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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苗儿秀

﻿    夫子庙后头一条不起眼的斜街，因为两旁柳荫低垂，被当地人唤作柳树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条街上一家接一家开起了卖古董字画的铺子。低低的屋檐，窄窄的门脸，阴暗的店堂，一色黑底金字的招牌，低调中隐隐透出些古朴华丽。城里的百姓只知道这里是读书人买文房四宝的地方，干脆把它叫做纸笔胡同，原先的名字反倒慢慢没人记得了。

    纸笔胡同店铺密集，连两侧的里弄也都是招牌林立，只不过门脸寒酸些。从南边第三个弄子拐进去，有一家叫做“古雅斋”的铺子。灰墙灰瓦，广漆的雕花门窗，朴素雅致。东家姓王，是最早一批落户纸笔胡同的老板之一，不过只做书画生意。

    这会儿，王老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上好的银针一根根立在盅子里，腾起的水雾恰好模糊了他的脸。堂下站立的母子俩似乎丝毫没有被主人的冷淡影响。小男孩大约六七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里张望，好奇里带着兴奋。那妇人秀丽苍白，容色憔悴却神情淡然，只听得她柔和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

    “……先夫在世时和先生颇有往来，也算得上是故交。如今小女子沉疴在身，恐怕不久于人世。这个孩子无依无靠……”

    听到这里，王老板抬起头，缓缓说道：“朱夫人，在下是生意人，开的也不是积善堂，恐怕……”

    “先生请听小女子说完。这孩子受他父亲影响，从小酷爱丹青，也算有几分天赋，若非如此，怎敢麻烦先生。”

    “哦？孩子，你过来。”王老板放下茶盅，招呼小男孩。小男孩抬头看看母亲，得到肯定的答复，这才走到王老板面前。

    面前这孩子有双灵动清透的眼睛。把一双小手提起来看了看，又捏了捏，问道：“孩子，你喜欢画画？”“嗯！请先生教我。”小男孩认真的点点头。王老板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朱夫人：“夫人想必知道，我这古雅斋做的乃是偏门生意。孩子留在这里，别说光宗耀祖，名传后世，只怕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了。”

    “凡夫俗子，要那些虚名做甚？只求他平安长大，有一技傍身足矣。”

    眼看着母亲走了，虽然之前说得好好的，自己留在先生这里学画画，母亲回家休养，过些日子再来看自己，男孩小小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恐慌，一声接一声的叫着“娘——”，“娘——”。王老板心说：“你娘再也不会来了”，慢慢走过去蹲下：“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一边抽咽一边说：“我叫朱成璧。”“朱成碧？嗯，也算有缘。以后你就叫丹青罢，这是你的艺名。你师兄叫水墨。我叫王梓园，我是你们的师傅。”

    “古雅斋”是个小小的四合院，穿过天井，后头三间屋子，左右两间都做了库房。值更的伙计在库房里搭了简单的床铺。中间一间是接待重要客人的雅间，王梓园有事的时候，也在这里留宿。柜上两个伙计都是本地人家初通文墨的小伙子，他们负责招呼顾客，看守店铺，整理库房。

    王梓园在城里另有住宅，和他的店铺一样低调，在僻静的南城，普普通通的门墙，进去以后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十几个五六岁到十来岁大小的孩子住在这里，他们都是王梓园的弟子，在这里学习书画。

    过了好些日子，朱成碧——对，虽然他也更正过，可是师傅似乎很喜欢那个误会，所以他就从朱成璧变成了朱成碧。何况他已经没什么机会用自己的本名了，他现在的名字是丹青。总之后来，丹青发现那些孩子都是师傅的记名弟子，只有自己和水墨师兄才是入室弟子。柜上的伙计并不是师傅的弟子，也不太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他们也从来不到店里去。

    加上自己，一起学习的有十四个孩子。所有孩子的名字都是师傅起的艺名，一律用书画术语，比如章草、瘦金、留白、飞白，甚至包括生宣、熟宣。有一个八岁的师兄唤作纯尾。丹青很是思索了一番，终于想起那是毛笔中的“纯尾狼毫”，心中十分感谢师傅起名时对自己的厚爱。其中水墨师兄最大，十岁，是所有孩子的头儿。师兄弟们同吃同住，年龄相差也不大，自然很快熟悉起来，虽然免不了掐架斗气，彼此仍然亲厚。但是有两条禁忌是一定不能坏的，一是绝不许彼此打听身世，二是绝不可互相交流书画技法。

    师傅有一间专门的屋子单独指点他们。偶尔师傅会也请来他的朋友们帮忙教授自己的弟子。当面教授结束后，就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去练习。师兄弟们的书案都在一间大屋子里，不过用高高的屏风隔开，各自埋头用功，互不干涉。

    头几个月，师傅给了丹青一些笔墨纸砚，朱砂石青，每日只教他自己随便画着玩。丹青有时候画两只小鸟，有时候描几树花草。有时候把院子里各色鲜花摘了在乳钵里捣碎滤汁，去厨房偷了一摞小碟子盛着这些汁液，添点儿这个，加点儿那个，看它们变成什么颜色。做饭的丫头小娟要抓偷碟子的贼，追着他满院子跑，最后他只好帮小娟姐姐制了一盒胭脂。丹青用那些汤汤水水画了两天画，觉得没意思，看看碟子里还剩不少。怎么办？好不容易弄出来，倒掉太可惜了，干脆全抹在阿黄（王宅的看门狗）的身上。

    王梓园从古雅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一人一狗趴在院子当中，那狗正投入的啃着面前的肉骨头，身上却锦绣斑斓，宛如下凡神兽。地上摆着好些盛着颜料的小碟子，丹青整张脸都埋在狗屁股后头，一只手稳稳的拿着笔，正在阿黄的尊臀上描着什么。过一会儿，只见他长吁一口气，爬起来道：“阿黄，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新衣裳。”阿黄不理他。他抬起脚踢走了那根肉骨头，阿黄低吼一声，冲着肉骨头的落点飞窜过去。夕阳下皮毛耸动，身上花纹云雾蒸腾，绚丽耀眼，臀部到尾巴仿佛跃动的火焰，灼灼逼人。

    王梓园眨了眨眼睛，定定神，厉声道：“丹青！”猛然间听得师傅唤自己，丹青赶忙转身行礼，一张脸却像大花猫。王梓园使劲板起脸：“把这两天的习作拿来我看。我在‘如是轩’等你。”

    丹青从自己书案下的隔板上取出这两天的习作，大大小小十几张。想起师傅刚才的样子，心里有点惴惴的，想起阿黄刚才跳起来的样子，又很有成就感，于是在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高兴的矛盾心情中走进了“如是轩”。

    “如是轩”就是王梓园单独指点弟子的地方。左右都是回廊，独立进出，绕过当门的山水屏风，首先入眼的是三面高及屋顶的大书架，堆着层层叠叠数不清的碑帖卷轴。有一架小巧的松木人字梯专用于拿取上层架上的物品。中间一张紫檀大书案，案旁列着纯净如玉的白瓷笔洗、一人高的笔架山上各种毛笔琳琅满目。

    “先生，请过目。”丹青把自己的习作递上去。这个书案对他来说还太高了。王梓园静静的站在书案后头，看着小人儿踮起脚，伸直了胳膊，抿着嘴一脸严肃的把画放到书案上。

    “虽然还很稚嫩，不过用笔自如，线条生动；用色大胆，华丽鲜艳……小小年纪就这样招摇……”王梓园在心里评价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翻到一张水墨人物画，一团晕开的阴影中的女子，正回首凝望。兼用了工笔和写意，轮廓简单，看那神情姿态，分明是那个温婉沉静的朱家夫人。仔细看去，并不十分相似，然而眉宇间欲说还休的样子，竟然叫人心头一紧。

    王梓园想起刚开始的时候，丹青每天都问“娘什么时候来看我？”后来不再问了，只是常常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呆呆的看上很长时间（王宅的孩子们是不可以随便出大门的）。再后来，对着门缝发呆的次数也少了，人却越来越淘，除了练习绘画还算认真，没一刻消停。上树掏鸟窝，钻洞逮耗子，往师兄弟的墨汁里兑凝胶，朱砂里添辣椒粉……仿佛接受了某种事实一般，再不为此伤神。

    “这画的是你娘？”

    “嗯，是娘在我梦里的样子。”

    到底还是孩子，无论怎样决绝刚强，始终还是孩子。

    王梓园端详一阵那画，叹口气：“去吧。别再折腾阿黄了。”

    “哎！”丹青清脆的应一声，蹦蹦跳跳走了。

    王宅里说起来，都是些没娘的孩子。即使有的父母双全，那也是签了一辈子的卖身契买断了的，还不如没有。为什么独独这一个格外教人怜惜呢。王梓园重又低下头，一张一张仔细看丹青那些画。十几张画里什么题材什么风格都有，千变万化，教人目不暇接。他皱起眉头，心道：“这可麻烦了。多少年没遇见这样资质的孩子了，可是在这个行当里，定不下型的孩子又能有多大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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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款残红

﻿    又是一年春好处。

    这一天吃了晚饭，水墨、飞白、生宣和丹青坐在院子里摆龙门阵，每人用自己的名字讲一个典故。博览群书，熟知书画人物和典故，本是专业课程之一。飞白年纪最小，爱出风头，第一个讲。

    “前朝灵帝修鸿都门的时候，书法家石印刚好得罪了权相黄崇古，被罚到鸿都门外刷墙。石印抄起笤帚蘸了白浆，运帚如风，在墙上写起了字。因为笤帚不比毛笔，写出来的字竟然大有致趣，有的似流星划过苍穹，有的如快艇急驰水面，有的如悬崖瀑布飞纵，有的像织布细线伸展，有的若女子秀发飘动……真是千姿百态，美不胜收。恰逢灵帝经过，大为赞叹，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丹青撇撇嘴，道：“后来群臣为了讨皇帝的欢心，恨不能人手一把笤帚，飞白这种字体也泛滥成灾。要说飞白贯通了书画二境，本有画龙点睛的效果。最怕的就是滥用，满纸笤帚丝罢了。”

    生宣哈哈大乐，飞白兴致正浓，被丹青打断，伸手就去揪他头发。水墨听得丹青说话间已经触及了师傅不得讨论技法的禁忌，拍拍他头顶：“说典故就说典故，好端端的乱发议论干什么。”然后清清嗓子，把话题接了过去。

    “我来讲一个‘松烟泪’的故事吧。前朝易州奚氏乃是有名的制墨世家。其中把制墨发扬光大的是奚氏第三代家主奚超。在他之前，人们都是取油烟制墨。一斤油不过可得一两油烟，造价十分昂贵。奚超因避战乱携家逃至歙州，见这里松林茂密、溪水清澈，便定居下来，烧取松烟制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一时名声大振。地方官进贡了几锭奚家墨到宫里，当时的文熹帝沉溺于书画之道，得此墨欣喜若狂，爱如至宝，责成歙州刺史长供。

    烧取松烟须在地上搭十几丈长的密封竹棚，内用砖铺通烟道。先把松木烤干流净松香,再斩块堆入竹棚，点火连烧几天，冷却后入竹棚刮取松烟。仅有竹棚后段的松烟才是进贡皇室的上等墨料。然后加入蛋白、鱼胶、牛皮胶、丁香、紫草、秦皮、苏木、白檀、苏合香、珍珠粉……各种配料不下千种。烟料须在铁臼中捣练三万次方成为墨团，再放入铜模中压成墨锭，最后还须雕花镏金绘彩。一锭墨成，费时不下数旬，耗资不下百银。

    那歙州刺史哪知其中艰辛，只想着多贡些墨锭邀宠。抓了奚家长子为质逼迫奚超。可怜奚超日夜不眠不休烧松制墨，最后心力交瘁而亡。奚家长子把父亲骨灰掺入松烟，制成最后一批奚家墨，然后带着全家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那掺入了奚超骨灰的墨锭，黑中带紫，清香历经百年而不散。更神奇的是，每逢阴雨天气，便会渗出露珠，宛如泪水滑落。如今这种墨已是有价无市，一锭万金了。”

    几个人都被师兄讲的这个故事深深打动，静静的听着。夜色中除了草间虫儿的低吟，就只有水墨略微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过了一会儿，飞白推了推丹青的肩膀：“该你了。”

    丹青想了想，慢慢开口道：“故老相传，用瓦罐一类的东西把壁虎养起来，天天喂它朱砂，大概吃到七斤的时候，把它捣烂，点在女人的胳膊上，可以检验女子是不是贞洁。”

    其他三人笑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水墨红了脸：“丹青你个坏小子，怎么说起这个了。”

    “这个事杨简《博物志》和长生子的《丹鼎要术》都有记载，就连穆连山的《五彩名录》‘丹砂’一条下也有详尽的解说。别告诉我你们这些故作正经的家伙没看过。”

    “可是穆连山在书中也说过‘询之于医圣，以为谬说’。”

    “说是这么说，但是多少年口耳相传，平常人哪里分得清楚。本朝立国之初，为了消解前朝在民间的影响，把那些遗留下来的世家大族，统统发配到边远荒蛮之地。又强令他们与当地人通婚，以混淆血统。”

    水墨听到这里，拍拍丹青：“‘学艺不谈时事’，丹青，你又忘了师傅的教诲了。”

    “师兄你真扫兴。”生宣嘟哝着。

    “就是。这里又没有别人，大不了我们小声点好了。”飞白道。

    “还是算了吧，我说个别的关于朱砂的故事。”

    水墨看看他们一脸好奇兴奋的样子，再看看丹青绷着脸故作高深，心中也觉得有点痒痒的，于是问：“师傅在哪里？”

    “在‘如是轩’里陪今儿晚饭时候来的客人说话呢。”

    “他们几个呢？”

    生宣飞快的跑去巡视了一番，回来汇报：“纯尾和紫毫还在大屋里苦练，别的人都在寝室里。熟宣和留白下棋，章草、瘦金、鹤哥看书，焦叶、玉版、罗纹趴在床上扔沙包玩儿，福伯、和叔他们都在前头。”

    “那丹青你小声点儿说。”

    “嗯。那些世家大族中，昆阳洪姓开始迁到了楚州。伍德年间，大将军刘桓打下了西蜀，洪氏家主给皇帝上书说要带着全家到西蜀去教化当地少数民族。皇帝很高兴，给了洪家很多赏赐，还答应如果西蜀安定下来，洪氏子孙可以入朝为官。当时洪家旁支中有一个书生，特别喜欢画画，尤其喜爱青绿山水。本来像他这样的旁支，不必跟着去，可是他听说蜀地山水风光极好，而且植物矿物种类繁多，可以制成别处没有的颜料，也兴冲冲的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去了。”

    丹青口才本好，故事刚开头，便讲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何况又是敏感题材，几个人瞪大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谁也没发现花丛后边，大槐树底下多了两个听众。

    “洪家搬过去以后，当地巴族首领提出要他们把长房嫡出的女儿嫁过去做妾。家主当然不愿意，可是又没有办法，正好那书生家里有个刚刚十五岁的女儿，便决定把这个女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那个书生怎么忍心这样对自己的女儿？”生宣忍不住问道。

    “唉——”丹青蹙起眉头，悠悠叹了口气，“只怪他突然迷上了用金粉银粉作画，小户人家，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消耗。洪氏家主答应供给他所有作画的花销，又说那巴族首领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待嫁过去的女孩，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成亲的日子还没到，皇帝要西蜀各族首领到京城去见面。那巴族首领就照他族里的做法，给女孩子点了一颗朱砂痣。两个月后回来一看，朱砂痣竟然没有了，于是把女孩子活活打死了。”

    “啊？！”几个孩子听到这里，都倒抽一口凉气。

    丹青沉默了一阵。飞白忍不住了，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巴族首领看出了人命，怕有麻烦，就先发制人，跟蜀州刺史说洪家用远房的女儿冒充嫡女戏弄他，他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西蜀人。刺史为了不让他闹事，把洪家上下统统下了牢狱，杀的杀，卖的卖。”

    “这事皇帝难道不管么？”

    “皇帝也许不知道罢。”

    “那书生呢？”

    “说来凑巧。他正好带着妻子和小儿子进山写生去了。一个画友得到消息通知了他，这家人于是连夜逃走了。”

    看丹青不说话。飞白轻轻问道：“没有了？”

    “听说过了半年，新的蜀州刺史上任后，洪家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女儿找机会向他说了这件事。那刺史亲自调查，终于证实朱砂痣完全靠不住，当日洪家女儿是冤死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皇帝很生气，派了军队杀了十几个当地首领。”

    “啊？！”

    “这件事前前后后闹了近一年，死了上百口人。蜀地的老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那以后，就没什么人相信朱砂痣了，朱砂的价钱倒是跌了不少。”

    故事讲完了，三个孩子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个故事的复杂性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偏偏心里又堵得慌。看着丹青隐在黑暗中的脸，似乎高深莫测起来。

    最后水墨笑道：“这哪里是典故，分明是传奇。丹青，只怕又是你的杜撰。”

    丹青嘿嘿一笑，做个鬼脸：“师兄说是杜撰就是杜撰好了，不过是闲聊打发时间，何必当真。”

    “不早了，回屋睡觉吧。生宣今天表现不佳，明儿早上给我们打热水。”

    “师兄好过分，你们嘴快，我不过是没有机会表现罢了。”

    看他们几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走了，槐树底下那两人转了出来，是王梓园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正是今天晚饭时分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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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痕沙

﻿    “少东家，这是古雅斋一年来的账目，这些是古雅斋名下弟子的习作。”王梓园把手里的东西恭恭敬敬的放到年轻人面前。

    “先生快请坐，自修惶恐。若不是父亲身体大不如前，自修也不必如此匆忙上阵，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年轻人站起来，双手接过王梓园递来的东西，又亲自搀着他坐下。然后把账目放在一边，拿起那叠习作仔细看起来。

    江家世代经营字画，前朝鼎盛时期，民间收藏之风大炽，恰好这时江家出了一位临仿大师，日进斗金，后来干脆专做临仿生意。说白了，就是伪造名人字画，再当成真品卖出去。

    大夏号称文明礼仪之邦，书画艺术之发达，已有数千年历史，即使朝代更迭，战乱频发之际，仍然不乏以千金易一卷轴之人。最近几百年，更是文章昌盛，风流浩荡，书画界屡有创新，名家辈出，令人惊艳。整个王国，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不附庸风雅。就连茶楼酒肆都不惜代价求取名家作品悬挂张贴，否则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书画伪作自然也大行其道，水平高的几可乱真。

    前朝末年，江家的生意一度迫于战火停顿。本朝立国之后又慢慢做了起来。如今天下承平已近五十年，庶几可见前朝鼎盛时期的样貌，贵族官僚、文人士子，纷纷加入了全民收藏的行列。只是不少书画作品在战乱中毁损散失，价钱自然也水涨船高，作伪这一行的利润不言而喻。

    江家在京城和全国各处都有自己的店铺，但主要负责销售，也卖一些真品作幌子。集中伪造书画作品，培养弟子的基地，乃是王梓园负责的彤城古雅斋。江自修的父亲江慎早年对王梓园有援手之恩，两人切磋后顿成知己，于是请了他专门负责调教弟子。江家调教弟子的方式是临仿业内出了名的，严格耐心，精雕细琢。从各地挑选十岁以下聪慧伶俐的小男孩买进来，头半年什么也不教，只教他随着性子乱写乱画。半年以后，由师傅会同其他供奉（就是江家的专业顾问）判定他适合学书还是学画，当临仿何人何体，亦或是学习篆刻装裱。

    一旦定下来，每日揣摩背默范本，临摹练习不辍，决不允许用其他风格乱了手眼心志。开始可能只是一种笔法，一种技巧，或者范本的一个角落，以后慢慢增加，终于习成一位名家的各种题材各种风格，或者擅长一种风格的各类变体。这个过程快则五年八年，慢则十年二十年，然而最后出来的作品，无不神形俱肖，足以乱真，转手便价值千金万金。也有那资质不够的，两三年没什么大的进境，便送往各地分号学习打理柜台上的事情。

    每一批弟子中资质最高的，则收为入室弟子，可以尽其所能学习各种风格，包括全套篆刻用印装裱仿旧这些不传之密。记名弟子成年后按创作的数量和质量得到报酬，入室弟子则能持有江家的股份，并且成为供奉，在业内地位尊崇。

    临仿是个细致活，最讲究眼力和手上功夫。一过三十，慢慢差错就难免了。一位临仿高手的黄金时期，也不过十到十五年。上一批弟子，还是江慎父亲手上调教的，如今已日渐凋零，王梓园现在调教的这批孩子，可以说是江家的无价之宝。

    江自修一边翻看手中的习作，一边听王梓园介绍这些孩子的进展。

    “水墨入门最早，天分也高，如今柳体、颜体已经颇有神韵，正在习欧体。再过几年就该派上用场了。生宣、纯尾、紫毫、焦叶学书，章草、瘦金、鹤哥、丹青、飞白学画，熟宣、留白、玉版、罗纹学篆刻。学什么人什么体也都定下了。只有丹青……来了快一年了，几位供奉仍然有争议，要请少东家定夺。”

    江自修抬起头：“就是昨晚最后讲故事的那个孩子罢？口才倒好。”

    王梓园沉吟了一会儿，道：“他昨晚讲的故事，只怕不是杜撰。”

    “哦？”

    “丹青的父亲朱惟之，两年多前带着他母亲和他到彤城定居。先是送了一幅鸣玉山人的‘中庭消夏图’到‘文一阁’寄卖。‘文一阁’的刘子昭根本没把画挂出来，过了一个月跟他说无人问津，要他五十两银子卖给店里。他不肯，刘子昭就退了幅仿品给他。谁知这朱惟之眼力好得很，当场指出五处破绽，索回了真品。我当夜悄悄拜访了他，用五百两银子买下了这幅画。”

    江自修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前年古雅斋送到京城的那批货里就有这幅画。张林二位供奉携手，揭了头层二层。”

    所谓“揭了头层二层”，是把宣纸的第一层和第二层整个揭下来，这样一幅字画就变成了三幅，轮廓完全一样，只不过颜色略浅。粘上同类纸张，再经高手加重线条色调，熏染做旧之后，与原作几乎一般无二。

    “那二层和原来的底子做好之后，一幅卖给了江南大粮商，一幅卖给了京城的翰林。”江自修笑道，“头层加了衬，还在父亲的书房里挂着呢。”

    王梓园知道，少东家说得这么仔细，是为了表示对自己的信任。鸣玉山人是前朝后期画坛奇才，只可惜一生颠沛流离，再加上他死后不久就赶上幽燕勤王之变，天下大乱近百年，真迹留存于世的极少。那两幅加了工的“中庭消夏图”价钱应当至少翻了十倍不止。微笑着点点头，接着说下去。

    “此后又和朱惟之有过几次往来，他手里竟然有二王真迹和昊天时期的画圣仿本——这仿本因年代久远，如今也是珍品了。只是不久他两口子都得了重病，这些也就陆续卖给咱们古雅斋了。”

    江自修点点头表示知道。

    “从言谈间推断，朱惟之自己也善画，不过似乎因为某种缘故都焚毁了。只有一幅金粉观音，为了朱夫人礼佛，在家里挂着。”

    “金粉观音？画得怎样？”

    “当日不过匆匆一瞥，只觉眼波流转，庄严妩媚。身上衣裳脚下海水用了银线，背后佛光用了金粉，辉煌夺目，动人心魂。”

    江自修和王梓园对望一眼，后者点点头。

    “这么说，他应该就是丹青故事里从西蜀逃出来的洪氏书生洪一凡了。这洪一凡不过是对画画有些痴狂，如此下场，实在可惜。那金粉观音可有下落？”

    “听说朱夫人自知不久于人世，处理了所有家财，回楚州老家去了。那东西也再没人看到过。”

    下午丹青正在书案前写字。前几日偷看了水墨师兄的习作，突然觉得写字也很有意思。反正师傅也没说自己不能写字，只要偷看的事情不让他知道就好了。想起别的师兄弟们似乎都很有目标的样子，虽然自己一向不在乎，心里不免还是有点失落。

    “丹青少爷，老爷请您去一趟‘如是轩’。”福伯在门口轻声唤道。福伯和叔，还有两个年轻一点的，是王宅的家人，负责看住这些孩子们。话虽如此，王梓园为了要养出他们的斯文气象、清贵气派，免得笔下一股匠气，一向让家人对他们以少爷之礼相待。

    听到师傅说要开始正式教授自己绘画技巧，近一年胡乱摸索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丹青咧开嘴直乐。嗯，自由当然好，可是自由是很寂寞的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想自己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师傅是不是打算放弃自己了，虽然丹青心情不好的时候实在不多，但对于痛苦，丹青本能的不甘承受。

    丹青自己乐开了花，也就觉得师傅今日格外和蔼可亲，对王梓园下面的话相当没有思想准备。

    “今天晚饭不用吃了，到静室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啊？”

    静室是犯了错的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开始的半年，丹青是那里的常客，后来去的就少了。倒不是说他越来越乖，只不过瞒天过海的本事练得越来越好而已。丹青想了想，知道昨晚的话肯定让师傅听去了。师兄弟间不论技法、不谈时事、不言身世，自己全犯了。数罪并罚，面壁两个时辰算是顶轻的了。

    “昨天怎么想起讲那个朱砂痣的故事呢？”王梓园看丹青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全没有平时的活泛劲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还只有五岁，什么都不懂。这些事都是爹过世以后，娘一点点说给我听的。当时也不太明白，这一年终于慢慢的想明白了。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得很。我想干脆当成别人的事讲出来好了，也许，讲出来以后慢慢就忘记了。师傅放心，丹青不会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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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惜分飞

﻿    锦夏朝隆庆四年，涿州地震。所幸强度并不大，多数人家有惊无险。其中范阳郡有一户苏姓人家，从老宅震裂开的夹壁里寻出一本书来。这本书对行外人来说不算什么，却在士林引起了一番比地震强度大得多的震动。

    这本书名叫《涤尘洗心录》。作者是苏家这一代的曾祖，苏拂苏涤尘，号洗心斋主人。苏涤尘年轻时候曾做过御库执事，专管大内字画收藏，后来见局势动荡，便辞官隐居在家。这人是个深藏不露的品鉴高手，一生经手过目的名作珍品不知凡几。老来便把毕生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这就是《涤尘洗心录》。

    苏涤尘生活的年代，许多前朝大家之作保存完好，加上御库执事职务之便，多少先贤字画有缘亲见。因此，这本书上详细记录了很多百年后人们梦寐以求追思神往却无缘目睹的作品。这些作品，或者已经在战火中被毁，或者随所有者深埋于地下，又或者拥有者代代相传，秘而不宣。在这本书被世人阅读之前，人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苏家子孙如今做的是绸缎生意，并不如何看重这本凝聚了先人心血的书。听说范阳太守乃是喜爱舞文弄墨的风雅之人，干脆送给了太守做人情。太守大人得到这本书，召集手下幕僚考证了一番，证实它确是苏涤尘亲笔实录。得意之下不免在亲朋同僚之间传阅，好此道者争相抄录，于是天下皆知。

    此后几十甚至几百年，收藏字画的人们都在孜孜不倦的搜求《涤尘洗心录》上列出的作品，甚至有人以此为毕生目标。这本书的发现，给当时刚刚有点疲软的字画收藏市场注入了新的活力，同时也堪称临仿业内具有历史意义的一件大事。

    这一切，江自修、王梓园自然知道。而圈在彤城王宅正在一心一意学画画的小丹青还什么也不知道。

    过完年丹青就该十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细瘦细瘦的。王宅决不苛待弟子，就是不知道饭都吃到哪里去了，成天像竹竿似的支着。小时候天真淘气之余那点惫懒狠厉的神色，经过两年严格系统的绘画基础学习，慢慢被一种沉静的书卷气所取代。可惜丹青这种有气质的样子保持不了太久。多数时候你以为他很有气质，其实他不过是在模仿纯尾师兄的木讷迂腐，或者瘦金师兄的故作潇洒，聊以取乐而已。

    刚开始学习的时候，丹青很有点不以为然。像他这样的天才，何必从一笔一划开始？被王梓园劈头盖脸一顿好骂。没收了笔墨纸砚，把他关在“如是轩”里整整半年，别的什么也不用干，只要他把三个高及屋顶的书架上所有的卷轴画册统统看一遍。

    丹青放下最后一张画，从“如是轩”里失魂落魄的走出来，坐在槐树底下发呆。其他师兄弟们完成了一天的功课，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师傅吩咐过了，大家都不要理他。于是大家很有默契的晚饭也没有去叫他，任他呆呆的坐到太阳落山，月亮东升。

    “喏，吃吧。”水墨走到丹青面前，递给他一个夹着肉的馒头。

    丹青慢慢把目光投向那个馒头：“姿态丰腴，体势凝重，具摇曳之美而无倾覆之危……”

    恰逢生宣经过，一掌拍醒丹青：“小子走火入魔了吧？这是肉夹馍，不是杨贵妃。”

    “多谢师兄，我要见师傅去了。”丹青跳起来往“如是轩”跑去。

    “他是多谢我打得好吗？”生宣拿过水墨手里的馒头咬一口，不解的问道。

    王梓园正在收拾被丹青铺得到处都是的各类卷轴画册。看见他进来，顺手抓起案上锦纹花石小笔架扔过去，叱道：“还不来帮忙！”

    丹青笑嘻嘻的一抄手，接住笔架放到案上，道：“师傅，这可是中秋节东家特地从京里捎给您的，摔坏了看您心疼。”东家指的是江自修。头半年江慎正式宣布退休，由儿子完全执掌江家大业。

    王梓园心里实在喜欢这个入室弟子，有时不免忘了维持形象，以致丹青有点不逊起来。也曾经板起脸教训一番，然而内心里偏偏又有几分舍不得这种不逊，于是往往色厉内荏，不了了之。今日从店里回来，看铺得满地满桌的范本，人却不见了，心知丹青必有收获。耐着性子等了半天，这小子却等天黑透了才来，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丹青架起松木人字梯爬上去，王梓园在下边一本本一张张分门别类递给他，师徒俩一边收拾一边说话。

    “师傅当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师傅自然不用说，我总想我爹已经很好了，若是到了鸣玉山人那样的境界，可不知道还能高到哪里去，现在我懂了。”

    “哦？”

    丹青侧着头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表达：“造化万物，本身就千姿百态，变化无穷。而人心更是飘忽不定，捉摸不透。各人眼中的世界，化而为心中的世界，再化为笔下的世界，实在是无穷无尽，美不胜收。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有这种感觉：翻开一本画册，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来可以这么美，这么令人感动！心想这已是画中至境。可是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发现别的人，别的作品，又开出了另外一片天地。我心里一时激动得发狂，一时又沮丧得想哭。”

    王梓园听到这，抬起头。丹青脸上显出一种交织着沉醉向往和迷茫惆怅的表情，一下子好像长大了好几岁。

    王梓园缓缓道：“凡夫俗子看画，不过是欣赏这一幅的山水花草，美人楼阁，抑或是迷恋一人一家的笔墨韵致。殊不知绘画之所以引人入胜，乃是对世间之美的无限探寻。造化人心合二为一，生出多少妙丽风姿。”

    “对世间之美的无限探寻……”丹青重复着师傅这句话，眯着眼睛咂摸了一会儿。忽然挎着脸说：“可是师傅，古人讲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一个人的资质、精力都有限，别说推陈出新了，就是追上前人的水平都难上加难。我以前没有看过这些画册，自己胡乱涂鸦，倒也自得其乐。可是现在，总觉得不论我见到什么想到什么，早已有人替我画出来了，真的很郁闷啊。”

    “唔，受打击了。”王梓园心想，“哪里用得着推陈出新那么累。至于追上前人，以你的资质，绰绰有余了。”看丹青两条腿在人字梯两旁晃来晃去，两只胳膊支着下巴，一张脸皱巴巴的，心底深处泛起一阵凄凉：这个孩子，已经完全被点燃了追求艺术理想的热情，然而终有一日要被浇个透心凉。狠狠心开口道：“历朝历代，都不乏天纵奇才，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具数家之长，开一代新风。世上的事，没试过怎么知道？”

    过了正月，丹青正挥毫泼墨和工笔“十八描”缠斗不休的时候，从京城来了两个执事，到古雅斋取一批货，也把弟子们的近期习作挑一些带给东家去看，同时带走了五个人，是章草、熟宣、紫毫、焦叶和飞白。他们将到京城总号学习半年柜台上的事情，然后派到各地分号去做事。

    江家各地分号的伙计大部分都是本地招聘。像这样从学习字画的弟子中淘汰下来去柜台的，因为签了终身契约，又教养了几年，既懂行又忠心，往往能成为心腹干将，甚至升为掌柜、大执事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前途还是很可观的。只是毕竟是淘汰下来的，面子上未免难堪。何况这些孩子真心热爱书画，去了柜台，便不允许人前动笔，这番心思也只能割舍了。

    临别之日，十四个孩子十分不舍。毕竟朝夕相处几年，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离开的五人中飞白一向与丹青友善，到了分手的时候，泪汪汪的抱着丹青不松手。他年龄最小，生的清秀可爱，性子活泼率真，丹青早已把他当作弟弟看待。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心里很有些担忧，又不知从何说起。从袖子里掏出张一尺见方的画来，递给飞白：“为兄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个留给你，以作来日之思吧。”

    飞白听得他文绉绉的故作老成，与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破涕为笑，接过来一看，画的却是两个人和一条狗，正是当日两人突发奇想，要训练阿黄逮鸟的情景，心中一阵感动。再看那画面不过寥寥几笔，然而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又觉黯然。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真让人灰心。

    转眼看到画的右下角矜着小小一方白文篆字印：“看朱成碧”，问道：“你不是没有印吗？”

    “这是过年水墨师兄送的。”

    “师兄可真偏心。”

    “这是第一次用呢，就送给你了。”

    生离死别，丹青年纪虽小，却早已见惯。虽然过后总能恢复，但当时那种槌心之痛却不能减少分毫。命运的无常、人生的残酷，让小小的丹青充满了无奈与愤怒。他没有办法，只得无师自通，学会了用忘却解决问题。

    很快，他看起来就像忘了这次分离，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重新投入到绘画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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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替人愁

﻿    丹青最近很苦恼。

    第一件事是他发现自己有了精神分裂的征兆。有时候心里想的是“铁线描”，笔下出来的却是“水纹描”；有时候原本打算用淡墨，落到纸上却成了焦墨。最恐怖的一次，画了一幅吴门山水，准备在水边添个渔翁。画完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渔翁，分明是陈派工笔淡彩中的西子浣纱。自己瞪着眼睛发了半天呆。

    第二件事是师傅和师兄弟们变得越来越神秘。以前年纪小不觉得，最近一两年感觉越来越明显。丹青一向是王宅的规矩破坏者，以往师傅知道了也不过训斥几句做样子，现在却要严厉得多。丹青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那种严厉，不仅仅是脸色和语气的变化，而是师傅心里真的觉得非常严重。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脸皮的厚度也与日俱增，倒也没什么。

    真正让他郁闷的是，现在几乎找不到什么破坏规矩的机会了，师兄弟们好像专门防着他似的。比如瘦金师兄，和他一样学画，骨子里颇为不羁，两人私下偷偷摸摸常有些交流。但是最近见面却绝口不提和画画有关的任何话题，总是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再比如水墨和生宣师兄，和他关系向来不错。丹青常常偷了他们的字帖习作来看，他们也都装作不知道。最近半年以来，这两人除了上交师傅的作品，其他字纸统统在第一时间烧了。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丹青闹心的是，水墨师兄和学篆刻的留白似乎有了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大夏国历来不禁男风，丹青外祖家所在的楚州就以盛产美男子而闻名于世。历朝历代达官贵人均收蓄娈童，士林中彼此有点露水关联的人也不在少数。有的还以此为风流韵事，颇引以为荣。

    丹青已经十二岁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自然已知人事。王宅里除了后厨做饭的巧婶和小娟（已经跟护院的张哥成亲了），跟和尚庙没什么两样。丹青想，水墨师兄比自己大三岁，寂寞难耐是一定的。怪不得前段时间他总是阴着一张脸谁也不理，自从和留白出双入对之后才好些。留白虽然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可是天生长得高大英俊，和文静秀气的师兄站在一起，居然般配得很。

    潜意识里，丹青对水墨很有些孺慕之情。自从到了王宅，水墨师兄就一直十分照顾自己，常常能感受到他默默的关怀与包容。虽然不曾说出来，丹青心中总觉得自己于他是不同的。可是现在，他命里真正与众不同的人好像出现了。那种深深的失落几乎让丹青沉郁而不能自拔。

    在丹青短短十二年的生命里，始终在失去。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朋友……现在，又要失去兄长。几年的学习让丹青在绘画技巧上突飞猛进，也让他的灵魂更加敏锐通透。他一面无比清晰深刻的体会着人生的痛楚，一面用更加坚韧强悍的心去思考探究，终于想通了如何让自己渡过难关。

    首先，关于绘画方面的问题，应该向专业人士——师傅求助。其次，关于师兄弟们的奇怪行径，先放在一边，等过些时候再说。最后，关于水墨师兄的移情别恋——“我决定默默地关心他，守护他，祝福他。”丹青这样对自己说。

    从此，丹青密切关注着水墨和留白的一举一动，同时为自己的高尚情操感动不已。

    王梓园静静地听着丹青诉说在学习中遇到的苦恼。

    “你且把习过的各种基本技法一一说来。”

    “用笔轻、重、缓、急、粗、细、曲、直、刚、柔、肥、瘦十二法，主要参考画圣高逸之、御苑八大家，南派李松年，北派董巨源；用色浓、淡、干、湿、清五目，多学金石画派、岭南三哲、鸣玉山人。工笔人物十八描已经全部练熟了，花鸟器物正在练习之中。写意落墨、洒墨、泼墨各法都有进展，只是不太熟练……”

    “绘画之道，无非笔墨二字。其中高下之别，乃在于变化。变化固然无穷无尽，然而落笔那一刻，终究只得一招一式。如何从无穷无尽中取得那恰到好处的一招一式，才是关键所在。你现在是被无穷无尽的变化迷了眼，蒙了心，下笔时才会摇摆不定，心手不一。”

    丹青点点头：“那么师傅，可不可以说，前人之所以能做到自成一格，与众不同，正是因为他从无穷无尽的变化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一招一式。”

    “孺子可教也。”

    “可是师傅也说过，那些天纵奇才可以身兼数家之长。比如鸣玉山人，各种技法无一不精，偏又取舍随心，宛转自如，毫无凝滞之处。”丹青脸上显出无限仰慕的神色，“什么样的人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呢？”

    “各人秉性气质、阅历境遇不同，自然会选择不同的表现方式。概而言之，总要选择和自己心性最为契合的那种，才能得心应手。林雨轩天生柔弱多情，下笔自然温婉细致；石圣言心怀家国之恨，故而满纸萧瑟苍凉。违背本性去追求周到新奇，只会让人觉得虚伪矫饰。所以说，只有真正大智慧之人，才懂得虚怀若谷，刚柔并济。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方式不可以表情达意，因此能做到变幻莫测而毫无滞碍。有时缠绵悱恻，有时冷若冰霜；入则淋漓尽致，出则斩钉截铁。因其广阔，故能多姿多彩，因其真切，故能深入人心。”

    王梓园说到这里，陷入沉思之中。师徒二人都为这艺术可以到达的境界深深陶醉，为心灵可以获得的自由感动不已。

    半晌，王梓园看着丹青，道：“不管什么人，想画出什么变化，总得先把笔墨烂熟于胸，没有谁天生就能做到‘无招胜有招’。你现在的问题，是手还不够稳，心还不够空，才会导致学过的东西纷至沓来，乱了心志。等你把手练到足够稳的时候，心自然也会空起来。到那时，你的心就如一面天地一般广阔的明镜，造化万物都在其中纤毫毕现，还有什么能扰乱你呢？”

    说罢，王梓园指指右手书架下层的画册：“从明儿开始，把历代名家画谱挨个临摹一遍。”

    丹青哀嚎一声：“师傅——手下留情哪！”

    这几天水墨总是一幅精力不济的样子，丹青一边替他担心，一边暗暗咒骂留白不懂得怜香惜玉。虽然他们的关系连师傅也睁只眼闭只眼——证据就是他们常常一起从师傅的“不厌居”（王梓园的工作间）里出来——但是年纪轻轻的如此放纵多伤身体啊。不用说，可怜的水墨师兄肯定是下面那个。

    丹青隐在树丛里，等着水墨出来。白天大家都忙，而且包括水墨在内的几个年长的弟子已经从大屋挪到“不厌居”里练习去了，丹青自己，倒是留在“如是轩”的时候居多。如此一来，同在一个院子里，两人难得见回面。

    自从发现水墨师兄和留白的秘密后，丹青突然勤快了不少，每日晨昏定省，早晚总要到水墨房里照个面，打声招呼。和水墨同住的生宣、纯尾一看到他就满脸戒备。用生宣的话说：“巧言令色，鲜矣仁。”丹青如此殷勤，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丹青想，唉，他们哪里知道自己的苦心。

    水墨有时会在大伙入睡以后到院子里散步沉思。丹青知道他这个习惯，已经是第三天在这里等着了。揉揉酸痛的胳膊，又摸摸怀里的小包裹，丹青轻叹口气，坐在地上。

    师傅对临摹的要求近乎苛刻。一幅画哪怕有一笔不对都得重来。而且不许他用双钩填墨（把最薄的竹纸蒙在画上，然后用极细的笔极淡的墨把轮廓边缘一点点描下来，再往里填墨），只能对临（把范本放在面前照着画）或者默临（看熟范本以后默下来），怎么可能没有出入？上回就为了一片兰草的叶子，把郑识途的《幽谷素香》画了整整两个月，一百遍啊一百遍！

    至于怀里这个小包裹，可真是来之不易。央求了好几天，又以供应小娟姐姐半年胭脂香粉作为交换，护院的张哥才答应替自己买回来。当时张哥那眼神，那表情，饶是丹青脸皮厚比城墙，仍然闹了个红透耳根。不过那本小书里写的东西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丹青，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吓人干吗？”

    “啊，师兄，我我我在这儿等你呢。”

    “等我？有事？”

    “嗯，这个，这个给你参考。你要保重身体。留白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丹青把小包裹一把塞给水墨，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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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锯解令

﻿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水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丹青一下。

    丹青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王宅里吃午饭只有个大概的时段，厨房备好饭菜，弟子们或早或晚，各吃各的。有的干脆端到房里或者书案前边用功边吃。晚上王梓园若是回来吃饭，则大伙儿团团而坐，师慈徒孝，另有一番景象。

    丹青一向把口腹之欲看得很重，只要没有别的事，必定早早到了，迟迟不走，把厨房每个菜都尝遍，咬着牙签点评一番，最后在巧婶的笑骂声中小娟姐姐的拳舞脚踹下心满意足的离开。今日一进厨房，就看见水墨师兄已然端坐在饭桌上。那架势，分明是专门等自己来着。掉头要走，柔和沉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丹青，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过来陪师兄吃点。”

    丹青转过身乖乖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埋头大吃。听得半晌没有动静，到底按捺不住，抬起眼皮从碗沿上边觑过去，正好水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看着他，慌忙咽下一口饭：“师兄，今、今儿这个火腿挺、挺不错……”

    直到昨天晚上以前，丹青一直觉得自己在“水墨留白暧昧关系事件”中处于一种清高超拔的位置。师兄重色轻友，自己以德报怨，并且克服重重困难，给予实质性援助。当然，谁敢说在关怀担心的正义的幌子下，没有一丁点阴暗龌龊的心思？没有一丝一毫偷窥八卦的念头？不过那并不重要对不对？重要的是我把他当作至亲一样，默默地关心他，守护他，祝福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直接面对师兄，丹青还是没由来的一阵阵心虚，恨不能立刻落荒而逃。

    好容易吃完饭。水墨起身不紧不慢的往院子里溜达，丹青只好一步一蹭的跟在后面。水墨原本就很有兄长的样子，这两年愈发沉着。平日里随和得很，真正有事的时候，王宅上上下下都服气。

    长夏午荫好成眠。

    夏末的午后，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吃了饭的人都匆匆躲到屋里去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知了时不时长吟一声。丹青只顾低着头往前蹭，没注意到水墨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脚，丹青顿住，没敢抬头。眼前又出现了一只手，手上托着的，正是自己头天晚上给水墨的小包裹。只不过现下已经打开了摊在他莹白如玉的手掌上，露出里面包着的一本书和一个小小的白铜扁盒。

    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过来，捏住小盒子：“嗯，‘琼玉膏’？”放下盒子，又把那本小书拎起来，“这是什么？《龙阳秘要十八式》？”水墨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丹青只觉得平生最尴尬不过此刻，连小时候有一次恶淘，被母亲脱了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屁股都没有这般难捱。

    “丹青，你抬起头看着我。”丹青咬咬牙对上水墨清亮的眼睛。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求张哥买的。”

    “你哪里有钱？”

    “替小娟姐姐做半年胭脂香粉，用这个交换。”

    “你以为我和留白在做什么？”

    丹青眨眨眼不说话，一幅“那还用问么，干吗非得逼人家说出口”的欠揍表情，水墨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丹青跳起来，抱着额头嗷嗷叫唤：“你们两个总是偷偷摸摸的同进同出，根本不理别人。再说你每天一幅东倒西歪的样子，不是那啥是什么。我怕你身子吃不消，挨欺负，才费劲巴力的弄回来……”丹青起先还理直气壮，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只在嗓子眼里哼哼，偏又觉得无限委屈，不禁红了眼圈。

    水墨没想到事情在丹青眼里是这个样子。若不是他真心惦念自己，也不至于搞出这种乌龙，心下不禁又气又怜。想了想，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终于叹口气，道：“丹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跟我来，我告诉你。”

    丹青下意识的觉得师兄要把一个十分重大的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在心中蔓延。四下里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抬抬腿，却仿佛无端端的沉了好几倍。水墨并没有停留，转眼间已经到了花园另一边的回廊上。丹青一咬牙一跺脚，追了上去。

    穿过回廊，绕过大屋，丹青以为是要到“如是轩”去。可是水墨从“如是轩” 旁边的走廊穿了出去，直接走到假山后头的二层阁楼前。阁楼正面是王梓园亲笔题写，亲自雕刻的牌匾，上书三个古朴劲峭的汉隶大字：“不厌居”。

    水墨掏出钥匙，打开阁楼大门。回头一看，丹青正呆呆的仰头看牌匾上的字，招呼他：“进来吧。”

    丹青小心翼翼的蹩进大门。水墨笑了：“师傅不在家，用不着做出这副样子。”

    仿佛为了压制心中的不安，丹青夸张的道：“这里是我心中的圣地啊。师兄，请原谅师弟我的惶恐。”

    “如是轩”是王梓园单独辅导弟子的小教室，也是师徒们共同的资料室。“不厌居”才是王梓园自己搞创作的工作室，并且是考较弟子，确定其是否能够出师的地方。每一个弟子即将出师之前，都会到这里来完成他们的入行之作。

    ——不错，在江家，弟子出师之日即是入行之时。当师傅和供奉们判定一个弟子可以出师，会给他一个临仿的题目。临仿作品完成后，如果能通过几位供奉的法眼，便直接投放市场，走各种渠道卖出去。至此，这个弟子的出师考试便算通过了，并且以这幅作品为起点，正式加入到临仿业这个欣欣向荣的古老行业中。

    事实上，在参加考试之前，会由王梓园会同一位大执事，在这里给将要入行的弟子举行入行仪式：焚香磕头，拜见先师，讲授行规，歃血宣誓。因此，“不厌居”不仅是王宅最关键的所在，也是整个江家的临仿基地。然而从外表看去，山石花木掩映下的小小阁楼，和普通大户人家小姐的绣楼一般无二。

    这些隐秘的事情，丹青当然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是师傅写字作画的地方，也是水平高的师兄们才有资格进来的地方。

    进得“不厌居”，只见几面都是房间，中间窄窄的楼梯蜿蜒而上，通往二楼。水墨把丹青领进左侧的房间，一边推门一边说道：“别的地方我现在也不能随便进去，这一间是留白和我最近常来的地方。”

    屋里空间很大，四面素白。中间的大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和一张写了字的条幅，一边架子上堆着各种绢帛纸张及废弃的字纸，另一边架子上分层放着印章石料，刻刀印泥，还有调制颜色的碾子杯盘勺碟之类。水墨拉开窗帘，支起窗户，阳光照进来，案上条幅一下子清清楚楚。

    水墨指指那张条幅：“你来看看。”

    “师兄写的么？”

    “嗯。上边的印是留白做的。”

    丹青走过去仔细端详。条幅长约三尺，宽约一尺，上面是用行草写的两句诗：“遭遇暂成诗缱绻，相思渐入骨支离。”字迹延绵妩媚，说不出的风流别致。落款是“清明子于丁巳年春”。下矜朱文汉鼎印“清明时节”，上首两行诗句之间盖了一方游丝篆字闲章“断送一生憔悴”。再仔细看看，用的竟然是熏染仿旧的玉水澄心纸，原本洁白密实的纸张略微发灰，夹层镶嵌的金丝银线也变得暗淡。整体看去，整张条幅古意盎然，就连墨迹和印章都已深入肌理，宛然上百年的前人手迹。

    “这……这个……”丹青看得呆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再看看。它是有来历的。”

    “行草……清明子……玉水澄心条幅……”丹青皱着眉喃喃自语，忽然叫出声来：“这是《涤尘洗心录》‘书’字目录下排名第二的‘韩石相思句’！”

    “韩石，字不移，自号清明子，中兴四大家之首。尤善行草，兼工七律，多风流之句……”《近世书画史》上对韩石的介绍一下子冒出来。只是《书画史》中仅有两件韩石作品名录，无任何详细介绍，直到《涤尘洗心录》出现，人们才了解了作品的大致样子。丹青抬起头，直勾勾的望着水墨：“师兄，这不是伪造么？”

    水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兀自说道：“为了这张东西，留白和我整整琢磨了八个月。写坏了几百张纸，刻毁了几十块料。直到前天，才真正水到渠成，终于敢在师傅给的这张玉水澄心纸上动手。”

    “师兄！”丹青带着颤音，祈求般的看着水墨。

    “丹青你可知道，这是留白和我出师考试的题目，也是我们两个入行的亮相之作。今后能不能吃这碗饭，就看它了。”

    “师兄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弄懂。唉……丹青，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想不到么？我们别无选择。你我二人，比起其他师兄弟们，已经自由得多了。师傅对你，更是格外开恩。可是，终有一日，你要明白的，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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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破阵子

﻿    通常王梓园都尽量赶回来吃晚饭。看着日益成长的弟子们济济一堂，无论如何，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何况近来几个即将出师的弟子都有不俗的表现，更让他心情舒畅。和往常一样，今天他面容祥和，步履从容的走进饭厅，落座后才发现空了两个位子。

    “水墨和丹青呢？”

    留白忐忑的瞄了师傅一眼：“师兄在静室里待了一下午。丹青，丹青不知道在哪里。”

    王梓园敛起嘴角的笑意。这两个弟子，一个外柔内刚，一个跳脱率性，怎么就一点也不叫人省心呢？心下思索着，脸上却不动声色，拿起筷子：“吃饭。”

    吃了饭，又指点了几个弟子一番，这才背着手踱到静室。

    水墨面壁跪坐，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拉出一个沉默的影子。

    王梓园点上灯：“水墨，这是为了什么？”

    “今天我把丹青领到‘不厌居’去了。”

    王梓园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金星乱冒，扶着额头待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的道：“不是说好再等两年么？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他以为留白和我有苟且之事。我不愿意他误会，也不愿意编谎话糊弄他。何况，”水墨抬头对上师傅的目光，“长痛不如短痛。以丹青的进境，再过两年，他若想不通，就真的毁了。”

    王梓园叹口气，又叹一口气。这个将要继承衣钵的大弟子实在太称职了，显得他这个做师傅的未免过于心软。

    “你先起来。知道丹青现下在哪里么？”

    “知道。”

    王梓园跟着水墨进了“如是轩”，心里有点纳闷。丹青若在这里，怎么会找不到？水墨走到高过人头的笔架山后的书架前，把底下一层的书挪开几本，示意师傅过来看。

    王梓园探着身子低头一瞧，书架后与墙壁不到一尺的空隙里，蜷在里边的不是丹青是谁？这些年个子虽然不停的在长，却始终那么瘦，看样子是从底板下钻过去的。只见他身子底下垫着一堆丝帛宣纸，怀里抱着几本画册，脸上似乎泪痕未干，眼睛却是闭着的，赫然是睡着了。

    王梓园拎着的一颗心放下一半来，只要人安然无恙就好办。

    水墨把底板上的书又搬开几摞，拍拍丹青：“别在这里睡了，回头着凉。”

    丹青睁开眼睛，看看师兄，又看看师傅，慢慢爬出来。

    “丹青，你常常躲在这里吗？”似乎是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可是此时此刻，王梓园却偏偏不知说什么好。

    “也不是常常。”

    “今日——”

    “师傅，丹青今天不太舒服，先告退了。”

    看着丹青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王梓园突然火冒三丈，怒喝一声：“回来！”

    “请问师傅有何吩咐？”

    “朱成碧！你这是甩脸色给谁看？莫说我王某人对你尽心尽力，单是这么多年将你养育成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丹青不敢。”嘴里说着不敢，脸上却满是一副坚贞不屈的神气。

    “既入此门，生死由人。进王宅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便是为奴为仆也只有受着。如今可以学得一技之长，博取安身立命之所，有何不可？”

    “那么烦请师傅将丹青逐出师门，丹青甘愿为奴为仆。”

    “你！”王梓园气得浑身打颤，指着丹青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丹青！你将师傅这些年来的悉心教诲置于何地？你拿什么偿还师傅的心血？”水墨看不下去了，只好插嘴道。

    丹青大吼一声：“我是来学画画的，不是来学当骗子的！”

    王梓园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好……好……很好……水墨，取我的家法来！”

    “啪！”“啪！”戒尺打在手心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弟子们都被惊动了，躲在门外观望，谁也不敢进去。王梓园一向讲究儒雅风度，对徒弟循循诱导，那家法几乎形同虚设，只有年纪小的弟子格外顽劣时才拿出来吓唬吓唬，今日这阵仗是王宅里从来没有过的。

    薄薄的竹片拍打着手心，不几下就肿起半寸高，通红透亮。这双手早已惯于调朱弄墨，几时受过这种罪。丹青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中的泪水却汹涌而出，汩汩不断，仿佛把十几年来攒下的眼泪全都流了出来。

    眼见师傅气得乱了方寸，丹青两只手被打得血肉模糊，恐怕伤及筋骨，水墨冲上去把丹青死命拖开。“啪”的一声，戒尺掉在地上，王梓园颓然坐倒，仿佛被抽走了一身的力气：“从今日起……丹青……面壁……思过……直到想通了为止！”

