学些行商本领，也是一条出路。

    可叹，扶不起的就是扶不起。在庄子上弄出那些事还罢了，毕竟都是自己人，他这个做爹的还兜得住。在外面争风吃醋，与别的官家子弟斗气斗狠，贪心不足，逼急苦主。这回害他被弹劾的事，就是两个大儿子闹出来的。

    当日，他让长子过去，带去一封措词激烈的信，要段世昌给玉婕正名。可恨他竟睡了段世昌义兄的一个小妾，还要靠段世昌圆场才能脱身回来，带回一句“为原配守义三年”交差。周璜心有不甘，奈何儿子被人抓住痛脚，只得转而劝玉婕忍耐三年。

    两件事加起来，足够让玉婕夫妇对他生出芥蒂。

    这回周二的事，发生的这么巧，周璜不能不疑心与段世昌有关。段世昌能知道周二的□□，那庄子上的事，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好在玉婕还留了几分余地。

    听说夫人有事相请，周璜连忙回到内堂。

    知府夫人身边多出来的女子就是周二新纳的妾，甘草。虽说甘草那日迫于无奈，咬了他一口，周二倒爱她行事知机，温婉可人，比自己老婆强，当夜就让她给大妇敬了茶。明白若让她跟了妻子去，必是一尸两命，就带着来了徽州，倒把两位周衙内的女人们交给妻子暂先带去镇江安顿。

    甘草进到衙门后堂，拜见知府夫人，呈上段家奶奶的书信和礼物，然后就如周二嘱咐的那样，问什么答什么，把知道的那庄院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这封信上，张歆详细说了自己如何偶然发现账目问题，如何命人打听了些事，如何为难，那日如何被里正派人叫去，如何觉得丢脸，如何恼怒，又不得不指点嫂子摆脱困境，庄院里是什么光景，她为何赶周二一家走，如何为周璜的官声，周氏家族的名誉担心，等等。

    甘草死里逃生，如愿地一步登天，对张歆真有两分感激，对孩子的爹也有几份真情。虽是实话实说，却给人一个感觉，周二和张歆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两位大爷在庄院里做的事，实在是——

    知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迎着知府老爷，劈面就问：“老大老二在姑娘庄子上养的几个女人中有一个怀了周家骨肉。老爷觉得让老大收房好，还是让老二收房好？”

    周璜一愣，随即明白原委，怒道：“两个畜生！我打死他们！”

    夫人这才把信递给他：“不是我说他们，在家里闹也就罢了，竟把脸丢到亲戚小辈家去了，教我们把脸往哪儿放？难不成非要把老爷的官职弄没，两个小的功名弄丢，把我们全家搞垮才算完事？我们完了，他们又能落个什么好？”

    周璜脸色十分难看。

    夫人沉吟着叹道：“总是我做母亲的不好，总想着他们不是我亲生，年纪又大了，恐怕与我不亲，这些年竟没狠下心管教他们。如今却是不好再放任，若不然，闯出更大的祸事，真得把一家人都赔进去。我有个表兄，在宣化戍边，听说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虽然凶险些，弄得好了，得些个功劳，也是个出身。老爷以为如何？”

    一个不好，小命可就没了。到底是亲生的，周璜哪里忍心送去前线：“两个畜生也该吃点苦头，才能长记性。夫人的主意甚好，只是怕两个畜生去了给舅兄添乱。我才想起一件。腊梅当日草草葬在西北，如今我们一大家都回江南，也该接她回来才好。”

    夫人心中冷笑了几声，面上却一片欢喜：“正是。就让他两个跑趟西北，把生母的灵柩接回镇江，也算一片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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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端午香事

﻿拿回庄子，张歆忙了起来，隔个一两天就要往庄上跑，指点底下人收拾庄院，又开出一块菜地，专门给她种菜。

    周二留下的家具摆设全被清理一遍，看上的留，看不上的分送给庄户。又让人去添置了新的床柜桌椅，被褥帘帐。

    转过清扫粉刷一新，家具簇新的正房厢房，张歆得意洋洋地坐下，问两个丫头：“怎么样？这院子可住得了？”

    白芍黄芪惊道：“主子真要到这边住？”

    “当日不那么说，怎么撵得走那些人？既然说了，总得过来住个几天，才能不被人抓住把柄。”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又问：“主子为何又把后来加的那个院子锁了？听说那院子要大得多，房间宽敞，家具齐备，还都是上好的。”

    张歆摇头笑道：“那院子的好处还不止这些呢。只是咱们清白人，何苦去碰那些不清白的东西？”

    她早就吩咐过胡大嫂和方成妻，不要进那院子。一见原来住那院子的最后一个人出来，就用两把大铁锁，锁了院门，谁也不许进。

    白芍和黄芪不知其中厉害，只当她嫌那些人脏，倒也有同感，自然放下不提。

    张歆心里是有点愤青的，从前就对官员腐败比较介意，听重阳七夕隐约提到一些，加上自己的推理，八九不离十地明白了周璜父子在这个庄院干的勾当。

    在心里早把周璜那个糟老狐狸骂了几十遍，踩了个半死。权势如冰山。靠山在一天，周璜捞一天钱，玉婕不但没有半分好处，还得帮他养儿子养儿子的外宠。靠山化了，周璜完蛋，玉婕和段世昌也要被牵连进去。谁会相信他们真不知情，真的无辜？段世昌暗中命人渗透进庄院，留意动向，也是为了自保。张歆很怀疑段世昌手里有一本针对周璜的变天账，随时可能拿出来胁迫周璜，或者讨好他的敌手。

    换玉婕来处理这事，也不会把那些赃钱赃物放在眼里，不屑于据为己有，也不愿惹火烧身，最稳妥的就是撇清，什么都不做。

    她一番做作，也不是没有好处。周璜的夫人派心腹送来一封感谢安慰信，一张五千两银票，一对玉镯，一付给孩子的长命金锁，上等补品药材若干。

    心腹大患的两个年长庶子被打发去西北为生母移灵柩，随身只有几个贴身奴仆和不多的银钱，就算一路顺利，没个一两年也回不来。想必知府夫人最近心情不错。

    看完屋子，张歆戴上纱帽，又去菜地转悠，正好见到一个农妇在同庄上的一个小丫头争执。

    看见张歆，小丫头扣儿忙说：“同你讲不清，奶奶来了，你听奶奶亲口说吧。”

    张歆笑问：“要我说什么？”

    “奶奶不是说，这块地里种的菜不许浇粪水，只能用豆子泡水沤烂施肥？我同她说，她非不信。”

    那农妇忙说：“听说这块地的菜是专门给奶奶种的。奶奶好洁，嫌粪水污秽，可奶奶不知道，庄稼要种的好，肥一定要足。菜要长得好，全靠粪当家。”她也是听说这块地是奶奶的专用自留地，才赶着要来施肥的。这位奶奶是好人，又怀着孩子，合该吃上肥嫩水灵的好青菜。

    张歆胃中冒起一股酸水，弯腰干呕。

    白芍黄芪连忙赶上前，抚胸拍背，一面埋怨：“婶子，不是说你。你知道奶奶嫌污秽，还非要说。”

    农妇吓了一跳，又不服气，固执地辩解：“奶奶姑娘们都是洁净人，可我们庄户人才知道怎么侍弄地里的东西。奶奶和姑娘们这时看见听见了，觉得污秽，不知道你们在城里在府里吃的菜也都是粪水养出来的。”

    白芍和黄芪也开始觉得胃里不大对劲起来。

    张歆终于觉得好些，点点头，弱弱地说：“婶子说的极是。我不懂桑农，原不该任性指示什么。原本就是因为无意中听人说起我们平日吃的菜都是用粪水养的，心里难受，才特地叫他们弄出这么一块地，想吃个放心。我的这个毛病，还请婶子们体谅些个。”

    农妇眼见张歆虚弱的样子，再瞧两个丫头脸色也青白，虽然见怪城里人娇气，倒也惭愧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忙说：“奶奶说的用豆子泡水沤烂施肥，也是极好的。再叫厨房把洗米水攒着拿来浇菜，也就够了。”只是浪费！

    张歆连忙称是，就把这块菜地交给这位尽职的农妇和那个认真的扣儿。

    除了庄子，张歆又去了两趟白衣庵。她喜欢听如尘师太说道张家长李家短，偶然出言评判，都合佛性，把个如尘师太哄得又是欢喜又是敬服，加上出手大方，直叫如尘敬爱到骨子里去。

    段世昌本是不喜她出门，担心她跑来跑去累着惊着或者中暑，却是见她每次回来眼睛明亮，嘴角含笑，心情大好，对他也不那么排斥，能够说笑两句，自己心头也不由跟着松快，渐渐也就由着她去，只再三叮嘱底下人小心伺候。

    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端午越近，张歆心里倒起了几分紧张，深怕月桂不配合，耽误她的计划。

    端午这日，月桂仙儿兰香不知是不是约好，竟是一块儿来的。

    天气有些热了，张歆不好在院中接见，只好坐在外间，接受她们请安。

    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呈上一个托盘，盘中五颜六色，丝光闪耀，是众人做了献给大奶奶的香囊香棕。

    张歆眼睛一亮，没口地赞好，一件件拿起来看过。兰香做的荷叶香囊，月桂和仙儿做的都是费心思的五彩母子香棕。月桂的母棕带着七个子棕。仙儿的母棕带着五个子棕。一般精巧可爱。

    张歆赞口不绝，立刻命丫头拿去挂在床帐上。

    三人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口，张歆就下令把她们送来的香囊取下来，拿去请李嫂子检查。

    不多时，李嫂子来报：“香囊和两个母棕里都塞了香粉，三位用的香粉都不一样，还不是一种香料调的。子棕虽然没放香粉，却也有香味，好似用药水泡过。没发现麝香，只是用的药物香料有好多种，到底有害无害，不好说。奶奶还是小心为上，不要用的好。”

    张歆点点头，请她下去，想了想，把放满香囊香棕的托盘拉到跟前，凑近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登时有些头晕，连忙推到一旁。

    白芍赶忙扶住：“主子，怎么了？既然可能不妥，还是扔了吧。”

    张歆从前就闻不得浓重些的香水，不知是这个身子也体质过敏，还是这些香有问题，苦笑道：“人家辛辛苦苦地做出来，再怎么也是一片心意，怎好随便扔掉？我有些头晕，心跳也有些急了。着个人去吴家医馆看看，请位大夫过来。”

    白芍连忙命黄芪去找七夕，自己扶着张歆回房躺下，又叫银翘把窗户全都打开。

    除了龙舟大赛，盐帮内部还有一些节庆活动，以及一场宴席。

    宴席散场，夜已经深了。段世昌犹豫了一下，决定就近到外宅海棠处过夜。玉婕今日也没准备出门，在府里，想必不会有事。

    海棠接了他进去，服侍他洗漱更衣，又亲手端来醒酒汤为他解酒。

    耳鬓厮磨一阵，正要奔主题而去，就听见外面有人说：“府里三管家来了，求见大爷。”

    七夕有急事求见，多半与玉婕有关。段世昌心里一惊，连忙披衣坐起，出到厅上。

    七夕行过礼：“小的该死，深夜惊扰大爷。”

    “奶奶出了什么事？”

    “回大爷，奶奶安好，只是心中不安，已分赴丫头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要搬到庄上去住。”

    “胡闹！”段世昌气道。早知道就不该帮她收回那庄子！深吸两口气，平稳了一下心情：“出了什么事？她为何不安？”

    “今日，月姨奶奶与仙儿兰香两位姑娘一同来向奶奶请安，各自都做了香囊香棕送给奶奶。奶奶看那些东西精巧，原本十分喜欢，立刻命人挂在房里。谁知过不多久，奶奶就觉得头晕心悸。白芍觉得不妥，连忙把那些香囊香棕都收了，又去请吴大夫来为奶奶诊脉。吴大夫说奶奶受了药物刺激，脉象有些不稳，好在发现及时，若能静心安养几天，也不必服药。白芍请吴大夫验看那些香囊香棕。吴大夫仔细检查后说香囊和母香棕里一共放了十几种香料碾的粉末，子香棕没放香粉，而是用药水浸泡过，也有很重的香气。因用的是香粉药水，吴大夫也只能分辨出主要几种，不能肯定所有成分。吴大夫说单个香囊香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三个放在一起，生克之间，对孕妇就不大妥当。倘若再加上端午常用的几种香料，发作起来就会十分厉害。

    “幸亏刘嬷嬷先前百般嘱咐，不许奶奶和身边的姑娘们用香。奶奶院里今年也没做香囊，没用香。奶奶自己对香料又敏感。方才及时发现不对。吴大夫说这个调香的人十分高明，于药材上的造诣恐怕还在他之上，他也不能完全看破其中手法。

    “吴大夫走后，奶奶惴惴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快二更时，突然起来，命令白芍黄芪收拾东西，又叫婆子吩咐二门一早备车，要搬到庄子去住。”

    段世昌颓然坐下，头疼地揉着额头：“你看是谁做的？月桂么？”

    “小的不知。不过，月姨奶奶近来不□□分。”七夕把奶奶和月姨奶奶进来的往来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奶奶命人给月姨奶奶送去新鲜的花，送经书花样，本意是劝诫她珍惜福分，修身养性，做些女红消遣。月姨奶奶先是送了几回吃食。奶奶不好驳她的面子，也不敢用，当面收了，回头就命人处理掉。月姨奶奶不送吃食了，就送来只猫，差点害了常四爷送给奶奶的鸟，惊了奶奶。这回又闹出这事。”

    段世昌一呆，玉婕和月桂互相送东西，他原是知道的，还当是好事，哪知是在过招，玉婕竟经历了许多凶险：“那猫的事，先前为何不说？”

    “奶奶不让说，怕大爷知道会要了那猫的性命。奶奶把那猫送给兰香，也就算了。白芍说，奶奶早知道月姨奶奶不愿见她好，一直提防着，却道仙儿兰香两个本分。今日的事牵扯到那两位，才把奶奶吓坏了，不知道府里还有多少人不想让她把少爷生下来。”

    段世昌左思右想，也不放心。玉婕腹中的孩子，一定要平安！

    “既然奶奶需要静心修养，就到庄子住几天吧。你和重阳仔细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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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消失的人

﻿同银翘说完话，七夕出了涵院，一眼望见荷塘对岸紫薇正呆呆地站着，眼望荷塘，不知在想什么。

    总觉得紫薇近来有很重的心事，原先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沉默寡言。七夕有些担心，不由走了过去，站到她身旁：“荷花开始打苞了。”

    紫薇回头看他一眼，挤出一个笑：“是啊。奶奶还是不肯搬回来么？”

    提到这个，七夕也只有叹气：“大爷去了四五次，都没能劝奶奶搬回来。瞧着奶奶确是在庄子上更快活些，大爷也只好由着奶奶。”

    段府眼下的情形，很有些怪异。女主子不住府中，男主子不时宿在外面，诺大一个府邸只剩下三个不得宠的姬妾，一位庶出的年幼小姐，内宅事务都归一个丫头管。

    紫薇望向荷塘之畔不知何处，幽幽地问：“大爷若是真心想接奶奶回来，又为何不肯惩处有意加害奶奶的人？”

    “说起来，月姨奶奶是盐帮帮主做主给大爷的，总要给几分体面。没有真凭实据，月姨奶奶不认，不好发落。不动月姨奶奶，另外两位，也不好动。”仙儿兰香一口咬定做香囊香棕是同月桂一道，东西都是月桂预备的。

    “是不是非要等奶奶被害了，孩子没了，才算有真凭实据？”紫薇的口气带着嘲弄。

    “紫薇，你这是怎么了？”七夕有些不解。他清楚地知道过去那些事，却不明白为何一向温顺的紫薇会比当日受害的奶奶怀有更深刻的对月姨奶奶的恨意。

    紫薇咬着唇，沉默了好一阵，才问：“奶奶她，在庄子上，还好么？”

    “很好。我从不曾见她那么开怀过。”那个庄子确实比这四面高墙的府邸让人舒心得多，紫薇若能到那边住上一段，兴许也会开朗起来：“你可是不放心奶奶？要不，明日同我一道过去？大爷一直说还是有你在奶奶身边，才能放心。”

    “白芍黄芪伺候得很好。我听银翘说，厨房的两位嫂子也很得奶奶信任。”

    七夕迟疑地说：“白芍毕竟年轻，有些事上不大通透。”

    “白芍她，什么都听奶奶的，没把大爷放在眼里，是么？”紫薇凄然一笑：“她那样，才是做奴才的本分。”

    不会像她，希望人人都好，自作主张，到头来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还——把自己的主子弄丢了。

    “紫薇？”七夕有心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紫薇对奶奶的感情极深的，奶奶不要她，把她从身边调开，才是她如此难过的原因吧？

    七夕记得，紫薇陪着表小姐一同读书，表小姐的需要她总能不声不响地打点妥当，伺候表小姐做完功课，再完成自己的一份。休息时，主仆二人躲到一旁窃窃私语，亲如姐妹。

    好好的，一次不算大错的过失，就弄成这样！七夕也替紫薇难过。

    “七夕，你不觉得，奶奶与从前不同了么？”紫薇犹豫着，仍是忍不住问出来。她越看越能确定，现在这位奶奶不是她的主子。明明是两个性子，两样行事，差得那么多，为何除了她，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是变了不少。不过，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好么？奶奶从前，太委屈自己了。”

    原来不是感觉不到变化，而是认为这样更好！紫薇不但不能释怀，还更觉得伤心。

    原来，看着她长大的刘嬷嬷，服侍她几年的白芍，还有七夕重阳他们，对原先的奶奶，都是不大满意的，嫌她太过懦弱，太过无能。原先的奶奶那么努力地做每一件事，在意着他们每一个人，最辛苦最委屈就是她，可她还是做得不够多不够好，让他们跟着她一起被动，一起难受。

    于是，他们这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位“更好”的奶奶。因为她能轻轻松松治住月姨奶奶，摆平周家，从从容容耍着大爷转。因为她带给他们所有人扬眉吐气的畅快。

    紫薇看得很清楚，这位奶奶的见地手段确实胜过她主子许多，可最主要的是，她无情！对这个府邸，对这些人，对段家常家周家余家，无情义，不用心。所以，她能轻松布局，利用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而这些人，这么轻易就喜欢上她的“好”，忘了她主子的苦心和用情！

    “大爷也觉得奶奶现在这样更好么？”她主子的委屈和哀伤全都因为那个人，全都来源于那个人。主子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也觉得现在这位更好么？

    七夕仔细想，想不出答案。大爷如今完全掌控不了奶奶，心底应该是恼火的，也是无奈的，迁就的地方，用心的程度，都是这三年中没有过的。大爷应该是希望奶奶还像从前那样吧？奶奶撂挑子，大爷辛苦了许多。

    七夕的教育不允许他非议主人：“大爷如今最在意的就是奶奶腹中的孩子。”

    “倘或奶奶没有身孕，又或者别的女人先生下孩子，又会如何？”

    七夕觉得紫薇钻进了牛角尖，耐心开导说：“那些女人就算先生下孩子，以她们的出身，也越不过奶奶去。奶奶是段府正室，也是那些孩子的嫡母。”

    “正室？嫡母？”紫薇冷笑：“你别忘了，大爷要为常大小姐守义三年，还没满呢。”

    若不是为了讨好现下的奶奶，大爷如何会让底下人提前改口？她的主子委曲求全那么久，直到消失，也只是姨奶奶。

    不但奶奶变了，紫薇也变了。奶奶变得开朗，紫薇却变得偏执。她的怨气竟好似针对大爷，这可不好！大爷对奶奶是有不好，那也是他们夫妻的事，不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评说的。虽然这么想，七夕还是忍不住想要开解紫薇：“我听重阳说，大爷那时是同奶奶斗气，想要奶奶服个软，答应好好待月姨奶奶和红蔷。被周知府父子横插一杠，大爷误以为是奶奶回娘家搬兵，一怒之下就说要守义三年。冷静下来时，这话已经传了出去，骑虎难下，只得委屈奶奶。”

    紫薇怔住，然后苦笑。原来，她主子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辛苦委屈，不过因为大爷一时的误会一时的不冷静。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主子再多的付出和包容，也比不上大爷一时的面子要紧。

    那是不是真相？真相到底如何？不重要了。她的主子已经消失，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回来。

    紫薇知道那一跤不是事故。如果不是被她拉住，主子原本是想以这荷塘作为归宿。她跟在后面，看着主子几乎是直着地向那石阶撞去。眼看主子醒来，不哭不闹，她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却原来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被现在这位奶奶取代，却知道她的主子不会回来，不想回来。她放下了这里的一切，没有留恋。

    这里则有了位“更好”的奶奶。

    段世昌陪着孙老夫子在府邸里转过一圈，一路下来见他摇头叹气的时候远比点头认可的时候多，不由心中忐忑，七上八下。

    这孙老夫子是他一位义兄的舅舅，自幼聪颖，也有功名，却不知几时对道家之术发生了浓厚兴趣，丢开正经书，整日钻研道家经典，结交些道士半仙，最后干脆丢下家人，云游四方去也。今年不知从哪里云游回来，还想起来看外甥。

    当今天子崇尚道家，致力修仙。走偏门求富贵，跑去当道士的人也有。这孙老夫子读遍道经，交结道士，却偏偏不出家。说是放不下家中亲人，更舍不下红尘热闹。还一定要后生晚辈称他为“夫子”，说可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

    在义兄家初见，段世昌只觉这老头有趣，攀谈之下，发觉他广闻博识，虽然有些峰巅怪癖，言谈中却大有深意，不由敬重起来。前些日子拿了些问题去请教，经孙老夫子几句话点拨，茅塞顿开。

    孙老夫子好似也对他很有好感，竟主动提出到府里为他看风水。

    据义兄说他这个舅舅于风水相面上颇有造诣，只是轻易不肯为人看风水，更不肯为人相面。由他主动提出，更是没有的是。

    段世昌年轻时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年纪渐大，经历渐多，慢慢地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是人力难以勉强的，不由寄希望于外力的帮助。

    回到厅上，敬过茶，段世昌忍不住问道：“我见夫子一路摇头，可是这个宅第有什么不妥之处？”

    孙老夫子慢慢喝完那杯茶，赞了几句好茶，放下杯子，颇有深意地望着他：“宅第本身并无不妥。只是宅第太大了，人太少了。”

    “请夫子详细指教。”

    “段爷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攒下这诺大家私，想必春风得意，置办这宅第时也是极力铺张。这么大宅第，换一家，怕不要住好几房人。”

    “不瞒夫子，买宅第时确实买的大了些，也是盼着将来儿孙满堂。”

    “人同此心。只是段爷心急了些。宅子很大，段爷家中人口，如今却还不多，更没几个男子。阳气不足，阴气易起，反而导致子息艰难。尤其奶奶住的三进小院，远离正院，乃是夫妻离心，家中不和的征兆。那院子临水，只有奶奶住着，身边使唤的都是女子，乃是府中阴气最重的地方。长期住在那里的人，心中郁结难解，必是少有笑容，也难得享天年。”

    段世昌好似被一瓢冰水浇下，机灵灵打个冷颤：“原来如此！怪不得自从搬进这个府邸，三年了，只得英儿一个，与玉婕的关系更是每况愈下。”玉婕在那院子住了快三年，可别落下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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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快乐农庄

﻿张歆面向窗外，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腹部，两眼微合，进入冥思。

    我是一棵树。树冠向天空伸展，树根向地下延伸。树冠，枝叶生长，微风吹拂，小鸟在其中鸣唱，头顶蓝天，伸手可以捉住云彩。地面上绿草如茵，繁花盛开，虫吟兽跑。树根往黑暗温暖的地下探索，小虫小兽躲在洞穴中安眠，河水无声地流过，滋润每一处须发，引导它们在岩石丛中寻找深入地下的路径。

    我是一棵参天大树，无限伸展。树冠冲破地球的阻力，似要伸进无垠的太空。树根无尽地钻营，似要碰到核心处的热炎。

    感受到腹部一阵兴奋，神识慢慢从外传内，看见自己身体内一汪小小的空间，充满着温暖柔和的液体，一个小小的婴孩张手张脚，欢畅地游来游去。他是那么灵活那么健康，满足于这方安全慈爱的天地，丝毫不嫌狭□□仄，欢快的打挺翻身，时而用手脚感知空间的限制。

    婴孩毫不厌倦地玩，母亲满怀喜悦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累了，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蜷起小小的身子，要睡了。

    母亲微笑，有些顽皮地轻拍：“喂，这就玩够了？累了？睡着了？”

    婴孩动了动，终于不堪骚扰，狠狠一脚踹向那只烦人的手，然后一翻身，蜷缩得更紧些，不动了。

    张歆轻笑出声。小不点点，就有脾气有个性了呢。

    睡吧，好好长大，你会拥有强健的生命，和天地间的一切！

    张歆睁开眼睛，起身走到窗边，拉着扶手，缓缓做了一系列刘嬷嬷看见绝对会惊叫阻拦的动作。

    在古代，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真过去前，都是提心吊胆的。张歆却有信心，她和孩子都会平安。

    多少人渴望永远年轻，其实多活些年岁才好，就算不吃猪肉，跑的猪见得多了，也能有些经验。张歆没结过婚，没怀过孕，妇产医院可是进出了几次，探望过的孕妇产妇，超过一个排。那些孕妇产妇多多少少都会以过来人身份，指点教育一下她这个后进分子。张歆接受的科普教育是比较充足的。

    最重要的是她有张音这个榜样。人比人，气死人，张歆一般不跟人比，只跟张音比。一样的基因，一样的饲料，张音做得到的，她也能做到。张音明知自己怀了双胞胎，拒绝剖腹产和麻醉，经过认真的前期准备，顺利地自然分娩。

    张歆没有陪伴她经历这个过程，一两天一个电话，零零碎碎地，了解记得一些情况和做法，如今倒可以派上用场。

    玉婕的身体也实在娇弱了点，肌肉松乏无力，再加上这里对待孕妇经典的做法，静养和进补，几乎是一定要难产的。

    搬到庄上的第二天，张歆就开始早晚徒步巡视田间菜地，一来与庄户培养感情，了解情况，二来锻炼身体。早上巡视回来，累了，就要关门歇上一阵，不许打扰。其实是在室内做些轻柔的运动。虽然缺乏专业指导，大概清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锻炼的重点，自己约莫地摸索设计出一套锻炼方法。一个月下来，颇见成效。

    张歆收功，喝下一杯晾凉的白开水，开门出去。

    白芍黄芪已经等在外面。白芍兑了温水让张歆洗脸。黄芪把预备好的水果端了上来：“主子，这桃子又大又香甜，可好吃了！”

    白芍笑骂：“你这嘴馋的！主子还没吃呢，你倒先吃上了。”

    “姐姐可冤枉我了。我没吃。看小虎晚妹吃得狼吞虎咽，馋得不行的样子，就知道好吃。我特地给主子留了两个最大最好的。”

    张歆看了一眼，笑道：“这么大的桃子，我可吃不下两个。我吃个大的，替你家少爷吃个小的，也就是了。其余的你们吃吧。”

    在这庄上，白芍黄芪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坐下陪张歆吃水果，一边说些听到的闲话。

    前面院子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张歆笑问：“今天来了几个？张嫂子预备做什么好吃的？”

    “已经来了十个，张嫂子说午间吃五彩包子。”

    “哪五种馅儿？”

    “香菇，肉馅，鸡蛋，豆腐，和韭菜。张嫂子知道主子不爱吃韭菜，另外包一笼青菜叶的。”

    净过手，主仆三人说笑着，往前院来。

    张歆搬到庄子上，李嫂子张嫂子也跟着过来。感激李嫂子的帮助，念着她家在城里，有父母公婆丈夫孩子，就让她在庄上呆个两天，回家歇个两天。这边人员简单，需要担心的事也少，也不需她日日值班。张嫂子家也在城里，丈夫常年在外跑，孩子半大了，索性让她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跟前，吃用还都不花钱，张嫂子也是感激。

    小虎晚妹来了没几日，就同庄户的孩子混熟了。白日里父母下地的下地，帮佣的帮佣，那些孩子若不需帮着干活，便四下放羊，有时摔着伤着，有时打架，有时闯祸，就有一阵鸡飞狗跳。

    张歆要做妈了，看那个孩子都是好的，就决定开放前头院子，办个免费托儿所。庄户家里四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白天都可以过来玩，管中午一顿饭。主仆三人有时兴致起，也教他们读书识字，学不学随便，不调皮捣蛋就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庄户人家七八岁的孩子就要给大人帮忙。每天一早过来的多是年纪较小，做不了什么伙计的。大些的孩子很多是快中午了才过来，吃一顿饱饭，玩一会儿就走，给家里省几口。张歆浑不在意。

    孩子们带给她的欢乐和热闹，远远超过了那顿饭的价值。

    张歆有所顾忌，并不同他们近距离接触。孩子们都知道她是主人，也不敢在她面前随便，只有一个小女孩曾经怯怯地走近，要求摸摸她的肚子。但几乎每天，都有孩子盛重而又兴奋地送礼物给她。张歆已经收下了几只小鸡，两只兔子，鱼虾鳝鱼些许，鸟蛋蛇蛋若干，稀奇古怪的零食多种，还有——很多种虫子。

    第一次，张歆强撑着才没尖叫着把那两只肥胖的毛毛虫丢掉，转身逃跑。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诉她毛毛虫如何神奇，如何结蛹化蝶，她不那么害怕了，还学着他们让毛毛虫在自己手上爬了一阵。

    一次又一次，在孩子们的引领下，生长于水泥森林的张歆慢慢地认识了解了这个小尺度的世界，不知不觉中，战胜了源于无知的莫名的恐惧。

    张歆和两个丫头每天都会向往地猜想今天会收到什么。

    这日，礼物丰厚。除了一木盆的泥鳅，还有抓泥鳅时顺便抓到的田螺和蚂蟥。

    听着那个男孩满不在乎地说他抓泥鳅时被蚂蟥咬了，张歆一阵惊呼，忙叫刚从家来的李嫂子给她检查，又叫张嫂子给这孩子加些营养，补补血。

    热闹中，李嫂子扯了扯张歆的袖子：“大爷来了，还带来位客人，正在外面说话，一会儿就该进来了。”

    张歆一愣，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在这庄子上过得很好很自在，如果没有这个便宜老公，或者他完全地把她忘了，就更好更自在了。

    一进院子，就感觉到原本欢快流动的气流突然地硬生生地停滞下来，段世昌知道自己被列为不速之客，不受欢迎。好在，早不是第一次，他的承受力和脸皮已被锻炼出来，脸上半点没露出异样。

    孙老夫子则是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微微一停，而后掠过，最终落在张歆身上，带了十分的兴味。

    白芍黄芪都感觉到了，暗骂这老头无礼，只因为他是同大爷一起来的，貌似还很得大爷敬重，不好出言叱呵，只得狠狠瞪了几眼。

    张歆却是落落大方，向段世昌行了个礼，淡淡瞟了一眼他身边的老头，与他玩味的目光轻轻一触，不慌不忙地转回便宜老公身上：“大爷今日过来，可有事么？”

    没事就不该来么？玉婕，你可还记得我是你夫君？段世昌心中发苦，想到孙老夫子的说辞，想到今日求他跑这一趟的目的，强作镇定地介绍：“这位是赵义兄的舅父大人，姓孙，说起来也是我们长辈。”

    张歆从善如流地上前万福：“晚辈周氏，见过孙老先生。”

    孙老夫子笑呵呵地伸手虚扶：“段奶奶不必多礼。老朽突然前来，打扰奶奶兴致，还望奶奶海涵。”

    “老先生说笑了。”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歆小心应对。

    孙老夫子好似猜到她心中怀疑，望了段世昌一眼，摸着自己不多美的胡子，呵呵笑道：“前几日，老朽去贵府做了一回客，顺便替贵府看了看风水，发觉府中地方大人口少，阴气重阳气少，尤其不利于当家奶奶。段爷担心奶奶，再三求我跑这趟，为奶奶看个相，寻个消灾避邪的挽救法子。”

    “原来是位老神仙！晚辈失敬！”张歆连忙又行了个礼，弯腰幅度比刚才还大：“老先生善看风水面相，窥知天机，可曾在晚辈身上看出不妥之处？”

    玉婕的不幸分明是人为，扯上风水，想说都怪她命不好，活该么？要说补救，你来得也太晚了些！

    张歆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人和事，一向不屑一顾，认定了都是骗人骗钱的。她身上正有个天大的秘密，倒要瞧瞧，这老头看不看得出来。没看出来，自然是骗子。看出来，也要看他有没有胆说出来。说出来，走着瞧，看先倒霉的是那个。

    好似察觉她的光棍想法，孙老夫子有些为难地低咳几声，讪讪地问：“奶奶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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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算命

﻿“晚辈段周氏。老先生可有疑虑？”

    孙老夫子干笑几声：“不是，奶奶误会。许是混饭吃的半吊子太多，以致世人对风水面相算命之术多有误解。其实，运数运道虽有天定之数，人力也不是不能改变。房屋是死的，房子里住的人却是活的。五官是爹妈给的，还有相有心生一说。八字虽是天生，福德却是自己修的。”

    段世昌听得不住点头。

    张歆兴趣缺缺，礼貌地笑着，视线早就跑到一旁的孩子们身上。

    丫头仆妇或敬仰或怀疑，迷茫的脸上写着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老夫子清清嗓子，回到正题：“虽然知道奶奶的姓氏，老朽还是要请奶奶自己说出来。奶奶先前自称‘周氏’，方才说‘段周氏’，于命理上已有变化。”

    段世昌忙道：“夫子，请讲仔细。”

    “若只自称‘周氏’，泄露奶奶心底认为祸福皆在自身，需依仗娘家，与段氏却嫌疏远。自称‘段周氏’，可知奶奶心中已有嫁为人妇的自觉，明白自身与段爷休戚与共，荣辱相承，已是密不可分。奶奶今后能否顺利，全在段爷心念之间。而奶奶的命运也会极大地影响段爷和整个段府的将来。也说明奶奶明白你腹中的孩子乃周氏之后，更是段家香火。”孙老夫子含着笑，缓缓道来，深邃的目光扫过段世昌，落到张歆身上时就带了两分诡秘。

    一番话简直说到段世昌心坎上，不由大为叹服，尤其最后一句，简直是颗定心丸：“夫子能确定内人这一胎怀的是个男儿？”

    “老朽担保段爷今年之内必得麟儿。而且，这孩子一落地就不同凡俗，福寿双全，老来儿孙满堂。”

    “当真？愿借夫子吉言！”段世昌喜不自胜，对着孙老夫子一揖到底。

    “谢老先生吉言。”张歆垂首，敷衍地道了个万福，暗暗撇撇嘴。刚才还说命数是可能变的，这下就敢打保票我儿子福寿双全，儿孙满堂？这话我是很爱听，可拜托您说得圆乎点儿，行不？

    好像总能察觉张歆心中所想，孙老夫子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说起来，这孩子也是沾了母亲的光。奶奶善良慈悲，身俱福相，早年虽有坎坷，如今已是否极泰来，将来必是极好的。”

    都说得陇望蜀，段世昌心念一动：“夫子，我夫妇将来可还能有别的孩子？”

    孙老夫子的目光在院中十几个孩子身上溜过，又上下打量一番张歆，点点头：“奶奶是旺夫旺子之相，得享高寿，有二子二女送终。”

    二子二女？昨日请孙老夫子吃酒，得他醉后告知自己会有两个庶子。玉婕现在怀的这个嫡子福寿双全，给她送终的二子二女中是否包括庶子呢？还是，都是她亲生子女？想到将有两个嫡子两个嫡女，段世昌两眼发亮。

    受不住这人的灼灼目光，张歆非常温婉地施了个礼：“老先生若无别的见教，请容晚辈告退。”

    眼见妻子带着疏离退去，段世昌脸上闪过黯然，想起什么，眼神又转为幽深。那一年，玉婕流产后不久，他曾经让人为自己和玉婕批过八字。那位名气颇大的半仙一口断定玉婕命带孤寒，无子，而他也只有两个庶子送终。若非他听信了那个断言，后来的很多事，大概不会发生。

    孙老夫子和那位半仙都说他将有两个庶子，大不同的是关于玉婕的说法。本能地，段世昌更相信孙老夫子，因为他无欲无求，游戏风尘，因为玉婕现怀着一个健康的胎儿。一个批八字，一个观面相，玉婕与人为善，做下积福纳德的事，是有的，竟会差这么多么？