    静室里灯火通明。丹青人缘好，王宅大大小小二十来口人都过来探望了他一番。明白缘由的少不了劝说几句，不明白的埋怨王梓园太过狠心。丹青一动不动的跪着，任由水墨和巧婶、小娟给自己清洗上药，然后把两只手缠得像戴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

    终于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水墨在旁边陪着。过了一会儿，水墨忽然跪到丹青对面，托起他的两只胳膊细细的看他的手，泪水“唰”的一下顺着脸颊流下来。

    “丹青，你……怎么就不明白？”

    丹青“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不成语调的嚷着：“我明白！……我明白！……”他趴在师兄的肩膀上哭得昏天暗地，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看到师兄伪造的那幅字，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丹青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马上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同样的过程。“我们别无选择。”师兄的话在丹青脑海里翻腾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甚至想到应当感激师傅这么长时间的欺瞒，也应当感激师兄及早让自己知道真相。丹青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哀。那是一种对命运了然于胸却毫无办法的无奈，那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被掠夺被践踏的痛楚。他痛彻心肺。他需要发泄。也许他早已想通，可是，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过程，他无法向自己交待。

    丹青哭累了，睡着了。水墨把他抱回寝室，和他同屋的瘦金换了铺位，好就近照顾。王梓园没说什么，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丹青平生第一次觉得如果可以永远不用醒来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往事在心间缓缓流过，一直追溯到记忆的尽头。所有不堪回首，被他自己硬生生遗忘的内容，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变得无比清晰。而自他懂事以来，用来治疗心灵创伤的圣药，寂寞痛苦时，用来安抚灵魂的精神寄托，今时今日，竟成了直接捅在心口上的刀。有那么一刹那，丹青恍惚觉得，生命对于自己，已无法承受。

    “……别无选择么？只除了……”

    “哐当！”

    水墨把手中的碗撂到地上，饭菜汁水撒了一地。饶是丹青已经饿得两眼昏花浑身绵软，仍然吓得一激灵。

    “你若一心求死，何必绝食那么麻烦？”水墨弯腰拾起一片碎瓷，拍到丹青手里。也不管他疼得直咧嘴，冷冷的道：“轻轻一划，一了百了。虽然手受了伤，也不是做不到吧？”

    丹青垂下眼帘，端详着手里锋利的瓷片。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是师傅当日对我说过的话。”水墨轻轻叹口气，放软了声调，坐到床头。“丹青，这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当初你娘万般无奈下把你送来，必定是做出了她认为最好的选择。师傅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纵然走这条路我们有多么不情愿，它确是当下可以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啊。一死了之，何等轻松！你当真忍心辜负为你苦苦谋求生路的亲人？当真舍得下这春花秋月，无限风光？”

    水墨清楚得很，丹青骨子里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热爱，才会要求质量，才会计较，才会痛苦，才不肯轻易妥协。同样，他也笃定丹青舍不得轻易放弃。

    “师兄，……”

    嗯，肯说话，那就是转过弯来了。水墨欣慰的想。

    “那个……就是……那本书，你不会就那么扔了吧？好贵的说……”

    水墨向天翻了个白眼，一声不吭的站起来，抬腿就走。哼！饿死活该！

    过了一个多月，丹青手上的伤差不多完全好了，只是经此一役，再加上这么长时间没有动笔，缺乏锻炼，灵活性大不如前。于是他发明了无数种游戏锻炼自己的手：比如把长长的棉线胡乱缠成一团，再慢慢一点点把它解开；比如在大米里掺进去各种豆子，再用筷子分门别类一颗颗拣出来；比如拿一枚铜钱，在五个手指之间不停翻转，还让人在旁边计时看速度……总之，在丹青的带动下，王宅展开了各种类型的手指灵活性比赛。而丹青则以夺取冠军为己任，抱着满腔的热情投入到各类比赛中。

    这天丹青正在房里拿着瘦金师兄的围棋子叠罗汉，他觉得这是一种练习双手平衡感的好办法，忽然瞥见门口多了一个影子，抬头一看，来人一身儒衫，高大英挺，文雅中偏带些豪迈磊落之气，居然是江自修。师傅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来。

    “东家！师傅。”

    “丹青，”江自修语调有些沉郁，“飞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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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剑气近

﻿    飞白死了？

    飞白死了！

    “……王先生说你与飞白最为友善，故此要我特地把这件事和你仔细说说。飞白有些遗物，都在京里总号郭掌柜那儿收着。你若是愿意，日后进京的时候，也都交给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青的心才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看到了江自修惋惜的眼神，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东家，对不住，请你少待片刻。”丹青出了屋子，走到后院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上来，长吸一口气，猛地把脑袋扎了下去。良久，他直起身子，摇摇头，水珠四溅，伸出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仰天长啸：“啊——啊——”

    “飞白……真的死了？”

    “唉，原来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见。”江自修看着面前湿漉漉的脑袋，那小脸上纵横一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井水。

    “烦请东家再给丹青仔细说一次。”

    锦夏朝都城銎阳位于大夏国的西北部。鉴于前朝幽燕之乱造成的恶果，本朝一改过去历代重东南而轻西北的做法，将都城定在了西北腹地。銎阳水源不足，□□元武帝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动用二十万民夫，历时五载，将横贯大夏国东西的练江之水自西南面引入城中，绕过皇城，在城东北聚成一个大湖，然后流往北方的玉带河。练江水进入銎阳的那段人工运河，元武帝赐名为“澄水”，以纪念自己年轻时的“澄清天下之志”；銎阳城里的大湖，则名之曰“定湖”，取“天下大定”之意。不过在民间，老百姓称运河为“天沟”，把“定湖”叫做“天勺”，因为湖的形状宛如一柄大勺子。

    天沟汇入天勺的部分，河道渐渐开阔，正是勺炳。两侧商铺林立，热闹非凡，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贵繁华地段。勺炳北侧是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秦楼楚馆，画舫花船，高低重叠。隔着湖面望去，有如水上龙宫，云中仙境。本来名唤“北曲街”，偏有人嫌没意思，改叫做“秋波弄”。反观勺炳南侧“南曲街”，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街道宽阔、整洁，除了茶楼酒肆，多是经营古玩字画书籍的店铺。这边挨着皇城后的白石坊，那是京城达官贵人宅院云集的地方。朝里的各位大人们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沿着澄江溜达过来，看看最新刊行的诗集，淘点中意的案头赏玩之物。慢慢的，这儿变成了京城的文化大街，也是整个西北地区的文化商品集散地。

    南曲街上最气派的铺面，就是江家在京里的总号 “宝翰堂”。到这里学习柜上当差的五个记名弟子中，飞白年龄虽小，却伶俐非常，很得大掌柜欢心，半年后便留在了京城总号。开始只是在后堂跟着登记造册，整理库房，慢慢熟练之后，挪到前边学习接待客人。

    字画买卖是门风雅生意，光顾“宝翰堂”的又多是名流，对店堂伙计的要求自然很高，须得知情识趣，殷勤得体，还要博古通今，应对自如。其中高手能知人所欲，投其所好，不知不觉间引人入彀。对于贵客和常客，“宝翰堂”通常都有伙计负责专门接待。像飞白这样的生手，先头只是随在老伙计身边，干点拿衣捧帽、端茶送水之类的活，注意留意客人特征喜好，学习待人接物的技巧。不到十二岁的飞白自然谈不上殷勤练达，可是他却有一种自然流露的真诚纯朴，极具亲和力，把一份实习伙计的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这一天将近黄昏的时候，下起了蒙蒙细雨，一个客人也没有。几个年长的伙计跟着二掌柜去查看库房，只有飞白在店堂里守着。一位年轻公子走进来，飞白忙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伞。嗯，是“晴好坊”制的三层铁骨伞。飞快的溜一眼，天蓝色缎子长衫，下摆沾了些泥浆水迹，仍然隐隐约约看得出精致的本色刺绣。

    “是个大主顾。”飞白心里有点忐忑，陪着笑脸道：“这位公子，看文房四宝还是看字画？” “随便看看。”来人有一把清朗悦耳的嗓音,径直走到几幅中堂山水画前看起来。

    “敢问公子可有相熟的伙计？待小的唤来招呼公子。”

    对方转过脸，似乎这才看到飞白，打量了几眼，心里很有些惊讶于这个小伙计的清新气质：一样谦卑的笑容，在这张脸上却只觉得自然亲切。于是微微一笑,道：“不必了,就你在这好了。”

    飞白这才看清对方年纪不及弱冠，那笑容温润如玉，沁人心脾。

    几句对答下来，飞白觉得和这个人说话简直如沐春风，不由得放松下来，两人说说看看，转眼小半个时辰。看看天色，那人对飞白道：“就是这幅‘春雪银瓶’罢，你替我留着，过两日我着人来取。”

    “怎敢劳动公子府上贵仆，请公子留下住址，飞白明日送过去。”

    那人笑一笑：“也好。”飞白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好不容易才低下头，依足规矩把人送出大门。正看着那个撑着伞步入烟雨之中的颀长身影出神，平日带领飞白的松涛从后堂转出来，“咦”了一声：“刚走的不是吏部侍郎卢大人家的公子？飞白，你自己招呼的？”

    “嗯，他说随便看看，不必唤人。我可不知道他是什么侍郎大人家的。”

    “行啊，小家伙！”松涛揉揉飞白的脑袋，“这卢公子可是京里出了名的风流才子，长得俊俏，多才多艺，又有一个实权在握的老爹，是这銎阳城里的风云人物哩。能招呼好他，可是大功一件。”

    飞白心里美滋滋，甜滋滋的。不知道是因为独立接待了一个大客户的成就感，还是因为那人临去时给自己留下的鼓励赞赏的笑容。

    第二天辰时刚过，飞白便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把那幅“春雪银瓶图”包扎得妥妥当当，禀过掌柜，问清途径，往白石坊西二条甲三号吏部侍郎卢恒卢大人的府邸去了。

    下人禀报“宝翰堂”伙计送画来了，卢子晗正和京兆尹张大人家、翰林院郑大人家的二位公子一起喝酒赏梅。转头看见飞白一身青衣小帽站在廊子里等着，映着院子里的白雪，竟是十分的素雅出尘，比眼前的红梅似乎还要耐看些。

    尚未开口，郑与时已经笑道：“好清俊的小伙计，临之，我还道你真是醉心翰墨丹青呢，老往‘南曲街’上跑。原来此中别有真意在啊。”

    “早知如此，你我何必巴巴的在秋波弄里看人脸色，人财两空，亏大了。”张季霖笑嘻嘻的接过话头。

    卢子晗心头忽然有些不悦：“别胡说，人家是良家子弟，何必坏人清名。”

    结果那天，飞白在三位公子的盛情邀请下，陪着他们再一次欣赏了“春雪银瓶图”，介绍了一番“宝翰堂”本季度的最新货物，将近午时才得以离开。卢子晗又特地派了一个家人陪着他把买画的现银送回店里。

    过了两个月，郭掌柜把飞白单独叫过去：“吏部侍郎卢大人家的公子说愿替你赎身，想要你做他的书童。”

    “飞白去了卢家不过半年，中秋前夕，卢家给‘宝翰堂’捎来消息，说他突然得了急病死了。”江自修语调缓慢低沉，丹青静静的听着，两手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手心的肉里。

    “‘宝翰堂’派人到卢府问过，他们说是突染风寒，因年少体弱，转成疟疾，不治而亡。怕传染他人，匆匆下了葬，日常衣物也都烧了。如今只留下当日没有带入卢府的一点东西。”

    丹青猛地抬起头看着江自修，两只眼睛幽谷深潭一般。

    江自修叹口气，回望着他：“丹青，我明白你的意思。江家可没少在你们身上费心费力。当日卢公子要人，我难道愿意？虽然他卢府权高势大，却也并非不能推托。问题是，飞白他自己……当初我同他本人说得很明白，可以送他往别处分号，过几年事情冷下来，再返回京城。如果要跟随卢公子，便须立誓忘记在江家的经历，从此和江家再无瓜葛。是他自己一定要选择第二条路。”

    江自修顿了顿，接着道：“据说前些日子，京兆尹审理一桩虐待致死案，把吏部侍郎、吏部尚书都牵连了进来。最后吏部尚书邵世砜因私德不修，凌虐属下家中书童被御史台狠参了一本，如今被皇帝命令在家面壁思过。只怕，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丹青，这些事情已不是我们普通人所能够过问的了。那些人，生杀予夺只在眨眼之间，飞白一命竟然能上达天听，已经不算冤枉了。当日郭掌柜万分不舍，向他痛陈厉害，奈何这孩子……”

    很多天里，丹青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看书，默默地睡觉，像影子一样在王宅里飘荡。就在他刚刚认真考虑过死亡并加以否定之后，飞白死了。叫他情何以堪？这样荒谬惨痛的惩罚让丹青惊慌失措。总会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飞白是不是被自己诅咒死的。

    顽皮的飞白，可爱的飞白，离别时眼泪汪汪的飞白，去年还给自己捎来礼物的飞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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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川拨棹

﻿    卢恒下朝回家，径直进了书房。一边脱下朝服一边问伺候的仆人：“少爷呢？”

    “回老爷话，少爷在花园里。”

    “叫他来见我。”

    “是。”

    看见儿子一身颓唐，再闻到一股酒气，卢恒沉下了脸：“子晗，君子修身，内正其心，外正其容。虽然是在家里，这幅潦倒样子，成何体统！”

    “儿子心里有些难过，不免失仪。请父亲责罚。”

    卢恒挥挥手遣退下人，看着儿子：“子晗，我知道飞白的事情让你不好受。但是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初是你自己要掺和进来，如今既已沾了手，岂可念念于妇人之仁？”

    卢子晗低了头：“儿子明白。只是……”

    卢恒拍拍他肩膀：“邵世砜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难以抓到把柄。如果不是狠下心把那孩子送上门去，又有京兆尹的公子热心仗义，追查到底，哪能如此顺利引起御史台的注意？皇帝陛下一向极厌恶此类事情，他邵世砜虽然位子不动，从此失宠是一定的了。”

    卢子晗听父亲语气中隐隐有些得意，更觉难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邵大人来家里和父亲商量事情，伺候笔墨的仆人病了，临时叫了飞白到书房使唤。过了些日子，父亲让自己吩咐他去邵大人府上送点东西，那孩子脆生生的应了，当夜就没有回来……

    “不要再想了。”卢恒看儿子情绪低落，道：“我虽主管地方官课考，但升迁黜陟的权利终究在吏部尚书手里，真正想往各地安插人手还是艰难得很。咱们蜀中那位爷虽说只比你大两岁，那可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主儿，只怕是等不了几年了。慢腾腾的不行啊。”

    隆庆七年年底，彤城的冬天格外冷。刚入腊月，就已经下了两场雪。本来彤城地处江南，冬季通常只是见点雪花意思意思，今年却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丹青在这样的天气里，心头反而痛快，每日里自来自去，也没人管他。唯一觉得碍眼的，就是那个号称东家的江自修，时不时来招惹自己。他不是忙得很吗，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怎么这么闲？莫非江家的生意要倒了？丹青看见江自修在廊子那头笑咪咪的唤自己，恨恨的想。

    “唉呀，彤城的物价怎么这么高？都快要赶上京城了。”江自修把手中大包小包的东西分给丹青拿着，示意他跟着自己往里走。

    “想当初彤城不过涵江边上一个小小渔镇，这短短十几年功夫，竟然成了沟通南北的繁华商埠，江南水陆要冲之地。你师傅执意把‘古雅斋’开在这里，实在是有先见之明啊。看这物价就知道，满城都是深藏不露的有钱人。”

    丹青撇撇嘴，心想：“这副酸溜溜的口气，装得可真像。要说深藏不露的有钱人，大概就数面前这个最为奸猾。”

    “丹青，明日我还要出门办点年货，你跟我去吧。”

    “啊？师傅平日不让我们出门的。”

    “我在这里，自然我说了算。”

    “可是……”

    “不用可是了，现在满宅子就你一个闲人。”

    丹青不说话了。没错，自从手上的伤好了之后，至今他还没有碰过纸笔。王梓园也不催他，任由他每天发呆闲逛。很多事情，理智上想通是一回事，感情上接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丹青还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什么感觉去重新拿起画笔。于是就像江自修说的，现在满宅子就数他最闲。

    江自修是秋末到的彤城，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样子，是打算在这边过年了。丹青对飞白的死始终不能释怀，对于带来噩耗的江自修，有一种莫名的排斥。何况这个人是包括师傅在内整个王宅的大老板，丹青潜意识里认为，所有人的无奈和痛苦他都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想到自己和水墨师兄的挣扎，想到飞白的惨死，再看到他偏偏活得那么滋润，明知道没道理，还是忍不住迁怒于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江自修领着丹青，后边跟着和叔，往东城关帝庙集市走去。

    若到王宅之前那两年也算上，丹青差不多已经在彤城生活了八年。虽然平时不能随便出门，逢年过节，也并非没有机会上街，只不过后来几年，他的兴趣渐渐不在这上头，难得出来一次。走在人声鼎沸的闹市，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看到一张张卖力的笑脸，听到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吆喝，丹青这些日子以来变得冷硬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先到成衣铺订了一批新衣裳，然后拐到卖干鲜杂货的关帝庙斜街选了一堆干果鲜鱼，雇了辆车子叫和叔先送回去。眼看时辰已近中午，江自修带着丹青径直往集市里头人烟稠密处钻去。不时有小乞丐跟上来，江自修来者不拒，手里备着一把铜板，人人有份。乞丐们拿到自己那一份，欢欢喜喜道声谢，转头寻找下一个施舍者。终于来到一个面摊前，在仅有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江自修叫道：“李老板，来两碗三鲜面嘞！”

    “原来是江爷，您稍待，马上就好。这位小公子是——”

    “我儿子！来，阿碧，问李老板好。”

    丹青翻个白眼，这人可真无赖。不过，他才来过彤城几趟啊，怎么跟地头蛇似的。

    李老板自然不会计较丹青的态度，一边煮面一边和江自修闲扯：“江爷好福气，刚及而立，小公子就这么大了，享福的命啊。”

    江自修捏捏丹青的脸蛋，向他低声笑道：“别不服气，我大儿子都快十岁了，你不比他大多少。”看丹青一脸别扭的表情，眉眼弯得更厉害，故意拿出阴阳怪气的语调：“再说了，你们可都是我的摇钱树啊，比我儿子重要。”说罢哈哈大乐，剩下丹青一个人在旁边绷着脸坐着。

    不一会面端上来，浓香扑鼻，丹青不觉食指大动，连汤带水吃个干干净净。

    吃完饭，从集市出来，过了关帝庙往北拐，不多会工夫，远远看见两溜绿阴浓密的大柳树，原来竟是到了纸笔胡同。

    这个地方，丹青自打七岁时第一次跟着母亲拜见王梓园，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此刻旧地重游，因为往昔的记忆太过遥远，一切都变得十分陌生。

    江自修一家接一家的逛着，仿佛很悠闲，又仿佛在搜寻什么。有几家的伙计殷勤的打招呼，看样子最近他来过不止一次。终于来到把头最大的一家“文一阁”，因为快过年了，店堂里好些顾客在挑选新春应景的中堂或者门联，颇为热闹。

    一个伙计瞧见江自修，忙过来招呼，看他把墙上的字画扫了一遍，有点失落的样子，问道：“不知客官想要什么字画，心中可有计较？小店可以代为搜求。不瞒客官说，只要这彤城里有，小店恐怕没有找不着的”。

    江自修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前些天有人给我拿来一幅‘别样红’，说是吴青莲的真迹。我想看看你们这里有没有他的画，比较一下，也好放心。”

    吴青莲本是前朝的进士，这人做官很有一套，颇得本朝□□的赏识，直到伍德十年才告老回到故里彤城，如今死了也有将近四十年了。他在绘画上大器晚成，回乡以后，顿悟花卉小写意画法，特别是把江南的红莲画得风姿绰约，时人称之为“别样红”。这“别样红”体现出十足的南方妩媚风情，尤其受到北方文人的青睐，再加上名字彩头好，官场上拿来送礼又雅致又隆重，在西北一带价钱节节攀升，以致彤城本地真本都几乎绝迹了。

    那伙计听得江自修这样说，连忙道：“吴青莲的真迹我们店里本是有的，不巧前些日子刚被一个京里来的客人买走了。不过我们‘文一阁’的曹大供奉精于品鉴近世书画，对吴青莲的画作更是素有研究，客官不如把画拿来看看。”

    “待我回去思量思量。”

    “客官大可放心，我们几十年的老字号，最讲信誉。是不是真迹，讲的是真凭实据，客官到时一听便知。若不是，我们分文不取，若是的话，也只收取市值百分之一的辛苦钱。”

    “那我明日再来罢。”

    从“文一阁”出来，江自修把纸笔胡同两侧的店铺也细细看了一遍，装模作样的寻访“别样红”，连自家的“古雅斋”也没放过。王梓园不在店里，两个伙计只当是普通顾客，周到有礼的接待了他们。

    一番姿态做到十足十，往回走已是申时。腊月天短，街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了中午时分的热闹景象。出了纸笔胡同，又拐了两个弯，江自修这才雇了辆青幔小车，拉了丹青面对面坐下，把四角掖得严严实实，向车夫道：“城南安平西里柏门巷王宅。”

    丹青跟着江自修走了一大天，对于东家的这番举动，似乎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正出神，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抬眼看去，江自修轻轻拍着受过伤的手心，眼底带着怜惜，叹道：“丹青啊，你看这人间众生，谁人不是努力奔命。这辈子能做自己擅长做，又喜欢做的事，是上天多大的眷顾！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一些真真假假，何必计较。”

    丹青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反驳，却偏偏一个也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低下头，任由那温暖的感觉一点一点从手上传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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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新安路

﻿    第二日午后，江自修腋下夹着一个锦缎长匣，领着丹青进了“文一阁”。昨日那伙计认出了他们，直接把二人引到后堂雅室，奉上香茗，然后请来了掌柜刘子昭和曹大供奉。

    刘子昭双手接过匣子，取出里头的卷轴，在书案上展开。旁边曹供奉轻轻“呀”了一声，凑近了仔细端详。

    画面上两枝盛开的红莲，妖娆艳丽，周围的莲叶柔韧舒展，青翠欲滴。整张画一打开，看的人就情不自禁被吸引了进去。丹青忍不住挪挪脚，想要多看几眼。

    刘子昭与曹供奉二人先把画的正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弯下腰审视纸张纹路和四边镶嵌的隔界，然后轻轻把画翻过来，看覆背的裱纸，最后刘子昭拎着天杆上的铜鼻，把画对着窗户举起来，曹供奉站在前边透过阳光扫视了一番。两人对望一眼，暗暗点了点头。刘子昭把画放下，曹供奉又在天杆地杆两端敲了敲，这才直起身子。

    “恭喜江爷，这幅‘别样红’应是吴青莲的真迹。”刘子昭语气笃定，把画小心翼翼的收进匣子里。

    江自修喜上眉梢，赶忙把匣子接过来，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道：“多谢多谢。不知酬金几何？”

    刘子昭道：“不忙，酬金的事好说。呃……不知江爷可否有意出让此画？”

    “实在不好意思，只因家中一个长辈生辰将近，特特借来此地上货的机会寻一幅好画作为贺寿之礼。过两日就要北返，这画是无论如何不能出让的。”

    丹青站在一旁，看江自修唱做俱佳，大觉有趣，眨巴两下眼睛，乖乖的不做声。

    “这样呵……要说贺寿之礼，本店倒有几幅合适的画，也算拿得出手，比方李松年的‘三星聚福’，穆连山的‘桃李争春’，就是本朝樊伯诚的工笔重彩‘麻姑献寿’，也一点不比这‘别样红’掉价啊。”

    江自修露出戒备的神色：“大掌柜，江某只是生意人，这些字啊画的是不懂的，不过我这位长辈可是行家。我打听过了，彤城最有名的就是‘别样红’，拿这个送人再不会错的。品鉴的酬金你只管说来，江某可不是小气人。”说罢皱着眉站起身来。

    刘子昭连连打躬作揖：“江爷勿恼，请宽坐，宽坐。”搓搓手，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有人托我们寻访一幅‘别样红’已久，彤城虽说是吴青莲故里，可他的画前些年差不多都流到北方去了，偏偏这位主顾是小店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的，所以看到江爷此画才会失态。”

    江自修重又坐下：“什么人这么神气，难道他还能强抢豪夺不成？”

    “唉……是彤城太守大人。”

    “啊？”

    “江爷打北方来，自然知道京里不少达官贵人们好这口。太守大人大概是想寻一幅……小店在彤城翻了个个也没找着，要不怎么说江爷是有缘人呢？”

    听到事情牵涉到太守大人，江自修的神色也凝重起来：“说起来，我得着这幅画，确实有些机缘。冬至那天格外冷，傍晚我到了彤城外的石潭铺，估摸着进不了城了，就找了个废弃的祠堂借宿，顺手救了里边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他临走的时候，就把这幅画给了我。”

    “江爷想必不知道，吴青莲最后隐居的地方，就是石潭。”

    江自修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小乞丐只怕和吴青莲有些渊源。”

    刘子昭看着江自修，万分诚恳地说道：“江爷想必也不知道，吴青莲生前虽然风光，身后却甚是凄凉。”

    “哦？还有这事？”

    “吴青莲两朝为官，顺风顺水。虽然当时也有人明讥暗讽，其实富贵逼人，谁不羡慕，要不他的画怎么在官场上这么走俏？不知为何，他却一生没有子嗣，在朝多年，也不曾提携亲戚族人，只把一个身边的长随收作了义子。回乡没过几年他就死了，几个本族的侄子瓜分了财产，卖掉了他的画，把他的义子干脆赶出了门。”

    “怎么这样……”

    “这些事，外地人哪里知道。江爷，您是实在人，我也跟您说句实在话——”刘子昭放低了声音，“这‘别样红’不见得是什么吉利的物事。他们朝堂之人有皇上保佑，自然不怕，您想拿这个给老人贺寿，恐怕不太妥当。”

    最后，刘子昭终于成功的说服了江自修，以“别样红”市价白银两千两再加上一幅樊伯诚“麻姑献寿”图成交。

    直到进了王宅的大门，丹青才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东家，那幅画……是真的么？”

    “你看呢？”

    丹青闷闷的道：“不是。”

    “那还问什么。”

    丹青斜睨了江自修一眼：“我说不是，是因为我知道你拿出来的肯定不是真画。”

    江自修哈哈大笑：“丹青，你真可爱。你是认定了我只卖假画咯？殊不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是生财之道。”

    丹青不理江自修的得意,轻蹙眉头：“还是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那幅画让我想起一句诗，‘红到极处便成灰’。虽然神韵十足，可是吴青莲画‘别样红’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不应该那么直接才对。真迹我也见过，感觉要复杂得多。”

    虽然早知道丹青是不世奇才，但如此敏锐的直觉仍然令江自修暗暗吃惊，心中再一次为自己当年做出的全面培养他的决定喝彩。口里却是淡淡的：“你也看见了，他们都是行家，鉴别得相当仔细。”

    丹青忽的笑了：“东家，那什么太守大人要买‘别样红’，你早知道的，对吧？”

    江自修也笑了：“一样东西，买的人都相信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再说了，就水平而言，哪怕吴青莲重生，画出来大概也就和它不相上下而已，你说它值不值两千两银子？”

    “不止两千两啊，那幅‘麻姑献寿’图难道一文不值？”说到这，丹青眼珠转了转，歪着脑袋看着江自修：“东家为什么单单挑了这一幅？”

    江自修到底忍不住，嘻嘻笑道：“瞒不过你，樊伯诚病得快要咽气了，他就那些画还值点钱，几个小妾闹得不可开交，他老婆一气之下把家里的画全烧了……这事我知道，他刘子昭可不知道。嘿嘿，这幅‘麻姑献寿’眼看就要坐地起价呀……”

    看着江自修得意忘形的背影，明知道和他一样幸灾乐祸是多么不厚道的行为，丹青还是忍不住“哈哈”乐起来。

    就丹青的成长经历和所受教育来说，道德判断并不足以干扰他太多。当日之所以和王梓园闹得那么凶，恐怕情感上委屈负气的因素更多，而过后的伤心痛苦主要的乃是源自艺术理想的破灭。丹青曾经有一个为艺术痴狂的父亲，一个大家闺秀的母亲，骨子里始终带着一股象牙塔的味道。这两天和江自修厮混在一起，后者身上豁达不羁的江湖气慢慢感染了他，画假画，卖假画好像变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而且其中似乎乐趣无穷。

    江自修走了几步，慢下脚步等丹青。

    “你可知那幅‘别样红’是谁的手笔？”

    “这有什么难猜的。师傅肯定不会干这种无聊事，学画的只有三个人。鹤哥师兄主攻山水，肯定是瘦金师兄了。看那画的格调，跟他的脾气也挺像。”

    “我先前和刘子昭提到的那个故事，并不全是假的。只不过发生在八年前，也没有什么真迹。那是我第一次随父亲到彤城来，当时瘦金和你来的时候差不多大，刚刚死了义父，他一个人四处流浪。说起来，吴青莲是他义父的义父。”

    虽然已经猜到这内情，丹青还是忍不住吃惊了一把：那么潇洒自若风流倜傥的瘦金师兄原来有这样凄惨的过往。

    “瘦金的义父曾伴随吴青莲半辈子，把‘别样红’学得出神入化。只是画一张烧一张，道是天下人皆羡青莲不识红莲。老来收养了他，镇日跟他讲吴青莲的往事。唉，弄得瘦金这孩子把吴青莲当成了偶像，出师的题目非要作‘别样红’，连累我这么辛辛苦苦的替他卖画。依你师傅说，他若非有这点滞碍，应当更上一层楼。”

    丹青想，怪不得平时就觉得瘦金师兄对江家的感情不同一般，原来有远比别人深厚的渊源。而且，像他那样主动地追寻一个人，崇拜他，模仿他，比起自己的摇摆不定犹豫不决，也许幸福得多吧。

    正想着，旁边的江自修突然停下脚步，用这些天难得一见的正经口吻说道：“丹青，我可以答应你——”丹青扬起脸，看到江自修温和坚定的眼神，“你出师之后，为江家服务五年。五年期满，任你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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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满庭芳

﻿    过年了。

    尽管天气比往年冷，王宅里却热闹非凡。这是东家第一次在彤城过年；正好水墨、瘦金、留白三个人完成了出师入行之作，值得庆祝；再加上丹青心结渐解，这几个月笼罩在王宅上空的阴云开始慢慢消散，所以从腊月二十四直到正月十五，众人一直忙于吃喝玩乐。

    三人之中，留白刚满十三岁，他的出师是大家原先都没有想到的。可是仔细一琢磨，他憨厚纯朴，用心专一，几年来一直孜孜于金文和篆文，有此进境，也在情理之中。生宣和鹤哥也到了快要出师的时候，不过王梓园认为这二人略显浮躁，打算磨炼一年再说。玉版、罗纹岁数尚小，还要过几年。纯尾一向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看到小一岁的留白都出师了，大受刺激，整个腊月和正月几乎都在埋头苦干。

    过了十五元宵，江自修就要对出师弟子进行安排，很可能师兄弟们要面临又一次离别。这些天几个人成日在一起磨牙打混，努力把离愁别绪消弭在嬉笑怒骂之间。大年初八晚上，王梓园江自修在内室品茗闲话。余下众人围炉而坐，酒水点心俱全，准备行令对诗猜谜为乐。一数人头，独缺了纯尾。丹青只好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把纯尾从“如是轩”里挖了出来，一边好心的以自己为反例安慰恨不能早日出师的师兄。纯尾牙痒痒的看着他，心里暗暗的道：“拜托你也有一点天才的自觉好不好？这样没良心的话也说得出口？”

    眼看人齐了，瘦金到园里折了一枝梅花，生宣端来笔墨颜料，众人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添满。水墨接过梅花，轻咳一声：“规矩是这样，从我开始，每人依次取一片花瓣，每朵花拿到最后一瓣的人喝一杯，然后可以在这里任何一人脸上写字或画画。”说罢摘下一片花瓣放到酒杯里。看水墨一脸正经的说出如此阴损的惩罚，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水墨把花枝递给右手的丹青，丹青摘下一瓣，又递给纯尾。

    传到第五个，本该是鹤哥，生宣硬挤过来，扯下了第一朵花的最后一片花瓣，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狞笑着对留白道：“阿留，小白，来，让哥哥好好装扮装扮你。”说罢抄起笔扑到留白面前，鹤哥忙不迭的冲上去帮手。大家伙儿知道这两个小人要报留白年幼居上、笨鸟先飞之仇，都嘻嘻哈哈的在旁边看。

    眼见俊朗的小帅哥被装点得满脸桃红柳绿，俏丽非凡，足可以和杂剧台上的搽旦媲美，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留白挣扎着把脸往生宣衣服上蹭，生宣一边躲一边笑：“小白，别这么亲热，哥哥我可消受不起……”水墨拉开二人：“好了好了，愿赌服输。留白，一会就到你，有的是机会报仇。”

    第二朵花从鹤哥开始，接下来是玉版、罗纹。留白眼巴巴的看着最后一片花瓣，万分不甘的递给了水墨。水墨杯子里浮着两片梅花，煞是好看。他端起来喝了，拿过一支紫竹狼毫，饱蘸浓墨，优雅的冲生宣笑笑：“为兄这笔字，也不算辱没了你。”转头望着留白：“你说写点什么好？”

    “我是王八！我是王八！！”留白连声高叫。

    众人哄堂大笑，拊掌跺脚，一片东倒西歪。

    生宣想趁乱开溜，瘦金鹤哥一边一个捉住了他。水墨一振手腕，在生宣脸上笔走龙蛇：“无壳有毛龟一只”，银钩铁划，墨迹淋漓，大家又凑上去点评赞叹了一番。

    听得外头如此喧嚣热闹，王梓园和江自修把脑袋探出来看了看，笑一笑摇摇头，又缩了回去。

    “他们师兄弟们聚不了几天了，由他们闹吧。”江自修给王梓园把茶添上，“京里刚来的消息，年前‘新春赛宝大会’上，咱们‘宝翰堂’拿出来的‘韩石相思句’夺了探花，在字画类里自然位居榜首。”

    原来，江自修人虽然没有回去，货物却早已托可靠的镖行送到了京城，其中当然也包括水墨和留白合作伪造的那张条幅，为的就是要赶着参加年底的“新春赛宝大会”。这一年一度的“新春赛宝大会”由銎阳南曲街十八家大店铺老字号联手举办，各家轮流做东，每年腊月十八举行。这一天，各家店铺都会拿出当年搜罗到的最好的物品参加赛宝。评委则是公认的品鉴高手，既有行内权威，也有士林名流，偶尔也会有官场、江湖中人。

    大会赛宝之后很多宝物当场拍卖，因而吸引了不少世家商贾、官僚贵族，甚至皇室中人。即使不买什么，只看看也足以长见识，开眼界。总而言之，赛宝大会低调而隆重，好此道者闻风而动，往往一座难求，是京城年底的一大盛事。

    “现在京里缺人手，我想把水墨带过去。”江自修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王梓园颔首：“让水墨跟着张林二位供奉，再好好学一下装裱之术。”

    “至于瘦金和留白……打算送他们到蜀州‘漱秋斋’去。”

    “蜀州啊……”王梓园喝口茶，等着东家的下文。

    “‘漱秋斋’开了这几十年，一直没什么大的进展。不过永昌元年，逸王府迁往蜀州，带动整个蜀地文墨都昌盛起来，字画生意着实兴隆了不少。听说这位逸王殿下自幼便是一等一的清雅人物，琴棋书画，无一不好，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成年后更是任情任性，风流宛转。逸王在皇帝陛下面前颇说得上话，又喜好收藏……嘿嘿……”

    王梓园明白了，蜀州官僚士绅必定挖空心思搜求珍奇字画送往逸王府，这正是江家“漱秋斋”扩展生意的大好机会。

    此时外屋恰好一枝花尽，人人面上披红挂彩，熠熠生辉。酒也喝过了两轮，都有了点醉意。彼此看看，眼里全是对方的滑稽狼狈样，个个乐不可支。

    歇了一会儿，喝喝茶，吃吃点心果品，水墨道：“难得人齐，咱们联句做首诗吧，也是个纪念。”

    听了师兄这话，想到离别将近，几个人心下黯然。

    罗纹道：“我不会作诗，给你们拈个韵吧。今儿才大年初八，就用新春佳节的新字如何？”

    生宣举起酒杯，抢先开口：“有了，琉璃入手绿醅新。”

    “滑头！就知道第一句最容易。”鹤哥敲敲他脑袋，扫一眼座中各人，摇头晃脑接下去：“满座江南不老身。”

    丹青起身走到窗前，击节长吟：“月色流霜衣胜雪。”

    瘦金拿起桌上只剩下花蕊的梅枝，微微一笑：“花香入砚墨含春。”

    玉版正在收拾散落四处的笔墨颜料，闻言放下手中的东西，接道：“魂销如幻如真处。”

    不待他音落，留白朗声而诵：“意在若即若离中。”

    纯尾看看只剩下自己和水墨，慢悠悠念了一句：“素尺无缘知锦绣。”

    水墨想了想，道：“用咱们里头一个人的名字作结正好：红尘有幸识丹青。”

    丹青推开桌上的杯盘，打开罗纹拿来的夹层净皮纸，取了一健一柔两支笔在手边，玉版和留白争先恐后的把砚台色碟铺开备用。看这架势要作画，师兄弟们心中都有些期待，纷纷围上来等着他落笔。

    拿起那支加健长毫笔，丹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逐个看过去。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心头一暖，仿佛从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中看到了无限的关怀、眷恋、祝福……直到他低下头去，勾勒出所有人的轮廓，描画出每个人的模样神态，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来。再过一会儿，笔下的人已经神采飞动，盼顾之间笑语盈盈，时光仿佛停止了一般，那美好的时刻被永远留在了纸上。

    线条勾勒完毕，丹青拿过柔韧的羊毫笔，略蘸一点淡墨和色彩，在鬓发、五官、衣带等处微微点染，又在中间画下了大铜炉，红彤彤的炭火映照着每张年少的面容，青春的气息在整张纸上流动。一时间，人人都静默了。之前的快乐，在经历的那一刻，似乎并未感到如何不同寻常。此时重现在纸上，突然无比珍贵起来。那鲜活的画面告诉每一个人，这样温暖、惬意、幸福的瞬间已经一去不返。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此情此景，或许再难拥有。

    水墨走到丹青身边，早有瘦金把笔递了过来。他微微合眼，仿佛怕被灼伤一般。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把师兄弟们联句而成的诗题在画上：

    琉璃入手绿醅新，

    满座江南不老身。

    月色流霜衣胜雪，

    花香入砚墨含春。

    魂销如幻如真处，

    意在若即若离中。

    素尺无缘知锦绣，

    红尘有幸识丹青。

    大伙儿又看了半晌，只觉一切尽在不言中。忽然脚步声响，却是王梓园和江自修从里间走了出来。

    “师傅，弟子们不才，送您一件小礼物。”水墨拉着丹青避开两步，把师傅和东家让到桌前。

    江自修手指轻敲桌面：“神韵完足，字画双绝啊。”

    王梓园分明湿了双眼，却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诗句格律稍欠工整。”

    “又不是上京赶考做状元，何必讲究那么多。这八句话情意真切，意思又妥贴，甚是难得。”江自修一边说，一边托起画送到王梓园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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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水龙吟

﻿    正月十三,江自修宣布了出师三人的去向：水墨跟随他上京，至于瘦金和留白，原本打算通知蜀州“漱秋斋”来人接应，后来听说“行远镖局”有一趟镖近期入蜀，正好可以捎上他们两个，便决定让他们跟押镖的师傅一道走。二人自从学艺之后再未出过远门，更别说和江湖豪侠同行了，兴奋异常，忙着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丹青慢慢恢复了每日的临摹功课，余下的时间便跟在水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或者默默的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帮手。眼看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两人清点一些零碎，丹青瞥见水墨把一个扁扁的白铜盒子收到袋子里，结结巴巴的道：“师兄，那个……那个……”

    “你说这个琼玉膏的盒子？”水墨面无表情：“挺好用的。”

    丹青惊骇：“你、你、你——”

    “今年入冬特别冷，天天拿它抹手，居然一个冻疮也没长。空盒子本来打算扔了，后来看用它装一两的长方小墨锭正好，就留下了。”水墨嘴角带出一丝促狭，“也不枉师弟一番心意。”

    丹青松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就想起飞白，眼神一暗：“师兄去了京城，有机会打听打听飞白的事情，我实在不甘心叫他死得这样不清不楚。”

    “你放心。”水墨语气没什么变化，表情却极为郑重，“‘月色流霜衣胜雪’。你这句诗，不就是飞白的名字么？”

    “是有这个意思。”丹青沉默了一会儿，“看师兄的字，又有突破啊。”

    水墨闻言，放下东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丹青，半年前你的画是‘有人无我’，下笔尽仿他人风格，而且因为学得太多，常常左右摇摆，不能从一而终。”

    什么叫不能从一而终啊？师兄，请注意你的措词。丹青暗自嘟哝，可是看水墨打算深入长谈的样子，哪里敢随便打断。

    “看你前几日下笔，如今的画应是到了‘有我无人’的境界，心手合一，挥洒自如，旁人再不能扰乱你。一般习画者，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什么时候能达到‘人为我用’，‘我有人无’，不断取长补短，推陈出新，便是大成。可是——”

    “可是，咱们这一行，偏偏忌讳的就是取长补短，推陈出新。”丹青语调里仍然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气。

    “错！”

    嘎？丹青脑子一时有点短路，瞪大眼睛看着师兄。

    水墨端详着自己的手，轻轻开口道：“一般人干了咱们这一行，确实没有资格再谈什么取长补短，推陈出新。可是，这并不代表就一定忌讳它。如果能‘人我兼具，出入自由’，临仿时‘有人无我’，逼真肖似，一丝不苟；不需临仿时则‘有我无人’，手写我心，自在逍遥，又哪来什么忌讳？只要你水平足够高超，心志足够坚定，并非不能做到。”

    丹青听得呆了，这样匪夷所思的境界，实在闻所未闻。想了想，心中仿佛一缕阳光从乌云缝中透出来，渐渐风吹云散，霎时间豁然开朗，一片灿烂光明。

    “这个道理，师傅虽然说过，我却到最近才真正想通。而且，慢慢的好像也能够做到了。”说到这，水墨握住丹青的手，直看到他心里去：“丹青，你也一定能做到。”

    行远镖局这趟镖，护送的是益郡（蜀州州府）利德商行在彤城购买的一批江南特产：茶叶瓷器，丝绸器物。看起来都是些日常用品，却无一不是上等货，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利德商行在蜀州和越州之间沟通有无，又专做有钱人的生意，规模日渐扩大，在两地的名声都十分响亮。行远镖局从五年前开始接下利德商行的第一笔生意，很快就凭着雄厚的实力和兢兢业业的敬业精神成为他们越蜀商道的专用护镖，由大少爷韦莫专门负责这条线路。江自修和这位江湖人称“天南铁掌”的韦大侠显然很有点交情，瘦金留白二人受到了相当周到的照顾。

    从越州入蜀，须往西经过楚州。先走水路，由涵江进入练江主干。这一段潮平岸阔，船行如风。加上商旅往来频繁，交通极为发达，到第五日，已经出了楚州地界。由楚州再往西，练江急流险滩密布，深渊飞瀑纵横，两岸崇山峻岭迭出，巨石峭壁林立。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人能从水路顺利进入蜀州。众人上岸，早有镖局设在此地的分号备好车马，让他们整顿行装，改走陆路。

    当年大将军刘桓攻打西蜀，开山凿路，伐木搭桥，不知死了多少楚州子弟，才打通一条足以让大军通过的官道。以致平蜀后，元武帝不得不宣布豁免楚州粮钱五年，以休养生息。现在瘦金留白跟着镖师们走的，就是这条官道。路上每隔十里的驿亭中都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着为修路而死的工匠的名字。前前后后，不下几十块。

    蜀州气候特殊，远山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近处却绿阴连绵。那些常绿树木经过一个冬天，依然丰润青翠。瘦金和留白坐在驿亭一角，咬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两旁山壁直立陡峭，密林飒飒生风，眼前是纪念逝者的石碑，叫人仿佛置身于无尽的凄冷苍凉之中。

    韦莫走过来，递给二人一个酒葫芦：“喝一口，小心山风侵袭，容易受寒。”

    “谢谢韦大侠。”

    “怎么还是韦大侠韦大侠的，莫非两位小弟看不起我韦某是个粗人？”

    瘦金没法，只好改口：“谢谢韦大哥。”

    “这就对了。”韦莫咧嘴一笑，“你们东家和我是老相识，韦莫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读书人，以后两位小弟有什么事，给行远镖局益郡分号知会一声就行了。”

    “我们只是字画学徒罢了，可当不起读书人这三个字。大哥的心意，小弟定会铭刻在心。”一路上多得韦莫照顾，瘦金说得十分诚恳。忽听绕到石碑后面细看的留白道：“咦，师兄，这里有人题了一首诗。”

    瘦金起身过去一看，石碑背面刻了一首古风，题作《入蜀吟》：

    皆知蜀道自古难，入蜀不若上青天。

    练江千里水环水，益城四面山连山。

    楚州子弟三十万，重将天府现人间。

    将军功业诚威武，此地千秋路绵延。

    ……

    推泥原应趁春暖，凿石岂可惧冬寒。

    春来山壁尘沙起，遥望百里无人烟。

    夏日骄阳红似火，血流汗渍痛不堪。

    北风呼啸摧枯树，手足俱裂哪顾看。

    父子兄弟不相见，几步一魂尸骨寒。

    ……

    我来此地碑犹在，忍将前事入清谈？

    白骨不知谁家土，忠魂永寄葬青山。

    足下征程路漫漫，山风吹彻泪痕干。

    ……

    一路读下来，只觉写诗的人满怀对当年筑路者的哀悼追思，字字血泪淋漓，句句悲天悯人，实在是难得的仁厚胸怀。看看落款，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永昌元年春  承安”。

    正疑惑间，后面韦莫道：“这是当年逸王入蜀时题的诗。”

    “承安是逸王名讳？”

    “没错。这位殿下最是不拘小节，留诗题字一向直书自己的名字。”

    “这诗里似乎对当年入蜀的大将军有些微词，他不怕皇帝陛下责怪么？”

    “这个呀，说来就话长了……”

    韦莫常走蜀道，蜀人争相传诵的逸王事迹早已耳熟能详，看瘦金留白两个少年眼神里满是期待，也来了兴致，坐下喝口酒，眉飞色舞的讲了起来。

    逸王赵承安和当今圣上是嫡亲叔侄。当初□□元武帝传位于太宗晏文帝赵焕，哪知晏文帝在位不过三年，便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临终前，赵焕召集重臣，宣布传位给弟弟宁王赵炜，并且把自己八岁的儿子封为逸王，意在告诫他永守安乐，不作非份之想。原本因为赵焕一病不起，刚刚安定下来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趁着主幼国疑浑水摸鱼，谁料到他竟有这等大智大勇，釜底抽薪，完全断了这些人的念想。

    更叫人激赏赞叹的是，晏文帝死后，年仅八岁的逸王赵承安便向叔叔赵炜上表，请求将逸王府迁往蜀州益郡，甘愿以身作则，用皇室文德教化蛮荒之民。当时距刘桓攻入西蜀不过二十年，很多地方尚未平靖，中原和江南各地官民都把蜀州视为畏途。逸王此举，既向叔叔表明了自己恪守父亲遗志，远离权力中心的心迹，同时又以积极的姿态为国分忧，毫不推卸身为皇族的责任，不仅得到皇帝的嘉奖，在民间也传为佳话。更何况，逸王从幼年时起便诗名远播，做这个文化大使，再合适不过了。

    “咱们这个驿亭，是蜀道三十六个驿亭最后一个。当日逸王殿下走到此处，有感于一路上看到的纪念筑路工匠的石碑，做了这首诗。也有那多事的奸佞小人，把这诗呈给皇帝，说逸王诬蔑先□□贤臣。”

    瘦金留白听得入神，早对这位深明大义又风流多情的逸王充满了景仰，闻言不由得紧张起来。

    韦莫又喝一口酒：“不过咱们皇帝陛下可英明得很，说逸王此诗情真意切，一颗拳拳爱民之心天地可表，正是替他说了皇家该说的话，跟什么诬蔑先□□贤臣可没有关系，干脆让蜀州刺史把诗刻在这里，让后人知晓前人筑路艰难，应当倍加珍惜。”

    “我听押镖的师傅们说，蜀州不是有直通京城的官道么？怎么逸王和我们走一样的路？”留白不解的问道。

    “那条路是逸王入蜀以后，上表皇帝请求修筑的，真正通行也不过几年功夫而已。”

    边说边走，转过一个弯，眼前一片开阔。只见远处朦朦胧胧连绵不断的城郭乡村，其中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繁华。瘦金和留白心头一阵激动，蜀州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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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双韵子

﻿    不一日进了益郡城内，人家商铺鳞次栉比，服饰物品自有别一种风情。瘦金留白二人顾不上多看，韦莫已经派一个老练的镖师专门把他俩送到了“漱秋斋”。

    这边韦莫自己领着车队，径直往南城大丰街利德商行驶去。早有报讯的镖师先一步知会了商行掌柜，韦莫一到，后院出入车辆的大门立刻打开，马车直接驶到库房门口。商行伙计们等候多时，这时纷纷上来卸货。负责库房的执事在一旁指挥：“慢点慢点，箱子里都是细货，轻拿轻放。……别逞强，两个人搭把手……”

    镖师们被请到前厅喝茶休息，韦莫跟着鲁掌柜进了议事的偏厅，里边一个人正坐着等他。

    见到此人，韦莫一身粗犷草莽之气全收了起来，恭敬的道：“九阳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旭伸手让座：“子非，一路辛苦了。这次的货比前几次都多，殿下不放心，叫我来看看。”

    “殿下可好？”

    “还是老样子。不过近来上门拍马屁的越来越多，有点不胜其烦啊。”

    韦莫笑：“殿下不是一向乐在其中么？”

    “我看也是。”李旭也笑。

    是夜，李旭、鲁掌柜、韦莫，还有两个商行的心腹伙计，悄悄掌灯进了库房。今日新到的箱子都平码在地上，韦莫暗中运气，箱盖上的钉子悄无声息的起了出来。两个伙计揭开盖子，把上层的丝绸瓷器轻轻拿出来放到一边，露出中间的夹板。韦莫一只手按在夹板上，整块木板轻轻松松吸了上来，底下半箱白花花亮晶晶的，竟然全是私盐！

    “这批货成色不错。”李旭伸出手指摁了摁，又放到嘴里尝了尝。

    “成色是不错，不过价钱也涨了。每斤涨了一文钱。这一趟的纯利恐怕要受影响。”

    “无妨。如今蜀州的官盐已经涨到三百文一斤了，私盐之利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韦莫大吃一惊：“三百文？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唉！”李旭叹了一口气，“蜀州本是产盐之地，如今却要靠私盐维持。为这事，殿下心里难过得很哪！”

    原来逸王入蜀之后，发现蜀州南部遍布盐井，盛产金银，于是上表给皇帝建议修建一条由蜀州通往京畿的官道，将这些物产纳入国库。自从五年前这条路打通之后，朝廷便在益郡设立了盐铁转运司，专管营运食盐、金银铜矿。盐铁转运司绕过刺史，直接向皇帝负责。自此朝廷垄断了蜀州的食盐，源源不断运往西北各地，蜀州本地反而日益稀缺，价格一日千里。

    查看清点了所有的箱子，韦莫和李旭进屋说话。至于那些箱子里的私盐，三天之内，就会通过各种途径运到蜀州各地的盐贩手中，以比官盐低一到两成的价格卖出去。

    “早知如此，当日殿下还不如不提修路的事。”韦莫有些愤然。

    “你以为蜀州的事，永嘉殿里那位不知道么？当日殿下但凡有一点私心，只怕前脚落地，后脚宫里的刺客就来了。即使这么些年过去，依然防得这样紧，生怕殿下坐大，恨不得把蜀州搜刮一空。”李旭冷哼一声，“他倒忘了，这里的百姓一样也是朝廷的子民……”

    “要不我们一年多走两趟，如今殿下用钱的地方多……”

    “那倒不必。一来稳妥为上，走得多了，惹人生疑，难免不出岔子。二来朝廷明面上总是很给逸王面子的，内库的拨划少不了，本地的富豪士绅也有指望殿下的地方……加起来也够了。”

    锦夏朝官府在产地收购食盐的价格为每斤十到十五文，通常情况下，官批价格不管如何飙升，总控制在百文以下。当然，即使如此，私盐利润也高得足以叫人铤而走险。如今蜀州官盐高达三百文一斤，韦莫一趟镖能捎三千到五千斤，纯利将近千两白银，既能部分满足市场需要，也是逸王府日益倚重的一笔不菲收入。

    春去秋来，匆匆两载，丹青十五岁了。

    鹤哥、留白、纯尾、玉版、罗纹都已陆续出师。除了纯尾和罗纹留在王梓园身边，其他三人都派往了别处分号。

    丹青也不着急，每日里只照着自己的进度练习，隔几天到王梓园那里报个到。王梓园也不太管他具体练习的内容，常常是想起什么说什么，笔墨纸砚、书法绘画、篆刻装裱、人物事迹，师徒二人两把椅子一壶茶，龙门阵一摆就是半天。

    唯一不爽的是，出了师的都有收入，现在只剩下丹青一个赤贫分子。好在他没两天就调整了心态，理直气壮的蹭吃蹭喝，白拿白要。宅子里两个师兄弟，罗纹毕竟比自己小，总有点不好意思，纯尾就成了第一勒索目标。时间长了，纯尾买什么都算上丹青一份，竟然成了习惯。再加上逢年过节，在外地的弟兄们还总惦记着额外给他捎点什么，结果现在丹青倒成了固定资产最为雄厚的一个。

    初夏时节，绿肥红瘦，只有中庭一片栀子花开得正欢。丹青搬了竹榻放在花丛后的大槐树下，半倚着翻看当朝品鉴大师上官乐正的最新学术著作《瀚海遗馨》。

    纯尾快步穿过回廊，走得很急，姿势却始终端庄。扫一眼没见着人，只好放开嗓子喊：“丹青——丹青——”

    直到听着语声里带了几分焦急，丹青这才不紧不慢的放下书，站起来冲着花丛那头的师兄龇牙一笑。

    纯尾只觉得眼前一恍：对面的少年身后一片葱茏，从洁白的花海中探出头来，两只灿若晨星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满庭盛放的栀子花也仿佛被这笑容赋予了生命一般，霎那间鲜艳了不少。再一回神，略带几分淘气的笑容已经到了面前，之前的焦急气恼早已化为乌有，只伸出手作势要弹他脑门，故意恶狠狠的说：“东家来了，师傅叫你马上去！”

    纯尾抬手的刹那，丹青已经“噌”的一声蹿出三尺远，闻言一溜烟跑了。

    那上蹿下跳没一点正形的背影已然消失，纯尾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刚刚差点弹上丹青额头的右手出神——那样光洁的额头，挺秀的眉毛，哪里舍得真的敲上去。

    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偏偏就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最初的几年里，天分上的差别让自己相当嫉妒，总是忍不住去关注他。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觉变成隐隐的酸楚和心疼了呢？那样没心没肺的家伙，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别人还在为他伤心难过着急，他本人早已经若无其事心安理得了，叫你满腔的关怀都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纯尾揣着自己的一肚子心事，板着脸用功去了。

    这边厢丹青到了前厅，门口福伯冲里边努努嘴。丹青放慢了速度，蹑手蹑脚的往里间溜去。福伯边笑边比划，意思是看你小子一副欠揍讨打的相，却不肯出声点破他。

    “头半年原本只打算造五幅，不过最近得到消息，青州裴氏也在打《涤尘洗心录》的主意。依先生看，咱们是不是加几幅？”温文有礼，是江自修的声音。

    “无妨。裴氏历来仿今不仿古，现在舍熟就生，必定捉襟见肘。何况就是他们先出手又如何？目标明确，反而容易有的放矢。到时候咱们再出手，世人眼里，自然真伪立判。”王梓园声音不高，然而充满了信心和骄傲。

    到底姜是老的辣啊！丹青打心眼里佩服师傅：明明是造假，偏能这般义正辞严。一分神，脚下难免不稳，绊上了旁边三条腿的盘枝花架，刚转身扶住了花架，上边那盆重瓣杜鹃又眼看要倒，只好整个人扑上去连架子带盆儿一起牢牢抱住。

    “丹青，进来吧。”

    丹青冲东家和师傅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因为演得太过逼真，在熟悉他的人看来，浑身上下都透着满不在乎聊以为乐的意思。

    “年纪越来越大，手脚越来越毛。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王梓园轻叱一声。

    江自修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能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这是丹青的好处。我们正在讨论你出师的题目呢。”

    闻言丹青站直身，总算拿出了一点入室弟子应有的样子。

    “正月京里新得了一幅龙氏写经小楷，打算让水墨临出两份摹本来，林供奉再帮衬帮衬。涿州那边有个大官迷上了吴门山水，正好鹤哥能给他量身定做。兖州还是生宣玉版二人联手，准备造《涤尘洗心录》‘书’字目录下名列第八的娄启程‘快意贴’。”

    “龙氏写经小楷”用的全是九紫一羊金锥尖头细笔，字字用心，笔笔精致，最费指腕之力。丹青听得水墨要临两份，只怕一年下来手上功夫绣花都绰绰有余，不禁抿了嘴乐。过了一会儿，看东家不再往下说，忍不住追问道：“蜀州瘦金和留白呢？”

    江自修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听说瘦金被西羌的族长请去作客，还没有回来。”

    蜀州是丹青幼年伤心地，自然敏感一些，因为家族的遭遇，对当地少数民族更是没有好感。听到这话，不由得替瘦金捏了一把汗。只听江自修继续道：

    “如今各族统一服从朝廷调度，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也不甚明了。已经托行远镖局的韦大侠详加打听。倒是留白去年得了一块冰纹血玉，预备刻一方萧还真的私章，若刻成了，千金不易。”

    冰纹血玉本就十分名贵，萧还真的篆刻三百年前独步天下，这方私章真要仿成，价值确实不止千金。

    丹青静静地等着东家下面的话。

    “至于你出师的题目，我和你师傅商量过，觉得就用《涤尘洗心录》‘画’字目录下名列第一的鸣玉山人‘恒王夜宴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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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二色莲

﻿    “叶仲卿,字君然,自号鸣玉山人，楚州丹池郡人氏。其祖泰英年间曾任中书侍郎，因事得罪，遂避居回乡。仲卿少有逸才，志气宏放，声名籍甚。太守曹祜见仲卿，叹曰：‘叶君然如皓月当空，芝兰在室。’八岁师从当时国手唐法士习画，十岁通诗书，十二岁应童生试，取丹池第一名案首。然自此数奇，屡试辄蹶。康元八年，丹池大涝，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叶氏由是衰落。”

    丹青手里的《近世书画史》翻到了《鸣玉山人传》这一页，眼睛却盯着窗户外头。《书画史》上所有的人物传记早已烂熟于胸，不必看书，那些句子自然在脑海中浮现。

    说起来，鸣玉山人和丹青算是半个老乡。元武帝平定南方以后，将楚州州府迁到潭城，改变过去荆楚自治的传统，对南部地区实行直接有效的控制，由中央委任刺史、太守、县令各级官吏。原州府所在地丹池郡改为池阴县，丹青的外祖家就在那儿。五岁以前，丹青在那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

    “……仲卿既长，自谓明代遗贤，遂乃放浪形骸，恣情山水，飘然有超世之心。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可泣可感之状，一一皆达之于笔。苍劲其中，姿媚跃然，匠心独出，超逸有致。虽身无长物，囊无余钱，浑不在意。至窘迫处，则挥笔救急，知者馈之千金，不识者易之百文，每每多寡由人，欣然接纳。”

    丹青放下书，两只胳膊撑在窗台上，悠悠叹了一口气，心中无限向往。除了小时候那段时光，自己一直待在王宅临摹古画。虽然也有无数的想法，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像鸣玉山人那样，师造化，法自然，遨游于天地间呢？

    遗憾的是，由于鸣玉山人对待自己作品的随意态度，使得他早年间的画作几乎散失殆尽。但与此同时，也让他的作品和名声传遍了整个大夏国的土地，至今偶尔还能从某个偏远地方寻常人家突然发现鸣玉山人的真迹，造就一个新的富家翁。

    “康宁四年，游吴越间。逢恒王南巡，闻其名，奇其才，邀见之。仲卿白衣坐舟中，顾瞻笑傲，旁若无人。王深为折服，倾心不已。”

    叶君然二十五岁时，遇到了当时二十八岁的恒王宋思减。两人相见恨晚，互生倾慕，叶君然于是随恒王巡行的队伍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楚州。此时丹池叶氏早已四散飘零，昔日故宅几经易手，面目全非。恒王千方百计挽留，叶君然终于随之北上，留在豫州恒王府里做了一名幕僚，《恒王夜宴图》就是这个时候画的，鸣玉山人这个号也是结识恒王以后改的。鸣玉山位于豫楚交界处，幽深奇秀，是当地名胜。

    据丹青所知，已经现世有据可证的鸣玉山人真品不过十幅。父亲手中曾经有一幅，小时候见过的。“如是轩”里收了三幅，临摹过不下几十次。宫中内库有四幅，余下两幅一在凉州杜氏，一在豫州秦氏。这里边并没有东家和师傅所说的《恒王夜宴图》。难道自己的出师题目和当初水墨师兄的一样，要“无中生有”么？还是东家那边有新的收获，得了《恒王夜宴图》的真迹？丹青暗自琢磨着，可恨这两只老狐狸，只教自己好好准备，竟是一丝口风也不漏。

    临仿到了最高境界，有两种方式，一是“无中生有”，一是“起死回生”。

    当初水墨和留白伪造的“韩石相思句”就属于前者。这幅书法作品在《涤尘洗心录》出世前，各家记载都只有名目，没有详细信息。苏涤尘之前无人详叙，自然是因为深藏宫中，寻常人无缘得见。而此后近百年再没人一睹真面目，则应当是早已被毁。像这样并无原作可以临摹，只凭一些特征介绍，以及对当时背景、作者风格的了解和揣测，制造伪作，就叫做“无中生有”。

    想要“无中生有”，仿造者必须对原作者了如指掌，胸有丘壑，下笔才能神形兼备，如出一辙。比较而言，书法作品“无中生有”没有绘画作品那么复杂。

    所谓“起死回生”，指的是恢复有残损被破坏的作品。它要求仿造者全身心投入原作者当时当地的状态，摹写残存部分并补全损坏部分，补全的部分和原作遗留部分须保持完全一致，才不致留下破绽。

    不管是哪种方式，仿造者都须具备极高超的技艺，同时在精神上进入“有人无我”的境界，才有可能成功。

    六月初六响晴天。佛家晒经，官家晒谱，百姓人家晒衣服。

    丹青的出师入行仪式就定在这一天。

    王宅“不厌居”二层中间的小厅堂里，庄严肃穆。这是丹青第二次进“不厌居”，却是第一次到二层来，少不了东张西望一番。

    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工笔人像，画的是江家临仿业奠基人，第十三代家主江留渡。题词显示这是一幅自画像，定睛看去，居然完全照搬了当时著名宫廷画家秋如泠“历代帝王像”的风格，连装帧都用了专供前朝皇室的正赤云隐飞龙纹大红绫。丹青心道，这人肯定是个胆大包天，游戏人间的角色。这么一想，再抬眼望时，顿觉那威严的表情里分明带了一丝调侃之意，对这位隔着几百年的前辈，一下子亲近起来。

    再往上看，是一张横幅，四个酣畅淋漓的大字：“再造风流”。那是难得一见的师傅自己的笔迹，不带任何临仿之意，写得沉着痛快，苍润隽永。

    画像前摆着香案、供桌。王梓园、江自修一边一个坐着，纯尾、罗纹分侍两旁。纯尾侧身点燃了三支香，双手恭恭敬敬的递给东家。江自修捏住了，稳稳的插在香案正中的镂雕翡翠小香炉中。丹青端端正正的跪下，一边嘀咕那翡翠香炉值多少钱，一边万分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是拜见本行祖师爷，通告他弟子从此入行，请多多保佑，同时也是正式拜见东主。江家弟子或是被买回来的，或是被收养的孤儿，和东家有着直接人身依附关系。除非东家点头，否则就是攒了再多的钱，也不能替自己赎身。

    丹青挪挪膝盖，又对王梓园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感谢师傅多年养育教导之恩。站起来冲纯尾和罗纹各鞠一躬，他二人也弯腰答谢。这是同行之礼，以后大家就不仅是师兄弟关系，也是分工合作的同事关系了。

    江自修重新坐下，待纯尾和罗纹退出去后，开始向丹青宣讲行规。

    “天下各行各业，尊师重道，奉公守法，乃是通例。临仿业毕竟是偏门，尤其忌讳与官府中人起冲突。低调处世，严把口风，不人前卖弄，不私相授受，是业内人士自保的基本法门。江家弟子，在允许脱离江家之前，一切听从家主调遣。严禁私造仿品，从中牟利；更不得勾结外人，背叛家主。”

    平素总是笑眯眯的江自修，严肃起来，平和中散发出上位者独有的威慑力。丹青知道，江家对于出师弟子，提成相当优厚，只要你尽心尽力，不出几年，就能小有家财。但对于胆敢犯规、以身试法的人，惩罚也是毫不留情的。据说上一代弟子中，有一位已经升到供奉，财迷心窍，被一字画商说动，私造了一幅林雨轩的“潇潇烟雨坐愁城”卖给他，最后被迫自毁一目作为了断。

    ——这是上一年中秋节，水墨回来看望师傅，兄弟两个悄悄说体己话时，丹青从师兄那里听来的。

    江自修看看恭谨站立，侧耳倾听的丹青，点点头，接着道：“江家共有八处分号，名字都是当初驻帆公（驻帆是江留渡的字）定下的。最初只有三家，陆续增设，到伍德十九年，终于全部开张。它们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只有出师弟子才知道所有分号的名字和位置。”

    原来当日江留渡发现临仿业大大有利可图之后，就对自家的未来作了一番极其宏伟的规划。除了最荒凉的西北边境凉州，立志天下八州都要有江家的分号，以“翰墨流芳，千秋至雅”八字为序。銎阳“宝翰堂”为首，倒不是说他能未卜先知，知道后世将迁都于此，而是因为江氏籍贯就在雍州。“宝翰堂”本在雍州乾城，元武帝开凿澄水后七年才迁到銎阳。

    丹青把各地分号的名字地址一一记在心里，很明白的认识到，自己从今日开始，逐渐接触到这个行业的最高机密了。

    “临仿古品，在精不在多。江家每年所造不过五到十幅。每一幅都精益求精，务必万无一失。仿品完成，便送往各处分号寻找买家。”

    江自修看丹青眨巴一下眼睛，动动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干脆停下来问道：“丹青，你想说什么？”

    “呃……东家，真的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么？万一……”丹青竭力露出最无辜的表情，表明自己绝对没有质疑的意思，纯属好奇，纯属好奇。

    江自修笑着看看王梓园。后者只好接过话头：

    “字画临仿，古已有之。最初不过是习画的一种手段。真正以之谋生，进而成为专门行业，也就近千年光景。从前临仿业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论如何肖似，总要留出一点破绽，如此便不算造假，以求心安，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至于买主有无眼力，那是另一回事。”

    丹青挠挠头，古人可真能自欺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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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宴瑶池

﻿    话说江留渡才情高卓，一代人杰，完全无视所谓前人规矩。凡经他手临仿的作品，必定竭尽所能，周到完备，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可以说达到了人力所能穷尽的极致。历代江家弟子继承了这一传统，在仿真方面远远超出了其他同行。面对江家出品，鉴赏者至多做到无法证其真，几乎不可能实现有据察其伪。当然，世异时移，或者机缘巧合，也许会有发现真相的时候，但几经转手，谁能知道当初的作伪者是何人呢？

    江留渡以为，临仿到了这种境界，与世俗所谓真伪之辨已经没有太大关系，是临仿者甘愿抛弃虚名，用自己的心血为世人再造风流。不少绝世之作因此多了一线生机，许多痴爱字画的收藏人士因此得偿平生夙愿。在价钱上，仿作自然应当得到和原作同样的待遇。如此一来，江家很快成为字画临仿业的中流砥柱，因其有理想，有信念，有追求。而在整个大夏国的字画市场，雍州江氏，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

    “怪不得当初我说临仿就是当骗子，师傅气成那样。”丹青暗自吐了一下舌头。

    不管什么行业，凡是达到顶尖水平的高手宗师，除了天赋和勤奋，必定还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支撑。对于江留渡、王梓园这样的人物来说，世间所谓真假是非，早已被他们抛弃。丹青想了想，不明白这样好还是不好，于是决定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反正现在自己无法选择，还是不要自寻烦恼了。

    待王梓园说完了这些前因，江自修对丹青道：“其实我们自有我们的规矩，只不过外人不得而知罢了。凡是江家仿作，江家弟子不得口出真伪二字。”也就是说，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直接骗人家说这是真货。至于出售时的暗示，给买主提供的线索，当然不在此列。总之，对作品的最终判断，必须由买主自己决定。

    喏，我没有骗你，我给了你机会，可是你自己看不出来，心甘情愿，这可不能怪我。丹青脑子里对东家这番话的解释就是如此。

    “丹青，出师题目既定，你的计划想好了没有？”王梓园问道。

    “我想请纯尾师兄和罗纹师弟帮手，完成题跋和印章部分。”

    “没问题。”王梓园点点头，心头颇为欣慰。须知书画同源，写字对丹青来说，毫不为难。他的左手刀也堪称一绝，治印完全具有专业水平。不过即使在师兄弟间，丹青也几乎从不显露。依丹青的性子，断然不会这样谦虚，他只是不想其他师兄弟难受。就是绘画，在人前他也多作人物，而避开瘦金擅长的花鸟，鹤哥擅长的山水。王梓园想：“怀抱一颗赤子之心，确是丹青的好处。”

    “预计我们半年可以完成。我打算头一个月读史，确定此画年份，务求对当时官制服饰器具诸项烂熟于胸，并详知恒王夜宴的细节始末。第二个月揣摩布局笔法用色。‘如是轩’有一幅鸣玉山人‘秋兴野游’图，人物器具画法可窥一斑。此外，和他同时代的梁开臻、梅幻海都有不少宴饮之作，可作参考。然后……弟子想恳请师傅同意，让我去太守府干一个月小工。”

    “哦？为何有此想法？”王梓园有点意外，江自修也甚感兴味的看着丹青。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想真正见识一下所谓‘夜宴’是什么样子。”

    王梓园考虑了一下，道：“这件事须筹划一下，过两天再答复你。还有吗？”

    “还有就是——请师傅明示，这次是‘无中生有’呢，还是要‘起死回生’？”

    似乎早知丹青要有此一问，王梓园伸手从供桌下的抽屉里捧出一个尺来见方的扁平锦盒，小心地放在桌上，三色回环丝络在盒子上扎了整整齐齐一个“井”字。解开丝络，揭开盒盖，王梓园示意丹青过来看。江自修也郑重其事的站起身，凑了过来。

    盒子里静静的躺着一片薄绢，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有焦黑的焚烧痕迹。上边设色的半个舞姬、半扇屏风、一袭帘幕、一张矮几、两名士子、若干杯盏，宛然可见。左上角有朱印一颗，题跋三行半。看起来，应是横幅长卷的起始部分。

    丹青看了一会儿，忽道：“师傅，万一别处有见过此画全本的人——”

    “放心，为师可以保证，除了我，当世绝无第二个见过此画全本的人。”

    隆庆十年八月十五晚上，天幕低垂，明月朗照。益郡城内家家户户青烟袅袅，红烛高烧，在院子里或阁楼上满摆佳肴美酒、瓜果点心，处处欢声笑语，人人喜乐开怀。

    逸王府更是灯火通明，热闹喧哗。原来从一个月前起，就陆陆续续有人上门给逸王拜节送礼，逸王烦不胜烦，干脆放出话来：中秋晚上在府里后花园设宴，邀请各位一同饮酒赏月。因此，蜀州数得上号的地方官吏、士绅名流、文人才子，凡是得到消息的，这天晚上都汇聚到了逸王府里，真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新上任的益郡太守印宿怀到任不过三个月，还是第一次参加逸王府的夜宴，颇为冷清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因为是新面孔，一些人根本不认识他，即使认识，也不便或不敢贸然上去搭话。旁席上的校尉曾简虽说是个武将，却很善交际，发现了太守大人的窘况，端着酒杯起身和他打招呼。

    “印大人，下官益郡校尉曾简有礼。”校尉属于军方，和太守并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曾简自称下官，是谦虚的表示。

    印宿怀觉得面前这位豪放而有礼，顿生好感：“不敢，曾大人客气。”

    得知印大人是第一次到逸王府来，曾简很自然的充当起了临时东道主的角色，一一给他介绍在场主客双方的人物，说说王府的建筑格局，时不时穿插两件逸王的掌故趣事。

    原来当初逸王自请入蜀，皇帝感动之下拨了一笔不小的建府经费，委托当时的蜀州刺史监督建造逸王府。刺史大人当然不会给皇帝省钱，何况逸王圣眷正浓，正该大力讨好，所以选了城南一片风水绝佳的开阔地带，把王府盖得高大宏伟，美轮美奂。又听说这位殿下满腹锦绣文章，生怕房子装修俗艳了不入其眼，请了好几位蜀中才子作顾问。据说当日逸王一行人入府之后，纵是看惯繁华，也叹息赞赏不已。

    现在印宿怀和曾简所在的后花园，景致就堪称一绝：中间开凿了一个月牙形的湖，引入城外活水，湖上平建九曲廊桥，栏杆设计得刚及膝盖，镶满水色琉璃，白天看若有若无，此刻月光下七彩流转，教人心神荡漾。湖这边高低错落一排十几个凉亭，每一个大小形制都略有不同，与旁边的山石花木相映衬，尽得天然之趣。左右回廊曲曲折折通往前院。所有建筑，一色原木清漆，汉白玉台阶和栏杆，每隔十步挂一盏琉璃风灯。整个花园在月色水光灯影之中，简直不似人间。

    宴席就设在凉亭里，每个亭子三五人七八人不等，丫头小厮们散立在背光处，随传随到，不需要时几乎感觉不到，真正宾至如归。

    湖对面一片假山，规模不大，却很有重峦叠嶂之感，假山后隐约露出一角飞檐，可知其间另有亭台轩榭。在假山和湖水之间，搭了一座台子。看印宿怀眺望前方，曾简笑道：“听说今儿晚上‘莳花馆’的姑娘们会来献艺，红素姑娘准备亲自为逸王殿下献舞，在座各位都眼福不浅哪。”

    时日再短，印宿怀也知道“莳花馆”是益郡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据传这位红素姑娘出身名门世家，不幸落入风尘，整整十年在蜀州长盛不衰。正要开口，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只见中间最大的亭子中站起一个人。

    乍一看，此人一身装束极为简单，再过一会儿，就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然，浑然天成，如宝剑出鞘，光华隐隐，美玉入手，温润无瑕，让人舍不得不看偏又不敢多看。他那么自在随意，你心里却明明白白的知道有多么高不可攀。印宿怀只觉得，之前在京里见到的那些王孙公子，和这个人一比，全都成了死鱼眼睛。

    曾简悄声道：“这就是逸王殿下。” 印宿怀才回过神来，又听得一把金声玉振的嗓音传来：“感谢各位大人、蜀州父老们赏脸，小王在此谢过。”众人纷纷端着酒杯起身回礼。“今夜清光无限好，举杯同是有情人。不周之处，多多海涵，还请各位尽欢。”

    刚放下杯子，管事引进一群人来，环佩叮当，暗香袭人，却是“莳花馆”的姑娘们到了。当中婷婷袅袅一名红衣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走到逸王跟前盈盈下拜。逸王连忙伸手相扶，朗笑道：“红素，若不是借了马大人的面子，本王还请不动你呢！”

    旁边马亭云打个哈哈：“殿下可不要拿我这把老骨头开涮。不是有你风流多情的逸王殿下，我这做干爹的等闲也见不到红素一面。”

    “干爹——您也帮着外人寒碜女儿——”红素娇嗔一声，风情万种。近处坐着的几个官员都有些魂不守舍。

    一时管事过来禀报，琴师鼓手都已落座，请姑娘们登台。红素行个礼，领着一群莺莺燕燕穿过湖面的九曲廊桥往舞台走去。王府的小厮在前头引路，将沿途的琉璃灯一盏盏依次点亮。姑娘们渐行渐远，仿佛落下凡尘的仙娥正在返回天宫。尚未开演，所有观众都已经深深的陶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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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广寒秋

﻿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笛，一声吹裂。谁做冰壶浮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

    “玉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欲磨还缺。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

    “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离恨总成欢——成欢——归时说……”

    红素纤腰一拧，水袖翻飞，裙起波浪，在渐渐飘渺的歌声中定格成嫦娥奔月的造型。

    歌声渺渺，舞姿翩翩。终于歌声消失在云天之外，那美丽的倩影也仿佛即将乘风而去，留给人间无限怅惘。

    满场寂静。

    一两下小心翼翼的鼓掌惊醒了众人，园中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红素领着演员们行礼致谢。待四周重又安静下来，才上前一步，再次行礼，微微笑道：“这些年来，小女子多得各位大人公子错爱，蒙逸王殿下不弃，借今晚这个机会算是聊表谢意。”众人听了几句，觉着不对，莫非红素姑娘要从良了？没听说啊。互相看看，纷纷议论起来。

    红素等台下语声渐歇，才接着道：“从今往后，‘莳花馆’里不再有红素的名号。”

    “啊——”人群中不由自主发出遗憾的叹息。

    “不过，”红素仿佛忍俊不禁般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莳花馆’花开更艳，还请各位大人公子多多眷顾。”说罢往后一让，左右的美人们拥上前遮住了她，齐齐向众人福了一福，风姿款款，莺声呖呖：“请各位大人公子多多眷顾。”

    大多数人都被这一招吸引住了视线，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今晚新亮相的几名美人各自的妙处了。

    逸王赵承安望着躲到后面去的美丽身影，瞳孔深处微微一敛。却转头冲马亭云笑道：“马大人，‘金屋藏娇’，诚千古佳话也！”

    马亭云略显尴尬：“咳，殿下不要戏弄老头子了。老夫都年过花甲，抱孙子的人了，哪里有工夫折腾这些。再说圣上已经许了我明年告老还乡，你说我在蜀州为官十年，临走了带回去一个蜀中名妓……咳，那算怎么回事？”

    赵承安做痛惜状：“这么说另有良人啰！可叹本王自命潇洒不凡，竟还是入不了红素姑娘青眼……”旁边几人都十分捧场的笑起来。

    歌舞虽已结束，酒却方饮至酣处。来者熟客居多，知道逸王不拘小节，纷纷打乱开始时依长幼尊卑安排的座次，呼朋引伴，三五成群，或纵横议论，或高歌长吟，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趁着酒酣耳热之际，赵承安悄悄退下，沿着回廊走到拐角处的穿堂，屏风后一个俏生生的倩影，正是红素。见到逸王到来，连忙下拜。

    赵承安一直想拉拢红素做自己的眼线，无奈这丫头有点死心眼，只因马亭云于她有恩，便始终不存二心。偏偏马亭云是死忠的保皇党（话又说回来了，蜀州地界，不是死忠的保皇党也不会派过来）——本以为马亭云还乡在即，红素怎么也得再找个靠山，没想到她这么彻底，竟毫无预兆的宣布退隐。

    赵承安静静的看了她片刻：“红素，马亭云年后就会离蜀，你当真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红素久在风尘，早已心生厌倦；何况年长色衰，恐怕当不起殿下的托付。”

    “据我所知，马亭云并没有带你走的意思。”

    红素抬起头：“殿下，红素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红素虽是风尘女子，这点志气也还是有的。”停了停，继续道：“——殿下心里，其实早已有了更好的人选，不是么？”

    赵承安本有点恨她不识抬举，听到这句话，不免惊异于她的敏锐。忽然想起今晚的歌舞除了最后一出，前面的主跳都是“莳花馆”新秀相宜，相宜正是逸王府的暗子，可见红素是在给自己送人情了。

    正思量间，听她徐徐道：“红素的退路，只在殿下一念之间。”姿态婉转，言辞恳切。

    终于，赵承安叹口气：“你有什么打算？薛妈妈怎么肯放你？”

    “红素恢复本名洪娥，专任‘莳花馆’歌舞教习，不在前楼露面了。”

    “也好。若有难处，知会逸王府一声。”

    “殿下高义，洪娥感激不尽。”

    看红素——不，现在要称洪娥了——转身欲走，赵承安忽道：“当年的事情，我年纪太小，实在非不愿也，是不能也。”苦笑一下，“若非如此，怎会让马亭云捡了现成的便宜。”

    洪娥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赵承安：“殿下始终坦诚以待，从未敷衍，洪娥心中怎会不明白。”

    那婷婷袅袅的身影消失在廊子尽头，赵承安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殿下，这个女人知道一点我们的事，要不要……”

    “不必了。她们这样的人，最懂得如何自保，不会乱说话的。再说了，赵让，咱们是做大事的人，犯不着为难一个女子。”

    “是。京里来的客人已经在前边等着了。”

    “嗯，我到园中周旋一阵就过去。”

    丹青脑子里“嗡嗡”的，却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师傅之前爆出的猛料，捧着《恒王夜宴图》残片，战战兢兢下了楼，走进“不厌居”一层的画室，把盒子放在案上，这才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额角居然已经见汗。

    没想到啊没想到，师傅居然是货真价实的前朝遗民，比当初洪家那不尴不尬的身份可要响亮多了。而且师傅是有资格姓宋的。刚刚温习了《鸣玉山人传》，丹青当然知道“宋”是前朝的国姓。即使师傅祖上只不过是赐姓宋，那也足以说明与皇室的密切关系了。

    虽然师傅不愿多说，也能猜得出来，曾祖师爷是追随前朝末代皇帝的大学士。当日出逃路上，追兵渐紧，惊惶之际，决定随从人员分成几路，各自携带部分财物，约定日后汇合。其中几十卷从宫中带出的绘画法书，都由宋大学士带走。

    宋学士历经九死一生，辗转打听皇帝去向，苦追不舍，谁知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帝逃至百粤，当地土人假意收留，背地里却通知了追兵，陛下已经被害多日了。宋学士当时就要殉主，却被身边亲随救了过来。人一醒过来，慢慢寻死的心也淡了，转回家乡，所幸当初妻子儿女回乡避难，安然无恙。于是另迁他处，改名换姓，权且乱世偷生。

    不久元武帝立国，大肆搜罗天下宝物，特别是前朝宫中的东西，更是志在必得。末代皇帝出逃时身边随从人员，自然在黑名单上名列前茅。过了些日子，昔日共患难的战友，有人被告发，有人被揭露，有人主动自首。不管什么样的，下场都十分凄惨。

    宋学士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这些年东躲西藏，苟且偷生的日子，早已磨平了他的志气和胆色。终于，在一个静寂无人的夜晚，他往自己身上浇满了香油，又把几番颠簸之后幸存下来的八卷前朝宫中珍品堆在身前，点燃了火焰。

    《恒王夜宴图》正好放在最上面，火势一起，滚落下来，所以祖师爷（也就是师傅的父亲）才及时抢出了一个角。而其他的稀世珍品，无价之宝，都随着曾祖师爷化作了灰烬。

    丹青坐了半晌，心中无尽的惆怅之意。细细审视那半片残绢，焦黑的边缘微微卷曲，被火焰燎过的锯齿形伤痕触目惊心——当初曾祖师爷下了多大的狠心才把那些字画放到身前，又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点燃了火？正因为宋学士是大行家，皇帝才会让他带走那些字画。对于他来说，焚毁痴爱的艺术品，恐怕比自焚更难决定吧。

    人世沧桑，连一张绢画也这样命途多舛。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每一个时代，都会留下那么多绝世佳作。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艺术家们，把人间最美的景致，把他们钟天地之灵气的魂魄，一一形诸笔端，让后人对此流连忘返，喟然长叹，从中得到满足，得到安慰，得以提升美的境界，扩展灵魂的容量。可是，那样美好的事物，那些心血和生命凝成的作品，又是如此脆弱，难以长久保存。一滴水、一簇火苗、一条小虫子、一个过重的动作、一次不恰当的鉴赏……都会让它们受伤甚至永久的毁灭。

    丹青想起师傅提到上一个同样富丽繁盛的时代，提到他的祖父，他的父亲，还有被焚毁的八卷字画时，那痛定思痛隐痛难当的神情，忽然对出师仪式上“再造风流”四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种超越命运,亘古绵长的悲哀袭击了丹青的心，他静静的直坐到夕阳西下。

    金灿灿的最后一缕阳光笼罩在《恒王夜宴图》残片上，每一根线条，每一片色彩，都仿佛被唤醒了一般，莹莹生辉，缓缓流动。丹青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过另一个时候，像此刻这样接近一切有缘相识的作品，懂得一切已经逝去的灵魂。他们好像熔化在夕阳中，晚霞中，空气中，注入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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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云雾敛

﻿    “不厌居”二层东面的密室，格局与一般房间大不相同：四面墙壁靠近屋顶的部分各开三个狭长的窗户，光线只能隐隐透入，无法直接照射。四排大书架，每排间隔三尺左右，离墙壁也隔着两尺。架上垫着极易吸水的棉纸，上边摆满了各种密封的箱子、皮袋、锦盒……仔细看看，每一层书架角落都撒了几颗樟香丸。在书架之间的走道里，拉起细韧的铁丝，像晾衣服似的悬挂着几幅字画和一些空白纸张。

    没错，这里是王梓园收藏最珍贵的真迹和那些供临仿用的稀有绢帛纸张的地方。避光、干燥、通风、洁净。其中的真迹隔一段时间会轮番拿到“如是轩”亮亮相，好比博物馆的藏品要时不时展出一下。

    这一日,天气响晴。王梓园自最外边书架中间一层上取出一匹丝绢，拿到厅堂里铺开，和江自修一起检视。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罗烟’？” 江自修颇有点见面不如闻名的失望。

    王梓园轻笑一声：“所有字画材质中，以纸的寿命最长，其中麦光纸若妥善保存，可历经千年而不坏，绢帛寿命最短，三五年后即开始褪色变质，留存二百年以上已经十分难得。这‘雪罗烟’当时纵然白如雪轻似烟，二十年下来，也只得这般模样了。何况又用黄矾洗了几水，自然不复原貌。”

    “听说当年先生和父亲为这薄薄一卷‘雪罗烟’，费了不少功夫？”

    “可不是。前朝宫廷织物盛行的经纬双丝织法早已不再流行，工艺几近失传。老东家和我在苑城寻访三年，才找到昔日顾氏后人，又改造了苏家的织机，才织出这么一匹来。”

    “费偌大功夫，才织了一匹么？”江自修有点惋惜。

    “这一匹拿来临仿尽够了。若是做衣裳么又太不时髦，要赔本的。”

    江自修嘿一声：“赔钱的买卖，苏老板定然不肯做的。”

    “那是自然。苏云裳凭着咱们给她的《涤尘洗心录》从范阳太守那儿拿到了范阳织造专供的好差事，才肯白送这匹‘雪罗烟’。又收留了顾心颐，表面上看起来是她大发善心，其实白得一个纺织高手。这个女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江自修心中暗笑：自己那个老爹和眼前这位王先生几时又是省油的灯？单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和几张前朝残破的书画目录，就能有鼻子有眼的弄出什么《涤尘洗心录》来，又让货真价实的苏氏子孙众目睽睽之下从老宅里无意间找到。人人皆以为是天意让此奇书现世，哪里知道它二十年前才被放进去，就等这样一个机会重新出世呢！

    说起来，王梓园为了让当年那些珍品通过仿造重现人间，端的是煞费苦心。随宋学士焚毁的八卷字画少年王梓园都是亲眼见过的，其他逃亡途中失落的三十多幅，也通过其父之口得知了详细的特征。以这些为基础，再添加若干字画资料，就成了《涤尘洗心录》的主要内容。

    论书画方面的见识，江慎和王梓园二人，绝对堪称当世大家，两人联手，竟生生造出一本资料翔实珍贵的伪书来。只可惜当时元武帝依然在位，二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即刻着手仿造那些字画。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招来麻烦。若教人顺藤摸瓜，发现了宋学士后人踪迹，更是株连九族的大祸。所以这些年来，王梓园只能默默耕耘，悄悄收集各种相应的器物，为如今的临仿作准备。这“雪罗烟”就是专为临仿“恒王夜宴图”一类使用当时内库丝绢绘画的作品备下的。

    想到王先生惊才绝艳，却终究不能亲手实现自己的夙愿，只能寄希望于弟子，江自修有些黯然：先生心底一定还是深以为憾的吧。过了一会儿，问道：“丹青虽然天分极高，但毕竟阅历有限，依先生看，半年时间真的够了么？”

    “正是因为阅历有限，所以才让他作“恒王夜宴图”。这幅画场面宏大，描绘细致，设色浓丽，栩栩如生。如无范本，这样的画原是临仿大忌。然而——”

    江自修也明白了：“然而，除了先生，偏偏当世再无见过全本之人。”从前朝末代皇帝逃亡之时算起，到如今已将近八十年，期间有机会欣赏这幅画的，不过王梓园和其祖、其父三人而已。之前此画深藏宫中，见过它的人早已化为黄土。

    “恒王居于豫州，为免猜忌，很少与官僚世家往来，登门府上的多是名优歌伎，士人才子，这些人，文字记载都极少，更别说有肖像流传后世了。”

    江自修轻轻一击掌：“这就好比古人讲画鬼容易画马难，是一个道理。”

    王梓园点点头：“丹青极工人物，又长于用色，善于想象。这幅画技巧繁复，然而情思却单纯，正适合他。否则，纵然天分再高，也终有无法领略之处。”

    “哦？”江自修难得听到王梓园对自己弟子做这样直接的评价，带着点儿八卦的期盼表情望着他。

    王梓园不禁失笑，敛一敛神情，才道：“就比方说鸣玉山人的画吧。叶君然后来遭逢大变，愤而隐居鸣玉山，不过几年便郁郁而终，因此后期画作愈加恣肆汪洋，变化莫测。那样的境界恐怕如今的丹青还无法体会。”

    “鸣玉山人这段故事到底怎么回事？”江自修听王梓园似乎熟知内情的口气，更好奇了。要知道即使是记录最详细的《近世书画史》，对鸣玉山人后半生的叙述也极其简单：“章和元年，恒王即位，号顺明帝。仲卿入画院为待诏。章和三年，触帝怒，去职离京，隐居鸣玉山。后五年，病卒。”

    “还能怎么回事，伴君如伴虎罢了。”王梓园好像不欲多说的样子。

    没等江自修答话，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好师傅，您就说说吧。书上讲得不清不楚的，看得一头雾水，教弟子下笔时怎么知人论世，有人无我啊？”

    月上中天。

    逸王府的后花园里依旧热闹非凡。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莳花馆”几位当红的姑娘被相熟的客人留下来，也坐在席间助兴。赵承安敬了一轮酒，其间被蜀中才子拉着做了一首诗，又陪几位公子哥儿行了一回令，为相宜姑娘唱了一支曲，这才借着更衣的由头往前院走去。

    赵让提到的京里来的客人，正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偏厅里等他。如果新任的益郡太守印宿怀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自己从京里带来的仆从宁七，居然没在招待下人的偏院好好待着，而跑到王府里这么隐秘的地方单独会见逸王殿下来了。

    宁七的身份早已经过赵让的确认。赵承安与他略略交谈几句，就发现此人言语清楚，进退有据，竟是一员干将。

    “京里也正是用人之际，你家主子舍得让你来？”

    宁七恭恭敬敬的答道：“老爷说蜀州人事大动，殿下须多方布置，小人或可略尽绵力。另外一些京里的要紧消息，也着小人带给殿下。”

    “你家老爷可真了得，怎么就能让你做了新任太守的亲随？”

    “回殿下，这件事其实是少爷的功劳。”

    赵承安有些吃惊：“临之这么厉害了？叫人刮目相看啊。”

    临之是卢子晗的字。卢恒早已升任吏部尚书，而卢子晗一年前进士及第，皇恩特准任翰林院编修。

    “去年科考之前几个月，少爷扮作普通人家子弟，在赴京赶考的举子们聚居的地方流连，和其中几个特别出色的都成了好朋友，这里头就有印大人。后来印大人中了探花，少爷也顺利及第，两人干脆互相认了兄弟。春天的时候听说皇上有意让印大人做益郡太守，少爷说小人老家蜀中，又懂得一些土语，请印大人收了小人做随从，所以小人就跟着来了。”

    赵承安听得颔首，赞道：“能让印大人这么短时间里就对你信任有加，那是你的本事。”

    “殿下谬赞，小人只是听从老爷和少爷的吩咐罢了。”

    “你家少爷如今办事谋定而后动，法度谨然，来日可堪大用啊。”

    宁七露出一点笑意：“老爷也常常称赞少爷变稳重了。”

    “京里有什么新消息？”朝廷每月的邸报，逸王府也是有的，但一些微妙隐秘的事情，就得依靠别的渠道了。

    “四月里，苑城太守贾胤强占民宅，收受贿赂，闹出人命，被告了御状。皇帝虽然大为恼火，到底还是看在他爹和他爷爷的面子上，只是革职了事。御史台一个新上任的侍御史温有道给皇帝上书说，东南富庶，容易消磨志气。地方官员长时间不动，自然滋生腐败，长此以往，恐怕尾大不掉，非社稷之福。皇帝觉得很有道理，暗地里派了一些御史往东南调查去了。”

    赵承安放下心来：一切都按既定的步子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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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宝鼎现

﻿    东南是前朝根基所在，大夏国近千年来经济文化最繁荣的地带。当初元武帝派了自己身边最忠诚最得力的手下治理东南兖、青、越三州。这些人都是锦夏朝的开国功臣，也是真正和锦夏朝的利益绑在一起的群体。因此，对于晏文帝传位给宁王赵炜这件事，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意见。所以赵炜即位之后，对东南人事始终没有大动，不少职务都成了祖父传之子孙，或者老师推荐学生。到如今，弊端渐渐就显出来了：官员们裙带牵连，狼狈为奸。目无法纪，结党营私的事比比皆是。

    什么东西都可能是双刃剑啊。赵承安不无感慨的想。

    “还有就是，老爷担心……”宁七有些犹豫，因为自己老爷的话似乎有点冒犯殿下的意思。

    “既是你家老爷捎来的话，直说无妨。”

    “这几年，殿下的名声在京里也响亮的很，老爷担心这样会不会……”

    赵承安明白了，自己这个表舅舅担心他锋芒太露，会过于刺激皇帝。

    “宁七你不是外人，我和你直说吧。咱们的皇帝陛下，心事重，城府深，好用权谋，爱装清高。可是他平生最讨厌的，偏偏是和他自己一样心机深沉的人。我若表现得太完美，他必定寝食难安，倒不如随性一些，反而叫他放心。”赵承安自嘲的笑笑，“我名声虽响，想必在京城百姓眼里，不外乎写诗作文长得帅，我的皇叔不会为这个见怪的。你不见这两年召我上京聊天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吗？你什么时候和京里联络，就把这个意思给你家老爷说说吧。”

    两人谈话末了，定下日后的联系方式，赵承安又针对蜀州局势给宁七做了点儿岗前培训，这次会面就结束了。

    宁七退出去的时候，心中对逸王殿下的敬仰之情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深感自家老爷和少爷跟对了主子。

    屋里赵承安挥挥手，神出鬼没的贴身侍卫赵让到了面前。

    “跟赵良、赵恭、赵俭说，让他们分头跑一趟兖、青、越三州，想法子暗中接应一下京里去的御史，要防当地官员下黑手，可别叫他们出师未捷身先死。顺便提点一下平靖二年的进士们，眼下机会虽然好，也得小心别给人做了替罪羊、挡箭牌。”

    赵让躬身应了。忽然想起一事，禀道：“‘漱秋斋’一个书画学徒被西羌酋长钳耳掠走了。这事可大可小，请殿下指示。”

    “多久了？”

    “三个月前，钳耳大概是来益郡游玩，不知什么缘故认得了‘漱秋斋’这个名叫瘦金的书画学徒，非要请人家去西羌做客，硬是把人带走了。当时说一个月送回来，到现如今都没有消息。前几天白掌柜来取几幅要装裱的字画，求照影跟我说了。”照影是王府负责内务的小厮。

    “跟白掌柜说，以人口失踪案报到太守府去，请太守大人做主。叫宁七注意一下进展。”

    一眨眼，赵让已经走了。——他非得这样才能显示绝世高手的派头么？承安笑着摇摇头，坐下来揉揉眉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唉，谋权篡位还真是件辛苦的差事，虽然自己选择了最不伤筋动骨的方式，但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很有点紧张啊。

    总的说来，赵承安的原则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年来，他已经成功的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十分有利的形象：深明大义，仁厚多情，勇于任事，不弄权谋。生活上风流倜傥，豁达不羁，也纵情声色，讲究享乐，不过这一点反而让人觉得他亲切可爱，率性自然。蜀州士民提起逸王，都不禁会心一笑。

    赵承安手里没有实权，没有军队，金银也很有限。他在蜀州声望虽高，交游虽广，但绝不拉帮结派，也从不插手地方军政，只是以监察者的身份给皇帝提些利国利民的建议。然而这些年，逸王府却执行了几个极有远见的动作，等到适当的时候，它们的效果就会显现出来。

    比如联络平靖二年的进士，这批人是晏文帝亲自主持科考选拔出来的，也是他亲自接见之后一一任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锦夏朝第一次全国范围内正式的，公平的科考。这些人对于晏文帝和他唯一的血脉，感情自然不同。何况如今从地方到朝里，老臣权贵打压新人成风，这些正当壮年的中下级官吏正是被打压的对象，多数愿意配合逸王。赵炜靠军队起家，在文治方面相对粗疏，也给了承安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承安深感命运之玄妙：当年父皇关注文治，在军务上多倚重皇叔，结果被他所困，毫无反击之力。如今正好反过来：皇叔不肯在文治上下大功夫，迟早要被淘汰。时代不同了，前人说得好：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天下乎？而且父皇临终前传位皇叔，当时纵然是不得已的孤注一掷，以退为进，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看来，却足以垂范后世，为自己来日以同样的方式继承皇位提供了足够的合理合法性。

    承安需要的，只是一个恰当的时机，以便合法的登上帝位。当然，这个机会是要靠自己创造的。

    其实，赵炜对承安渐渐放下戒心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这个侄子成年之后，偶尔的逢场作戏虽有，但稍熟的人都知道，他好男风而不喜女色。早到了成亲的年龄，却一直没有动静，更别提子嗣了。

    对此，承安的反应是，眉毛一扬，眼神一挑：谁说没有儿子就不能当皇帝？人生在世，当求快意，我想做皇帝，所以我要做皇帝，跟儿子有什么关系？

    王梓园把“雪罗烟”送回密室，再出来时丹青已经泡好一壶“碧螺春”，摆了两碟师傅喜爱的茶食，搬了三把湘妃靠椅，自己那把稍稍放远一点，只等师傅和东家落座，便也缩进去听师傅讲古。

    “丹青，吴淞‘雪纺缣’虽是单丝织就，但质地和‘雪罗烟’差别不大，你练习的时候就用它吧。等什么时候练好了，再管我要‘雪罗烟’不迟。”

    丹青应了一声“是”，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却巴巴地望着师傅。

    “先生快别卖关子了，连我心里头都痒得很。”江自修拉着王梓园坐下。

    “这些事，也算是前朝隐秘了。我不过当年辗转从父亲那里听来一点零碎，有些关节，毕竟只是揣测而已，未必足以当真。”

    话说恒王宋思减在兄弟里头排行第七，是和顺帝最小的儿子，天生性情疏朗开阔，对上面一堆哥哥们成天横眉竖眼挖空心思争宠夺位的勾当颇不以为然。和顺帝偏爱这个小儿子，知道他不是当皇帝的料，干脆外放了豫州任他做个安乐王爷。

    怎奈世事难料，短短几年间，上边六个皇子两个病死，一个遇刺身亡，一个中毒不治，最后只剩下老大和老四。皇帝受了这一连串打击，突然中风，连遗诏都没来及写，就神志不清了。老大和老四斗得不亦乐乎，也顾不上中风的爹，结果皇帝死在宫中，身边两个儿子却大搞花样，密不发丧。

    和顺帝这两个儿子，一个阴沉狠辣，一个残酷暴戾。朝中有几位大佬一合计，觉得不论谁上台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干脆联合后宫外戚几个其他利益集团，使出雷霆手段，直接把正在豫州歌舞升平的恒王拱上了帝位。其中左相尉迟湛是这次政变的核心人物，恒王守孝期刚满，他的女儿就入宫做了皇后。

    叶君然深得恒王信赖，自然随同入京，恒王登基之后，任画院待诏。虽然在外人面前很少动笔，名声却愈发响亮。章和三年春天，连深宫中的尉迟皇后也听闻他的盛名，请他入宫为自己绘一幅肖像。叫人万没想到的是，他偶然遇到皇后宫中一名美貌宫娥，竟然见色起意，调戏了一把。谁知这宫娥脸皮极薄，随后就悬梁自尽了。顺明帝恼怒非常，革了他的职务，把他轰出了京城，宣布永不录用。

    “我才不信。”丹青摇摇头，“鸣玉山人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干这种事？”

    “若是事实俱在，也不由人不信。”

    丹青轻哼一声：“凭他的人才，哪里需要去调戏人家？才用不着干这么没格调的事。”

    王梓园沉吟片刻，道：“据说有一次叶君然入宫见顺明帝，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毫不拘礼。一个风神如玉，一个英姿俊朗，恰被尉迟皇后遥遥望见，由此心生嫉恨，有了要除掉他的意思。”

    “啊？难道他们两个——”丹青吃惊不小。

    “要不你以为叶君然凭什么陪着宋思减上京蹚这趟浑水？”江自修斜睨他一眼，“丹青，你也不小了，不是让你师傅逼成书呆子了吧？”

    依叶君然的性子，若不是对恒王一往情深，怎么可能入京做什么画院待诏？丹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恨恨的道：“这个皇帝也太没用了，他就不能想想办法么？怎么能这样无情无义？”

    “其实也怪不得他。”王梓园叹口气，道，“恒王登基的时候，大厦将倾，摇摇欲坠。朝廷千疮百孔，地方民不聊生。身为皇家子孙，已经事到临头，再怎么辛苦，再怎么无奈，也是无法逃避的。他将叶君然驱逐出京，实际上是在设法保全他。——叶君然死后不过半年功夫，顺明帝就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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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月华清

﻿    丹青看看镜子里自己的模样，颇觉有趣：按照东家教的方法收敛了眼中的神采，用黛粉将眉毛稍稍加粗，又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因为拿栀子水洗了好几天澡，整个人显得蜡黄干瘦——这样一来，完全是一个畏怯瑟缩的普通贫家少年了。

    身后纯尾冷冷的道：“叫你不要擦那么多遍，小心洗不掉。”

    “师傅说洗得掉的啊。”

    “你半盆栀子才煮一盆水，染十匹布都够了，你说洗不洗得掉？”

    丹青有点担忧的看看自己的脸，对着镜子使劲擦了擦，果然没有动静。愣了一会儿，笑了：“又不是女孩子，黄一点就黄一点吧。” ——权当为艺术献身了。

    “只是黄一点也罢了。这东西有毒，深入肌理会长疮的。”

    丹青惨叫一声：“啊？！”扑过去掐住纯尾的脖子，“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

    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王宅后门出去，丹青雇一辆车出了城。把车子打发走以后，找个僻静地方换上包袱里的粗布衣裳，往身上拍了些尘土，这才急匆匆的向城里走。装出人生地不熟的样子，一路打听找到行远镖局，求见大少爷韦莫韦大侠。

    呈上江自修临走时留下的书信，丹青悄悄打量这个和王宅完全不同的环境。正研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的样子，听韦莫笑道：“你们东家花样可真多。这事儿虽然不难办，万一出了漏子也挺麻烦。”

    丹青低眉顺眼：“东家吩咐，去了一定多干活，少说话，严守规矩，绝不惹事生非。”

    “看你的样子倒也稳重。”韦莫转头唤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吩咐几句，又对丹青道：“这是莫成，以后他就是你表叔了，你跟着他去吧。”

    丹青乖乖的唤了一声“表叔”，莫成拍拍他脑袋，很慈爱的样子。“叔侄”二人往太守府行去。

    从太守府后院的偏门进去，在厨下找到了三总管张德禄。

    “张总管，听说府里忙月到了，要请短工，能不能让我这个表侄干两个月？”

    一般人家年下才是忙月，太守府的忙月却从八月初直到年后：中秋宴、腊八宴、小年宴、除夕宴、元宵宴……中间还夹着太守母亲大人的寿宴，太守小公子的生辰宴。在此期间少说也要请几十个短工帮忙。

    张德禄看看丹青：“成哥来了，不能不给面子。不过这孩子也太瘦了，没有几斤力气吧？”

    “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父亲没了，母亲又病了，这才着急挣点钱补贴家用。有孝心哪！”

    张德禄看丹青瞟了两眼墙上挂的菜名牌，问了一声：“你认得这些字？”

    “父亲在世的时候上过几个月私塾。”丹青躬身回答。

    “正好伙食帐房缺人，你去跟着他们采办吧。”

    丹青于是跟着采购，算账，与厨房交接清点买回来的物品，誊写清单……张德禄看他不声不响，做事稳妥细致，慢慢的把下菜单的任务也交给了他，时常有机会出入前院。再后来，人客多的时候，送菜的队伍里也有了他的身影——丹青终于如愿以偿的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了解上流社会的夜宴了。并且在府里有了一个临时的铺位，不用每日都回“表叔”那里过夜。

    今日便是中秋。丹青和伙食帐房的先生、伙计采购最后一批鲜货回来，帮着搬送东西。抱起一筐蔬菜，脚下一个趔趄，心底暗叫声“糟糕”，一双有力的胳膊伸过来，把菜筐稳稳当当接了过去，还腾出一只手搀了丹青一把：“阿壁，小心点。”

    丹青抬头一看，面前黑黑壮壮的青年正冲自己憨憨的笑，是新来的厨房伙计于二，待人热忱厚道，连忙说了声“谢谢于二哥。”

    “你年纪小，都跟着出去跑了一天了，歇会儿吧。”于二一手提起一筐菜大步往前走，丹青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非常无奈的看着于二一边走一边还能好整似暇的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买了不少啊。”

    “是啊。”

    “几大车吧？”

    “差不多。”

    “干货贵呢还是鲜货贵？”

    “没准儿。”

    “这个季节居然还能采着新鲜莼菜，这一筐得好几两银子吧？”

    丹青从眼皮底下瞟了于二一眼，这新鲜莼菜，自己都是头一回见识，他居然认得。嘴里闲闲的答道：“听牛先生说，这是城外石潭温泉附近长的，路上一直包着麻布保温呢。几两银子哪里够，这一筐差不多五十两。”

    于二连声啧啧，送到厨下，大师傅亲自接过去拿温泉水把莼菜养起来。

    太守府的中秋夜宴酉牌时分开始，照往年的惯例，至少要持续到半夜。厨子伙计包括丫鬟们在申时便先吃了饭，好打起精神应付这一晚上。于二端着碗凑到丹青面前：“阿壁，你今儿晚上有机会送菜到宴席上去吧？”

    “这样场合，伙计们都只能送到廊子间，再由前头伺候的姐姐们端进去。”

    “那也比我强啊，什么都看不着。真想去识见识，也不枉在太守大人府里忙一场。”

    丹青咽下一口饭：“我看了回来给你讲好了。”

    “好兄弟！”于二拍拍丹青肩膀，“替哥哥仔细看着，可别漏了什么。等我回去也好跟隔壁阿花吹嘘一番。”

    彤城太守方乔荫乃是青州刺史的亲外甥，曾外祖父是元武帝麾下爱将，真正的世家子弟，实权人士。俗话说，三代出一个贵族，更何况长年在越州这山温水软文章锦绣之地为官，方大人的起居饮食无不精致典雅、独具匠心。其生活品质之高是一般富豪拍马也追不上的，直接引领江南地区上流阶层的新潮流。这不，为了中秋宴的形式、菜品和节目，三个管家和几位幕僚商量了近两个月，报上去的方案来来去去改了十几回，才算初步定下来。

    中秋赏月是一桩雅事，客人虽以官场同僚居多，然而几乎都是派头风雅的文士。因此，太守府中秋宴讲求的是清新脱俗。比方说吧，夜宴设在水阁二层，撤下了四面雕花窗格，代之以半透明的月白绡纱。桌上全套秋叶隐纹青瓷碗盘配水晶錾银杯盅，墙上嵌着八角水晶壁灯——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和月色水光交相辉映的效果。为了保持整体意境的和谐，今年特地没有请歌舞和杂戏，而是请了号称“江南双绝”的师萱姑娘和池筠姑娘操琴弄琵琶。