    突然间，他想到悬而未决的端午疑案，想起当年他之所以动心找那位半仙批八字，是因为听月桂和琼芳说了几次，她们吹捧那人多么神奇。甚至，他去找半仙，也是同她们一起去的。不，是她们要去，借口还愿礼拜，请义父开口要他护送陪伴。

    他还记得半仙先给琼芳和月桂算的命，说了许多好话。依稀记得他说琼芳的一子一女将来大富贵，说月桂命中将有二子，其中一个会做官。图儿去了，玉婕流产，他的心情很不好，本是最不想听关于孩子的事，听半仙说月桂将有二子，也没多想，直到月桂含情脉脉地嗔怪，才明白过来，月桂一心跟他，如无意外，她的儿子自然是他的。

    心念一动，他便顺从琼芳的提议，让半仙批了自己的八字。半仙果然说他将有两个庶子送终。他很清楚嫡庶的分别，玉婕又还很年轻，难道就不能有嫡子了么？又让半仙批玉婕的八字，被告知玉婕注定无子。他都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常府的。

    红蔷那丫头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生得好，早几年，玉娥就有心把她放到他身边，他既然拒绝，就不会再偷偷摸摸要了她，打自己嘴巴。更可恼她为了接近自己，对重阳虚情假意。重阳是他看好，想要重用的人。不想为个女人让重阳生出芥蒂，才由着那丫头闹腾，指望重阳自己看穿她的居心，长些见识。

    那晚，他喝了不少闷酒，独自歇在书房，半夜里察觉屋里进来个女人，猜到是红蔷。虽然厌恶，他还是顺势要了她。她是玉婕的丫头，总不可能翻出玉婕的手心。玉婕不能生，可以让丫头替她生。月桂能生儿子固然好，可月桂的儿子，就算让玉婕养，玉婕也很难养熟。为了玉婕的将来，她必须有个靠得住的孩子。

    他没想到红蔷会那样去挑战玉婕和玉娥，没想到玉婕会那么恨红蔷，甚至讨厌红蔷为她生的英儿。

    年初，得知玉婕怀孕，他虽也欢喜，却不敢抱太大希望，生怕空欢喜一场。后来想到玉婕命中无子，若能平安生个女儿，也是一份寄托依靠。再后来，听说胎儿康健活泼，大夫也说看脉象十有七八是个男胎，他是又欢喜又担心，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玉婕同他生分，就是从那时开始，从那次算命开始。如今，“命中无子”的玉婕就要诞下嫡子，月桂的儿子还属子虚乌有。可笑他自负聪明，竟被那两个女人算计，牵着鼻子走了这些年，险些害了自己妻儿。

    月桂！琼芳！段世昌危险地眯了眯眼。

    张歆走掉，孙老夫子的注意力就放到了段世昌身上，眼见他思索一阵，恍然大悟后流露出一丝阴狠，暗暗叹道：“又有几个人的命运要改变了。”

    其实，见到段世昌前，他就听说了段府的事。

    那天，在外甥家花园里，他光着膀子，躺在花草丛中晒太阳打盹，吸收地气，吐纳日月精华，本是神仙乐事。怎奈外甥的一个小妾，和她的两个闺中朋友，非要跑到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八卦，叽叽喳喳的声音愣是把他从天上拽回了人间。

    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只好却之不恭地听了一出。

    她们闲话的主题就是段府奶奶和姨娘的斗争。鱼找鱼，虾找虾，三个都是那种地方出身，都是与人做妾的，熟悉的也是那个月桂。

    不无羡慕嫉妒地说：“月桂好手段，段爷也是个厉害人，竟被她笼络住了这么些年，还生生把个正室奶奶压成了姨奶奶，不得好过。”

    幸灾乐祸地说：“她的好运气到头了。段家奶奶摔了一跤后，性情大变，拿月桂当小猫小狗逗着玩够了，再叫她手下丫头管事出头，愣把个谋害子嗣的罪名扣在月桂头上。段爷恼怒，也不听她辩白，连一面也不见她。”

    那明白的就说：“哪里是性情大变，都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谁不知道，段爷娶了两位夫人，只落下一个丫头生的女儿，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当初月桂要不是有了身孕，说是个儿子，哪里进得了段府？周氏奶奶韬光养晦了这些年，总算怀上了，听说还是个儿子，能不威风起来？那段府里一多半都是他们从常府带过去的人，奶奶不发作还罢了，奶奶发作，哪个会倒过来帮月桂？”

    另一个就笑：“可笑月桂看不透，还想算计大妇腹中的孩子，倒被人算计了。如今又怀疑她家奶奶被鬼怪附身，才会变了个人似的。”

    第三人笑：“可真是疯了！听说过自己往佛堂跑的鬼怪么？听说周氏奶奶同白衣庵的如镜如尘两位师太交好，还去大明寺进香礼佛。如尘师太还对我们奶奶说段奶奶是极有佛性的一个人，将来必有造化。”

    三人都笑：“想是这几年太顺利了些，月桂自己变得蠢了。就凭她这些年做下的事，被撵出去卖了，也是活该。”

    连一般出身的“姐妹”都说“活该”，可见那个姨娘月桂，必定不是与人为善的。反观那位大妇，厉害不厉害，在她们眼里应算个好人。鬼怪之说虽然无稽，段奶奶摔了一跤后行事大变，确有蹊跷。孙老夫子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稀奇古怪的事，寻还要寻去，可巧遇上了，哪肯放过？

    找外甥外甥媳妇打听段府的现在从前，越听，他对段家奶奶的兴趣越大。

    且不说这位奶奶已经搬到自己陪嫁庄子上去住，大家闺秀，富家奶奶，哪里这么好见？只得先认识段世昌再说。

    段世昌心机极重，手段狠毒，心中藏有大秘密。以孙老夫子的能耐，也有看不透的地方。

    好在，段世昌关心的焦点在于子嗣，和他的夫人。孙老夫子的兴趣正好也是他家“奶奶”。

    看过段世昌面相，再到段府走过一圈，孙老夫子约摸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是个谜。既然发生了，自有其合理性。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孙老夫子看不出来这件事里，他有何可为之处。这位奶奶的到来和存在将会改变不少人的命数，多是往好里改，也是那些人的善报。被她挫折了运道的几个，也不过提前一些得到注定的结局。

    段世昌醒悟过来，连忙向孙老夫子道谢。将有嫡出“二子二女”的美好未来，压倒了发觉被女人欺骗利用的恼火，让他心情大好。

    孙老夫子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那另外三个，跟他是没什么关系的。这话他不会说，也不能说。他可不希望自己是被改坏命数的少数几人之一。见到这样的奇人奇事，很可以拿去同道友们吹嘘，可也得还有机会吹嘘才成啊！

    孙老夫子心中念头飞转，笑眯眯地说：“待到令郎满月，老朽再给他看看相。”

    初生婴儿总不会像他娘那么厉害吧？段奶奶既然能与尼姑交好，应该也不会太排斥他这个槛内道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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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戏班

﻿常玉娥的忌日到了，段世昌在大明寺和白衣庵都安排了法事。以玉婕的身份，是必须参加的。

    本以为完事后就能回庄子，不想段世昌又给她安排了一系列社交活动。都是常余两家的亲戚，又是请人家到府里来，张歆实在找不到理由推拒。好在其中一半人，之前这个那个场合已经见过。剩下的，这些日子通过白芍和如尘，对她们的家庭和为人多少都有一些了解。多是玉婕的长辈和姐姐嫂子，张歆只要摆出和婉乖巧的笑容，多听少说，多劝吃喝，少扯闲事，也不担心穿帮露馅。

    以玉婕的性子，难得同人结怨。就是看上她的刺绣针线，有人想叫张歆帮着做些绣活，也被年长的拦住了。肚子摆在哪儿呢！好容易等来个孩子，也没个婆婆妯娌帮忙，一两年里，这做娘的，除了孩子衣物怕是不会有什么闲心做绣活。

    从如尘师太那里，张歆已经明白，这扬州城的大户人家，除非下死力，是保守不住内宅秘密的。这些个太太奶奶都知道了，段家奶奶母凭子贵，已经将夫妻关系来了个大逆转，如今是段大爷千方百计要讨小妻子欢喜。常余周三族，眼下权势最厚的周知府夫妇赶着表示关怀亲近，其余人也忙把从前那点轻视收起来，摆出一脸亲热劲。

    段府开始张罗给奶奶过生日，不时有事报到张歆跟前，要她拿主意。

    张歆烦了：“是你们给我过生辰，还是我自己做生日？就不能自去安排好，倒是给我个惊喜？”

    这话出去，安生了不少，张歆就想搬回庄上，只等正日子过来一趟，享受“惊喜”。

    段世昌又借了个戏班子来，说是生日那天宴客，要搭台子唱戏，干脆早些接她们进来，住在府中排练，也给她解解闷。

    张歆这下明白了，段世昌这是要叫她留在府里，不想让她在住到庄子上。也不知照顾面子的成分多点，还是担心孩子的成分多点。也不想想人多事杂，手脚多，万一有点事怎么办。

    第二天就有耳报神来告诉消息。这是盐商汪家养的小戏班，四下采买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打小教养起来，学出来的几出戏，扮相唱腔都很是齐整，在大宅院间也有些名气。内宅宴会，看戏听曲是主要娱乐，请外面的戏班总有不便，太太奶奶们又不愿给歌伎捧场，家中没养戏班子的，多有去有戏班的人家借。

    为着玉婕生辰，段世昌向汪家借了这个小戏班。本来只答应借两天，唱半天。不料汪家父子同这戏班的小旦小生分别有些首尾，被婆媳两个捉到，一起闹了出来。太太奶奶非要卖那两个女孩儿，甚至想把整个戏班都卖了，断绝后患。汪家父子为了暂避锋芒，连忙提前把个戏班子送到段府，瞧那样子是想让段府帮忙养上一阵子。

    汪家少奶奶气不过，还亲自过来看望张歆，对着唱戏的女孩子们耍了一通威风，又让张歆对她们严厉些。

    赔了许多笑脸，好容易送汪少奶奶出门，张歆想起一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张歆暂时还不想同段世昌正面对抗，再次找到合适借口之前，只好留在府中，等着他给玉婕过生日。

    丫头婆子们倒是都对这个戏班很有兴趣的样子，听那意思，玉婕也是个戏迷。左右无事，养着也是养着，张歆从善如流地吩咐下去，叫十二个女孩儿都装扮起来，两三个配戏也行，单个唱也行，拿出最拿手的，挨个唱上一回。

    到了说好的开唱时间，白芍黄芪早早撺掇主子摆驾，蔫了很久的月桂仙儿兰香来了，各处丫头婆子也来了不少，走得开有身份来听戏的内院妇女差不多都来了。那阵势，让见惯了戏曲式微的张歆大大震惊了一下。

    白芍黄芪指挥着可靠的嫂子婆子，把张歆护得铁桶一般，茶水点心都是自己小厨房带去，也不怕别人打主意。

    一溜唱完，十二个女孩儿一字排开，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张歆。

    这是该嘉奖打赏了。张歆是外行，只看了个热闹，也觉得小旦小生扮相俊美，声音甜润，表演动情，是最好的，想了想，下令每人赏银二两，把唱老生的和唱花脸的叫到跟前，夸奖几句，另外又各赏了三两。

    虽然一向是她两个出头露脸得好处，少奶奶特地走那一趟，小旦小生两个就知道自己在这段府难以过得如意，小心翼翼，也分外卖力，只同大家一起得了二两银子，倒也不如何失落。段奶奶总不能不给自家太太奶奶面子，这么待她们，已经是大方的了。

    老生和花脸两个却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张歆也喜欢她两个老实，没事便把她们叫到跟前，让她们唱上一段，说些有趣的事。

    这日，张歆突然对她们的步态发生了兴趣：“我瞧你们平时走起路来，也有女儿之态，可一扮起来，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二人都笑：“奶奶夸奖，这台步可是我们的基本功。”

    “怎么练的？说来我听听。”张歆来了兴致：“你两个想是都没裹过脚吧。若是小脚，必然练不出来。”

    老生笑道：“我家里穷，生来是劳碌的命，自是没那个福气。她却是裹过的，为这多吃了不少苦。”

    花脸接口道：“好在裹得不长，还没成小脚。”

    老生同花脸原来交好，知道些内情：“她生的好，原本是买来唱小旦的，裹过脚倒是好事。不想另一个采办买来蕊儿，比她还出挑，抢了她的小旦。只有花脸还没人，她便主动要学花脸。”

    花脸道：“那时采办说了，我若不学花脸，府里也不留我，仍旧卖出去。汪府是好人家，老爷太太都是好人。再卖出去，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一般唱戏，花脸也不比小旦低下。”

    “师傅却嫌她生得太好看，嗓子太娇嫩，又裹过脚。她先是跪了一天才求得师傅点头，花了许多功夫，下了狠心才学出来。”

    张歆肃然起敬：“想不到你倒是个有志气，有毅力的。”

    “奶奶取笑了。不过命贱，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罢了。”

    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个花脸的五官生得相当甜美，嗓音也很轻柔，许是常年学着扮演粗豪男子，气质举止都添了几分刚气，又刻意地在眉眼嘴角动了点手脚，掩去了五分美貌。真真是个聪明女子！张歆不由大为赞赏好感：“以你的天赋，倒是可惜了。下回见到你们奶奶，我要好好谢谢她，叫我认得了一个奇女子。”

    花脸这些年一味低调求存，有时想到前途，也觉得茫茫无措。冒尖，有危险，不冒尖，难有机会。天可怜见的，遇到这位奶奶，竟是真地欣赏她，要把她荐给少奶奶。她是汪家家奴，不是贱籍，不是非得唱一辈子戏。她没有那种心思，不会触犯奶奶的忌讳。奶奶新近接管家务，要用人，入得她法眼，配个管事，做个管事娘子，是极安稳的出路。

    花脸真心实意地谢过张歆。

    “谢我什么呢？你又不是我的人。”张歆笑道：“倒是你既无意长期吃戏饭，不妨把你的窍门一一说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也不用怕我们学了去。”

    “奶奶说笑了。奶奶这般富贵，看得起我们的玩意，是我们的福分。”

    花脸当下果真把自己扮男子的心得窍门娓娓道来，从鞋底是怎么特制的，到怎么迈步，从如何发声使嗓音低沉，到怎么勾画眉眼。

    张歆白芍黄芪银翘等人听得惊叹不已，忙忙请她示范，不知不觉就耗过去一整天。

    “怪不得说台上一会，台下十年呢，我们只知好看，哪知道你们下了这么些功夫。你别说，我都真动心想学两句戏耍耍。”

    白芍黄芪吓得忙说：“主子，想想小少爷，消停些吧。”

    张歆眼珠一转：“好吧，我消停些。白芍还有针线要做。黄芪银翘，我瞧你两个这些日子也闲得慌，不如趁机学出戏。回头几位姑娘回汪府，我想听，你们唱给我听。”

    换几个人必说这主意胡闹，黄芪银翘本是淘气的，又对张歆言听计从，居然真就张罗起要学戏来。

    “别学那些莺莺燕燕，卿卿我我的，听着丧气，教坏了少爷。就学她们两位的，有点刚性。”张歆想了想：“花脸难了些，找出老生的戏吧。嗯，《萧何月下追韩信》，你们会不会？”

    二人笑道：“可巧正是会的。我学萧何时，求她帮忙配戏，她便学了韩信的唱词。”

    张歆拍拍手：“那好，明日开始，你们定个时间过来，教她两个学这出戏。不但唱词，台步，扮相都要教。你两个，好好学，从头到脚地学，以后就是我们府里的萧何韩信了。”

    众人笑成一团。黄芪银翘“萧何韩信”的名号不胫而走，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府上下，连刘嬷嬷都听说了。

    年轻的，见到黄芪银翘就上来取笑。年长的都说奶奶肚子里的少爷必是个淘气的，以至于一向端庄的奶奶都淘气起来。

    段世昌自然也听说了。让那戏班进府来，就是为了给她解闷，逗她开心。她怎么高兴怎么好。

    有事干，这日子就好混。

    黄芪银翘每日抽半天出来学习。她两个没半点基础，真是从举手抬足学起，闹了不少笑话，好在都有股机灵劲儿，又是从小看戏，很快就有了点模样。

    张歆坐在一旁看她们学，高兴起来，也跟着走几个台步，唱上两句。

    池中荷花开始结子，涵院不时飘出几句乐声，一串笑声。被批为阴气太重阳气不足的院子，一时间，生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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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做客盐帮

﻿玉婕今年的生辰过的很热闹很隆重。毕竟挺着个大肚子，避讳小心也多，寿星露个脸，寒暄几句，没坐多久就告罪，躲回自己院子休息了。

    这一日，平安无事，只有银翘在女客带来的丫头仆妇中周旋一番，带回来一条绯闻消息。

    二管家端午同外室海棠的表妹“好”上了。

    段府三位管家，张歆接触最少，最没印象的就是端午。七夕被调回来，专门负责张歆身边诸事。重阳最得段世昌信任倚重，身为大管家需要常在府中。这阵子，生意上的琐事大多落在端午肩上，常在外面跑，很少在府里。

    三个管家中，属端午去段世昌外室那边次数最多，同先前的月桂，后来的海棠，最熟悉。海棠表妹前来投奔表姐，就认识了端午，互相颇有好感。“好上”却是最近的事。

    段世昌这些年通过月桂和海棠，给不少盐帮头目安排了女人，太明白美色对男人的诱惑，太清楚女人能起到的作用。一直以为海棠比月桂本分，容易掌控，没想到她竟然“安排”到了自己管家身上。

    虽然海棠表妹只是贫穷无依，不得已投奔做了有钱人外室的表姐，十足清白女儿家，段世昌却很不满意这个“两情相悦”。

    海棠还在争取这桩婚事。当事人的端午却好似并不积极。这事发生在府外，还没分晓。重阳七夕和几个知情的小厮不说，这府里的人全不知道。倒是段世昌关系好的几位义兄家里知情，还有人借故打听端午是不是另有心上人。

    银翘高度重视这条新闻，乃是因为无意中听见一个少根筋的婆子没心没肺地告诉客人：“端午是大爷的二管家，原是要娶奶奶跟前的紫薇姑娘的。不过，原本该是红蔷配重阳，如今红蔷没了，重阳还没娶。端午大概轮不上娶紫薇，只好娶白芍了。”

    银翘是外面来的，在段府时间短，对从前的事不是很清楚，一听这句话涉及她两个好姐姐的终身大事，不知真假，连忙拿回来问。

    别人还好，白芍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撸袖子，就要冲出去，找到那个乱说话的婆子，撕烂她的嘴。

    张歆笑得肚子疼，一边揉一边叫黄芪和银翘拦下她：“客人还没全散去呢。你这么疯疯癫癫地跑出去，回头人家问起，我可只有把你嫁给端午了。”

    白芍僵僵站住，咬着牙，一脸委屈地望着她主子。

    张歆头疼地说：“其实，我觉着那婆子的主意挺好。男一列，女一列，老大配老大，老二配老二，老三配老三，这鸳鸯谱点得多顺啊！要说把你配给七夕，我看你怕就乐意了。可这顺序一变，七夕这块肥肉，就从你嘴里落到黄芪嘴里了。”

    这下，黄芪也臊了：“好好的，主子做什么拉扯上我？”

    “咦，难不成你人小心大，还看不上七夕？”

    “我还小呢，主子还是先操心两位姐姐吧。”

    “哦，也是，等你该配人，七夕都老了。白芍，看在你尽心听话的份上，我们把法子改改，让你挑，你看上谁，就是谁。你说，重阳端午七夕三个，你喜欢谁？干脆，满府里，连大爷都算上，你瞧哪个顺眼？说出来，主子给你做主。”张歆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兴奋。

    白芍红着个脸，眼中含泪，撑了一会儿，黯然地垂下头，轻轻抽了抽鼻子：“我谁也不挑，我只要留在主子身边。”

    “好丫头，我不能留你一辈子啊。你，真不要七夕？”难道她感觉有问题？怎么觉得白芍对七夕有点意思呢？

    人小鬼大的黄芪悄悄凑近，凑到她耳边：“主子，七夕同紫薇一道儿长大，情分更深些。”

    紫薇啊？那丫头心里装着的又是谁？张歆叹口气，招手叫白芍到跟前，郑重说道：“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女人只能嫁一次，男人可以娶好几个。所以啊，如果他心里没你，你千万别把他往心里放。就算他心里有你，你也得仔细秤秤你在他心里够不够重。女人不怕笨，不怕丑，最怕识人不清，嫁错人。明白吗？”

    白芍连连点头，想到主子身上，直后悔怎么说到这种话题。

    张歆拍拍她，笑了：“怎么忘了，你们三个都是有爹有娘的，这种事，哪需要我来操心？”

    紫薇却同玉婕一样，没爹没娘，连个说得上算亲人的都没有，年纪也大了。她要不管，大概没人会管了。张歆总觉得紫薇身上有玉婕的影子，帮不上玉婕，希望能帮上这个丫头。只是，紫薇心思怪重的，对着她，又没法象对白芍黄芪银翘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有点棘手呢。

    第二天，宴会后的收拾打扫工作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歆才让银翘去叫紫薇过来一趟。

    一路上，听银翘说了那件绯闻，知道了奶奶叫她的缘故，一到张歆跟前，就跪了下去：“奶奶明鉴，我同三位管家都是一道儿长大，情分是不假，却不是私情，自问对三人也是一视同仁。我连性命都是奶奶的。奶奶若是命我嫁人，我会安分出嫁。奶奶若是问我心意，我的心意就是服侍奶奶，和小主子。”

    “你是这府里的人，就是成了亲，也可以留在府里服侍。你难道不愿成亲？”

    紫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一个人，清静些。”

    玉婕的遭遇，怕是在紫薇心里留下阴影了。张歆自己也觉得多个丈夫多好些事，也不好劝她，只得说：“事出突然，你也不必急着今日就答复我，回去慢慢想想。”

    既然身边两个丫头都没看上他，张歆对端午的婚事就没了兴趣。后来听说，她房中的两次谈话，不知怎么被段世昌和三个管家知道了。海棠再次争取时，段世昌同意了，端午也应允了。娶了海棠表妹后，端午不再是段府管家，而是被派到一个新开的铺子做掌柜。

    盐帮帮主想起来办个“家”宴，义子义媳妇都在“家人”之列。

    段世昌回来对张歆说起，那神情却没有要求她一定去，而是等着她找借口推托。

    盐，在张歆的印象里，极是便宜。有买不起这儿那儿的，没听说吃不起盐的。而且一家人一年又能吃多少盐呢？这古代，盐商竟是第一等富豪，都是垄断的缘故。虽然官府管制严格，盐价高，暴利，就有人铤而走险，于官盐外又有了私盐。不起眼的盐巴上，有权钱交易，有官府和民间势力的斗争，有阴谋诡计，血雨腥风。

    盐帮，是贩运和买卖私盐的走私商人或草莽与他们的下属形成的组织。成员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干的是违法勾当，一开始大概是见不得光的，随着实力发展壮大，同官府和大商人的关系逐渐密切，渐渐从暗转明。一部分混得好的，比如段世昌和那位赵义兄，甚至取得了合法盐商的地位。然而，大部分人赖以糊口的手段，仍然是走私，所以，盐帮的性质仍是黑色帮派。

    张歆倒有些好奇，想瞧瞧盐帮里都是些什么人，随口说好。后来才知道，玉娥还曾经去过两次，玉婕从没参加过盐帮的宴会，只在重要的节日，随段世昌过去给义父义母请安。除了通家来往的两三家，玉婕也认不得几个盐帮中人。

    段世昌很是讶异了一下，却也有些嘉许。

    其成员，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回赴宴，段世昌做足了防范。

    马车停下，段世昌亲自过来扶张歆下车，走出没几步，就被三个男人拦住。

    三个人的身高成等差数列，一排站着，头顶成一条斜线。高的那个，只比段世昌略矮一点，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矮的那个，瘦小如猴，獐头鼠目。衬托之下，中间这个可算美男子了，就是眼神阴翳了点。

    张歆也算是见过各色人等大场面，沉得住气的了，被他们一盯，还是禁不住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段世昌那边靠了靠。中间那人盯着她，尤其她的肚子，像看见猎物。另外两人象在用眼睛脱她的衣服。

    段世昌上前一步，挡住张歆，笑吟吟地与三人打招呼：“成兄，许兄，吴老弟。”

    许吴两人的兴趣很快从大肚婆转向边上两个俏丽的丫头。白芍黄芪搁丫头里也算胆大厉害的，竟被看得小脸发白，腿脚打颤，竟不是搀扶张歆，而是靠她支撑着才没吓得瘫倒在地。

    许大个瓮声瓮气地发难：“老段，这就是你的宝贝夫人？舍得带出来了？不怕被我们这些粗人碰着摔着？”

    吴小个阴阳怪气地接口：“嫂夫人是什么出身？段兄都还不放在眼里，哪里瞧得上我们这些人。”

    姓成的好似和稀泥般：“你们少说两句。弟妹身子不便，还是快些进去吧。”

    这时，月桂从后面赶上来，与三人见礼，轻轻柔柔说了一番话，春风化雨般引来三人一阵大笑。

    张歆终于理解段世昌为什么会弄个外室来处理与盐帮有关的人事。这些人不是玉婕这样的闺秀应付得了的。

    月桂抓住机会立了功，显摆了能耐，凸现玉婕的笨拙，暗自有些得意地瞟向段世昌。

    段世昌面带微笑，不露声色，略略又说了两句话，告了个罪，扶着张歆往里走，竟是看也没看月桂一眼。

    张歆吃了这个下马威，有些担心起来，后悔走这一趟。

    段世昌见状安慰道：“别怕。到了里面，男女席位分开。就是女眷，你需要应酬的也没几个。赵义兄家嫂子在，帮主夫人也会照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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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正室的反击

﻿这个家宴是琼芳提议，也是她张罗的，本以为也会由她主持，可以达到一些预期的目的。

    盐帮的交际生活与官绅大户的圈子不同，出身良好自持身份的大妇大多适应不良，非不得已都是能不来就不来，来了也是坐坐就走。小门小户出来的，就算占了正室身份，也压不住场面。反是行院出身的侍妾，虽然恩恩怨怨，明争暗斗，由于共同的经历训练和生存危机，缠连瓜葛，形成一个网络。许多年里，琼芳是这个群体的首领，就像蜘蛛，在自己编织出来的网上进退自如，俟机狩猎。

    这一次的家宴脱出了琼芳的掌控。帮主亲子义子加一起，混得最好的赵段两府的当家奶奶都来了。早已洗手不干，安心做田舍翁，几乎从盐帮退隐的刘府的大奶奶也来了。一年到头在佛堂吃斋诵经的帮主夫人，领着两个嫡亲儿媳，盛装而来。

    不是坐坐就走，而是稳稳地坐了下来，当作了她们的聚会。规矩毕竟是规矩，大奶奶们不发话，妾室们就得站在她们身后立规矩，哪怕大奶奶们身边丫头婆子环绕，根本用不着她们。

    此日，盐帮内院，嫡庶分明。最蠢笨丑陋没分量的正室也有座。再年轻美貌被男人捧在心尖上的妾室，也只好站着，别指望有人心疼她们的玉足小脚。

    端茶上菜的一道道指令仍是由琼芳口中发出去，她却丝毫没有做主的得意，感觉自己就是夫人和奶奶们的一个使唤丫头，一个不对就可能体面全失，出丑露乖。

    眼看赵刘二位与夫人和两位奶奶越聊越热乎，一向冷淡的夫人对周氏照拂有加，和蔼可亲，琼芳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和危机感。

    很多年了，帮主夫人在盐帮中就同一道招牌，在那里，可没人当回事。她自己也万事不理，一心礼佛，连两个亲生儿子的事都很少过问。最近，突然走出佛堂，管起儿子的家务事和长孙的婚事。有婆婆撑腰，两位奶奶突然厉害起来，找借口打发出去了好几个女子下人。那些人中有几个正是琼芳费心安排过去的。头些天还宠得不行的女人被正室借故发卖出去，两位大爷一声没吭。琼芳想要为帮主长孙牵红线的好心也落空了。

    刘成年长，虽已不再混盐饭吃，早先建立的人脉和威信还在。他早年多得夫人照顾，琼芳试了几次都没法拉拢，只求他真的退隐，别再过问盐帮事务。

    赵赫本是大家族子弟。其父被人诓骗去了家产。他为了重振家业，带着忠实可靠的家人开始贩卖私盐，头脑好使，又有做官的亲戚，在段世昌发迹前，是盐帮最有钱的财主。

    段世昌是琼芳看中的人才，琼芳一直把他看做自己的力量，尽量提携，自觉段世昌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她明里暗里的帮助。

    帮主前后收过十二个义子，都是盐帮中才干突出，自成一股势力，将来值得期许，适合拉拢为己用的年轻人。与其说有多少欣赏和感情，不如说扣上一层“父子”关系，减少犯上作乱，黑吃黑的可能，也希望将来能借着他们的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

    这些年轻人，一时间离不了盐帮，有需仰仗帮主的地方，只得接受这层关系，否则就会被认为心存不轨，被“吃掉”。

    这么建立起来的“父子”“兄弟”关系，可想而知。琼芳入门后，通过给义子们安排女人，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来往和交情，却也使得小团体分明起来。

    赵赫只同段世昌交好。段世昌结交广阔。琼芳如今根本摸不清他的势力。若是他二人投向夫人，刘成也趟进来，两位大爷释去嫌隙，手足相亲，琼芳这些年可算白忙一场。她儿子哪有半点机会？

    段世昌的态度至关重要！想到这里，琼芳不禁埋怨月桂。好好地，自家守个宅院，做奶奶不好？非要钻营进段府。若不是她去了，来了海棠和她母亲，段世昌在盐帮的势力就在琼芳掌握中。好容易进了段府，几年了也没生出儿子，连男人也守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没有别的子可用，还得帮她一把。心知段世昌如今恨不得把周氏捧在手心里护着，琼芳半点不敢打她腹中孩子的主意，却想她一向温顺，今日也是一付乖巧腼腆作派，对付月桂的那点手段，说不定来自手下精明的丫头管事，只要当着这么多人面，迫得她松口答应，段世昌那里就好办了。

    打定主意，琼芳笑吟吟地盛了一碗汤，端给张歆：“段奶奶是双身子，该多补补。拖了这几年，也该叫月桂给奶奶敬茶了。”

    厅中突然安静下来，真恐怕掉根针在地上也能听见。

    张歆侧着头，沉静地望着琼芳。说得好象是玉婕拖着不肯给月桂定名分似的。这个琼芳凭什么身份来管段世昌家事？不记得便宜老公还搭送了个便宜婆婆。要说是义父的关系，这还坐着正经义母呢。

    张歆不慌不忙地对帮主夫人抱歉地笑笑：“说出来叫义母骂我张狂。实在是我这些年无出，我们爷跟前也没有半个子息，好容易得了这一胎，护得比眼珠子还金贵。在家只敢吃眼皮底下小厨房做的东西，出门做客，连茶水都是自己带，半点不敢大意。到义母这里做客尚是如此，不明不白的，尚不许进身，伺候吃食茶水，更加不行。”

    她是同情月桂的爱情，也乐意段世昌同她你浓我浓，不来烦自己。可她穿进了玉婕的身体，使用着她的资源，不能不顾玉婕和这边人的感受和心意，给大家添堵。再说，月桂有不良居心是真，那还是对从前与人为善的玉婕，被她反将一军，落了个萧条，哪能不怨恨？孩子快来了，往后她还能分出多少心防范月桂？这时节给她“名分”，方便她行事的，是傻瓜！

    众女客好似这才注意到张歆面前的食具茶具与大家不同，竟是碰也没碰主家送上来的菜肴茶饮，一直吃喝的都是自己从家带来。也好似才看到月桂立在张歆身后，被丫头婆子挤得看不见脸。

    帮主夫人不以为意，慈爱地探身拍拍张歆的手：“很该如此！到我这里来，不讲那些虚的，该怎样怎样，才是真心当作一家人。我同帮主自是盼着你们这些孩子个个家里都好好的，夫妻恩爱，子女绕膝。可架不住我们这里，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人多手杂，一个疏忽，不定就被谁钻了空子。就当在自己家，自便就好，我也不劝你什么，免得老糊涂，被人利用。”

    她那二儿媳接口道：“段家弟妹很该小心。早年，我们三姨娘就是在吃食上大意了，被落下个成型的儿子，致了病根，才去的。四姨娘，你也是记得的吧？不但吃食，行动上也要当心。大哥院里几个月前，还有个姬妾无故摔了一跤，两个月上小产了。”

    琼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捧着汤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夫人的大儿媳淡淡地望她一眼：“段家弟妹不喝这汤，四姨娘莫要强迫。刘嫂子的酒杯空了，还不快些斟上？”

    琼芳心中暗恨，不得不应了，将汤碗交给小丫头，转身去斟酒。

    刘大奶奶稳稳坐着，让琼芳斟酒，只含笑道了声“有劳四姨娘”。

    帮主夫人嘉许地对大儿媳点点头：“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你两个也该麻利些，把这个家收拾收拾整顿整顿，也免得亲戚们来做客都不自在。”

    两个儿媳连忙起身，垂首答应。琼芳手上使力，差点把酒壶的把手掰断。

    回到家，张歆就叫白芍和黄芪收拾东西，又把七夕叫来，让备车，要到庄子上再住一阵。

    张歆借口说：“这阵子应酬太多，累了，想到庄上清静休养一阵。庄子那边秋收该完了，也该去看看。”她没提月桂，可众人都想到必是“让月桂敬茶”的提议恼着了她，也叫她不放心了。

    段世昌这阵子也在烦恼怎么处置月桂。原本月桂身上是有让他着迷的地方，不过，也不是非她不可。嫡子有了保障，哪里还在意至今无影无踪的庶子？他甚至怀疑那次算命根本是设计好来算计他，对月桂一番深情的最后一点感动也没了。为着玉婕母子的安全，把月桂送出府才合适。

    只是，月桂对他一片深情，为他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盐帮兄弟很多都知道。月桂在盐帮中还有些人缘关系，没有明显不检点之处，所谓谋算嫡子，没有一点真凭实据。无缘无故打发她，倒好像玉婕不贤，他不义。恐怕有人利用这个生出事来，破坏他在盐帮的根基，得不偿失。

    原想着玉婕是当家大奶奶，管理内宅是她的责任，月桂也该交给她发落。不想玉婕对月桂的事，一味防守躲避，又或者是以退为进，逼着他亲手料理。恐怕，他不料理清楚月桂的事，玉婕就不肯安心住在府里。他的儿子，总不能在玉婕陪嫁的庄子上出生。这些年用月桂逼她，如今她也用月桂逼他，段世昌苦笑。

    段世昌正在寻思法子，刘嬷嬷进府来请安了。

    段世昌大喜，忙叫请进。刘嬷嬷出自玉婕外祖家，玉婕一到常家就交给她教养，名为主仆，实则母女情份。刘嬷嬷的话，玉婕从不违背。也只有刘嬷嬷能劝得她早些搬回来了。

    刘嬷嬷听完段世昌的要求，不慌不忙地说道：“大爷心急了。离孩子出世还有两个多月呢，许多事是该预备起来，倒也不需奶奶操心。孩子平安落地前，奶奶最要紧的是周身平安，无惊无险，心平气和。一惊一怒一恼的，动了胎气可不好。再说，孩子落地到长大，还有好些年。一个小人呢，要吃要喝会跑会跳，可趁的地方多了，可不如在娘肚子里，有奶奶护着，省心。说句不怕大爷气恼的话，奶奶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还得看大爷肯不肯给他个平安的家。常家前头太太的兄弟是怎么没的，大爷想必也听说过。”

    这话又是逼迫又是吓唬，段世昌真不爱听，那脸就有些拉下来了。

    “话糙理不糙，怎么想就怎么说了，还请大爷体谅我的心。”

    段世昌苦笑点头：“我明白你是真心疼玉婕。”

    “老婆子今日来，是有些陈年旧事，想要说给大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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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落井下石

﻿刘嬷嬷说的是几十年前，余家的事，余家衰败的开始。

    有人送给做官的余老爷一个美貌女子。彼时余老爷已过而立之年，有一妻二妾，五子三女，仕途顺达，人生如意。

    不知那个女子使的什么手段，迷惑住了余老爷，有求必应，完全把年长色衰的妻妾抛在了一边。

    那女子有了身孕，不久，又莫名其妙地流产了。当爹早该当腻的余老爷居然十分重视这个流失的孩子，正经八百地调查其小妾流产的原因。

    小妾是在花园里见过余夫人后摔倒流产的。虽然有好几个人作证，是小妾找来要服侍夫人，又在路上打发自己的丫头走开，夫人不过受了她一个礼，听她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她走了。余老爷在小妾的哭泣哀求声中，发了疯，吵着闹着骂嫡妻嫉妒，害他子嗣，犯了七出，铁了心要休妻，他三子一女的生母。