    菜肴更是别致可口，回味隽永，无不是珍稀罕见的东西。例如取自东海色若胭脂的鱼脍，来自异域浓如琥珀的美酒，用长在峭壁上的灵菇熬成乳白色的汤，从每一头年幼的公牛身上割下最嫩的肋条串成烤炙……十几名秀丽的妙龄丫鬟着七彩罗裙在席间穿梭，古琴和琵琶叮咚错落，珠玉相溅，座上的各位大人们陶陶然醺醺然，恍如身在凌霄殿里，广寒宫中。

    丹青完全被这种充满了格调的奢华震住了。这样的场景，也许你心中隐隐觉得它是不正常的，甚至是不对的，可是你不得不承认，它是美丽的，是魅惑迷人的，是令人沉醉的。

    ——第二天，当于二和丹青得闲坐在后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时候，丹青描述着头天晚上的景象，心中冒出的就是这样微妙而难以宣之于口的念头。

    转眼重阳将近，太守大人母亲寿辰就在这一天，今年又是六十整寿，自然要大力操办一番。实际上，整个彤城官场，世家富豪，都早早的就动员起来，给老夫人预备寿礼。听说青州刺史也有可能亲临，为胞姐贺寿。到后来，几乎江南官场全部闻风而动，希望在寿宴上谋一席之位。伙食帐房接连半个月忙得昏天黑天，前院还来要人帮忙清点寿礼。厨房的流水帐几个先生都恨不能三头六臂，哪里还得脱身。偏生大管家的面子是驳不得的，只好让丹青过去敷衍两天。

    寿宴安排在重阳中午，由于客人太多，除了大堂上的十桌，各处偏厅都摆满了宴席。所有仆从佣人按区域安排伺候，每处都有一个管事丫鬟和一位执事照应，忙而不乱，井然有序。丹青被分在往大堂送菜的队伍里，看到一部分寿礼陈列在大堂上方供人欣赏——这些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送的，足以显示主人家的门第和气派。因为老夫人是开国功臣之女，和不少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有交情，其中好些寿礼是从京城或其他各州千里迢迢送来的。

    丹青眼尖，发现寿礼中一套白玉镂雕鎏金“寿”字碗已经在首席摆上了。这套碗每一只都用整块白玉雕成，碗沿一圈镂雕的篆书“寿字”，一笔一画都细细的描上金粉，雅致而又富贵。难得十只碗竟是一样的纯净无瑕，润泽透亮。丹青记得清点的时候，还是大管家亲自捧进去的。看样子现在太守大人是打算用它们待客了。

    寿礼中还有一件让丹青难忘的东西。那是一幅泥金大红丝绒底子的七彩刺绣寿幛。且不说用了多少金丝银线，碎钻米珠，光人工就费了十几个一等绣工半年时间，端的是一件价值万金的宝贝。隐约听说是京里什么大官送来的。不过当时第一眼真正让丹青吃惊的是，这幅寿幛绣的赫然是樊伯诚的《麻姑献寿图》。

    当年江自修用瘦金的“别样红”仿品从“文一阁”刘子昭手里换来白银两千两外加樊伯诚《麻姑献寿图》。这幅画在王宅留了几天才送走，丹青是仔细看过的。当时瘦金师兄为了逗自己开心，还特地兴致勃勃的临了一幅，没想到有人居然能把它放大几倍一模一样的绣出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丹青转念一想，看样子东家把那幅白得的画卖了个好价钱，不禁偷偷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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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风敲竹

﻿    寿宴过后，大堂、花厅、水阁分别准备了杂戏歌舞和斗牌双陆之类的游戏，客人们可随意赏玩取乐。送上果品茶点，大部分伺候的人都撤了下来。后院另摆了丰盛宴席，让一众仆从佣人和主人家同乐。第一杯自然要替老寿星贺寿祈福，随后忙碌多日的丫鬟伙计帐房先生各处执事们纷纷放开怀抱吃喝起来。

    于二挨着丹青坐下，一桌人多是后厨粗使打杂的伙计，瞠目结舌的听丹青叙说前厅的奢华富贵。于二又央丹青细细描绘了几件寿礼中的宝贝，听得众人眼里放光，惊叹不已。这个说：“我的妈呀，把那翡翠盆景上一片叶子摘下来就够吃几年的啦。”那个道：“这算什么，听说前年小公子十岁生辰有人送了比这个大一圈的呢！”一个年纪大点的叹道：“想那寿幛上的金线加起来不见得有多少金子，可是要拉成丝线那么细，得多少功夫啊！”

    “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派头，出手这样大方。”于二仿佛感叹又仿佛提问似的说了一句。旁边有人接道：“这个恐怕只有大管家才知道了。”话题一时转到了三个管家在府里的地位势力这些八卦上头，丹青开始埋头吃饭。

    过了两日，莫成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替丹青向张德禄请辞。

    “家里捎来口信，孩子他娘病情加重，恐怕不大好了。”

    张德禄很大方的给丹青开了一个半月工钱，颇为遗憾的道：“难得阿壁手脚勤快又稳重，又是成哥的亲戚，府里信得过。若是家里没事了，便到府里来长做罢。”

    听到这话，丹青在心里小小的自我肯定了一把：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看样子自己干别的行当也一样出色，是金子就会发光啊。

    看看没什么可收拾的，莫成和张德禄打了招呼，领着丹青抬腿就要走。丹青怯怯的叫了一声“表叔。”

    “什么事？”

    “有位大哥这些日子十分照顾我，我想和他道个别。”

    莫成笑笑：“小子人缘倒好。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别磨蹭太久。”

    丹青在杂屋找到了正在码柴的于二。看见他进来，于二笑了，挥动着手里的木头，轻敲两下，道：“上好的梨木，听说烤出来的肉格外好吃。”

    虽然进屋之前，丹青已经注意到附近没人，还是大声道：“于二哥，我是来道别的，我娘病重，我得回家了。”说罢紧走两步，不等于二开口，快速低声说：“我见过两页大管家抄的礼单，还记得一些。”

    于二一惊，旋即笑了，两只手抓住丹青的肩膀，轻轻道：“好聪明的孩子！你放心，于二哥不是坏人。”

    当下两人一个说一个听，于二一边惊叹于丹青超强的记忆力，一边把人名物品细则默默记在心里。不过片刻功夫已经说完，于二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小包碎银子，塞到丹青手中，拍拍他的头：“阿壁，凭你这样的资质，不好好念书实在太可惜了。这点银子拿去应急，等母亲病好了，接着上学吧。”想一想，又道：“我明日也走了，以后若有机会，到京里来找我。我家在南城六道口兴旺胡同丙三号，名字是俞明溪，人头俞，日月明，溪水的溪。”

    丹青跟在莫成身后，默默思量着俞明溪这个人。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太守府寿宴礼单果然是他想得到的东西。为了要不要把偶然看到的内容告诉他，丹青心里很是犹豫了几日。种种迹象表明，俞明溪来历大不简单。他混进太守府旁敲侧击，观察打听，这中间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和难以预测的危险。家族的变故，飞白的遭遇，师傅的身世……种种所见所闻，让丹青打心眼里不喜欢官僚权贵，不愿意和他们有什么牵扯。但是这个俞明溪憨厚的外表下有一种隐隐的正气，令人信服。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这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再见，丹青终于还是决定在离开前向他说出来。

    想起俞明溪惊异于自己的记忆力和夸奖自己的话，丹青在心里道：“这算什么，那么简单的东西，照原样做一份出来也不是难事。”摸摸怀里的银子，又想起他对自己的叮嘱，把住址和姓名如实相告，胸中涌起一股暖意：看来，无意中捡了一个不错的大哥，只是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有机会重逢。

    从行远镖局出来，丹青背着包袱出了城，稍稍改装，这才悄悄进城回到王宅。

    先去见师傅。王梓园打量他一番：干了一个月短工，整个人粗糙不少，不过也更结实了。看他眼神，便知道这一趟没白干，应当收获不小。来不及细问，先打发他去把一身栀子黄洗了。

    丹青在厨房等着水开的当儿，纯尾听说他回来了，寻过来看看。老实说，自从师兄弟们出师以来，就剩下纯尾、丹青、罗纹三人依旧朝夕相处。差不多近十年了，还从来没有分离这样久过。纯尾满腹相思，一路上都在努力装酷，想掩饰得不动声色。进了厨房，看见丹青蹲在灶坑下，满头灰扑扑，一身皱巴巴，脸色蜡黄，哪里还有半点当日叫栀子花都失色的风采？心疼得不行，走到他身后蹲下，揽过来靠在自己肩头，嘴里偏硬梆梆的：“折腾吧，太守府里就那么好混，真以为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啊……”

    丹青权当他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嬉皮笑脸：“师兄，你见过一整套几十个水晶杯没有？还有整块白玉雕的碗，还有……”。纯尾一边听他啰嗦一边帮他把热水抬进浴室。眨眼间，丹青已经扒光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桶里。小时候，兄弟们一块儿光屁股洗澡是常有的事。这两年，丹青依然大大咧咧，纯尾却开始刻意回避了。此刻也不愿久留，准备替他掩上门出去，眼角余光却瞥到这个粗神经的家伙正抄起澡巾使劲来回擦身上的颜色——照他那种洗法，只怕染料没洗掉，皮已经蹭破了。

    暗叹一声，纯尾万般无奈的回转身来，抓住丹青的胳膊：“笨蛋，不是这样洗的。”命令丹青乖乖的在水里泡着，自己去厨房找来一些白醋和米汤调和成汁，叫丹青趴在桶沿上，用澡巾蘸了那去色的汁液，一点点轻轻的替他擦背。栀子黄渐渐溶解，顺着流畅秀挺的脊椎淌到水里，慢慢露出原本光润洁白的皮肤来。

    丹青浑然不知自己把师兄为难成什么样子，两只胳膊交叠在桶沿上，手背支着下巴，惬意无比。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太守府里的见闻。

    “师兄，你猜这一个月太守家开了几场宴席？”

    “你刚才不说了中秋和重阳两次吗？”

    “才不止。刚才说的是规模最大的两次。府衙十日一旬休，除了过节做寿，每到旬日是必定要设宴的。另外客人上门，亲朋走访，夫人请女眷聚会，少爷邀朋友游乐，这一个月下来，大大小小不下二十次。”

    亏得丹青这样东拉西扯，纯尾渐渐认真和他说起话来，心头的爪子不像刚才挠得那么难受了。

    “照你这么说，太守大人不用干别的了，只成天喝酒吃饭就忙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瞅着都替他累得慌。你说恒王过的是不是也是这种日子啊？”

    “恒王夜宴，虽说风流本色，却也不是没有避嫌的意思——没准你说对了，他也挺累。”

    “头两回还觉得挺好玩的，后来看他们吃啊喝啊，看着看着就高兴不起来了。”丹青安静一会儿，忽然悠悠长叹一声：“不必等曲终人散，满目繁华时已难慰寂寥。不知道鸣玉山人是否也如此心情呢？”

    纯尾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丹青嘿嘿一笑，自己接道：“不过画这幅画的时候，叶君然和宋思减感情正笃，应该干柴烈火蜜里调油才对——”

    正要往下说，只听得“啪”的一声，纯尾把澡巾往桶里一扔：“后背擦干净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转身走了。

    “咦——”丹青拾起澡巾，转头看看紧闭的门。纯尾师兄这喜怒无常的毛病越发严重了，莫非听见人家干柴烈火蜜里调油，受了刺激，内分泌失调了？

    隆庆十年腊月十八，銎阳南曲街“新春赛宝大会”如期举行。今年轮到“宝翰堂”做东，拿出来的东西也让行内外人士眼前一亮，竟然是销声匿迹一百六十多年的鸣玉山人《恒王夜宴图》。会前，评审委员会十二位品鉴专家为了这幅画的真伪研究讨论了好几天，几位专攻书画鉴赏的评委各不服气，差点打起来。最后竟然惊动了已经退隐的前内库总管，当朝公认的品鉴宗师上官乐正。上官老先生独自对着这幅画待了三天，出来后一锤定音：“真品。”

    当天赛宝大会上，这幅画不仅夺得了字画类冠军，而且在总排行上名列第一。这是赛宝大会十几年来字画类第一次胜过其他青铜玉器金银陶瓷各类古董宝物，得了状元。在随后的拍卖中，皇后娘娘的亲哥哥，长安侯文远恚以黄金千两的天价，买下了这幅画。

    同样是在这一天，皇帝于弘信宫秘密接见了暗访东南三州的御史司郎。其中两人路上遭遇流匪，不幸殉职，余下七人得以平安归来。司郎俞明溪深入民间，亲临实地，奏报翔实确凿，皇帝震惊震怒之余，也下定了清理东南的决心。同时对俞明溪大为赞赏，连升两级，擢为御史大夫，不过要等到东南事毕，才好正式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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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归字谣

﻿    听到《恒王夜宴图》夺得“赛宝大会”状元的消息，丹青蹦起来，一把抱住纯尾和罗纹，喜笑颜开。难得纯尾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也露出几丝笑意。王梓园在边上乐呵呵的，看他们兄弟三个庆祝合作成功。

    过了一会儿，丹青挨到王梓园跟前：“师傅，东家答应了的，如果我的出师作品能进‘赛宝大会’前三，就准我游历半年……”

    “小猴儿，这么快就憋不住了。”王梓园拿手里的象牙笔管在丹青脑门上轻敲一下，“放心，东家答应的话不会反悔的，京里来信说了，随你何时出发，半年后到‘宝翰堂’即可。”

    “嘿嘿”，丹青得意忘形，转头对罗纹道：“师弟，一起出门玩玩怎么样？”

    “我要陪师傅。”

    “这样……”丹青尴尬的抓抓脑袋，罗纹这样说显得自己很不孝啊，心中明白罗纹虽是记名弟子，却自幼被王梓园收养，对师傅的依赖眷恋之情明显比别人多，不过仍然心虚的瞅瞅师傅什么反应。

    王梓园道：“罗纹好静不好动，你就别折磨他了。”说罢牵起罗纹的手往外走，“来，给师傅看看你这两天的功课。”

    丹青追到门口：“师傅，弟子对您的孝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啊——”

    纯尾冷哼一声：“笨！”抬腿出去了。

    丹青小狗一样跟在后面：“师兄，要不咱俩一块走吧。福伯和叔他们都在家里，又有罗纹陪着师傅，没关系的。你想，看看名山大川，风土人情，走访各位前辈先贤故里……”一时说得自己心驰神往，满脸放光，不知不觉跟进了纯尾的屋子。

    “你真的很想让我陪你一起走？”纯尾的声音异乎寻常的严肃。丹青愣了一下，看看师兄的脸色，不明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什么情绪。

    于是嗫嚅着回答：“是啊……”

    “你过来。”

    丹青往前挪了两步。纯尾一把将他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半晌功夫，一点一点慢慢放松，十指在他后背薄薄的肩胛骨上轻轻来回摩挲，呻吟一般的叹息着：“丹青……狠心的笨蛋，这样折磨我……”

    等到纯尾放开手，对上丹青茫然的眼神，知道他还没回过神来。近十年的相处，早知道面前这家伙是个怪胎。在陌生人跟前，陌生的环境里，他有十分戒备，百般机敏，小心谨慎，思虑周详。一旦回到熟悉信任的环境，立刻变得神经大条，反应迟钝，成了上蹿下跳的白痴型活宝。

    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这送上门的豆腐吃了再说。纯尾一只手遮住丹青的眼睛，一只手把他重新带到怀里，低头寻找那晨雾中带露花瓣一样的唇。

    丹青猛地推开纯尾，踉跄着后退几步，带得身后的桌椅“哗啦啦”倒了一片。他撑着窗台喘气，连耳朵都染上了红霞，望着纯尾结结巴巴：“师兄，你，你……我，我……”

    “没错。”纯尾静静的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还想让我陪你一起走么？”

    丹青处于无比混乱之中，眼前的局势完全超出预料，他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应付此种情况可供借鉴的经验，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早知道就不问了”这样鸵鸟的念头。

    纯尾扔下一句“想明白告诉我”，走了。

    “二月二日新雨暗，草牙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青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丹青就在“龙抬头”这一天，辞别师傅和师兄弟，在“秋娘渡”上了客船，准备走水路入楚州，然后北上经豫州、涿州，再往西进入雍州，最后坐船由澄水入京。

    按照丹青最初的想法，恨不得出了正月十五就动身。可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越是临近出发越是依依不舍，最后反倒是师傅催着他上了路。

    七岁从师学艺，十六岁出师游历。彤城王宅，留下了丹青十年光阴。回首望望，丹青承认，这十年是充实的，难忘的，并且，是美好的。

    王梓园、纯尾和罗纹一直送到渡口。

    “缺钱了，有事了，就去分号找自家人。路上切切不可随意与人深交，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丹青看着师傅，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么伟岸神秘的师傅怎么成了如今这样龙钟啰嗦的老头子了？心头一酸，眼圈又红了。

    好容易王梓园殷殷叮咛告一段落，丹青和罗纹来了一个兄弟式的拥抱。

    “多陪师傅说说话。纯尾师兄是个闷罐子，可不能指望他彩衣娱亲。”

    罗纹一脸哀戚生生被丹青最后一句打散了，忍住笑道：“嗯，师兄放心。”

    走到纯尾面前，丹青两只眼睛只顾往下看：“师兄，我走了，那个——”

    事实上，自从那天被纯尾吓到，丹青一直躲着他，就连独自上路的决定也是辗转透露给他的。本来，丹青对于人生中的困惑，一向干脆利落，不喜欢拖泥带水，要么不想，想就要想通想透，并且付诸实践。然而这一次，纯尾师兄可真是出了个大难题啊。丹青脑子里反反复复在几个问题上循环纠缠：“纯尾师兄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他？喜欢，可是好像不是那种喜欢……”丹青觉得和独自上路的孤单比起来，跟纯尾同行似乎更让自己惴惴不安，却始终鼓不起勇气当面说，到底是犹豫还是不忍，心底深处也分不清楚，终于拖到离别的时刻。

    纯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替他套在脖子上，细心的塞进领口内，再整整衣襟，这才开口道：“这是寒山寺佛祖开过光的，别随便摘下来。”顿一顿，道：“你若敢弄丢了，哼哼。”

    丹青抬起头，师兄还是那张冰山脸，眼底却带着湿意。想起多年来纯尾对自己不动声色却又无微不至的照顾，什么忌讳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只觉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绵绵不尽的难舍填满胸臆。

    纯尾抱住他，在耳边轻轻道：“无论如何，师兄总是在的。受委屈了，就回来。”

    客船自涵江入练江，乃是逆流而上，速度并不快。不过春风送暖，雨润山颜，沿途美景纷至沓来，应接不暇。丹青站在船头，自觉衣袂飘飘，心旷神怡，从此猛兽归山堪称王，游鱼入海化为龙了，恨不能仰天长啸一番，以抒壮志。其实他一身普通衣衫，行李寥寥，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探亲的少年，或者往州府去应春试的童生罢了。这倒暗合了业内低调入世的规矩。

    一路上丹青逢城必入，逢山必登。遇上名胜古迹，牌匾碑林，名人故里，总要流连一番。如此迤逦行来，花了一个半月才到楚州池阴县。

    五岁以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何况几经人事变迁，丹青在池阴城里徘徊，几乎找不到当年自家和外祖家的宅子。凭着一点依稀的印象，终于走到似曾相识的巷口，看到一旁坐着卖玫瑰糖的老婆婆，心头一阵激动。

    “阿婆，这巷子里姓屈的人家还在么？”

    “姓屈的？满院子都是姓屈的，你找哪一个啊？”

    丹青记得这巷子原本只有外祖家一户，如今大大小小开了七八张门，人畜并行，车马阻塞，全无当日深宅大院门第森严的气象。看样子是把院子隔成了好几户，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几个孩童追追打打跑出来，倒有另一番热闹。

    “我想问屈桐屈知秋老爷，阿婆，您知道吗？”

    “秋老爷啊，十年前就死了。先是儿子跟男人跑了，女婿不知犯了什么罪，一家子灭了门，老爷子老太太也就跟着去了……前世造孽啊……”

    丹青愣了半天神。虽说这状况也不是没有想过，真正确认，心中还是酸涩难当。打起精神买了两包糖，走到第一家门口。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丹青扯出纯洁无害的笑容：“阿婶，跟您打听个人行么？洪门屈氏，闺名海苓。”

    “没听说过。”女人想了想，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句：“三郎，这里有人打听叫屈海苓的，认识么？”

    一个壮年汉子走出来：“屈海苓？那不是秋老爷家的小姐么？早就随夫家搬走了。”

    丹青听他知道母亲的名字，带着颤音道：“听说洪夫人隆庆二年底回乡，难道没有回来？”

    “老爷和老夫人隆庆元年就去世了，没有后人，家业全散了。这宅子分给了族内五房。我在这住了十年，可没见屈小姐回来过。不是说她夫家犯了罪，尽数下狱了么？”

    丹青站在当地发呆，那男人转身准备进屋，他才又想起来问道：“怎么说秋老爷没有后人呢？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你说海寰少爷？他违抗父命，偷偷跟一个男人跑了，气得秋老爷大病一场，早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丹青随手把两包糖送给玩闹的孩子，恍恍惚惚走出巷口。自从听说母亲带病回乡，总想着还能祭奠一番，如今看来，竟是在路上就无法支持，不知魂归何处了。

    此后丹青心情一直低落，和刚离彤城时的意气风发不可同日而语。偏巧梅雨季节到了，楚州境内，整日淅淅沥沥滴滴嗒嗒。丹青连州府潭城也没进，直接就在如丝烟雨中，揣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上了鸣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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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乐中悲

﻿    丹青在鸣玉山里足足转了七天，南面上，北面下。下得山来，已是豫州境内。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广阔无垠，与楚州丘陵起伏，河道蜿蜒的景象大不相同，眼界胸襟俱为之一扩。豪气顿生，大步流星往前行去。

    路过豫州州府秣城，丹青拐到江家“越千楼”看望了多年不见的紫毫。十七岁的紫毫明敏干练，已经升为执事，并且和二掌柜的女儿定了亲，完全是一派男人风范了。丹青虽然只比他小一岁，行事举止却总像个半大孩子。自从见了紫毫，丹青反省了很长时间，决定要改变形象，成为稳重可靠的男子汉。

    逗留几日，继续北上。在滏川过了七夕，听说七月十五鬼门开，又兴致勃勃的留下来看放灯和傩戏，关于“稳重可靠男子汉”的誓言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如此走走停停，看看耍耍，到达涿州范阳，已是七月底了。

    打听到“知墨堂”的所在，丹青一心想给鹤哥来个惊喜，谁知才进门，鹤哥已经恭候多时了。顾不上叙旧，先扔给他一封信，原来是水墨从京里寄来的，上面说丹青如果不能在中秋前赶到銎阳“宝翰堂”报到，后果自负。虽然分开几年了，大师兄的余威仍然是很可观的，丹青屁股还没坐热就连忙动身，紧赶慢赶，终于在八月十四傍晚城门关闭前进了銎阳城。

    无心欣赏京都夜景，丹青雇了辆车直奔水墨信上所给的地址。“宝翰堂”上下众人都散住在城里，只有当值的执事和伙计在店里过夜。东家专为没成家的弟子和伙计在城东准备了宅子，虽然十分普通，不过在“銎阳米贵，居大不易”的情形下，却算得是一项相当不错的福利。

    师兄弟见面，自有一番亲热。丹青赖在水墨房里不肯走，最后只好二人秉烛夜谈，联榻而眠。尽管头天晚上半夜才睡，第二天丹青还是兴奋得一大早就醒了。水墨从外间进来，招呼他洗漱吃早饭。丹青两只眼睛围着师兄打转，时不时傻笑一下，仿佛不如此就无法表达心中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悦。

    水墨看他咧嘴便拍一下他脑袋，眉眼弯弯的任他跟着自己。其实丹青的个子已经差不多和水墨一般高了，可是他沮丧的发现，两年不见，十九岁的师兄浑身上下都透着令自己望尘莫及的风姿气度，如雪中翠竹，崖岸青松。偶尔不经意间的温柔，竟很有些风流妩媚的意思。如果没有多年前的大糗事，丹青没准会异想天开的以为师兄在勾引自己，如今的他当然不会再有这种误会，只是一边津津有味的欣赏美人，一边在心里琢磨：到底是以前年纪小看不出来呢，还是师兄最近有了新的变化？

    因为昨日是入夜才到，所以早饭后丹青先跟着水墨去“宝翰堂”正式拜见了几位掌柜和供奉。江自修却没有出现，只是捎了几句话。丹青知道，为了避免外人知晓江家的底细，东家到店里来的时候其实很少。

    和郭掌柜打了招呼，水墨领着丹青从“宝翰堂”后门出来，准备穿过白石坊，沿着澄水南岸上甘露大街，带他去见识一番皇城气象。

    水墨一边走一边向丹青解说沿途风光，指点了几处，补充道：“其实从咱们‘宝翰堂’大门出去，在南曲街口码头坐船游湖，才算是把京城胜景尽收眼底，不过今儿没有准备，改日吧。”

    丹青明白师兄所说的“准备”，其实是要略微改装，并且挑合适的时机前往。

    这个时代的法律并没有文化产品打假方面的规定，政府一般也不过问这个领域的事情。人们普遍的是依照所谓行规，凭眼力和经验进行交易。判定真伪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事后发现上当受骗，多数自认倒霉，不了了之。尽管如此，字画临仿终究是个地下行业，从业者的自我保护是作为行规存在的。这种自我保护自然不会像真正无法见光的秘密行业那样严酷，更何况再怎么说多少也算是些艺术工作者，当然要采用点铁成金举重若轻的技巧。

    比如江家弟子，最善于收敛锋芒。个中高手，还能根据需要改变自己的气质神态。再加上一点眉眼、肤色、发式、服饰等方面的配合，改装之后，和本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可就是那若即若离乍隐乍现的境界，却能让人即使有心观察，也不免时时疑惑，觉得似是而非，无法确定。

    现在，水墨丹青二人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布衫，微微低头，一边说话一边信步溜达。白石坊街巷交错，两旁红墙碧瓦，朱门紧闭，不少人家门口还蹲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这个时候，往来行人很少，只有路边梧桐树上黄叶无风自落，在脚下碎裂，沙沙有声。水墨忽然在一个巷口停下来，轻轻道：“左面第三张门，就是吏部尚书卢大人府邸。”

    “嗯。”丹青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兄弟二人接着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吏部尚书卢恒这大半年一直忙得昏天黑地。刚过完年，百官还未从宫中太平宴的酒香中，上元节灯火的余韵中清醒过来，皇帝陛下突然向东南发难，以左谏议大夫为首席钦差，领着御史台一帮铁面无私的御史，五百内廷侍卫协助，直接抄了彤城太守方乔荫的家。

    此次抄家级别之高，规模之大，收获之丰，牵连之广，都是锦夏朝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当日从方乔荫家中抄出金银财宝无数，差不多相当于国库几年的收入。钦差大人把抄出来的物品清单加急送到宫里，皇帝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勉强看完，一怒之下，命令彻查东南官员。由此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南高官纷纷落马，并且连带得京里也是一番动荡。

    信远侯左司铭因为小儿子牵涉在内，舔着老脸向皇帝求情，结果被当廷斥责，说他“教子无方，纵子为非，有辱先□□圣明”。左司铭在元武帝草莽式微之时就跟随左右，乃是如今仅剩下的几个□□朝老臣之一。老人家回去思前想后，怎么也受不了那句“有辱先□□圣明”，又气又急，一时没缓过来，直接就追随先□□于地下了。

    皇帝这边厢大肆赏赐信远侯府，以最高规格厚葬左司铭，那边厢毫不手软，把左家的小儿子直接发配边疆。至此，凡是有点脑子的官员都明白了，陛下这是在大清洗呢！当今圣上子嗣艰难，上边五个都是公主，而立之年才得了皇子，如今大的不过八岁，小的也才五岁。只怕是想趁着自己正当壮年，把一些隐患流弊清理干净，好留给儿子一个相对健康听话的朝廷吧。

    想通这一点，京里的官员们无不战战兢兢，自保为先，再没有谁敢跳腾出来说什么了。反观东南三州，一下子空出那么多位子，倒是波涌云起，人人蠢蠢欲动。虽然皇帝此次清理东南的行动完全绕开吏部，全部交给御史台和内廷侍卫，让卢恒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但是由清理行动引起的连锁后果，却将吏部推到了最前台，一举一动，都成为了朝廷的焦点。

    这种倍受关注的状况让卢恒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也激起了他的斗志和信心，每天挖空心思琢磨东南官员的任职问题：怎么样让明里的主子皇帝陛下满意，让暗里的主子兼外甥逸王殿下满意，同时还要叫新上任的人承自己的情，培植他卢大人自己的势力。

    从白石坊西头出来，正好是澄水由东西向转为南北向的一段弯道。水面波光粼粼，清透如玉，沿岸汉白玉栏杆端庄素雅。河道很宽，但是因为绕着皇城，所以不允许行船，每隔百余丈便有一座石桥横跨河面。从靠近定湖的卧波桥到西南端集散码头附近的落虹桥，一共十八座，造型风格各个不同，堪称京都名胜。

    因为渐渐接近皇城，越往前走，游人就越少。丹青和水墨二人一边流连风景，一边低声说话。

    “当初害了飞白的那个邵世砜已经在去年病死了。”

    丹青有点意外，又仿佛泄了一口气：“哼，倒便宜他。”

    “可是……”

    “可是什么？”

    “据姓邵的说，是卢家把飞白送给他的，借此设了圈套算计他……如果真是这样，那……”

    丹青抓住身旁的栏杆，指节发白：“师兄怎么知道的？”

    “一个行医的朋友，他师傅是有名的大夫，邵世砜严重的时候请他们到家里瞧过病，我托了他问的。我想，那姓邵的大概也犯不着在这上头说谎。”

    丹青只顾着听和飞白有关的讯息，没留意到师兄提起那个“行医的朋友”时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道：“师兄，我有个想法，没准能给姓卢的一点教训。等有眉目了，再和你商量。”

    水墨看看他，道：“我知道，你总想着为飞白做点什么。不过对方乃是官场中人，若无万全之策，切不可轻举妄动。飞白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他冒险。凡事记得与我商量。”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第六座灵犀桥，发现前面禁卫森严，原来已经到了皇城警戒范围。二人过桥到澄水另一面行走，一边走水墨一边介绍：“从这座桥到第十二座天玥桥之间，都属于皇城地界，寻常人是不能进入的了。由天玥桥过河，皇城前横贯东西的大街，就是有名的甘露大街。”丹青放眼望去：高高的围墙里一大片楼台宫殿连绵起伏，金碧辉煌；对岸驻守的禁卫兵铁甲银枪，严肃威武，果然充满了皇家气派。

    正眯起眼睛看得投入，听水墨道：“自此往西南去，人烟渐渐稠密。落虹桥以南，各地入京的船只车马都在那儿停留，商旅云集，是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师兄怎么不早说？”丹青拉起水墨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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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王孙信

﻿    接下来的日子，丹青足不出户，跟着水墨强化学习装裱方面的知识和技巧。在上一代弟子中，驻守京城的二位供奉张开、林下（这是借用自家姓氏起的艺名）在临仿作品的后期加工上很有独到之处，连王梓园都自愧不如。水墨在京三年，早已习得其中精髓。张林二位年纪渐渐老大，也乐得把绝大多数技术方面的事务交给这个杰出的后辈弟子。江家这种前辈高手集体教育下一代弟子的方式，也是人才质量的保证。

    张开林下二人合住一所大宅子，位于定湖东岸一处清幽僻静之所。仿古装裱所用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工具也都收在他们的院子里，至于“宝翰堂”则只有一些最常规的东西。丹青到来之后，干脆和水墨一起搬到这里住了几个月。除了偶尔请教一些疑难问题，余下的时候都是水墨以师兄的身份代二位供奉传授技艺。两个老头子闲来无事，成日聊天品茗下棋钓鱼，好不快活。

    重阳节放了一天假，水墨有别的事情要忙，丹青换身衣裳，过天钥桥上甘露大街，再折向南，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南城六道口兴旺胡同丙三号。

    这是一所两进的寻常民宅，丹青上去拍拍门，一个老头走出来。

    “老人家，请问俞明溪俞公子住在这里吗？”

    “俞大人上个月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您知道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头打量丹青几眼：“你是他什么人？找他有事么？”

    丹青带出一点越州口音：“我是他老家表弟，跟掌柜上京送货，顺道看看他。”——在方乔荫府里的时候，丹青听俞明溪说话，就觉得他是本地人，那样自然的腔调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果然老头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样啊。想必你还不知道，俞大人刚刚高升了御史大夫，在白石坊南边拗花巷买了宅子，你到那儿去问问吧。”

    谢过老人家，丹青一边往回走一边盘算。

    很显然，俞明溪是皇帝派到彤城的密探。他已经升为御史大夫的事实完全证实了先前的猜测。某种程度上说，自己当日转念之间的做法，在皇帝清理东南这场运动中也许起了不小的作用。

    第一天去“宝翰堂”报到的时候，丹青就把在方乔荫府里见到樊伯诚《麻姑献寿图》绣幛的事情说给了郭掌柜。很快，江自修抽空亲自问了其中细节，透露了一点政局的变化。丹青明白，为今之计，务必不能让人知晓那幅画的原本是从“宝翰堂”流出去的。何况听东家口气，当初本不知道买家是谁，而自己记下的方府两页礼单中，并没有京官送礼的目录。

    虽然没有和官场中人打过交道，但是熟读史书，本朝的制度还是知晓的。御史台归左相领导，设有左右谏议大夫各一名，御史大夫四名，侍御史和御史司郎若干。原本御史台的职责是纳言进谏，专为皇帝补阙拾遗。到了当今圣上手里，却慢慢变成了监察百官的机构。尤其是这两年，已经隐约有独立于三司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监督审查上下官员的意思了。

    做了御史大夫的俞明溪，是否还愿意认自己这个临时兄弟呢？再说自己的身份也颇有尴尬之处，万一牵连出江家卖过《麻姑献寿图》，只怕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起那个黑黑壮壮的憨厚青年临别时对自己的关照和叮咛，心里终究有点遗憾。“唉，相见争如不见。”丹青摇摇脑袋，决定直接回去。好在自己原本只求确认俞明溪的身份，也不算无功而返。

    到了白石坊附近，看看天色还早，心里想着自己的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东家的全力支持，才有可能实行，不如到店里请郭掌柜给东家捎个话，顺便瞅瞅师兄在不在。忽听得前面卧波桥方向传来一阵阵嬉笑喧哗，想起今儿是重阳节，大概是结伴出行的人们游湖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伙计行头，正是给人跑腿的身份，混在人群里不过是谁家偷懒的小厮。轻轻一笑，折向街口，准备去码头上瞧瞧热闹，再好好逛一逛南曲街。

    往北不过百余步，便到了南曲街口，眼前完全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只见游人如织，接踵摩肩，不少人伫立桥上，观赏湖景；桥下码头处很多人在等着乘坐游船；更多的男女老少成群结队，沿着湖岸散步。有一些不羁的年轻士子，干脆在湖边的银杏林里，放下酒盅食盒，或坐或躺，自在无碍。人群中穿梭着好些像丹青一样打扮的少年，为自家主子服务。

    丹青挤到湖边，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蓝天碧水之间，飞梁画栋隐约可见，画舫花船飘荡往来，丝竹清歌隔水悠扬。身边出行的人们神情安乐，笑语盈盈。感受着这热闹祥和的气氛，丹青想，不如把师兄拉出来一块玩。抬脚要走，视线却被湖中飘过的一叶扁舟吸引住了。

    湖上的船大约分四种，一是官宦富豪之家华丽的游船，一是歌妓舞娘做生意的花船，一是送客过湖的渡船，还有就是船家出租的供三五人自在游湖的小船。吸引住丹青视线的就是这样一艘小船，准确的说，是坐在船尾的那个人。虽然隔了几十丈，以丹青的目力，仍然可以辨认出，那人头戴玉冠，一身白衣，手持折扇，姿态翩然，正微倾着身子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若是换了别人，定然不敢确认，丹青却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号称今天有要事在身的水墨师兄。

    尽管认识十年了，丹青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毫不掩饰光彩照人的水墨。第一眼后的反应，竟然是深深的陶醉和赞叹，几乎挪不开眼睛。半天才想起来生气，是哪个家伙骗走了自家师兄，游湖也不带上自己。正要再仔细看看，却见他们的小船调转方向朝码头驶来，显然是要上岸。

    丹青下意识的往人群里一缩，两只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船上的两人。先下来的一个修眉俊目，高挑身段，青玉色的长衫绣着银线海棠，腰上悬了紫金七宝，儒雅中透着华贵。好吧，丹青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个人勉强配得上自己的师兄。只见他回身扶着水墨下船，态度自然而又亲昵。两人并肩而行，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虽然身后没有随从，可看那风度气派，分明是哪家王孙公子微服出游。丹青听着人群里的议论纷纷，看不少年轻女子热辣辣的眼神追随二人，心里那个气呀，牙痒痒的悄悄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丹青忽然笑了：自己这是干什么？捉奸？偷窥？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幼稚呢。心中豁然开朗，紧走几步，赶上两人，扯着水墨的袖子就嚷：“少爷，少爷——少爷逛到哪里去了，叫阿壁好找。”眼里尽是捉弄促狭之意。

    水墨愣了一瞬，马上会意，神色不变，望着身旁的人道：“阿壁，你来了就好，见过这位海公子。”

    那海公子看看丹青，笑道：“我还道是谁在后边跟踪，原来是你。”丹青吐了吐舌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水墨截住话头：“走了半天，也有点饿了，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吧。”

    三人上了“天舒楼”，临湖一面早已满座，只好在二层要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倒是清静得很。

    一路上，丹青规规矩矩的跟在二人后头，进了门抢先一步吆喝指挥小二。待二人坐定，点完了菜，又跟伙计要来开水，将杯盘仔细烫过，安好勺箸。等酒楼的伙计出了雅间，放下帘子，这才收起忠仆样貌刁奴嘴脸，笑嘻嘻的坐到海公子对面，软塌塌的趴在桌上：“哎，我是丹青，你呢？”

    对面那人拼命忍住笑：“我叫海西棠，是你师兄的朋友。”

    “朋友？”丹青扬起一边眉毛，递给他一个“快快老实交代”的眼神，拖长了声调反问。

    水墨正要说话，海西棠道：“有人要进来了。”

    丹青“嗖”的一声站起来，躬身肃立在水墨后边。不一会儿，果然伙计送了茶水进来。三言两语把伙计打发走，就听海西棠哈哈大笑，对水墨道：“无痕，你这个师弟比你说的还要有趣，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哪！”

    丹青无言□□：“水无痕？不是吧，师兄居然真的拿这样恶俗的名字行走江湖……”

    等菜都上齐了，交代伙计不得打扰，三人终于坐下来安心吃饭，认真说话。

    “西棠的师傅，就是有名的西北神医海怀山先生，如今在太医院任正尹。西棠自己也是副判身份。”

    听了水墨的介绍，丹青这才知道，给邵世砜看病并帮忙打探消息的“行医的朋友”竟是堂堂太医，怪不得能问出那么隐秘的事情。师兄还真是厉害啊，而且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噢……

    正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水墨一巴掌拍醒他。海西棠轻声道：“你的想法，无痕已经跟我说了。据我的了解，皇上这次对东南的动作并没有通过吏部，照皇上做事的习惯，他们应该没有机会知道其中的细节详情。所以，倒不必担心当场穿帮。不过……”

    说到正事，丹青也严肃起来：“请西棠大哥直言。”

    “一个是你拿出的东西有没有把握叫他上钩，还有就是事后你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而且，官场中人，自有他们的办法，也许你并不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这就看彼此的造化了。我也没想害他们的性命，不过是争取制造点麻烦，给点教训罢了。听说卢公子这些年来偏爱清秀伶俐的小书童，可有此事？”

    “似乎不假。”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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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悲中乐

﻿    隆庆十二年二月，花朝已过，却仍是春寒料峭，冻风袭人。

    卢子晗下了朝，看见宫苑外一片红梅凌寒怒放，眼睛不经意的就被刺了一下。寒风过处，几片嫣红飘飘洒洒落到手心里，却仿佛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路过白石坊，他摆摆手叫随从们先回府，自己穿过巷子，踱上了南曲街。

    “宝翰堂”的金字招牌在夕阳里熠熠生辉。卢子晗抬头望一眼，到底还是没进去，慢悠悠的一直往前走。快到南曲街尽头的时候，看见一对主仆凄惶的站在“文苑斋”门外的大树下。那主子是个斯文俊秀的书生，脸上带着无奈和气愤的神色，正偏过头跟身后的僮儿说话。卢子晗扫了两眼，扫到那僮儿身上，猛地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被定住了。

    那是一张记忆中似曾相识的脸，玉雪样晶莹，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的，几分委屈几分祈求的望着自家主子。眨眨眼睛，到底不是，心被撞击的感觉却在胸腔里回荡不息。

    鬼使神差的，卢子晗径直走了过去。

    拱拱手，温文有礼的道：“这位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对方神色戒备的看着他：“我们的事，不劳阁下关心。”

    “少爷……”那僮儿怀里抱着一个狭长的包裹，伸出手指轻轻牵了牵书生的衣带，怯怯的唤着。两滴挂在长睫上的泪珠“啪嗒”落了下来，卢子晗的心似乎也随着“啪嗒”一声碎了。

    露出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卢子晗道：“相遇即是有缘，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公子何必拘泥？只要不是涉及隐秘，说来听听，柳暗花明亦未可知。”

    一番交谈下来，卢子晗听明白了：这主仆二人家中突然遭难，不得已上京投亲，被势利的亲戚轰了出来。想要回乡，盘缠却不够了。身边带了一幅收藏的画，原打算送到当铺，只因价钱低得离谱，便想转让给字画商。谁知连进几家，都说他们拿的是一幅赝品，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这二人虽然只是小康之家出身，却自来娇养得很，哪里受过这种罪，又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一时站在路边生气着急。

    “这是老爷生前最喜爱的画，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卖它啊。”小僮说话时带着一点江南口音，轻柔软糯，说到后来，已经有些哽咽之意。

    “是什么画，可否让我看看？”卢子晗的声调和态度都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

    没多大功夫，卢子晗腋下夹着从主仆二人手里买下的《麻姑献寿图》，意态悠然的往回走。依自己看，这幅画多半是樊伯诚的真迹，五百两银子可一点也不亏。那些字画商只怕是想讹他们一把，才故意说是赝品。真是人善被人欺啊。眼前又闪现出那粉雕玉琢似的人儿，分别之际对自己千恩万谢，大眼睛里忽闪忽闪透着喜悦和感激——那样动人的笑脸，区区五百两银子算什么？自觉做了一件大善事，又是这样值得伸出援助之手的对象，卢子晗心头一阵轻松，当然不知道身后两人正神色复杂的目送他远去。

    良久，水墨叹口气：“如此风采，也怪不得叫人心甘情愿。”

    丹青心里有点闷闷的。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没想到这姓卢的这样容易上钩。看来当年的事情多少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师兄，咱们走吧。”丹青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下一步怎么办？”

    “算了，就这样吧。”

    “怎么了？”水墨侧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丹青。

    “这样算计别人，实在难受。”

    “也许……即使出了那样的事，飞白也并不一定想你对付他家公子。”

    “也许吧。我也不想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看样子那个俞什么溪在你心中颇有地位啊。”

    “怎么也不及海什么棠在师兄心中的地位。”

    “臭小子！”水墨恼羞成怒，伸手去揪丹青的耳朵。

    “别……师兄饶命——”丹青捂住两只耳朵跳开，“把粉揪下来就露馅了，师兄好歹等回家再说……”

    水墨看他怪模怪样，笑道：“咱们家丹青上点妆居然足以颠倒众生，‘素颜堂’的脂粉果然有脱胎换骨之效，怪不得怀山先生赚得金银满钵。”

    “那也得多亏我这双点铁成金的妙手，才能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其实卢子晗心魔自生，才会一上来就中了招。那幅画他拿回去，也是个大大的隐患了。”

    丹青淡淡的道：“还是那句话，看他造化吧。”

    自此之后，丹青再不出门，在“宝翰堂”库房里加了一套临时铺盖，一直住到红莲谢尽，桂子飘香。这是江自修一开始就和他讲好的条件，帮他从彤城王宅取来当初瘦金临仿的《麻姑献寿图》，允许他在此基础上再造一幅更逼真的仿品卖给卢子晗。条件是不能让对方察觉和“宝翰堂”有半点关系，事后至少禁足半年，专心工作。当然，江自修肯答应他，也因为希望这样一来，再不会有人追究《麻姑献寿图》最初的真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三月，长安侯府送了几幅字画到“宝翰堂”重装。取回去后侯爷极为满意，索性把府里的藏品统统交给郭掌柜，委托“宝翰堂”妥善处理，重新装裱。

    内府御库同样也有一流的装裱工，问题是用料虽然考究，富丽堂皇之余总让人觉得千篇一律，呆板无神。“宝翰堂”重装的字画却极具匠心，根据作品本身的年代、质地、色泽、风格选用不同的搭配材料，纸、绫、帛、绢，不拘一格。两端的天杆地杆或铜或木或金或玉，务求协调美观。即使是挂绳和搭钩这样细小的地方也精心制作，毫不马虎。经过这番重装的作品，竟比原先增添了好几分神韵风采。其中几幅因虫蛀和湿气有所损坏的作品，由于装裱的用心细致，居然不觉破败，反而平添了些许古意。

    长安侯一边慷慨解囊，一边不遗余力地替“宝翰堂”做广告。郭掌柜陪足了笑脸，才打发走好几家同样要求重装字画的大主顾。饶是如此，水墨丹青二人明年的工作日程都差不多排满了。更何况这样难得的机会，其中珍稀古品过手，当然要趁机留下仿本。兄弟俩通力合作，心聚神凝，眼观手写，到十月里的时候，除了重装侯府六十卷藏品，还一口气完成了八幅绘画法书的仿本。

    “呼——”丹青放下手中的条幅，长吁一口气。水墨拿过烘到正好的石镇，仔细把四边镶嵌的隔界再次压平，注意不让高温的石镇碰到画心脆弱的纸张。

    “这团花黄绫若是拿到湖东宅子里洗两水，熏一熏，再镶这上边，就更合适了。”丹青意犹未尽的道。

    “泄底的事儿也能干？除非你不想混了。”

    “嘿嘿，说说而已。”丹青帮着把重装完毕的最后一幅画挂起来。过两日，等上边的胶定型干透，就可以请掌柜通知侯府来取了。至于那些仿本，在合适的时候，会拿到南边秘密出手。

    “郭掌柜说给咱们两个月长假，你有什么打算？”

    “先让我睡一觉，睡醒了再说。”丹青摇摇摆摆，直接晃到库房角落里的铺位上，“扑通”一声倒下去，就此见周公去了。

    水墨怜爱的摇头笑笑，过去替他脱了鞋，抖开被子盖上。

    长安侯一心想在年前把重装好的字画挂出来，又有一批准备做贺年礼，因此要得很急。不论是装裱还是临仿，无不极耗心力，偏生这一次又以绘画居多，多日连续高强度的工作，把这孩子累坏了。说起来，过完年，丹青就该十八岁了，不再是孩子了啊……

    想到这，水墨心中一阵感慨。看看丹青纯真安祥的睡颜，忽然也觉得十分疲惫，干脆靠在床边，闭目养神起来。

    “这半年几乎没见过西棠，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回东家的意思，大概年前要升我为供奉……西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的尴尬处境，今后会如何呢……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水墨迷迷糊糊的想着心事，歪在一旁睡了过去。

    腊月初八，走了差不多一年，到各处巡视一圈的江自修回京，召见水墨和丹青，带给他们几个有喜有忧的消息。好消息是：彤城一切安好，王梓园身体康健，尤其让人吃惊的是纯尾这一年屡有突破，进步神速，临仿作品游刃有余炉火纯青，堪称大器晚成。

    丹青听了，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情场失意，转而寄情工作，大有所成呢？不过勤奋的纯尾师兄一直以来追求的不正是这个么？无论如何，总归为他感到欣慰。

    坏消息是，瘦金死了。

    自从瘦金失踪，多方打听没有消息。最后“漱秋斋”白掌柜报给了太守府。因为牵涉到少数民族首领，太守十分重视。无奈西蜀人烟稀少，地势险峻，再加上语言不通，等找到西羌部落，已是半年之后。这才知道钳耳曾派人送瘦金返回，不料在曼图谷突遇暴雨，山石崩塌，一行人不及逃避，尽数葬身谷底。事后钳耳亲自寻访，只找到一两件散落的随身物品……消息传到京里，又过去了几个月，江自修亲自前往蜀州，却只从白掌柜手里拿到益郡太守转交来的一枚发簪，半截衣带。

    这件事前前后后拖了两年才最后确认，江自修王梓园虽然难过，心中其实早有准备。反倒是水墨和丹青二人乍闻噩耗，如遭晴天霹雳。丹青想起瘦金遇难的时候，自己正在豫州逍遥，后来又忙着算计卢子晗，早把他忘到了脑后——那《麻姑献寿图》的样子还是当日瘦金留下的，不由得心痛难当。

    “师兄……你说人为什么要死呢……”丹青抬起头望着水墨，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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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蜀溪春

﻿    其实江自修还带给丹青另一个消息：九月，卢恒转任秘书省丞，卢子晗外放凉州，做了夜泉县令。

    这个消息证明丹青的复仇完全成功。因为秘书省丞负责草拟诏书，品级虽高，并无实权，不过是个清高头衔，卢恒这是明升暗降了。何况卢子晗由最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外放西北，远离皇帝的视线，如今四海宁靖，边疆无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想起来，仕途只怕就此断送。然而此刻的丹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要紧呢？些许不相干的人实在不值得劳心费力，丹青只想把手中已有的一切攥得紧些，再紧些……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很让人满意了。”赵承安手里捏着朝廷邸报，向在座诸人宣读了朝廷对卢氏父子的调任决定。参加此次逸王府内部小型机密会议的有：“良恭俭让”四大侍卫中的三位，李旭、冯止、贺焱三位谋士。

    “照宁七的说法，临之公子完全是中了暗算。问题是这暗算之人只是针对卢家，还是……”冯止说到这，抬眼望望赵承安。

    贺焱看承安没有马上开口的意思，接道：“依我看，如果要针对殿下，不会采用这样迂回而又效果有限的招数。”

    承安坦然道：“会惦记我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如果要动手，不可能把力气浪费在细枝末节上。”忽地又笑了笑，“再说了，他虽然喜好附庸风雅，恐怕还使不出如此风流手段。”

    李旭道：“对方的圈套十分简单，却一击即中，可见处心积虑。”

    “正中临之软肋啊——怪不得即使到了我那皇叔面前，他也有苦难言，无法自辨，拿不出半点证据。”

    逸王这话涉及到卢公子的隐私了，几个人都没有接茬。冯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卢翁这个‘秘书省丞’未免鸡肋。”

    冯止的意思很明白，时至今日，卢家父子的用处已经不大了，卢恒这些年来帮逸王府往地方安插人手，难免没有私心，不如趁此机会甩掉他，也省得将来殿下要做恶人。赵承安这次仍然动用了相当的关系保住他们，似乎有些浪费。只不过再怎么说卢家和逸王多少有点亲戚关系，总不好意思讲得太直接。

    “表舅他老人家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本就没那么容易倒下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吉祥公主自幼倾心临之，苦恋多年，始终不渝，我这个当哥哥的看着也于心不忍啊。”

    原来卢子晗浑浑噩噩买下《麻姑献寿图》收在家里，到底被有心人看见，暗地里告到皇帝跟前。事发突然，卢氏父子惊惶失措。此时东南清洗余波未尽，百官正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时，人人争先恐后撇清关系，谁肯为他们说半句好话。偏偏那幅画的来历蹊跷离奇，纵然卢子晗句句属实，听在别人耳朵里终归不清不楚。皇帝疑心本重，又一向对卢氏父子颇为信任，更觉气恼，当即将卢家收监审问。

    赵承安动用宫中内线，递了个消息给皇帝向来看重的大女儿吉祥公主赵漪。赵漪年方十七，除了在情关上难以勘破，心思细密，明慧大方。她求了皇太妃为卢家辗转说情，又对症下药，给她的父皇讲了一番“忠臣才有人陷害”的理论，居然真把皇帝说动了。

    承安停一停，语气诚挚：“况且，若真的不伸手，也叫人寒心不是？”三个谋士听了这话，心头一阵暖一阵凉，不知说什么好。

    好在逸王殿下也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向贺焱道：“三才先生，皇叔生辰贺礼预备得怎么样了？”腊月二十八，是皇帝赵炜的生日。承安即使人不去，生辰礼拜年礼是一样都不少的。近年来，赵炜几乎每年下诏召逸王入京过年，以叙叔侄之情，天伦之乐。明年是赵炜四十整寿，在位恰满十六年。春秋鼎盛，江山稳固，自然要大庆一番。也不怪承安提前两年就开始张罗贺礼。

    “今年的已经全部预备下了，下个月可以出发。明年的也已经置备了过半，最要紧的那件赵让和君来传信说已然得手，正往回赶，不过路途艰难，估计还得二十来天才能入府。”承安三个贴身小厮，自幼跟随，均有独挡一面之才，分别叫做照影、照月、照君来。其中照影管内务，照月管起居，照君来悟性好，天分高，跟着四大侍卫学得一身真功夫，常常被派出去做事。

    承安点点头：“等他们回来，我也该在入京的路上了。府里的事还请三位先生多多照应。”三人一齐起身回礼。

    又说了几件别的事情，会议便散了，几个人各自分头忙碌。承安回转内院，看了几封书信，背着手踱到照月的房门口。绕过屏风，里间一个纤瘦的身影正站在窗下条案前，背对外边忙碌着。看他动作毫不停息，却行止从容，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袅袅之意，美不胜收。

    承安有心吓他一跳，又怕坏事，只好抬手在屏风架子上轻敲两下。照月回过头，绽开嘴角一笑：“殿下先坐一会儿，我手上的活放不下。”

    承安走过去一看，案上垫着毡子，上边摆了几株风干的小草。照月小心翼翼的用一把银剪子将叶子剪掉，绞断紫褐色的根须放到药钵里，又把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不落的收集到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中。一举一动，娴熟流畅，有如行云流水。原来照月负责逸王起居，时时把殿下的身体健康和安危放在心上，工作之余，埋头钻研药补及防毒之术。入蜀之后，得天时地利之便，又另有奇遇，居然成了名声不显的药物大师。

    “这是赵俭他们上次从西羌拿回来的东西？”

    “嗯。我仔细查过了，确实是传说中的‘乌青草’无疑。不过，”照月收好最后一片叶子，握住捣槌开始轻轻捣击那些根须，“有没有效，还得拿祥龙木试一试才知道。”

    古书上记载：“西南有山名‘赤理’，崎岖绵亘，终年云雾不散。南峰突起，若擎天之柱，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名曰‘乌青’，可凝魂聚魄，起死回生……”

    西蜀赤理山，连绵起伏数百里，和北面居陵山，东面浮留山相连，是整个大夏国最为神秘险峻的地带。赤理山南面，山间清溪流瀑汇聚而下，渐渐壮观，形成环绕山脚的磬河。传说这里就是练江的源头。

    磬河北岸，赤理山脚，一大片肥沃的缓坡，西羌部落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耕织渔猎，自给自足，端的是世外桃源。

    靠近山脚的一块向阳高地上，搭了几栋木楼，明显比村子里其他房子高大讲究。这是族长和部落长老们的住处。眼下，西羌年轻的族长钳耳正端着一个小瓦罐，轻轻踏上其中最大的一座木楼的楼梯。

    “其实世上哪里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宝贝，那‘乌青草’的功效不过是可以提神吊命，把将死之人拖上两三天罢了。”钳耳想起那几位大官人如获至宝的样子，不禁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那赤理峰一样深刻的五官，磬河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阳光照耀居陵山积雪一样灿烂的笑容，叫人眼前一亮。“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他们真相呢。说不定失望之下，他们就不答应把阿金留给我了。”区区几株“乌青草”换得那人永远留下，钳耳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走到门口，钳耳还是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窗户外边往里看：阿金正靠在床头假寐，因为受伤初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就连放在被子外边的手也仿佛看得见血液在淡青色的血管中流动。钳耳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发痛。他推开门进去，手中一罐无骨鱼羹放在案头，坐到床沿，把比他足足小了一号的瘦金圈在怀里。他知道他醒了，他知道他并不快乐。他看见他漂亮的侧脸没有一点表情，仿佛身后只是一个木棉枕头。

    ——有什么关系呢？能从曼图谷轰隆而下的砂石中，奔涌而来的山洪中逃出一条命来，还敢奢望什么？钳耳一边感谢上天的仁慈，一边后怕不已。自己当初怎么会一时心软答应送他回去？面临失去他的危险，那一瞬间灭顶而来的恐惧几乎断绝了自己的生望。无论如何，不会再放你走了。

    用什么来解释钳耳对瘦金的一见钟情呢？他是粗犷的，他是精致的；他是朴素的，他是华丽的；他是单纯的，他是复杂的；他是南峰顶上挺拔的青杉，他是夕照湖边盛放的红莲……他为他着迷沉醉，不可自拔。

    “莫非是前世的冤孽？”瘦金心里只能这样认为。感觉钳耳放开自己，坐到了旁边。——嗯，不可否认，这个枕头还是很舒服的。

    “有人进山找过你。”钳耳满意的看到瘦金抬起头，眼里现出一丝期待。

    “他们找了苗子带路，一直寻到曼图谷。捡了一些我们当时丢下的东西，就回去了。”瘦金眼里的火花黯淡下去，慢慢垂下眼帘。钳耳狠狠心，接着道：“他们以为你死了，再不会来了。——他们会慢慢忘记你，你也忘了他们吧。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瘦金一时之间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自己明明活在这里，可是在山外的世界里，却已经死了。他想要怨恨有意隐瞒消息的钳耳，却瞥到他肩上和腰上还缠着裹伤的白布，又想起那天他不顾一切把自己从山石洪流中救出来的一幕——是的，没有眼前这个人，我确实已经死了。况且，起初也是自己按捺不住好奇跟着他来的……

    钳耳看着瘦金紧绷的嘴角慢慢软化下来，心里乐开了花。当然不能告诉他，那几个益郡来的大官人有多么精明可怕，如果不是乌青草挡着，他们也许真的把他带走了。

    倒了一碗鱼羹出来，试试温度，钳耳无限温柔：“阿金，喝一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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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锦缠道

﻿    京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宝翰堂”上下诸人都在紧张的筹备参加本年度“新春赛宝大会”的相关事宜。反倒是水墨丹青这两个平时最忙的人根本插不上手。因为以他们的身份，是绝对不能在大会上亮相的。那种场合，座中尽是行家里手，万一被人识破或是被人记住，从此后患无穷。两人于是待在水墨的住处，收拾整理，浆洗打扫，除尘去秽，也干得热火朝天。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到了腊月十八这一天，屋子已经再没有可收拾的地方了。院子里同住的几个伙计早已去了店里，忙着帮衬赛宝大会。丹青的心一下子空了起来，有些茫然的坐在廊下看雪。哀伤如挟裹着雪花的北风扑面而来，无孔不入，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水墨给他披上棉袄，道：“不如我们去落虹桥码头转转，顺便买点年货。”

    半天没有动静，水墨准备放弃了。丹青却忽然扭过头来，一笑：“也好。”

    两人穿戴停当，出门雇了辆小车，直奔西南而去。

    过了天钥桥，便渐渐热闹起来。许多人顶风冒雪，赶着车子，挑着担子，背着篓子，往码头集市行去。

    车子渐行渐缓，到了新月桥，前方人山人海，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水墨摸出十个铜板递给车夫，拉着丹青跳下车，见缝插针的往前走。

    丹青只觉得各种各样的声音充塞着耳朵，兄弟俩紧挨着说话都要放开喉咙大嚷。人群蒸腾的热气将天空中的雪花全烤化了，竟然感觉不到在下雪。不一会儿，就感到浑身发热，额角冒汗，想停下来也不可能，只得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看到想买的东西，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挤到摊贩面前。买完之后，背着货物再挤出来则是更为艰巨的工程。好在二人年轻力壮，身手灵活，走到集市尽头时，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前方就是码头。已近年底，外地船只早已离去，本地船行也歇工了。和集市的热闹相比，虽然不过几步之遥，码头却简直冷清得不像话。

    丹青和水墨不约而同的回望集市，只见人头攒动接踵摩肩张袂成荫挥汗如雨。两人看看脚下一大堆东西，相顾骇笑，不敢相信自己刚从那里面挤出来。

    “咱们去码头看看吧。”

    落虹桥码头是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码头。站在整齐的青石台阶上望去，江面浩浩荡荡，苍茫开阔；江心没有结冰，一片氤氲水雾。眼前的景色兼具壮丽凄清之美，两人不禁看得入了神。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队隐隐绰绰的船只，高大华丽，有若海市蜃楼。

    “师兄，那是什么？”丹青扯扯水墨。

    附近几个收拾东西的船工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一边眺望一边议论着。

    眼看船队驶近，打头的楼船上飘着一面红底金字大旗，上书龙飞凤舞一个“逸”字。一个眼尖的船工惊呼：“啊，那是逸王殿下进京贺年的船队！”

    接近码头，船队慢了下来。

    “他们要在这儿登陆上岸吗？”水墨问旁边的船工。

    “不会。只从这儿过。前边另有官家专用的码头。”果然，头船上放下一艘梭子小艇，飞快的往前驶去，看样子是报讯去了。

    另一个船工笑道：“亏得逸王殿下不从这儿上岸，否则那些赶集的小娘子大婶子们还不打破头！”

    集市中也有人发现了船队，一些好事者纷纷往码头跑来。丹青大叫不妙，想要退出去已然不及，瞟见河滩上翻过来晾着好些小船，招呼水墨一声，抱起东西几步跳下码头，手脚并用爬上了其中最大的一艘。

    这时码头上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一些人也仿效丹青兄弟两人的样子，下了河滩，爬到船上。不过绝大多数人随身都带着不少东西，没法跳下来。女人们到底要顾着脸面，不敢下来。丹青站在狭长平坦的船底板上，颇有得天独厚之意，瞪大眼睛专心致志的瞧热闹。

    一共五艘船，中间最大一艘足有三层高，朱漆金粉，雕梁画栋。这就是逸王赵承安的坐船。听得人声喧哗，承安从房里走出来，向岸边的百姓招手致意。今天他并没有穿王爷服饰，只是一件金缎滚边紫色长杉，腰围羊脂玉带，身披墨呢大氅，却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采流动，清贵逼人。头上八宝金丝冠，衬得一张脸莹莹生辉，眉如飞羽，眼似点漆，往人群中这么一扫，便赢得欢呼掌声无数。等到他微笑招手，岸上的女孩子们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一时香巾罗帕共舞，绢花锦囊齐飞，往逸王船上扔去。

    “哈！”见此奇观，丹青不禁失笑。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师兄道：“这个什么逸王殿下，可把西棠大哥比下去了！”水墨莞尔。

    眼见船队经过码头，又缓缓远去，岸上众人手挥目送，依依不舍，堪比后世追星族粉丝们见到心中偶像的情景。

    “有钱！真有钱！气派！真气派！”丹青摇头啧啧两声，有一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说出来：只怕搜刮了不少蜀州民脂民膏吧。

    其实丹青还真是冤枉了承安。往年或走陆路，或走水路，虽然同样引起明星效应，却也没有这么招摇。今年因为蜀州刺史马亭云举家北返，上京叙职卸任，和逸王顺道一起走，再加上地方官僚士绅进献给皇帝的各色贺礼，人员物品实在太多，这才借用了水师的大船。

    马亭云看承安意气风发的进来，肩头还挂着不知哪家姑娘扔的绢花，捻须笑道：“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不能羞。”

    承安把花放到鼻子底下嗅了一把，飞出一个轻佻的眼神：“京城百姓还是这么热情。”

    忽然外边禀报，传讯的小艇回来了。皇上旨意：逸王船队不必在城外靠岸，可驶至天钥桥，然后直接入宫面圣。

    “看样子皇上想念殿下得紧啊。”马亭云带着几分艳羡说道。

    承安哈哈一笑：“皇叔只怕是想念我前年许下的十坛‘错春’吧，去年就追着找我要。他自己又不见得喝多少，偏偏手下一干大将尽出酒鬼，真是奇哉怪也。”

    马亭云呵呵附和几声，心道：“皇上那么端方严肃的一个人，偏偏中意你这种随随便便嘻嘻哈哈的调调，不一样是奇哉怪也吗？”

    等人群终于散尽，水墨丹青二人又看了会儿风景，准备雇车返家时，才发现大道已经不通。一打听，原来是因为逸王由运河入城，所以两岸临时戒严。两人郁闷了一阵，只好多花两倍的价钱，饶了一个大圈子回到住处。

    刚进门，一团粉色的影子扑过来：“丹青哥哥，你到哪儿去了，害得人家等半天！”

    丹青手里东西掉了一地，任由那一身粉嫩的漂亮女孩子挂在胳膊上，苦着脸向水墨求救。水墨忍住笑，捏着嗓子道：“丹青哥哥，你到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那女孩子跳下来挥动粉拳扑过去：“水墨哥哥，你也欺负人家……”

    丹青一个头三个大，不知道拿这位江家大小姐怎么办。只好叹口气，蹲下去捡拾地上的东西。

    江自修大儿子江通已经满了十五岁，早该学习家族生意。无奈江公子认为其父干的是旁门左道，一心只想读好圣贤书考状元。反倒是小女儿江可，活泼聪慧，自幼便对父亲做的事情感兴趣。江自修为此十分头痛。谁知有一年超级女强人范阳苏云裳来京做客，江可和苏奶奶大为投缘，更是立志要奋发图强，继承父业。事已至此，也只好顺其自然。江可满了十三岁，江自修也慢慢让她接触一些生意上的东西了。

    江大小姐前几日偶过湖东张林二位供奉的宅子，碰到了水墨丹青两人，一见如故，这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倒冲淡了兄弟俩不少哀戚之意。

    “可儿，你怎么自己来了？”水墨担心她偷溜出来玩，收起笑脸问道。

    江可自动忽略水墨的脸色，笑嘻嘻的道：“爹爹忙得很，没工夫来，叫我送口信来了。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小冉带我来的。”小冉是同住一个院子的伙计。

    “东家让你送什么口信？”

    “爹爹说今年要陪我娘过年，不和大伙儿一块热闹了，所以叫你们二十四去湖东宅子聚一聚。”江可背着手，学她爹老气横秋的样子说话，居然神似。几个人都绷不住大笑起来。

    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天，江自修在湖东宅子设宴款待家族企业高级职员。今年“宝翰堂”在“赛宝大会”上表现差强人意，只得了字画类第二名。这是因为江家深谙张弛有度之道，并没有拿出最好的东西。事实上，整体利润仍然持续上升，水墨丹青二人更是大功臣。宴席上江自修当众宣布破格升入室弟子水墨为三等供奉，领月银五十两。这个工资水平和七品县令相当，分红另算。同时又给所有人派发红包，里边装的全是汇通宝号全国通兑的银票，百两到千两不等。

    “宝翰堂”从二十五到正月初八关门放假，明天就不用上工了。一干人等自下午开始，直闹到深夜，才陆续散了。

    丹青看天上清泠泠一钩冷月，映着满地雪光，心头忽然一片宁静。拉了水墨步行，享受无边夜色。

    “师兄，可以叫西棠大哥和我们一起过年么？”

    “他上次倒是提过，让我们去他那儿，顺便见见他师傅。”

    “唔，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丹青窃笑，当然只敢在心里说说，问道：“你答应了？”

    “我说再想想。他最近忙得很，也不见得有功夫招呼我们。”

    “他好像越来越忙了啊。”

    “听说大皇子入冬后旧疾复发，十几个太医轮番守着呢。”

    “大皇子不是才八九岁，身体怎么差成这样……”

    兄弟俩闲闲说着别人的喜怒哀乐，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咯吱咯吱”积雪碎裂的声音，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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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凤御杯

﻿    腊月二十八，大宴群臣。贺寿完毕，统统回家，放假过年。当晚，皇帝宫中家宴。

    赵炜坐在上首，旁边是现任皇后文氏。左边依次是大皇子赵承烈，二皇子赵承煦，吉祥公主赵漪，瑞祥公主赵澜，庆祥公主赵泓，平祥公主赵泫，安祥公主赵沁。其中长公主赵漪，三公主赵泓和大皇子是前凤贞皇后所出。二皇子为现皇后文氏所出。右边赵承安坐了首席，挨着他的是长安侯文远恚。

    赵承烈一板一眼的领着兄弟姐妹们向父皇贺寿完毕，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到七岁的赵承煦偷觑一眼表情严肃的哥哥，又看看沉稳平和的大姐，倍觉无聊，嘟着嘴可怜兮兮的瞅着父皇母后。

    文皇后道：“皇上，煦儿还小，让他过来吧，省得闹腾哥哥姐姐。”

    “好。”

    赵承煦欢欢喜喜跑上前，从父亲怀里滚到母亲怀里。承烈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一声冷哼差点脱口而出，心口一阵锐痛。他不知道，他的父皇看到脸色苍白而冷漠的大儿子，心底同样充满了无奈和悲凉，却没法表露出来。

    承安递给承烈一个关切的眼神，转头对赵炜道：“不知皇叔宴完群臣，也给自己留了一点‘错春’没有？”

    “老杜要年后才回来，给他留了两坛。”

    威武将军杜越，常年驻守北方。赵炜年轻时和他有袍泽之谊，关系自然不同。

    承安舔舔舌头：“这个……杜将军一个人也喝不了两坛吧……”

    旁边长安侯笑道：“你又打的什么主意？送出去的寿礼还想往回要不成？”

    “不瞒皇叔，这‘错春’酒酿制极其复杂，我一共就得了十坛，没敢先尝，尽数孝敬您了。”

    赵炜哈哈大笑，转头对内侍道：“去拿一坛来，省得有人说外人都喝了，自家侄子却喝不着。”

    “皇叔言重，侄儿惶恐。”承安上前行礼，脸上满是垂涎之意，哪里有半点惶恐的样子。

    文远恚道：“托你这厚脸皮的福，我也沾光尝尝传说中的琼浆玉液。”

    “侯爷既已承认是沾光，就不要再损我了。”

    长安侯辈份虽高，年纪却不大，只比逸王年长三岁，承安干脆以爵位相称。文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两人就打得火热，在吃喝玩乐诸多方面臭味相投。逸王上京，有时懒得收拾府邸，干脆住在侯府里。

    赵炜看他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个小舅子也是个荤腥不忌生冷通吃的，他俩不会有点什么吧。越看越觉得暧昧，太阳穴不禁隐隐作痛：自己身为至尊，怎么全是这样的亲戚？好在两个儿子还小，否则一定禁止他们来往。

    其实这种局面，赵炜自己要负相当的责任。前凤贞皇后家里，可全都是些优秀人物有为青年，但是他担心外戚坐大，硬生生把人家打压下去了，累得皇后也郁郁而终。近年来宫中独宠文妃，固然因为她美丽单纯，更主要的还因为她没什么背景，能量有限。一个哥哥小有才情，胸无大志，放在身边做个弄臣，娱乐一下正好。所以说，这门亲戚，实在是皇帝自己选的。

    一时酒上来了。换了琉璃盏，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漾，醉人的芬芳直沁心脾。未饮便已有了两分微醺之意。

    赵炜喝一口，叹道：“今年的贺礼，数承安的这十坛‘错春’最好。”

    难得皇帝如此亲口重誉，承安喜滋滋的举杯谢恩。文远恚不服道：“皇上怎不说说前年？”

    “嗯，前年确属伯宥送给朕的礼物最合心意。”伯宥是文远恚的字。

    承安知道，前年长安侯在南曲街“赛宝大会”上拍得号称“绝品”的鸣玉山人《恒王夜宴图》，送给了皇帝做寿礼。赵炜爱重非常，时时展玩。

    想到这，承安在心里略加权衡，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皇叔，明年侄儿定能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哦？”赵炜大有兴味，坐直了身子等承安说下去。座中诸人也都满怀期待的看着逸王。

    承安沉吟片刻，郑重道：“不知皇叔有没有听说过鸣玉山人的绝笔之作？”

    不待皇帝作答，长安侯已经惊呼一声：“世上哪里还有这种东西！”

    “承安既出此言，想必有些依据。”赵炜不紧不慢地说。文远恚这才意识到已经君前失仪，连忙行礼赔罪。皇帝却笑笑示意无妨。

    “前朝章和八年，叶仲卿病卒于鸣玉山，在他死前，曾用整整一年时间，画下了鸣玉山四季美景，这幅画就叫做《四时鸣玉山》。据说叶仲卿死后，顺明帝宋思减曾派人去取他的遗物，却不料天击雷火，把他隐居的草庐烧得干干净净。”

    几个公主和大皇子点点头，这段故事虽不见于正史，宫中所藏的前朝内侍笔记却有记载，他们是读过的。

    “其实哪里有什么天击雷火，是有人蓄意纵火，要焚毁一代宗师的毕生心血。”赶在皇帝之前派人去纵火的，自然是尉迟皇后。这话涉及到帝后之争，故此承安含混带过。

    “啊？！”

    “偏巧被派去纵火的人中，有一个识货的，想尽办法把那幅绝笔之作藏了起来。世人皆以为此画早已化为灰烬，殊不知其实隐在民间。”

    文远恚摇摇头：“你说的这个事太玄了，我不信。就算是真的，人海茫茫，又过了这一百多年，上哪里找去？你怎么确定到手的一定是真品？”

    承安不理他，看赵炜兴致勃勃的样子，笃定的道：“皇叔，侄儿得了一点可靠的消息，已经派人去打听了。明年说什么也要把它找出来给您做大寿贺礼。”

    大夏国历朝皇帝都是有收藏癖的。赵炜听得还有这等绝世神品流落民间，哪里按捺得住，对承安道：“需要人手尽管说。找华友智就行。”华友智是年后即将上任的新蜀州刺史。

    文远恚也来了兴致，拉着承安道：“不如请皇上作证，咱俩打个赌。你若真能找出这样好东西，我把小镜送给你。”小镜是长安侯府里最漂亮的男宠。

    承安斜睇着他：“你舍得？”

    “嘿嘿，如果你找不出来，或者经鉴定是赝品，把君来让给我吧。”文远恚对逸王手下帅气冷峻的小酷哥思慕已久了。

    “君来和我名为主仆，情同兄弟，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你休想。”

    文远恚搓着手：“只要你不干涉我放手追他就行。对了，这次怎么不见他同你一起来？”

    “还不是被某只大色狼吓到了，死活不肯来。”

    赵炜看这两人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低，太不象话，狠狠咳嗽一声，倒把身边的皇后，座下的儿子女儿们吓得一激灵，两个始作俑者后知后觉，慢慢正身坐好。其他人回过神，见皇帝不像真生气的样子，都忍俊不禁轻笑起来。

    皇帝看看几个端庄娴淑的女儿，敏感早熟的大儿子，浑不晓事的小儿子，突然觉得这场家宴若是没有逸王和长安侯，只怕难捱得多。

    宴罢，皇子公主们告退，皇后娘娘带着赵承煦回寝宫。文远恚陪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一道走了。剩下叔侄二人接着喝私房酒。

    “皇叔，前次侄儿得了一株双生紫芝，于先天不足颇有效用，给小烈带了来。已经交给太医院了。”

    “难为你这样上心。自从他母亲去世，这孩子别扭了三年。你的话他还愿意听，替朕多劝劝吧。”

    “皇叔放心。”承安偷眼看看赵炜，思量了一会儿，道：“小烈年纪尚幼，身体总是调理得好的……等过些年，他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为君不易，当能理解皇叔的做法……”

    赵炜看承安字斟句酌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你担心我废长立幼？”

    承安不好意思的笑笑：“是侄儿逾越了。”

    “我还以为你和伯宥关系最好。”

    “国家大事，怎可以私情夺之。再说伯宥也没这个心思。”承安大义凛然地说。没坚持一会，自己也笑了：“我心里到底还是偏向小烈的，毕竟承安幼时多得皇婶照应……”

    赵炜不说话了。赵承安自幼丧母，当时还是宁王妃的凤贞对他关爱有加。对于新宠文皇后，承安始终以娘娘呼之，可没叫过一声“皇婶”。

    “小烈聪慧坚强，是个好孩子。又是嫡出长子，还求皇叔心中不要动摇，好好栽培他。”

    小孩子拧起来，有时候很叫大人心寒。赵炜虽然不会和自己儿子一般见识，但几年冷战下来，确实对大儿子比对小儿子要疏远淡漠得多。

    沉默良久，赵炜叹口气：“承安，如今也只有你肯对我说这话，敢对我说这话了。”

    承安拜别的时候，皇帝又叮嘱他除夕入宫来守岁。

    赵炜看着眼前俊美的青年，心想，这个侄子还真是遗传了大哥大嫂的所有优点，太漂亮，确实不适合当皇帝。不过，在自己儿子继承大统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要除掉这个隐患的。自己若是不在了，就算他本人无意，难保没有人借机生事。也罢，以你的风流性子，允你做二三十年快活王爷，也对得住你了。

    承安走出宫门，心里自嘲了一把：嘿，假戏真做时间太长，居然做出真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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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一叶落

﻿    正月快过完了，皇上终于应允逸王离京回蜀。在大殿上隆重的辞了行，长安侯又在东华门外设帐摆酒，依依相送。明里最舍不得承安的，当然是文远恚。暗里哭红了眼睛的，却是人前倔强死撑的大皇子赵承烈。承安哥哥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不知不觉中，和父亲打了几年冷战的孩子把这个温和体贴的哥哥当成了最大的依靠。

    逸王府一行人出了东华门，迤逦南行。来时招摇的大船抵达之后就交给水师统一调度了。眼下没了那么多随行的人和东西，又特意没有亮王府的招牌，看去不过是普通商旅行人。离京八十里，到了三台镇。刚进镇子，一个和他们打扮差不多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跟了上来。渐渐拉近，没多久就走到一块了，好像本来就是同行人一般。天色已晚，赵良紧赶几步，先去客栈安排。那个年轻人很自然的占了他的位置，跟在承安后边进了客栈。

    承安走进房间，身后的年轻人关上门，回身就跪在了地上。

    “君来，起来说话。出了什么事？”

    “殿下。”年轻人仰起脸，五官帅气得不像话，线条深刻而又不失柔和，叫人过目不忘。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交织着懊悔、痛恨、沮丧诸般表情，“东西……毁了……”

    “什么？！”承安下意识的提高了嗓音，几乎不敢相信。转眼却看到君来撑着两只手，指甲都要抠进地板里去了。稳了一下心神，先把君来拉起身，“到底怎么回事？坐下慢慢说。”

    自从前年长安侯送了一幅画给皇帝，大合圣意，承安和他的幕僚们渐渐有了一个想法。苦心寻访加上机缘巧合，需要的几样东西居然陆陆续续都到手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样，便是传说中已经毁于雷火的叶仲卿绝笔之作《四时鸣玉山》。承安上京之前，赵让和君来去取的正是这样东西。

    当初偶然得知这幅画可能还在人间，王府三位顶级幕僚废寝忘食，殚精竭虑，从各种文字传说的蛛丝马迹中大胆推测，小心求证，终于将目标锁定在顺明帝一朝龙骑尉副统领蒋青的后人身上。蒋青原本叫做尉迟青，本是权相尉迟湛府中家将。此人文武双全，深得信任，被派到龙骑尉这个级别一般却十分要紧的位子上。章和八年，他有赴豫州长渝公干的记录。而鸣玉山，恰有大半属长渝境内。半年后，蒋青去职离京，从此销声匿迹。

    逸王府费了近一年时间，终于在蜀州和南边涪州相接的地方，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小村子里，找到了蒋青后人蒋千里。此地极为偏僻，却是躲避战乱的最佳去处。蒋氏一门自百年前迁居此处，虽然每一代家中的男人都识文断字，表面上看，却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了。蒋氏到如今，一脉单传，只剩下了蒋千里一家。

    多方试探加上威逼利诱，蒋千里终于同意献出传家之宝。

    “那蒋千里不过二十多岁，大师傅允诺他献上画以后，由殿下出面央皇上赐他一个出身，将来子子孙孙都可以脱了布衣身份，重光门楣指日可待，他就答应了。”

    承安点点头。四大侍卫其实都比君来大不了太多，不过他自小就规规矩矩的叫师傅。大师傅就是赵让。赵让办事一向精细老到，听到这里也一切顺利，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君来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回想那天的情形。

    “蒋千里把画拿出来，摩挲了半天，递给大师傅，却又不肯松手。最后红了眼圈说：‘先祖冒性命之危将此画保存下来，如今得见天日，也是一桩幸事。只是寒家代代相传，委实万分不舍，可否容小人送一程？’大师傅不愿逼得太紧，就答应了他。

    “走到留仙崖的时候，渡仙溪上的木桥只有一人宽，大师傅在前面，然后是蒋千里、阿桂和小桉，我断后……谁也没想到，蒋千里走到桥中间，忽然抱着画就跳了下去……”

    留仙崖是蜀南有名的险峻之地，渡仙溪名字里虽然只是一个“溪”字，实际上却深不可测，掉下去绝无生理。

    “我们四个马上从崖边爬下去，把他捞了上来，画还在怀里，可是……”

    百年古画，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承安明白，那绝世珍品只怕已经化为一团纸浆了。

    “蒋千里捞上来的时候，本来还有一口气……”君来声音越来越低，承安静静的等他说下去。

    “他居然还在笑，说什么‘与子偕亡，同归造化’。我……我当时气昏了头，打了他一拳……就……就死了……大师傅说，画毁坏了，他去想想别的办法。这个人没准殿下还有用处，却让我杀了，叫我自己来找殿下领罪……”

    君来垂着头，腰身却挺得笔直，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微微打颤——比这凶险的任务出过很多次，可是，杀死一个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无辜者，却是头一遭。

    事情变成这样，实在难以责怪谁。承安拍拍君来的肩膀，无声的叹口气，去院子里散步。

    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复杂程度。那蒋千里若是存心敷衍，有意寻死，以赵让的本事，不应该看不出来。也许，不过是临时起意，一念之别而已，就人画俱亡了。至于人命，承安并没有太放在心上。通往权力巅峰之路，哪一条不是无辜者的尸骨铺就，鲜血染成？承安认为自己作为上位者来说，已经十分仁慈了，选了一条牺牲最少的道路。当然，如果不选这条路，自然不必牺牲。可是，撇开心中的愿望不说，不及早动手的话，只怕最后的结果是把自己送上祭坛了。

    “唉，我刚在皇叔面前夸了口，还真是有点麻烦。不知道赵让能想出什么办法……”

    惊蛰这一天，恰是丹青的生辰。偏偏这天忙得要命，因为连日下雨，郭掌柜亲自领着他兄弟二人，将小库房里最珍贵的字画全都检视了一遍，直忙到晚饭时分。师兄端出银丝面来，丹青才想起自己已经十八岁啦。

    面才吃了一半，小冉回来了，拉着水墨嘀咕了几句。水墨等丹青把面吃完，才一脸凝重的道：“东家说有急事要你和他回彤城。你马上收拾一下，去东华门内李记裁缝铺门前等着他。”看丹青瞪着眼睛不动弹，水墨只好又说：“师傅好得很。应该是生意上的事，你去了自然知道。你也两年没回去了，正好替我看看师傅他老人家。”

    丹青刚刚站定，一辆灰色的马车从暮色中驶来，渐渐放缓速度，路过他时，一只手伸出来，下一刻，人已经被拉进了车中。

    江自修关好车门，放下帘子，丹青好一会儿才适应车厢内的阴暗，看见东家一张严肃的脸。“谨慎永远不是多余的，坚持低调才是长盛不衰的保证啊。”江自修仿佛解释又仿佛感叹。可是这样鬼鬼祟祟的东家，丹青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不由自主的咧开了嘴。

    “丹青，你还记得行远镖局的韦大侠吧？你师傅来信说他着急找我，要修复一幅受损的古画。他是我多年的老友，只怕推脱不掉啊。”

    丹青注意到东家说的是修复而不是装裱。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却只是点点头。

    要知道，江家是从来不接这种自曝身份的生意的。韦莫既然是东家的老朋友，就应该了解这一点。

    大夏国字画临仿业发展至今，大概可以分为三个流派：以雍州江氏为代表的临古派，以青州裴氏为代表的仿今派，以楚州蓝氏为代表的移花接木派。

    其中江氏技术实力最雄厚，也最神秘。几百年来默默耕耘，悄悄壮大，与官场、江湖往来极少，从不接替人临仿的生意，算是这一行业中的学院派和清流。

    而裴氏走的则是时尚快捷的路子，往往批量生产，专仿当代名家，什么流行做什么，不太讲究细节，价钱却颇具亲和力。因此，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悬挂张贴的那些署名当代某某名家的作品，十之八九是裴氏出品。前朝京都设在青州苑城，裴氏得地利之便，又着意结交官场中人，仿出来的御笔钦题和将相字画居然风靡一时，大行其道。时至今日，裴家仍然习惯走上层路线，金钱开道，权力护驾，大张旗鼓的造假。那些被临仿的当代著名艺术家们，或者自命清高，或者无力顾及，往往不去追究。

    蓝氏则几乎算不上临仿，只能算是造假。他们很少自己动手写字作画，而是将已有的作品移花接木改头换面出售，谋取高价。比如将大幅裁成小张，装裱一番，当作几幅作品卖出去。或者把没有名款的作品加上名人提款，以此提高身价。又或者把名气小的作者署名挖改成名气大的，年代近的想办法改成年代远的……与此同时，蓝氏还参与偷窃、盗墓，用这些手段直接获取珍稀字画。所以，蓝氏与江湖中人来往密切，差不多算得上是半个江湖门派。

    除了江氏，另外两家都是积极欢迎定做生意的。

    江自修和丹青静静的对面坐着。马车在夜色里奔驰，车夫挥动鞭子的声音划破初春清冽的空气，叫人心里没由来的一紧一紧。

    “我与子非相交十余年，总以为彼此肝胆相照。如今才知道他居然识得逸王赵承安，只怕还渊源不浅。”江自修心里有一点发涩。韦莫比自己小着好几岁，外表看似粗豪，内里却细致周密。细想两人相交的过程，他确实有很多不尽不实之处。但是他们相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年轻，只觉得既然意气相投，些许凡尘俗事便不足挂齿。何况自己也并非一览无余，也就从未想过要去深究探听对方的秘密。

    “如今看来，只怕是我太大意了。”江自修有些懊悔。然而事已至此，对方来头既大，又志在必得，无论如何，也是推脱不掉的了。“把这桩生意应付过去，彤城的宅子立刻要搬家。还好，感谢自己当初没有完全昏了头，只告诉他江家在彤城和益郡的两处分号。京城送货用了别家。”江自修在黑暗里苦涩的一笑，“果然，谨慎永远不是多余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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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陌上花

﻿    江自修、王梓园在“古雅斋”会见了赵让和韦莫。韦莫只说了一句“这是逸王府的赵大人”，便不再做声。

    赵让说明来意，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灿烂得直晃眼。如此大手笔，不单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还隐含了很多意思：比如它说明这些钱的主人很有权势，说明来人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也说明了这件事要做成功的难度。

    “殿下说，让江先生为我们破例，十分过意不去。些许润笔之资，聊表谢意，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这样慷慨大方彬彬有礼的强人所难，当王爷的人果然格外有派头啊。江自修瞄一眼韦莫，他始终垂着眼睛不看自己。

    “王爷太客气了，草民惶恐。请大人把画让在下等一观，也好商量如何着手。”

    “这个……画还在王府。殿下的意思，想请一位先生暂住我们府里……”

    江自修和王梓园对望一眼，王梓园道：“大人有所不知，修复古画有很多特别的材料器具，连屋子的通风、温度都要控制，若在别处，恐怕多有不便。”

    赵让有些为难的道：“先生说的有理。只是……受损的是一幅殿下最钟爱的画，下人失手洒了水，我们实在不敢再挪动。要说材料器具场地，以王府之力，应该都能办得到，还请先生成全。”

    临走的时候，赵让又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约定江家的人明日到行远镖局，和他一起赴蜀。韦莫在赵让身后抱了抱拳，说了声“多谢”便跟着走了。出了纸笔胡同，正低头想心事，忽听赵让道：“小温，你明天和我一起回王府吧。”韦莫一愣，随即明白了，精明的大师兄早已看出了自己的动摇，所以唤的是自己原来在府里用的名字：赵温。

    温良恭俭让，逸王府五大侍卫，他们的年龄排行和名字正好相反。

    “在江湖呆久了，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江湖人了吧？”赵让没有回头，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用“传音入密”跟小师弟聊天。

    “王爷大事将近，这幅画若修复不成，就另寻一幅。动手的时间是不会变的。你也该回府里帮帮忙了，镖局的事交给其他人吧。反正殿下说了，今年停了私盐生意。如今是关键时刻，一丝纰漏也不能留。”

    那江家呢？画若修复成功，江家是不是就成了王府的纰漏？——韦莫问不出来，因为他的功力实在不如大师兄，还做不到这样举重若轻的使用“传音入密”。况且，心底深处，他不敢问。

    “你放心。”仿佛知道韦莫在担心什么，赵让接着道，“对他们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问题是，你要懂得这一点。”韦莫不禁一激灵。他当然明白师兄的意思，但是——事关重大，天威难测，谁能担保殿下覆雨翻云之际一定肯手下留情呢？

    “不过，”赵让语调不变，继续道，“到府里做活的人恐怕得多留一阵子。事成之前，是不能离开的了。”

    “古雅斋”里，江自修皱起眉头思忖半晌，对王梓园道：“依先生看，子非临走时是想告诉咱们什么？”原来韦莫趁着站在赵让身后的机会，在“多谢”之外，还用唇形对江自修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你我并不懂唇语，只看出一个开口呼，一个闭口呼，如此而已，这可从何猜起？”

    直到晚上，江自修还不停的在心中一遍遍回想韦莫当时的表情和动作，琢磨着他可能说什么。韦莫采用这样的方式，必定是十分秘密而又要紧的讯息，却没有别的机会告诉自己。据说“天南铁掌”韦大侠已是江湖中难得的高手，在这位赵大人面前却拘束至此，这人武功只怕深不可测……丹青此去，实在叫人揪心。

    “草民丹青见过逸王殿下。”

    赵承安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底下的小小少年，有一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寻常装束，背个大蓝布包袱——呃……这就是有着几百年造假历史的雍州江氏派出来的人？传说中能够无中生有起死回生的临仿高手？虽然对于一名王爷来说，什么家族什么高手，在他心目中，不过是些江湖骗子，但是赵让之前说得那样神秘神奇，多少还是有点期盼的。

    承安望望站在左手的赵让：你确定没有弄错？后者瞟一眼对面的赵温（回到府里，韦莫自然恢复原名），意思是别问我，他打了包票的。于是再看看站在右手的赵温，见他笃定的点点头，这才道：“免礼。”

    丹青站起身，略抬了抬眼。多年严格的专业训练加上天生的敏锐，使得他在观察感知方面远非一般人能比。余光扫去，只觉面前这人一身书卷气，清峻儒雅，和当日銎阳落虹桥码头留下的花孔雀印象大不相同，心中立时多了一分警觉。能这样不着痕迹的敛形藏迹，定是极其厉害的角色。

    “无妨无妨，只是个主顾而已。”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由想起临来时东家和师傅的再三叮咛：埋头做事，不看不问，尽早抽身。

    “抬起头吧，不必拘束。”丹青乖乖的把脑袋抬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表情。

    嗯，眉目倒是端正得很，难得这么年轻，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居然摆得很自然……承安因为自己样貌太过出众，对长相不错的男女最多称一句“端正”或者“顺眼”。初次见面的人，十之八九都为他的地位权势或风采气度所折，像丹青这样听从吩咐真的抬头对视，并且目光毫无杂念，实属凤毛麟角，心里不免小吃了一惊。

    他哪里知道，对于丹青来说，地位权势固然毫无意义，帅哥俊男更是家常便饭。王宅里哪一个师兄弟拎出来不是明星级别？要知道追求美是艺术工作者的本能，王梓园挑弟子，当然首先就捡外形入眼的。如今徒弟们已经长成了不同类型的美男，搁十年前，那是一列仙童下凡间。

    不知道本事怎么样……承安有心考验丹青，微微一笑道：“丹青，你这样年轻，我便冒昧唤你名字罢。”

    “殿下抬爱。”

    “按说旅途劳累，本该让你先好好休息。无奈我着实挂心那幅画，不如请丹青先看一看。”

    “理当效劳。”

    丹青抄着手，把案上卷着的画轴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遍，瞥一眼赵让，淡淡道：“大人不是说洒了点儿水么？”从画轴两端看，已经完全泡发了，衬绢纸张层层粘连，颜色也团团染开，分明是掉到水里过。好在后来处理的人倒也是个行家，虽然不敢打开，却懂得吸干水分，用丝袋装着平晾在阴凉之处。

    “不知还有办法没有？”

    “若当时有趁手的东西，能救下一半。现在么，留得原貌半成已是侥幸。”

    丹青要来一盆清水，一个排刷，在案上垫了一层吸水性最强的棉纸，这才托起画轴轻轻放在上面。又要了一根细铜丝，捏一捏，觉得还是过粗，转头对韦莫道：“烦请韦大侠帮忙把铜丝拉得再细一点。”

    赵让拦下韦莫，自己接过那根铜丝，稍稍运力，拉成头发粗细，匀净笔直。

    丹青扫一眼围观的人——因为听说江氏弟子现场动手，有资格露面的逸王亲信们都来了，想要一睹为快。

    “殿下，我需要两个手稳的人帮忙。”

    承安点点头，赵良和赵俭自动站到丹青面前。他俩暗器功夫一流，又是亲兄弟，手上的配合极为默契。

    丹青请二人分站在书案两侧，铜丝沾上水，让他们一人捏住一头。自己拿起排刷，在水中蘸一蘸，一边比划一边说明：“我先把卷在最外面的一部分润湿，然后展开，烦请二位大人将铜丝紧贴着里层的衬绢，随着我的动作刮下去，务必确保颜料留在展开的纸上，不能让它们粘上里层衬绢。”

    众人都明白了。如果没有这根铜丝，展开时再怎么小心，颜色也可能从纸上脱落，粘在衬绢背面。道理虽然简单，动手的时候却轻不得重不得慢不得快不得，力道必须十分平稳均匀才行。

    只见丹青控了控刷子上的水，慢慢润湿了画轴的最外层。稍等片刻，示意赵良、赵俭把铜丝贴上外层纸和里层衬的缝隙，一点头，三人同时动手，画轴被缓慢而又坚定的打开，大片大片绚烂的色彩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

    每展开一小部分，丹青就停下来润湿下一部分，赵良、赵俭只好拉着铜丝停在最后打开的地方，纹丝不动。若不是这两位暗器高手，还真不容易做到。已经打开的部分，因为下面垫着棉纸，多余的水分迅速下渗，画面几乎没有损失。

    如果水分太少或者速度过快，很可能无法展开甚至撕破，水分太多或者速度太慢，又势必使画面进一步模糊。围观诸人虽然不是行家，却都是明白人，看着丹青简单的动作，深知其中不易。

    终于到了画轴的尽头。所有人齐齐吁出一口气，这才转眼细看画上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八尺整纸大型设色山水横幅，线条已经难以辨认，浸染开的色块如层层叠叠的彩云，有一种奇异的凄艳的美。主色调依次由鲜艳的青红黄绿转为黑白，逸王府众人都是知道画名的，猜想原本画的内容应当对应着春夏秋冬四季景色。

    丹青看了一会儿，挪过旁边放着笔墨纸砚的高几，站在当下“嗖嗖”画起来，运笔如风，叫人眼花缭乱。承安好奇的伸出脑袋看去，原来他竟然把原画轮廓照比例缩小分毫不差的临在了白纸上，只不过用水墨深浅代替了颜色。因为原画实在太大，足足临了四张纸才算完。丹青把四张草稿按顺序排开，弯腰仔细研究原画，看一会儿就拿朱笔在草稿上相应的地方做个记号或写点注释，时不时用指甲挑起一丁点颜料在掌心揉开，对着光细看，再嗅一嗅，甚至伸出舌头舔一舔。

    这个环节花的功夫比前边都长，几个不感兴趣的看完热闹悄悄撤退了，只剩下承安、赵让、照月和君来四个人围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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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霜天晓

﻿    丹青终于确定了最后一种颜料的成分，记下最后一部分可能使用的手法，放下朱笔，直起身子，才觉得腰酸背痛。弓着身子站得太久，眼前一阵眩晕。下意识的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把，却被人从后边稳稳托住了。

    睁开眼，四下里点着好几支巨烛，居然已是晚上。转过头，别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扶住自己的竟是逸王殿下本人，连忙行礼致歉。

    承安看着他微微打晃的身形和苍白的脸，心里颇为后悔，面上立刻现出歉疚的神色，诚恳的道：“是我不对，不该强迫你马上动手。知道么，你站了足足四个时辰呢！”

    丹青嘴里谦让着，心中却想：不这样露一手你怎么能放心？唉，一路车马劳顿，紧接着又干这么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体力综合劳动，饶是自己年轻力壮，技艺高超，也几乎吃不消啊。王爷家的钱可真不好赚。

    “来人！”承安话音未落，照影、照月、君来三人齐刷刷的出现在屋里。

    “小影，先带丹青公子去休息。”

    笑眉笑眼的阳光帅哥走到丹青面前一躬身：“公子请随我来。”

    丹青走两步，回身对承安道：“殿下，那幅原画不必留了。”

    承安点点头，看着丹青意态悠然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敢问丹青，此画……”

    丹青跟在照影身后往外走，凉凉的扔下一句：“殿下连《四时鸣玉山》这样的绝世珍品都掉水里去了，实在也太不小心了些。”

    等他们走远了，照月看看自家王爷一脸吃瘪的样子，袖着手嗤嗤笑。君来也禁不住扯扯嘴角。照月道：“阿来，你终于肯笑了。我都一个多月没见过你咧嘴了。”

    “我觉得他很厉害。”

    因为古画落水，任务算是完全失败，又失手打死蒋千里，照君来这些日子一直十分沮丧。现在看事情有挽回的可能，终于舒服了一点，对丹青极为钦佩。过了片刻，忽然回过味，低吼道：“不要叫我‘阿来’！”

    这回连承安也笑起来。照月更是嘻嘻哈哈花枝乱颤，好不容易停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那四张草稿对着原画看了又看，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叹道：“我一向以为论人物，咱们府里就够看了，真是坐井观天。丹青……年纪这样轻，本事这样高，长得也好看，名字又好听……殿下，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没听到回答，抬眼一看，原来王爷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呢。过一会儿，承安才道：“人家是有来历的，咱们留不住。”顿一顿，又道：“小月，君来，这个丹青要在府里呆一段时间，我让小影负责照应，你们两个，还有府里其他人，都尽量不要在他面前出现。特别是你，小月，不要犯花痴。他有过目不忘兼写神形的本事，别不小心看去了什么。”说到后来，语调虽然温和，神色已经十分严肃。照月和君来正身端立，齐齐应了一声：“是。”

    收拾得差不多，照月指着书案上展开的画，问承安：“殿下，这个怎么办？”

    承安走过去，对着那一大片五彩斑斓，不无遗憾的想：自己都没有见过原貌呢。虽然画面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单看那变换多姿的色彩，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纸上流动，简直无法想象，当初是怎样一派奇丽风光。那个单薄的少年，真的有本事让它重现人间么？下意识的将手抚上去，恰好照影进来复命，门开处，带起一阵夜风，原本完整的一大张纸忽然片片碎裂，霎时彩蝶飞舞，落花委地，艳丽而凄迷。在场的四个人都惊呆了。

    照月抬起手抓住一片，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间，纸片无声的化作了粉尘。有一些飞到烛光附近，只见一朵火花刹那点亮，眨眼间无影无踪。不过一愣神的功夫，那《四时鸣玉山》的原画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两端的木杆和四边的铜钩，还有白棉纸上隐约一点轮廓供人凭吊。

    丹青虽然累极，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四时鸣玉山》啊！！它竟然还在人间！只可惜惊鸿一瞥便要永别。好在临仿业人士对于名作的存亡向来看得比较淡，否则恐怕要遗恨终生了，赶上那爱画成痴的，以身相殉都有可能呢。不过如此极品，是任何一个临仿高手梦寐以求的挑战。同样模糊残损的一幅画，落在丹青这样的大行家眼里，看到的东西当然是外行人没法比的。

    “鸣玉山人确是奇才，用没骨法画山水，居然棱角峥嵘……”丹青翻个身——王府的枕头被子真舒服，都是上好的丝棉胎，锦缎面——“颜色也特别，应该多数是自己研磨调制的，最后一片白里嵌着红点，好像雪中红梅，那红色非朱非丹，只怕……唉，呕心沥血啊……”

    丹青趴在软软的枕头上，琢磨着画中透出的信息：春夏秋冬，四时轮回，叶仲卿把自己半生经历情思都熔铸其中。色彩瑰丽明艳，形象生动简洁；山峰峻峭凌厉，流水柔媚缠绵。天地至美，人间至爱——那样情深入骨却又刚烈决绝，分明是留给恒王宋思减看的情书嘛。“同心而离居”，这两个人之间实在太过无奈，无法不叫人黯然神伤。丹青慨叹着，终于抱着被子进入梦乡。

    这一觉直睡到将近午时，刚穿好衣服，昨日领路的阳光帅哥送了热水来。才洗漱完毕，帅哥又提着食盒进来了，一面问候，一面往桌上布菜，殷勤周到，亲切自然。

    丹青赶忙回礼，双手接过碗筷。

    照影笑道：“丹青，你也就十六七吧，比我小不了几岁，不如我叫你名字，你称我一声大哥可好？还有好些日子呢，我可受不了你大人长大人短的，折寿。”

    “好。”丹青也笑一笑，“不过，照大哥，我已经十八岁了。”

    等丹青在桌前坐下，照影打个招呼出去了，让他自在吃饭。桌上摆着三个精致的碟子：五柳鱼、茶香小排、荷包豆腐。另有一盅鲜浓醇厚的火腿冬瓜汤，两碗晶莹透亮的香梗米饭——地道的江南风味，吃得丹青心满意足，对逸王府待客之道大为赞赏。

    吃罢饭，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照影收拾碗筷来了。丹青一边道谢一边嘀咕：看他样子在王府地位不低，难道没有别的事，专门伺候自己么？这么说自己的待遇级别相当高啊。

    “照大哥，不知这会儿求见王爷可方便？”

    “王爷有事出去了，恐怕过几日才能回来。丹青的日常起居都由我负责，有什么事和我说就是，不必客气。”

    昨天表现得那么急切的逸王居然不在家，丹青有点意外。要知道，那画原来究竟如何样貌，还得他这个主人细说一番才行。

    “总要向殿下请教一下原画的样子，才好动手。”

    “这个倒不用担心，殿下已经吩咐赵让大人，问他就可以了。”

    咦？不说是王爷最钟爱的画么？怎么让手下人转达？

    丹青当然不知道，王府上下真正见过《四时鸣玉山》的只有赵让。因为当初是通过确定蒋千里的身份来确认画的真伪，再加上路上太不好走，外人没有功夫在身很难顺利往返，所以府里对字画最在行的贺焱和照月都没能跟着。就连赵让，也只是在蒋千里交出画之时检视了一次，依照贺焱的叮嘱核对了几处关键地方而已。

    心中犯疑，面色却如常，丹青躬身道：“那便劳烦大哥通传。还有，请把昨晚的草稿和原画遗下的部件一并给我。另外，容许我在府中寻一处合适的地方作画室。”

    赵让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细节一一说给丹青。这些他之前都已向承安汇报过，贺焱、照月也在场，反复确认无误，才让他来见丹青。也考虑过由承安出面解说，到底不如亲眼见过的人有把握，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问题是，他们没有想到，普通人觉得足够细致的特征，在专家听来却太过粗疏。所谓隔行如隔山，此之谓也。

    丹青看赵让一副言尽于此的表情，忍不住直视着他，问道：“大人方才说此画天款矜有椭圆朱文篆书印一枚，敢问字体是大篆、小篆、方篆、角篆、石鼓篆、金文篆还是虫草篆？”

    “呃，这个……”赵让恨不能仰天长叹一声：殿下啊，我虽然多才多艺，总归只是个侍卫，知道篆书两个字怎么写已经很有学问了，哪里答得出这样高难度的问题。想一想，道：“线条很圆，笔画简单的字看起来像虫子似的。”

    “那应该是金文篆了。”丹青拿过纸笔写了两个字递过去。

    “没错，就是这样。”赵大人松了一口气。丹青低头翻个白眼：诡异啊诡异，这位大人对字画完全就是外行嘛，怎么叫他来？逸王殿下的想法可真独特。

    “据我所知，鸣玉山人从未用过金文篆印，这是不是一方收藏章或品鉴章？还请大人告知印章内容。”

    赵让如释重负。这个问题殿下和三才先生讨论过的。虽然自己实在不认得那几个弯弯曲曲的——叫啥来着？对，金文篆字。三才先生却说反正死无对证，干脆杜撰了一个——这些文人有时候胆子大起来真叫人乍舌。

    “是某任画主的一方收藏印，刻有‘传之子孙’四个字。”

    “嗯……”丹青一只手托着下巴，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志愿者普及传统文化知识的语调说道：“金文篆书，前朝海西王爱其华丽典雅，他的所有收藏印都用了这种字体。自此在宫廷贵族官僚士绅中流行不衰，民间也趋之若骛。所以，前朝后期字画收藏印几乎都有这一款。本朝崇尚简约古朴，自太祖以来，印章喜方不喜圆，字体以铁线汉隶为主。由此看来，这位画主应是前朝人士。”

    “正是如此。”赵让颔首赞同，心中对面前的小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据载和顺帝事母至孝，其母惠慈太后闺名遄，遂将此字定为国讳，子孙代代遵守。同音字‘传’一律改为‘流’、‘达’之类意义相近的字。鸣玉山人卒于顺明帝章和八年，按说收藏者理当避讳……”

    这下赵让彻底听明白了：原来小先生挖好陷阱就等着自己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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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鼓笛慢

﻿    “江家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文士抚掌大笑着走进来，峨冠博带，很有些上古遗风。

    赵让露出一个哀怨的眼神，起身行礼道：“三才先生。”他早听出贺焱到了门外，非要等自己出丑才来救场，真是过分。不过贺先生总算来得及时，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之中。赵让忙不迭地告退，留下王府首席顾问继续和小先生过招。

    昨日贺焱因为有事不在府里，错过了晚间丹青的精彩表演。今天回来便听照月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再听说赵让正在给丹青讲述原画细节，立刻暗道糟糕。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贺焱看见那四页草稿，马上断定来的是宗师级高手，原先定下的策略只怕行不通。也是自己等人孟浪了，看轻了临仿一事，想得太过简单。事到如今，想不坦诚也不行了。

    “丹青公子，在下贺焱，别号三才居士。”

    “三才先生。”

    “实不相瞒，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四时鸣玉山》，却又遭遇意外落入水中。只有赵让侥幸见过全貌，偏偏这位又是个外行！上天不公，有时真让人无可奈何。”

    这番话看似真诚，其实一点实质性内容也没有。旁人未曾见过全貌，那原画主何在？“机缘巧合”，“遭遇意外”，再联系那位赵大人头天显露的功夫，丹青心里有底了：逸王府这幅画不定是偷的还是抢的呢。于是不做声，等贺焱说下去。

    “原本觉得‘传之子孙’四个字比较私人，符合此画藏于民间的情况。而且留一点模糊的地方，不容易出现漏洞，没想到……唉，贻笑大方啊！”

    丹青微笑：“先生过谦了。不在一行不识一行，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贺焱趁机虚心求教：“丹青觉得这个收藏印用什么字眼好？”

    “确是四字椭圆印章么？”

    “赵让虽然外行，有几个字还是不会看错的。”

    “大凡用椭圆印，通常只有两个字，为的是便于安排笔画疏密。四个字的话，首尾二字得比中间两个笔画少一点才会好看……”

    贺焱想起自己杜撰的那四个字，当时还颇为得意，却忘了笔画整体协调的原则。“传之子孙”，首尾密当中疏，只适合细腰葫芦印，椭圆形就没法看了。

    “先生是否知道原画主的字号？”

    “当初此画本该收归大内，画主冒着杀头的危险私藏起来，哪里敢把字号留在上面。”

    丹青听贺焱给了一个迂回的答案，不再追问，略想想，道：“不如还用先生拟定的意思，稍微改一改，‘子孙重之’，如何？”

    “如此甚好。”

    一席交谈，宾主尽欢。贺焱虽然不是临仿专家，却是热情的艺术爱好者，又清楚这幅画的来龙去脉，当下二人充分交流磋商，把有待确证的所有细节都定了下来。两个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闻弦歌而知雅意，凡属不能明说的地方，便心照不宣的一带而过。谈话末了，彼此都生出敬重相惜之意。

    十天后，逸王回府。

    隆庆十年秋末，益郡太守曾派人前往西蜀寻访失踪的“漱秋斋”学徒瘦金。领头人是现今的掌书记，当时任府衙签判的宁七。逸王府顺便安插了两个侍卫在寻人的队伍里，以便进一步了解接触西南少数民族。