    眼见余老爷不可理喻，马上就要掷下休书，余夫人气恼攻心晕了过去，孩子们哭成一团。余夫人的奶娘看着不是事，硬着头皮出头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撞了姨娘一下。

    余老爷也不细问，就让人打板子。可怜奶娘年纪老大，受此侮辱刑罚，一口气上不来，死了过去。奶娘的儿媳闻讯而来，为婆婆求情，愿意代为受刑。余老爷不问青红皂白，就命拖下去打，打死完事。

    余夫人醒来时，婆媳二人已命赴九泉。余老爷最后一点清明，担心她家里人怀恨报复，干脆将奶娘全家发卖去远方。只有他家的小女儿被少爷小姐藏起来，逃过一劫。后来，余夫人暗地里托人赎了奶娘一家，好生安慰，送去远处安置。

    余老爷这番大动干戈传了出去，很快遭到弹劾。宠妾灭妻。刚愎自用。做官断案的能力更是遭到极大质疑。余老爷对奶娘一家的绝情看得底下人心寒，就有人投靠了对头，揭发出来一些事。

    余老爷丢了官，更丢了脸，接着发现心爱的小妾和府中一个小厮有□□。

    严刑逼供下，小妾承认使用药物催情，迷惑余老爷，那些药物也使她失去生育能力。她用药物推迟月事，改变脉象，造成怀孕的假象。所谓流产，不过是药物失效，月信来了。她本是对头安排给余老爷的，这么做不过是让原本名声清白的余老爷失德，丢官，众叛亲离。

    余老爷盛怒之下，打死了小妾。然而，一切都晚了，完了。

    以那样的缘故丢官，余老爷自己一辈子毁了，还牵连了子孙。罗家没有借机解除婚约，如约地把嫡女嫁过来，本是余家复兴的最后希望。可惜余家长子传承了父亲的糊涂，断送了嫡子，和妻子的情分，导致余家没落，反而是常家得到了罗家的帮扶。

    余家的事，段世昌知道一些。这一件，却是第一次听说。刘嬷嬷口中的余老爷，是玉娥与玉婕的外曾祖父，原本声望很高，升迁有望，突然间被免职，还定了个永不复用。外人的说法是德行有失，草菅人命。余家人则说是被奸人陷害。事情发生在千里之外，余老爷当日任所，余家人不肯谈及，外人自是无法知道详情。

    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刘嬷嬷是余家家生子，母亲又来自罗家，难怪会了解余家最不堪的秘密。只是，又为何突然专程跑来告诉他这个？段世昌紧紧盯着刘嬷嬷，等待下文。

    “我是余家出来的人。照理说，旧主人的难堪事，知道了，也该烂在肚子里，不该说出来。不过，那奶娘留在余家的小孙女，名叫青雯，正是奶奶亲生的外祖母。这事，与大爷也算有些关联。

    “这事，还是小时候，太太与母亲感叹青雯姨娘身世时说起，叫我无意中听见。时隔多年，本来都快忘了，却是奶奶搬来这个府第后，认得有个月姨奶奶，听底下人说月姨奶奶极有手段，叫大爷放不开手，言听计从，对奶奶全无从前情意。可巧，月姨奶奶那时也是有孕的。我想到那件事，唯恐旧事重演，暗地里告诉了奶奶，教她小心提防。

    “月姨奶奶那时的行止也很奇怪。那时，红蔷也怀着孩子。奶奶恨她借着身孕闹事，觉得若不是她，我们大小姐还能多活些日子。又因为红蔷是奶奶的丫头，自觉疏于管教，以致出了这种事。便将红蔷丢给金桂和青篙，任由她们折磨，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让常家上下出口气。奶奶待红蔷不善，大爷想必看在眼里，以为奶奶嫉妒，容不得红蔷，竟连大爷的血脉都不放在心上。

    “大爷那时不肯给奶奶确立名分，是怕一旦嫡庶分明，奶奶也会那般对待月姨奶奶和她腹中孩子吧？红蔷是奶奶的丫头，大爷不好多说什么，唯恐她腹中胎儿被奶奶折腾没了，宁可委屈奶奶，也要保住月姨奶奶肚子里那个。”

    段世昌被刘嬷嬷说破当日心思，有些难堪地掉开头，嘴角紧抿，不说话。他不觉得自己当日想法做法错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香火传承是第一要紧的大事，他的心意，玉婕的感受，都只能往后排。只是，得到如今诸般结果，回头再看三年前，自己好像并不高明，倒像被耍了。

    刘嬷嬷轻轻地叹口气：“奶奶是什么样人，大爷本该是最明白的。常家人口简单，老爷又是最慈爱不过，大小姐和表小姐从小哪里同人争过什么？哪里会同人争？遇上不高兴，生两天闷气，过后就丢开了。大爷当初若肯好好哄哄奶奶，小少爷如今都该会说话了吧？何至于——

    “还是说月姨奶奶吧。大爷委屈奶奶，无非怕奶奶逼她立规矩，近前侍候。照说这么个伶俐不过的人，还能不明白大爷的意思？她不需要奉承奶奶，奶奶也没给她好脸，正该敬而远之，在自己院子安心养胎。月姨奶奶却总要往涵院凑，奶奶让人拦在门口，不让她进门，她也要在院子外面转上两圈。

    “我那阵子总想着余老爷那个妾的事，悄悄让洒扫的人从月姨奶奶房中弄出了一些她日常用的香粉熏香，拿去请吴大夫检看。吴大夫说那些东西不是好人家用的，不妥当，一时可以助兴，长久必定子息艰难。听我说是位有身子的姨奶奶用的，吴大夫说就算侥幸怀上，胎儿也有不妥，多半两个月内就要流产。我问这样的胎可有法保住，吴大夫摇头说不能，也不该。

    “我觉得月姨奶奶这胎有些古怪，怕她早已知道，不知用了什么厉害药物勉强保住这个身孕，要找机会嫁祸奶奶，就同奶奶商量，请大爷劝月姨奶奶别到涵院来，以免腹中的孩子与红蔷的冲撞了。大爷或许还记得这事。

    “也是老天有眼，那话说过才两天，月姨奶奶在自己房中睡觉，就把孩子睡得掉了。若是再晚些日子，还不知要牵连到谁呢。”

    段世昌当然记得，在月桂无缘无故流产时，还曾疑惑：难道真有孕妇照面，胎儿冲撞这回事？

    又想到月桂流产后身体不好，去吴家请大夫，吴家父子连番推托，就是不来。还以为是看不起月桂出身，却不知人家早知底细，不肯趟他府中的浑水。只有他，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段世昌咬牙暗恨：“这些事，何不早说？既知道她要害玉婕，还不告诉我，揪了她出来。倒叫玉婕忍气吞声？”

    刘嬷嬷从容以对：“大爷那时正嫌奶奶不够贤良，月姨奶奶又刚流产，我们这些都是奶奶的人，说出来，也不过被人说落井下石。大爷是做大事的，遇事讲究个凭证。没抓住月姨奶奶用的那个游医，空口白牙，如何取信于大爷，没得叫大爷更恼奶奶罢了。”

    在他们眼中，他就是被□□迷了心，是非不分，宠妾灭妻的糊涂虫？这会儿说出来，就有凭据，就不是落井下石了？不过等待一击成功的好时机。段世昌咬碎牙，也是无法。

    “今日对大爷说这些话，却不是为了奶奶，而是为了小少爷。小少爷眼看要来了，请大爷给孩子个清静的家吧。奶奶连失亲人，哪里还受得住孩子出什么差错？”早先不说，一则这事并没对表小姐造成伤害，二则抓住了月桂的把柄，知道她不能生，正好利用她守住大爷的身子和这个府第，免得三年里真抬进来个有身份有本事的，抢在表小姐前头生下儿子。

    段世昌恼火地瞪着刘嬷嬷，半天方道：“明白了，我会处置月桂。”

    刘嬷嬷出去，重阳犹犹豫豫地进来。

    段世昌心情很恶劣，口气很糟糕：“什么事？”

    “大爷，刘嬷嬷的话，小的在外面听见了几句，想起来一些事。大爷可曾注意？每回大爷过去海棠姨娘那边，海棠总是先服侍大爷换衣服，甚至还要洗澡。端午曾问过缘故，海棠的表妹悄悄告诉他，是海棠的娘闻着大爷衣服上的味儿不对，知道大爷身边有人爱用香助兴。她娘说那种东西对男人虽也不好，调养回去还容易，女人沾上就难怀孕，连着用上两三年，一辈子别想有孩子。端午问过我，该不该告诉大爷。小的想着海棠的娘也是极有心计的，弄不清是不是故意说给我们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没说。”

    段世昌这会儿听见什么都奇怪了：“你让人把城北的庄子——算了，还是在城里租个小院吧，不必太好，过得去就行。”那庄子离玉婕的陪嫁庄子不过几十里，月桂的性子还不定会怎么闹，倒是放在城里，眼皮底下放心些。

    段世昌还没让人叫月桂，月桂自己来了，梨花带雨地诉说委屈。

    这月的月例发下来了。最近府里事多，管家们忙不过来，发放月例的事交到了紫薇手中。紫薇以一向的精细，核对梳理了一遍月例清单，把月桂的份例银子从二两减成了一两，与仙儿兰香相同。身边的大丫头也跟着减等。

    月桂如今穷了，没法不把月例银子放在眼里，更加丢不起这个人。她认定是奶奶报复，给她小鞋穿，找不到奶奶，只得屈尊找紫薇理论。

    紫薇跟前站着好几个婆子回话呢，三言两语地打发她：“姑娘是大爷的人不错，没有媒妁之言，不是花轿抬进府的，算不得二房奶奶，又没给当家奶奶敬过茶，没有名分，称不得姨娘，至多算个侍妾，等同通房丫头。我不过照章办事。

    “哪来的章程？开府也没几年，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当家奶奶，该有的章程也该立起来。自然是比照扬州城里差不多人家的做法，否则，乱了分寸，传出去叫人笑话大爷奶奶。”

    那些婆子见风使舵，一口一个姑娘地劝月桂接受这个改变。还有人说：“奶奶的性子最好不过，月桂姑娘好生服侍大爷，奉承奶奶，早日敬了茶，也好定下名分。一般是服侍主子的，姑娘何苦为难紫薇姑娘？”

    奶奶连琼芳的脸都打了，明说了不喝她的茶，月桂能指望的只有大爷。

    段世昌耐着性子听完，淡淡道：“既在府里不痛快，你还是搬出去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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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生了

﻿月桂被迫搬出段府，最遗憾最惋惜的，是张歆。叫她上哪儿再去找这么方便这么好用的借口应付段世昌？

    清理过门户，段世昌理直气壮了，连连催她搬回府中。刘嬷嬷也跑了两趟做说客。

    天气凉了，孩子也快出来了，继续住在庄子上确实不便宜。张歆设法拖了几天，也就乖乖搬了。

    段世昌记得孙老夫子说的，涵院阴气重，对玉婕不利，夫妻住处分开太远，容易离心不合。上一次，就想让张歆搬去上房，被拒绝。张歆说上房人事太多，不如涵院清静。

    玉婕原是喜静不喜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涵院就是特意照顾她的爱好改建过的，也是清静。段世昌想出了折衷的办法，腾空紧邻上房的院子，在墙上开一道门，连通两边。院里改造一遍，同涵院一样设了绣房和小厨房，考虑到玉婕将在冬天生产坐月子，又在三间正房修了地炕。

    别的还罢了，张歆从前就怕冷，眼看这里取暖设备落后，对那地炕还真有几分动心，便答应搬迁。

    搬家少不得乱哄哄一两日，张歆把紫薇叫回来，同白芍一同打理，自己带着黄芪和银翘避到白衣庵去。

    近来张歆往这边走动次数较多，熟了，不需拘礼，如尘师太不再迎出庵门外，惦记着张歆身子不便，生怕她在庵中摔着伤着，还是抛下正在应酬的女客，赶出来，亲自扶了张歆一只胳膊。

    一边寒暄一边往里走，却见那位女客从静室走了出来，对如尘笑道：“师太这里来了香客，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同师太说话。我说的那件事，还请师太放在心上，帮忙打听着。”

    如尘宣了声佛号，指着张歆说：“陈奶奶，这位是段奶奶。段奶奶娘家夫家都是城里的大户，开着好些铺子，兴许能帮你把房子租出去。”

    陈奶奶听见，连忙与张歆见礼。她家是山东客商，在扬州有处小铺子，家住在离此不远的金鱼巷。老家来信，公公病重，年纪大了，恐怕过不去，她夫妻要带着孩子回乡，探病侍疾，弄不好还要送葬守丧。扬州这边只留下一双老仆看房子，照顾铺面。陈奶奶是个节俭过日子的，想着离开这段日子，腾空一进房子租出去，换几个钱给老仆家用，也省得自家还要发月钱。

    听说原委，张歆安慰几句，答应帮忙在亲戚下人中问问，又仔细问了她家地址，房子的租金和出租的期间。

    见她这般认真，真心是想要帮忙，陈奶奶欢喜感激不尽，转回家就命下人送了一大包上好的红枣红糖花生过来，给张歆月子里用。

    银翘接了那包东西进来。张歆见了，讶笑：“陈奶奶真是急性子，这可叫我怎么好意思？”忙命银翘拿了钱出去打赏来人。

    稍顷，银翘进来：“那婆子说什么也不收，说家中有事，忙忙地走了。”

    如尘笑道：“来的，想必就是那白家的，指望你帮忙把房子租出去，他两口子才好有进项，哪好意思收你的赏钱？”

    “原是顺口一说，也没把握，陈奶奶这般客气，倒叫我如何是好？”

    “她就是这样性子，厉害起来极厉害，遇上看对眼的，又极豪爽不过。奶奶肯帮忙，就是不成，也是一番心意。她家铺子卖的就是山东土特产，这些实不值什么。奶奶别往心里去。”

    “如此，只好尽力帮忙了。她们这一去一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记得金鱼巷从此出去还有一段路呢。”

    “那是走大路。奶奶说的是巷头。她家住在巷尾。从谢五老爷和谢三老爷两个府第中间那条斜巷子穿过来，极近的。那巷子窄处，只容一人过，行不得车，故而奶奶不知道。”

    闲话一阵，取了放在白衣庵请尼姑们诵经开光的福寿玉牌，也就回去了。

    天冷了，不好再到室外活动，好在三间正房有地炕，又修了内走廊，张歆每日还能来回走走，活动活动，也坚持做着孕妇操。

    孩子很大了，把那个小空间挤得满满的，活动不开，也就不爱动，很多时候，对妈妈做游戏的邀请和挑逗，毫无反应。张歆不大适应这个变化，提心吊胆，忧心忡忡，想到这个可能，那个可能，生怕有什么意外。

    吴大夫一两天过来诊一次脉，又将李嫂子的母亲方婶派过来照料。

    张歆突然喜欢清点整理东西，将给孩子预备的衣服尿布和各项用品点过一遍，又把自己的冬春衣服翻出来，首饰和财产也被清理一番。

    丫头们被支得团团转，方婶却看得笑，叫院中众人打点起精神：“这是快要生了。”

    肚子大得碍事，白天还好，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加上隔层肚皮看不见，不安心，反正足月了，张歆也盼着孩子早些出来，每日摸着肚子打商量：“儿子，差不多了，出来吧。出来妈妈陪你玩。”

    小家伙却沉得住气，恋恋不肯离开那个唯我独一的温暖世界，不管大人们做足做好了准备，就是不出来。

    张歆都有些急了，虽然吴望淮大夫再三保证脉象无异，孩子平安，不能亲眼看见，亲自感觉，总是不安，日日寻方婶打听催生的法子。

    终于，这一天来了。

    张歆在睡梦中感到一阵不适，醒了过来，过了一阵觉得没什么，又睡下，在醒来时，觉得下身有些不对劲，悄悄脸红：这么大人，还闹这种事，怪臊的！白芍听见动静，连忙起来掌灯服侍。

    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张歆明白过来，是羊水漏了。拾掇好衣物，重新坐下，规律的阵痛就开始了。

    白芍看出不对：“奶奶，可是要生了？我叫黄芪起来，让她去叫人。”

    张歆看看窗外，摇摇头：“没这么快。天亮了再叫人。你扶我走走就好了。”

    她了解分娩过程，也知道这里的女人是怎么生孩子的。方婶她们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她进产房躺着，却不知仰卧是最不利于孩子出来和缓解疼痛的姿势。

    白芍年轻，虽然经方婶教导过，到底也没明白生孩子是怎么回事，见主子轻描淡写，也就不觉得要紧，只管扶着她在室内来回走动，一边随意聊些话题。

    疼得渐渐厉害，张歆头上冒汗，开始大声喘气。

    白芍有些慌了，要叫人，又被张歆拦下：“不急，还早。回头要仰仗她们的地方多了，且让她们再多歇歇。”

    直到天边发白，羊水破了，院子里有了动静，张歆才让白芍把黄芪银翘叫醒。

    方婶赶来，听说经过，连声埋怨白芍不早叫她，就要送张歆进产室。

    张歆换好衣服，在阵痛间隙中笑道：“我饿了一夜了。婶子好歹心疼我，让我先喝碗粥，养些力气。”

    大户小户，方婶不知给多少女人接生过，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一胎就能这么镇定的，见她咬牙喘气，冒汗发抖，就是不肯叫出声来，心中大为敬服，便不肯勉强她：“今天长着呢，奶奶是该垫点东西，却也不能多吃。”

    少顷，放了桂圆红枣枸杞的甜粥端上来。不疼的时候，张歆慢慢喝粥。疼得厉害时，方婶就教她趴在桌上，用灌了热水的大铜壶捂热大毛巾盖在她后腰，轻轻为她按摩。

    段世昌这些日子也是心神不宁，夜里睡不踏实，随时等边上院子的消息，其他人和事都丢到了一边。

    隐约听见些动静，段世昌醒了。果然，小厮来报：“奶奶要生了。稳婆已经进去了。”

    段世昌连忙起身：“告诉管家，去请吴大夫，另外再请一位稳婆来。”

    没一会儿，七夕有些为难地过来：“奶奶让人传话出来，说有方婶子在就够了，她信得过方婶子。”

    段世昌无奈道：“那就听奶奶的，只请吴大夫。”玉婕同他唱反调，这是唱得来劲了！

    赶到邻院，只见丫头婆子来回穿梭，准备热水毛巾，正房里头却没多大动静。段世昌一惊，忙问：“奶奶呢，为何听不见奶奶的声音？”玉娥生孩子时，叫疼可是叫得人心发慌。

    黄芪听见，迎出来回道：“大爷，奶奶很好，正喝粥呢。”

    段世昌松了口气，猜想还没开始发动。

    阵痛终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张歆仍旧不肯躺下，扶着李嫂，坐着大口喘气呼吸，偶然痛苦地呻吟。

    也许之前太平静，突来的压抑的痛呼吓了段世昌一大跳，想起早先玉娥难产的情形，坐立难安，来回踱了几圈，想到什么，急忙走回自己院子，进了后堂，对着供桌上几个牌位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祖父，父亲，母亲，玉婕腹中是段家嫡子，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玉婕，保佑孩子。”

    燃上香，祝祷一阵，段世昌又匆忙往回走。

    吴望淮已经来了。分娩过程，没有意外，他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然而，有他在，段世昌和众人都觉得安心许多。

    午饭送上来，颇有几道新鲜菜式。吴望淮胃口不错，可看着段世昌强颜欢笑，食不知味的样子，也不好放开了吃。

    好在不久，就有婆子进来报信：“听正房里的人说，已经看见小少爷的头了。”

    段世昌坐不住了，赶到正房门口等待。

    小家伙倒没让他久等。不多时，正房中传来一阵欢声，有婆子赶出来报喜：“恭喜大爷，果然是位少爷！”

    段世昌欢喜得落下泪来，段家终于有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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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小强

﻿段世昌迈步往里走，隐约觉得什么事不大对劲。

    产房里，张歆提着颗心，虚弱地问：“孩子没事吧？怎么不哭？”

    方婶安慰说：“奶奶别担心，少爷很好，睁眼看着，还动呢。”一边说着，一边提起婴儿的腿，在屁股上拍了一下。

    “哇！”小家伙短促地叫了一声，不是哭，是抗议。

    帘子里外，张歆和段世昌都放了心。

    李嫂子将孩子裹好，抱出来给段世昌看。

    小家伙皱皱巴巴，蜷成一团，戴着一顶可爱的绒布帽，清澈的眼睛半睁着，静静地看着他。

    段世昌心中一阵激动，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抱他，想碰碰那娇嫩的皮肤，又迟疑着缩了回来。

    方婶帮着张歆顺利娩出胎盘，排出淤血，又为她擦拭身体。

    张歆终于自由，勉强探起身，急切地问：“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段世昌点点头，李嫂子忙将孩子抱进去，放在她怀里。

    感受到妈妈的气息，小家伙慢慢扭头，找到张歆的脸，挣扎着动了动：“哦。”

    地炕加上热水的作用，产房内很温暖。张歆猜测小家伙嫌李嫂子裹得太紧，束缚了手脚，连忙给他松松开，口中柔声问：“你认得我么？我是你的母亲。”

    小家伙吃力地抬了抬头：“啊。”

    “不是啊，是妈。说一个。”

    “饿。”

    这一天对小家伙来说也很长啊！从妈妈肚子里的小天地到外面的世界，旅程虽不长，对婴孩来说却是最艰险不过。

    张歆从初为人母的兴奋中醒过来，连忙撩起衣襟，又把孩子搂得紧些。多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家伙本能地凑上前含住，开始吮吸，一只细细软软的小手也从裹着的毯子里伸出来，轻轻触碰着妈妈的肌肤。

    张歆心中升起一股骄傲和满足，轻轻地拉起那只小小的手掌。

    小家伙微微动了动，手指一收，握住了她的大拇指，继续安静地吸奶。

    此情此景，不但白芍看得稀奇欢喜，接生过不知多少婴儿，见过不知多少母婴的方婶子也被感动了。这孩子少有地健康皮实，性格沉静忍耐，将来必定不凡。想起女儿说过这位奶奶孕中的种种，方婶子看向张歆的眼光越发敬佩。

    身为有系统知识有经验的稳婆，方婶子自然明白孕中养生的要点，也知道分娩时尽量站着走动，能帮助婴儿出生，大声哭喊呼痛只是白消耗产妇自己的体力，引得他人紧张，然而，大户人家的女眷有几个不是娇生惯养？有几个不借着怀孕的机会拿娇？有几个忍得住那样的痛？更别提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关爱，多是静养加进补，因而富贵人家的女眷生孩子更危险，孩子也更虚弱。忠言逆耳，大夫稳婆就算心里明白，很多话不好明说，说了图惹人嫌，只能顺着孕妇产妇家人的想法，加以补救。

    也只有段家奶奶这样的娘，养得出小少爷这样的儿！生产顺利，母子安康，大家伙都跟着受惠。

    张歆想起什么，叫过白芍吩咐了两句。

    白芍撩帘子出来：“大爷，奶奶给少爷起了个小名，叫做小强。大爷看着可还合适？”

    不哭，落地睁眼，能同母亲“对话”，自己吃奶，这孩子还真应了孙老夫子那句预言，“一落地就不同凡俗”。有了孙老夫子那番话，这里这些人不但没有因为这些“异像”惊慌，反而个个欢喜。

    身为人父的段世昌更是喜不自胜，只盼着满月孙老夫子再来，看看他儿子到底有多大福气，能给段家带来多少兴盛，听说玉婕擅自给孩子起了名字，也没在意，还乐呵呵的：“好，好，这孩子定会比人强，就叫小强吧。”

    这就跟人比上了？！张歆听得暗暗摇头。她早想好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不过希望他能像小强一样，有旺盛的生命力，连血亲长辈们的福寿一起活出来。

    小强吸了一会儿奶，似乎吃饱了，眼睛越闭越小，终于睡着。那只小手还紧紧抓着张歆的指头。

    挪回卧房，眼看孩子在床头的摇篮里睡得香甜，张歆困倦之极，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睁眼时，室内一片昏黑，只有另一边的妆台上点了一盏灯，还被床前坐着的人遮去大半。

    张歆第一反应是段世昌，立刻惊得睡意全无，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女子，大丫头。

    是紫薇，一动不动地坐着，象是看着她，神思却落到了不知何处。

    “紫薇？”

    “奶奶？”紫薇一惊，眼珠慢慢转动，手脚也灵动起来，见她想要坐起来，连忙拿了个大枕头垫在她身后。

    “你来这边，不会耽误府里的事吧？”

    “该吩咐的，都吩咐下去了，不耽误。白芍陪了奶奶一天，我让她下去歇着。黄芪和银翘还小，有些事奶奶怕是不方便叫她们。”

    想到白芍陪她折腾了半夜一天，担惊受怕的，张歆颇觉抱歉：“白芍受累了，让她好好歇歇。”

    紫薇迟疑着，终于还是问出口：“奶奶，主子她，在哪里？”

    张歆一顿，镇静地看向紫薇，只见她咬着下唇，眼中含泪，带着悔恨，悲伤，和一点绝望。终究还是瞒不过这个丫头！张歆信中喟叹，目光从紫薇脸上转到床前的摇篮：“她的孩子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紫薇微愣，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摇篮，看摇篮里熟睡的婴孩，有些麻木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整张脸重新灵动起来。看了一阵，她转回身，在床边跪下：“奶奶，你让我回来吧。求你让我伺候少爷。”

    “起来说话。紫薇，我不是信不过你，更没有怪你。我是真的需要仰仗你，故而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你在我身边，我不过多个丫头。你做着内管事，我和小强都多一层庇护。若不是你，这几个月，我怎可能过得那般逍遥？再说，英儿身边，也需要你。那孩子没娘，能有个姨也好。至于小强，你几时想来看他都行。”

    紫薇沉吟着，下意识地又去看摇篮中的孩子。

    眼泪自紫薇眼中落下。她哽咽着点点头：“我明白了。紫薇定不让奶奶和少爷失望。”

    张歆笑着叹道：“紫薇，你几时能把旁人都放放，替自己想想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活着不能总看着来处，要往去处看。”

    紫薇垂首应道：“奶奶的话，我记下了。”

    有些事总要当事人自己想明白才行，张歆摸了摸肚子，笑道：“有些饿了，可有吃的？”

    “厨房方才送了一盅红枣赤豆粥进来，还热着。奶奶可要先吃一碗？奶奶想吃什么，我让银翘去吩咐厨房。”

    “先盛碗粥来。若有鸡汤，叫她们撇干净油，下碗银丝面，再放点新鲜的素菜。盐可以少点，不能不放。”

    紫薇答应着，到外间吩咐了银翘，转回来问：“奶娘来了，在西厢房候着，要过来给奶奶请安，见见少爷。奶奶是眼下见，还是等明日再说？”

    “奶娘？先算了吧。少爷我先自己奶，实在奶水不够了，再用奶娘。”产前诸般准备，只有挑奶娘这一项，张歆一点不参与，不过问，打的主意就是不用。

    “这，不大合规矩，怎么同大爷说呢？”

    “就说我信不过，除了跟前的你们几个，谁也信不过，不能把少爷交给信不过的人照料。多一个人能生出好多事，大爷也不是不明白。何况奶娘是要日夜守着少爷的，到时候怕不比亲娘还亲近些。”婴孩最好的食物是母乳，不是人乳。张歆也不愿意看到小强依赖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样对小强不利，她也会被动。

    紫薇明了她的忌讳，回头就去向段世昌回话。

    段世昌不大高兴。扬州城里，没听说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当家奶奶自己哺乳的。这个奶娘是他亲自挑选，也通过了刘嬷嬷苛刻的审查，靠得住。然而，经过了这些年的那些事，他也不能责怪玉婕太过小心，或者，小心眼。

    说起来，从小强的角度考虑，确实是玉婕亲自哺乳照料，最安全。可玉婕毕竟是段府主母，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为段家开枝散叶，快些把身体养好才是。段世昌心内不满，却不好同月子里的玉婕计较，只得暂时让奶娘一边歇着。

    没两天，奶娘出事了。段世昌好容易得子，重金寻奶娘，给的工钱很高。那奶娘被选中，很是得意，也很想保住这个位置，一听说少爷落地，连忙抛下家中幼儿，进府来。不想奶奶不用她，大爷没让她走，她也不想走。

    为着安全起见，奶娘的饮食跟着奶奶都是小厨房预备。段府伙食原本不错，奶奶的小厨房还要讲究一层，山珍海味，点心小菜，想吃什么都有，还有不少外面没有的菜式。这奶娘本来饭量大，胃口好，不忌油腻，进来不过几天，腰身就粗了一大圈。她本来奶水不错，生怕这府里大爷奶奶嫌她奶水不够，又央着张嫂子李嫂子炖催奶汤，催得胸前涨得发疼，还没处喂，竟起了炎症，有些发热起来。

    张歆听说奶娘难受，倒是把她叫了进来，想让小强帮她减轻些痛苦。小强出生没几天，食量小，靠在母亲身上吃饱，只想睡觉，理都不理奶娘。

    听说奶娘发烧生病，需要吃药，段世昌也不肯让她奶孩子了。紫薇忙给她算了两个月工钱，又支了些银子给她看病，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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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初为人母

﻿小强总的说来是个很好带的孩子。就像一出生表现的那样，不爱哭。只要吃饱了，肚子里不胀气，就安安静静的，不睡的时候也静静地看世界。

    张歆进过的婴儿房，婴儿床头都挂着床铃，想来那是小婴儿普遍喜欢的玩具了。电声音乐做不来，小挂件却不是难事，转动的机械也好解决。以这里女子的灵巧，做些小布艺，手到擒来。最后两个月，张歆一声令下，没几天就收了好几套回来，飞禽走兽，花鸟鱼虫，都按照张歆要求的，样子简单朴拙，颜色鲜明对比。

    张歆自己做了一套，黑白对比的几何形状，相比之下简直拿不出手，目前，却是小强的最爱。

    小强不睡的时候，经常研究头顶这些东西，偶然有些感想，便依依哦哦地发表两句。

    看了几天，除了母亲，身边来去的几个丫头婆子也看得熟了，遇到她们对他说话，也会咧咧没牙的小嘴，附和两声。

    众人爱得不行。黄芪银翘两个恨不得时时守在摇篮旁，看小强各种各样的模样表情。张嫂子李嫂子得个空就要问一声，看两眼。刘嬷嬷喜上眉梢，说是来服侍奶奶坐月子，大半时间倒是花在小强身上，简直爱不释手，不时祈求老天让她媳妇肚子里那个孩子有小强一半聪明乖巧。府外，小虎晚妹搬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满月了可以看见娘亲口中乖得不得了的小少爷。府里，专职给小强洗尿布的婆子都觉得有与荣焉，说话比平时大声起来。

    身为乃父的段世昌在外奔忙应酬，分外精神，逢人带笑，整个人比往日都要柔和三分。早上出门前，必要先过来看一眼宝贝儿子。回到家来，再累再晚，洗手更衣后，还要过来看一眼。多半的日子，段世昌早出晚归，每每过来都赶上小强在呼呼大睡，父子眼对眼的机会不多，小强偶然看见他，还是如同陌生人，不动不语。

    相形之下，却是张歆的日子最惨淡。奶娘走后没两天，小强象是突然醒悟过来，把吃奶当作了他人生的第一桩事业，干劲十足地做起来。

    张歆的奶水不是很足，小强有时只能吃个半饱，睡上半个时辰就饿醒了。没事是不哭，可挨饿是小婴儿人生的头等悲惨大事啊！小强那份委屈，动天撼地，闻者无不恻然。

    张歆不知多少次，刚刚摸到周公的所在，就被拖起来给孩子喂奶。这种事，要在从前，张歆定要发飚，大大发泄起床气，如今却只有满怀抱歉，只求勤能补拙。谁让她不是一头合格的奶牛呢？又过高地估计了自己，把奶娘“赶”走了。

    刘嬷嬷和段世昌心疼她，赶着又请来两位奶娘。

    张歆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唱不上去高调，只好让小强到有奶的怀里去。

    小强却是个挑剔的，大概是饿极了，第一下没顾上辨认奶源，猛吸了一大口，发觉味道不对，立刻吐出来，大哭着要求换回原来的奶源，原来的味道。

    这位奶娘立刻被打发出去，换了替补的进来。小强这下学乖了，先抽了抽鼻子，发现不是妈妈的气味，不论奶香如何诱人，坚决不吃。

    替补奶娘是个急性子，生怕一份好工作溜掉，趁着小强张嘴大哭，硬是塞进他嘴里，紧紧捂住。

    银翘一直盯着小强看，发觉小家伙脸憋得又红又胀，连忙制止：“快拿出来，别把少爷闷坏了！”

    奶娘强笑着解释：“姑娘年纪小，没经过，不晓得。少爷这是饿极了，发脾气，只消吃上一口——嗷！”

    小强虽然没牙，下狠劲一咬也有些分量，又是敏感部位。奶娘惨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小强的嘴巴自由了，震耳欲聋地大哭，好不可怜！好不委屈！

    刘嬷嬷心疼得掉眼泪，一边抢上前把小强抱过来放到张歆怀里，一边骂奶娘不懂事，造次了少爷，不容分说赶了出去。

    小强终于找到妈妈的怀抱，哭声立刻小了，改为抽抽噎噎地控诉。张歆又拍又哄，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地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委委屈屈地吃了点奶，趴在张歆怀里疲倦地睡了过去，睡着了还不时一抽一抽，眼角挂着泪珠，偶尔呜呜两声。

    黄芪银翘两个在旁边跟着抹眼泪，小声骂奶娘不好。段世昌看见了，心疼得直后悔。

    经过这一下，上下都明白了，如今已经不是奶奶不肯用奶娘，而是小少爷认准了亲娘，不吃别人的奶。

    没奈何，只有设法把不合格的奶牛培养成为合格的奶牛！

    府里事有紫薇撑着，院里事有白芍管着，小强有刘嬷嬷照顾着，为了儿子不挨饿，段府当家奶奶专心做起奶牛，除了喂孩子逗孩子，就是睡觉，喝催奶汤。两位嫂子深知她的口味，总能把汤煲得恰到好处，把浮油撇个干干净净。

    努力了几日，终于，供需关系达到平衡。小强饱喝一顿，可以睡上一两个时辰不醒，小身体飞快地圆润起来。满月时，已经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

    段世昌的家人全都丧于洪水。玉婕最近的血亲是镇江的两位舅舅，向来不亲近，匆忙间也赶不来。

    给小强洗三的仍是方婶子，只有刘嬷嬷等人见证，没有客人。

    满月酒要摆，但不大办，只请几家近支亲戚和友人。预备元宵过后，小强百日之期，再大宴宾客，昭告段府喜获麟儿。

    满月这天，小强晨睡醒来，被装扮一新，戴上虎头帽，穿上小红袄。刘嬷嬷给挂上长命锁。张歆拿出那面福寿玉牌，也挂到他脖子上。

    刘嬷嬷瞧见那面玉牌，神色有些激动：“这是？”

    张歆笑着给小强拉拉衣袖：“长辈们会保佑这个孩子。长辈们没享到的福寿，会报在这孩子身上。一定会！”

    刘嬷嬷鼻子一酸，勉强忍住，笑着点头：“这孩子一定能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不多时，七夕来请。客人已经来了，请奶奶带小少爷过去相见。

    来客不多，方便起见，宴席就设在上房，外厅男客，内间女客。

    镇江余家来了一双表哥表嫂，带来几位舅舅的贺礼和祝福。

    常正鸣的礼物极厚，看见小外甥稀奇欢喜得什么似的，被几位兄长好生取笑了一番。

    常家两位姑太太也派了儿子儿媳过来送礼。

    盐帮帮主次子携妻子来了。赵刘两位义兄也来了。

    最难得的是远在徽州的知府周璜也派了新近取得秀才功名的幼子携带重礼来贺，言谈中说到周璜近来病了几次，体力大不如前，告病致仕，已获批准，一家人预计年前就会回到镇江老家定居。