    没想到这一趟大有收获，不仅得到了举大事必需的“乌青草”，路过酉阳时，还察觉当地苗寨竟然在私开金矿。王府随即派人进山打探，发现金矿面积不大，成色却极好。这里偏僻隐秘，盐铁转运司的官员手再长也伸不来。可惜开采者技术落后，只炼出粗糙的马蹄金。几番接洽，双方建立起合作关系，由逸王府提供技术，苗寨提供人力，所得三七分成。承安做事一向公道，苗人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不过前些时候矿上出了点事故，死了几个工人。苗寨寨主处理不当，引起躁动。情况紧急，干系重大，承安于是带了赵温，亲自前往酉阳善后。事后赵温便作为王府一方代表留在当地，兼任技术总监。

    返回时承安对赵温说：“你多年闯荡江湖，已经留了名号，不适合露面。这里的事正好由你来做。至于有多重要，毋庸赘言。”

    酉阳金矿，已是逸王府这两年的经济支柱。殿下对自己如此信任，赵温心中不是不感激的。他当然知道，把自己调到这偏远之地来开矿，也是为了避开丹青，免得因为和江家的旧交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手下不犯错误的办法是，不要给人犯错误的机会。殿下永远这样周到体贴，赵温心悦诚服。

    来酉阳之前，曾经偷偷去了一趟“漱秋斋”。店内一片狼藉，几个泥水匠正在干活。原来白掌柜举家回乡，店铺兑给了别人，伙计也都散了——赵温想：动作真快，他还是那样干脆利落，滴水不漏。这样看来，那两个字他应该猜出来了。只是明明意料中事，真正面对，却依然苦涩难当，这一段十多年的交情，就此画上句号。

    隆庆十三年春，江家分号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面撤出南方，其他分号也停止一切临仿作业，只经营正常的字画生意。两大临仿基地：越州王宅和銎阳湖东大宅都搬到雍州乾城。这里是江氏故里，当年江留渡起家的地方。江姓在当地根深叶茂，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容易应对。

    王梓园、张开、林下以及楚州分号撤回来的供奉胡不归，四个老头子安心颐养天年。几位老先生早已看惯兴亡，乐天知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只是王梓园常常挂念丹青，江自修赌咒发誓，说一定竭尽全力接应，让他安然返回，才哄得老人家放下心来。

    承安洗去一路风尘，刚刚坐定，贺焱和照影已经等着了。

    照影手里捏着一叠梅枝水印素笺。承安接过来一看，一笔写经小楷，十分火候，筋骨挺拔，血肉丰润，满纸端丽妩媚。

    丹青本来并不喜欢这样装饰性很强的字体，水墨却说：“小楷最为实用，写经字体好看却难见个性，讨人喜欢，不漏底细。你总有人前动笔的时候，用它最合适。”师兄的话，那就是圣旨，所以丹青颇用心练了练。这不，果然用上了。

    “明胶二斤、朱砂二两、雄黄一两、赭石二两、蛤粉五钱、珍珠粉三钱、云母三钱、铅粉五钱、鸽血红粉三钱、星光石粉三钱、泥金一钱、泥银一两、黄栌木一斤、栀子一斤、茜草半斤、花青二两、胭脂二两……”头三页都是调制颜色的原料，很多还在后边注明了种类、产地或者专售店铺。

    翻到第四页，是所需工具和其他材料：“八尺青檀双层夹宣纸一张，象牙色斜纹水云绫一丈，三寸田黄石料两块，寸半青玉石料一块，铜碾子一套，乳钵一套，天平一杆，中号白瓷碟十个，小号白瓷碟十个……”

    虽然种类繁多，倒也不算难办。承安想着，翻到最后一页：“白色细纱精纺棉布长衫两套，纯色白玉环珠文士冠一顶，水滴紫晶镇纸一对……”有的还在旁边画了一个样子。

    承安不禁笑道：“这个丹青，画画难道还要规定衣服帽子不成？莫不是到王府打秋风来了？”

    “丹青公子说最后这些东西，若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类似的也可以。先把前边的备齐了再张罗不迟。”照影答道，“只是一样也少不得。”

    “先生也看看。”承安把一叠素笺递给贺焱。

    贺焱逐页翻看一遍，道：“除了最后这页有点特别，都是该用得着的东西。小葛和阿蒲通文墨，交给他俩采买即可。”

    “恐怕还得请先生费心指点指点。”

    “份内之事，殿下放心。”

    “清单都开出来了，这么说，赵让都跟丹青交代清楚了？”

    贺焱叹口气：“是我去交代的。”当下把那天丹青如何逼出真相的过程说了。

    听到赵让出糗的窘况，承安实在憋不住嘿嘿两声。待到贺焱说完，却沉默了。贺焱等了半天，见王爷没反应，试探道：“当初赵温问的时候，殿下说事成之后就放人……”

    “先生觉得呢？”

    “这孩子……太聪明了……可惜……”

    这样聪明，怎么敢放？

    承安在王府后花园里散步，沿着黛湖慢慢往前走。湖形如眉黛，故得此名。

    不知不觉走到了“藏珠小筑”。湖既是眉黛，湖后假山楼阁自是眉里藏珠痣一点。

    “藏珠小筑” 是一栋江南风格的小巧建筑，坐落在半山腰上。以青白二色为主，尖尖的檐头屋角悬着铜铃，别致出尘。一层没有墙，四面栏杆通透，类似凉亭，沿着木梯上楼，直入二层厅堂，东面镂雕隔扇门后是个暖阁，真正冬暖夏凉。西面伸出去一个平台，映入眼帘的恰好是半边山水。

    丹青把画室定在了这里。

    承安停下脚步，望着小楼笑一笑。他可真会挑地方。也好，这里相对独立，平时就格外清静，现在吩咐一声，闲杂人等更不会来打扰。

    只是——你霸占了逸王殿下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呀。承安习惯性的欲抬腿上楼，想起如今已经换了主人，悻悻作罢。绕过“藏珠小筑”，顺着青石台阶往假山另一边踱去。

    承安一转弯，就见前方并立的两个圆形单柱亭子顶上，一个人正趴在上面不知扒拉什么。当初为了显得天然自在，这两个亭子顶上铺的都是茅草。当然了，这草也不是一般的草，那是又长又韧的白丝茅，拿竹条层层扎好铺平，周边齐刷刷垂下，好比高超出世的隐者满头鹤发银丝。

    承安走近一点，亭子一边架着梯子，底下摆了一圈铜盆，看顶上那人的动作似乎在往草里注水。看了一会儿，甚是莫名其妙，抬头道：“丹青，这是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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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迷神引

﻿    丹青工作的时候是很专注的，也没想到会突然来人，不由得一惊。回头看时，竟是王爷殿下大驾亲临，光想着赶快爬起来，却忘了脚下是个斜坡，手里还拎着一壶水——稀里哗啦锵啷咚隆就从亭子顶上滚了下来。

    这景象落在承安眼里实在太具有娱乐性，“哈哈……”放声大笑。不过他仍然十分仁义的箭步上前，把丹青捞到怀里。也亏得逸王殿下虽然不是江湖高手，却多年坚持习武健身，身手甚是敏捷，才免了丹青屁股摔个八瓣的悲惨命运。

    承安低头看时，丹青还紧闭着双眼，长睫微微颤动，两只手抓着自己衣袖，显然吓得不轻。一壶水兜头浇下，发梢衣襟全是，兀自滴滴嗒嗒。几根白茅草凌乱的挂在额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承安笑意不减，手底却很有分寸，扶着丹青慢慢站稳。看他乌黑鬓角上支楞的茅草屑，忽然觉得怎么那么碍眼，伸手就拂了去。

    丹青睁开眼睛，正对着一张笑嘻嘻幸灾乐祸的脸，还拈了自己头上的茅草取笑，忽然就忘了对方身份，红着脸，一个眼神剜过去。

    呀！承安只觉得那双眸子流光溢彩，勾魂夺魄，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粗头乱服，难掩国色，原来是个动感美人，平时那副木木的样子把魅力都掩盖了。

    正想多看几眼，丹青退后两步，正正衣衫，一躬到底：“请殿下恕丹青冲撞冒犯之罪。”

    承安也收起笑容，摆出一贯的和蔼姿态，道：“你到底在上边做什么呢？”

    “取茅草漏汁。”

    “哦？”承安不禁好奇起来：“这个有什么用？”

    “以多年老屋顶上茅草漏汁反复沾染，可使纸张绢帛呈古旧之色。我寻遍王府，才找到这两个顶上铺着茅草的亭子，幸亏年头不短，色泽正好。只是听三才先生说近日无雨，所以……”

    看看地下的铜盆水壶，再看看丹青单薄的身段，承安道：“怎么不跟照影要人帮忙？”

    “没做过的人不知道深浅，取得的汁水怕不合用，还是我自己慢慢来吧。”

    承安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意识到丹青为什么不肯找人帮忙——自己随口问的，都是人家的行业机密呢。这样一条秘诀，也许是几代人的心血，价值千金。王爷开口垂询，又不能不答……心下颇为过意不去，道：“我随便问问的，丹青若不方便就不必说了。”

    “没什么，毕竟要靠手上功夫。”

    承安想一想，笑道：“反正已经知道了，不如我给你帮帮忙罢。你放心，我总不至于要和你抢饭碗。”

    “多谢殿下体恤。”丹青扬起脸，却忽然变作一个古怪的表情，道：“殿下，今日只能半途而废，待茅草干透了再说吧。”摸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请容草民告退更衣。”施了一礼急急地走了。

    “奇怪的小孩。”承安揉揉鼻子，接着散步。

    不多会迎面碰见照影，往“藏珠小筑”送一些采买回来的用具。打个招呼，继续往前走，却听见后边照影似乎在闷声“咳咳”。

    “他着凉了吗？”承安想着，往照月的屋子走去。

    承安敲敲门框，照月正坐在案前研读什么，回过头准备见礼，一时没撑住，趴在案上把头埋在胳膊里乐不可支，双肩抖个不停。承安走到大铜镜前，看见镜子里玉面华服的年轻王爷发冠上斜斜支楞着两根茅草，自己也乐了。怪不得……这些可恨的家伙，竟然不提醒我……（这时候，暖阁里换好衣服的丹青正在想：“我暗示得那么明显，他应该看得懂吧——阿嚏！”）

    等照月笑够了，承安也在案前坐下，拿起刚才他在看的东西。原来是一张洒金玉版熟笺，上书《无题》一首：

    料峭黄昏冷沁纱，

    秋枝无恙老新芽。

    委泥风絮归期误，

    逐水落红怀抱差。

    春事恁般违可意，

    心情依旧怅年华。

    相思未忍凭君问，

    窃谓惊鸿落谁家？

    同样是一笔写经小楷，只是更加用心些，一个字一个字如珠玉相缀，娈婉可爱。

    照月立在一旁，有点心虚的小声解释：“我在三才先生那里看见他写的清单，好漂亮的字。实在喜欢，所以托了照影讨来的，就说是照影自己想要……”

    “你倒滑头。”承安又端详一番，道：“我可是花了老大价钱才把人请来，你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白干？”

    “哪有。我把过年殿下给的金锭子换了一张银票。”照月急忙申辩，“但是他不肯要。”

    “怎么写了这样酸溜溜一首诗？”

    “是我要求的……呃，殿下不觉得，这纸、这字，配这样的诗句正好？”照月一脸陶醉。

    承安失笑。一首缠绵悱恻的闺怨诗偏带出磊落硬朗之意，这个丹青……想起正事，对照月道：“把东西给我吧，有机会了。”

    照月起身从床头墙板的夹层里取出三个小小玉瓶，端到案上——瓶里装的是经过多次提炼以后的“乌青草”汁。承安拿起其中一个，小心的拔开软木塞子，放到鼻下嗅一嗅，又轻轻摇一摇，看了看颜色。

    “殿下放心，气味是绝对没有的了。颜色虽然不能完全脱去，若加在黄、绿、青、蓝等颜料或是墨汁中，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到的。”照月语声里充满自信，道，“不过，一次不能太多，三瓶都要用了才够，得多找一些机会……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恐怕……”

    “这个就交给我吧。”承安说着，把三个瓶子揣到怀里。

    “真可惜……如果能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意思。”照月对着案上的玉版笺叹气。

    丹青提着壶一圈一圈把水缓慢均匀的倒在茅草上，让它顺着缝隙渐渐下渗，最后滴入盆里。承安说是帮忙，其实只能在下边扶扶梯子，挪挪铜盆。从茅草缝中漏下来的水渐渐在盆中聚积，呈现出一种任何染料都无法调出的淡棕色。那是多年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的颜色，饱含着岁月沧桑的味道。

    难怪要用这样的水浸染纸张。承安已经是第五次跟着丹青采水，仍然觉得奇妙非常。略一弯腰，袖子里滑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往盆中倒了小半瓶“乌青草”汁，一眨眼就融入到水中，再也分辨不出。

    丹青从亭子顶上爬下来，一只手撑着亭柱，一只手捶捶后腰。以前在王宅或者湖东宅子，都有专门的茅屋。到了下雨天就收集漏汁，存在大水缸里备用，哪里用得着这样辛苦。

    一阵风从湖上吹来，穿过石穴树枝，在亭子里打旋儿。承安看丹青额头亮晶晶的全是汗，把水汇到一个铜盆里，端起来道：“咱们上屋里歇着去，小心着凉。”

    “嗯。”丹青抿嘴一笑。这是最后一次采水，总算不必再像猴子似的爬上爬下了，颇有成就感，高高兴兴收拾了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藏珠小筑”行去。照影远远看见，连忙上来接过自家主子手里的盆，送到二楼厅堂。承安停下脚步在楼梯口等着丹青，再一起走上去。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融洽了？殿下这是演的哪一出？不会是动心了吧……” 照影心里忖度着，手上却没停，递了热毛巾过去，又泡了香茗端上来。

    丹青净面洗手毕，走到厅中的大书案前。这里本来摆的是一套酸枝靠椅和茶几，专供闲坐观景，如今都撤走了，搬了府里最大最好的一张紫檀书案放在中间，靠窗放了一张贵妃榻，可坐可卧，以便工作中累了休息。

    那张八尺整青檀双层夹宣纸就平铺在书案上，象牙色斜纹水云绫覆在上面，四边用镇纸压平，不留一丝折痕缝隙。承安轻车熟路，把铜盆端过来，递给丹青一把软毛刷子。照影则悄悄退了出去。

    丹青每刷完一遍，就靠在榻上歇一歇，等快干时又接着刷第二遍，如此反复，直到把大半盆水全部用完。案上的纸和绫已经完全不复当初的洁白光润，显出一种历经坎坷的浅黄褐色，深沉内敛，含蓄端庄。

    这半个月以来，每隔三天，承安和丹青就去亭子里取一次茅草汁，然后刷上大半日。剩下的时间都花在调制颜色上。矿物原料要一样样碾碎研磨飞水提纯，植物原料得一棵棵舂捣兑水过滤凝结，然后或烘或烤或煮或熬，按比例配置调和。成品半成品都分门别类用不同的容器一一装捡，贴上标签。

    漂制朱砂时，丹青把沉淀在乳钵最下面的一层用玉挑子刮尽，加入艾绒，茶籽油，还有研得极细的麝香、冰片、陶土……搅拌均匀，存在密封的白瓷罐里。隔几天打开来翻搅一通，搅到第三次，罐中印泥已是红中带紫，鲜艳夺目，细腻浓厚，满楼飘香。

    承安看丹青垂首拨弄着，挑了一点抹在手心细看，衬着玉脂般的肤色，宛如生出一颗红艳艳的朱砂痣，忽然就觉得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妖冶来，刹那间心旌荡漾。

    “这紫朱印泥我特地多做了一些，自己留着赏玩或是送与同道中人，都挺不错。”丹青侧头露出半个顽皮的笑脸：“画上虽然也用同样的印泥，经过处理之后，是看不出来的，不用担心露馅。”

    “殿下，”照影放重了脚步走上楼来，“这是‘华宝斋’刚刚送来的东西，请丹青公子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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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华胥引

﻿    “华宝斋”是益郡信誉最好的古董珠宝商行，门类齐全，主营玉石。照影送上来的是之前王府向他们预订的印章石料、各色宝石粉和金银粉，还包括一顶毫无瑕疵的白玉环珠文士冠。

    丹青看了看玉冠的式样，便转头研究用于调制颜色的各类粉末，用小银勺轻轻舀起，再缓缓倾落，比较成色和粗细。

    “照大哥，这鸽血红的颜色不够正，应该是原石里有粉点，得跟他们掌柜说，研磨的时候先把粉点去了。”又拿起印章石料端详。两块田黄质地色泽均为上品，没什么问题，接着看那方半寸青玉。

    “我要的是毛坯料，怎么送了一块精磨成品料？”

    照影问道：“这个不能用么？送货的伙计说他们掌柜听说是逸王府要刻印章，亲自从库房里找了这方贡品青玉，还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呢。”

    “好是好，不过——”丹青笑了，“临仿刻印多数都是一次性的，用这样值得收藏的石料未免太浪费了。”

    除非印章本身也作为仿品流入市场，否则为了保密起见，用于临仿作品的印章往往事后便销毁或者磨掉，是以只求质地大小一致即可。

    “而且，”丹青拿起那方青玉，手指摩挲着，感觉侧面似乎刻了装饰字画，于是翻过来，一看之下，心头巨震。只见银钩铁划四个蝇头小字：“看朱成碧”——那是纯尾最擅长的盘龙狂草。下方刻了一枝碧桃，寥寥几笔，栩栩如生。字和花都用丹砂填色，精巧绝伦。

    丹青仿佛欣赏一般抚摸着，神色依旧：“而且，尺寸说是一样，其实精磨石料比毛坯料要窄两厘，鸣玉山人刻印一向喜欢留宽边，这方石料有点小了。”说着，把手中青玉放回盘子里，对照影道：“还得请他们换一块普通毛坯来。”

    “换什么，也显得咱们王府太小气了。”承安笑道，伸手拿过那方青玉看看，“果然不错。小影，就收到书房里吧。”

    照影应了，道：“那就请他们换了鸽血红，再送一块青玉毛坯。不知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省得他们弄错。”

    丹青略想想，道：“若是有仲冬采下的‘青霜玉’最好，没有也不碍事。”

    照影告退。丹青把新送来的这批东西一一归到该放的地方。承安看着那顶白色环珠玉冠，想起前几天“璇玑坊”送来的衣裳——完全照着丹青画的样子定做的，笑问：“丹青，你能不能告诉我，要这些衣裳发冠做什么用？”

    “衣裳发冠，自然是穿戴用。”丹青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逸王府里上下都随和，承安常常被身边人这样对待，早就习惯了。对于丹青这些天来渐渐放下拘谨，一说一笑，生动自然，只觉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作画非得穿成这样么？难道又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行规？”

    丹青正憋了一股气没处撒，闻言促狭心起，放下手中的东西，正色道：“人生自有定数，物破亦自有时。生死存亡，每一幅古画都有它自己的命运。临仿再造，特别是让已经毁灭的古画重现人间，那是乱天地轮回，夺鬼神造化之功，要折阳寿的。所以必须白冠白袍，作法祈祷，求神灵谅解。你没见我要那么多朱砂么，除了画画，还要画符。”

    看承安被唬得一脸将信将疑，丹青前仰后合，笑着跌坐在地上，一边揉肚子一边抹眼泪喘气：“哎——哎哟，王爷殿下……您怎么这么好骗？哎哟……”

    承安牙痒痒的就要冲上去，到底坐着没动，微微别开眼睛。这样灵动耀眼的丹青，几乎叫人不忍面对。

    不忍面对？承安为心中潜藏的念头震惊不已。强迫自己扭过脸，直面丹青，温文的笑着：“真淘气。我是大人，不与你小孩子一般见识。”

    丹青爬起来站好，正正经经的对承安施了一礼：“丹青年少鲁莽，殿下海涵。”

    承安十分配合的起身回礼：“好说好说，承让承让。”

    “殿下，等华宝斋的东西送来，所有前期准备就完成了。我需要闭关一个月，烦请照大哥送足一个月的日用品，每天的饭菜放在楼下就好。”

    “画画也要闭关，还是头一回听说。”

    “殿下若想了解进度，也请一个月后再来。”丹青语气郑重，“到时殿下也许会觉得有什么异样，不必担心，等画完成自然就好了。”

    送走一肚子狐疑的逸王，丹青走进暖阁，一头栽倒在床上，整个人仿佛已经虚脱，再没有之前活泼伶俐的样子。半晌，缓缓翻过身，满脸苍白疲惫，心中一点寒意慢慢渗透开来，直浸入五脏六腑。扯过锦被裹住自己，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三月里的无边春意都被重重阻隔在小楼之外。

    “贡品……碧桃——必逃……原来如此！”

    丹青越想越是心惊。这逸王赵承安当真胆大包天，竟敢伪造贡品，欺君罔上。也难怪他要亲自监工。事成之后，定会杀人灭口……杀人灭口……丹青闭上眼睛，想起那人亲切温柔，随和体贴，对之如沐春风。虽然早知道不简单，却原来这般心机诡谲，狠辣无情。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格格”声，凝神细听，竟是自己牙关不由自主在打颤。

    “不要怕，丹青，不要怕……”丹青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东家和师兄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消息送进来，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出去……会有办法的……”

    三天后，东西都备齐了。丹青逐一详查一遍。看到最后一样，正是“华宝斋”新换来的鸽血红。石头研成的粉末，却带着血滴的色泽和质感。不过要得出最地道的效果，到时候还得拿鲜血调和。

    丹青想：“这不是假作真时真亦假，而是真作假时假亦真了。”

    屋子里多余的家具物品已经按他的要求搬走，作画用的东西铺了满地。却不忙收拾，盘着腿在平台上静坐了一天。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十五天。

    一颗心慢慢收拢，渐渐沉睡。

    第十六天早上，起来睁开眼，看到什么收拾什么。完全凭直觉，目之所及，手之所到，一样样捡得飞快：色碟的顺序以白为首，依次是青、蓝、红、紫……黑色押尾，二三十个碟子密密麻麻摆在案前高几上。但是用的时候，手边绝不能超过三种颜色。砚台一共四方，分别用来磨不同浓度的墨，在书案最右侧竖着一列排开。青铜落地大笔架，各种毛笔二十七枝，按长、短、健、柔分类悬挂，一律湘妃竹杆，腰嵌银环。青檀纸在案上铺开，紫晶水滴镇纸分压左右。

    ……全部收拾好了，丹青站中间四面看看，悠悠闲闲在屋子里溜达了一圈。掂量掂量这样，比划比划那样。觉着不称手了，挪个位置再感觉一下，直到一切恰到好处。忽然之间，每一样东西都带给自己一种新鲜的熟悉感，好像一个多年以来反复重现的梦境变成了现实——奇妙、亲切、兴奋、满足。

    这样特别的心情，一时无处排遣，于是走下楼来。

    正是三月暮春。入眼红深翠浅，水软山温。蜀州气候宜人，春天比别的地方更长一点。沿着湖岸慢慢走，几只彩蝶双双对对前后相随，上下翩跹。在湖边站一会儿，水中鱼儿三三两两成群嬉戏，左右流连。

    它们真快乐。

    它们快乐，是因为它们在一起。

    抬起头，玉兰树正含苞待放。每一个花骨朵儿都好似在渴望着什么，倾诉着什么。

    驻足低眉，桃花落了满地。那么多粉嫩娇柔的花瓣委在泥土中，一眼过去，已经黯然神伤。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丹青在桃花树下躺着假寐。草熏风暖，馨香袭人。偶然睁开眼，漫天花雨。以妩媚之姿纷纷坠落的花瓣，在春风中竞相放歌起舞：“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丹青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体里慢慢萌动苏醒，而心灵竟然一下子探查不明。猛地坐起来，听见种子发芽的声音，听见花朵盛开的声音，听见果实落地的声音。

    有一点惊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欣喜，有一点悲伤。

    丹青不知所措。求助般把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夕阳西下。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空，万丈阳光却已经收缩成为金色的一轮，冉冉下坠。

    那些纠缠交错的感觉融汇成一股洪流喷薄而出，前尘后事中所有关乎此刻的片段刹那间一齐出现在脑海：

    是谁隔了雪白的栀子花默默凝视着我？

    是谁于我耳边留下欲说还休的叹息？

    是谁在小楼下停步回身，微笑着伸出一只手？

    是谁用难以揣测的眼神抹去了掌心的朱砂痣？

    一些更遥远更模糊的感觉随着这股洪流乘风破浪而来，终于变成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楼在脑中显现，长久停驻。

    是谁的呢喃私语至今仍在密林芳草中回响？

    是谁的茕茕身影伫立花树下徘徊不肯离开？

    是谁的目光随山峰起伏，将思念送到天尽头？

    是谁的灵魂与时光同在，把四季留在我心中？

    ——胸中一眼清泉，汩汩而出；天空忽降甘霖，潇潇而下。内外夹击，一颗心被充溢得鼓胀鼓胀，再也不得安宁。然而，那样壮观的滚滚洪流，最终却只化作两滴无声的泪水，消失在落花残红之中。

    早上，当晨光伴随着鸟语花香唤醒丹青，他站在案前，拿起了笔。

    隆庆十三年四月中。

    承安看着窗前的榴花，鲜红的花瓣随风飘散。想起这花别名“丹若”，顺便想起“藏珠小筑”里住的那个人来。算算已一月有余，不知道出关了没有，去看看应该不打紧吧。

    自从丹青入府，为了不出岔子，逸王府停止了一切大型宴饮活动，好在上半年本来就是请客送礼的淡季，也不显突兀。当然，对外只是宣称王爷微染小恙，贵体欠安。坊间对此有多种传说版本。有人说逸王最近纳了一房新宠，夜夜笙歌，春宵苦短；有人说是心爱的姬妾沉疴不起，殿下衣不解带，情深意重；也有人说王爷灵慧聪明，忽然大彻大悟，准备闭关修炼，得道成仙去了……

    “新宠？可惜……有缘无分……”承安笑着摇摇头，“闭关修炼倒是有，可惜也不是我……”背着手，往后花园踱去。

    远远看见“藏珠小筑”前几棵白玉兰开得正当时。往年总要折几枝摆在房里，陆陆续续能看上一个多月，今年却差点错过了。心里想着不如先赏赏花。走近几步，忽听一个空灵清越的声音吟道：

    昨宵新雨涤尘埃，谁遣玲珑带露开？

    不把清姿争国色，幽香一缕沁人怀。

    余音尚在枝头袅袅，树后走出一个人来：白袍玉冠，出尘脱俗，怀中抱着一个孔雀蓝细颈胆瓶，仰头伸手，折下一枝玉兰插在瓶中，对着花微微一笑。

    承安揉揉眼睛。如果不是定力够强，清楚的知道身在自己王府的后花园里，没准会以为是梦中误闯仙宫，撞见了碧霄之上白云深处清修的仙人。

    稳稳心神，承安回想着一个月前丹青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不染凡尘的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打招呼，对方却转过身，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他，轻声道：“你来了。”

    承安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可以传达出这样复杂难言的意思。思念、惊喜、欢悦、埋怨、痛楚、挣扎、苦涩……心就像揪起来一般，几乎把持不住潸然泪下，怔怔的回望着他，心神俱醉，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人捧着花瓶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承安还愣在原地，别过脸，道：“既然来了，就上来吧。”

    承安呆呆的跟上去，眼里心里全是前边那个沉默的背影。没留神脚下，趾尖猛地磕在台阶上，一阵钻心的痛，人也跟着清醒了。心底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他并不是在和你说话。”可是可是可是——承安狠狠的敲敲脑袋：管他呢？能被那样多情的眼神凝视，真不真有什么打紧？蚀骨销魂啊！如此艳遇，人生能得几回？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上得楼来，眼前一亮，原来陈设变了不少。厅里只留了那张紫檀书案，贵妃榻已经搬走。地下随意扔着几个蒲团，用干枯的“离忧草”编成，屋角水晶笔洗里却养着一丛活的，绿意盈盈，青翠可爱。

    打开隔扇门，暖阁里雪洞一般，连床上的被褥也都换成了淡青色的棉布套子。原先悬挂的刺绣锦幛，案头摆放的金镶玉如意，多宝格里的七彩珐琅梅瓶……统统撤走了，只余下几摞古版书籍和文房四宝。

    “屋子里太素了，那些饰物呢？怎么一件也没留？”

    丹青把手中的胆瓶放到几上，清姿俏立，暗香浮动，盎然生机倏的飘散开来，屋子里再不觉清冷。这才抬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啰哩啰嗦的东西。再说了，世间万象自在胸中，何必拿它们污我的眼睛。”扬眉挺立，一脸傲然之色。没过片刻，又展颜一笑，柔声道：“我新近打算画一幅大的，刚开了个头，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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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天香引

﻿    青檀纸上才画了半尺山水。云烟迷漫处几抹峰峦，上方鹅黄嫩绿，春色渐浓，下方冰消雪化，春水潺湲。那山全用没骨画法，不着墨线，颜色渲染渐变，深邃处以浓淡墨点缀，天衣无缝。看那青峰玉笋，仿若春意横上眉梢，俏丽柔媚，深情款款。

    “这里就是鸣玉山？”

    “原来你都不记得了。”丹青幽幽叹口气，目光凄迷的看着承安，“不能留在心里，留在纸上也是好的。”

    承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凝视着那双比春山更秀美的眉，比春水更清澈的眼，生怕把丹青从这沉沉春梦中惊醒。

    ——每一个凡胎俗子，都不免怀抱美丽浪漫的爱情（色情？）梦想。何况赵承安本属人中龙凤，才情卓著，眼界绝高，自命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既是工作需要，也是未曾真正棋逢对手。潜意识里心底深处，那个空落落的地方总是存在的。眼前这个机会实在太好太过瘾，最妙的是，从丹青的状况来看，此时此刻定是心甘情愿，过后只怕了无痕迹——还有什么比不用负责任的艳遇更让人激动呢？

    “既然你已全心投入，盛装登场，我便舍命陪君子罢。”承安恶狠狠的想着。动作却无比温柔，双手捧起丹青的脸庞，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是别人的爱情，心中的酸楚和怜惜却那样真实，似乎这声“对不起”穿越百年的时空而来，让他们为宋思减和叶仲卿叫人扼腕徘徊的故事续演一个结局。到底是前人的悲剧感染了自己，还是自己要借着这古老的故事抒情？承安已无暇分辨亦不愿分辨。他只知道，在酸楚和怜惜中，一颗心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陶醉与满足。

    两行清泪滑过丹青的脸庞，濡湿了承安的手心。他把他箍到怀里，重重地碾压，轻轻的吮吸。怀中的人动作生涩却热烈执着，似消融的冰川滚滚而下，如灼人的火焰烈烈燃烧……

    “吱呀”一声，四月暖洋洋的风替他们合上了窗，掩上了门，一室皆春……

    承安披着衣裳坐在床头，看一眼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丹青，拿指尖在他眉峰上描了描，心想：“这个便宜好像占得有点大了。”当然，送上门来的，就不能算是占便宜。你情我愿，彼此取悦，不正是逸王殿下的一贯作风么？这么说服了自己，承安把心里头那一点点无法言喻的别扭掐掉了。

    作为见惯风月的情场老手，承安很快就发现，在自己手中绽放的这具甜美躯体竟是处子之身。那一刻，他的眼神，愉悦中夹着痛楚，痛楚中带着渴求，渴求中含着无辜。即使有过瞬间的犹豫，也被他这样无知而无畏的引诱勾得理智全消，却又下意识里着意温柔，不舍得让这场艳遇有丝毫瑕疵。

    当欲望得到彻底释放，身体兀自不甘的回味着那美妙感觉，承安忽然意识到，与其说是对方的春梦，还不如说是自己的春梦。

    梦魂惯得无拘检。

    也只有梦魂，才能真得无拘检。

    风流生涯中，再也没有过如此别具情趣的经历。

    一个有心无意，一个有意无心，使得彼此的关系反而更加纯粹。自己的身份地位权势外表等等因素被完全消解，只是作为一个爱的对象出现，扮演单纯的情人角色。难得天赐良机，正好放浪形骸，不可辜负。

    更何况，一帘春梦了无痕。

    如此完美，叫人忍不住要好好成全。没有成本又没有风险，不过是巫山一场暮雨朝云，何妨投身一试。

    再说了——指尖掠过他的眉。好比带泥春笋，层层剥下来——竟是天姿国色……

    可惜……

    承安记得丹青宣布闭关前，已经打好招呼：也许有什么异样，叫自己不必吃惊。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种情形。想起青檀纸上半尺春光，看看身边人一枕春色，忆及百年前叶仲卿宋思减二人那段苦情相思，心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照影、照月和君来并排站在廊子栏杆上，借着几从花木的掩护偷窥湖对面正在散步的两人。

    丹青还是一身白袍，没戴发冠，满头青丝随意披散，赤着双足踩在湖岸镶嵌的鹅卵石上，意态悠然。承安穿了件水蓝色的家常衣服，头上一方深蓝士子巾，洒脱自在。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眉目盼顾间，情意绵绵。

    “看见了吧？”照影一抬下巴，冲另外两人说。

    照月张着嘴瞪大眼睛：“美人啊美人……几月不见，脱胎换骨啊……走眼了走眼了。”又是赞叹又是遗憾，捶胸顿足。

    “小心口水。”君来冷冷道，侧身作势让一让。照月横扫过去的一条腿正好落了空。

    “看出来了吧？”照影又指指前方。

    “看出什么？”君来愣愣的反问。

    “啧啧，真般配。秀色可餐，可餐呀……”照月垂涎欲滴。

    “咚咚”两声，照影跳起来给他俩一人一个爆栗。一个笨蛋，一个花痴，真是叫人羞与为伍。“你们俩听好了，我觉着殿下这次是动了真心了！”

    嘎？照月和君来跟着跳下来，三人一字排开，在台阶上坐下。

    “那又怎么样？”照君来比较晚熟，对此类事情不怎么开窍，白长一脸聪明相。

    照月和照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时值非常，咱们已经箭在弦上，不宜分心。时候不对。”照影皱起眉头，“开始殿下还只是每天过来坐一坐，最近一段日子，夜夜留宿‘藏珠小筑’……懈怠了不少。”

    照月沉默片刻，道：“人也不对。没想到……”最初需要接近丹青，是为了顺利的用上“乌青草”汁。没想到殿下玩出了兴致，有点乐在其中，沉溺而不自知的倾向了。

    “人是不对。”君来沉声道。另两人都转脸看着他。

    “殿下已经决定这个人不能留。既然如此，就不该招惹他。”一脸严肃。

    打死蒋千里的意外之后，君来对于自己双手沾染鲜血的宿命认识得更加清楚，心似乎变硬了不少。但是——杀就杀，死就死，不要这样捉弄利用别人的感情。

    这话果然十足照君来的风格。照月懒得向他解释情爱关系中欲望啊诱惑啊身不由己啊恩怨交缠啊这些复杂的问题，叹口气道：“唉，真的只是招惹一下倒好了。就怕……”就怕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动了真心又要把人杀死，为难自己又为难底下人。望望照影：“依你看……”

    “殿下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当然，这是照以往的经验看。所以，照影又补一句：“我找机会问一问。”

    “怎么问？”

    “投石问路呗。”

    “可别问出一肚子醋啊。”

    照影踹照月一脚：“去死。”走了。

    照月看君来似懂非懂的样子，踮起脚摸摸他脑袋：“老大出马，咱们等消息就好了，阿来你说是不是？”施施然走了。

    走到拐角的亭子间，才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怒吼：“不要叫我阿来！”憋着笑，急走两步，躲到贺焱的院子里去了。

    正如大家所理解的那样，好男色的风流王爷和身边的俊俏小厮必定要有点什么的。不过逸王殿下喜欢两情相悦，所以对木头木脑的照君来视而不见。说起来也是陈年旧事了，像赵承安这样的天才，阅历智慧的增长速度可比年龄的增长速度要快得多，很快领悟到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至理名言，干脆利落的收手，专在外边拈花惹草。

    跟在逸王身边的无不是明事理的孩子，看看情势不对，也就死了这条心。何况王府自上而下都是胸怀大志之辈，接触到的又多属能人异士，渐渐的也把那虚幻的欢爱看得淡了。得王爷信任，给机会历练，将来谋个好出身，不比以色侍人强多了？

    承安从“藏珠小筑”回到前院书房，照影上前禀道：“殿下，印大人来了，等了半天，说是要向王爷当面辞行。”

    冷哼一声，承安拂袖而起：“这个印宿怀，色心不死啊。”

    “殿下见还是不见？”

    咦？以照影玲珑剔透的性子，知道自己不耐烦应酬此人，早就找由头打发走了，怎么问个没完？放缓语气：“你觉得呢？”

    “殿下心中自有定夺，只是——”照影小心翼翼的措辞，“听几位先生说，印大人家里来头不小。这次回京，必当大任……”

    唔，原来是做代表进谏来了。照影说得在理，印老先生乃士林耆宿，名动朝野，当初元武帝曾不惜折节屈尊，三顾茅庐。老先生自己虽然没有出山，却积极鼓励儿孙投身仕途，为国效力。印宿怀的长兄印初怀已经官至尚书仆射，至于他自己，做了三年益郡太守调任京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可是，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还真叫人难以消受……

    唉，即使贵为王爷，也有不得不出卖色相的时候啊……承安自嘲的苦笑。也罢，做戏便做全套吧。想到这，对照影道：“让我换身衣裳，叫君来过来一趟。请印大人‘三闲堂’相见。”

    不一刻君来到了。承安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看起来就像真的在生病一样？”

    “照月那里应该有这样的药吧。”

    “等不及了，要马上见效。”

    “有一种截脉手法，可以使人萎靡不振，气血虚浮……”

    “行了，就是它！”

    于是印宿怀万分荣幸的见识到了病中逸王人前未曾展示过的柔弱的一面。

    天气已经转热，承安着了件月白绡纱中衣，松松的系着衣带，懒懒的倚在榻上。脸色苍白憔悴，却越发显得乌眉乌发，目如秋水。

    印宿怀匆匆步入“三闲堂”，刚一抬眼，便再也挪不动脚，就这样直直的看着他，忘了行礼。

    “长思兄这就要走了么？”承安把目光从窗外的花园里收回来，声音低沉沙哑。印宿怀于是听出几分落寞，几分眷恋来，缭绕心头三年的某些朦胧暧昧的念头一下子变得清晰而又透彻。

    不过，这一声问候到底把他惊醒了，弯腰施礼：“蜀中风物宜人，百姓淳朴，宿怀十分不舍。奈何皇命难违……一向多得殿下照应，心中感激，难以言表。”

    “长思兄本是国之栋梁，此去定能大展宏图。”

    印宿怀压下心中黯然，郑重道：“殿下若上京，记得遣人知会宿怀一声。款待说不上，略备薄酒，或可尽欢。”

    承安微笑，痛快的应了：“好。”

    告辞退出去时，印宿怀大着胆子看向承安的眼睛。与大多数仰慕者不同的是，他是熟悉朝堂的人，望着眼前美绝人寰的皇室青年，想起此人的身份和遭遇，忍不住为这天潢贵胄的命运痛惜难当。

    “殿下。”

    “嗯？”

    “殿下……多保重。”

    直到很多年以后，即使见惯了对方偷天换日的本事，生杀予夺的手段，在印宿怀心里，始终记得这个美丽夏日他看到的寂寞和柔弱。为此忠心耿耿，一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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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花非花

﻿    丹青立在书案前，看头天画的部分。

    进度不慢。当初三才先生说越快越好，自己要求给一个最后期限，于是定了十一月二十五。看来是要赶着年底进京贺寿了。眼下中秋已过，王府里早开的金线菊晚凋的白玉簪，加上红得正好的枫叶，端的绚丽热闹。

    “藏珠小筑”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丹青看着昨天刚抹的几笔秋景：近处肃杀，远处萧索。拿起笔，站了一会儿，又放下，轻叹一声：到底还是差着一点儿。心中滞碍一起，再也画不下去，干脆抱了两个蒲团坐到平台上吹风发呆。

    “终究感情不够啊。” 丹青苦涩的想。怪不得师傅说天赋再高，也有临仿不到的地方。本来自己对操控心灵的程度很有把握，这一次却频频受挫。春夏两季是怎么顺利画出来的？说起来都不好意思，竟然用了最落下乘的办法，借助肉体□□之力……到了秋季却总觉得有一点曲折无法表达。酝酿了好几天，依旧阻隔重重……

    不得不承认，叶君然那才是真正的才子和艺术家。以他清绝孤傲的性子，肯为宋思减如此委曲求全，已经是把感情当作信仰在追求，所以那样彻底的煎熬自己，奉献自己，燃烧自己。可惜宋思减临阵退缩，不肯陪他把对手戏演到底，逃回蝇营狗苟的名利红尘去了。纵然最后追思叹惋，遗恨痛悔，这一生也再没有机会。

    艺术品不比一般的东西，那都是滴滴心血凝成。想要以假乱真，当然得拿出真心来做假。想达到骗过世人的效果，首先要骗得过自己。所以江家子弟最高段数修炼的，就是操控心灵的本事。能入乎其内，方可得其神髓，能出乎其外，才不迷失自我。分得清内外，才不至精神分裂失常。可是，像丹青现在这样硬生生无比清醒的自我麻醉，要求还是太高了点。虽然危机的确可以迫出最大的潜力，问题是——

    “不，我不能让自己爱上他。”丹青捧着脑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

    那样一个人，要爱上他实在不是难事。他肯把幽深犀利的眸子化作温柔如水的眼神淹没你，他肯把威严尊贵的胸膛化作温暖可靠的怀抱包裹你，他肯把深沉广博的智慧化作甜蜜动人的私语环绕你……如果不是丹青灵台一点清明守得极严，早已忘了身在何方。太危险……

    唉，原来遇上了作假的同行，还是高手中的高手，深谙以真为假之道，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明明知道是假的，那串连起整个过程的点点滴滴，照样真实得触手可及……到底谁能骗得过谁呢？

    丹青头枕蒲团，背靠栏杆，任由自己在西风中跌入梦乡。

    承安上来的时候，入眼的就是这一幅无须修饰的《美人黄昏小憩图》。

    丹青之美，可以喻于心而难以明于言。承安本来觉得，丹青之美在于动，在于变化。也许是从事行业的关系，多年来养成了在外人面前低调收敛的习惯，现在却借着鸣玉山人的脾气把自己秉性中张扬放达的一面尽数显现出来，醒着的时候，一颦一笑，无不牵动心魂。可是此刻，看着他恬静纯真的睡脸，眼睛描摹着他的眉眼嘴角，一颗心忽的化作了水。

    “本来我想，既然不能留你，就陪你在温柔乡里多待些日子。可是……他们都觉得……你太危险了……咱们只能缘尽于此……”

    转身要下楼，两条腿却仿佛自己拿定了主意一般，不肯开步。“还是把他抱进去吧，这样会着凉的。”承安对自己说。心想殷勤体贴做得久了，大概也成了一种习惯。

    丹青迷迷糊糊中觉得冷了，梦里的景象一下子从郁郁葱葱变作黄叶纷飞。没走几步，竟然下起雪来。寒风卷着雪片打着旋儿钻到领子里，浑身如坠冰窖。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的往前挪，精疲力竭之际，却看到一点灯光慢慢接近。终于，一个安稳如山的身影立在面前，含着笑把手里的风灯递过来，却忽然化作一柄剑。等意识到的时候，胸前已经只剩下一个剑柄，鲜血“唰”的染红了衣袍……

    “唔……嗯……”因为梦魇丹青开始辗转不安。承安无法再犹豫，抱起他几步跨进暖阁，抖开薄被裹住，轻轻拍着他的背：“醒一醒，醒一醒。”

    看着怀中的人渐渐转醒，眉宇间的惊惶难得一见，承安搂紧他：“梦见什么了？”

    丹青把头埋下去不说话，胸腔里“砰砰”直跳。

    ——原来是恐惧。无法控制的，原来是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进不去，恰是因为害怕出不来，沦陷其中，死无葬身之地。

    怪不得滞碍重重……叶君然心中，几时有过害怕二字？因爱所以无惧。原来如此。我不能相信他，但是我可以相信爱。何况，机会不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丹青挣脱承安的怀抱，承安也不勉强他，就势松了手。

    “我梦到……”总不能说“你杀了我”吧？心念电转间，忽略梦中其他景象，回味着胸口余波未尽的剧痛：“我梦到……你不见了。”

    承安大吃一惊：“你……？”仔细看看丹青，仰着头似乎很平静的样子，可是那紧抿的嘴角和僵硬的肩头泄漏了主人的秘密。因为噩梦而惊出的冷汗沾住了额前的碎发，两道秀气的眉毛被汗水浸染而愈发清润如黛——这样强自支持的丹青，脆弱得像枝头即将凋零的树叶。

    “不，他不可能早醒了，见到我犹豫徘徊的样子。”承安笃定的想。莫非冥冥中真的有某种玄妙的心灵牵引？心里突然有一点痛恨自己的清醒。

    “我……确实要出去一阵子……”咳，怎么听着有点心虚。

    “北边今年新修了两条水渠……秋收已过，要替皇上去看看管用不管用……”唉，这回更心虚了。

    其实视察广渠和丰渠这种事派个得力助手去也一样，但是底下人众口一词，说必得王爷亲临方能显出圣上和朝廷体察民情眷顾百姓之意。承安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尽管他对自己仍然有把握，但引起下属集体质疑已经是相当严重的后果了。本来想说一声就走，此时此刻，却有点后悔答应了那帮煞风景的家伙。

    悔意刚起，心中顿时凛然。难道竟被他们说中了？逸王赵承安，什么时候，变得能放不能收了？

    一念至此，立即起身：“呃……明早就要出发，我得走了。”

    丹青听了这话，挪到床边，跪直了身子，默默的把唇印上去。

    引而不发。

    这样的倔强和温柔。

    承安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伤痛与不舍，再没有能力思考其余。倒在床上之前，最后闪现的念头是“还有一个晚上”。

    ……香冷青猊，被翻雪浪。玉围暗解，罗带轻分……

    “嗯，嗯……啊……”回旋往复，宛转纠缠。

    丹青已经在承安手里狠狠领教了□□的力量。当时美妙绝伦，过后心惊肉跳，可是也成就了《四时鸣玉山》妩媚含情的春，蓬勃热烈的夏。原本以为，肉体的试炼已经到此为止。没想到——不再收束心神之后，那纯粹的快乐竟可以攀升到如此极致，足以将飘在云端的灵魂拉扯撕裂开来，不复存在。

    丹青放任自己的心随着身体在欲海中沉浮，一分一寸的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存疼爱。

    至少在这一刻，彼此都是真的。

    隆庆十三年九月，江自修在京城召开家族企业高层机密会议，商讨下一步规划并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动。

    首先是常年跟在王梓园身边的罗纹，在乾城和几位老供奉朝夕相处，乖巧孝顺，引得几个不甘寂寞的老头子倾囊相授。虽然字画方面限于才力有所不足，装裱刻印的本事却一日千里，干脆转为入室弟子，调到“宝翰堂”给水墨当助手。装裱业务自从头年水墨丹青二人打开市场以来，江自修积极推广，已成为江家各分号新的经济增长点。

    鹤哥、生宣、玉版三人从各自分号撤回来，对于不能从事酷爱的临仿工作感到非常郁闷。听说西北各国近年来十分崇尚中原文化，原先往来行商卖的都是丝绸茶叶瓷器之类，如今字画也大受欢迎，往往一卷千金，换得当地珍宝无数。本着“穷则变，变则通”的精神，三个年轻人和东家商量，想去遥远的异域开辟新的天地。

    逸王府的这桩生意会如何收场，江自修心里完全没底。年轻人的冒险没准能够经营一条退路。恰好他们是“书画印三人组”，方方面面也都应付得来，这件事便定下了。

    即使在这样山雨欲来的艰难时刻，会议仍然决定“宝翰堂”要参加今年的“新春赛宝大会”。非关金钱——江家积累的财富全体员工躺着吃一辈子也没问题，主要是为了信誉。只要“宝翰堂”还没有摘招牌，这样场合就不能缺席。但是今年不再拿字画了，准备出一颗古印，由留白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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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回心院

﻿    九月十八，是秋试的日子。各州通过今年春试的，加上去年秋试未中的，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五名士子参加了本次考试。

    锦夏朝的科举取士隔年一次，一年两场。三月二十八，各地春试，在州府举行。春试录取的，才称为士子，有资格参加九月在京城举行的秋试。秋试未中，还有两次复试的机会。如果连续三次没被录取，则不允许再考，就此断了仕途晋升之路。当然，士子的身份在社会上仍然是高人一等的。

    天下承平既久，民间休养生息之后，自上而下都恢复了大夏国重礼仪，推文教的传统。只要是供得起的人家，无不积极鼓励儿孙念书应试。各地州府公学和私学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涌现，哪怕是偏远地区也不乏莘莘学子济济一堂的喜人景象。

    因为考生比往年都多，各州的春试竞争就异常激烈。在一些教育比较发达的地区，比如东南兖青越三州，录取率甚至只有二十分之一。舒至纯万分幸运的通过了越州春试，走进了设在京师国子监的秋试考场。

    对了，舒至纯是他的本名。他曾经有一个艺名，叫纯尾。

    当日成功把消息送进逸王府之后，“华宝斋”的伙计带回了丹青的话：要仲冬采下的“青霜玉”。仲冬，那是约定了接应的时间：十一月。“青霜玉”又指什么？回京一说，水墨道：“上回卖画给卢子晗，化妆时用了‘素颜堂’的粉，其中有一样就叫做‘青霜’。丹青的意思应该是这样。”

    虽然丹青说“没有也没关系”，水墨和纯尾哪里能放心？立刻就去找了海西棠。西棠听说为救丹青，求怀山先生拿出了最好的易容改装药物，三人又细细研究了一番用法。

    “师傅和我在蜀州也有朋友，要不要……”

    水墨摇摇头：“听东家说，‘天南铁掌’韦莫在逸王府的高手面前都没法暗中递消息，恐怕不是易与之辈。若把江湖上的朋友牵扯进来，可能反而连累了人家。再说……”

    西棠点点头：“没有功夫在身的人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

    这里告一段落，纯尾立刻找到江自修，要求脱籍参加科举。

    “你想好了？”

    “嗯。”

    “为什么呢？”

    纯尾沉默一会儿，恨恨道：“不过是个王爷，如此仗势欺人。我若位极人臣，就不必怕他。”

    原来是为了丹青。江自修心中雪亮，不再犹豫：“好。你一向稳重，知道怎么办。”

    纯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求下来了，湿了眼眶：“东家和师傅，永远是东家和师傅。”

    回到故乡，亲族大多离散，父母早已去世。找到一个远房表叔，略施手段，便让人心甘情愿把自己认作过继的儿子，做保报名参加春试。

    走出国子监的大门，舒至纯吐出一口气。看不少同堂应试的人苦着脸出来，议论纷纷，心中颇觉诧异。他并不觉得考试有多难。一共三门：艺文、经义、策论。以他在书法上浸淫十余载的功力，艺文科简直易如反掌。各家古籍早已读熟，经义也不费功夫。只有策论比较陌生，临时借了江通大少爷的参考资料看了几个月，发现来来去去就是那一套，上了考场照葫芦画瓢即可——没准我还真是块读书的料，舒至纯想。

    可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不等放榜，收拾东西迅速南下入蜀。

    在路上，舒至纯已经把自己稍加改装。进了益郡城，雇辆车驶到南城枇杷巷里一家朴素的门户前，打发走车夫，上前拍门。

    一个青衣丫头打开门，愣了愣。

    “小红，是我。”闪身进去，把门合上，“洪娥姐姐在家么？”

    小丫头这才认出他，道：“这些天一直等你呢。快跟我来。”

    偏厅里，洪娥和舒至纯低声交谈。

    “听说王爷病了好些时候，八月底终于好了，奉天子敕令去蜀州北边视察秋收，差不多一个月了，还没回来。从下人那里得来的消息，王府的画师还在替王爷画画。”

    洪娥早已铅华洗尽，远离风尘，这次为了救丹青却不遗余力。舒至纯深知这些消息来之不易，站起来端端正正鞠一躬：“大恩不言谢，请姐姐受小弟一拜。”

    “什么谢不谢呢……毕竟是洪家最后一点骨血……”

    舒至纯想，这位洪娥姐姐精明至极，当初为了取得她的信任，可是费了不少周折。东家和师傅把有关丹青身世的所有细节都给自己交代了一遍，师傅还亲自动笔画了一幅丹青的肖像——据洪娥后来说，和他死去的美丽的姐姐很有几分神似。

    “至纯，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只说是我弟弟。明天就上‘华宝斋’当伙计去。”

    “还是不了，姐姐高义，可是总不能连累了夏老板。”

    “华宝斋”老板夏寒山倾心洪娥多年，肯冒险出力已是十分难得，不必再把人拉进来。“我们自有办法，姐姐放心。”

    洪娥不再说什么，半晌轻轻道：“还以为能见他一面，谁知……这样也好，免得节外生枝。有一件事，本想当面告诉他，便请你转达罢。好些年前——差不多□□年了，有人曾经找到我打听他们一家的下落，说是他的舅舅。当时我并不知道他还活着，所以……”

    承安在广渠边驻足。

    说是渠，其实规模足比得上一条小河，雨季蓄水，旱季浇灌。蜀州本自富饶，有了这两条水渠，粮食将大大增收。恐怕不出五年，这里就会成为一个新的天下粮仓。

    刚到的时候，很是为这人力创造的奇迹激动了一阵子。想到眼前锦绣江山终有一日尽在掌握，饶是他历来自持，也不禁热血沸腾。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接见地方官员，慰问修渠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了解水渠实际使用情况，顺便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当日见到九阳先生李旭，又黑又瘦，挽着衣袖裤腿，和修渠的工人没什么两样，不禁失笑。随即一丝歉疚泛上心头。这个工程本是李旭的主意，由于逸王府从不插手地方军政，只好在印宿怀的默许下，让他改头换面参与修渠事务。

    承安看看身后跟着的下属们。

    ——皆是良相将才啊。怎么可以辜负了他们？怎么可以委屈了他们？

    只是，这几天闲下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失落和空虚迅速占领了所有时间，思念如同疯长的野草，一头往下扎根，一头向上牵扯，仿佛要把心生生撕碎。

    原来……拿是拿得起，放却放不下。

    承安望着眼前蜿蜒奔流的渠水，霍然转身，对贺焱、李旭、冯止三人道：“我要回府。现在，马上。”

    三人静等下文。这些日子李旭虽然不在府里，却已从另两人处听得了始末。

    承安深吸一口气：“三位先生请放心。我要回去解决这个问题。”

    留下其他人了却未尽事宜，承安带着赵良和赵俭策马狂奔。□□神驹如疾风过耳。承安伏在马上，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份感情，没能扼杀于萌芽状态，不能压制在初生阶段，那就想办法把它消耗殆尽吧。

    望着年轻王爷远去的身影，贺焱喟然长叹，眼中满是悲悯之色。

    一个君主，可以对天下有情，却必须对自己无情。即使他们不是相逢在这样尴尬的时刻，即使一方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恐怕同样不可能……这是一个注定的悲剧。就当是逸王走向帝王之路的试炼吧。

    承安风风火火的下马入府，不理会照影的惊诧，问：“他怎样？”

    照影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犹豫了片刻，看殿下已经不耐烦，终于道：“病了一场。让小月看了一回，好转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楼上，不肯见人……”再抬头时，承安已经消失。不用说是往“藏珠小筑”去了，赶忙追上去。

    十月的后花园一片萧瑟。黄花凋尽，红梅尚未含苞。因为好长时间不让下人接近，无人收拾，满地枯枝败叶。湖面背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北风从石头缝里吹过来，仿佛带着刃一般往衣服里钻。

    无边沉寂。

    承安几乎不敢上楼。一步一步挨上去，轻轻推开门，看到那个立在书案前的纤瘦身影，心“扑通”跌回原处。

    “……怎么瘦了这许多……”

    丹青回过头，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跌到地上，露出一丝笑容，配合着大大的眼，尖尖的颔，竟让承安觉出十分凄艳。

    “你……”第二个字没说出来，胸口一滞，疼痛难当，只得双手撑住书案，一口鲜血尽数洒在纸上，身子软软的顺着案边滑下去，倒在承安怀里。合上眼的那一霎，似乎看见他惊慌失措的脸，心中无比安详：“他肯回来……他竟然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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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如梦令

﻿    后半夜的时候，丹青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刚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闭上眼，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唯独看不清人脸。可是那所有忧惧爱恨似乎还在心头萦绕，把胸口撑得酸痛酸痛。一点点支起身子，让自己斜靠在床头——呵，透支了。

    夹壁热烘烘的，屋里温暖如春。四下里打量，烛台上没有点蜡，却架了一盏烧着香油的长明灯；屏风后高几上的香炉里熏着安息香，隐隐飘过鼻端——一片安闲宁静。就连床上的被褥也全换了最厚最软的丝棉。

    丹青没有机会见识到，自从下午他昏过去后，逸王府里是一片多么忙碌的景象。下人们都被主子的焦躁惶急带得手忙脚乱，幸亏照影照月和君来三个人还镇得住场面，完全不管承安的咆哮怒吼，迅速而有序的采取有效措施：君来去请常住益郡的蜀州名医，也是王府的专用大夫宫铁磨；照月立即取了老山参煎汤给丹青灌下去；照影领着一众丫头仆从把暖阁的火墙烧起来，把屋里冷冰冰硬梆梆的家什换了个遍……

    一低头，丹青看到沉沉睡在身边的人。

    承安连日奔波，马不停蹄，一回来就被丹青吓了个魂飞魄散，直到宫铁磨捻着胡须慢条斯理的说：“无性命之忧”才松了一口气。挺到半夜，看丹青气息平和，终于倒在旁边，和衣而眠。

    “他回来了。”丹青望着身边这张平日里俊彩遄飞的脸，此刻凭添了几分憔悴。过去这些日子经历的试探猜忌，胶着纠缠，甜蜜苦涩……件件桩桩在脑中回旋。

    啊，终究不是梦——若真的只是一个梦该多好，你我都不必再受煎熬。

    丹青想：“你肯回来，我却不得不走了。”心好像被酒泡过的青梅，酸涩绵软，然而带着一丝甘醇的回味。

    慢慢俯身，把承安腰间系着的玉牌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良久。

    丹青反复细看，确认没留下一点痕迹，这才直起腰。天边已经露出一线灰白，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原来纵然精神坚韧得像雪地里的老竹子，也有体力跟不上的时候。身子一歪，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双灿若明珠的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个惊喜的声音：“醒了醒了！殿下，醒了！”原来是照月，“宫老先生说你应该今天早上醒，谁知足足多睡了七个时辰，可把我们吓死了。”

    丹青心知肚明，那是后半夜里折腾的。牵牵嘴角，算是回应。因为一天一夜躺着不动，连骨头都咯得生疼，挣扎着要起身。承安两步跨过来，把胳膊探到他身下，微微施力，抱着他坐起，拿过两个枕头塞在腰后，又将被子裹好。

    “不……殿下……我自己来。”

    嗯？承安神色一凛，坐到床边，直勾勾的看着丹青的眼睛：“丹青？”

    “你这样……我……”丹青斜扭着身子，承安盯着他飞起一片胭脂的耳朵。

    “我什么？”承安硬把他的肩膀扭过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  ……”

    迷茫无措的双眼渐渐显出哀痛的神色，身子像风中落叶般打着颤。

    承安追悔莫及。我这是怎么了？不是打定主意由他去么？不是等着他自己忘记么？连人带被子一把拥住：“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我不再问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在等一个人。一边画画一边等。他总也不来，我都画不下去了。有一天他真的来了，可是又走了。我不停的画啊画啊，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却回来了。我很高兴，可是……胸口痛得很，一下子痛醒了。”

    承安拥着他沉默半晌，终于道：“醒了就好。一个梦而已。”

    丹青半天没有做声。末了噗哧一笑：“殿下倒肯哄我。我要是每次画画都糊涂成这样，有几条命也不够使呀。”

    承安松了手，看到丹青的笑容，如红日拔开乌云一般灿烂温暖，整个小楼都亮堂起来——有多久，没见过这样耀目动人的丹青了？

    心头一漾。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这么说，你都记得，我们曾经做过什么？”

    丹青垂下头，趁势避开承安的手。

    “记得的……也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像。”停了一会儿，暗下决心，抬头道，“谢谢你肯陪我做梦。”

    ——到此为止吧。既然我们都愿意把它当作一个梦。

    “哼！”承安铁青了脸，站起来，“做梦？堂堂逸王，原来这么有闲工夫，要陪人做梦？”

    听了这话，丹青扬起脸，泪水“哗”的流下来：“不然……还能怎样？……只是梦，已经……那么难受……”

    ——就算你肯放过我，又如何？就算我肯留下来，又如何？那些看不见的鸿沟，针刺、匕首、陷阱……迟早会重演，难道还要再来一遍？

    承安蹲下身，一遍遍亲吻丹青的脸，直到自己被他的泪水淹没至不能呼吸。

    啊，丹青，丹青，你为什么偏要这样灵秀通透，善解人意。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万般思绪，最后变成一句：“傻瓜……不过是张画，连性命都不要了？”

    “你看，他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敢说……哪怕是虚幻的诺言呢……”丹青再经不住这样的拷问，把自己沉入无边黑暗。

    喝过药，丹青睡着了。药方里加了安神的朱砂。原本为画画准备的上好朱砂，又派上了用场。

    手指轻轻抹过他眼底两道淡淡的阴影，承安坐在床边出神。不知怎么就想起宫铁磨老先生上午过来复诊时候说的话。

    “过劳伤气，心肺俱损；思虑伤神，七情难安。这位公子是累着了。虽然性命无碍，却伤了元气，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养不回来。”说完又看承安一眼，内容丰富，“年纪轻轻，什么事要把自己为难成这样？”老先生向来耿直，承安只得陪笑。

    “殿下，人呢，老朽是给你看过了。养不养得好，还得看花多少心思。”

    ——好些天了，汤药流水价下去，人却始终不见大好。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什么都不再提。承安极尽温柔体贴，事必躬亲，似乎把所有心思都花在照顾丹青上。

    丹青醒着的时候，总是很有兴致的样子。或者指挥照影准备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说是最后装裱要用。或者靠在承安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诗词闲话，逸闻趣事。两人皆是博闻强识的才子，文思敏捷，言辞便给，你来我往之间，往往妙趣横生。别说当事人乐在其中，就连照影偶尔在旁边偷听两耳朵，都时常合不拢嘴。

    丹青年岁虽轻，却屡遭坎坷，又是豁达赤诚的性子，胸襟见识，远非一般同龄人可比。两人虽然交往了不短的时间，承安还是第一次这样从容细致的了解他内在的光华。看着怀里的人，只觉晶莹剔透一片，似冰似玉，生怕化了碎了……心底深处，却又仿佛有个残忍的念头一闪而过，隐隐等待着冰消玉碎的一刻。

    有时候，丹青说得高兴，承安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抱紧了啃噬一番，丹青也不忸怩，由着他来。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激得承安心头火起，不管不顾的把他压在身下，胡天胡地，任凭他辗转呻吟，嘤嘤啜泣，最后昏睡过去。

    承安把被角再掖一掖，终于起身，出了暖阁，跨过隔扇门，来到外间的厅堂。

    贺焱、李旭、冯止、照影、照月、君来，一大帮人围着当中的紫檀书案，却静悄悄的没一丝声响。

    君来最先发现承安，挪开一步见礼：“殿下。”

    其他人纷纷排开行礼。承安摆摆手，要大家随意。照影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承安道：“睡着了，一时半会不会醒，你们自在看吧。”走到屋角，在靠椅上坐下——为了方便丹青休息，酸枝靠椅贵妃榻全搬了回来，铺着软软的羊皮垫子。

    所有人重新陷入寂静，在画中流连。

    从卷首到卷末，走过山中四季景色，须臾已是一年光阴。看第一眼，色彩和线条立刻化作各种情绪直击心灵，叫人无法自拔。明明是一张平铺的画，却变成了一段悠长的岁月。凝成这岁月的，是一生的爱恨情仇。

    看到卷末，似乎春天里那些鹅黄嫩绿还在眼前招摇，转瞬间已经一片天寒地冻。你会觉得自己犹如伫立在岁月的尽头，回望此生，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都无限苍凉。于是你暗暗恨起绘画者来：早知结局如此悲伤，就不要把过程渲染得那般美丽；若要留住中间的美丽，就不要把这结局呈现出来。

    承安看着众人如痴如醉的表情，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画中的一切早已印在眼底，烙上心头。只是，他不忍再看。

    终于，照月长叹一声：“我如今才知道，世间真的有天才这种人。”

    大家暗暗颔首，深以为然。过了一会儿，李旭道：“最后几笔似乎未完成呢？”

    贺焱又端详片刻，道：“这样正好。笔力到此，心血枯竭——”看看承安，“这孩子，当真在豁出命画画啊。”叹惋之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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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踏莎行

﻿    “轻一点，嗯，再轻一点。”丹青缩在高脚靠背太师椅中，指挥承安往画上刷水。水是请照影吩咐下人用白芨草煎的，足足一大盆。

    丹青病中无力，又不能假手他人，承安只好把这些体力活全包下来。也亏得他百精百灵，一点就透，做起来似模似样。

    “干什么非得这么慢这么薄？一次多刷点不就行了？”

    丹青悠然道：“慢工出细活。就得这么浅浅的一层层往上刷，最后才能显出连年累月沉积渗透的效果来。”说着，从椅子上跳下，拿起一支干毛笔站到书案前，“把香炉端过来。”

    “这又是做什么？”承安口里问着，手已经听从吩咐把屏风后头放着的白玉小香炉端到丹青手边。

    毛笔在香炉里蘸了蘸，手腕一抖，几点香灰洒在纸上。

    “啊，弄脏了！”承安一声惊呼。

    “别慌别慌，只是做几个霉点子。”丹青趴在案边，轻轻把香灰吹开。不一会儿，落过香灰的地方果然显出一种曾经受潮生霉的印迹来。

    “百年古画，又是藏在民间，表面受点损伤是难免的。样子太光鲜，反而失了真意。”

    承安笑：“受教受教。”

    霉点子做到冬景一部分，丹青忽然停住了。承安过去一看，原来他正在瞅那白雪红梅。猝不及防之下，被纸上触目惊心的点点殷红刺得心如刀绞。

    痛定思痛，痛何如之。

    这些当初勇往直前的证据，如今叫人恨不能落荒而逃。

    承安抽出丹青手里的笔，站到背后让他靠着自己，感觉他慢慢放软身子，最后把分量全部落到自己身上。

    “唉，可惜了那些正品鸽血红啊，竟然没用上。”

    “……”承安无言。

    丹青笑：“我看你拿多少补品来赔偿我的损失。”

    “……好，咱们使劲补……”承安呢喃的应着。

    做了若干错落有致的“霉点子”，丹青略站远些，看看整体效果，冲着承安一拍手：“接着刷！”

    三遍过去，已用了小半天。每一次刷完，墨迹颜色都似乎往纸张肌理深入一层，包括那些霉点子，仿佛从纸里边长出来又被风干了一样，黯淡斑驳。

    丹青拿出早刻好的收藏印，端端正正盖在卷首天款的位置。

    画上一共三方印：落款矜的是小四方印，“仲卿”两个字，端方大气。山间留白处有一个豆瓣形闲章，用了甲骨文字体，刻的是两句诗：“四时鸣玉山，十年叶君然”，劲瘦峭拔，淋漓恣肆。当日承安初次见到完成的画卷，很为这方闲章震撼，不论内容还是刀法，都透着落尽繁华孑然独立的硬气和悲凉。

    “那两方印章呢？”

    “请照大哥帮忙磨掉了。”丹青指指一边的高几，“石头在那儿。这东西无论如何留不得的。”

    “真可惜……什么时候，你也替我刻一方吧？”

    丹青望望承安，把用完的收藏印放到盒子里，心里想着这个也得记着磨掉。

    承安见他不答话，补一句：“润格单算，另有菲仪。”

    丹青哈哈笑，又挠挠头：“唉，真想狠敲你一笔，可是偏不能收钱，收钱就算接私活了，要受罚的。什么时候得空了，刻一方送你罢。”

    承安又看刚盖上的那个，道：“现在才用收藏印，也是为了显出时间的差异吧？”通常收藏印比作者印总要晚一些年，印泥的颜色，渗入纸张的程度，都是不一样的。

    丹青摸着下巴：“孺子可教也。”

    “侮蔑尊长，该当何罪！”承安“咚”的一个爆栗敲过去，脚下跟着往前跨了一步，恰好截住他的退路，把人圈在怀里，低下头在颈子上蜻蜓点水般轻吻。

    “不如，咱们也来做几个霉点子……”承安在丹青耳边低语，满意的看着白皙的脖颈变成粉色，一把将他腾空抱起，放到贵妃榻上……丹青只觉得急风骤雨似的吻落在胸膛，刹那间星火燎原，烈焰焚身。

    承安忽然在他胸前使劲咬了一口。“啊！……”痛……快……

    最近，他……总是这样……

    离完工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甜蜜。甜蜜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每一次欢爱，都激烈异常，仿佛带着一股狠绝的意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狠绝，在承安身上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原来，他的决定从来就没有改变。他……只不过是用这样的方式……和我诀别……”丹青心里清明如镜，身子却迎了上去。

    “真是狠心的人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不……我不恨他……”

    为什么要恨呢？不过是无奈罢了。是他，手把手的领着自己步入灵与肉的极乐世界，给了自己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用最生动深入的方式让自己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他若发现我走了，只怕会把我当作天下最无情的人吧……还真是天生一对……”

    一盆白芨水用完，又煎一盆，刷完画，又刷托画用的绫。转眼十多天过去，承安一边刷一边搂着丹青做了无数个“霉点子”。终于告一段落，丹青推开他：“下面就全得靠我自己了。”

    为了把绫绷平，特地拿上好的杉木用矾胶泡过，做了一块同书案一般大小的贴板。现在，那裁好的水云绫就贴在上边。那么大的书案只有一个，已经放了画，贴板便委屈在地上。丹青半跪着检查，确定没有折痕，仔细到几乎每根丝都要端详一番。

    好在贴绫的时候承安已经预见到这一刻，早着人把厅堂里铺上了丝毛地毯。丹青刚说声垫了地毯恐受力不匀，承安一声令下，立刻把毯子照着贴板的尺寸挖掉一块。对于这种王侯之家的奢侈作风，丹青撇撇嘴，不予置评。

    取过大排笔，丹青对承安一点头：“浆来。”

    “哪个？”

    “甲。”

    几上一排四个广口白瓷罐子，依次编号为“甲乙丙丁”，装着不同粘稠度的浆糊。可别小看这些浆糊，当初费了一大缸面粉，用清水反反复复淘去面筋，剩下的粉浆数次沉淀换水，最后按照粘稠的程度分装，才得了这几罐。王府里四个厨娘足足干了三天，直嚷着要加工钱。丹青往里头加了点黄连水，既能防蛀，又掩去了新调浆子的颜色。

    承安把左手第一个罐子捧过去。丹青蘸了浆横着刷两遍，换个方向，开始直着刷。因为哪怕只是丝毫拖延，都可能导致先后硬度差异过大，出现厚薄不匀的状况，所以不敢稍有懈怠，一下紧接一下，手眼合一，稳如磐石。

    为了干活利落，丹青只穿了束口的长裤和贴身小袄，袖口挽得高高。感觉到汗珠下来了，也不敢擦，转过脸冲承安龇牙一笑，承安便乐颠颠的奔过去，拿了热毛巾替他拭干，然后坐回椅子上托着脑袋有滋有味的拿眼睛吃豆腐。

    ——裤脚的束口恰在踝关节上头，衬得一双脚腕更加纤秀；短短小棉袄底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腰，那线条，那颜色——哎，别站起来啊……

    “啪！”丹青看承安那副色迷迷的模样，手里的排笔拍过去，糊了他一脸浆子，命令道：“洗笔！”

    某人甘之如饴，袖子在脸上呼噜一把，乖乖去洗笔。

    承安自幼以建立亲切和蔼形象为目标，王府诸人在他面前也不拘上下。但是，那种隐约的威势是无法抹杀的。他自己，也很满足于这种威严内敛的境界。只有丹青，对此完全无视。之前还肯敷衍敷衍，照顾一下王爷的面子，现在连敷衍都省了。偏偏承安愈发受用，直觉平生惬意时光，莫过于此。

    丹青看洗得差不多了，接过排笔，来回把毛顺齐，挤干余水，只用笔尖接触绫面，准备“光浆”。

    承安听得丹青气息微喘，知道他已经累极，心下十分不忍：“我替你干一会儿，好不好。”

    “我也想啊。可是没干过的至少也得练它十来天才能上手，等不及了，我的殿下。”

    丹青每次说“我的殿下”，里头都带一点点调侃，一点点亲密，一点点暧昧的味道，听得承安骨头酥了半边。

    “光浆”也是技术含量极高，全凭手法的环节。用洗净的排笔把上好浆的托绫从上至下，从左至右拖一遍，拖一下翻一次笔，要求笔笔相接，笔路纹丝不乱。丹青完成这个环节，叫承安帮忙把昨天糊好的三层重装托纸拍在绫上，用鬃刷刷实刷平，把贴板抬到厅堂通往平台的过道里，等着它阴干。

    十一月二十二。

    所有的工作都已接近尾声。明天把画芯装上，安上原画遗留的那些部件，再晾一天然后装匣……二十五，他就要出发了。

    虽然似乎什么迹象也看不见，丹青却能感觉出王府里隐隐的紧张忙碌，他知道，日程早已定下。

    然而“藏珠小筑”愈发清静，连照影都少来。承安面对丹青时那点狠绝之意竟日益淡薄，终至消弭于无形，仿佛他自来就是那么悠闲那么多情的安逸王爷，镇日陪着心上人在后花园里调朱弄粉，点额画眉。

    只是丹青心思体力透支得厉害。最后一部分每道工序都要亲力亲为，不敢稍有差池。当日进度一完成，几乎立即倒下，蜷在承安怀里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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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君不悟

﻿    隆庆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五，这一天恰是冬至。家家户户忙着熬粥煮馄饨，满城都飘散着暖洋洋香喷喷的味道。

    逸王府众人在益郡城北门外为进京贺寿的王爷送行。

    今年是皇帝陛下四十春秋大寿，凡三品以上地方官员一律进京庆贺，皇室宗亲弟子更应早到。逸王为了等最重要的那件贺礼，已经拖了些日子，只得婉拒蜀州刺史走水路同行的邀约，从陆路入京。

    大家毫不犹豫一致同意走陆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让《四时鸣玉山》上次落水的经历整怕了。尽管这回绝对万无一失，王府在丹青的指点下专门找能工巧匠为这幅画定做了一个里外三层的密封匣子，防震抗压，水火不侵，还是不敢冒险。这幅画，可来得太不容易了！

    至于丹青……出发的前几天，已经变成了府里的禁忌话题。在贺焱和照影的严格约束下，任何人都不再提他，仿佛这个人从来未曾存在过。只有承安，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直到昨晚，画装进了匣子，丹青叮嘱一番开启悬挂的窍门，昏昏欲睡，承安像往常一样，把他抱进暖阁，盖好被子，点上安息香，哄着他睡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而是提着匣子回到前院。

    幕僚侍卫随从们在大厅里站了半屋子，各色进贡的贺礼，进京往来应酬的礼品，堆满了另外半间屋子，都在等待王爷临行前最后的检阅。

    一夜无声忙碌。

    当然，即使嘈杂喧嚣，也不可能惊动“藏珠小筑”里熟睡的那个人。因为这一次的安息香比较特别，足以让人十二个时辰醒不过来。

    没有人敢向承安提议：不如我们往香里再加点料，叫他永远也醒不过来，多省事。何况，人死在王府里，终究不够完美，赵温那里，江家那里，都不太好交代。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应当尽量避免。

    冯止送走逸王，在回府的路上，暗暗发愁。他身后跟着赵恭和几个随从。当王爷宣布让他和赵恭留守的时候，所有人心中一块石头都落了地，知道主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这两个人和丹青几乎没有什么交往，而且，和其他人比起来，一个狠心，一个辣手，向来是王府的“无情二人组”。

    临走，殿下对自己说：“府里的事情，请先生全权决断。”——唉，全权决断……冯止想起昨天贺焱私下同自己谈的一番话。

    本来照他的想法，这件事最完美的处理方式，莫过于代表王爷说几句体恤的话，然后赐金放还，等人出了门，找个僻静地方结果了，或者沉尸河底，或者抛尸野外，只当是遇上匪徒猛兽，一了百了。

    可是昨天殿下还没从“藏珠小筑”回来，贺焱却拉着自己到一旁，问起这件事。听了这个打算，半天没说话。最后慢悠悠的道：“正一老弟，眼下王爷以大业为重，慧剑斩情丝，当断即断，确是你我的福气。可是，那毕竟是曾经搁在心尖子上的人哪，难保将来不会难受后悔……殿下聪明仁厚，当然不会迁怒于人……这个……事情做是要做的，可也别太难看了。万一回头殿下问起，你叫他情何以堪？”

    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对着贺焱一躬到底：“多谢三才兄提醒。”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在府里同甘共苦这么多年，又赶上这样深明大义的主子，眼见得展平生抱负，咱们今后，互相扶持的地方还多的是啊……”

    贺焱这番点醒可以说给自己去了一个大大的隐患，不过眼下，却让事情的难度增加了不少，颇为棘手啊……不得不杀，非杀不可，还要杀得漂亮，杀得柔情万种……头痛！无论如何，先回去看看再说。

    承安一马当先，领着王府的队伍往北而去。

    五十里。

    包裹在心灵外边的硬壳终于无法抵挡内在的狂风暴雨，一丝丝开裂——剥啄有声，噼啪作响。

    一百里。

    硬壳炸得粉碎。短暂的迷茫之后，一颗血淋淋的心猛地落下，赤裸裸的泡在胸腔苦水中，颤抖抽搐。

    “他死了。”

    “我杀了他。”

    “他死了他死了……”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啊——痛断肝肠。

    承安觉得心上被穿透了无数个孔，冷风挟着苦水钻进去，打一个旋儿，又从另一个孔钻出来，把力量和生机一点点带走。几个回合之后，“哗啦”一声，千疮百孔的心变成一堆碎片。

    原来，为了消除城墙上的一道缝，自己竟然拆了整座城市。

    那样造化钟神秀的人啊。

    如果十年前——哪怕五年前呢，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命运的前方等待着自己，我还会不会……也许及早诈死埋名，跳出红尘，也许练就一身绝世武功，逍遥方外。凭自己的能力，又怎么会做不到？可是那样的话，还有没有可能相遇？

    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只得逢佛杀佛，逢祖杀祖。

    如果……

    生平第一次，承安恨透了命运。

    好。他终于死了。

    再也不必为难，再也不必犹豫。今生今世，只承受痛苦孤独即可。

    当夜，逸王府一行人在距离益郡二百里地的丈亭镇住下。

    承安自进了客栈，就关在房里没有出来过。大家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敢打扰。只有照影送了饭菜进去，又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

    和丹青有过交往的几人同样黯然。

    那样的人，叫你无法不被他吸引，佩服他，喜欢他，爱惜他。

    仿佛合伙毁去了天地间的至宝，虽然无关对错，几个人却无一例外感到深深的遗憾和难过。

    于是整个王府队伍都弥漫着消沉悲哀的气氛，全然没有一点进京贺寿应有的昂扬姿态。

    夜深了，其他人都已经歇下，贺焱与照月、照影坐在店堂角落的桌子旁。三个人一言不发，酒到杯干，以谋共醉。

    “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终于在客栈门口停住，有人一把推开门冲进来。喝酒的三人不约而同转脸看去，惊呼出声：“赵恭！”

    “三才先生，我要马上见王爷！”

    “出了什么事？”

    “人不见了！”

    来不及反应其余，三人同赵恭一起求见承安。

    “你是说……不见了？”承安对赵恭的话有片刻茫然，不见了？那么……他还活着？……他没有死！……旋即惊惶起来：他没有死，我怎么办？

    “是。我们去‘藏珠小筑’没看到人，以为去了花园，结果找遍了王府也没有。这才想起问守门的侍卫，居然是从西侧门跑了。”

    承安心头狂跳，强作镇定：“什么叫跑了？他怎么跑得出去？”

    “守门的小柏和阿楠不怎么认得他，可是……”赵恭飞快的溜承安一眼，“他拿着王爷的手谕，还有……腰牌。”

    “什么？！”承安霍的站起来。

    赵恭见王爷这副震惊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下午正一先生和自己得知丹青竟是拿着王爷手谕腰牌大摇大摆出去的，犹如当头一棒。天威难测啊，如果殿下真是这样的心思，搞不好两人要上演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戏码。犹豫半天，又发现了伪造腰牌的线索，这才决定由他快马加鞭赶上来汇报，看来是做对了，谢天谢地！

    “据小柏和阿楠说，他们仔细核对了手谕上的字迹，也验了腰牌，确认无误才让他出府的。我们又回过头去检查，发现……”

    “发现什么？”

    “暖阁里的白玉香炉底下一块被挖走了，临时垫了块木板。要不是不小心碰倒了，还真不容易发现。”

    承安两只拳头握住，又松开：“……他出府，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巳时末。”

    巳时末，自己一行人离府不过半个时辰。

    拳头松开，又握住。

    即使赵恭低着头，完全看不见承安的脸，也觉得屋里的温度骤降，禁不住要打颤。可是，总得讨个回话，下一步怎么办。硬起头皮：“正一先生问，追还是不追……怎么个追法，还请殿下明示。”

    “为什么不追？伪造的手谕腰牌，无论如何要有下落。注意悄悄的做，不要惊动府衙。”承安停一停，接着道：“另外，好好查一下江家和……这个丹青……的底细。”

    “要不要问问小温？”

    “问吧，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容他再掖着藏着了。”

    都出去了。

    “啪！”拳头砸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好……好……好得很！

    手谕……承安想起来了，“藏珠小筑”牌匾上的四个字就是自己的手笔，当初因为太明显，谁也没想起来要摘掉，这么长时间耳鬓厮磨，他只怕把自己用笔使力的习惯摸得熟透。这倒也罢了，腰牌……怎么可能？从一开始，自己就很注意，根本不把这些东西带进去，他哪里有机会……

    脑中一个霹雳闪过，眼前金星乱冒。

    那天下午……晚上……只有那天，自己刚从蜀北回来，他就昏倒在怀里，什么都来不及放下，腰牌、公文、印信……全带在身上！

    好……好一出苦肉计！果然厉害！竟然骗得我彻底放下心防，一击即中。那些柔情蜜意，不过一个转身，原来全是处心积虑。自己这么多天来的煎熬挣扎，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骗我……他骗了我……

    承安心中又惊又痛，掀起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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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风入松

﻿    赵恭星夜兼程，赶回王府。

    冯止听了他的回话，看着这号称高手中的高手被连番折腾，大冷天里累得汗流浃背，暗叹一声，无奈道：“王爷没说追到了人怎么办？万一没追到又怎么办？”

    “呃……”赵恭搓手。当时觉得殿下说得挺清楚的呀，怎么被冯先生一问，好像什么都没说明白呢？

    冯止实在不忍心再打击他，干脆道：“这样吧，你把殿下原话尽量一字不漏的说给我听听。”

    “殿下说……伪造的手谕腰牌，无论如何要有下落。注意悄悄的做，不要惊动府衙……另外，好好查一下江家和这个丹青的底细，让我们去问问小温。”

    冯止捻着胡须，沉吟复沉吟。

    “只提了手谕腰牌……连追回都没说，不过是要有下落……人么，好好查查底细。抓不抓？杀不杀？居然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心里头……只怕为难得很哪……这可不好办了……”

    此刻，益郡城东五百里梁湾镇上，一家小客栈后院的客房中，舒至纯把丹青紧紧搂住，恨不得勒进自己骨头里。

    “瘦成这样……”整个人仿佛薄薄的一片，吹口气就可能随风飘远。

    “师兄，疼……”

    舒至纯松开手，托着丹青的腰抱起他。

    “我自己走……”

    “别动，听话。”

    一夜颠簸奔逃，丹青实在没有力气与他争执，把脑袋靠在师兄怀中，合上眼睛。真好……师兄来接我了……真好。

    刚放到床上，人已经沉入梦乡。

    舒至纯凝视着他。瘦了，憔悴了，也……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心中细细思量着：之前回王宅那次，两人重逢，相处的日子却极短。眼看着他长大了，应该能面对，能想明白了，却一直没找着机会重提——不，也许是他一直没有给自己机会。但那一点点害羞逃避，总让人隐隐揣着些希望。

    可是这一次……那天看到他留下的讯息，好不容易找过去，他一把扑到怀里，那样亲昵激动，叫人又惊又喜。然而很快就发现，这亲昵完全回到了两人小时候相处的模式，过于坦然，过于落落大方。他已经……不再把我的感情视为困扰。

    自从进入十一月，舒至纯天天去原来漱秋斋所在的街上转悠。开始一天一次，后来一天三次，再后来差不多整天耗在那儿。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硬闯逸王府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丹青留下的暗号。两人见面来不及叙说其余，先找地方易容改装，立即出城。

    到了最近的市镇，丹青直接寻到官府驿站，亮出逸王字号，要了最快最好的马车，向东疾驰，一口气驶出二百里，装作到了地头的样子，叫马车掉头返回。二人换了一身装束，徒步出镇，在偏僻无人处烧了伪造的手谕，把腰牌砸碎扔到河里，雇辆车继续向东。中途又改了一次装，换了一辆车，确认追兵无法把握踪迹，这才投宿歇息。

    第二天早上，舒至纯端着点心进屋。一推门，就看见丹青靠在床头，半眯着眼睛，好像正在侧耳倾听什么。

    见到自己，微微一笑：“师兄，早。”

    “睡得好么？”

    “好。”又一笑，“大清早的，谁在吵架呢？这么热闹。”

    舒至纯也笑：“一对乡下夫妻，听着像是去拜望亲戚，带了两只老母鸡，寄放在客栈后边柴房里，早上起来却不见了。谁知道是跑了偷了还是黄鼠狼叼走了……正缠着掌柜要赔呢。”

    丹青再笑笑，却没有说话，半仰着头继续听外边夹着方言土语的吵架声，犹如聆听仙乐般惬意——呵，这样活生生的人间气息，真是久违了。

    无论如何，活着就好。

    舒至纯呆呆的看着他。不过九个月没见，眼前的丹青变得让他惊叹不已。满面病容，颜色憔悴，却偏偏焕发出摄人心魂的光彩。还是那个至情至性的丹青，可是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动人气质，仿佛山石经历了刀刻斧凿，精钢经历了水火淬砺，美玉经历了切磋琢磨。

    忽地想起刚才路过院子时看到几枝打着花骨朵的寒梅。

    经霜更艳，遇雪尤清。

    要什么样的遭遇，才能把浑然天成坚不可摧的丹青磨成这样？

    舒至纯心中一阵绞痛。我宁可不要这样的丹青。他把那些伤痕那些隐痛都藏到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扑上来大声哭喊：“师兄，师兄——”

    吃罢早饭，舒至纯招来店小二，只说兄弟病了离不得人，托他雇一辆车来。丹青连面都没露，直接坐到车里。到了下一个市镇，两人买来锦缎棉袄穿上，换了一辆大车。再下一个市镇，棉袄换了狐皮，车子更加豪华。等进入楚州境内时，已经俨然宝马雕车，玉带轻裘，还雇了几个保镖随从，一副官宦富豪出游的派头。

    然而丹青的精神却一日差似一日。之前强撑的一口气慢慢消散，连续近一年劳神费力耗尽心血的后遗症渐渐反噬上来，每天陷入迷糊状态的时间越来越长。舒至纯心急火燎，停下来请大夫看了两回，却总是不得要领，只好催促车夫加紧赶路，但求快点到达目的地。

    这一天丹青比较清醒，趴在师兄膝头说闲话。

    “……《四时鸣玉山》确是神品，师兄你没眼福看一看，太遗憾了。幸亏是叶君然的画，我熟啊。就算这样，也差点砸了师傅的招牌呢……”

    “……当王爷的可真阔气。花园里随便一盏灯都是琉璃烧制，出府的时候顺手拿一盏好了，又漂亮又值钱……刻腰牌的那块白玉也不错，可惜留不得……”

    舒至纯握住他的手：“丹青，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青的眼神一下子飘出老远，似乎陷入某种遥不可及的思绪中。良久，用一种隔了千山万水的声音缓缓道：“从前师傅说，临仿时进去了出不来，自然凶险，若出来了却不彻底，则更加凶险万分……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原来画里的真假容易明白，人心的真假最难揣测。你想着是真的吧，它可能是假的，你以为是假的吧，它偏偏又是真的……”

    舒至纯一颗心霎时直往下跌，透骨冰凉。慢慢拉过车座上的狐皮褥子，把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人裹在怀中：“你只是生病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睡吧……”

    丹青枕着师兄的胳膊闭上眼睛，乖顺无比。

    看着他那么放心那么安稳的躺在自己怀里，舒至纯忽然觉得十分满足。

    这辈子，不能做至爱，至亲也是好的。

    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嘟哝着问：“咱们究竟要去哪里？”

    把胳膊紧一紧，让他躺得舒服些：“我也是出来前才知道，咱们东家夫人居然姓蓝。”

    逸王赵承安贺寿的队伍，终于在一个月内赶到了京城。这一趟随行的人和东西都多，虽然长安侯文远恚为了照君来别有用心的热情邀请，承安还是坚持住进了自己在京城的王府。

    刚拜见过皇帝，文远恚就拉着他去侯府里喝酒听戏寻欢作乐，又吆喝了一大帮显贵作陪。

    明天就是贺寿大典开始的日子，典礼将整整持续七天，紧接着又是过年，像这样热闹随意的聚会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长安侯、逸王两位都是圣眷正隆，更兼慷慨大方，风流倜傥，因此一时应者云集，凡是攀得上交情的，都纷纷到侯府做客。

    几番应酬下来，承安推说醒酒，由赵让扶着绕到花厅喝茶。一个人正在里边悠闲的欣赏墙上字画，听见声响，连忙过来见礼。

    “原来是潘公公，公公一向可好？”

    “托王爷福，王爷万安。”

    寒暄几句，承安回前厅去接着喝酒，潘公公信步往花园里观景去了。

    这一场宴会，直喝到将近子时，快到宵禁时分，才陆续散了。

    潘公公一上自己的马车，就在座位底下摸到一个箱子，心里踏实莫名。逸王殿下还是这么大方，回回都拿真金白银，只打听起居琐事，从来不问叫人为难的问题——这样贴心的侄子，也怪不得皇上待他比儿子还亲……

    承安刚换了衣服坐下，贺焱、赵让和照月鱼贯而入，行了礼分头落座。

    “潘公公说，自打我告退，皇上就一直在寝宫里看画，整半天没出来。”

    听的三个人都显出轻松的神情。

    照月略为思忖：“殿下问了祥龙木没有？”

    “我问他皇上最近可有什么喜欢的新鲜物事，他说——”承安想起潘公公花厅里那番话来：

    “唉哟！谁像殿下您这么有孝心哪，知寒知暖，问喜问忧，总惦记着叫他老人家高兴。朝里的大人们就知道管皇上要这要那，宫里么，咱家不说您也知道……哪一个肯像殿下这般花心思彩衣娱亲？……”发了一大通牢骚，才道：“如今常放在案头赏玩的，除了殿下每年的心意，也就长安侯送的两件小玩意，还有头半年豫州刺史进贡的一个祥龙木笔筒——听说这笔筒可不简单，一小块木头足足长了五百年，安神养命，驱毒辟邪。皇上自从得了它，连失眠的毛病都好多了……”猛地醒悟过来喧宾夺主了，忙道：“一个笔筒再好，那也抵不过皇上心中对殿下您的爱重是不是？……”

    承安一躬身：“惟愿皇叔身体康健，福寿绵延。我应多谢豫州刺史才对。”

    照月听到这里，笑道：“那豫州刺史才应该好好感谢殿下呢！白送他这么大一个人情。”

    贺焱道：“只是暂时委屈了涉川太守苟林。”

    原来涉川太守苟林正是平靖二年的榜眼，这些年一直拘束在地方徘徊不前。逸王府探得了祥龙木的下落，叫他故意做出隐秘的姿态引起刺史注意，然后万般无奈下把东西让了出来，留刺史一个人去皇帝面前邀宠。

    祥龙木和乌青草，都算得上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神物。不过，极少有人知道，它们，也是相生相克的冤家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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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慢卷轴

﻿    皇帝陛下四十春秋大寿，举国同庆。从入冬开始，就不再处决犯人。典礼前半月，两次大赦天下。

    腊月二十二日，贺寿典礼正式开始。第一日祭天祈福，第二日祭祖安灵，第三日在永嘉殿外太平门的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这三天百官宗室都得陪着皇帝隆重亮相，各种繁琐而严格的礼仪把人折腾得筋疲力尽，却也充分体现出至高无上的权威和尊严。

    从第四日至第七日，宫中宴饮欢聚。四天里宴席上的酒品菜肴分别以春夏秋冬四季为主题，暗喻四时流转，生生不息之意。每一天给皇帝安排的娱乐项目也不一样，或者献诗对句，或者欣赏歌舞，或者行令猜谜，或者看戏听曲，不一而足。礼部和内务府为了这次长达七天的典礼，忙了整整两年，务求尽善尽美，以彰显太平盛世之洋洋大观。

    与此同时，专门腾空了地方最大的阳嘉殿陈列各地进贡的寿礼，在最后一天寿宴开始前，皇帝领着百官共同参观欣赏。

    这一天雪后初晴，红梅吐艳。为了方便欣赏寿礼，阳嘉殿四门大开，通明透亮。地底和夹壁却提前烧了一个晚上，大殿里温暖宜人。各色寿礼分门别类，错落有致的摆开，皇帝和群臣兴致勃勃逐一看去。

    一场寿礼展览，实际上也是全国上下各级各地暗中较量的赛场。对陛下的忠心爱心，地方和部门的综合实力，当事人的奇思妙想，无一不集中体现在寿礼上。殿堂内林林总总近千件，大至玉山金鼎，小至笔砚碗盘，奇珍异宝，精美绝伦。

    金银玉器见得多了，难免有些头晕晃眼。故此众人看到刺绣字画类，皆为之一振。泛泛扫去，不约而同的，都被正中悬着的一幅大型彩绘山水吸引住了。

    即使是最不通文墨的武将，也看得心有所感。那其中凝聚的造化精神，天地灵气，描绘的朝晖夕阴，寒来暑往，实在是气象万千，妙趣无穷。

    至于懂行的文官，修养好的学士们，立刻深深震撼于画面所给予的美，以及那美丽后所包含的深邃感情，只顾着从中探寻与自己相契的部分，让迫不及待的心灵来一次畅快的痛饮。

    赵炜满意的看着众人陶醉的样子，赞叹着道：“这幅画，朕可真舍不得教你们看了去。”

    国子监祭酒陆芷汀微颤着道：“敢问陛下，这……可是叶君然绝笔之作？”

    赵炜含笑点头，望望身边几位资历最深的翰林。左边郑溪桥站出一步：“不错，翰林院张大人、陈大人和在下奉旨鉴定，我们一致认为，确是失传已久的《四时鸣玉山》。”

    “啊！”“怪不得……”惊叹赞赏，议论纷纷。

    承安站在群臣后边，与墙上的画遥遥相对。

    也许，是最后一眼也说不定呢……忽然庆幸自己送出手前再没有打开过匣子，否则，没准就舍不得了……

    耳边的喧嚣悄悄远去，面前的人影渐渐模糊。终于，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对方，在停驻的时空里相顾无言。

    人与画，相看两不厌。

    画中景象忽地形成一个漩涡，把承安卷吸进去，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已经回到从前。

    ——看见他盈盈背立，

    ——看见他浅笑轻颦，

    ——看见他泪如雨下，

    ——看见他决然转身……

    于是，又从他的眸中看见了当日的自己：心下埋着火焰，眼底挟着寒冰。

    原来……你待我……已经这样好。

    原来……我已经……辜负这许多……

    用我心，换你心，始知心意深。

    承安惊觉面上一片冰凉，泪水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溢出了严丝合缝的面具，要把这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宣之于人。

    借着一低头的功夫，狠狠吸气，满腔苦水全部咽下，存在心里。再抬眼，纸上江山，何处不温柔。

    ——画么，假的做得了真，而情，真的却假不了。

    正在百转千徊之际，忽听有人道：“逸王殿下觅得如此绝世珍品献上，可见福缘深厚。”

    承安向皇帝躬身一礼，不假思索应道：“天降祥瑞，让此画重现人间，实乃我皇之福，锦夏之福。”

    “是啊是啊……我皇之福啊……锦夏之福啊……”群臣纷纷应和。

    承安跟在他们身后，继续欣赏寿礼。

    只是——眼前金玉满堂，心底相思成灰。

    舒至纯和丹青的马车进了涞城，打听蓝府所在。问明路径，才走了不过半刻钟，蓝府接应的人就迎上了他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从另一边出了城，原来蓝府是建在城郊的一座山庄。

    接待他们的是主事的蓝二爷。呈上江自修的亲笔书信和路上准备的礼品，舒至纯把丹青的状况说了，求他帮忙请一个好大夫来。

    “舒公子放心。暂且休息片刻，我这就着人去请大夫。”一面吩咐丫鬟把他们领到客房安顿，一面叫仆人安排随同二人的车夫保镖随从。舒至纯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道：“那些人都是路上临时雇的，工钱早已给足，烦请二爷叫他们散了就是。”

    蓝玄一愣，江家的人还是这么天马行空啊。忍着笑应了。

    打发了人去请大夫，蓝玄拿着江自修的信去见大哥蓝白。

    “哼，有求于咱们，还这么大架子，话说得不清不楚，毫无诚意。”

    蓝玄知道大哥对于当年姐夫拐走大姐很有些意见，心中暗笑。面上却十分郑重：“信末有姐姐写的几句附言，依我看，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们不敢多说，只怕也是为了少连累咱们。”

    “假仁假义！”

    “来的两个孩子，一个学书，一个学画，都是这一代江家弟子中的佼佼者。特别是叫丹青的那个，听说造诣直追当年驻帆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这等事？”蓝白的眼睛都直了。

    “所以，我觉着呢，姐夫固然是有求于咱们，其实也是讨好爹爹和大哥来了。”

    蓝家上一代家主蓝隐有三个孩子：蓝紫、蓝白、蓝玄。蓝夫人在生小儿子的时候染了产后风，不幸去世。蓝隐自己和大儿子都沉迷于搜求古字画，不通俗务。家业田产，一向都是夫人带着女儿打理，以致形成了蓝家女主外，男主内的局面。蓝夫人一死，十五岁的蓝紫只得挑起大梁，管理家族事业，照顾父亲，教养幼弟。

    就是在生意场上，结识了当时游历南方的江自修。

    蓝家的男人们依赖女人依赖惯了，只许她招上门女婿。等到蓝白满十八岁，蓝紫孑然一身，头也不回，嫁入江氏，开创了临仿业两大世家联姻的先例。蓝隐一气之下，宣布不认这个女儿。这些年来，虽然江自修一直致力于改善同岳家的关系，可是老头子倔得很，心里明明惦念得要命，就是不肯松口。好在蓝玄主事之后，对这位传说中的姐夫十分仰慕，明里暗里的往来逐渐增多。

    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江家，自然也找得出官府手伸不到的隐秘地方，但是都在北方。路途遥远不说，天下皆知江氏出自雍州，也容易让人抓到线索。江自修和夫人一商量，干脆把丹青托给泰山大人。蓝家江湖门路多，消息灵通。何况，以老人家痴迷字画，爱才如命的性子，一定把丹青看护得稳妥周全。当然，江自修这种凡人凡事都要用个彻底的习惯，也是原因之一。

    和大哥交谈完毕，蓝玄自去忙碌。蓝白摇摇摆摆往后院走去。父子俩这些日子正忙着清理修补一批刚出土的古画，浑身一股子腐尸味，不但不以为意，反而其乐融融。

    蓝隐听了大儿子的回报，头也不抬：“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了才知道。他小小年纪，做过什么？”

    “看信上的意思，几年前在南曲街‘新春赛宝大会’上得了第一的《恒王夜宴图》，就是他的出师之作。当时他才十五岁。这幅画，现在已经收归大内了。”这类最高级的绝密信息，是用一种行业暗语写在信里的。

    老头子站起来，两眼放光。

    从第二天起，舒至纯和丹青被挪到了蓝府最好的偏院，伺候的人也换了。涞城最有名的大夫一天来两趟，各种珍稀药材不惜工本的下，到第五天，丹青已经可以下床溜达了。

    蓝隐刚走到偏院门口，就听见里边一片莺莺燕燕。伸脖子一看，自家两个孙女带着小丫鬟，正在廊下围着两个年轻人说话。都不过弱冠年纪，一个站着，清雅中带点冷峻，偶尔扬一扬眉，倍觉温情脉脉；另一个坐着，斜倚栏杆，嘴角噙笑，有如冬日暖阳。

    听得心爱的孙女儿一口一个“哥哥”，不由心头一阵烦闷：姓江的小子，自己生就一副勾人相，竟然把手下弟子全都调教成这副德行，是可忍孰不可忍！怒吼一声：“阿眉，阿睫！”

    四个年轻人吓一跳。女孩子嗔道：“爷爷——吓死人了啦——”

    不能在小辈面前失态，风度，风度！蓝隐轻咳一声：“你们两个别处玩去，爷爷和哥哥们有正事要说。”

    女孩子们嘟着嘴走了。

    “晚辈给蓝爷爷请安。”舒至纯和丹青恭恭敬敬行礼。

    “听说你们两个是江家的得意弟子？”

    态度愈发恭谨：“不过从师傅那里学得一点皮毛，怎敢当前辈谬赞。”

    “你们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材质？”说着，递过来一个暗红色的轴头（装在画轴天杆地杆两端的镶饰物）。

    舒至纯掏出一方丝帕平铺手中，这才双手接过来，托在掌心细看。丹青缩缩鼻子：“蓝爷爷这东西是从地下得来的吧？”

    “鼻子倒挺灵。”

    “那这颜色恐怕不完全是本色……”舒至纯伸出一个手指，用指甲轻敲，“非玉非石……”

    丹青接道：“自然斜横纹理，略带黑点。”

    兄弟俩一对眼神：“应该是……南海红珊瑚。”

    蓝隐瞪大眼睛：“你们确定？”

    丹青微笑：“蓝爷爷，珊瑚是唯一有生命的宝物，拿海水养几天就知道了。”

    “楚州地界，哪里来的海水？”

    “没有天然的，可以人造呀。”

    舒至纯拦住话头：“丹青，在外头呆太久了，小心受凉。蓝爷爷，不如咱们进去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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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极相思

﻿    三天后，十几个泡在添加了卤盐的“人造海水”中的轴头，竟然慢慢脱去黯淡，显出光润的艳丽红色来。

    “颜色这么纯正，应当是活珊瑚现制的。居然拿来装饰字画，不是一般的有钱啊。”丹青啧啧。

    “纵观大陆九州，都没有用珊瑚做轴头的习惯。主人恐怕是南海人氏。”舒至纯一边说，一边看看蓝隐。

    老头嘿嘿笑：“这批字画，是琼崖公主的陪葬。”

    五百年前，整个练江以南，曾经小国林立，战火纷飞。南海各部落不免被殃及，把美丽的女子送出来和亲也是常事。这琼崖公主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丹青颔首：“据说这位公主秀外慧中，尤爱中土物华，拿陪嫁的红珊瑚镶嵌字画也不奇怪。”看蓝隐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忙问，“这样珍稀的古物，蓝爷爷如何得到？”

    蓝隐正等着这话，笑得胡须一翘一翘：“摸金校尉花了两年时间找到公主墓，却一直没算出墓门的位置。我开了墓门，他们只好答应单取金银玉器，把字画都留下——整整八幅，五百年的古物啊，整个墓穴里就这些字画最值钱，可惜有人有眼无珠，哈哈……”

    丹青知道，摸金校尉，是盗墓的一个流派。“二爷说您最近和大爷忙得不得了，原来是忙这个。”

    “没错。”蓝隐点点头，神色忽然一黯，“有几幅残损甚多，若不裁割则不成形，可是——实在太难得了，不想裁割拼凑，所以……”

    舒至纯和丹青明白了，蓝爷爷的意思是希望他俩出手补色接笔。

    “……这个……成不成，也不勉强……别说我老头子为难两个小辈……”

    临仿一事，乃千年手艺，家族传承，口耳相授，绝不外泄。也亏得蓝隐把挽救古字画看得高于一切，才起了这个念头。

    兄弟俩相视一笑。舒至纯道：“本来就是一家人，爷爷何必见外。”

    跟着蓝隐走进蓝氏机密工坊，才发现这是好几个房间打通了的一个大大的屋子，按照古旧字画修复翻新的工序安放着各种用具器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丹青还是差一点被屋子里弥漫的那股奇异腐臭熏得吐出来。

    蓝白正聚精会神淋洗一幅满纸霉斑的书法。卷轴展开平铺在斜坡形的大理石平台上，旁边陶锅中咕嘟着滚开的水，蓝白手里拿一个长柄瓷勺，舀了开水从上往下浇。

    这年代金属冶炼相当发达，一般人家烧水，多用铜铁器皿。但在临仿业中，却只能用陶瓷，因其材质稳定，不会造成别的意外。若是用金属器皿煮出来的水，没准颜色就变了。当然，敢像蓝白这样端着勺子就淋的，那都是大宗师，手上若没有稳、准、轻、匀、快的功夫，很可能把画烫成大花布。

    那陶锅的样子也甚是奇特，竟然是个长方形。蓝隐看丹青弯下腰研究，嗬嗬笑道：“今天教你们两个小子长长见识。”

    这时蓝白已经冲淋完毕，开始用排笔拭水，把锅腾了出来。蓝隐从清过污渍的卷轴中拿出一幅，比划一下，往锅上加了个盖。说是盖，其实是个长方框，加上去之后锅口立即变小一圈，恰好与画的大小相当。然后端过来一个绷得密密的细丝长方筛子架好，把画铺在上面，开始隔水蒸。

    “见过蒸饭蒸菜，没见过蒸画的。蓝爷爷，您可太神奇了！”

    丹青已经看出来，这是用水蒸气润湿浸透整幅画，好揭下裱褙。不过，马屁依旧拍得山响，叫蓝隐老怀大慰。一般同行，都是用热毛巾敷闷画面然后揭纸。像蓝家这样直接上水蒸，的确很要些胆识。

    过了一会儿，蓝隐把火调小，试着揭开一个角，接着双手齐上，轻提慢拢，不过片刻，已经揭下完整一层纸来。如此干净利落，实属罕见。舒至纯和丹青都不禁鼓起了掌。

    走到大屋子的尽头，地下贴板上晾着好几张已经揭下来并且修补过的画芯。凡有破损的地方都用原纸原绫补缀，丝缕不差，天衣无缝，只差画面的补色接笔。

    “……这活儿，老大也不是干不了。从前的字画都是叫他抹几笔补上了事。可是这几幅……”蓝隐露出珍重非常的神色，“让他干，未免美中不足……呃，这个……美中不足。”

    丹青蹲下身看了一番，忽然抬起头道：“爷爷放心，定还您一个十全十美。”嘴角一扬，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刹那间神采飞动。

    舒至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正月的銎阳城，因为有了逸王殿下，不知凭添多少风流。

    承安有约必至，有酒必喝，每饮必醉。

    一回到府里，就连着胆汁一块儿往外吐。半夜酒醒了，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星星看雪光。看着看着，独个儿拍着栏杆唱起来。

    唱“旧欢新梦觉来时”。

    唱“过尽千帆皆不是”。

    唱“其奈风流端整外，更别有，动人心处”。

    开始照影照月君来都爬起来陪着。后来三个人轮流陪着。再过两天，谁也不肯陪了。

    君来觉得不太厚道，照影说：“我看殿下只是发泄发泄，无妨。”

    照月道：“多少年没见过这副样子了。回头一清醒，想起全被咱们看去了，恐怕恼羞成怒。”

    “我倒巴不得那一天早点儿到。”照影叹口气。

    “跟三才先生说说，咱们还是快点回去。我怕殿下哪天借着酒劲把送出去的寿礼再往回讨。那可糟糕透顶。”

    照影和君来点头。

    三个人里，看着最糊涂最天真的是照月，骨子里最透彻最狠的也是照月。

    赵炜听说承安日日寻欢，夜夜买醉，皱眉道：“这小子，越发放浪形骸了。”

    文皇后一语中的：“不会是失恋了吧？远恚说，承安这次上京，看起来很是郁郁。你这个做皇叔的，也不替他张罗张罗，难为他时常惦记你。”

    赵炜一愣，总不能跟皇后讲将来杀一兜子可比杀一个麻烦多了，只好干打个哈哈：“他哪里看得上人家？人家闺女往旁边一站，先就被他自己比下去了……”

    这段对话传到贺焱那里，三才先生一击掌，道：“也好，歪打正着。殿下这番姿态，率性自然，定叫那人戒心尽去，不会怀疑其余。”