    厅上众人，除了常正鸣，都是阅历深心思敏锐的人，很快想通其中缘故。周璜是举人出仕，靠妻族关系爬上去，在北方可能还不怎样，到了人文荟萃，仕子众多的江南，必然不自在。先前行为有失，被弹劾了一次，已是惊弓之鸟。两个嫡子，一个已是举人，一个中了秀才，都还年轻，又有外家势力，假以时日，金榜题名，进士及第，才是周氏家族真正的荣耀。大明科举官员，首要家世清白，倘若周璜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大头，犯了事，两个儿子的功名就要被革除，仕途再无指望。周璜在徽州连了两任，想必捞足了好处，及时抽身，也免得连累了儿子们的前程。

    话说周璜确实因为这个思量，决定辞官。为怕被人捉住痛脚，这些年在徽州本地不敢放开手捞，除去走礼孝敬，剩下的不多。主要所得都在扬州，玉婕那个陪嫁庄子藏着。周四爷走这一趟，给足玉婕和段世昌面子，表达修好之意。一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段世昌在镇江也颇有势力，将来少不得还有借重之处。二来，要同玉婕商议，取出那院里收的部分浮财，先在扬州镇江两地置办产业。

    张歆看完周夫人来信，不露声色地对周四奶奶道谢：“劳动叔叔婶婶跑这一趟，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先前听说伯祖父身体不佳，我购置了些药材，收在庄子上了。还请叔叔婶婶回去前，派人过去一趟，取了带给伯祖父伯祖母，略表我夫妻心意。”

    周四奶奶明白她这是应允了，让他们自己去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满面笑容，不住口地夸赞起小强来。

    论辈分，周四爷周四奶奶要长一辈，年纪却轻，都是随和的性子，言谈有趣，不拘礼节，有心结交，很快让众人忘了他们是“长辈”，自在攀谈起来。

    孙老夫子也来了，见到张歆，可惜无缘攀谈。小强倒是给送到他面前，供他仔细验看打量。

    离开熟悉的房间，妈妈又不在身边，小强有些不适应，却用他一向的安静忍耐住了，静静地看着出现在他头顶上方的一张张面孔。

    孙老夫子看着他，他也看着孙老夫子，一眨不眨。

    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又好像藏着宇宙和生命最深邃的奥秘。望着望着，孙老夫子觉得自己被吸引住了，心中似乎觉悟到了什么。

    小强许是累了，许是看腻了他，慢慢闭上眼，侧过头，要睡了。

    这般安静沉着的婴儿，众人都是啧啧称羡。

    段世昌嘴上谦逊，心中得意，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孙老夫子的说法。

    “这孩子，”孙老夫子思考着方才的觉悟，由衷称赞：“大气，有福，将来不论做什么，都能有所成就。若是修道，想必也能得证仙缘。”方才，在同婴儿的对视中，他突然察觉自己这些年来自认为逍遥随性，自在无拘，其实，还是拘泥矫情了。大道在哪里？真的非要往经典丹炉里寻？一草一木，生死境遇，人世间的平凡琐事，处处可见道法。

    众人自动忽略老头后面一句话，纷纷附和，称赞小强大气有福，将来必成大器。

    段世昌欢喜之余，开始考虑怎样才能早些给小强添弟弟妹妹。一个好汉三个帮，小强再有福气，一个人也是辛苦，还要有亲兄弟扶助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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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矛盾

﻿产奶达标，张歆恢复了做母亲的自信，就觉得刘嬷嬷等人对小强太过溺爱，没事总爱抱在手上。这么下去，不娇的孩子也得给带得娇气。

    好容易出了月子，摆脱诸多禁忌，刘嬷嬷也回家去了，院子里又是张歆最大，就开始亲历亲为，学着自己带孩子，包括换尿布洗屁股都不假人手。一开始笨手笨脚，架不住小强最喜欢妈妈。虽然不如嬷嬷服侍舒服，听妈妈一边嘀嘀咕咕地对他说话，一边在他身上忙乎，小强总是乐得嘎嘎的。

    熟能生巧，几天下来，需要做的，张歆都做熟了。母子之间的感情更深厚，互动也更温馨。

    这日，段世昌回家，换过衣服，过来看孩子，还在门外就听见一大一小快乐的笑声。

    屋里暖和，不担心冻着。张歆知道小家伙不喜欢束缚，不给孩子穿太多，总是尽量让小强的手脚能自由活动。换尿布，也不急着包好穿上裤子，而是让他光着屁股玩一会儿。

    段世昌进屋时，张歆正轻拍小强身体各部位，告诉他名称：“头，肩膀，手，肚子，膝盖，脚，脚趾头，屁——股。”

    随后唱了起来：“头，肩膀，膝盖，脚趾头。膝盖，脚趾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嘴里越唱越快，动作也越来越快。

    小强张着嘴，兴奋地扭动身体，嘴里嘎嘎啊——哦——依地不断发声。

    母子俩玩得高兴，都没注意到段世昌。

    段世昌嘴角含笑，默默看着，欣喜之中带着些苦涩。这些年挣扎钻营，钱，有了，势，有了，名和利，得到了。其实，他真想要的不过是眼前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如今，终于都得到了，却又觉得美中不足。玉婕对他太冷淡了，往日放在他身上的心，用在他身上的情，尽数都给了孩子，什么都愿意为孩子做，却将他抛在一边不加理睬。

    难道，他竟是在吃儿子的醋？！段世昌摇头否认，不，他只是不认同玉婕的做法。她是小强的母亲，可她也是他段世昌的妻子，这段府的主母。奶孩子带孩子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奶娘下人，她想怎么教养孩子，完全可以指示底下人，不需亲自动手。妻子的义务，主母的责任，却是没人能替她做到的。玉婕为何竟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她不过借着孩子来疏远他？

    想到这个可能，段世昌叹口气，再次提醒自己慢慢来，人是他的，总不会跑了。玉婕有些小性子，心却是极软的。况且，吴大夫也说了，女子生产很伤身子，就算顺利，也当静养百日为佳，气血恢复以前，太快再次怀孕，不但对母亲不好，胎儿也容易虚弱。段世昌失去过两个儿子，自然希望将来的孩子也能如小强一般健壮。

    决定等，段世昌也不会不做为，先后又寻了两位奶娘进来。要想让玉婕从孩子身边脱开身，首先得让小强改吃奶娘的奶。吸取之前的教训，两位奶娘进府后，先按照奶奶的生活习惯过了几天，吃一样的饭菜，用一样的洗漱用品，换上新做的衣裳，里外一新，这才被带去见奶奶和少爷。

    然而，婴孩感觉之敏锐，对母亲之依赖，超过了段世昌的估计。小强就是能发觉不对，哭着闹着要亲娘。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当然，也怪段世昌不能真狠下心，真饿他一阵。

    虽然每位未得正式聘用的奶娘都得到了两个月的工钱，离去时并无不满，段府小少爷难伺候，缠亲娘，段家奶奶自己哺乳，等等，还是传了出去。就有人来表示关怀，安慰。

    段世昌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家来就怪张歆溺爱孩子，连“慈母败儿”都说了出来。

    张歆冷脸以对，待他说够走人，把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瞧的小强抱起来，郑重地说：“儿啊，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次日，段世昌前脚回到上房，李嫂子后脚就到，抱着小强，后面跟着拿着大包小包的黄芪银翘：“奶奶说，她年轻不会带孩子，只知溺爱，不会管教，恐怕毁了少爷前程，坏了段家基业。少爷，还是交给大爷带吧。大爷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说完，有些不舍地把小强放在床上，一咬牙出去了。黄芪银翘丢下东西，赶在哭出来之前，也跑了。

    可怜的小强被丢给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段世昌。

    小厮机灵，连忙告诉七夕，带着刚刚进府，还没来得及□□的新奶娘赶往上房救火。

    小强来时正熟睡着。天冷，上房不及张歆的正房温暖，来之前给他多裹了两层。睡梦中想活动活动胳膊，动不了，小强不高兴地醒来，发觉到了个生地方，熟悉的脸庞一张也看不见，只有印象不深的爹瞪眼看着他，小嘴一扁，哭了。

    奶娘带着两个婆子冲进来，带进一阵冷风，撞翻了一张椅子。小强受惊，哭声越发大了。

    待到被抱进一个陌生的怀抱，脸贴上冰凉的外衣，鼻中闻着一股不喜欢的味道，被来历不明的食物愣是塞进嘴里，小强愤怒了，惊恐了。妈妈呢？妈妈不要他了吗？

    段世昌还是第一次看见宝贝儿子哇哇大哭的模样，见他憋红了脸，奋力挣扎，使劲偏着头不肯吃奶，帽子掉在地上，眼泪把头发和毯子都打湿了，哭得狠了，小身体一抽一抽的。

    心疼之中混杂了难堪和愤怒，段世昌头疼欲裂。只道玉婕深爱儿子，想不到竟会忍心用儿子来给他个教训。闹成这样，只有玉婕才能安抚小强，难道要他承认自己错了？不该干涉她养育孩子，由着她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幸而白芍见奶奶同大爷置气，把少爷送过去给大爷照料，知道要闹出事，耳中听见少爷哭了，奶奶明明心神不宁，却坐着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劝，忙让银翘去找紫薇想办法。

    紫薇一听，丢下手上的事，跑到上房，顾不得行礼请安，推开奶娘抱了少爷就走，进了奶奶的正房，让白芍接过少爷交给奶奶，自己就跪下去，垂着泪磕了个头：“少爷是奶奶身上掉下来的肉。奶奶怀胎十月，受了多少苦才生下他，就算恼大爷，又怎么忍心让少爷受罪？奶奶不看别的，只看在没了的人的份上吧。”

    儿子回来，张歆也松了口气，一边拍抚着，一边回答紫薇：“你起来吧。我哪里忍心让他受这罪。大爷每回弄个奶娘进来，就要折腾一场，倒不如今日一并给个痛快。也省得大爷总寻思着要把我们母子俩分开。”

    紫薇冲进来抱走小强，段世昌就松了口气，坠在后面，跟到这院子，听见小强的哭声渐渐小了息了，方才放下心来。听说了张歆那番话，苦笑着叹了几声，只得丢开。继续寻思“分开”他们母子，不过让小强受苦，也令玉婕更加恼他罢了。

    走，还是不走，张歆心里纠结着。

    刚来时，知道玉婕的遭遇，张歆几乎打定了主意要带孩子出走。从前，每有女友在婚姻中受到委屈，找她哭诉，张歆嘴上不劝离不跟着数落男的，却立刻开始计划怎么争取最大的权益，怎么取得孩子的监护权，必要时如何获得证据如何打官司，一二三四五，打印出来就一份计划书。没几次，得了“离婚顾问”的美名，女友们不到真考虑走这步，都不敢来找她，生怕被她叮当两下把离婚的念头和计划敲进自己脑子里。

    从这个时代和玉婕的实际出发，和离是不可能的，明着跟段世昌掰，没有好结果，只有悄悄走。虽说出走也有难度，一次性的困难，克服解决起来总是容易。路引，已经备下一份。出走的安排，约摸也有了。张歆却犹豫起来。

    庄子上，赖二卖妻的事闹出来，一家人名声坏了，他妹妹原定的夫家退亲，又闹了一场，名声彻底坏了。周二一家搬走，张歆亲自管庄子，赖二没了捞油水的指望，又不肯老实下地做活，生活也艰难起来。就听说赖二带着母亲妹妹去徐州投奔表舅了，只有比较本分的赖大夫妻留下。

    张歆还在码头收留了得罪权贵，不得以抛下京郊祖产南下求存，又不幸投亲不遇的王姓一家，他们是携银出走，最终却落到卖身求医求食的地步。

    两桩事，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感叹，张歆明白“人离乡贱”的话是怎么来的了。交通不方便，治安不够好，信息闭塞，语言不通，更重要的是官府抑制人口流动，老百姓心中本乡本土的观念浓厚，流动人口多的大城市和有钱人好些，一般地，外乡人普遍地位低下，近乎贱民。这年头，除了少数不安分的，不到逼不得已，没人愿意背井离乡，找那份罪。

    单单如此，也不怕。张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离开段府，离开扬州，找个合适的地方潜伏下来，平安渡过余生，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现在，张歆不能不考虑小强。留在段府，小强是嫡长子，生活环境舒适优渥得张歆自己都舍不得放弃，有父亲庇护，只要平安长大，将来也有保障，读书科举或者为商挣钱，总之做人上人的机会大。离开段府，跟着张歆，有危险不说，没爹的孩子总是容易受欺负。就算张歆测算无遗，平安无险地把他养大，也提供不了一份身家。小强毕竟是段世昌的种，如果遗传了他不甘人下，一心出头的雄心壮志，以后会不会怨恨她这个母亲？

    留下小强，自己走，想也别想。张歆舍不下，看着段世昌虽爱小强，却不像是个好父亲。小强毕竟还小，没有个有力的庇护，弄不好又同玉婕一样。

    那么，一起留下，争取和段世昌和平相处？问题是段世昌娶的想的是玉婕，不是张歆。怀孕，分娩，修养，近一年里，他们直接的接触很少，段世昌始终用玉婕揣度张歆。张歆也努力示弱，做什么都设法找个借口，让他觉得是一时意动，甚至是耍性子。随着产后修养结束，这种状况势必难以维持。一旦，段世昌发现不对，失去耐心或者真被触怒，事态必定不利于张歆，弄不好到时候真是母子分离还什么也做不了了。

    张歆还真希望段世昌好色贪欢，娶个十七八房都没问题，只要能力同她保持距离就好。可那孙老头说她有二子二女，段世昌认定她还会生三个，指望她再给他生呢。这一向，段世昌早晚报道，一多半的日子独宿在上房，看向她的眼光情意绵绵，肯忍到百日之期，也算难得了。

    其实，张歆已经不象初时那么反感他，甚至可以看到他的不少优点。可，对花生过敏的人，知道花生营养丰富是好东西，也不敢吃，只好一辈子远远躲开花生及花生制品。张歆也不喜欢自己爱过敏的体质和心理，可生成这样了，只能尽量躲开过敏源。

    想来想去，张歆心里的天平还是有些倾向于走。哪怕犹豫呢，有些准备还是要做的。能走，而选择不走，至少也是一种选择。

    提起在白衣庵说过的还愿的话，段世昌自然不反对。

    第一次，没带小强去，喂过奶，看他睡着才出门，计划过去送上香油钱，说明情由，拜托如尘安排，就回来，应该赶得上下次喂奶。不想路遇官府出来查案，引起交通堵塞，到家晚了。

    小强醒来饿了，见不到妈妈和食物，大哭。段世昌这日回得早，黑着脸坐在摇篮边，看见张歆匆忙跑进来，一眼就瞪了过来。

    第二回，干脆带了小强去，也给如镜如尘两位看看。

    小强头一回出门，有妈妈抱着，如镜如尘和一干尼姑又都是慈眉善目，倒是很开心，咿咿呀呀地嚷个不停，笑个不住，拐了好些见面礼回来，午觉都给耽误了，倦极了才睡着。张歆也累了。

    如尘请张歆带孩子到后面她的居室休息一阵再坐车回家。马上就是腊月，腊月新年事多，赶着在之前礼佛还愿的人多，前面常有人来，如尘还怕惊扰了母子两个。

    如尘的居室分明暗两间。张歆把小强交给白芍黄芪看着，自己到里面小的一间小睡。

    在床上布置一番，做出有人安睡的样子，从带来的包袱里找出一个包裹，耳中听着外间平静，偶然传来两个丫头的低语，张歆悄悄打开后窗，翻了出去，掩好窗户，在墙角僻静处打开包裹，取出一件男装一双靴子换上，整理过头发，再披上斗篷，竖起帽子，趁着无人时从白衣庵后面的角门闪了出去。

    天不算冷，已近黄昏，光线昏暗，乌云一片，像是将要下雪的样子，巷子里没几个行人。如尘说的那条小巷离得不远，穿过细长狭窄的巷子，果然就是金鱼巷尾，很容易找到陈家。

    上次来，张歆就已打听过，知道陈家的房子还没租出去。三进院子只出租一进，租期短，租金虽要得不高，对租客却挑剔，又赶上年末，确实不好租。吃了他家送的红枣花生红糖，张歆不好意思，还在如尘处留了笔钱，说是若到腊月还租不出去，请如尘帮忙给两位家人，好歹帮他们过个宽裕的年。

    大门紧闭。张歆敲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长者怀疑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山东口音：“谁啊？”

    张歆暗暗清清嗓子，尽量粗着嗓门：“在下张平，是祥亨记的管事，听说贵府有一进院子在招租。”

    祥亨记是常家产业，扬州城里数得上的大铺子，白氏夫妇自然知道，连忙巅巅地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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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百日

﻿刚刚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母亲一职的张歆又遇到了新的挑战。

    小强突然夜里不睡，白天不醒，昼夜颠倒起来。夜里到底不同于白天，黑暗悄声，让人没法高兴起来。小强不爱睡，也没精神，蔫蔫地趴在妈妈肩上，不声不响地瞪着眼发呆。眼睛瞪得累了，就闭上，以为睡着了，放到床上，身子一沾就醒，醒了就哭，没奈何还得抱起来，再拍，再哄。白天基本上都是睡着，饿了醒来要奶吃，闭着眼吃，经常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听说很多宝宝都有这么一段时间，过了就好了，张歆只得抱定一个“熬”字。也有人说白天骚扰孩子，不让他睡，晚上困了自然会睡。奈何小强的睡功该是得自张歆本身，不睡时能撑能熬，要睡时雷打不动。

    张歆试过在他耳边大声说话叫名字，没用。摇拨浪鼓，没用。钹儿罄儿唢呐都试过，小强挣开眼看看，一声不吭地又闭上，接着睡。试过用凉水给他擦脸，一样睁眼看看又接着睡。同样的伎俩使用三次以上，就完全看不出效果了。更狠的招数，张歆就舍不得用在儿子身上。

    张歆数了数，发现前后两辈子，带给她最多挫折感，能把她折腾得没了脾气的，也就只有这一位。想想自己从小不让大人省心，幼时只怕也是这么一件件折磨父母的，张歆百感交集，躲进被子大哭。

    白芍黄芪都慌了神。她们都知道奶奶辛苦，都想帮忙，可小强白天还好，晚上醒来一定要妈妈。瞧见奶奶疲惫，她们想把小强接过来。小强一离开母亲的身体，睡意全无，两眼亮亮地寻找母亲，一个错神看不见，就要哭。

    张歆干脆只留下黄芪银翘在外间轮流上夜，让其他人都正常作息。腊月正月，节日一个接一个，迎来送往，走礼人情，正是忙乱的时候。府里外面一大摊事，她没精力管，就全落到紫薇白芍，和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婆子身上。叫小强绊住她一个，也就够了。

    说实在，那些事，她想管也管不了。土节洋节，张歆都没上心过，只有几个放假的节日对她有点意义。古代的节一个接一个，习俗五花八门，规矩多如牛毛，听紫薇如数家珍地报一遍，张歆头都大了，有气无力地说：“我最近睡得不够，脑子一团糊，听人说话都是嗡嗡的。你看着办吧，有不明白的，同管家们商量，请示大爷，不用告诉我。”

    饶是紫薇知道些底细，也想不到她家奶奶如今是连节也不知道该怎么过的，只当她真是被少爷累得不行，忙说：“奶奶还是让我回来吧。我在自家时——”紫薇哽咽了一下，忍着泪意说了下去：“我六七岁就开始帮着照看弟弟妹妹。带少爷，我做得来。”

    张歆昏昏沉沉地靠在枕上，合着眼养神：“你回来带少爷，现在归你管的事，交给谁？怎么着，都得先过了这个年再说。”

    “是。”紫薇只得答应了，还要再问年夜饭怎么安排，再一瞧奶奶已经坐着睡着了。

    紫薇从床头取来毯子为她盖好，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在对面屋子找到正守着熟睡的小强做针线的白芍：“我看奶奶脸色不好，眼睛底下一片乌青，你们几个怎不多帮着点？竟叫奶奶累成这样。”

    白芍冲小强努努嘴：“怎是我们不心疼奶奶？是这个小祖宗太小，还不知道心疼娘。只认奶奶一个。夜里非得奶奶抱着，还不能停在一处，要摇着或者走着，一停下来就哼哼。白日想补觉，却睡不沉睡不久，又总有些非得要报给奶奶知道，请奶奶拿主意的事。这么折腾上七八天，有几个人能看着好？前天奶奶要的摇椅做好了送来，才好些。奶奶困得不行时抱着少爷坐上去，让黄芪银翘摇着，总算夜里能打两个盹。”

    紫薇想了想，安慰说：“小孩子多是这么过来的。再熬个几天，约摸就能好了。”

    “刘嬷嬷昨日来，也是这么说。我只怕少爷刚好，年下一堆应酬，奶奶又要辛苦。”

    紫薇沉默片刻，叹道：“还好如今只是身子辛苦。”

    白芍赞同地点点头：“奶奶总算熬出头，该有的都有了。”

    紫薇鼻子一酸，她的奶奶并没能熬出头，好歹，留下了少爷。

    时间，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地流逝着。小强晨昏颠倒地过了十多天，突然就有了正确的昼夜观，而且知道了晚上应该多睡觉，夜里只需醒来喂一次奶，换下尿布，就可以接着一觉到天明。

    又过了一关，张歆却不再感托大。谁知道后面的日子，还会有什么考验等着呢？

    也亏得小强这么一折腾，年下节下的事都没怎么让张歆操心，就连应酬也被段世昌以她熬夜熬坏了身子需要调养为由推掉了一多半。

    这个年，段府过得喜气洋洋，过完年，就开始预备小强的百日宴。

    段世昌不是第一次当爹，却是自己立府后第一次得子，落地不凡的嫡长子，当然要热热闹闹大办一场。

    就算不信假道士的吉言，段世昌身家日渐丰厚，玉婕娘家周氏眼看复兴有望，扬州城商家聚集，精明人多，很多人看好小强的未来。还有人有意结娃娃亲，都被段世昌含含糊糊地婉拒了。且不说现在提这事太早，在段世昌看来，还没那家闺女将来能配得上他家小强。

    大请客就要唱戏，还是借的汪家小戏班。这回却是汪少奶奶笑眯眯地送了戏班子过来。她刚刚诊出身孕，特地过来抱抱名声在外的神奇宝宝小强，希望沾点光，这胎也生个大胖儿子。

    花脸老生两个跟在汪少奶奶身边。汪少奶奶还向张歆道谢，谢她推荐了两个得用的人。原来，花脸老生两个已经是管事大丫头，同府中管事的婚事也定了，不久就会变成管事娘子。花脸管的第一项就是戏班这一块，清楚其中门道，革除弊端，令戏班子气象一新，又省下不少银子，大合汪少奶奶心意。老生是个牌精子，手脚麻利，眉眼柔顺，又会说话，被知人善用的汪少奶奶派去服侍陪伴府中老太太，哄得老太太喜欢不已。有老祖宗撑腰，就是老爷太太也不敢刁难，汪少奶奶在家中才能真正当家主事。

    花脸老生本已不再唱戏，却是听说段奶奶喜得贵子，大办百日，特特求了汪少奶奶，要过来最后再唱一回，以示祝贺，并感谢段奶奶提携。

    汪少奶奶是个厉害人，原本有些看不上玉婕的绵软性子，倒是很赞成张歆这一年里做的几件事，私下里后悔先前看错了她，满心想做个闺中知己，又欢喜她两个重情念旧，自然答应，还特特跑这一趟。

    张歆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又恭喜，忙忙让紫薇预备了两套头面首饰给花脸老生二人添妆，又找出几样珍贵的补药送给汪少奶奶。

    百日宴，刚卸任的周璜偕夫人也来了。因为周璜的缘故，扬州也有几个官员送礼，甚至亲自捧场。

    段世昌满面红光，穿梭应酬，与周璜之间曾经的小小恩怨，早已烟消云散。

    应段世昌之请，周璜给小强起了大名：段乘云。

    “直乘青云！好名字，好名字！”众宾客争相奉承：“听说这孩子落地不凡，大气有福，再得周公赐下这个好名字，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哪里，哪里。小儿顽劣，不堪教化。我夫妇见识浅薄，还需伯祖大人多多指教。”段世昌欢喜非常，口中仍不忘谦逊。

    小强之顽劣，玉婕之见识短，周璜也听说了。他如今还真十分看重这个侄孙女，也看好这个婴孩，少不得要帮着说几句：“世昌啊，子孙之事乃是传家继业的根本，子女教育便是一个家的头等大事。虽说多子多福，养出不分是非不识好歹的畜生，连累父母家族，断送祖宗基业，才是天大的祸事。不是老夫偏帮自家女儿，不辞辛劳，自己照料孩子，事必亲躬。有这样的母亲，是乘云之福。有这样的主母，是段氏之福。段氏自你二人在此开府立足，规矩传统便由你二人来立，也不必太过小心。”

    这番话出自肺腑，有感而发，带着对自己人生的自豪和悔悟，说的真诚，坦率，又极有见地，听的众人无不附和称是。

    段世昌恭恭敬敬地答应：“世昌受教，谢伯祖赐！”心底里第一次对此人生出尊敬亲近之意。

    女客这边，张歆也在周夫人和几位长辈跟前恭听了好一会儿教导和建议，还是因为小强要吃奶才脱开身。

    小强吃饱睡着，张歆理容更衣，还得到宴席上招呼客人。

    “小厨房做的几道菜，在席上，可还受欢迎？”张歆边走边问白芍。拿不准这时候的有钱人会不会喜欢后世的一些烹调方法，接着这次大宴宾客，张歆指导张嫂李嫂推出几个新菜，做个实验。

    “两个辣菜乏人问津。其余的，都是一眨眼就没了。那两个辣菜也不是没人喜欢，一位钱太太，一位宋奶奶，就盯着那两个菜吃，还让人来打听做法。”

    今日来客太多，很多张歆压根没见过，依稀记得这两位不是本地口音，象是两湖四川那边的人。

    说到宴席上的菜肴，白芍想起：“奶奶一直忙着招呼客人，陪人说话，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被你这么一说，倒觉得有点饿了。叫人瞧瞧，那鱼羹还有没有，有的话，给我盛一碗来。”

    宴会女主人想坐下安生喝碗汤，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愿的。好容易在座位上坐下，面前摆上一碗温度适中，清香滑爽的鱼羹，张歆刚舀起第一勺，又有人凑了上来：“给段奶奶道喜。”

    张歆满怀遗憾地看了一眼鱼羹，放下汤勺，挤出一堆笑：“谢谢太太吉言！”

    记得这一位是同谢三太太一同来的，也姓谢。谢氏一族人实在多，本族人都互相认不全，外人更搞不清谁是谁。瞧这位的衣着打扮，家境应该最多中等。不过，谢氏也有几位清儒。

    以衣取人总是不对的，张歆还是笑脸迎人。

    这位谢太太一屁股在张歆身边坐下。接着，张歆就觉得眼前唾沫星子飞舞，自己脸上也不知沾了多少，瞥见一口也没能喝上的鱼羹，更是心疼可惜。

    谢太太巴巴找上来同张歆说的，不是小强，而是她的小女儿。此刻正站在谢太太身后，娇羞地低着头，又不时悄悄抬眼打量张歆的谢氏青鸾。

    从谢太太口中，张歆知道了，谢青鸾小姐年方十六，知书达理，读过几本烈女传，三从四德，女红出色，最重要的是性子和顺，吃苦耐劳，善良纯洁得象一只小白兔。

    张歆有种错觉，以为对上了二十一世纪的推销员，还是没保底工资，只有提成的那种。谢太太推销的自然是她女儿。可是，小强还在吃奶，谢青鸾那样子也不象能当保姆丫头，难道谢太太想把女儿嫁给常正鸣？

    谢太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常府主母啊，张歆哪敢拍板答应什么？只得忍受着唾沫星子洗脸，直到白芍谎称周璜夫人叫她，才得以告罪脱身。

    常正鸣还是孩子呢，也到议亲的时候了么？张歆放心不下，悄悄吩咐白芍让人打听一下那对母女是什么来路身份。

    晚些时候，白芍面带古怪地凑近她耳边：“那个谢家借大爷的钱，好多年了，还不上，想让他家小女儿给大爷作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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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躲不过

﻿张歆让人打听谢家母女，被人察觉，就有人主动上来提供情报。

    综合各方面消息来源，谢青鸾年纪虽不大，辈分却是不小，是谢三老爷的堂妹。她爹谢什是前一位谢老太爷第三位妻子所出。当初，谢老太爷年将五十，长孙媳妇都有了，还要再次娶填房，谢家上下都不赞成。无奈谢老太爷说话算数了一辈子，老来更打定主意，非要再娶一位年轻妻子，生足十个嫡子女。也是谢老太爷的桃花运，这第三位妻子是个比长孙还小两岁的美人儿，而且非常温顺，进门三年生下谢什，让谢老太爷如愿地“十全十美”。六年后，谢老太爷病危时，年轻的谢老太太发誓守节。谢老太爷心满意足地归西，体谅小妻子年轻，守寡不易，谢什还小，把自己的私房钱尽数偏了小妻子小儿子。

    谢老太爷的儿孙可没法以老太爷的欢喜为欢喜。老头子五十岁上再弄个年轻得不象话的嫡母嫡祖母进门，还不如纳上几房小妾呢。那样旁人至多取笑老头老不修，哪像这样，全家人都成了笑话。况且后来几年，老太爷偏心也偏得厉害了点，最后分家产更是分得表面公平，其实很偏。

    小谢老太太虽然柔顺，并不是傻子，明白老太爷不在，谢家再没人待见他们母子，等到老太爷丧事完毕，就带谢什搬去分给自己的别院居住。夫家靠不上，只有靠娘家。能把十五岁美貌女儿嫁给五十岁糟老头子的，会是什么样人家？眼见小谢老太太手上银钱大把，娘家父母兄弟亲戚争着过来替她打理。这般那般打理到谢什成年，小谢老太太手上就只剩下别院和田产了。

    其间，年长的继子继孙中，也有人考虑到谢什的利益，出于好意，直接间接地提醒过小谢老太太。一边是从来冷眼看她的谢家人，一边是热着脸往她跟前贴的亲人，小谢老太太那点心眼，当然是向着后者，发觉不对时，去的已经追不回，谢家也再没人肯帮她。小谢老太太从此谁也不信，紧着手里一点产业，给谢什娶了亲，看到孙子出世，就西去寻老太爷诉苦加请罪去了。

    谢什是个平庸的人，最大的资本就是他的辈分，很喜欢在年纪比他还大的侄儿侄孙面前指手画脚。因为辈分的关系，那些人还不能明着把他撵出去。这该算谢家这一支最大的苦闷了。

    谢什前后娶了两位妻子，生了四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自然宠爱无比。谢什除了爱摆长辈谱，倒是个本分小心人。可他这个儿子，却是心比天高，自以为是，做什么，能不能成在其次，先要闹出一番大动静，摆足排场。那年想做生意，借不够本钱，不顾老爹犹豫，就把田庄拿出去抵押。期限到了，儿子的生意还颗粒无收，谢什记得母亲遗言是一定要守住庄子的，腆着脸四下借钱。

    谁都知道他父子还不了，亲戚朋友要么不肯借，要么借机谋他的庄子别院。谢什疾病乱投医，跑到常府求段世昌。段世昌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一口答应帮忙，却也没直接借钱给他，而是替他把庄子赎了出来，扣着地契，让谢什慢慢还钱，几时把赎庄子的钱还上了，就把地契还给他。

    谢什那时还相信他儿子很快会赚钱，又无别人愿意帮忙，就接受了段世昌的做法。谁知他儿子的生意根本血本无归，一家人吃穿都是问题，怎么还钱？因为段世昌没规定期限，也没要求过户庄子，那庄子的地租这些年仍是谢什去收，也是他家唯一的进项。段世昌也不在意。

    前两年，谢青鸾的同胞姐姐碧鸾到了说亲的年纪，谢大少就对谢什提议把碧鸾嫁给段世昌做小，那笔钱就不用还了。谢什夫妻自持身份，还不乐意。虽说谢氏嫡子女极多，也分个三六九等，谢什是第二位填房所出，碧鸾又是他的填房所出，在谢氏家族根本没地位，可对外说起，好歹也是谢氏嫡支嫡子的嫡出女儿，还是很好听的，可以结到不错的亲事。

    碧鸾嫁的夫家也算门当户对，只是，碧鸾并不幸福。回娘家来哭了几回，说公爹古板不近人情，婆母严厉苛刻小气，丈夫酸腐无能，妯娌小姑一大窝，勾心斗角还攀比，听着进项比娘家多，按人口一分，吃穿比在家时还要简陋几分，偏偏一家人都死要面子。碧鸾抱怨完，不无遗憾地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嫁给段世昌做二房，上无公婆，下无兄弟，穿金戴银，山珍海味，只需讨一人欢心。

    谢什一家久居城外别院，熟悉的只有继续住在大宅院的几家，并不知道谢氏家族一半的人生活条件还不如他们。前头两个姐姐不亲近，之前，青鸾母女还以为谢氏嫡女金贵，听了碧鸾的境遇才知道，谢氏嫡女若无丰厚陪嫁，一样被夫家嫌弃，供大于求便不值钱了，也有嫁给贩夫走卒。

    谢什收租也遇上了麻烦。田租是全家唯一的生活来源，地契在段世昌手上，也不知哪天庄子就不姓谢了，谢什收起租来就分外狠些，租子比邻近庄子总要高个半成一成。不少佃农就不爱佃他家田，佃了也不尽心耕种，收成比别家差，最终收入还不如别家。谢什手上没有地契的事，不知怎么被佃农知道了。去年去收租，就有人不肯交，说不是谢家的田，谢家人凭什么收租？

    谢什迫切地要把地契收回来，眼瞧段世昌这几年身家越发丰厚，那个庄子根本不在眼里，想求他高抬贵手，又不好意思直说。段世昌那一阵心情倒好，主动免了他这些年利息，说只要把当初的赎金还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谢什哪里还得起？儿子又撺掇把青鸾嫁过去抵债，等做了段世昌的岳父和大舅子，还怕没处借钱？青鸾是最小的，若是嫁到别家，想等孙女长大抵债，恐怕等不及，谢什情急之下，也有些动心。

    谢太太只生了两个女儿，知道继子靠不上，全指望在两个女婿身上。碧鸾的婚事面子好看里子一团糟，到青鸾这里也想开了，还是实惠第一。青鸾也不想嫁去过姐姐那样的日子。母女俩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段世昌足够有钱。

    可巧，段府大办百日宴，她们虽未受邀请，同谢三太太提了下，就跟着一块儿来了。这种好日子，主人家再不会往外撵客人。谢家母女吃饱喝得，在段府逛了半圈，亲眼见到花钱散漫，富丽堂皇的景象，已是千肯万肯，只是顾虑段家奶奶母以子贵，新近撵出去一个得宠的妾，恐怕手段厉害，就想着先过来见个面，留个好印象。

    张歆最爱听故事，听得个津津有味，末了，疑惑地问对面的贾二奶奶：“谢家门中事，二奶奶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段奶奶竟不知道？谢三太太便是我姑母。”

    “二奶奶背后议论谢家是非，就不怕谢三太太着恼？”

    贾二奶奶斜眼看着她，以帕遮嘴，吃吃地笑：“原是姑母请我走这趟，好叫段奶奶知道，免得被人蒙在鼓里，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谢小姐端庄贤淑，怎会是狼？可爱得象兔子。”

    贾二奶奶高深莫测地笑笑：“狼也罢，兔子也罢，我把话带到，段奶奶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

    “多谢！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请二奶奶解惑。”

    “请讲。”

    “谢三老爷富裕，替谢十老太爷赎回那个庄子不是难事，为何吝惜那几个钱？难道不怕弄假成真？万一谢小姐真个给我们大爷做了二房，三老爷三太太脸上也不好看吧？”

    贾二奶奶脸色未变：“谢氏人多，帮一个就得帮十个，哪里帮得过来？四老太爷是亲哥哥，家境极好，尚不肯伸手，做侄儿的怎好抢先？谢小姐父母在堂，她的婚事更与我姑父姑母无关。”

    张歆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瞧着谢小姐是极好的，更好的是一旦接了她的茶，我同谢三太太和贾二奶奶也是亲戚了。小强能得这么些个能干出息的表哥表姐夫关照，真是幸事！”

    贾二奶奶脸上一僵：“我劝段奶奶莫要好了疤忘了疼。谢青鸾今年及笄，颜色虽不及段奶奶，却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出身更是不低。段奶奶莫要轻敌才好。”

    张歆呵呵笑道：“难道谢家是准备等她进了段府再给她撑腰，好夺了这份家业？无论如何，谢三太太和贾二奶奶据实以告的好意，我都领了。”

    贾二奶奶悻悻而去。

    林子大了，还真是什么鸟都有！张歆暗暗摇头，这样的戏码看得多了，也让人生厌。

    谢三太太不想出钱，也不想让谢青鸾进段府做小，给谢家丢脸，指望她从中阻拦。这番算计怕是要落空。她不会管这事。段世昌更不是个肯吃亏的，放了这些年的线，怎能不钓条鱼上来？

    晚间，睡前最后给小强喂奶，段世昌突然进房来，看样子已经换好就寝的衣服，一屁股坐在张歆身边，含笑看小强吃奶的样子。

    张歆措手不及，身边也没预备遮挡的东西，猛然间被他看去隐私，又气又窘，身子立时僵硬。

    小强敏感到不对，停下吮吸，睁大眼，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老爹。

    好似感到母子俩沉默的抗拒，段世昌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对面的榻上坐下，眉眼已不似方才舒展。

    张歆强作镇定，安抚小强，象平时一样打发他睡觉，自始至终，感觉到段世昌的注视和探究。

    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些日子，张歆多少次对着虚空呼唤玉婕：“回来吧！人事，我帮你理顺了。孩子，我帮你生了。该你的，都拿回来了。回来吧！回来享受你的爱情，你的家庭，你的幸福。”

    这个男人，这个家庭，那些财产，都是玉婕的，只有玉婕可以挑起为妻为主母的担子。她不行！不论她愿不愿意委曲求全，结果都很可能几败俱伤。

    然而，玉婕没有回来，她也没能离去。

    百日之期已满，段世昌要求履行丈夫的权利，要求使用妻子的身体。

    这个身体确实是他的妻子，她张歆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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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不欢而散

﻿小强睡着。段世昌唤丫头进来把小强和摇篮搬到对面屋里去。

    他想干什么，已是昭然。张歆慌张头疼，却不好出言阻拦，怕吵了小强，怕被怀疑，也有点理亏气不壮。

    段世昌回头瞧见她的局促不安，暗暗摇头好笑，一边往床边走，一边柔声道：“累了一天，早些睡吧。”

    张歆噌地站起来，在他的愕然中，几步蹿到榻旁，待发觉身体还没请示大脑就做出了令人尴尬的举动，连忙讪讪地找个话题：“大爷预备几时把谢青鸾娶回来？”

    段世昌愣了一下，才想明白谢青鸾是谁，笑道：“你说的是谢什的女儿？今儿见着了？样子可还本分听话？”

    “大爷看上的人，问我做甚？”

    段世昌把她这点别扭归结为吃醋着恼，心里的一点不满也消散了，倒起了兴味，笑着在床边坐下：“你是我的当家奶奶，总要让你看上了，愿意接她的茶，才能叫她进门。”

    张歆撇撇嘴：“进了门的呢？”

    “你不喜欢，叫她们都搬出去就是。”月桂已经出去，她若还恼着仙儿兰香，一样打发了就是。

    “大爷的家就是这个府，是不是？里面的事我管得，出了府门，大爷在外头的事，管不得问不得。”

    段世昌笑了起来：“怎的有了孩子，醋劲倒大了？小强怎也不嫌你的奶酸？”

    见她冷了脸，似有恼意，忙柔声哄道：“她们三个，跟我之时，都是清白身子。我总不能不管她们死活。在外面租个院子让她们住着，供给衣食，我不去见她们，等几时她们另寻了良人，贴点嫁妆，送她们嫁了，可好？不论什么，你想知道，只管问我就是。我定不瞒你。只怕有些事污七八糟，你嫌污了耳，不爱听。”

    “那么，请问大爷几时想起要谋算谢氏嫡女的？”

    “哪个谋他家女儿了？当日不过卖谢家一个人情，想看能不能借机同谢什的两个侄儿攀点交情，谁想到谢家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舍不得银子，倒不怕丢脸。”谢什没钱赎庄子，有脸收租。谢氏众人不肯帮谢什赎田，却跑来挑拨玉婕，想让玉婕发难，阻止谢什以女为妾还债。谢家母女居然能趁他为儿子大办百日，潜进他府里查看他的家底。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个青鸾小姐，大爷倒是娶还是不娶？”

    “你说如何好？”

    “不老少银子呢，真打水漂，岂不亏了？”张歆呵呵笑道：“谢氏嫡女呢，在我跟前端茶递水，做低伏小，老实立规矩，多大的体面！”

    段世昌原本确实没想要谢家嫡女，要不当初也不会暗中推一把促成谢碧鸾的婚事，却因今日之事生了反感，决定来者不拒，只等谢什自己开口。谢什不主动“还债”，也不让他继续拖下去了。谢家要么给钱，要么给人。玉婕有了亲生儿子，用不着抱养姬妾所生的儿子。反正压不过嫡妻嫡子，庶子的母亲身份高一些，也是体面。能娶谢氏嫡支嫡女做妾，还真是件长脸的事。

    自己心里虽是这个主意，被妻子玩笑一般地说出来，好像全不当回事，段世昌却有些不是滋味：“你就这么想同谢三太太贾二奶奶做亲戚？”

    张歆毫不意外他会知道那番谈话：“待我做了贾二奶奶的长辈，拿什么派头同她说话才好？”

    段世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玉婕近来在与人应对上，实在令他刮目相看。从前胆小了些，遇事总是先想着避让，息事宁人。他骨子里是个强势的人，总有点恨铁不成钢，倒是如今这样更合他心意。另外，玉婕过去也有些娇气，吃不得苦，没想到这回生孩子带孩子，竟很忍得住辛苦，叫他暗地里也有些佩服。也许，都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

    张歆不明白他干嘛笑得那么温柔，生怕他说出什么情意绵绵的话来，连忙扯回原来的主题：“听说青鸾小姐今年及笄，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家世好，生得也不错。等她进府，大爷可要好好珍惜。”

    段世昌认定这是醋海泛波，有心安抚，不在意地说：“一千多两，便是个金人也打出来了。抵债的丫头，不配金贵，看在她姓谢的份上养着就是。”

    张歆抓住话头，眉头微蹙，视线低垂：“我不过一介孤女，贫苦无依，姓氏也不荣耀。倘若，不是姨夫为我预备那些嫁妆，不是姐姐为我留下那么些东西，大爷是否也会这般对我？养着就是？倘若，我命中无子，又或小强是个女儿，大爷又会如何对我？我今日又会是什么光景？”

    话题突转，段世昌适应不良。她话中带着委屈，指着他从前的糊涂事，段世昌一下子无言以对。想想她之前受的委屈，段世昌嘴上说不出抱歉的话，心中却已软了，决定从今以后要好好疼惜补偿于她。

    他经历的女人不少，真能触动他心中柔软的，唯玉婕一人。此时，她独坐灯下，蹙眉垂首，哀婉动人，楚楚可怜，熟悉的身体，全新的风韵。段世昌存了几个月的爱意，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迎过去：“玉婕——”

    张歆猛地向后一倒，将将避开他的熊抱。

    段世昌僵住，难堪，不信，恼火，沉默地收回手臂，深深看她一眼，向房门走去，将要迈出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玉婕，你几时才能——”

    却在她脸上看见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和来不及掩藏的一丝得意。顿时，他明白了，她并不在意谢青鸾，甚至也不再在意过去那些事，那些话，不过是推开她的手段。名位得正，又有了儿子，地位无虞，她连他的亲近都不要了么？她的心里，难道已经没有他？她的手段，竟也用在了他的身上？

    她变了，变得厉害，变得坚强，变得不再依靠他，也不再在意他。这一刻，他到情愿她还像从前那样。

    张歆有些承受不住段世昌的注视，凝重而警惕地望着他。

    段世昌的心伤了，咬了咬牙，冷声说道：“玉婕，不可太任性了！”

    张歆吓了一跳，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得走了，再不走就要晚了！”

    瞧见她的怔忡，段世昌甩袖就走，走出去，又转回来，站在门口，淡淡地看着她：“我要出门几日。你呆在家中，好好想想，莫要一意孤行。”

    张歆一怔，就听脑子里那个声音欢喜道：“好机会！别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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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预备

﻿次日一早，张歆就命白芍去寻七夕打听段世昌出门的缘由。这种事只有两个管家清楚。

    段世昌运往外地的两笔盐被人截了。第一次发生在她分娩之前半月，数额不太大。段世昌那时一心守着儿子降生，只派了两个能干的心腹手下去查，没闹出什么动静。第一回的事还没查出结果，过年前又被截了一次，这回损失不小。

    段世昌愣是把这事压了下来，花了些代价安抚下游客商，没有走漏消息，过完年才派出几个心腹暗中查访。他自己若无其事地为小强过完百日，才亲自着手处理这事。原定出发日期在三日后，昨夜段世昌突然下令今天就走。

    张歆忙问：“失盐之事可有线索了？大爷此去可有危险？多久能回？”

    七夕只当他担心段世昌，虽不清楚大爷想不想让奶奶知道那些事，倒怕一点不说叫她瞎猜想，安慰说：“是成兴和许虎吴庆让人干的。大爷心里早就有数，不过碍于有魏老爷子的人牵扯在里面，不好处置。大爷拿到实据，同魏老爷子通过了气。大爷亲自出面，一来好安抚其余众人，二来求个一劳永逸，并无危险。路途有些远，来回总要六七天。”

    六七天足够了，张歆并未留意其他。

    七夕离开后，却是黄芪想起来段世昌的对头都是什么人：“上回在盐帮遇到的三个坏人就是姓成姓许姓吴的。大爷的对头就是他们三个么？”

    想起那三人当时的目光，张歆忍不住抖了一下。好在那个成兴不过是利用她生孩子，段世昌难以□□分神的机会，并不真是想对她和小强不利。倒给她制造了一个机会。

    魏老爷子，张歆是知道的。想当年，段世昌流落街头，不肯卖身求存，几乎饿死，是魏老爷子收留了他，又带他进了盐帮。段世昌跟他学过武艺，称之为师傅。魏老爷子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侄儿，收留了几个孤儿做徒弟和手下。段世昌在中间算小的，读书识字，人又机灵，后来居上，最得魏老爷子赏识。老爷子伤病退休，把一点家底都交给了段世昌。段世昌没辜负他的希望，不但自己混出来，还提携着几个师兄都发了财，不必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懂感激，总会有人想：“如果，当初，老爷子把家底交给我，我也能……，甚至，他今日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共患难者未必能同富贵。魏老爷子和那几个师兄，都是下层出身。段世昌入赘常家后，同他们不在一个阶层上，自然就疏远了。不过，有人被他的对头收买，跳出来明着同他作对，倒是意外。就她所知，段世昌对魏老爷子和几位师兄一直很尊敬，也很慷慨。

    昨夜，她细细想过一遍，觉得要保住小强的继承权，也是有可能的。玉婕是嫡妻还是逃妻，小强还是不是嫡长子，关键只在段世昌一念之间。问题是如何制造和争取他这一念。

    段世昌的性格，这一次的事件，都有可利用之处。该怎么做呢？

    小强今日早间小觉睡得早，醒得也早，一觉醒来，看见在绞脑汁的母亲，笑呵呵地打招呼：“啊，哦，大。”

    张歆笑了，俯身抱起他：“睡够了？还是知道你爹要出门，想去送送？”

    小强挣手挣脚地：“呀，大。”

    “既然醒了，就去送送你爹。有些日子见不着呢。”

    段世昌正要出门，瞧见张歆抱着孩子过来相送，有些意外也有些欢喜。

    张歆脸上带笑，走上前：“小强今日醒得早，想是知道大爷出门办事，要好些天才能回来，要亲自过来送爹爹。”

    两笔盐的损失不是小数目，影响更是不好，段世昌哪能不想快些解决？之所以原定三日后再出发，是想百日宴后再留出几天，同玉婕相处，好好温存一番，恢复往日恩爱，一来偿了自己心愿，二来也能走得放心。不想昨夜在她那里碰了个软钉子，灰心恼怒之下，才把行期提前。往兰香屋里去了一遭，只发现最想要的还是玉婕。

    此时见她带着孩子过来相送，口中说着小强对他的依恋，只怕也是她自己的心意，段世昌放开心中那点不快，自她怀中抱过儿子，深深看她一眼，这才笑着对小强说：“爹要出门办些事，过些天就回。你在家中乖乖听话，不可惹你娘生气。”

    小强看着他，挥着小手，咧开嘴：“大大。”

    段世昌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会叫爹了！”

    在小强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一把搂住张歆：“咱们儿子真聪明，这么点大就会叫爹了。”

    张歆有些发僵地扯着嘴角点头，说不出话来。

    段世昌猛地在她脸上香了一下，凑在耳边低声道：“好好的，同儿子一起，等我回来。”

    段世昌走后第二日，张歆提出要到庄子上呆几天。过问一下春耕播种的情况，并检查一下庄院的情况。

    周璜父子从庄园提走了一部分值钱东西，还留下了相当部分。也许是觉得危险并未完全过去，决定还是暂存在玉婕处，利用以后年节走礼，蚂蚁搬家慢慢搬，不容易引人注意。不过，还是派了一房可靠的家人过来。

    张歆要过去看看，做些安排，也说得过去。七夕却是为难了。段世昌带走了重阳和大部分得力家丁。端午如今只管生意很少到府里来。虽有紫薇打点家务，却也少不了他这个管家。奶奶要带少爷去庄子，他应该陪着去，可府里又走不开。

    张歆却不认可他的小心：“庄子里城里不远，能有什么事？再说庄子那边就是那么些佃户庄户，往来人少，有个陌生脸孔，马上会被人发现，还不象府里时时人来人往。倘若对头想对我母子不利，在府里动手还方便些。你若不放心，就往常府借些人手。四弟的人总不会对付我。”

    其实，段世昌确实有些担心对头在他手里讨不到便宜，会打他的妻儿的主意，又因这次行动必须动用可靠人手，导致府中守卫空虚，临行前特地作了些布置，往张歆院里增派了好些个管事婆子。

    只是，这个宅子大，家人偏少。除非奶奶和少爷一直呆在院子里不动，直到大爷回来，否则真是很难护得周全。大爷没有限制奶奶行动，万一，奶奶需要出门，或者有外客上门，倘若有人有心算计，都可能出问题。

    七夕想了想，觉得只要路上无事，奶奶住在陪嫁庄子应该是安全的，也许比在府里还安全。

    可巧，常府有位守寡的姑太太回扬州探亲，要住上几日，让玉婕带着孩子过去见上一面。

    张歆就让七夕声称她会在常府住上几日，陪伴姑太太。等到了常府，再让常正鸣的人送她去庄子。如此，狡兔三窟，叫对头摸不着底细，安全系数也大些。

    可怜七夕头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听她说的有理，不疑有他，便同意了。

    临走前，张歆把紫薇叫来，嘱咐了几句话，递了一个荷包过去：“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生辰，也不知赶不赶得回来。这个，你先交给你拿着，到那日再打开也是一样。”

    紫薇接过，摸得出里面有个元宝状的东西，再看那针线，分明出自她主子之手，不由哽咽道：“奶奶好意，我却不配受。”

    “我说配，你就配。”张歆又递过一串钥匙：“涵院那边，你时常替我照看着些。”

    大爷出门前夜去奶奶房中，话不投机，沉着脸出来，转去了兰香处。这事，紫薇也听说了。她知道奶奶不同从前，猜想奶奶还会设法避着大爷，听见这一番话，料到她要在庄子住上一阵，别的也没多想，答应着接过钥匙：“请奶奶放心。”

    张歆笑笑：“交给你，我很放心。”

    这边院子交给银翘看守，张歆带着白芍黄芪两个收拾了东西，往常府打个转，便去了庄子。

    一路无话，到庄子上安顿下来，七夕查问过庄户的来历，得知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户头，互相知根知底。张歆收留带来的也都是清白人口。周家这回派来的老家人更是沉稳干练，精明内敛。

    七夕放心下来，返回府中，只隔日跑一趟，向张歆请安并报告府里情况，大爷那边的消息。

    到庄子上两三天，张歆没闲着，认真了解了耕种的情况，打听往下的天气变化，注意要点，甚至跑到相邻的庄子考察了一番。

    周家派来的管事媳妇，看得不解，打趣道：“段爷是生财高手，哪里把这个庄子的出息放在眼里？小姐何苦如此辛劳？”

    张歆一本正经说道：“且不说这个庄子得自伯祖父，是周家给我的唯一陪嫁，自然要好好经营。大爷的产业再多，也是大爷的，兴许将来是我儿子的，却不是我的。我虽嫁了，还是周家女儿，最终能靠的还是周家。”

    那媳妇听得不是很明白，却想她这么想对于周家和自己主人是好事，便点头称是，附和了几句。

    正说着话，白芍走进来，一脸古怪：“奶奶，外面来了位奶奶，说是盐帮李爷的妻子，从前月姨奶奶的姐妹，要见奶奶。”

    “谁？”张歆想不起这是哪一位，怎么摸到了这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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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走！

﻿来人也料到段家奶奶不认得她，一见面先自我介绍一番。

    她娘家姓郑，夫家姓李，闺名唤作惠纹，原本官宦人家小姐，因父亲被查出贪污渎职，抄家没籍，自己也被官卖，流落到琼华院，在那里遇到月桂。虽然流落风尘，月桂心里始终想着记忆模糊的那个家，自觉出身高上一头，又有琼芳护着，鸨母迁就，不把同等姐妹看在眼里，也许有些同病相怜，倒肯关照惠纹。

    惠纹心有所属，不肯接客，寻了几回死，挨了几回打，身伤心痛，病倒了。正好那时，段世昌新娶了玉婕，不再来找月桂。月桂也是一样的心思，一样的处境。两人一度被关在一处，互相述说衷情，伤心时抱头痛哭，哭完了，请皇天后土为证结为姐妹。后来，月桂得琼芳援手，跳出火坑，还不忘帮惠纹打听她心上人消息，竟被她找到了李泉。

    李泉之父原是惠纹父亲的师爷，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互生情意。惠纹父母势利，看不上李家贫穷，寻了个借口把李父辞退。李父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李泉为了生计，去给远房表哥帮忙。他这位表哥可巧正是盐帮中人。

    李父是个义气大度的人，没有幸灾乐祸，怜惜惠纹的不幸，想要救她出来。李家穷，惠纹的赎身银子还是月桂求了段世昌拿出来。经过一番波折，惠纹终于与李泉结为眷属，如今生活得很幸福。

    帮助她得到这一切的月桂却过得不好。从段府出去后，搬到一个小院子，好几个月也没能见到段世昌。按时送去的生活费，放在普通人家也算不少，可月桂过惯了好日子，只觉拮据。月桂想见段世昌，想回段府，去求琼芳帮忙。琼芳被夺了实权，只担着服侍病人的苦差，见了月桂只有迁怒，哪有半句好话？其他姐妹多是看她笑话，只有惠纹感激她的好意，念着姐妹之情。

    前些天，段府为小少爷大半百日，热闹非常。月桂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要亲自向奶奶祝贺并赔罪，不想连大门也没能进，礼物也被退了回去。月桂回去就一病不起。

    惠纹看月桂实在可怜，想到她当日的帮助，深觉该为她做点什么。不敢也不好找段世昌，就想求见段家奶奶求个情，请她看在同为女人的份上，看在月桂对段爷一片深情的份上，看在月桂知错愿改的份上，把她接回段府。

    张歆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望着她姣好的容貌朴素的衣裳，望进她充满哀求的清澈眼眸。经历了那样的巨变和不堪，还能拥有这份单纯，她的运气真是不错！

    惠纹被她望得有些瑟缩，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忙忙地解释：“段爷心里在意的只有奶奶，月桂也是明白的。奶奶是云端里的人，要什么有什么，何必同月桂一般见识，只当可怜她吧。”

    张歆好笑地问：“月桂如何知道我们大爷心里只有我？”

    从惠纹口中，张歆终于了解月桂对玉婕的怨恨缘自何处。段世昌梳拢月桂，那酒宴，对于月桂近乎婚礼的意义。段世昌却在酒宴上把她抛在一边，与某个客人套交情，为玉婕讨画。情方浓，玉婕下嫁，有了那一场轰动全城的婚礼，月桂被段世昌完全忘到脑后，吃了许多苦。终于成为段世昌外室，给丫头起名字犯了玉婕名讳，又惹得段世昌大怒，拂袖而去。而玉婕带到段府的丫头有个叫“金桂”的，月桂吐露两句怨言，又被段世昌斥责。

    “为了这些不着边的事，被人记恨算计，李奶奶不觉得我才是无辜冤枉的那个？说来说去，月桂就是嫌我碍事，巴不得没我这个人。”想到玉婕还真就因为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被算计得没了，张歆恼意突起，冷声道：“李奶奶今日来，可是想让我让贤，好叫月桂如愿以偿，与段大爷白头偕老？”

    惠纹大惊，连忙辩解：“奶奶误会！我只是——”

    “若是李奶奶处于我的位子，有人对李爷一片痴心，恨不能取李奶奶而代之。试问，李奶奶可会可怜她，将她迎进家门？你二人青梅竹马，李爷一片深情，连李奶奶曾经身陷风尘都不在乎，依旧娶你做正妻。李奶奶可是高枕无忧，只当可怜她行善事？”

    “我，我——”惠纹无言以对。

    张歆突然想到她含糊带过的一处：“李爷的表兄是哪一位？姓成，姓许，还是姓吴？”

    “姓，姓成。”惠纹虽然天真，却记得丈夫说过表哥同段爷不对付，他夹在两边中间难做，方才不提及，正是怕对方多心，不想对方如此敏锐，当即慌了神，深悔冒失。

    张歆心里一紧：“李奶奶从何处知道这个庄子？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月桂告诉我这个庄子的所在，说奶奶若不在段府，多半就在这个庄子。我去府里拜访，得知奶奶不在，就往这边碰碰运气。”

    张歆留意着她的表情，见她虽然惊慌不安，却无一丝躲闪作伪，断定她无辜，却不能排除她被人利用做了探路的棋子。

    她原来计划借机脱身，并布下疑阵，好像被段世昌对头掠走。反正她不会回来，被人怀疑失去清白也无所谓。小强的血缘身份无可置疑，十几年后认祖归宗，还是一段佳话。不过，可不能弄假成真！

    只要敌人不是今夜就动手，就是她的机会。郑惠纹这么一出现，都不用她费手脚故布疑阵了。

    这个惠纹，希望她的良人，她的好运气还能帮她度过这一关，否则，之前的幸运就是她的不幸了。

    饶是惠纹头脑简单，也查觉不对，瞧见张歆脸上神色连连变换，心中已是慌做一团，后悔不该走这一趟，嗫嚅着不知怎么告辞。

    张歆冷冷一笑，提高嗓门：“世道真是变了！□□嫖客，皮肉恩情，也敢拿出来说嘴。李奶奶既对月桂有着份心，就请寻到我们大爷，告诉他我心如铁石，容不下月桂的痴情，请大爷预备休书一封，大家清静。”

    惠纹急急分辩：“奶奶误会，我绝没这个意思。”

    张歆不容她分说，怒气冲冲地叫送客。

    惠纹被强行请了出去。白芍旁听了这一场对话，也知道大爷的对头有可能对奶奶和少爷不利，心里已经慌了：“奶奶，怎么办？万一对头寻到这里——还是回城去吧。”

    张歆摇头：“天已过午，这回忙忙乱乱地往城里赶，被人守在路上劫道怎么办？还是等明天七夕来了，再商量个办法。”

    “那今晚——”

    “此地离城不远，附近还有两三个庄子，料想对方不敢大张旗鼓地攻来，叫庄户们小心防范，我们自己也警醒点就是了。”

    白芍还要再说，被张歆止住：“对头还没动手呢，别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虽这么说，这天剩下的时间，白芍黄芪还有张嫂子都坐立难安。张歆亲自下厨做了一锅鲜美的汤，帮助大家睡个好觉。

    天边微光，张歆醒了。这一夜，她只打了几个盹，根本没敢睡熟。

    外间传来两个丫头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张歆打开带来的箱子，取出准备好的包裹，把需要的东西拿出来，先为自己穿衣梳头。

    克制不住地，有些紧张，有些忐忑，胳膊腿都有些发抖，穿衣系错带子，梳头扯断了几根头发，不得不停下做了几回深呼吸，平定情绪。

    终于，该带的，该留的，都弄妥了。张歆把小强抱起来，换了块干净的加厚尿布，抱到怀里喂奶。

    小强醒了，睡意朦胧地看着妈妈。

    张歆轻轻拍抚着，低声说：“小强，我们要走了。以后，你的家就在妈妈怀里。”郑惠纹的突然来访增加了张歆的信心，这一次生命里，运气站在她这一边，老天会给他们足够的好运，找到平静安宁的生活。

    小强吃饱，甜甜睡去。

    张歆为他整理好衣服，放到胸前小薄被一样的兜子上，绑到胸前，再把一个包袱斜背在背上，另一个绑在腰后。衣服的十来处暗袋里，已经预先缝进了银票和容易携带的一些值钱首饰。包袱里主要是衣物之类。

    披上斗篷，提着最后一个包袱，张歆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拐到廊侧僻静处，穿上靴子，拿好蓑衣斗笠，出了小院子，拐了几个弯，来到庄院的侧门。

    一旁柴房里传出杨老头咳嗽翻身的声音，老人家怕是快要起了。

    张歆用布帕包住门闩，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却在迈出那一步时，犹豫了。真的非要走么？

    仅是片刻迟疑，张歆仍是迈步出了门槛，回身拉上门，用准备好的木片夹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外面的世界。

    走出去，前途不明。留下来，结果可以预见。

    这里的一切都是玉婕的，而她永远也成为不了玉婕。她已经为玉婕拿回了一切，再呆下去，她会毁了那一切。她必须走，只能走。

    今日，她带走小强，留下一个烂摊子，希望将来能还给他一个理想的儿子。那样，她便不再欠段世昌什么。

    阴雨天，没有日出，天色已亮得足够看清周围。远处有些房顶已冒起炊烟，有些农人已在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张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微躬着背，远看过去象个臃肿驼背的老人，慢慢地往前走。

    怀中，小强紧紧贴在妈妈的胸口，安静地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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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自由

﻿白芍和黄芪这天比平日醒得略晚了些，一夜好眠，精神充沛。

    里间静悄悄，毫无声息。二人只说奶奶和少爷还在沉睡，不敢打扰，进出走动都轻手轻脚。

    半个时辰过去，里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白芍有些不安。就算奶奶睡得沉，小少爷每天到这时定会醒来，肚饿要吃奶，尿布湿了要换。

    唤了两声不闻回答，白芍心中一急，推门而入，却见床上被褥堆成一团，少爷的小被子随意地搭在摇篮边上，屋内空无一人。

    白芍大惊：“不好了，奶奶和少爷不见了。”

    黄芪小脸发白地冲进来：“啊，是不是昨夜坏人来了，把奶奶和少爷抓走了？”

    白芍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年头也是这个，然而，到底年长几岁，立刻想到夜里她们俩在外间，一点动静也没听见，方才出门所见，庄院里毫无异常，这屋里也只有被子凌乱，外人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奶奶和少爷掳走，不大可能。

    眼光一扫，瞧见梳妆台上多出来几件东西，连忙进前观看。

    当中一个信封，上书“大爷亲启”，正是奶奶的字迹。

    边上两个木匣，盖上都贴了纸条，分别写着“白芍”和“黄芪”。

    白芍和黄芪面面相觑，乱七八糟的猜想和情绪在脑中掠过。

    好一会儿，黄芪咽下一口口水：“奶奶到哪里去了？”

    白芍思考片刻：“这两个匣子想是给我们的，先打开看看，兴许奶奶有所吩咐，写了放在匣子里了。”

    两人拿过写了自己名字的木匣，分别打开，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气。匣子里，面上一张纸片是她们的奴籍纸，底下堆了十几件首饰，枕套荷包香囊之类的针线活。

    那些首饰少说也值个几百两。那些女红都是奶奶亲手制作。然而，都比不上那张小小的纸片令白芍黄芪动容。

    虽然从小衣食无忧，吃穿比很多大家小姐都要讲究，她们是奴，生下来就是奴。不但她们，她们的父母长辈也都是奴。她们的祖父母忠心耿耿，勤勤恳恳，为常家服务一辈子，老来干不动退休时才由主人赐还给了奴籍纸，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终于可以放下压在心头的大石，百年之后以自由之身归于黄土。她们的父辈沿着祖辈的足迹，继续忠实效命于常家，期待着有朝一日也能拿回奴籍纸，做回自由人。她们自己很小就被告知，她们是幸运的，生为常家子才有这样的机会。很多人家的奴仆，勤恳本分一生，到老到死，还是奴隶，弄不好老了干不动了还没了体面，被卖去做苦力。

    生而为奴，她们最不曾想，最不敢想的是自由。她们只有尽心服侍取悦主人，保住眼下的生活，保住家人的颜面和地位。钱财地位体面都是主人所赐，能给就能拿回。触怒主人，合家发卖的例子，也是有的。

    今日，祖辈熬尽一生才得到的自由身，就在眼前，白芍和黄芪难以相信，不敢接受。

    “奶奶怎么会想起把这个给我们？”黄芪怯怯地看着那张纸，想碰又怕一碰就不见了。

    白芍盯着一旁写着“大爷亲启”的信封，慢慢地说：“奶奶怕大爷迁怒于我们。”

    她们两个都是合家在这里的。拿到奴籍纸，成为自由之身，她们还是会留下，直接间接地服务于常府或者段府，生活不会有太大改变。可是，奴籍纸到手，就不用担心被发卖，没有了生命中最可怕的变数。将来，她们的孩子也不必为奴。

    奶奶不但把奴籍纸给她们，还为她们预备了一笔嫁妆，能想到的，都为她们想到了。白芍眼前浮起水雾，哽咽中带着喜悦：“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替我们挑主子。我们的主子就只有奶奶。”

    黄芪慢一拍地想明白，含泪问：“奶奶走了，还会回来么？”

    “奶奶不是走了，只是不见了。”白芍沉吟着说道：“把匣子收起来，不要让人知道。昨日那个惠纹找上门，同奶奶说的那些话，告诉后院周家来的人知道。”

    黄芪也是个机灵的，略微一想就猜到白芍的打算。绝对不能让“逃”字落到奶□□上，可是——“周老爷会为奶奶出头么？”

    “他不为奶奶，也得为周家名声，再说，后院还放着那么些宝贝呢。”

    黄芪抿着嘴点点头：“嗯，谢家青鸾小姐的事也该叫周老爷知道。”

    做下这样的事，对大爷可算不忠不义。不过，她们的主子只有奶奶，奴籍纸在手，更是不惧大爷。

    为难的是奶奶的信：“真要交给大爷么？见到这封信，大爷还能不明白奶奶是自己走的？”

    “奶奶的意思，当然要照办。这事，原也瞒不住大爷。大爷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怎么说怎么做又是一回事。”白芍看看窗外的天色：“七夕今日要过来，等他回城，你跟着回去，去趟常府，当面把前后那些事都告诉四爷。四爷会设法帮奶奶周全。”

    七夕到达庄院的时候，扬州城，金鱼巷，陈家第二进院子的正房里，张歆正捧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吃面条。

    手擀的面条很筋道。鸡汤不够浓，加了青菜苗，自有一股清香。面上渥的鸡蛋还是溏心的。唯一的问题——实在太咸。难道是因为这年头盐值钱，为了表示待客的热情，特地多洒了两把？

    张歆吃两口，吹吹舌头，喝两口茶。

    坐在她对面，抱着小强逗，欢喜得眉开眼笑的白大娘终于察觉她的怪异：“是不是盐放多了？”

    “还好，是我吃惯了淡的。”此刻，张歆口中吐出的是后世纯正的普通话，听在白大爷白大娘耳中是官话，并无半点扬州口音。

    “哎呀，忘了这茬，孩子是你自己奶吧？可不能多吃盐，下回告诉老头子，少放一半。”

    “呃，盐也得花钱买，正好我吃不得咸，一成就足够了。”

    起得早，一路步行，进城后丢了蓑衣斗笠，换作女装，这才雇了辆车，坐到白衣庵附近，再从那条少人知的窄巷穿行过来。这一天走的路说不得抵她到这个时代以来走路的总和，那双本来有缺陷的脚又疼又肿，怕是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

    进门时又累又饿，听得白大娘热情地问要不要吃面，张歆连忙称谢答应。此时，吃了大半饱，饿劲过去，困劲乏劲上来，恨不得关上门，好好处理一下脚上的伤，上床补觉。

    可惜，白大娘等了几个月才等到租客，不知攒下多少热情和担心，又几乎立刻地爱上了虎头虎脑的小强，抱着不愿意松手。

    张歆声称是京郊人氏，过完年与丈夫婆母一起到扬州探访谢二老爷，原本请表哥帮忙在近处租下房子，不想谢二老爷盛情邀请在他家中住下，故而没有直接往这边来。只是他家人口多，原本不宽敞，又有病人。孩子小，动静大，也怕吵病人休息，也怕病气过到孩子身上，虽然丈夫婆婆都觉得谢家好，最终还是自己带着孩子住到这边来。

    照这么说，她就是从附近谢氏家族聚居之处过来的，就是走，也没几步路。白大娘当然想不起要体谅她走路辛苦，需要休息。

    张歆那番话，其实颇有漏洞。好在白大爷白大娘都是老实忠厚人，活了这么些年，经过见过的事不少，极会看脸色，见张歆一个妇道人家，还有个不到四个月的孩子，随身只带了不大的两三个包袱，一脸疲惫，离开丈夫，独自搬到陌生人家租房子住，就知道她必定遇到了不得已的难处。哪一家没有些不能对人言的难处呢？她不想说，白家夫妇就不问。

    虽然匆匆一面，白大娘对那日来下定租房的“张平”还有印象：“你那个表哥也姓张，眉眼与你有些象，要不说，还当是你亲哥哥呢。”

    张歆镇定地回答：“是我姨母家表哥。我二人都肖像母亲。我母亲姐妹二人都嫁了姓张的，却不是一家，一个在北，一个在南。表哥在常家做事，大多时候却不在扬州，一家子都在南京。”

    白大娘点头：“常家生意做得很大，在南京也有不少铺子和分号。你父母都还健在？”

    “都去世了。南京的姨母还在。”

    “离得不算太远，真有事，也是个依靠。”

    闲谈中，张歆说起丈夫是做生意的。谢家二老爷和大少爷在京城时相识，很赏识她丈夫。婆母与谢二太太是表亲，一向往来不少。二老爷一度还惋惜她丈夫早早定了婚，本想招做东床快婿的。

    谢氏家族很大，白大娘在近旁住了几年也没搞清有几支几房多少个二老爷，料想张歆更不明白，也不细问。只是话语中听出来她同丈夫之间有了矛盾，这矛盾恰与那个谢家有关系。想她生完孩子没多久，就车马劳顿地陪着南下，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扬州，又受气受欺负，瞧瞧怀中幼小不知事的小强，白大娘又怜又爱，已决定这段日子要好好照顾这母子俩。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居然聊到“段奶奶”身上去了。

    腊月里，如尘让人把张歆留在她出的银两给白氏夫妇送来。虽然还没人来住，此前，“张平”来过，预付了半年的房租，白氏夫妇手头宽裕，就把那笔钱退了回去。最后，如尘拍板让白氏夫妇不要辜负段奶奶的好意，收下一半，另一半买了香油，在佛前为段奶奶祈福。

    因为这个缘故，白大娘也很关心段奶奶，提起说好心的段奶奶生了个健壮的儿子，同小强月份差不多。

    张歆淡淡一笑：“我们穷家小户的，哪能同那样的人家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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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决心

﻿七夕回到段府，直接去找紫薇。

    紫薇正在对家务帐，屋里站着好几个来回话的丫头婆子。

    七夕冲冲闯进来，顾不得避嫌，两三句话把这些人打发出去，对着紫薇劈头就问：“你说，奶奶会去哪里？”

    紫薇一愣，狐疑地问：“奶奶不是在陪嫁庄子上么？”

    “奶奶走了，今晨一大早走的。”

    看后门的杨老头早晨刚醒还没起床，听见睡在床边的大黄狗低吠了两声，站起来到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躺下。多半那时有人经过门前，那狗认得不是生人，就没闹大。开庄院后门时发觉门闩已开，被人用木片夹住，虚掩着的。杨老头担心庄院里有人不轨，悄悄往外搬东西，晚些时候报给管事。七夕有七八分肯定，悄悄出门的那个人，就是奶奶。那后门离奶奶的住处最近。

    紫薇又是一呆，想到什么，忙问：“少爷呢？”

    “奶奶带走了。”

    “啊！”紫薇惊呼，腿上一软，跌坐在椅中，好半天才问：“奶奶可留下什么话？”

    “奶奶给大爷留了封信。”七夕从怀中掏出那信。

    牛皮纸信封，不厚不薄，平平整整，约摸装了五六张纸，封口处点了一滴腊。想要打开，看过再重新封上，也很容易。七夕和紫薇接受的教育却不允许那么做。

    两个人都瞪着那个信封，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一回事。七夕想知道奶奶会不会在信里透露行踪，也许只是一时置气，回常家或者镇江了，应该去那边看看找找。紫薇清楚奶奶若是走了，就很难找到，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把真相告诉大爷，好叫大爷死心，不去找她。倘若大爷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少爷的将来又会如何？

    确定紫薇事先毫不知情，略说两句，嘱咐她暂时不要声张，七夕匆忙离去，先往常府打听。

    紫薇再也看不进账本，坐在椅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奶奶走了，带走了少爷。奶奶再怎么能干，终究只是妇道人家，也不象是个吃过苦的，外面若没人接着，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少爷那么小，如何经得起这番折腾？奶奶要避着大爷，就不知心疼少爷了么？可是，看样子，奶奶若不走，早晚会同大爷闹开。到那时，少爷的境况也是为难。

    奶奶要走，怎不告诉她，不带着她？是为着她那一下对原先奶奶的不忠，还是因为她认的主子是原先的奶奶，信不过她？她不怕吃苦，只要能看着少爷好好的，平安长大，吃多少苦都没关系。不过，她若走了，这府里还有谁会真心关怀英儿小姐？

    纷乱中，被她想起一些事。奶奶曾说：“我是真的需要仰仗你，故而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你在我身边，我不过多个丫头。你做着内管事，我和小强都多一层庇护。”离开时，奶奶交给她一串钥匙，说过：“涵院那边，你时常替我照看着些。”还给了她一个荷包。

    那个荷包，奶奶说是给她的寿礼，让她在生辰那天打开。离她的生日还有大半个月，紫薇放在了枕头底下，每天拿出来看看，始终没有打开过。也许，奶奶在荷包里给她留了话？

    紫薇忽地站起来，跑回屋里，取出那个荷包，急急忙忙地倒出里面的东西。银元宝下面，果然压着有两张叠得很小的纸片。

    第一张，三百两的银票。第二张——紫薇一阵眩晕。

    是她的卖身契！紫薇的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被嫡母卖到妓院那天起，怨过，恨过，她没想过还能得回自由身。

    那一年发洪水，家园被淹，一家人逃难出来，虽然狼狈，并没到要卖儿女的地步。路上，祖母和生母病倒，父亲陪着她们慢慢走，让嫡母带着她们姐弟四个先往扬州来投奔姑母。到了扬州，嫡母却不直接去姑母家，而是先寻了家小客栈住下，让人为她梳洗换衣，然后命自己陪嫁的心腹下人带着她去姑母家中报信。

    那人把她带到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有个满头珠翠，满脸脂粉，满身香腻的老女人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同那下人到一旁地嘀咕咕。她是第一次到扬州，却不是第一次见姑母，知道那女人不是姑母，姑母家也是她家一般的小富户，用得起几个下人，却不会是这种光景。害怕不安中，她安慰自己，这也许是嫡母的什么亲戚，等从这里出去，就能去姑母家，也许还能见到父亲。

    不知哪里跑出来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把她撞倒，然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不解，拉着她的手说：“你也是被他们骗来的？快跟我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开始是糊里糊涂地被女孩带走跑，听见后面人声噪杂地叫“抓住她们”，隐约看见一群凶神恶煞追来，又惊又怕。女孩子崴了脚，倒是她拖着她跑。

    也是运气，真被她们跑了出来。跑到无人处，女孩告诉她那是什么所在，她还不肯相信。她父母双全，祖母在堂，家有薄产，有姑母可以投奔，嫡母为何卖她？何况她是爹最爱的女儿。

    女孩听了嗤笑：“你又不是她生的。你爹越疼你，你那嫡母越不能容你。眼下你爹不在，她只需说你在路上走失了，至多落个看护不周，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还能怪得她？下人是她的心腹，你弟妹还小，也不会帮你说话。过些日子，就算你爹晓得，会到那种地方找你，认你么？”

    她无言。她若是进了那个地方，爹是绝对不会认她的。爹不知对她念叨过多少次：“女子贞节最重，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嫡母进门三年无出，不得已让爹纳妾。生母是祖母的远房侄女，温婉能干，深得祖母和父亲的欢心。她虽是庶出，却比嫡母后来生的妹妹还要得宠。嫡母始终无子，生母又生了两个弟弟。家中还是祖母当家，嫡母虽占着名分，得势的却是生母。这次逃荒，对于嫡母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入夜，两个女孩紧紧挨着，发抖地躲在最黑的影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深切了解到她们险险逃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等到一切终于归于寂静，她们离开那个地方，饿着肚子在城里流浪了两天。其间，回到过那间小客栈，嫡母已带着弟妹离去，只有那个下人留在那里守株待兔地等她。她不知道姑母家在哪里，只能同女孩一起流浪，提心吊胆地逃避一切可能的危险。

    最后，女孩决定，为了吃饱肚子活下去，卖身为奴，但要睁大眼挑个好主人。女孩挑中了大爷。她们谎称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无亲无故，为了活命，自卖自身。大爷把她们带到常府，在那里她们成为了红蔷和紫薇。

    被卖时，她已经记事，这些年暗中打听，得到了家人的一些消息。祖母到扬州后拖了些日子，还是故去了。洪水退去，父亲带着嫡母生母和三个弟妹回乡。一家人后来又曾经到扬州来过几次，却从来没试图找她。两年多前，她甚至偶然地见过姑母嫡母和生母，她们全都没有认出她。她看到生母一脸笑容地跟在姑母和嫡母后面，看不出有失去女儿的伤痛。

    他们都忘了她。她是奴，只能依附于主人家，相见亦不能相认，唯有流泪到天明。

    卖身契，加上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奶奶给她的生辰礼物是自由，是回到自己家的自由。可是，她回得去吗？想回去吗？回去，又会怎样？对她，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温柔若水的主子，热烈如火的红蔷，这两个人改变了她的命运，造就了今日的紫薇，却因她之失，早早离开人世。她明知红蔷第一眼开始就对大爷情根深种，却还帮她蒙骗重阳，替她做送给重阳的衣服鞋袜，等于帮她制造了接近大爷的机会。而后，为了英儿小姐，她又深深伤了主子的心。故人已逝，后悔也是徒然，她唯有把心用在小姐和少爷身上，看顾两个孩子。

    看看钥匙，看看卖身契，想想奶奶说过的那些话，紫薇渐渐体味到奶奶的用意：涵院那些东西，是她主子得自于常家的陪嫁，是属于少爷的。大爷发家致富，说到底得力于前后两位奶奶。这段府的钱财，也应该是少爷的。奶奶把涵院交给她看守，就说明少爷长大以后会回来，回来承继属于他的家业。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一切，直到少爷回来那一天。

    过了两天，段世昌才回到府里。那边事情刚了，就接到七夕的信，说奶奶和少爷在陪嫁庄子上失踪，路上又接到一封信，说庄子那边抓到了许虎吴庆的几个手下。段世昌心中着急，却无头绪，弄不清妻儿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落到了对头手中，有没有危险。

    原来，那一边吃了亏，还真有心劫持段世昌的妻儿，做最后的挣扎。不想，张歆一大早走了。白芍黄芪封锁消息，只称奶奶病了在院中静养。杨老头发现异常，怀疑庄院里有人私通外面，偷东西。管事查究了几句，庄院一时外松内紧，人人着急洗清自己，都分外留意着周围动向。许虎吴庆的几个手下一进庄子地界，就被发现，刚靠近庄院，就被当贼给抓起来了。

    段世昌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一边听七夕报告前后经过，一边接过张歆留下的信封，打开。

    张歆留给段世昌的话很简单：“小强，我带走。大爷若希望他继承家业，十六年后，送他回来。”

    看在段世昌眼中，直如当头一下闷棍。盼了多少年，快要绝望了，才得了小强这个嫡子，命数又是极好的。才办过百日，能口齿不清地叫爹了，又被带走。十六年？是多少日子？十六年里能发生多少事？十六年后，会是什么光景？这十六年，你们母子怎么过活？玉婕，你竟这般狠心！这般糊涂！

    段世昌着急看信，就没太留意随着信纸被带出来的一张纸片。重阳上前拾起，脸色一变。

    段世昌看见，只当玉婕还写了什么惊人的话，伸手拿过来一看，却是重阳的卖身契。把信封一倒，又倒出几张纸片，都是卖身契和奴籍纸，有七夕的，端午的，还有段世昌手下最得力能干的两个掌柜的。

    重阳和七夕面面相觑。他们一向跟着大爷办事，忠心耿耿，心里虽然也向着奶奶，到底是次要的，没想到一直捏着自己命运的人却是奶奶。

    段世昌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这些人都是常家过来的。原来在常家，人虽给他用，契纸都收在玉娥手中。明知这是常氏父女牵制他的手法，也莫奈何。玉娥去世前，把要紧东西都交给了玉婕。他曾对玉婕要过这几个人的契纸，玉婕反问他对她有什么不放心。段世昌对玉婕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猜想大概玉娥嘱咐了她什么，要她用这种方式牵制他，以防他到时不把常家产业交还给常正鸣，反正他没那个心，也不担心什么。玉婕临走把这些契纸给他，是什么意思呢？

    七夕留意着他的神情，把郑惠纹来访的经过，又细细讲了一遍。

    段世昌沉吟片刻，不露声色地吩咐：“重阳，你亲自跑一堂，请李爷李奶奶过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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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善后

﻿段世昌已能确定，玉婕出走了。第一反应是恼火和愤怒，恨不得立刻把她抓到跟前质问。为什么？就算他曾有亏待她的地方，不是都过去了？如今，名也为她正了，体面也给足了。府里的事全交由她做主，不合常情之处，她打定主意，他也迁就。他满心满意想要补偿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她却不声不响地走了，还把儿子带走，还挑着他同对头冲突的要紧时候。她的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狠，这么硬？

    因为月桂挑动李泉的老婆生事？他不信。她从没将月桂看在眼里，月桂又是她手下败将。她执意搬去庄子，走得那般从容，不落痕迹，断不是临时起意。多半，李泉的老婆走不走那一趟，她都要走，不过是借着这事打他个脸，出一口气。

    她委屈了三年，都忍过来了，有了孩子，有了一切，怎么倒要走？为了报复，要他好看，出口气？段世昌不信玉婕会有这样的傻念头。一定有其他的缘故，段世昌想起临走前夜，难道是为了他要纳谢什女儿，又去了兰香房里？可玉婕并不是那种捻酸吃醋，为点小事就跑回娘家的性子，她也没娘家可回。

    要弄清缘故，只有先找到她。她平素能去的地方也没几个，又带着个孩子，能去哪里？七夕查过码头车行，没有头绪。已经三天，若是去了往日有来往的人家，那家人照理会给段府送信，这边应该已经得了消息。若是那家人知情不告，又或者在路上出了闪失——段世昌的眉毛紧紧地皱到一处，心中火气散去，余下浓浓的担心。

    应该没有落到对头手中。那边若是得手，就不会再派人探查庄子。不过，这只是常理，成兴狡诈，也说不定故意利用许虎吴庆来迷惑他。

    段世昌把李泉夫妻找来，一是要通过李泉，确认玉婕母子不在成兴手中，二是要从他老婆口中弄清楚，那天她们到底都说了什么。

    玉婕失踪的消息，暂时还压着。除了少数几个人，都以为她和孩子还在庄子里住着。两个最该知情的丫头，白芍和黄芪，也还在那边。七夕已经细细盘问过她们，也让她们和紫薇仔细盘点了玉婕在两边的东西，寻找可能的线索。紫薇调离玉婕身边已久，近来的事都不清楚。白芍黄芪两个的心不向着他。

    七夕查到了一些线索。玉婕离开庄院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庄院下人发觉少了一套蓑衣斗笠。有早起的庄户远远看到一个驼背臃肿的人影从庄院出来，往码头方向走去，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步履缓慢，看着像个男人。

    段世昌蓦地想起玉婕看重唱花脸和老生的两个戏子，还让丫头跟着学戏，想起玉婕曾拿了他的一套旧外衣去做样子，却没有做好新衣送来。虽然难以相信，可似乎，玉婕好几个月前就在谋划出走，离开他。或许，这才是她把紫薇调开的缘故。

    白芍和黄芪即使当时没有察觉异常，出事之后回想起来，多半会想到什么，却未必会告诉他。她两个合家都是常家的人，玉婕不在，就更不属于段府，有可能对玉婕不利的话，断不会说。

    有那两个丫头，还有周璜派在庄子上的人，这会儿，周家常家余家，怕是都得了消息，正要赶来兴师问罪，向他讨人。玉婕走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他若有一点不好的说法，周璜带头，就会把从前的事都翻出来，告他个“将妻做妾，宠妾灭妻”，弄不好还要怀疑他把玉婕母子害了。他只是个商人，惹不起这样的官司。

    他也丢不起这份脸。才大操大办庆祝喜获麟儿，就被老婆带儿子跑了，传出去，他还用在道上混么？只怕扬州城都住不了了。更别指望玉婕和小强还有回来的一天。

    所以，玉婕只能是被对头掳走了。

    李泉是成兴要紧的手下，是个人才。如若识相，他可省下许多心神力气。若不识相，收拾成兴前，先收拾了他。

    惠纹那日回去，神情不对，被李泉看出蹊跷。惠纹从小什么都不瞒他，错走一遭，担心为丈夫惹了祸，被他一问，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泉是个明白人，知道表哥和段爷早晚会一方吃了另一方。段爷曾私下里拉拢他，被他挽拒。说到为人处世，做生意的手段，他更佩服段爷，可成兴毕竟是他的表哥。他看出月桂不是个好相与的，想着他们无钱无势，没什么可利用的，就没阻止惠纹与她来往，没想到单纯的惠纹还是被利用了。

    李泉无大志无大才，只认定养家糊口，孝敬父母，保护妻儿，是男人必须做到的。惠纹的麻烦，就是他的麻烦。事先忘了提醒惠纹小心月桂，这错，首先是他的错。

    段府大管家亲自来“请”，客气但不容拒绝地催促他们上马车。

    惠纹吓得脸儿煞白，手脚哆嗦。李泉一边同重阳客套，又编了个借口安抚老人，一边伸过一只大手握住她发凉发抖的小手。

    惠纹略微镇静，挤出个笑容给公婆看，跟着丈夫出门上车，坐下后，乱七八糟开始想怎么为自己的糊涂承担责任，不能连累丈夫和家人。

    李泉紧了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低声安慰：“别乱想，到了那里，实话实说。段爷是个明白人。”

    惠纹的声音带了哭腔：“泉哥，我真笨，总是给你添乱。”

    李泉笑了笑：“你若不笨，当初怎会看上我这个穷小子？怎会，也不知见不见得到我，我会不会晓得，就一门心思为我守身？还寻死？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若不笨，怎肯跟着我粗茶淡饭，端屎端尿地侍奉我爹娘？你笨，我也不聪明，若不然老早告诫你远着月桂了。”

    惠纹低头垂泪：“月桂没有害我，是我笨，把事弄砸了。月桂帮了我那么多，我却帮不了她。”

    李泉笑着叹口气。他老婆还真是笨，不过，笨得好！

    重阳走在车旁，听到他夫妻这番话，却是痴了。聪明女人，笨女人，到底哪一种适合做老婆？

    惠纹听了李泉的话，见到段世昌，虽然还是害怕，却镇定了不少，结结巴巴地把她为什么想去见段奶奶，见到段奶奶说了些什么，段奶奶又说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段世昌对月桂如何，全不在意，却是听见那句“□□嫖客，皮肉恩情”，脸上白了白，心中有些触动。三年里，玉婕心里因为月桂留下的伤痛，怕是比他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李氏夫妇提心吊胆中，段世昌沉思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不瞒贤伉俪，内子与孩子失踪了。李奶奶造访后第二日清晨，平白无故地从庄子里消失了，睡在外间的丫头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我不在，管家管事们各处查访，竟是毫无头绪。”

    “啊？”不但惠纹，李泉也惊呆了。

    “内子失踪不到一日，庄上抓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审问过后，才知道是许虎吴庆的手下。李兄弟可曾听到过一点风声？”

    李泉迟疑片刻，诚实地说：“几日前听见有人说段爷的妻子儿子是段爷的软肋，若能拿住，不愁钳制不了段爷。段奶奶和段少爷的下落，实在不知。”

    “李兄弟若是方便，还请帮我留意那边的动静。此事关乎内子名誉，我府上的脸面，一直压着，就是我府里和庄上的下人，也没几个知道。李兄弟暗中打听，告诉我个准信就够了。另外就是，内子身边的丫头乃是陪嫁，内子娘家那边恐怕已得了消息，用不了多久就要来要人。李兄弟多半也知道，我治家无能，内宅不宁，前些年让内子受了些委屈，她娘家亲戚也有些怨言。这事还得要李兄弟出面，帮我辩白几句。”

    段奶奶娘家亲戚颇有势力，李泉也是知道的。段奶奶在惠纹去了一趟后失踪，闹出来，惠纹也担着干系。惠纹是犯官女眷，又曾落入风尘，绝对讨不到好。李泉明白他不得不选择：“我夫妇曾受段爷大恩，愿凭段爷差遣。但不知段爷要我夫妇如何行事。”

    段世昌哈哈一笑：“李兄弟听说我的对头要对内子和孩子不利，因我不在扬州，方才让尊夫人赶往庄子向内子示警。虽然内子最终还是被贼人掳去，贤伉俪高义，世昌铭感于怀。”

    段世昌所料不错，李泉夫妇还没离开，小厮就跑进来报：“周三爷同余五爷常四爷来了。”

    连新举人都出动了，周璜还真是不容玉婕名声有失。这一回，他们倒是同他想到一处去了，段世昌对李泉笑笑：“骨肉关情，内子娘家亲人已到，还要麻烦李兄弟一同出去见一面。”

    事情可以掩饰过去，然而，玉婕，别以为你能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

    张歆在陈家住到了中元节后。

    平日大多呆在租下的那个院子，陪着儿子，看着小强学翻身，学坐，学爬，一点点长大，到现在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学走，咧嘴一笑，上下两排八颗小珍珠一样的牙齿已经齐全。

    张歆付白家夫妇月钱，请白大娘帮忙浆洗打扫，请白大爷帮忙买菜买东西。吃的自己做，几个月下来，完全适应了这时代的厨房，还学会了山东人做面食的本领。

    小强是条小尾巴，不管张歆到哪里，都要跟着。张歆回忆着从前见过的玩意，先后请白大爷做个可以调节位置的小椅子，防止小孩爬出去的带围栏的大盆。随着小强爬墙的本事见长，围栏围不住了，张歆只好用一条牛皮带拴在他腰间，系上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某个极重的物品上，以此限制他靠近危险区域。

    有时，张歆也觉得对不起孩子。若是留在段府，小强是娇贵的小少爷，前呼后拥的，哪会象现在，被她这个妈当小狗一样拴着。如今只有她一人，虽然白家夫妇帮忙做了很多杂事粗活，许多事还得靠自己，有时真顾不上小强。

    小强倒是一点不在乎，只要能看见妈妈，听见她说话，手边再有两三件妈妈确定安全，给他玩的东西，就能乐在其中。玩厌了，东看西看，尽量用眼睛手脚甚至牙齿去探索这个世界，等着妈妈闲下来，抱着他坐在桌前讲故事，一边用木炭在刷了漆的木板上写写画画，或者等妈妈端出特意为他做的食物，乐呵呵地坐在边上，看他别吃边玩。

    过一阵，张歆会出去一趟。一开始是利用小强午睡的时候，托给白大娘，自己赶着出去处理一下银票，再打听些消息。后来，白大娘问起是不是该过一阵带小强去谢二老爷家让祖母和父亲看看。小强也大了些，天气也暖和了，张歆便从善如流地带了小强出门。那条少人知的小巷，充当了化妆室和更衣室。张歆和小强常在那里改头换面。

    段家奶奶几个月不露面，失踪的消息渐渐压不住。段府对外的说法是得到对头意图掳走他们母子，逼段大爷就范，段奶奶情急中带着孩子出门避难，不料中途迷路走失。然而，几个月过去，段大爷扫清对头，收编对方势力，稳坐盐帮老大，段奶奶还是毫无消息。

    渐渐地，城里有了其他说法。其中之一是：段奶奶母子已被段大爷害了，焚尸灭迹。据说是因为谢家一位小姐同段大爷勾搭成奸，在少爷百日宴那天，同段奶奶说要嫁段大爷为贵妾。段奶奶同段大爷吵闹，被段大爷失手给杀了。

    这消息还是白大爷在外面听说了，回来讲给白大娘。白大娘告诉张歆的。

    段世昌是真的要娶二房了，却不是谢青鸾，而是一位姓钱的小姐。钱小姐的父亲是位晋商，与段世昌有生意来往，主动提出将庶出的一个女儿，给段世昌做二房，好加强两边的关系。钱老爷钱小姐着眼的当然不是二房。段家奶奶与少爷失踪日久，毫无音信，二房生下儿子，离正室夫人的位置就只有小半步。

    眼看段世昌善后工作做得很好，张歆放心了。前途会有艰险，但至少没人通缉捉拿。

    山东来信，那边事了，陈家中秋后就会回扬州。

    所谓丈夫婆婆，甚至谢二老爷家的人，始终不露面，憨厚的白家夫妇也开始狐疑起来。

    张歆知道，该走了！天气转凉，怕冷的她也该往暖和的地方搬迁。

    她编了一番说辞，说丈夫要以平妻之礼娶进新人，她苦求无效，还被婆婆丈夫记恨，只好往南京托庇于义母和表哥，路上不熟，还求白大爷送她一程。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白家夫妇对张歆和小强都很喜欢，怀疑不满倒是对她口中的“丈夫婆婆”多些，听说他们要走，还有些舍不得，却也知道不论怎样，张歆都不适合常住下去。

    白大爷陪着自家爷行商，走过不少地方，南京也去过几遭，认得一个可靠的船家，先去说定了。

    到得码头，张歆一下轿，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重阳，心里一惊，连忙把小强搂得紧些，拉起斗篷，垂首跟在白大爷身后，往船上走。

    段世昌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只是张歆走得太巧妙，让他们寻不到一点有用的线索，寻不到方向，只好时常派人在附近几个码头车行打听着。张歆可能以不同面貌示人，也给寻找带来难度，只能盯着差不多大的孩子查。

    重阳注意到的先是小强，悄悄寻了那船家打听。

    船家答说：“老的是金鱼巷陈家的管家，姓白。他家是山东人，用过几次我的船。女的是谢家哪位老爷的亲戚，北方口音，带孩子往南京去探亲，和老白认识，同他搭伴。”

    听说是北方人，谢家亲戚，隐约听得那女子声音比奶奶低沉，重阳便不再怀疑。

    看见重阳走开，张歆终于松了口气。

    船家解锚启航，船离开岸边。望着渐渐远行的城郭，张歆心中说道：别了，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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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一年后

﻿一年后，扬州城。

    重阳不等马匹停稳，就跳了下来，一阵风似地冲进了段府。

    这日，正好段世昌少有地在家中同女儿妾室一起吃午饭。英儿仍是唯一的小主人，坐在段世昌左手。钱氏坐在段世昌右手。仙儿兰香轻雪只能站着侍候。

    段世昌看着轻雪说：“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别累着，坐吧。”

    钱氏连忙命人加椅子添碗筷。轻雪福了一福，告了个罪，坐下，嘴角微微翘了翘。

    钱氏看了个正着，想想自己一直没有动静的肚子，心头一阵苦涩。原以为自己年轻身体好，能很快有孕，正室久无消息，凶多吉少，嫡长子生死不明，只要自己生下儿子，有父兄帮忙，就算不能马上扶正，也是这府里当之无愧的女主人。从前，周氏尚且苦熬了三年，她是庶女，从小就学会了低头服小，自然也熬得住。却不想被两个外室抢在了前面。

    玉婕带着小强出走。段世昌虽存着希望，有朝一日把他们母子找回来，尤其玉婕承诺过会送小强回来，可眼前仍是无后，再想想不止一人预言他有两个庶子，便顺水推舟地纳了钱氏，也在另外几人身上下功夫。

    不到一年，海棠轻雪相继怀孕。段世昌自是要让他的儿子出生在自己的府中，便要接她二人入府。轻雪乖乖搬了进来。海棠却借口手头还有段世昌交待的事情没办完，拖着不愿搬。想着有她母亲照顾，段世昌就容她再拖一阵。

    失去小强，段世昌对眼前的唯一骨肉英儿，上心了不少。英儿这两年在紫薇的照顾和教育下，身体好了些，乖巧有礼，容貌又好，讨人喜欢。

    钱氏曾提出要抚养英儿，却被段世昌否决，说英儿有紫薇照料就够了，她要管家，要应酬，就不必再为英儿操心。

    说到管家，钱氏也是一肚子苦水。身为府里身份最高的女子，她的权利，怕还不如紫薇。紫薇掌着涵院钥匙，管着奶奶的嫁妆和产业，又管着大小姐的日常生活，还同管家管事交好。虽把日常事务交了出来，钱氏很多地方仍要按照她的惯例办，还要担心被人抱怨不如紫薇管得好。

    钱氏冷眼瞧着紫薇在段世昌眼中不同于一般丫头，贤惠地提了两次，让段世昌把紫薇收房，给个名分。段世昌不置可否，过了些日子，却把紫薇配给了七夕。紫薇变成管家娘子，不是钱氏想看到的，却也无法改变。

    一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大爷，大管家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告。”

    段世昌耳力不错，方才就听见重阳的脚步匆忙急促。重阳跟了他多年，见过大风大浪，若非情况紧急，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段世昌放下筷子，大步出门。屋内的女人们悄悄伸长耳朵，隐约听见大管家提到“奶奶少爷”，不由都是脸色一变。正房奶奶有消息了？死了，还是活着？找到了？要回来了？

    进了书房，不等段世昌发话，重阳扑通跪了下去：“大爷，小的无能，有眼无珠，竟让奶奶在眼皮底下离开了扬州。”

    原来，陈家最近遇到一点麻烦，麻烦并不大，可是在扬州举目无亲，认识的朋友都帮不上忙。白大娘一直记挂着张歆和小强，想知道他们的消息，倒是被她想到一个人——“张平”。张平虽然只是个伙计，可常家有钱有势，说不定出动个管事就能把事情摆平。

    没有别的法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陈大爷让老白去常家铺子找人，试试看。

    常家确实有个伙计张平，还是南京那边的一个管事，可巧这几天到了扬州。老白一见这个身材矮胖，相貌平庸的张平就愣了，非说他不是张平。掌柜的看老白老实憨厚，不像个说谎的，连忙把他请到里头细说缘由。起初还担心有人冒充常家伙计在外行骗，听他说起租房子，听到一个少妇带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孩，便想到另一件事上。

    这掌柜的是白芍的姑父，那张平是黄芪的堂姐夫。他两个对段家奶奶失踪的真相，比旁人知道得多些，也知道段大爷一直在暗中寻找，却毫无头绪。他两个一边留住老白，一边往常府和段府报信。

    报信的人半道上遇到重阳。重阳这一年里似是而非的消息听得多了，空欢喜了几场，去的时候并没抱多大指望，随口问了几句，竟越听越是。除了口音不对以外，年纪容貌都相像，时间接得上，孩子的名字更是一模一样。

    看着老白也觉得面熟，好半天想起来去年这时在码头上见过，待听说那次正是送那母子俩去南京，重阳惊得懵了。

    下面怎么办，重阳做不了主，一面交待掌柜等人稳住老白，不可走漏消息，一面急赶回来报告大爷。

    段世昌沉吟片刻，叫来七夕核实了两个日子。“张平”去陈家下定租房那日，奶奶去了白衣庵。“张歆”和“小强”，正是奶奶在庄子失踪那日的中午，来到陈家。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他已经可以肯定“张歆”就是玉婕，“小强”就是他的儿子小强。

    至于玉婕何时能把官话说得那么好，他甚至没想要问。玉婕已经给他太多的惊奇和意外，实在不多这一件。

    她思虑周全，早早为自己安排下落脚处，巧妙脱身，不留痕迹，害得他担心害怕，苦寻无获。她编造的身世和境遇，半真半假，破绽百出，却能取信于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白氏夫妇的信任。那几个月，她在扬州城里怕也没少走动，却丝毫没有惊动他的势力和耳目。等到尘埃落下，人们不再关心她的失踪，甚至不认为她还活着，她才从容离开，远走他乡。

    他该恨，她走得毫无留念，从容设计，留给他一个烂摊子。他该佩服，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聪明的女子，还是他的妻。他该悔，不该看轻她，不该薄待她，以致她因怨生恨，一走了之。他也可以略略放心，有这般心思手段，她当能保全自己和孩子。

    一想到曾与奶奶失之交臂，重阳就悔恨不已，眼见大爷沉吟不语，提议道：“既知道奶奶去了南京，我这就往南京打听。”

    “南京是要去的。然而去了南京，还是没有头绪。那个姓白的不是说在码头帮她叫了辆车，就再没见过她？也不知她所谓亲戚住在哪里？”突然，段世昌想到玉婕手上握着一件要紧东西。也许，她还在南京，也许，她会在南京留下痕迹。

    “七夕，你这就去南京，留心常家在那边的几个老掌柜老管事的动静。我去常府，同四爷商议。重阳，你去见姓陈的，告诉他，他的事包在我身上，以后有什么都可来找我。我只要那白氏夫妻。”

    差不多在重阳赶回段府向段世昌报信的同时，松江城东大街一处巷子口，几位年轻公子正为请客吃饭的事纠缠不休，拉拉扯扯。

    “李兄，你太不够意思。程启兄好容易来一趟，你好好请一顿饭是应该的。怎能为了省几个钱，就要拉大伙儿去这小巷里的小食肆将就？”

    “是啊，是啊，李兄家大业大，程启兄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好容易来一趟。你既说请客，就不该小气。”

    “谁说我小气？你们这群蠢货，眼睛就盯着招牌，哪里懂得真正的美食？我要带你们去的这家食肆，开张不久，名气不显，那厨艺可是一点不含糊。这附近谁个不知？你们闻闻，在这里就能闻见他家的肉香。”那位李公子陶醉地深吸几口气，口水差点从嘴角滴下来，拉着“程启兄”就要往巷子里走：“快点，快点，去晚了连剩汤都没有。”

    程公子是个无可无不可的好脾气，并不在乎这顿饭。

    另外几位却是不依：“这边是什么地方？再怎么好也是给穷人吃的，李兄难得请客，总得在几个大饭庄里挑一个。”

    李公子才不理这些跟着蹭饭，借机敲竹杠的，口口声声“俗物”“蠢材”，就要撇下他们，拉着主客自去觅食。

    那几位跟了一路，缠了许久，肚子真是饿了，哪容他走。

    这几个都是松江人，平日也都有些头脸，大街上拉拉扯扯，引得过路人指指点点，竟也丝毫不以为耻。反倒是外乡人程启，面红耳赤，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幸而他面皮黝黑，脸红也不容易被人看出。

    眼见两个女子，手提菜篮，在街边站住，静静看他们争执，程启终于忍不住，挤进去拉住两边人，恳求：“今日我请客，几位想去哪个饭庄？”

    “你请？好啊，去——”“不，去——，他家鹅掌做得好。”……竟没一个想到不该让远客请客。

    李公子刚要张口，程启忙堵上一句话：“今日晚了，改日李兄早些带我过来这边，尝尝你说的炖肉和小菜。”

    李公子一想，有理！今日是晚了，怕是只剩锅底，弄不好又得同要饭的抢食。平时，同要饭的抢也没关系，这程启兄脸皮薄，倒是不好让他也那样。

    一行人走开，让出了巷子口，张歆和穗娘有些好笑地朝家走去。

    “那位李公子，就是上回来晚了，抢正要施给乞儿们的肉汤和馒头，丢了五两银子让乞儿们自去买东西吃的那位。过几天就会到我们店里吃一顿。还想把顾爷请到他家作厨子。”

    张歆漫笑着答应：“倒是个有趣的。”

    其实，方才张歆的注意都放在了那位黑脸膛的外乡人身上。穗娘听不出来，她却知道，他是闽南人。看着像个商人，应该是坐船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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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新生活

﻿这一片是真正的市井，住户多是薄有资产的市民阶层，有小商户，织户，手艺人，有大户人家有头脸的管家掌柜，有小官吏，也有靠着一点祖产过活的没落人家。用后世的说法，算中产阶级，在散漫撒钱的大家公子眼里，就是“穷人”“下等人”了。

    明清有名的白话小说，张歆少说读过十之七八。有许多成书于明代，破落文人所著，字里行间流淌着明代市井的生气。既然凑巧到了这时代，张歆自不肯错过体验市井民风的机会。这时代，这样的市井也是无家无靠，略有银钱的女人，最容易生存的空间。

    他们在松江已住了大半年，那间无名小店也开了半年。松江并非张歆的目的地，只是暂住，等待合适的船。

    松江是个好地方，富饶温暖，物产丰富，经济发达。纺织业发达，许多女子在家纺纱织布，换钱养家。相较于其他地方，女人的地位比较高，比较有话语权。只是，松江离扬州还是近了些，往来方便，盐帮势力可以到达。因为富饶，又在长江入海口，倭患也厉害。对于张歆，冬春也湿冷了些。

    张歆的目的地是泉州。隔山隔海，陆路艰难，因为朝廷禁海，船只往来也少，人员流动极少，语言更是不通，不必担心被段世昌寻到。泉州是张歆祖母的故乡，大概也是她在这个时代了解最多的一个城市。

    张歆幼时曾随祖母在泉州住过一年，后来又几次陪祖母回去探亲，对那一带的风俗习惯非常了解。闽南话说得支离破碎，听却是完全没问题。祖母的家族元朝末年就迁徙到泉州南安定居，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能找到的“家族”。

    海上贸易发达的时代，泉州曾经兴旺繁荣。明代朝廷几番禁海，使泉州的经济遭到很大打击，整个城市又几乎毁于十七世纪初的大地震。从那以后，泉州就衰弱了。却也因此，躲过了后世很多战争，没有遭遇屠杀破坏。因为隔山隔海，与外界交流不多，语言和风俗在几百年里几乎没变化，民风也淳朴。

    唯一不好的是重男轻女严重。不过，因为有男人外出谋生，女人看守家业的习俗，有能力有胆量能吃苦耐劳的女人，还是有话语权决策权的。

    往泉州去的船本来少。张歆谨慎，为安全起见，还要挑上一挑，大半年，也没遇上合适的。那个程启模样老实，看样子常跑船的，能与松江几位大家公子熟不拘礼，想必来头也不小，应该有自己的船。也许应该打听一下。

    张歆一路寻摸着船的事，没一会儿就看见自家开的小食肆在前头，脚跟一转，同穗娘进了两个房子之间窄窄的防火巷。

    进去十几米，有扇小门。张歆上前拍了两下：“小羊，青青，是我。我们回来了。”

    门内传出一阵欢呼：“娘回来了。姑姑回来了。快开门！”

    门开处，两个六七岁的女孩儿笑嘻嘻地迎上来：“姑姑我帮你拿。”“娘，你歇歇。我和青青写完字了。我们来做事。”

    张歆一边答应着，一边往里走，冷不防小强脚步不稳地冲过来，抱住一条腿不松手。

    “小强，别淘气！先让娘把菜篮放下。”

    小强仰着脸笑，不声不响，也不放手。

    “别在这里闹！挡着路呢。穗娘手上东西可重。”

    小强还是不放。张歆只得拖着一条腿往前挪步。

    小羊主动说：“娘抱弟弟。我帮娘拿菜篮。”

    青青也说：“我帮小羊。我们两个抬。”

    穗娘栓上门，看着笑：“还是我来吧。”

    阿福咬着手指头站在檐下：“姑姑，穗娘，我饿了！”

    青青碎道：“才吃了个肉馒头，怎又饿了？”

    “我想吃姑姑摊的薄饼。”

    张歆忙说：“这就给你做。真饿了，先吃块点心垫垫。”

    “奶奶先陪会儿小强少爷，我先去生火，再帮奶奶先把面糊调好。”穗娘带着小羊青青和阿福往厨房去了。

    这是个不大的两进院子。前一进紧接着小食肆，顾实两口子带孩子住着，空着的两间房做了仓库。后一进，住着张歆，两个孩子，和穗娘。白日里，食肆开张的时候，青青和阿福就到后一进来，同小羊小强玩耍。锁上中间那道门，防止帮工客人误闯。

    张歆俯身解开小强的两只手，蹲下身，一手搂住他，一下一下地亲他的小鼻子小脸蛋：“上午做什么了？听姐姐话了么？有没有淘气捣乱？有没有同阿福抢东西？”

    小强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咧嘴一笑，嘴角留下一串口水，胳膊绕上张歆脖子，脸就要往她脸上贴。

    张歆忙掏帕子要给他擦，可惜小强动作比她快，还是蹭了她半脸口水。

    张歆笑骂：“你故意使坏么？”一面给他和自己擦脸。

    小强咧着嘴，得意地笑，还是不说话。如今同他说话，都听得懂。就是不说，张嘴也只会“啊啊”，会发的音比两三个月时还少。

    “你想吃薄饼么？让妈妈去厨房，给你和哥哥姐姐做薄饼吃，好么？”

    小强点点头，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贴到她身上。

    张歆明白这意思是“薄饼，要吃，路，不想自己走，要抱”，不赞成地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还是纵容地抱起来，往厨房走。

    小强心满意足地笑。

    谨慎起见，张歆初到南京那日，从码头乘车到近处的热闹街市，结了车钱，走了一段，另雇了乘轿子去“亲戚住处”找人，不出所料地寻人不获，转两个弯见到“平安”客栈，进去打听。

    听说她要找的是住在后边一条巷子的黄家，金掌柜果然知道：“黄家啊，五年前就搬走了。他家男人得到上司器重，调任赣州时，把他带了去，谋了个好差事。五年了，也不知是不是还在那里。你是他家亲戚？对了，他家当初也是从京城迁来的。”

    “那是我表舅舅。原先常有书信往来，后来，我家中出了点事，住处也换了，安顿下来，送信给表舅，却一直没等到回音。想来，正好那一下两边错开了，都没得到搬家的信。”张歆说着，露出愁容，喃喃道：“表舅不在南京，这可怎么办？”

    “你们总有旁的亲戚吧，怎么五年了也没得信？”金掌柜随口问。

    张歆有些为难地笑笑：“表舅不大与亲戚来往，也就对我爹我娘还亲近些。若是谋得好差事，不到衣锦还乡那日，更不会告诉旁的亲戚。”

    黄氏夫妻俩的性格是有些清高孤拐，住了七八年，直到搬走，同邻居们都不大往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金掌柜转而关心这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少妇：“你可有家人同行？在南京可还有别的亲戚？”

    张歆迟疑地掏出路引：“表舅一家搬走，我在南京再无去处。倘若掌柜不嫌我身带不祥，我想暂先住下，歇息几日再作打算，看能不能寻到表舅的朋友，告诉表舅舅母现在何处。”

    金掌柜拿过一看，路引上写明“夫死子幼，孤苦无依，往南京寻亲”，再看她一身深蓝布衣，拿下维帽，露出头上一根银簪子，鬓边一朵小白花，再看她怀中不知世事，含着手指头东张西望的幼儿，悠然深起一股同情怜惜：“孩子多大了？”

    “九个月了。他爹是去年三月里出的事。”

    还是遗腹子。金掌柜更加心软：“住下吧。出门在外，不容易！进门是客，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张歆连忙道谢，又求金掌柜不要泄漏她是寡妇：“不瞒掌柜，怕惹麻烦，这一路我多数时做男子装束。今日下船，想着要见表舅舅母，怕长辈怪罪，方才换回女装。”

    金掌柜细细打量她两眼，看出她是有意往丑里装扮过了，心中暗道，这般容貌，若不是带个孩子，男装一样惹麻烦。体谅她的难处，一口答应，亲自引她去最后面，安静少有客人进出的套间，交待年长老成的伙计。

    伙计送了茶水热水进来，又问了张歆晚饭吃什么，几时开饭，就退了出去。

    张歆笑着抱住小强，狠狠地亲了一口：“还好，初战告捷！”

    多亏了黄芪！黄芪的祖父原是常家在南京的总管，如今退休，她大伯接了总管的位置。黄芪是在南京出生长到八岁去的扬州，原先就住在这附近。

    从黄芪口中，张歆知道了这个平安客栈，知道了这位急公好义的金掌柜，知道了不大与邻居来往的黄家。黄家两个女儿同黄芪差不多大，黄芪小时候不时去黄家玩耍，知道黄奶奶不与邻居往来，不是因为孤傲，而是天性沉默，又不适应南方的生活，听不懂南京话。黄家搬走，失去两个童年好友的消息，黄芪一直耿耿于怀。

    至于那个路引，是她自己比照王氏一家的路引，伪造的。所谓路引不过是一个加了印章的纸条，一点防伪措施也没有。字迹是否潦草，印章是否清晰，还同开出路引的单位的等级与经办人的文化水平有关。玉婕是能把王冕的墨梅图绣到丝绢上去的，张歆没有她那份耐心和仔细，也继承了大部分的技艺，仿造这么一份路引，不在话下。

    这时代，认字写字的人就不多，需要路引的人更不多。路引又不是什么值钱难得东西，有这个摹仿能力的人，又有几个需要这么干？见多识广的金掌柜大概压根就没想到路引有可能造假。

    张歆一点不了解这个时代的北京和周边，直接用了王家原来的地址。路过还好，如果在一个地方常住，日子久了，万一遇上个京城“老乡”，聊起这个时候的北京，两句话就得露馅。

    南京是南下的第一站，离开扬州，迈出的第一步，是试验，是热身，也想在此弄一个新身份。

    大隐隐于市，明朝最大的城市，就是北京和南京。北京没机会了解，好好了解一下南京，争取做个“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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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机遇

﻿既在金掌柜那里报备过，张歆就不时男装出门，带着小强在南京城里游逛。

    起初，金掌柜和伙计有些侧目怀疑，忍不住出言试探。

    张歆大大方方承认：“南京是我朝开国之都，繁华富庶，人杰地灵。往日就常听人说起，好容易来了这里，自然要四处看看，长点见识。下一回，谁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来呢？”反过来向他们打听南京的名胜传说，风俗习惯，名人轶事。

    话题展开，金掌柜等人发现张歆博闻广记，涉猎多方，方知遇上才女，不由肃然起敬。

    张歆淡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前世不修，生为女儿身，锁足闺中，读些杂书打发光阴罢了。此番遭遇家变，颠沛流离，千里跋涉，却是总算能亲眼看一看着人世间，也是老天垂怜，不肯叫我沉沦。”

    金掌柜自此再不以普通女子视之，背地里对那伙计说：“这位，可惜是个女人，否则也是个人物！”

    张歆在南京城里东走西逛，几次走过常家的铺子，心里都有点异样的感觉，忍不住会想：“倘若此时走进去，亮出常家家主令牌，那些人会是什么样表情？”

    想想而已，非不得已，张歆不会那么做。

    那枚令牌，虽不起眼，却压在玉婕最珍贵的那一匣首饰最底下，很是让张歆费神猜想了一阵。不知道是否涉及玉婕的秘密，还不敢问。直到那一日段世昌，连同常正鸣和常府大总管，一起过来，让她请出家主令牌在一份文书上盖印，她才知道那是掌握着常氏产业的家主令牌。

    这令牌，日常不是非要不可。没有令牌，现有的产业都能照常经营，年末出席收入会按比例上缴现任家主和宗长，就连总管也有一套更迭替换的章程。然而，出卖常氏房屋土地，关闭或者新开商铺，任免各地总管，却非得盖了家主印章才能生效。没有令牌，就算得了家主之位，也只能享受产业的收入，不能真正得到那些产业。

    张歆对设计这个令牌，制定这一套规矩的常家祖先万分敬仰。不知是怎样的人物，能在这时代就想出这样的法子，把所有权和管理权，产权和受益权分开。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却已在客观上保证了家族正统的传承，减少了财产的争夺。先前，常家老夫人能够掌控大局，保住常烁的唯一继承权，而后，常烁能够让女儿承继家业，招婿上门，最后，玉娥能够在临终顺利地将常正鸣立为常烁嗣子，都是令牌在手的缘故吧！

    张歆听说这位祖先是个金石高手。保护着常氏产业的不仅是这一枚印，而是一整套印章。各地大总管手中都有一枚令牌，分别与家主印有相同和不同之处，印记和在一处，能形成不同的图案。这些令牌印章很少使用，有关图案放大了挂在常氏祠堂，却是常氏每一个成年男子都看熟了，会辨认的。还不曾有人试图伪造过。

    玉娥把这样一件东西托给了玉婕，是怕常正鸣年幼单纯，为人所乘，是不放心段世昌，怕他终有一日起意吞并常家。

    离开段府，脱开玉婕这个角色，每每想到常玉娥段世昌这对夫妻，张歆总觉得有很多感触想法，却无话可说。

    摆平对手，在盐帮独大，段世昌的实力已经超过常氏。张歆相信段世昌没有贪图常氏财产的意思，却也不敢留下令牌。后世那些贪污渎职的，有多少是一开始就那么打算，有多少是因为方便，一点点膨胀起私心私欲的呢？

    带着这个令牌，也是她的护身符。常家在江南几个主要城市都有分号。倘若遇上变故，她一个人对付不了，总还有地方找帮助。

    然而，一旦亮出这个令牌，行踪暴露不算，还得准备好对付段世昌，甚至整个常氏家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这步。

    住了些日子，对南京城有所了解，“亲人”也模糊有了些消息，张歆开始考虑怎么着弄一份南京的路引好开路。闭门造车有些危险，最好能像上次，先弄份真正的路引看看。

    这日，刚吃过早饭，就听见一阵喧闹，分辨下发觉不是客栈里的动静，是围墙那一边有人争吵，仔细听了一阵，似乎设计一个女子的贞节一个孩子的血统。张歆摇头笑笑，这种戏码还真是什么年代都有！

    张歆这日本不准备出门，想留在房中安心想想路引的事。奈何小强这么些天被她带着出门逛，早把心逛野了，在外面吃了些糕点零食，也把嘴吃得刁了。

    小强还吃着母奶，但只有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觉两次，其余时间和妈妈一起吃三餐。客栈的饭菜不适合小强，客居不便，张歆借了个泥炉变着花样熬粥。小强的早晚饭都是粥。午饭，张歆多在外面吃，挑选干净放心的喂给他一点。

    这日不出门，小强无聊，半爬半走，把里外两间屋子走了个遍，翻了个乱，看见妈妈端上来的午饭还是粥，不干了。不管张歆怎么哄怎么劝，就是不张口，扁着小嘴，万分委屈地看着妈妈。

    张歆无奈，自己想想也觉得三顿都喝粥，怪腻的，虎着脸说：“好吧，带你到街口那家酒楼买些点心回来吃。”

    小强还听不懂，只见妈妈拿过出门的衣服给他换，知道目的达到，高兴得咧嘴：“啊噢。”

    张歆换好装，抱着小强出去，经过客栈门口时看见金掌柜在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好似遇到什么气愤为难的事，在同金掌柜诉苦，也许还求他帮忙。金掌柜口中安慰着，有些为难的样子。

    张歆脚下不停，却忍不住看了那男人几眼。她对人的说话声音比较敏感，这人的声音听着象早上围墙那边吵架的两个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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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小羊

﻿张歆抱着孩子，提着食盒，走回客栈。那男人已经不在。金掌柜拨着算盘对帐，却有些心不在焉，还不是摇头叹气。

    张歆把小强放在柜上坐着，打开食盒，取出两个小蝶，笑道：“他们卤的猪耳朵，闻着怪香的，要了一份给您下酒。他家的炒花生只搁油盐，火候却掌握得好。我家小子爱吃，要分给金爷爷尝尝呢。”

    金掌柜好酒，虽不贪杯，中午晚上两顿必要喝上一盅。午饭在客栈吃，经常不要主食，却少不得一杯酒，两碟下酒菜。卤猪耳朵是他的最爱。

    听了这番话，金掌柜面上愁云完全散去，一把抱过小强，亲了一口：“乖乖，还知道想着你金爷爷。”

    小强是不怕生的，被金掌柜的胡子扎到，不哭反笑，拖着口水伸手去摸那把胡子。

    金掌柜家中虽有几个孙子，生意繁忙，又要端着祖父的架子，倒难得有小孩子这么亲近，一时间只恨不得认了小强做亲孙子。

    老少两个亲热了一阵，有客人进门，张歆便抱了小强回房吃饭。

    晚些时候，金掌柜亲自提来一篮新鲜鸭梨：“入秋了，有些躁气，梨润肺，让孩子每日吃上一个，不易犯咳嗽。”

    张歆连忙谢过，状似无意地提起早间墙外的争吵，打听那边住的什么人家。

    金掌柜本来只是过来送梨，听见这话，露出愁容，叹气着坐了下来。

    张歆先前看见的那个男人，叫做倪乙，在府衙做捕快。早上在墙外争吵的就是他和他姐夫石禄。他两个的父亲，加上金掌柜，早年是好友。

    石禄从小喜欢倪乙的姐姐倪甲，两家也都愿意结亲。不幸，倪甲十五岁上母亲亡故，按规矩要么赶在热孝中成亲，要么就得等上三年。倪甲一定要在家为母守孝，不肯急忙成亲，还说不嫁人，要留在家里帮父亲照顾才五岁的倪乙。石禄比倪甲大了三岁，又是独子。石家两老急着抱孙，哪里等得？好在只是口头婚事，没正式下聘定亲，就不顾石禄反对，给他另娶了妻房。

    母孝未满，倪父又去了。两轮孝服满，倪甲已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她一门心思抚养幼弟，也不在乎自己的婚事，甚至立誓不嫁。

    倪乙少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惹事生非的，偶然认得个老捕头，得了青眼，收做徒弟，过几年，帮他谋了个官差，又被府衙一个书吏看中，要将女儿嫁他。弟弟有出息，差事婚事都有了着落，倪甲高兴万分，不想，被倪乙借机将了一军：姐姐一日不嫁，弟弟一日不娶。

    可巧，石禄死了妻子，听说倪甲要嫁人，赶着来求婚。倪甲嫁给石禄后，开始两年，非常恩爱美满。倪甲对石禄前妻留下的二女一子十分疼爱，如同己出。隔了十多年终于成就的一桩婚事，也成了亲戚好友街坊邻里的一段佳话。

    倪甲高龄怀孕，生了个女儿，石禄不知为什么却不高兴，借口外地的生意，经常几个月不回家，对倪甲生的小女儿更是不闻不问。倪甲操持家务，照顾老的小的，产后失调，落下宿疾，前两年，撑着办完两个继女的婚事，紧接着又是婆婆的丧事，积劳成疾，卧病不起，拖了两个月，去了。

    倪甲死后一年，石禄从外地带了个寡妇回来。那寡妇带了个七八岁的女儿，还怀着四个月身孕。那寡妇会做戏，石禄在家时，便对大牛小羊兄妹俩个嘘寒问暖，疼爱关怀，一旦石禄出门，大牛小羊就沦落成她母女的小厮和小丫头，成日被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那寡妇生下个儿子，生下没几天死了，就说是小羊克死的。石禄越发视小羊如眼中钉。

    半年前，那寡妇又诊出身孕。某日，石禄不在家，据说是寡妇的女儿借故打骂小羊，大牛看不过，上去推开她，顺手打了两巴掌。寡妇听见女儿哭诉，拿了竹棍撵着要打杀大牛和小羊。大牛吃了几棍，起了蛮性，跑到厨房拿起菜刀反抗，顺乱中竟把寡妇砍死了，听见她女儿尖叫，上前又是一刀。待到邻居听见不对，砸门进去，只看见寡妇母女俩伏尸在地，小羊浑身是伤，缩在墙角发抖，大牛手中握着菜刀，浑身是血，眼睛血红，还喘着粗气。

    这案子在南京轰动一时。白日行凶，一下子杀了两个人，寡妇还是一尸两命，情节十分严重。好在寡妇没有正式入石家门，算不得大牛的母亲，总算没有违逆伦常。寡妇素日虐待两个孩子，邻居们也有所察觉。当日又是寡妇先动手，大牛是自卫及保护妹妹，得到上下一致同情。大牛年纪不大，还是少年犯，最终只判了流放。

    石禄只有一个儿子，为了保住大牛，曾想把事情都推到小羊身上，一口咬定是小羊行凶，大牛只是代罪，使了不少银子想让小羊为大牛顶罪。知府差役们又不是傻子，哪个会放着那么多邻居的证词不信，放着十二岁比一般男孩都要高壮的大牛不理，去相信一个五岁多的瘦弱女孩能挥刀砍杀一个成年女人和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女孩？

    石禄白扔了许多银钱，儿子还是判了刑，回到家里就把怨气都撒在小羊身上。两个出嫁的姐姐虽然感念倪甲对她们的爱护，却也觉得小羊是个不祥之人，出世以来导致父母失和，克死祖母和继母，又引出这一场官司，断送了弟弟的未来。

    倪乙同石禄的关系原先是不错的。倪甲活着时，心里再苦，也没对弟弟抱怨过什么。倪甲死后，因为寡妇的事，又听说石禄对小羊不好，倪乙找了石禄几次。石禄每次都是闷坐不吱声。闹出那个案子，倪乙因为身份要回避，背地里也没少帮忙。

    倪乙身上有差事，一半日子不在南京，这次一回来就听说石禄要卖小羊，赶去论理，动了手。石禄情急之下说倪甲对他不忠，小羊不是他的骨肉，又害得他家破人亡。

    倪乙百分百相信自家姐姐，将石禄胖揍一顿，要带走小羊。石禄却也起了蛮性，非不让他带走，非要卖，还就不卖给倪乙。倪乙心存顾忌，怕伤了小羊，只得暂先让步，跑来求金掌柜帮忙。

    金掌柜是看着这几个人长大的。他相信倪甲的为人，不相信石禄的指控。小羊出生时不足月是事实。倪甲是个厉害女人，得罪了小人，背地里中伤诬蔑，也是有的。石禄是个闷葫芦，性子偏狭，一旦信上什么，怎么说也拉不回来。倪乙这是当了官差，知道点轻重了，急了还是会犯浑。最可怜的是小羊！卖不卖，都没好日子过。

    张歆劝道：“石泉打定主意要卖小羊？他既存了那个念头，自然不会爱惜小羊。小羊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倒不如换个人家。金掌柜可有熟识靠得住的牙婆？请她跑一趟，就说你店里有位外地客人，要买个使唤的小丫头做些粗活。石禄早些把小羊卖了，也省得倪乙找上门，吵架挨打不是？”

    金掌柜听得点头。是啊，多说无益，还是先把小羊救出来要紧。晚了，真被混账的石禄卖到不知哪里，可不糟糕？

    听说平安客栈里住的客人要买小羊，石禄猜着是倪乙求了金掌柜帮忙，还要发蛮拒绝。

    牙婆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别以为这位客人真是看中了小羊。他住在最里一间，同你家斜斜地就隔着一道墙，今日一大早就被你们郎舅两个吵醒，被你家乱七八糟的事钻进耳朵。要买个小丫头是真，想着要买小羊，不顾图往后几天能睡个安稳早觉。”

    石禄想起早间情形，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大包，咕噜道：“他就不怕倪乙寻他闹。”

    “真金白银买的丫头，又不是拐来的，怕什么？”

    “他是哪里人？要带小羊往哪里去？”

    “哟，不是你自己说的，小羊不是你亲生女儿，是你老婆与人私通有的？怎么，还念着父女之情？想打听个明白，等小羊长大些，好寻上门去相认，叫她给你养老送终？”

    石禄被人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再被牙婆轻飘飘递过来十两银子砸弯腰，咬着牙签下卖身契，叫小羊跟她走。

    为了大牛，除了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还借了债。自己生活尚且没着落，拿什么养小羊？大牛为她杀人吃官司，她为哥哥还债也是应该。

    牙婆带了小羊到张歆跟前卖乖：“奶奶料事如神，听了那几句话，石禄果然就老实签了契约，再无二话。”

    张歆微微一笑，另封了一份赏钱谢她。石禄这种浑人，同他讲道理是浪费，不能不理就刺他几下，让他躲一边臊着去别碍事就得了。

    买小羊的花费，金掌柜原说由他出，张歆执意付了，本意是要卖一个恩情给倪乙，好叫他帮忙，见到小羊后，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小羊身上的衣服旧了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有几处破洞，却不怎么脏，头发枯黄零散，可能牙婆帮着梳过，还算整齐，小脸洗得干净，容貌清秀，一双眼睛象羊羔一样怯生生地躲闪着，脸上写满害怕。

    六岁的孩子啊！张歆记得外甥女六岁小公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小强挤在她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小羊，半天推了推她：“啊，呃？”

    张歆挤出个笑，摸摸小强的头：“她叫小羊，是位小姐姐。”

    小强歪着头看看小羊，扶着椅子墙壁走开，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布偶回来，给张歆看。

    这个白胖胖的羊布偶，还是白芍做的。离开段府时，张歆从刘嬷嬷和丫头们给小强预备的东西里，挑选了一些，带了出来，除了有用，也是做纪念的意思。

    张歆拿起小羊布偶，对小强晃了晃：“这是你的小羊。小姐姐属羊，她妈妈给她起名叫做小羊。”

    小强不知听成什么，拿了小羊布偶要给小羊：“啊啊。”

    小羊看看眼前的干净布偶，看看小强，看看张歆，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深深垂下头。

    小强不明就里，使劲把胳膊又往前伸了伸：“啊啊。”另一只手快要扶不住妈妈，小强的身体开始前后打晃，拿着布偶的手却固执地伸在小羊面前。

    张歆明白了，小强想把小羊布偶送给小姐姐，想同小姐姐玩。张歆最怕自己或者小羊生病，卫生上一直很小心，虽说不该，看着小羊的样子还是有点嫌弃，想了想，笑着说：“小羊姐姐在家里要干很多活，出汗了。你先让她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和你玩。”

    叫了伙计进来，让他拿来浴桶，打来热水，又托他到街上买一套这么大女孩穿的现成衣服回来。

    小羊脱衣服时，张歆把小强抱到里屋，玩笑地在他周围设下障碍。知道拦不住他，不过给他找点事干，争取点时间。

    张歆刚用澡豆把小羊的身体擦洗过一遍，顺便确认她基本健康，还没冲干净，就看见小强已经半爬半走地从里间出来，连忙把小羊抱了放进浴桶。

    小强一看妈妈在给小姐姐洗澡，转身就去把他的洗澡玩具拿来，哗啦一倒，软木刻的鸭子小鱼青蛙小船在浴桶里漂开来。

    小羊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迟疑着伸出手，又停下来胆怯地看着张歆。

    张歆笑着说：“这是洗澡时玩的东西，你喜欢吗？”

    小羊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鸭子，认真地看了起来。

    小强献宝似地拿起一个，递到她眼前：“啊，乌阿。”

    小羊笑了，声音低低怯怯的，却是开口说话了：“这是星星。”

    小强咧开嘴，跟着笑，掉下一串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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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倪乙

﻿接到金掌柜报信说小羊已经从石禄手上接了出来，现在平安客栈，倪乙连忙抽空赶过来。

    刚见到梳洗换衣，面貌一新的小羊，倪乙和金掌柜都不由一愣。就算倪甲在世时，小羊也难有这么干净清爽的时候。倪甲身体不好，操持家务，照顾老的小的，就算心有余，力也是不足。加上持家节俭，严于自律，有新衣料也是先尽着继子女，亲生女儿小羊穿的从来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倪甲去后，就更没人操心小羊的衣物，能有衣穿，不冻着，就不错了。倪乙和金掌柜过去探看，也只会想着给小羊带点吃的玩的，想不到也不好操心小姑娘的衣着。

    小羊瘦弱。买来的成衣略大了些。张歆先给她穿上，拿了针线，这里那里地缝上几针，感觉合身多了。鞋子不好改，好在大得不多，便拿棉花塞在前头。

    见小羊穿上新衣，拘谨小心，张歆猜她是怕弄脏弄坏衣服，心中怜惜，蹲下身柔声道：“新衣服上过浆，有些硬，穿脏以后，洗一洗就好了。”

    小羊点点头，望着她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小强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小姐姐可以陪他玩了，连忙把自己的玩具都翻了出来，给小羊看。

    倪乙进来，就看见小羊坐在铺了旧被子的地上，嘴角带笑地抱着个布偶，同小强说话玩耍，一愣以后，百感交集，对着张歆深深一礼：“多谢！倪乙此厢有礼！”

    按照原本的计划，不该受他的礼，客气几句，就该让他带走小羊，过两天，再“有事相求”，见到小羊后，张歆却觉得该为这个可怜的孩子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当下不避不躲，坦然受了他一拜：“倪爷客气！我也有孩子，听金掌柜说了小羊的事，实在不忍袖手旁观。眼下，小羊离了那个混账父亲，我却还不能就这么把她交给你。”

    倪乙眼睛微眯，上下打量张歆一番，冷冷问：“要多少钱，你才肯把小羊转卖于我？说吧！”

    张歆不慌不忙，语气淡淡：“倪爷这是要买使唤丫头？若是买小羊回家做丫头，我给了石禄十两银子，倪爷也给我十两银子就好，旁的小钱都不必算。金掌柜告诉我，小羊的母亲是抚育倪爷成人的长姐，倪爷是个仗义的汉子，今晨教训石禄，全是为了解救小羊，让小羊从此过上好日子。果真这样，就需另一番计较。”

    “小羊是我外甥女，我要接她回家，自然不是拿她做丫头。你想如何，明说就是。”

    “倪爷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再答应我一个要求，做到了，就可带小羊走。”张歆面上浮起一分讥讽：“令姐长倪爷十岁，为了抚育倪爷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幸福。倪爷成年，得了好差事，好婚事，何以就要逼令姐出嫁？为了弟妇进门好当家么？凭令姐对倪爷对倪家的功劳，不但倪爷自己，就是尊夫人和子女也应该恭敬有加，奉养送终。可怜令姐在倪家操劳十多年，弟妇进门，用不着她了，再换到石家当牛做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末了还落个不贞的名声，连唯一的女儿都受牵连。”

    倪乙想不到她会提这些，微怔之后，满脸愧疚，垂首叹道：“就因姐姐为我操心劳苦，我才希望她也能有个家，有天伦之乐。原本看着石禄情深意重，想不到竟是个混帐，害了我姐姐。”声音已全无方才锐气。

    张歆却不打算放过他：“一时识人不清，也是有的。可之后，令姐被人中伤，被丈夫冷落，小羊被人欺负，倪爷都在哪里呢？倪爷是衙门捕快。令岳是老书吏。不好说倪爷有多大势力，在这南京城里，保着要紧亲人不被平头百姓欺侮的本事，总该是有的，何以就让她母女落到那般境地？”

    “我，我——姐姐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我差事忙……”倪乙羞愧不已，强撑着辩解两句，就说不下去了。这话换个人也许说得，可他是做什么的？

    “倪爷差事忙，粗心，一半日子不在南京，也许疏忽了。令岳和尊夫人呢？倪爷的朋友同僚呢？照说，以倪爷的身份和能耐，就算一半的日子不在南京城，真想知道一个人一件事，断不会被蒙蔽了去？倪爷不在南京的日子，尊夫人也不在么？女人在婆家要想不受欺负，一靠自己立得正，二靠娘家帮持。倪爷和夫人若能不时上门走动，给大人撑腰，也给孩子壮胆不是？令姐去后，留下不懂事的甥女，就更要靠舅舅舅母。就算有石禄在，不好接了小羊家去抚养，四季裁衣时，顺便也给小羊做上一套，时常送些吃食过去，过一阵接去家里住几天，看在旁人眼里也知道小羊还有舅舅舅母疼，不是没人要的，不好随意欺辱。之前再怎样，出了那案子，总该清楚小羊在石家的处境，怎么还让她跟着石禄？瞧瞧从前这些事，我还真不能放心把小羊交给倪爷带走呢。”

    倪乙完全被击垮了，垂头丧气，悔恨惭愧之余，想到妻子和岳家对姐姐对小羊的冷淡鄙薄，心中腾起一股怒火和恨意。

    “过去的事，不必多说。只要倪爷和尊夫人都能发下一个毒誓，就可以把小羊带走。”

    “什么毒誓？”

    “倪爷和夫人发誓忘掉从前的事，全心全意把小羊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疼爱，若有一丝不尽心，就让小羊受过的苦同样落到你们亲生骨肉身上。”

    “好！”倪乙豪无异议，立刻郑重地发了个誓。他如今抚养小羊，不知比当初姐姐抚育他容易多少倍，他对小羊，只会比对自己女儿更好。

    “还请倪爷先家去，请尊夫人也同样发一个誓。毕竟，倪爷时常不在家，小羊过去是跟着舅母过活。小羊是女孩儿，也要靠舅母教导，稍大些，很多事是倪爷管不了的。”

    倪乙愣住了，面上闪过难色，随即象是下了什么决心，点头道：“说得在理，应该如此！”

    倪乙风风火火地走了。金掌柜看向张歆的目光充满敬意和佩服：“这世上，能让倪乙如此服帖的，除了他姐姐倪甲，你是第一人。”倪甲那是打小积威。张歆这才是以情理压服。好些事都被她说中了，有如亲见。

    倪乙的婚事，说起来是高攀了。娶的老书吏家娇养的小女儿，别的还好，就是太依赖自家娘，搞得丈母娘成了倪家老太后，倪乙不是倒插门，也同倒插门差不多。倪甲看不过，说过几回，得罪了她母女俩。倪甲回娘家都得不到好脸色，更别说让她们去石家走动。倪乙从小听从依靠倪甲惯了，倪甲说自己过得好，他也不会多想。

    出事后，倪乙把小羊接到家里。舅母态度冷淡，下人指指点点，大了一岁的表哥还要伺机欺负。倪乙察觉，吵了几回。趁倪乙出差，他岳母老婆就让石禄把小羊接回家，这才闹出石禄卖女儿的事。

    张歆对倪乙的家务事没兴趣，亲情靠不住，只想叫她们存一分敬畏之心，以后好歹对小羊好一些。

    直到晚饭后，倪乙也没能来接小羊。看来，让书吏的小女儿发毒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小羊在哪里过夜成了问题。金掌柜有心带她家去，又担心家里人多屋少，又是突如其来，家人没准备，照顾不周，就决定在客栈里给她安排个房间。小羊可怜巴巴地看着张歆，往后缩，不让金掌柜靠近。

    张歆心里一软：“让她同我住一夜吧。外间加张铺就是。”

    金掌柜离开后，张歆有点后悔。小羊同他们也不熟，又是个心理受过创伤的孩子，万一夜里闹出点什么事，可怎么收场？

    心里存着不安，张歆睡得很浅。朦胧中，听见很轻的一声“吱呀”，立刻醒了。

    小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凭着日间记住的方位，摸到了床边。

    张歆一动不动地躺着，半睁着眼，伸长耳朵，心中警戒。

    小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悄悄伸出手摸了一阵，碰到到张歆放在身侧的手，低头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喃喃地唤了声：“娘！”

    张歆如被雷击，半天动弹不得，鼻子酸了，眼睛热了，缓过神来发现小羊半跪半靠地趴在床边睡着了。

    发了阵呆，张歆坐起来，把睡得张手张脚的小强往里挪了挪，爬下床抱起小羊放到床上，再爬上床睡到两个孩子中间。

    摸摸一侧的儿子，再摸摸另一侧的“女儿”，心想老天对她真不错，一点不让她的愿望落空。子女双全方为好，只要倪乙没意见，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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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新身份

﻿这一夜，两个孩子睡得很好。早上醒来，小强手舞足蹈，乱爬乱走，小羊有了笑容，小心地护着弟弟，牵着扶着。

    张歆睡眠不足，但心情很好。小强有小羊看着，不来捣乱，她做起事来利索不少。

    金掌柜却是一脸倦容。头天夜里被倪乙的岳父请去劝架，回家后想着倪石两家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直熬到天亮。

    如同张歆所料，倪乙的妻子心中害怕，不肯发那个誓。倪乙被张歆挑起火气，就要休妻，给小羊另娶一个好舅母。岳父岳母舅兄闻讯赶来相劝，更是火上加油。倪乙心中旧怨新恨，都给勾了起来，非要休妻不可。

    他岳家当日除了看上倪乙性情人才，也是看中他无父母无兄弟，只要长姐出嫁，整个倪家就是他女儿说一不二。今日可算体会到无亲家无公婆无兄弟妯娌连长姐都没了的“好处”——倪家没一个人能劝阻倪乙。

    倪乙的师傅和上司被请了来，到底不是家长，不好断家务事，再听倪乙要求评理的一番话，都不吱声了。

    老书吏这才明白，人人心里有杆秤，人家碍着面子交情不说，不等于就不认为他们一家有错无理。瞧瞧探头探脑伸长耳朵看热闹的邻居们，老书吏明白：今日的事压不住，他几十年的脸面，一家人的名声，都得赔在小女儿这里。

    经过父兄晓以利害，倪乙的妻子委屈地答应发那个毒誓。

    倪乙却不稀罕了：“你这般勉强，定是做不到。我时常不在家，将甥女交给你，不定哪日就被你们卖了害了，再编一番胡话来骗我。儿子女儿好歹也是你亲生，你明知做不到，还发毒誓，不是成心害他们，害我，害我倪家？你娘家体面就比我倪家血肉要紧这许多？你既心心念念都是你娘家，没有我倪家，还是早早随你爹娘回去，我倪家不稀罕这样的媳妇。”

    老书吏又急又气，还是被儿子提醒想起金掌柜是倪父生前挚友，小羊也是被他救下，他若肯劝和，倪乙兴许还听得进去。

    不必说需给老书吏面子，就是为了倪家，金掌柜也是劝和。小羊的事还未解决，难不成再弄出三个父母不全的孤儿？

    倪乙总算被劝住，没有硬逼着赶老婆出门，却是余怒难消，送走金掌柜，脚跟一转，不知去了哪里，也不回家。

    说话间，粥熬好了。张歆请金掌柜一起坐下用早饭。

    金掌柜吃进第一口粥，刚要张口称赞，一抬头，看见小羊一边把吹凉的一勺粥送进小强口中，一边拉回他去抓点心的小手，口中说：“娘说了，喝完这碗粥，才许吃点心。”

    金掌柜一愣，就去看张歆，却见她鼓励地对小羊笑笑，没说什么。

    要说金掌柜心里头，也是被张歆降伏了的，想想昨晚倪家的情形，再看看眼前景象，心中不觉冒出一个念头：“她若真肯收养小羊，倒是最好的！”但不知她到底是什么心意。

    听出金掌柜试探，张歆淡淡一笑：“我若能有小羊这么懂事的女儿，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只是，小羊还有嫡亲舅舅舅母，哪里轮得上我这个无亲无故的外人？”

    金掌柜心中有数，待到倪乙露面，先将他拉到一旁讲了昨晚和今早小羊与张歆母子相处的情景，劝道：“我活了几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虽说血浓于水，人和人之间，最要紧的还是投缘。缘分到了，不是血亲，比血亲还亲。没有缘分，父子兄弟也能成为陌路。依我看，他们母子，才是小羊的有缘人。”

    就算从前不是很明白，经过昨天，倪乙算是看清楚了他老婆眼里心里就只有她的血亲，他倪乙都是靠边的，更别说隔了一层的小羊。小羊跟了他家去，最好不过得个衣食无忧，没人敢在明面上欺负，什么父母关怀兄妹友爱家庭温暖都是做梦。休妻再娶？出口气之后，不过苦了他自己的孩子，对小羊并没什么好处。倪乙很烦恼，不知该怎么办。

    张歆昨天是男装见客，金掌柜也没说明，然而，男扮女装的，女扮男装的，倪乙都抓过，仔细打量一番，就看出来了，如今听金掌柜揭谜底，也不在意。经昨日一番“较量”，还挺佩服感激她，也相信金掌柜说的，小羊依赖她，她也会对小羊好。只是，一听说她是寡妇，就想到石禄那个寡妇，心里有疙瘩，不乐意。又嫌她寻亲要去外地，不知离了他们眼前，还会不会对小羊好。

    金掌柜耐着性子劝说。那个案子，南京没人不知道的，见了小羊难免指指点点，大了说亲也是麻烦，还不如让张歆带着去外地，从头开始。说到寡妇——金掌柜越发觉得该让小羊跟着张歆。先不说舅母如何，这个着三不着两的舅舅就让人头疼。

    说了半天，终于明白倪乙是舍不得小羊。张歆同他们无亲无故，一旦离开南京，不定就再不通消息了。

    金掌柜想了想，有了主意。张歆无依无靠，是来投亲的，让她同倪乙结拜，对外只称倪家表亲。这样一来，张歆有兄弟依靠，不必继续跋涉，收养小羊也名正言顺。张歆有些薄产，考虑到小羊的情况，不必在南京城，可在附近城镇置业安家，也方便他和倪乙就近照顾往来。

    倪乙虽然不是很满意，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安排小羊，只得答应。

    张歆有些意外，想了想，也同意了。倪乙这个“兄弟”，应该会蛮有用！

    一问之下，倪乙和玉婕竟是同年生，只好按生日排大小。

    倪乙心眼多，因年份是他先说，怕张歆为了做他姐压他一头，编造生日，提出两人分别写下生辰，还要写出八字，拿去找人算一算，看会不会相克相冲。

    结果，玉婕的生日早了五天。算命的则说：这样一对男女，若做夫妻，虽能发家致富，却难和睦长久，倒是做兄妹或者姐弟好，互相帮扶，都能得益。

    倪乙无话可说，只得认了张歆这个姐姐。

    张歆在家是小的，出门就喜欢充大，看倪乙心不甘情不愿地叫姐，乐得眉开眼笑。

    小羊和小强不知就里，也跟着乐。

    金掌柜看着这番和乐景象，暗暗点头，颇为安慰。

    倪乙是性情中人。虽然结拜时觉得自己成了“弟弟”吃亏了，一声“姐”叫出口，就真把张歆当作了姐姐，连着想补偿倪甲的那份心意，都放到了张歆身上，得空就过来看看张歆有什么需要，从不空手进门，不但小羊，还会记得给小强也带一份。

    过了些日子，互相有些了解，倪乙问起张歆想在哪里置产安家，想买田地还是商铺？

    没有外人，张歆就说了“实话”。她丈夫还活着，就在扬州。本是她丈夫得罪了官家子弟，为了避祸，才背井离乡，南下投亲。走到扬州，她丈夫遇见在当地很有势力的一位朋友，就住了下来。那些日子，丈夫成日与朋友外出玩乐，过了些天，提出要娶一位大家小姐，朋友的亲戚。她听说过太多秘辛，想到士族嫡女怎会甘为商人妾，想到丈夫那些日子对她和儿子十分冷淡，不闻不问，想到丈夫有意不让她出门露面认识人，越想越怕，试探劝说几次，倒被指责不贤多言。后来，丈夫突然对她亲热起来，神情却不自然，行动也有些鬼祟，害怕自己和孩子无端遭了毒手，她干脆带着孩子跑了出来。路引，是她比照着原来的仿的。对丈夫心灰意冷，便赌气把自己说成了寡妇。

    本想来南京找表舅求助，让表舅替她出面与丈夫交涉，不想表舅一家早已搬走。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她已成“逃妻”，再不能回头。丈夫的朋友在扬州和江南一带颇有势力，若被他们找到，母子都要糟糕。

    倪乙虽是官差，早年却是街头混混，出身“匪类”，发了会儿呆，消化了张歆所说，倒也没怪她欺瞒不实，更没想要绑他去见官，只关心她今后的打算。

    张歆说有两个选择。一是打听到表舅现在何处，接着去投奔。但是她表舅舅母都是方正之人，必不赞成她。二是去泉州投靠她自己的家族。她父亲原籍泉州，少年离家，在外娶妻生女，与家乡很多年不通音信。她在家乡还有一位寡婶，一个叔叔，十几位堂叔伯。他们不了解她的生活状态，她继续扮寡妇，应该没问题。只是路太远！

    倪乙从小羊的角度考虑，倒赞成她去泉州，拿过路引看了看，说很象真的，可毕竟不是真的，万一被人追查，就要坏事。正好他岳父就管着户口这一块，不如在南京换一个在官府备了案的新身份。

    没想到这个“弟弟”这么贴心对胃口，张歆乐得让他去操心。

    看到小女婿急冲冲地跑来，老书吏心中一突，只怕他是来骂人掷休书的，听说要给一位表亲落户口，问也没问，连忙就给办了。刚落完户，倪乙就说要开路引，老书吏心中奇怪，见女婿脸色不善，没敢多话，又给开了。

    东西到手，倪乙才有了点笑模样，叫了声“岳父”。老书吏悄悄擦去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替女儿赔了个不是，问女婿何时带小羊回家。

    倪乙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个表姐才回南京，没有女儿，听说我姐姐没了，就把小羊接过她家去了。等我帮着她们安顿好，就回家。”

    小羊的事情解决，又不用让女儿辛苦为难，女儿女婿和好有望，老书吏去掉心上压了多日的一块大石，连忙收拾了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婆和女儿，早把方才那个户口和路引给忘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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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三人行

﻿既然正式收养了小羊，张歆认真考虑起今后的相处和教育，想着怎么多了解这孩子，怎么快些同她建立感情和互动，不知不觉，在小羊身上花的时间和心思就多了，竟引得小强吃醋起来。

    他年纪小，还没什么使坏的能耐，却也会在小羊同妈妈说话时叫嚷吵闹，争夺张歆的注意力，看见妈妈对小羊亲热时跑过来，推开小羊，自己往妈妈怀里扑，还会在小羊帮着张歆管束他时发脾气，往小羊身上扔东西。

    张歆小时候，姐妹两个经常不太平，又见过两个外甥女争宠，对这种事很有经验，很快发现坏苗子冒头，不动声色地冷处理。

    发觉吵闹捣乱只会使妈妈更不理睬他，更注意小羊，好好同姐姐相处，妈妈才会对他笑，抱他亲他，小强立刻机灵地调整战略战术，乖巧起来。

    见他想明白，知道善待姐姐了，张歆自是不吝称赞奖励，给他更多拥抱亲吻，同小羊说话的间隙，也不时对他说上两句，摸摸，夸夸，使他相信妈妈不会因为姐姐忽略了他。

    小羊不但是个乖巧的女儿，也是个好姐姐，很肯让着弟弟，照顾弟弟。

    经过短短几天磨合，姐弟俩个已能相处融洽，亲密无间。

    人多不方便，张歆原本打算定居，哪怕是暂时定居下来，再买奴仆下人。如今添了小羊，不像小强挂在她身上就能走。小强也渐渐大了，追求独立，不大乐意总挂在妈妈身上。该是时候找两个可靠下人。

    如今，有了正式身份，可以大方买人。有金掌柜和倪乙在，在南京买人也放心些。

    张歆托金掌柜把上回那个牙婆找来，请她帮忙寻一个女仆，一个男仆。尤其男仆，要年纪大些。最好是一对夫妻。要本分老实，勤快干净，哪怕憨点笨点。至少有一个懂厨艺，手艺还不能太差，需得拿得出手。

    牙婆前次同她打交道，就知道是个大方爽快，精明有主意的，后来听说她收养了小羊，是倪家的外地表亲。此次见她要买仆人厨子，猜想她或者要在南京住下去，不觉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个可怜女人，赔笑道：“可巧，小人手头正有一个女仆，极老实本分干净勤快的，腰受过伤，干不得重活，带带孩子，做做针线，不是问题。她男人是厨子，她自小就在厨下帮佣，厨艺说不得多高明，却是样样拿得起来。”

    张歆笑道：“听着不错。只是，叫他夫妻分离，总是不好。她男人若也是个本分老实的，你设法一同买来，我重重谢你！”

    “她男人更是个老实头。可惜小人没福得奶奶的重赏，她是卖身的童养媳，她男人却是自由身，说起来还是位爷。”

    张歆皱了皱眉：“是她男人卖她？”

    “不是。他们夫妻感情极好，还有两个孩子。那男人自己饿死，也不会舍得卖老婆。”见张歆有兴趣，牙婆打开了话匣子。

    顾实的爹生前经营着三间酒楼，七八个铺子，乐善好施，在南京城小小也是个地方名人。有一回酒醉失德，奸污了到酒楼找她爹有事的厨子女儿，有了顾实。这种丢脸的事，顾善人不肯认账，即使明知顾实是他的儿子，赔了厨子好些银钱，也把顾实和他母亲接到家中养活，却始终没给他们母子任何名分。

    顾实的娘一直在厨房干活，顾实就在厨房长大，没读过一天书，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劈柴生火，切菜做饭。顾善人倒也没完全忘了这个儿子，早早买了个小丫头给顾实的娘做帮手，说明了是给顾实的童养媳。

    顾善人晚年很不顺心。善事虽做了不少，老天却不怎么保佑他家。生意每况愈下，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败家。被气死前，顾善人想起还有个不败家的儿子，终于正式承认了顾实，也给他母亲定了名分。

    顾善人死后，没几年产业就被几个儿子败得七七八八。到如今，全家就靠仅剩的一间酒楼生活，原来的厨子掌柜都被气走了，还好顾实手艺不错，勉强还能留住一批食客。酒楼里留下来的帮工都是混日子的，顾实掌勺，一直是他老婆给打下手。

    前些日子，他老婆摔了一跤，伤了腰，卧床了些日子，大夫说好了也不能久站，不能干重活。顾实挂念老婆伤情，就顾不上酒楼那边。酒楼亏空半个月，他那些兄弟和顾老夫人不乐意了，要卖了他老婆，另外挑一个结实能干又老实的丫头配给他。

    也怪顾实和他去世的母亲不通世故，他们得到顾善人承认，不再是奴仆，就以为他老婆嫁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也不是奴仆了，却不想他老婆的卖身契还捏在老夫人手中。

    见顾实舍不得，他嫡母就提出了个高价，让他给老婆赎身。老实头顾实忙忙乱乱不知到哪里筹银子。他同样老实的老婆则是求牙婆，好歹给她找个近处的人家，让她还有机会见到丈夫孩子。

    张歆陪着感叹一番，又托牙婆多打听，最好能买到一双夫妻。

    牙婆走后，张歆暗自盘算。人老实，厨艺好，年纪合适，要能把顾实两口子买来，还真不错！干脆一家子都买来，两个孩子也可以给小羊和小强作伴。顾实的情况，要真如牙婆所说，倒是可以略施小计。

    等倪乙来，张歆将这事同他商量。

    倪乙竟是知道的，吃过顾实做的菜，还捏着他一个兄弟的小辫子，听说张歆的算盘，笑着说好：“顾善人就不是什么好人，生下一群讨债鬼。顾实倒是个好的，就是太老实，合该不是他儿子。他两个兄弟正寻买家，要把那间酒楼盘出去呢。眼见也用不着顾实了，我瞧着，早晚他和他儿子女儿也得被他们卖了。到那时一家四口还不知分在几个地方，见不见得着。我们虽是为了私心，算计他们，保得他全家一处，也是行善积德，救了他们。能遇到姐姐这样的主人，也是他们的造化。”倪乙也是越处越觉得这个“姐姐”对胃口。

    有倪乙暗中谋划，没几天，张歆的愿望就实现了。

    顾实筹钱不顺利。他一个哥哥急着要赌本，偷出他老婆的卖身契，先把他老婆给卖了。紧接着，他弟弟被催要嫖资，被人怂恿着，悄悄把他一双儿女拐出来，也给卖了。顾实得到消息赶回家，见不到人，急得发疯，发狠与那些兄弟厮打，人单力薄，反落个鼻青脸肿，被丢出家门，绝望得要跳河时，被倪乙找到，带到张歆跟前。

    见到妻儿三人平安无事，抱头痛哭一场，顾实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契约上画押，把自己卖了。

    倪乙立刻把相关契约拿到官府备案。

    张歆看着他夫妻情深，以沫相濡的样子，有些感动，主动提出只要他们服务十年，十年后还他一家自由身。又让倪乙设法给顾实也弄一张路引。她是个孤身母亲，还要跋涉千里，对外，顾实是自由身比是奴身，方便得多。

    顾实夫妻都愿意跟张歆远走，离开那些不把他们当人的“亲人”。

    准备工作差不多，张歆就决定离开南京，同倪乙商量，只对金掌柜说打听到表舅现在任所，还是要走一遭，倘若在那边不顺心，再回南京来。

    张歆的时代，曾引得多少文人墨客陶醉的秀美江南只有往歌里画里诗文里找，看得见摸得着的江南现代化了，发展了，污染了，留下来的只有景点，韵味已失。

    这一路上，张歆决定要慢慢玩，慢慢逛，好好品味这原汁原味的古江南。

    包了条船，倪乙给找的可靠船家。一段一段地走，一站一站地停，每到一个感兴趣的地方，让顾实两口子看家，张歆就带着小羊和小强下船上岸，玩个尽兴。

    几天下来，张歆发现这两口子真是老实。也许真是在厨房里呆了一辈子的缘故，除了做饭做菜以外的事，好像都不大懂，不通世故，不懂人情，不会应变。不过，只要张歆把事情交待明白，这样该怎么做，那样该怎么做，编好程序，灌输给他们，他们执行起来倒是一丝不苟，不多问，不多说，不自作主张。这样的“下人”也许笨了点，不堪大用，却很适合张歆的需要。

    小强不会说话，倒也省事。小羊被叮嘱，要根据张歆当时穿的衣服来称呼。张歆穿男装时，要叫爹，穿女装时，才叫娘。

    结果，小羊比她想的机灵得多。换来换去，换得多了，张歆自己也糊涂，有时还要根据小羊的称呼，才能断定自己此时的“身份”，拿捏准说话举止。

    小强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天天兴致勃勃。小羊也很喜欢，一开始还有些害怕，紧紧贴在张歆身边，只探头张望，慢慢开始问这问那，坐下吃饭时能点两个菜，也会在小摊上挑东西问价了。脸色渐渐红润，表情渐渐舒展，就连头发，也一点点黑亮起来，俨然是个小美人胚子。

    张歆原本有个旅游计划，要逛这个城，看那个镇，爬这座山，游那个湖的，没两下全抛到了脑后，只由着孩子们的心意和自己的兴致走。

    一双儿女的开心笑容，自己的愉快心境，是最美的风光。

    母子三人舒心快乐之处，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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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尝试

﻿他们母子三人优哉游哉。

    倪乙没收到平安信，不放心，隔了一个月，寻了个往松江公干的机会，过来看他们安顿得如何。一问朋友才知道，人还没到，好在几天前张歆才送了封信过来，至少不曾出事。倪乙办完公事，替他们把房子租好，又设法拖延了三天，才等到姗姗而来的张歆一行。倪乙窝了一肚子火，本要发作几句，瞧见面貌一新，兴高采烈的小羊，那火气立刻就散了。

    倪乙办事的能力其实很不错，胆大心细，不怕麻烦。从前，倪甲勤快，习惯把他当孩子，事事为他安排考虑，只求他能平安出息，不肯叫他操心。倪乙习惯成自然，想不到他姐也有需他帮的时候。如今，张歆懒惰，指望他出力，有事不瞒他。倪乙张罗得带劲妥帖，还有成就感。

    倪乙同松江府的两个差役交情不错。罗六更是一起查过案遇过险的，说过命的交情也不过分。两地相隔不远，石家的案子，这边隐约也听说一些。倪乙便不瞒他们，把小羊的情况，自己的难处，直言相告。他有个守寡的表姐愿意收养小羊，小羊自己也把这个表姨认作了娘。想给小羊换个环境，正好表姐要送亡父的骨灰回泉州，就准备带了一起去，在那边住上几年再说。

    倪乙编故事的本领一点不比张歆逊色，三句两句就给张歆扣了个“孝女”的光环。他说张歆是他表姨的女儿，独女，命运不济，早几年就没了母亲，怀孕中丈夫出事死了，生下孩子不久，父亲去世。表姨夫是泉州人，年纪轻轻就外出行商谋生，在南京娶亲生子，先是各种牵扯走不开，后来身体不好，不便远行，许多年都没能回家乡，临终想叶落归根，要求女儿将他的骨灰分做两半，一半留在南京与妻子合葬，一半送回家乡。张歆记得老父遗言，待得孩子略大些，不顾亲友劝阻，就要亲自送亡父骨灰去泉州，顺便也替父亲祭扫祖父母坟茔，看望族人。寡妇幼儿，山高路远，陆路不便，只好到松江来等船。

    这时代，社会道德最看重的就是孝和义。张歆一介弱女，为了父亲遗愿，不惜千里跋涉，甘冒海上危险，是孝。自己过得不容易，还收养表姐遗孤，为之打算，是义。有了这两条，见着前，这些人心里就存下了好感和同情。

    房子是罗六帮着找的，就在他家附近。年轻寡妇毕竟容易招惹是非，倪乙只同罗六交底，对外称顾实是他们远亲，家业凋零，生计无着，只得来张歆家中帮工，因为老实可靠，这回特意请他一家陪同去泉州。再老实再笨，顾实也是个男人，总有顶用的时候。

    张歆对顾实两口子也是以哥嫂相称，又特地嘱咐他们不要对孩子说卖身的事，以免孩子们一处玩耍不自在。因为张歆承诺十年后给他一家自由，虽说他夫妇俩觉得给张歆为仆比从前在家“为主”还要省心好过，情愿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事关子女，当然还是希望他们长大能堂堂正正做自由人。张歆让青青和阿福叫她姑姑，日常也是当侄儿侄女看待，吃穿用度，都与自己孩子一样。顾实夫妇看在眼里，着实感激卖力。

    房东家开着一家布店，兼做裁缝。父母去世，幼妹长女出嫁，夫妻二人带两个没成年的儿子，住不了三进的院子，加之生意不好，手头拮据，就想着空出两进院子出租，贴补家用。

    刚住下时，为了搞好关系，张歆特地到他家店中买了几件衣服。布料织得不匀，裁剪一般，手工粗糙，张歆实在看不上眼。顾实两口子倒是不挑，高高兴兴拿回去了。

    估摸着要在松江住些日子，张歆打算尝试创业。过去的朋友同学，有些打几年工积累些经验人脉，就自己开公司，还有些随时计划辞掉东家，自己干。张歆无雄心大志，得过且过，只要不失业，口粮有着落，就懒得多操心受累，只等别人发工资。如今，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无处打工，只能创业了。

    松江不是最终目的地，人地两生，短期操作，不指望闯出大局面，只盼练练手，积攒些经验。因是暂居，即使一败涂地，也不过折几个本钱，买个教训，没有包袱。

    听说张歆想在附近租个小铺面开店，房东夫妇连忙过来打听。他们起初还想包揽租客的冬衣和过年新衣，看见张歆给孩子做的衣服，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到担心起张歆会是同行，抢生意。听说张歆要开小食铺，放下心来，回去商量一夜，主动提出将布店的铺面租给她。

    他家的生意主要靠一些老主顾支撑，关了那个铺子，在家中接活也是一样。生意惨淡，不如房租收入来得容易还丰厚。张歆他们就住在他家房里，也不怕收不到租子。

    张歆也看好前店铺后住房，方便，容易管理。略略一番讨价还价，商定租金，请罗六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解放做中人，签了租约。张歆原先租的后两进，换成了前两进。顾实一家和房东一家对换了院子。因为要改造店面和厨房，约定一次付足半年租金，半年后，如果续租，按月付清。

    要开店，就嫌人手不足。这时候不兴招工，张歆就请罗六帮忙介绍个牙婆。

    牙婆隔日就带了几个粗使妇人过来供张歆挑选。

    张歆注意到最后一人衣服破旧，虽然极力低着头，还是看得见脸上有疮，隐隐有脓血流出。

    不等张歆发问，牙婆赶着解释说：“奶奶放心，她这是冻疮烂了，化脓，不过人的。来时路过陈老爷家，他家要迁往外地，不耐烦带个有伤的上路，把这妇人打发出来卖了。前头有工人进出做活，不好叫她一个人站在外面，才让她一同进来，在旁等着，并不是带给奶奶相看的。”

    前院在施工，动静不小。小强好奇心重，总想往那边凑。张歆怕他乱走乱跑，弄出事体，就让两个孩子在自己视线所及处玩耍。看见一下进来这么些生人，小羊和小强本能地靠到妈妈身边。

    小强只是好奇地看着。小羊也注意到那个妇人，悄悄地拉张歆的袖子：“娘，她会死么？”

    张歆心口一窒。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到“死”。经历了祖母的死，倪甲的死，那母女俩的死，还有被缉拿关押审讯，小羊提到这个字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会！”张歆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说了，她脸上是冻疮，只要清洗干净，敷上药，小心别再冻着，很快就能好。”

    牙婆连忙附和，开始介绍她带来的几个人。

    张歆想找一个能够帮厨，做点针线，带过孩子，手脚勤快，为人本分，温和耐心的女佣。

    牙婆带来的几个都看不上眼。一个眼神不大老实，一个热切谄媚多话了些，两个问题回答得不好，还有两个的历史有问题。

    牙婆走东串西，最会看人，见张歆挑人的架势就知道是当过家见过世面心里有数的，迟疑了一下，赔笑说：“穗娘就是脸上有疮，破了像，命数也不好，其他倒是合适。”

    见张歆认真听，便继续说了下去。穗娘，年轻时叫做穗儿，是陈夫人的陪嫁丫头。六七岁被卖到大户人家，忠心勤快，老实本分，针线好，懂厨艺，是照着小姐的臂膀培养的。跟到陈家后，嫁了陈老爷的得用小厮，做了管事的娘子，尽心得力，很得夫人看重，还是一位少爷的奶娘。

    这样的来历，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张歆看了看穗娘，见她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动，似暗暗抽噎。

    牙婆自然明白她的疑惑：“也怪她命不好，奶的少爷三岁上没了，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也没站住，男人也死了。就有人说她命中带煞。那年陈夫人生病，听了这话把她调开，不久病竟好了。这一来，夫人信了那个说法，就把她撵去做粗活，不许她靠近主子。墙倒众人推，见她被夫人厌弃，跌下来不能翻身，孤身一人，也没依靠，底下人都把脏活累活苦活推给她，好点的东西都要弄走，有错都往她身上推。今年冬天冷，前些天还下了雪。她要洗全府上下的衣裳，成日站在井边，吹冷风，泡冷水，脸上手上起了冻疮，没法治，还不能歇。哎，好好的，脸上生疮流脓，怕是只能卖去做苦力了。”

    小羊听得眼睛红红，拉着张歆的胳膊：“娘，我们买了她吧。”

    张歆这阵一直在鼓励小羊勇敢说出心里所想，表达意见，自然不能无视这个正当而且善良的要求，只是担心穗娘除了冻疮，身体还有其他毛病，早年风光得意，也有些不好不对之处，才会弄成后来那样。

    把穗娘叫到近前，问了几句话，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手，特别让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已是有些愿意。

    小羊见她只盯着穗娘的脸看，还当妈妈嫌穗娘脸上冻疮难看，着急说：“娘，我过年不要做新衣服，省下钱给她治病吧。那个药膏还有剩的，让她擦了，在屋里暖几日，就会好了。”

    小羊以前冬天也要打冷水洗衣服，手脚也长过冻疮，知道多冷多难受。前些日子冷，冻疮复发。张歆记得几个方子，熬了药水给她泡手脚，又制了药膏给她擦，叮嘱注意保暖。孩子生命力强，不过几日，果然好了。

    张歆看着小羊，笑着问：“预备给你做三身衣服的。你都不要了？”

    小羊坚定地摇头：“我已经有好些新衣服了。”

    张歆养女儿，第一个乐趣就是当洋娃娃打扮。这些日子，已经给小羊添了十几件衣服，多半是看见合适的成衣，买来稍稍改动，也有两件她自己缝制的。象所有女孩，小羊天性也爱美，喜欢新衣服漂亮衣服。妈妈喜欢打扮她，她就欢欢喜喜地被打扮。

    前几天，听见青青的爹娘议论说张歆太溺爱孩子，不该花那么多钱给孩子添置衣服。小孩子长得快，过不了一阵就穿不了了，白浪费。又看见张歆算账，翻来覆去地想前院的改造工程怎么能少花钱。小羊突然不那么喜欢新衣服了。

    张歆问牙婆穗娘的身价银子。

    牙婆没口地夸小羊心善，聪慧，欢喜这么快就能把穗娘脱手，大概也有几分恻隐，想促成这笔买卖，要了个偏低的价钱。

    张歆请大夫为穗娘检查身体。除了冻疮，长期营养不良，操劳过度，有些劳损的毛病，其他还好。大概张歆治疗冻疮的方子果真管用，穗娘脸上手上的创面开始愈合。

    顾实夫妇也是吃过苦的，同情穗娘，抢着把好些活都干了，让穗娘先安心调养。

    穗娘绝处逢生，满心感激，换了心情，很快振作起来。她确实能干，手脚麻利，会做好些小菜，针线活比不上紫薇白芍，差得也不多，哄孩子带孩子也是一把好手，更难得忠诚细心，见过大场面，处理过不少事情，有经验有胆量，还是松江本地人。有些事，张歆没想到，顾实不知道，穗娘不声不响就一一处理好。

    有了穗娘，张歆总算可以松口气，不必时时绷紧，事事操心。

    穗娘跟着张歆，面上对四个孩子一般看待，心里自是更在意小羊和小强，尤其看重小羊。

    过年时，小羊果然没有新衣服。穗娘心中不忍，想同张歆讨块衣料，抽空给小羊做件衣服，被张歆阻止。

    张歆不希望给小羊留下错误的印象，以为牺牲和慈悲只需口头付出就够了。

    看见青青和阿福穿上张歆缝制的漂亮新衣，高高兴兴地跑进跑出，快乐得像要飞起来，小羊眼中有一丝黯然。

    张歆在她面前蹲下，微笑地搂住她，亲了亲：“小羊是世上最好的女儿。娘为你骄傲！”

    小羊脸上瞬时明亮光彩，象小强常做的那样，抱住张歆的脖子，回亲一下，响亮地叫了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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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成功

﻿张歆懒得费心取名字，小食店就叫无名食肆。

    缺少开店的经验，为防止准备不足，手忙脚乱，张歆决定先尽量简化品种，先从早餐开始，目标市场就是附近的住户。

    某天清晨，附近几家人一推开门，就被诱人的面香粥香钻进鼻子，唤醒了隔夜的饥肠。从巷子里走过的人，也被这股温暖的香甜带到了食肆门口。

    白面馒头，赤豆粥，茶叶蛋，腌萝卜，酱瓜，还有隔了两条巷子的豆腐店送过来的热乎乎的小方豆腐和甜丝丝的豆浆。

    物美，价钱公道，还方便。这天，附近好些人家的早饭，都是在无名食肆解决的。

    时近中午，难以抗拒的肉香又从无名食肆飘出来，无声无息地沁过整条巷子，潜向大街和深宅。

    肉香不怕巷子深。被这肉香引到经济实惠的无名食肆的人，吃上一口红烧肉，第一感觉就是：“这肉闻着香，吃起来更香。”

    热乎乎白喧喧的馒头，或者，饱满清香的捞饭，配上入口欲化的红烧肉，再来一碗滑嫩的海带豆腐汤，一顿中饭吃的爽快，所费还不多。

    空气中的肉香尚未散尽，无名食肆已经关门上板。准备的东西卖完了，没赶上的人明日请早。

    没有鞭炮，没有鼓乐，没有事先造势，没有大声吆喝，无名食肆开张第一个半天，卖完了准备的所有食物，也抓住了很多人的胃囊。第二天，刚开门已经有邻居拿了锅碗等在外面。

    开业三天，张歆一算，这么下去三个月能把改造店铺和厨房的钱收回来，开过半年，为了开店多付的房租可以收回来，基本不亏本。

    然而，食物的香气招来了食客，也招来了附近的乞儿。

    顾实顾嫂和穗娘都是心软的人，不但不象别家撵人，还悄悄施舍些吃的。结果，第一天来了两个，第二天四五个，第三天来了大小十多个乞丐。

    顾实顾嫂穗娘知道张歆开店投进去不少本钱，指着有些赚头，不是开善堂赈济乞丐，店里的食物要卖钱。一两个小乞儿，还可以发发善心，谁受得了这么多人都指望他们喂饱？继续施舍下去，怕是全松江城的乞丐都跑他们店前来，怎么做生意？怎么同张歆交待？三人一碰头，狠下心来，不理。

    那些乞丐也不知道是没别的地方可讨食，还是认定了他们心软抗不住，愣是不走。有个看不出男女的孩子悄悄凑近，把手伸向一个买了馒头端回家吃的邻居大婶没来得及盖好的食盒。

    大婶一惊，叱喝了一句，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心，把被他碰脏的那个馒头拿出来，给了小乞儿。这一下惊动了蜂窝，一群乞丐一哄而上，抢了大婶的食盒，互相争夺撕抢食物，乱成一团。大婶被撞得跌在地上，大骂。

    穗娘和顾嫂赶出来，上前搀扶。就有乞丐冲进店里乱拿东西。原在店内吃饭的客人，过来买饭的邻居，避之不及，赶忙走掉。

    幸亏，罗六叫了几个同倪乙相识有交情的官差，约好这日过来张歆店里吃饭，给她捧个场，赶上这场混乱，以霹雳手段镇住场子，还抓了个借机打劫的小偷。

    张歆守着“闺训”，只在后面策划安排，食肆开门时不到前面来。此刻正忙着预备等下招待罗六等人的材料，把小羊和青青抓来择菜，一边还要留意阿福和小强，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八只眼，压根不知道前面的事。

    罗六的两位兄弟押了那个小偷和领头抢大婶的成年乞丐回衙门上枷示众。这边罗六做主让顾实提前把店门关了，请张歆出来说话。

    听说经过，张歆连忙向罗六等人致谢。幸而他们来的及时，方才那么乱下去，弄不好有人受伤，惹上官司，惹得邻居厌憎嫌隙，店开不下去，自家住下去都难受。

    张歆也不责备那三人，只让他们把没卖完的东西收在一边，清理好店内狼藉，回头再统计损失。先摆好桌椅，下厨准备饭菜，招待客人恩人。

    顾实顾嫂穗娘心中有愧，分外用心。不一会儿，就摆满一桌南京大酒楼水平的菜肴。跑腿的两位官差回来，还带了一个人。

    张歆亲自给每一位斟上一杯龙井茶，歉意地说道：“我知道六哥和几位都是好汉，无酒不欢。只是我的身份在这儿，早已定了店里不卖酒。今日只好以茶代酒，谢谢诸位解围！替我保住这个店，保住了名声。改日，几位去六哥府上，请告诉一声。我让人送两坛好酒过去助兴。”

    这些人平日虽也有仗着一身虎皮，在小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时候，却有豪爽讲义气的一面，一方面要卖罗六倪乙面子，另一方面同情张歆背井离乡，生活不易，也敬佩她的心志勇气，遇事沉着，处事机变，听了这话都说好：“这么好的茶，可比酒难得。下午还要当差，正不是喝酒的时候。哪日缺酒喝了，再请你破费。”

    罗六被倪乙托姊，又是街坊，夫妻两个都同张歆很熟了，就要摆一摆老哥哥的架子：“张家妹子，我知道你心善，用的人也老实心软，家里现有几个小的，看不得孩子受苦。可，生意不是这么个做法。”

    “六哥指教的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以后，想来他们也知道小心了。只是，六哥，松江富庶，怎会有这么多乞丐？”

    这话打开了几位官差的苦水罐子。松江有很多织户，纺织是支柱产业。出产的大量丝绸，本地消化不了，一靠出口，二靠内地商人买去。朝廷禁海，能出口就很少了。时有倭寇海盗犯境，内地商人来的也少了。松江的繁荣比起早先太平年景已经差了好几倍。

    松江府最大的麻烦是倭寇，说不清什么时候就来了，所过之处，常是抢光，烧光，杀人也不少。松江城里的乞丐，一大半都是被倭寇毁了家园，杀害了亲人，不得以流落街头。官府也有些安置赈济措施，可是杯水车薪，兼顾不了所有需要的人，更管不了一世。这些难民乞丐无所事事，绝地求存，无疑威胁了松江的治安和稳定，给这些官差衙役增加了工作量。

    到底乡里乡亲，不知同样的命运几时就会落到自己亲人朋友身上，这些差役骂得更多的是军队士兵：就知道跟地方要粮要饷，倭寇一来，跑得比老百姓还快。

    政治的东西，张歆关心不了，听着听着，倒是有了主意，问罗六能不能找到离这里最近的那拨乞丐的头儿。

    罗六朝两个衙役后来带进来的那个人一指：“这个，问韩金。”

    倪乙会把自己姐姐外甥女托给罗六也是有缘故的。罗六真是肯出力，人也精明，过来时看见那一团混乱，立刻想到张歆一家妇孺，顾实只会出死力气，指望不了，张歆虽然机变，却不好抛头露面。今天可能只是意外，往后生意好起来，保不定有人眼红捣乱，可是麻烦。转头就让人去把这一带的泼皮首领韩金给找来了。

    韩金眼看罗六称张歆妹子，另外几个也是少有的客气礼貌，心知不能小看这个寡妇，加上吃人嘴短，听见问到他身上，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答：“这附近几条街巷，约摸有二十多个乞丐，白天上街讨食，也有小偷小摸的，晚上睡在桥下或者门洞里。成伙的只有两拨，都是半大孩子，都是死了父母或是父母失散的孤儿，来自下面两个县。他们人小，不抱团就会被大乞丐欺负。两拨之间，不时也会打上一架。”

    张歆说出自己的想法，众人都说好。罗六更是翘起大拇指：“这法子，只有张家妹子你想得出来。”

    稍顷，众人散去。韩金受张歆之托，找到两个乞儿头领，对他们说无名食肆愿意雇他们做事。

    张歆计划从两个乞二团伙各雇二人，头领，和头领自己挑的助手，打扫巷子卫生，并在食肆开门营业的时间负责维护店外秩序，防范可能行偷抢捣乱的来人。无名食肆为这四人提供三餐，到关门还没卖掉的馒头肉汤粥都可以给他们带回去与同伴分享。如果他们做得好，将来食肆需要帮工，还会优先从他们的同伴中挑选。

    这些孩子并不是从小乞讨，一两年前还是好人家子弟，流落街头，乞食偷摸，被人打骂，受人白眼，心里自有一股委屈和羞愤。

    无名食肆今日发生的事，他们都听说了。最早从无名食肆得到食物的小孩，今天动手摸大婶食盒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同伴。

    那样的结果，他们也不乐意看到。张歆明明可以找到他们，却不是惩罚警告，而是提供给他们自食其力的机会。

    两个首领对视一眼，同声答应，互相憋了一股劲，要做得比对方好，要让更多的同伴得到工作机会。接受无名食肆的雇佣，也意味着得到韩金，罗六等人的庇护，不用再白受大乞丐欺负。

    韩金让他们挑出自己的帮手，四人一同立下保证，规矩本分，好好干活，然后带着他们到食肆。穗娘把当天没卖掉的吃食都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去饱餐一顿，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上班。顾嫂和罗六的妻子已经找出四件干净的旧男人衣裳，给他们做工作服。

    乞儿的问题解决了，张歆备下礼物，亲自去探望受了惊吓的大婶，赔不是。

    第二天，无名食肆照常开业。四个新雇工已经把整条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无名食肆跟前街面的青石几乎照得出人影。两对半大男孩，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护卫在门口，偶然还会上前搀扶老人，扶起摔倒的幼儿。

    还有些乞丐来打转，眼看转不着什么，就走了。渐渐地，白天，这条巷子，乞丐绝迹了。

    无名食肆的生意恢复了，更好了。附近的大人孩子抵御不了无名食肆的食物芳香，感情上也愿意照顾他们的生意。

    也有人慕名而来，变相敲诈勒索。刚得了一点甜头，走出不远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乞儿撞到，连钱袋一起摸走了，追着弃儿跑出老远，眼看要抓住，却被个官差大哥拦下谈心。

    附近的地痞流氓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实本分心软的生意人，不一定都是可以惹的。

    无名食肆生意多了，忙不过来，确实需要雇工，也确实从两个乞儿团体里又雇了四个人帮忙搬东西择菜洗碗。

    开店还算顺利，小羊的启蒙教育则遭遇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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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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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官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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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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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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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义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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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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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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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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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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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纯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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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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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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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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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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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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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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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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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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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小字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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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小字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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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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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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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寿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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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寿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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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一宴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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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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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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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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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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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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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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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阿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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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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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海滩艳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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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相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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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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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鹅，鹅，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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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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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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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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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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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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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李元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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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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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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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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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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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倾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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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倾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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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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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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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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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拳头和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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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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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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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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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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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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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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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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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缘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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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老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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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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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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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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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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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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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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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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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公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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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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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弄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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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数年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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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数年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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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悔之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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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昔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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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乘云自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