    过了元宵，逸王府一行人返回蜀州。

    承安坐在书房里，听冯止和赵恭汇报工作。

    “……他们曾在枫泾驿站亮出王爷的手谕和腰牌，要求送到长清。过了长清，还有些隐约踪迹，我们的人一直追到六墴，就此断了线索。”赵恭看王爷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求助的瞅瞅冯止。

    “江家的大本营在北边，依属下看，他们很可能是故布疑阵，先往东而后折向北去了。”冯止说出自己的推断。

    承安忽然问：“人不是从越州请来的么？怎么说大本营在北方？”

    “小温说，他只知道江家在越蜀两地的分号，隐约知道楚州分号的位置。我们去查的时候，江家动作极快，越蜀两地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仔细打听之下，才在楚州找到一个留下没走的伙计。”

    当日撤销分号，普通伙计就地解散，可以领到丰厚的遣散费。像蕉叶这样的，当然非走不可。可是他实在放不下心爱的女孩，他们已经悄悄论及婚嫁。半路偷溜回来，带着女孩躲到乡间，江家的人没来，逸王府的人却找来了。

    冯止想，至于如何逼供，如何拷问，如何毁尸灭迹，这些事就不必一一汇报了，上司关心的是你办事的结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据这个伙计交代，江家总号设在京城，在各州府均有分号，只是不知详情……丹青是江家收养的孤儿，原来的名字仿佛叫做朱成碧。还有……”

    “等等。”承安打断他，“你说他原来的名字叫做什么？”

    “朱成碧。”

    朱成碧。

    看朱成碧。

    曾几何时，看朱成碧。

    …… ……

    承安用尽浑身力量压下翻滚的心潮，缓慢又缓慢的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二位辛苦了。接下来……府里事务将日益繁忙，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权且放下，日后再说。”

    挥挥手，人都打发走了，叫住照影：“上回……‘华宝斋’送来的那方青玉印章……拿来我看看……”

    把小小一方玉石握在手中，承安淡淡道：“我想点事情。不用跟着。”一个人低头慢慢走。

    丹砂填色，青玉为质，一树碧桃，灼灼其华。

    ——是为丹青必逃。

    这样明白的暗示，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赵承安啊赵承安，枉你自诩聪明，平生几时这样狼狈过？

    原来，我还尚未入戏，你已开始设局。

    原来，我这里费尽心机，你不过见招拆招。

    走到“藏珠小筑”，玉兰树枝叶横斜。上得楼来，烛冷香残，帘幕蒙尘。承安在暖阁里坐下，自丹青出现以来，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往心头重重缠绕。

    那些凄迷的眼神，那些滚烫的泪水，那些灿烂的微笑，那些诱人的□□……何曾有一丝一毫矫饰做作？

    狠啊。他居然把自己整个抛洒出去，以肉身为饵，以灵魂为引，至真至纯，任情任性，把对方带得身心失守。

    ——不，只怕在他心里，我还不值得他如此。他为的，不过是一幅画。

    竟是天上仙人下凡历劫来了。

    怪只怪，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动了色念欲念，还动了心。

    相遇争如不遇，有情却是无情。

    好。

    你飘然而去，云外仙山逍遥自在。

    独留我身陷泥淖红尘不得超生。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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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解连环

﻿    蓝府上下都是工作狂人。整个正月，蓝隐和蓝白竟然只歇了两天，带着几个晚辈和弟子把琼崖公主墓中出土的八幅古字画全部修复一新。

    功成之日，八幅字画逐一悬挂在墙上，供众人欣赏。这些字画本已价值连城，经过清洗修补裱装之后，不但光彩重现人间，而且寿命也可延长不少。更重要的是，这是临仿业两大家族首度合作的成果，影响深远，意义非凡。

    幅面上的破损之处，皆由丹青和舒至纯全色接笔。一个补画，一个补字，笔意相连，神形兼备，接合处毫无痕迹，仿若原作复生，看得蓝家众人连连赞叹。按照他们以往的做法，古字画破损若在边缘，则裁剪；若在中间，则挖补；若破损过多，则拼接，总难免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岂能这般起死回生？

    丹青夹在众人当中，完全没留意大家投在自己身上的钦佩眼神，反而深深震惊于眼前的拯救结果，震惊于这一个多月来目睹的拯救古字画的艰辛过程。“画赖装池以传”，古人之言诚不谬也。让原件恢复旧貌，妙手回春，同样风流再造，泽被无穷。

    人世间的事情，还真是有意思呢……

    自己之前做的，要把新的变旧；现在做的，却是把旧的翻新。

    新旧更替。

    画在手中翻转。

    时光在指间流动。

    往事在历史中吞吐。

    人在命运里沉浮。

    ——不如拿起笔，尽情挥洒，无怨无悔。

    看着书法上补的字迹，想：“师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可惜就此收手不干了。东家居然也肯答应他，这不亏大发了么？——不对，师兄若做了高官，东家的生意定能蒸蒸日上，原来又是放长线，钓大鱼……”

    正月里京城来信，舒至纯高中第一榜第七名，和状元榜眼探花名列同一张金箔纸上，荣耀非凡。虽然已经托人告假，但三月初一之前必须去吏部报到。所以蓝家的活一干完，他就走了。

    临行前，舒至纯拉着丹青叮咛又叮咛。丹青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冰山一样的师兄，只有对着自己才会变成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他当然明白师兄为什么在艺成之时，把人生改弦易辙，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然而此时却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了。况且，在这个危机隐伏的时刻，能彻底脱离这一切，进入另一个领域，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学书法的师兄，原来是个科举应试的天才。也没准，会是个做官的天才呢？丹青一边想一边笑，深觉世事充满玄机。

    “你脱籍做官，以后就不能叫师兄了啊。”

    “不如，叫一声哥吧。”

    “好。哥……官场险恶，多保重。”

    “纵然险恶，自有生机。我要求不高。”——这样通透自信，没什么可担心的。

    倒是向蓝隐辞行的时候，老头子吃惊之余，十分依依不舍。听得他这次帮忙竟是收山之作，江自修居然肯随便放走多年心血栽培的出色弟子，对自家女婿又是嫉妒又是佩服——当世人杰啊。

    隆庆十四年四月，皇帝陛下昏厥了两次。太医院诊断，乃是多年宵衣旰食，操心国事，劳累过度所致。一面食疗药补，精心调养，一面恭请陛下多加休息，保重龙体。

    偏偏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直把赵炜气得肝疼。

    首先是大女儿吉祥公主赵漪的终身大事。赵漪已经满了十九岁，三个妹妹都已为人妇，她再不出嫁，就成了皇家的笑话。谁知自幼温驯懂礼的大女儿在这个问题上固执到冥顽不灵的地步。虽然赵炜早知道她喜欢卢子晗，但是总想着，年轻女孩子么，爱的还不是那一股子风流俊俏的劲儿？人不在跟前，又多接触些出色的青年男子，一颗心自然转到别处。

    没成想一拖三年，涓涓细水，一日爆发，竟成了汹涌洪流。

    当初看中美丽温柔长公主，想做驸马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纷纷捡了别枝。日前威武将军杜越替自己的长子再次向皇帝求亲，赵炜当场就答应了。原先杜越也提过这事，君臣情谊虽好，赵炜却有点看不上杜家孩子没文采，觉得委屈了自家的金枝玉叶，如今也顾不得了。

    哪知赵漪对父亲的决定反应异常激烈，以死相逼，把赵炜弄得失信于臣子，灰头土脸，极为被动。他哪里知道，自有热心人帮着赵漪暗通款曲，卢赵二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凉，三年来可没断了联系。

    家事烦人，国事更烦人。

    兖州三个县令，两个太守联名密奏，弹劾刺史姚诵在东海私设盐场，和当地盐商勾结，操纵市价，盘剥盐工，哄骗朝廷，从中牟取巨利。又窃采贡珠，偷卖给海外行商，中饱私囊。在此过程中，不免草菅人命，常常逼得采珠工家破人亡。

    三年前的东南清洗，曾经让官场风气为之一变，赵炜心中颇为自得。兖、青、越三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刺史人选，更是经过多方探察筛选，在心里反复斟酌思考，派的都是最信任的人，既忠心又能干，精英里的精英，栋梁中的栋梁。

    没想到啊，不过三年时间，堕落成这样！密奏言辞恳切，叙事翔实，直把皇帝看得肺都要气炸。亲手提拔的人才，深受皇恩，这样不成器，背弃我的信任，糟践我的国家，戕害我的子民……赵炜仰天吐出一口血，直接倒在龙案上。

    这番折腾下来，急症变成缓症，最后竟至缠绵病榻，无法起身。

    承安放下笔，把奏折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待墨迹干透，细细叠好，装在匣子里。自从皇帝染病的消息传来，每天不论多忙，他都要抽出时间亲笔写了慰问请安的折子，交给驿站由专人送到京里去。

    从京城回来之后，逸王府上下全部忙得连轴转。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万千头绪，都到了起绳收网的时刻。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如何了结眼前形势已不重要，筹备应对将来的全新局面才是关键。诸人各居其位，各尽其职，俨然是个小小朝廷。

    承安居中运筹决断，果敢敏锐，细密周到，下属们一边紧张忙碌一边觉得痛快。特别是贺焱李旭冯止这帮谋士，深觉自己等人风云际会，赶上了锦夏中兴明主，此生幸何如之？干得倍加卖力。

    只是，再忙，也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比如现在。承安叫人送走了奏折，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不由自主的就想抓点什么放在手里摩挲，才想起那方青玉印石让照影拿去找“华宝斋”老板辨认去了。

    细想起来，除了这方印章，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当日他一句话，差点连这方印石也还了回去，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承安陡然坐直身子，冲着外头喊：“照影！”

    “殿下。”

    “‘华宝斋’那里不用去了，把印章还拿回来吧。”

    “回禀殿下，小葛已经去过又回来了。”

    “这样啊……他们怎么说？”

    “夏老板说，当时给咱们王府送的货里就是一方普通青玉，从来没有这样的印石。而且，当天来送货的伙计，早就辞工走人了——我看，要么，是夏老板说了假话。要么，是他们用了偷梁换柱之计。殿下，这事——”

    承安把照影递过来的印章握在手里，用掌心轻轻感受细腻平滑的玉质，感受那一点微沁人心的凉意。

    “不必再查了。到此为止吧。”

    照影略微踌躇：“万一……”

    承安把印石翻过来看，仿佛心不在焉：“听说……他们那一行，规矩极严。已经出手的作品，绝不能对外人提起。再说……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照影明白了。那样的人，哪里会把贡品不贡品放在心上。他才不在乎。

    “丹青哥哥，你喝点水好不好？”

    “丹青哥哥，我给你削个梨？”

    丹青趴在床上，头昏脑胀，眼花耳鸣。阿眉阿睫两姐妹，名为探病，实为骚扰。有如两只片刻不停的小鸭子，嘎嘎叫唤。为免更多啰嗦，只得一概点头：“好……好……多谢了……”

    自从上次那批古字画修补完工，蓝隐态度大变，简直恨不得立时把两个小伙子变成孙女婿。舒至纯一走，就剩下丹青一个人大受荼毒，苦不堪言。这两天不知何故，总是昏昏沉沉，奄奄思睡，两个丫头一日三省，丹青哀叹：“没病也得折腾出病来啊。”

    关于身体，丹青自己认为是前些日子被那些古墓里扒出来带着腐尸味道的字画熏坏了。蓝隐则认为是江自修□□弟子的方式太温柔，太娇气。你看蓝氏子弟，上山下河，挖坑钻洞，摸爬滚打，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哪里这样娇贵？当然了，至于女孩子们就喜欢这样娇贵的公子哥儿，另当别论。

    正在水深火热之际，救星进来了，原来是蓝玄。

    “丹青，有位从京里来的公子，拿着至纯的信，看你来了。”

    等到把人请进来，居然是海西棠。

    西棠看丹青躺在床上，先不说别的，直接过来把脉。

    “至纯不是说你已经好了么？怎么反而郁积起来？”海西棠问了问状况，又要来之前大夫开的方子，怒道：“哪里来的庸医，这般补法，只求当时见效，完全不顾后果。亏得你底子不错，否则早被补得五脏俱焚，七窍流血了。”

    蓝玄灰溜溜的道：“当时情况，凶险得很。那大夫说没有别的办法……眼看着好了，我们也就信了他……”

    丹青过意不去，给蓝玄介绍：“二爷，这位西棠大哥，是西北神医海怀山先生的高足。”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海西棠执意要把丹青带走，虽然蓝家上下都舍不得，却被神医高足唬住了，也不敢再留。丹青想想，觉得换个地方也好，于是同意了。临走时拉着蓝爷爷甜言蜜语了半天，最后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一定叫东家和师傅多派些德才兼备的英俊师兄弟到蓝家交流访问，才算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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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遐方怨

﻿    丹青跟着海西棠，一路缓缓而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极品，两个伶俐的童子随在身边伺候，衣来伸手，药来张口，平生没有这么腐败过。就是在逸王府里，有人温柔体贴，也得劳心劳力不是？心中一痛，转开念头想别的。

    “西棠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陪师傅回乡扫墓。顺路经过，就替无痕来看看你。还好来得及时，否则你这小身板恐怕交代在这儿了。”

    “嘻嘻，我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是吧？把我辛辛苦苦熬的药吐出来，等老天爷救你。”

    “大哥，我错了——对了，你和怀山先生在宫里的差事怎么办？”

    “已经辞了。”

    “啊？那你不回京城了？”丹青惊问，心里想着，水墨师兄怎么办呢？

    海西棠故意做出一副惆怅的样子：“师傅的意思，大概是不回去了。”看见丹青一脸忧虑担心，不忍再逗他，笑着揉揉他脑袋：“傻小子。我师傅已经见过无痕，很喜欢他。”

    丹青吁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我先陪陪师傅，过些日子，还是要回京的。你师兄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不声不响，比驴子还倔，只好我迁就他，他在哪，我就上哪啰。”

    “哈哈——咳！咳！”丹青大笑，却震得胸口直痛，一边喘气一边揉，整张脸皱做一团，还不忘揶揄海西棠，“你等着……等我告……告诉师兄，你说他……驴子……”一句话说完，眼前金星乱冒，冷汗都下来了。

    海西棠握住他的手，默运内息，替他疏导气血脉络。

    “丹青，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医者医心，海西棠一搭脉，就察觉丹青气血虚损，郁结于内。虽然强作开怀，却始终难解心事。

    之前对着舒至纯，丹青有很多话都无法说出口。他不忍说，他怎能向深爱自己的师兄诉说和另外一个人的纠缠？他不敢说，逃亡路上生死悬于一线，他怕他关心则乱。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为什么看在眼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落到心上却兜兜转转绊绊牵牵……

    此刻对着海西棠，忽然就有了诉说的欲望。也许因为更年长些，也许因为关系恰到好处，避开那些师门禁忌，略去技术方面的细节，只把那缘分的起落娓娓道来……

    “……总的来说，事情就是这样：他要杀我，我勾引了他。他上了钩，还是要杀我。我趁他意乱情迷之际伪造了手谕和腰牌，然后逃了。”

    一番话听得海西棠心惊肉跳，双方都是好胆色，好手段，只是……如何收场？

    “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

    “听蓝爷爷说，先前似乎还有些动静，这两个月却销声匿迹了。”丹青靠在车壁上，面上看不出悲喜，“不放过，又能怎样？他是高高在上身份贵重的王爷，我不过是个江湖艺人，哪里谈得上放过不放过？谁耐烦泄漏他那点破秘密啊？他不肯放过，是自寻烦恼。既然没有追兵，那就应当想开了。”

    “你……恨他么？”

    丹青笑了：“说起来，他地位比我高，长得比我帅，有才兼有貌，多情又多金，我实在不吃亏。他虽然想杀我却也没杀成，算是扯平了，没什么可恨的。”

    “那么……丹青，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我哪有……”泪水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我只是觉得……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海西棠一时无措，不知如何安慰面前这为情所伤的孩子。

    赵炜靠在床头，望着书案上厚厚一叠奏折出神。

    原本龙床前帘幕重重，另有一架紫檀镶金八扇大屏风隔开前面的书案座椅。平素批阅奏折，和亲近臣子商议朝政，都在正殿或者上书房里。至于寝宫里的书案，赵炜喜欢在这里写写字，画几笔画，把玩几件精巧的文房珍品，看几页怡情养性的书。

    ——没错，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个十分讲究生活情趣的风雅之人。那大屏风镜心上原本嵌的是双面丝绣万里江山图，自从得到逸王进贡的《四时鸣玉山》，往墙上一挂，赵炜立刻觉得在它前面立一架万里江山屏风，好比二八佳人旁边站个白发老头，未免太死板太严肃，马上叫人撤走了。

    如今多日卧床，倒正好把书案挪到床前，精神稍好的时候，勉强看几道要紧的奏章。朝里的大多数事情，纵然再不放心，也只好扔给左相右相三省六部那些家伙，随他们鼓捣去吧。

    至于案上这沓奏折，不用看就知道，是承安递来的。皇室宗亲的折子，一律以黄绫□□，金线压边。唯独承安自出心裁，用金色底织银色花卉的蜀锦□□，封皮上的花纹还会随季节变化。他也从来不按格式写，内容往往五花八门，新颖奇趣，言辞幽默生动，真切直率。有时谈谈对国事的看法，有时说说地方民政，都是别处听不来的真话，又点到即止，从不叫人难堪。

    生病以来，承安的请安折子一日一封，或长或短，没有其他人那些套话空话，竟是用了不少心思搜罗的笑话趣事，博赵炜病中一乐。

    ——这个侄子，真是叫人又爱又恨啊……

    门悄悄的推开了，一个小小身影端着药盅进来，走到赵炜床前半跪着请了个安：“父皇，该喝药了。”

    叫宫娥太监都在后头站着，十一岁的赵承烈动作娴熟轻柔，亲手喂父亲喝药。

    如果说，这场病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就是赵炜和长子的关系得到了彻底改善。最近一年多，赵炜已经有意多关注承烈，父子关系缓和不少。这次病势如山，日重一日，敏锐的承烈仿佛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般，时时侍奉床前，不曾稍离。

    “烈儿，难为你了……”赵炜看着瘦弱的儿子，心底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万一自己……”这恐惧的裂缝迅速扩大，瞬间没顶。因病多日昏沉的脑子突然异常清醒：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今年这场病，来得实在蹊跷……

    再一抬头，对上承烈关切的目光——太诡异了，眼前这景象，竟然似曾熟悉——思绪一下子回到十七年前，看见八岁的承安趴在大哥病榻前哭泣……

    赵炜就这样呆呆的半天一动也不动。承烈慌了，拉着父亲的手哽咽：“父皇——父皇——”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扑簌。

    “父皇没事。烈儿……叫他们都下去……来，坐到父皇身边来……”赵炜轻拍着儿子单薄的肩头，心中如油煎火烤：报应啊，居然来得这样彻底。

    隆庆十四年六月，病中的皇帝急诏逸王入京。

    动身前一天，承安在“藏珠小筑”里痴痴地坐了一夜。

    如果没有遇到丹青，赵承安永远是那个金刚不坏的赵承安：在权谋争斗中挥洒驰骋，任性快意，其乐无穷。很多年来，承安甚至觉得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天生就应该为攀登权利巅峰而开路搭桥。他目标明确，手段迂回，他洞悉人心，巧加利用。他满意的看着一切随心而走，享受俯视人间的成就感和快乐。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人世间还有一种温柔一刀，伤心小箭，任你百炼钢，也成绕指柔。

    随着丹青的离开，承安渐渐意识到，那个人在自己心上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无边无际的空洞。这空虚如冰川海洋一般，每当午夜梦回，无法用疯狂的忙碌填补时间的时候，立刻汹涌而至，无处不在。

    每每被这空虚淹没，承安就想，原来自己的灵魂，曾经被他滋养得那般满足，所以才会留下这样大的空洞。原来我的心，这么多年焦躁不肯安分，是因为没能等到他的出现。

    只是——他来得太晚。而我，醒悟得太迟。

    还以为，命运在手中被自己搓捏，却不料，它早已化作毒蛇将咽喉紧锁。

    战车滚滚向前，由我发动，然而一路冲杀，我已无力让它停下。战场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天地间再不见他的身影……

    ——就这样失去了爱你和被你爱的资格。

    承安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至高无上的顶峰，除了寂寞，还是寂寞。

    不过在逸王府众人眼中，他们的主子是天生的帝王之相。聪敏、大度、果敢、仁厚、坚定、周全……原本呢，还有点瑕不掩瑜的小毛病，喜欢拈花惹草，四处留情。作为王爷，这种毛病自然只见风流潇洒，但是，作为帝王，这个……未免不够端方持重。令人欣慰的是，自从那个人走了之后，殿下身上这点最后的毛病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正是帝王最需要的适度的冷淡和威严。

    承安不由自主的向完美君主形象发展，看得跟着他打拼了这么多年的忠心下属们欢欣鼓舞。心中越是寂寞无奈，头脑越是冷静清晰，那持续不断的隐痛刺激着所有神经，让承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察秋毫，遇事立决，在□□篡位的道路上飞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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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玉竹斩

﻿    海西棠的马车一路向东，再折向南。丹青看沿途景色越来越熟悉，忍不住问道：“西棠大哥，你约了怀山先生在哪里汇合啊？”

    “师傅叫我去池阴县‘高升客栈’找他。”

    “怀山先生不是号称‘西北神医’？怎么是池阴县人吗？”

    “嗯。”

    丹青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咦，我也是半个池阴县人哦。”

    海西棠一愣：“这话怎么说？”

    “我外祖家是池阴县人氏。没准和怀山先生是街坊——甚至是亲戚也说不定，呵呵。”

    “不知丹青外祖家贵姓？”

    “姓屈，很有名的大家族呢！”

    海西棠一惊，随即郑重道：“丹青，没准——让你说中了。”

    听到屋里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说“进来”，丹青跟在海西棠身后，一颗心“咚咚”如滚雷不息。

    是舅舅啊！之前听舒至纯说起洪娥，丹青心里就有无尽的欣喜和遗憾，形势所迫，竟不能和堂姐见上一面。而现在，又一个血脉至亲近在眼前，丹青由衷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不薄。

    推开门，坐在桌边的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冲他们微微一笑：“西棠，怎么才到？害我等你好几天。”

    那是一张清逸秀致的脸，一时看不出年纪，仿佛三十上下，又仿佛四十上下。和自己徒弟说话完全是一副平辈论交的口吻，还带一点撒娇的味道。奇怪的是，这种姿态由他做来，居然十分亲切自然。

    “这个就是丹青吧？”海怀山笑问。心里却道：奇怪，这孩子见到我怎么这副表情？不过，看他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眼熟……

    海西棠把激动得满眼泪花的丹青推到师傅面前：“师傅，丹青最初的本名，叫做洪成璧，他的母亲姓屈。”

    丹青“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我娘是屈海苓，有一个舅舅……叫做屈海寰……”

    海怀山猛然站起来，把丹青拉到面前细细端详，红了眼圈道：“你父亲是洪一凡，你还有个姐姐……对不对？”说着，把丹青搂到怀中，“好孩子，别哭了，舅舅在这儿呢……”一边说，自己一边掉眼泪。

    海西棠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泪人儿，替他们高兴得心酸。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个人气质迥异，可是那精致的眉眼，竟有五分相似。若是早些察觉……三年前就该相认啊。

    好容易收了泪，丹青抱着海怀山不松手：“舅舅，舅舅，舅舅……”

    唉，这可怜的孩子，多少年未曾享受过亲情……海怀山轻轻拍着他的背，满心都是舐犊之爱。

    “你也知道，屈海寰这个名字，我是再不会用了。那么你呢，舅舅也叫你丹青好不好？”

    “好。”

    至亲重逢，都已经改名换姓。江山不能依旧，人事面目全非。喜悦之中，无限苍凉。

    没有惊动别人，海怀山领着丹青悄悄去屈氏墓地给外公外婆磕头上香。

    “……我离家的时候，你姐姐才一岁。再回来，老头子老太太都被我气死了……你们一家子也不知去向。后来在江湖上听说了蜀州洪家的事，前去打听，都说男丁没留活口……天可怜见，竟然还能找到你……这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丹青壮起胆子问道：“当初和舅舅在一起的人……”

    “死了。”

    啊？！丹青一下子蒙了。

    小时候，舅舅是外祖家的禁忌话题。可是越这样，越有人感兴趣，总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传言：十六岁的世家公子、美丽少年，无意中救下纵横一方的江湖豪客，从此福祸与共，生死相随……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子弟江湖老，埋骨何必是故乡？他是江湖人，死在刀剑下，意料中事。”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这样平静的说出口。心中犹自恨恨：你走得那么痛快，那么英雄，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险恶江湖。这口怨气，至死难消。

    “舅舅……”丹青心中大恸。

    相爱却不得相守。

    曾经那样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原来也是这般黯然了结。

    池阴事了，丹青跟着舅舅北上入豫州，再转向西进入雍州，往他隐居的试笔山行去。

    一路上，海氏师徒把丹青照顾得无微不至。海怀山亲情泛滥，简直不知如何疼爱才好。在神医的亲自调理之下，丹青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心情也振作不少。

    海怀山也曾问过，当日为了什么事情要易容逃命。丹青笑笑：“已经没事了。”海怀山知他师门隐秘极多，规矩很严，也不再追问，只是吆喝海西棠忙东忙西。丹青这才知道，人前风光无限的西棠大哥有这样的劳碌命。

    西棠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爱你师兄爱到骨头里了吧？遇见他我才晓得，原来世上还真有气质深沉的美人。”

    丹青抿嘴乐。也要西棠大哥这样金玉其外，无赖其中的人物，才吃得住外柔内刚的水墨师兄。

    迤逦行来，渐入盛夏。走到试笔山下，暑气尽消。只见峰峦叠嶂，郁郁葱葱，并不十分险峻，然而姿态秀丽，变化多端，令人神往。

    说是隐居，海怀山住的地方其实离山下村庄并不远。很多人见到他，都又惊又喜的上来打招呼：“怀山先生回来了？”“这次游历怎的走了这长时间？幸亏小陶小瓦医术不错，要不这十里八村还不得想死您！……”

    看着这些淳朴的笑脸，穿过鸡犬相闻，人烟稠密的村庄，丹青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忽然真正放松下来。沿着青石台阶慢慢朝山上走，一路鸟兽作伴，花木相迎，草庐一角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丹青想，不如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反正舅舅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东家。

    抬首望，碧空红日，青山白云。

    站定了，猛吸一口气，冲着山谷放声长啸：“啊——”

    对面山上却忽然响起女孩子的歌声：“哎——江水长来碧山青，郎唱山歌妹知音。郎把峰头隔山望，月下三更妹留门……”

    海怀山和海西棠哈哈大笑。丹青臊红了脸，扔下他俩往山上冲去。

    这一天几个人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忙了个多时辰，小陶小瓦去准备午饭，海怀山道：“西棠，咱们从京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得好好整理一下了。”

    海西棠连忙应声“是”，跟着师傅进屋。

    “丹青，你不是会写字么？正好，来帮舅舅抄方子。”

    丹青不满的嘟哝：“什么叫会写字？舅舅，我可是临仿界的天才。您说吧，喜欢什么字体，只有您说不出来的，没有外甥我写不好的。”

    西棠很配合的点头：“是，无痕也说，丹青眼到即能手到心到，所以无体不备，实在是难得的全才。”

    闻说此言，丹青眉花眼笑：“真的？师兄这样夸过我？”

    海怀山道：“我也不要你写这个体那个体，就写你自己的体吧。”

    丹青一愣，道：“舅舅果然高明。我还真没什么机会由着自己的性子写字。也罢，今天试试手。”

    三个人进了屋，海怀山打开地下的大藤条箱子，和海西棠一起把里边的草稿便笺拿出来摊在条案上，开始一张张整理。有的是药方，有的是病例，有的是书籍条目注释，有的就是一段不知所云的话。

    丹青看了看，其中居然还有皇帝起居录里的内容，不由问道：“舅舅，这些东西……您不会是从宫里偷偷抄出来的吧？”

    海怀山得意洋洋：“然也。要不我师徒二人何必摧眉折腰事权贵，在太医院委屈好几年。”

    丹青乍舌。又是一个为追求事业奋不顾身的狂人啊。

    这时海西棠理出一沓药方递来，丹青拿过案上的金粟冷光笺，略一凝神，提笔开始抄录。

    起头的两张，写得还比较慢，到后来，速度逐渐加快，一张方子竟然只须看一眼，就从头默写到尾，再换下一张。

    清理资料的两人起先只是偶而瞄他一下，没过多久，完全被他吸引，干脆放下手中的活，站到身后专心致志看起来。

    海怀山拿起字迹已干的几张。嗯，笔笔有源头，字字有来历，流畅舒展而又法度谨严。又拿起后来的几张，渐渐脱了窠臼，飞扬跳动，摇曳生姿。放下笺纸，再看案上丹青刚刚写好的两张。只见笔画变幻无穷，满篇勾连呼应。分开看，每个字如白雨跳珠，晶莹透亮，铿锵有声；整体看，所有字浑然一体，水起潮动，流涌回旋。叫人每多看一眼，就多一种印象，只觉意随心转，纷至沓来，无边美景，目不暇接……

    “还有没有？”丹青长吁一口气，心中畅快无比，转过头问海怀山。

    师徒俩都是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没有，这一大箱子呢，可够你写过瘾的。”

    “若不是这次急急忙忙，走得狼狈，还能多带一些回来。”海怀山叹道。

    “咦？难道舅舅你东窗事发了？从皇宫里逃出来的？”

    海西棠也望着师傅。这次师傅找了个借口说老母辞世，要回乡奔丧，突然坚决向太医院请辞，也一直没有跟自己说原委。

    “西棠别这么看我。当时咱们人没有离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后来走在路上，我想着你终有一日要回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直犹豫要不要讲。”再后来遇到丹青，师徒俩也忘了提这茬。

    “三月的时候，皇帝就时常说头昏眼晕，夜里心悸多梦。太医院都说是劳累过度，我看不尽然。”

    猛料啊。海西棠和丹青都坐下来，支着耳朵瞪大眼睛听海怀山讲皇家隐秘。

    “我也去皇帝寝宫请过几回脉。书案上有一个祥龙木雕的笔筒，那是安神的宝贝。可是三月再去的时候，味道有点不对，像是遇着了犯冲的东西——虽然若有若无，哪里瞒得过我的鼻子。与祥龙木犯冲的，只有乌青草。若单用，那都是救命的神药；若混用，则损人心神。时间长的话，可杀人于无形。”

    “寝宫里头，只添了逸王进贡的一幅画，我看奥妙就在上头……大变在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师傅！”海西棠猛然打断。

    丹青一张脸煞白，摇摇晃晃站起来：“舅舅……西棠大哥……我出去走一走……”

    站在院子里，满地都是明晃晃的日光，如刀枪剑戟林立。

    丹青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起死回生，天赐妙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一双握笔的手，竟然成了他手里杀人的刀。

    恨。

    好恨。

    海西棠急着跟师傅解释了两句，忽听院子里小陶高声惊叫，忙冲出去。

    丹青硬挺挺的站着，右手血流如注。地下，躺着一把铡草药的刀，和，一截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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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金错刀

﻿    宣召逸王入京的紧急敕令已经发出去三天了。赵炜因思虑太过，频频陷入昏迷之中。偶尔清醒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楚的听到生命从自己的体内汩汩流逝的声音。

    英雄末路。有心无力。

    防不胜防啊。防了他一十七年。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军队，没有领地。蜀州地界，全是自己的亲信，看得严严实实。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赵炜苦笑。千算万算没算到，围困逸王的这个局，执棋的自己竟成了最薄弱最没有防备的环节。他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如溃堤蚁穴般侵蚀了自己的心，使得针对他的最后决断一拖再拖，终于成就了今日的雷霆一击。砥柱将倾，其余不过是摧枯拉朽，于他何足道哉。

    不是没想过孤注一掷，奋起还击。然而……

    赵炜看着面前两个儿子。八岁的承煦稚气未脱，看见奄奄一息的父皇，哭得泪水鼻涕糊了一脸，问到学业，抽抽噎噎的告状太傅好凶。十一岁的承烈虽然聪明，却倔强单纯，体弱多病。这些年父子冷战，在教养他如何安邦治国方面几乎空白。

    不是不可以……把几个将军调回来护卫皇城，让内廷侍卫和禁卫军立刻查抄逸王府。可是……那之后呢？没有自己的朝廷，多少人会忠心耿耿辅佐幼主？没有一个强大君主的锦夏，多少人肯老老实实安守本分？眼前骨肉，要如何保全？赵氏江山，难道真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赵炜一生中，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理解他的兄长，佩服他的兄长。那个在他看来孱弱不堪一击的大哥，那个似乎被他逼到绝境的大哥，原来如此大智大勇，有着远超常人的胸襟魄力。当日总以为，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这十七年皇帝当下来，却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放不下的……是这两个孩子，若有当年承安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也瞑目了……

    思前想后，今日竟是个死局。他这样不动声色拨茧抽丝，细细密密层层叠叠，织就了缚龙索。他这样瞒天过海点火起炉，反复锤炼精心打造，铸就了屠龙刀。更妙的是，这索这刀，只有自己看得见，须面带微笑引颈消受。

    不得不佩服啊。

    从益郡到京城，走官道快马加鞭，不过十天。

    六月十六，逸王入京。

    承安站在寝宫外头等候召见。皇帝不久前刚陷入新一轮昏迷，寝宫里一片鸡飞狗跳。不一会儿，五位公主先走了出来。看见承安，长公主赵漪领着妹妹们敛衽为礼。承安忙肃然回礼，温言安慰。

    “大哥，”赵漪红着眼睛道，“我们身为女子，无能为力。小烈和小煦尚幼，如今……家里只能靠你了……”

    “妹妹放心。叔叔宿福深厚，定能转危为安。”

    望着赵漪远去的身影，承安心道：“真是聪明的女子，只提骨肉之情，不论其他。你若身为男儿，我只怕没有这么大的机会呢。”

    好几个嫔妃在宫娥们的搀扶下抹着眼泪出来了。对于宫里的女人来说，这样的时刻，最叫她们惶恐。

    潘公公出来小声对承安道：“殿下再等等。皇上还没醒，太医正在急救……”顿一顿，又补一句，“大皇子在里头伺候着呢。”这长居宫廷的老太监，对于皇家风云变幻自有他的敏锐。皇上这个时候把逸王召来，实在耐人寻味。先探探口风再说。

    承安皱眉道：“听说小烈已经不眠不休伺候了好些天，可有此事？”

    “大皇子至诚纯孝，神鬼动容，可达天听。”

    “真是……唉！”承安一跺脚，“小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种时候，他是万金之躯，怎么由着性子来……底下人也不知道劝劝。若他也病倒了，如何是好？等皇叔醒了，我替他伺候着，叫他好歹休息一阵子。”

    “殿下孝悌仁德，可感天地。”老太监一脸感动，进去了。

    这一等直等到红日西斜。

    承安望着金碧辉煌宫墙上一缕夕阳，心中殊无半点胜利将近的喜悦。这么多年假戏真做，已成习惯。该说什么话，该拿什么姿态，几乎不用动脑费心，即兴上场，立刻演得情真意切，恰到好处。这种惯性早已深入骨髓，待人处事，决断谋划之际，心自然顺着它的方向前进，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滴水不漏的完成了任务。

    在这种惯性的驱使下，几乎都已经忘了真实的喜怒哀乐是什么滋味，也无暇去分辨被它碾过去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在丹青打破这个惯性之前，自己只知道得意于它的无往不利；而在他打破这个惯性之后，才知道被它控制是如此悲哀。

    更悲哀的是，当他转身离去，这强大的惯性迅速与自己融为一体，无法分割。因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这惯性，乃是披荆斩棘的利刃，是滚滚红尘的生存法则。

    寝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监尖利沙哑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惊起几只鸟雀。

    “——宣逸王赵承安觐见——”

    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有承烈默默站在床前不肯走。

    “烈儿，去吧……父皇和你王兄……有正事要说。”赵炜一边喘气一边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儿子——孩子，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啊。

    承烈不明白父亲和承安哥哥说话，为什么一定要赶走自己，不过还是乖乖的下去了。

    叔侄二人静静对望半晌，没有做声。赵炜脸色灰白，容颜枯槁。在等待承安进京的这些天里，前尘往事，缭绕心头，身体状况如江河直下，一日不如一日。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清晰，心中所有不甘怨恨迅速消磨，江山朝政置诸脑后，末了，只剩下一个执念：让孩子们活下来。

    “承安……这些年，皇叔……待你如何？”

    “慈爱关怀，视若己出。”

    赵炜直直的看进承安眼睛里：“皇叔身后，你可否善待你的弟弟妹妹？至少——像我待你这般……”

    承安举起右手起誓：“小烈小煦是我同胞骨肉，五位公主是我嫡亲姊妹。赵承安在此向赵氏列祖列宗起誓，终我一生，尽我所能，保证他们平顺安康。若有违此言……”看一眼赵炜，后者正目光深沉的瞧着自己。一咬牙，道：“若有违此言……叫赵氏江山葬于我手，赵承安为千古罪人！”

    赵炜一口气泄下，软软的躺在床上。好，他肯以江山兴亡起誓，无论如何，暂时不会动手的了。

    歇了一会儿，半闭着眼睛慢慢道：“承安……我这就立遗诏……把皇位传给你……盼你珍之重之——我赵氏江山，来之不易……当初天下割据动荡，惨遭□□百余年……□□虽说承天运而起，也是半生浴血，屡经生死，才打下这一片太平……你父亲和我……自然不及□□天资纵横，却也无日不是……殚精竭虑，方有今日局面……你……智慧手段……皆在我之上……当能成就千秋功业……”

    说到这里，赵炜示意承安把自己扶起来，从枕下掏出一封黄绫，打开来，竟是已经写好的遗诏，只是没有最后完成，缺了即位者的名字，未曾加盖玉玺。

    承安替赵炜磨墨，看着皇叔强支病体，以“逸王赵承安”起头，提笔续写。

    事情到这一步，承安心中一片肃穆。叔侄间多少年来的心机阴谋，在一个共同的大前提下，变得无关紧要。他甚至不想再追问当年父亲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忽听赵炜叹口气道：“如此，你我都放心了。承安，皇叔实在是佩服你……和你父亲一样，喜欢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承安拿起案上的“祥龙木”笔筒：“皇叔，这东西一会儿我带出去烧了吧。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时候，养生的神物，也会变成致命的□□。我不过凑巧知道了而已。”

    “原来如此……人心不足啊……当年……你父亲生病的时候，如果不是我贪心不足……咳，如今这些话也不必说了……你去把那边书格上錾金箱子里的……玉玺……拿过来吧。”

    忽然，赵炜露出一个震惊而又哀痛的表情。承安回头一看，竟然是承烈。

    “你们……你们……”承烈双手抱着玉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浑身抖个不停。

    父皇一定要单独和承安哥哥说话，承烈心里有一点难受。看着父皇那副样子，总觉得放心不下。走到外间，终于忍不住悄悄折了回来，躲在帘子后头听他们到底说什么。

    好多话，听得似懂非懂。父皇要把皇位传给承安哥哥——那很好，反正自己也不知道皇帝该怎么当。可是，难道父亲要死了吗？承烈的心揪起来……为什么父皇要承安哥哥立那样的誓言，他对我那么好……

    承烈虽然单纯，终究不是愚笨的孩子。听到后来，身体仿佛要炸裂了一般：“不——，不——”

    “烈儿，乖，帮父皇把玉玺拿过来……”看到承烈，赵炜几乎绝望。傻孩子，这个傻孩子……

    承烈举起玉玺，狠狠往地上砸去。

    火星四溅，玉屑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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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酷相思

﻿    “师兄。”丹青觑一眼水墨的脸色，怯怯的唤道。

    三天前，水墨光临试笔山。如今留白罗纹都可担当大任，水墨趁机告假出游。至于是打着探望师弟的幌子来看情人呢，还是打着探望情人的幌子来看师弟，不必细究。

    甫至就被丹青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白得像他画画用的雪纺缣，右手食指绑着固定指节的玉板，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有未曾洗尽的血迹。再听西棠讲了前因后果，整整三天，一句话也没和丹青说。

    “师兄……”

    水墨无声的飘进来，又飘出去。不一会儿，端着点心水果，冷冷的放到丹青面前。丹青低头一看，为了方便自己吃，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

    陪个笑脸，盘坐在椅子里，用左手把碟子拿过来搁腿上，捏住一块点心道：“不用这么麻烦的……你知道，我左手一样好使……”

    “啪！”水墨手里的书猛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不把左手也剁下来？嗯？！”

    “师兄……”看着水墨冷厉的神色，丹青忽然觉得无限委屈。索性拿出小时候撒娇耍泼的本事，一边哭一边嚷：“我死里逃生……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见到你……你都不肯安慰我……”

    哭着哭着，浑然忘了博取师兄同情的初衷，渐渐把这么长时间以来人前人后掩藏心底的情绪全哭了出来。

    “呜呜呜……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待我……他怎么能……一边那么好……一边那么残忍……我拼了命画的画……是给人看的……他拿去杀人……杀他的亲叔叔……呜呜……我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丹青捂住胸口，“那时候，这里一下子憋得受不了……如果不找个地方发泄……我觉得自己就要气死了……咳……咳……”丹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面泪水纵横。

    “丹青，别哭了……别哭了……”水墨轻轻抱起他放到床上，一下一下抚平他的胸口。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多年前挨了师傅的打，举着两只粽子似的手，趴在自己肩头嚎啕大哭的孩子。

    ——这样灵气逼人的丹青，纯粹透明的丹青，坚持怀抱赤子之心面对命运的丹青，在艺术之路上所向披靡，在人生道路上劫难重重。

    门开了，海西棠端着药碗进屋，看见这一幕，心想：总算哭出来了，还是师兄厉害。那个号称当舅舅的安慰了好几天，结果反过来被丹青安慰。害得自己拎着一颗心在旁边看着，生怕他激出大病来。

    丹青看见海西棠进来，有点不好意思。拿过水墨的袖子在脸上蹭了两把，眨巴眨巴眼睛：“西棠大哥，你别吃醋啊。”

    水墨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扇过去：“油嘴滑舌，劣性不改。”接过药碗，拿眼神询问丹青。

    丹青伸出左手：“我自己喝。”一口气咕嘟下去，吐着舌头道：“一定是舅舅挟恨报复我害他担惊受怕，故意加了三钱黄连。”

    话音未落，海怀山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西棠，煎二道的时候再加三钱。”

    一时三个人都坐下，瞅着丹青。

    十指连心，当时一气之下刀子剁下去不觉得，过后那种锋利而又冰冷的疼痛把丹青折磨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海怀山要给他用曼陀罗，他却咬着牙死活不肯。他怕这实质性的疼痛一旦消失，就不得不面对另外一种更加无法忍受的痛苦。海怀山想想，也不再勉强。毕竟，清醒状态下接合的神经，也许能多保留一分原有的敏锐感觉也说不定。

    丹青看着对面三个人六只眼睛，心虚起来，没话找话。

    “呃……师兄不是问我……怎么不把左手也剁下来……”——好剽悍的开题，三个人都是一头冷汗，准备听他如何继续下去。

    “师兄知道的，我向来是右手拿笔作画，左手拿刀刻印……当时那种情形下，气昏了头，很自然的就用左手抄起了刀……我本来就是天生的左撇子啊，小时候不知挨了多少打，才被我娘矫正过来。学刻印的时候，师傅倒是开通得很，随我喜欢。”说着，看看右手绑得笔直的食指，“舅舅也说了，只是力量和灵活性差点——就当是个纪念好了。其实……字画之道，最要紧的是腕力……我下手一向很有分寸的，根本不必思索……嘿嘿……”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海西棠拜服：“丹青，你叫我五体投地啊——”

    海怀山知他是想方设法安慰自己等人，心中酸楚，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哼，手腕断了我也能给你接上，你就准备喝一辈子黄连吧！”

    说了一会儿话，水墨道：“丹青，这次来，其实是要告诉你，留白和可儿快成亲了，问你能不能去乾城喝喜酒。”

    “真的？！”丹青抓耳挠腮，喜不自胜，“留白这小子……嘿，真想不到啊，可儿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榆木疙瘩？”

    水墨笑道：“青菜配豆腐，一物降一物。可儿那疯丫头偏偏就能被他镇住，比她爹都管用——可见姻缘天注定。婚期定在九月初八，等你好一点咱们就动身吧。”

    丹青一叠声的应着“好好好”，想起要离开舅舅，转过头看着海怀山：“舅舅一起去好不好？东家一定欢迎的。”

    “舅舅老了，不习惯那些热闹场合。你时常记得来看看我就好。”

    自六月十六之后，承安带着几个亲近下属在皇帝寝宫的偏殿里住下。

    宫里宫外，没有人说什么。

    大皇子本就体弱，连日在皇帝病榻前伺候，居然累得昏倒过去。皇帝陛下终日昏沉，已到弥留之际。什么时候醒来，还能不能醒来，都是个问题。逸王赵承安，已经俨然是皇宫的代理主人。何况众所周知，是皇帝自己用紧急敕令把他召来的，都提心吊胆又心照不宣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从表面上看，承安没有任何逾矩之处。只拜托左相和右相大人用心维持日常朝政，保证京城安定团结，其他事情，统统押后。自己则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救治照顾皇帝和大皇子上。

    现在，承安坐在灯下，看着面前缺了一个角的玉玺。照影心细，把承烈当时站的地方周围逐寸搜寻了一遍，几乎把碎片全部找了出来，用丝帕包好交给承安。

    贺焱、赵让几个人站在当地——到了宫里头，规矩自然严格起来，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

    “殿下，大皇子他……”

    “说罢。”

    “大皇子秉性素弱，又多日劳累。咱们事先也没想到……他会陪着皇上在寝宫里待这么长时间，那祥龙木和乌青草……已经深入神经脉络……性命倒是无碍，不过……神志受损，无法挽回，脑子不大好使了。”

    贺焱语调哀戚，心头实则大松了一口气。这个最难的难题之一，老天爷帮着解决了。可见王爷洪福齐天，乃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赵承烈撞破真相，无论如何是留不得的。可是王爷要合法即位，总不能一上来就杀掉先皇遗子。现在好了，世人皆知大皇子至孝，哀痛过度而无法自持，当然很好理解。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玉玺。”

    亲笔遗诏都已经到手，却不能盖上完整的玉玺。原本顺理成章的一件事，若拿不出有力的合法证明，不知凭添多少变数。

    “皇上那边，幸亏当初留了两片乌青草叶子。小月说，最多可以拖十天。咱们只有十天时间……”

    自从承烈摔落玉玺的那一刻起，承安忽然意兴阑珊到极致。

    拔剑四顾心茫然。

    一路过关斩将，畅通无阻。当功亏一篑的时刻，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遗憾愤懑，而是命运的莫测和荒诞。这杀出来的一地狼藉，原来终归得我自己收拾。我想拍拍手转身走人，才发现所有路口都已被它们堵死。非得收拾好了，才可能寻到出路。

    贺焱偷偷看了承安一眼，又一眼。最后鼓起勇气：“我们商量着，玉玺也不是没有办法……有一个人，或许……”

    承安抬起头，几个人只觉明灯利刃一般的眼光扫过，心有余悸。

    “不行。”

    大家面面相觑——殿下的反应比想象中干脆得多啊，怎么办？

    “殿下，”这种时候，贺焱当仁不让，只能硬着头皮上，“殿下十几年来，苦心孤诣，为的不就是今日？奈何……”

    “没有玉玺，我也一样做皇帝。”

    贺焱急了，只好豁出去做个诤臣：“若如此，殿下何必当初忍辱负重费尽心血，只求一个平稳过渡？只因殿下为的，不是手持权柄图一时之快，是要建太平江山创千秋宏业。属下等何以不惜肝脑涂地生死追随？只因殿下英明圣德心怀天下，乃是天赐明君。如今成功在即，怎能中道废弃？”

    看承安没有板脸，贺焱放缓语气，恳切道：“眼下虽然风平浪静，待宣读遗诏之时，上边的玺印若有丝毫纰漏，朝中那帮老家伙定不肯轻易放过。若得不到他们的首肯，边关几位将军回京奔丧之时，恐怕别生事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属下等随殿下同赴黄泉倒也罢了，难道殿下忍心叫生灵涂炭，天下重起纷争？”

    “况且……”贺焱估摸着差不多了，扔出最后一个筹码，“江山美人得兼，古已有之。殿下难道想就此抱憾终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人在身边，总有打动他的时候……”贺焱心说：用点手段，也没有关系，是不是？对上司只提出问题是不行的，还要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

    沉默。

    承安终于叹口气：“这件事——你们看着办吧……”

    所以说，诱惑是魔鬼啊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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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行不得

﻿    承安背着手在殿前小花园里散步。照影、照月、君来三个人跟在后面。

    皇城一片寂静。所有应酬娱乐宴饮交际已取消多日，各处宫殿的主人都悄无声息的躲在自己的领地。

    皇上的病一拖三个月，大家都有点疲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唯一的孝子也已经病倒。人人隐含焦躁的等待着。皇后、二皇子、妃嫔、宗亲每日早晚定时探视，左相、右相、三省省丞、六部尚书每天申时入宫集体看望一次，其他时间，轮班在宫外十二个时辰相候，以应对紧急。说白了，就是等着看皇帝什么时候咽气，好赶着参加宣读遗诏的仪式。

    最后的答案尚未揭晓，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试探潜在的新主子的风向。故此承安谨慎小心，不与任何人做私下接触。

    一片寂静。

    承安忽然转过身，看着后边三人：“我该怎么办？”

    贺焱赵让二人提出来的方案，承安迟迟不能决断。如今每分每刻都关系生死存亡，不能决断，还不如最坏的决断。承安心中比谁都清楚，却觉得一颗脑袋万钧之重，点下头去，未必再支得起来。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更充足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同意这个方案。

    早在冯止赵恭追查无果，承安指示到此为止的时候，贺焱赵让就悄悄把这件事接了过去——一个优秀的下属，不能只顾低头拉车，还要经常抬头看路。殿下说“到此为止”，止到什么地方，什么程度，很有商榷的余地。而且，不同的情形下，还可能有不同的定义。对于这样一个大大的隐患，没有动作是可以的，脱离监控却绝对不能允许。所以赵让很有把握的保证，两天之内将丹青带入皇城。

    然后呢？这种事，不比逼供，可以严刑审讯屈打成招，哪怕当事人心里有一分一毫不愿意也干不成哪。

    照月看看天，又看看地，慢悠悠开口：“殿下，想叫一个人做他本不愿做的事情，不外乎这么几条路：诱之以利，骗之以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压之以威，逼之以势。诱骗之道就不必提了，他那么聪明，想都不要想——殿下觉得晓之以理如何？”

    承安苦笑：“你认为，咱们在他面前还有理吗？”

    照影道：“撇开私人恩怨不谈，说说社稷苍生还是可以的。”

    照月嗤笑一声：“社稷苍生？看对谁说。他们那样的人，入眼都是千年兴亡交替，自己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社稷苍生，不过一场轮回罢了。”

    照影提议：“何如动之以情？”

    承安问：“你觉得……他对我有情？”

    照月淡淡反问：“殿下对他可有情？”

    承安默然。自认情深似海又如何？还不是在这里算计他，逼迫他？——照月太可恨！

    “不如压之以威？”

    承安摇摇头：“他宁折不弯。”

    只能逼之以势。

    照月一摊双手：“我们只是再次论证了三才先生和赵让大人的方案。”

    承安眯起眼眺望天边归鸟。

    恨甚。

    又要逼他。

    又逼我去逼他。

    “殿下。”君来唤他一声，“现如今……殿下可否不即帝位？”

    “……不能……”

    “遗诏可否不盖玉玺？”

    “……不能……”

    君来看着承安，不再说话。在照君来的逻辑里，既是不得不做的事，那就只有收拾心情打起精神用心去做。最好做得又快又狠，让自己连回味痛苦的机会都没有。

    照影想一想，慢慢道：“这两天在皇上寝宫里，又见到了他当初画的那幅画。这次再看，我想起一个问题。”

    几个人都等着他往下说。

    “他……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性命之危，还……能不能画得那么好？”

    照月轻轻一击掌：“有理。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正是因为处在生死关头，才逼得他孤注一掷，把潜力和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

    照影接下去：“所以，依我看，逼一逼，倒不见得是坏事……”

    照月点点头：“不错。传国玉玺，是昔日篆刻大师邓砚山贺□□登临大宝所刻，也是其巅峰之作。没一点压力，恐怕难以激出直追先贤的本事来。”又一笑，“……艺高者难免手痒，就算……明知死路一条，也未必能拒绝这样诱人的挑战机会。”

    “而且……”照影斟酌着，“殿下既然觉得……他不见得有情……倒不如，不如……”

    照月替他说下去：“不如逼出点恨来，总比心里什么也没有强。须知爱恨之间，一念之差，最难分辨……他玉玺过手，自认必死，到时候，殿下再……”

    再怎样？这就不用爱情参谋们教了吧？

    承安立定。

    也罢。

    你片尘不染。

    我满手血污。

    既然不能随你超脱，便把你拉下来一同沉沦吧。

    丹青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罗幔珠帘，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丹青公子，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定睛看去，竟然是赵让。

    “噩梦噩梦，快点醒来，快点醒来……”一边想，一边伸手掐自己脸蛋。

    赵让上前行了个礼：“冒昧把公子请来，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态度一定要好，面前这个人，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半个主子，这次自己出手抓人，实在是万般无奈下做出的大大牺牲，只求殿下心里有数就好。

    丹青想起来，之前他和水墨师兄在客栈里闲聊到犯困，各自睡下。现在，却到了这里。心神立稳：“这是什么地方？”

    “逸王在京城的府邸。”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只是不知师兄怎么样。丹青慢慢坐直身子，看着赵让。

    “公子上次不辞而别，王爷甚是挂念。”

    “赵大人，有话还请直说。”

    “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

    “逸王府手眼通天，我一介草民，哪里帮得上什么忙。”

    贺焱推门进来：“这个忙，丹青是一定帮得上的——有一方古印……”

    丹青把右手伸出来，食指上伤痕宛然：“恕我无能为力。”

    贺焱愣住。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旁边的赵让忽道：“公子可知，在下使什么兵器？”

    另两人都不解的望着他。赵让功夫已臻先天之境，就连贺焱也没见他用过兵器。

    “在下的兵器，乃是左手刀。”赵让看着丹青，“所以，我一见公子，就知道公子必定善用左手刀。”虽然此刀非彼刀，运力的方向、技巧，却有诸多异曲同工之处。

    ——这一文一武两大宗师PK，丹青第一局全胜，这次却叫赵让找回了场子。

    丹青面无表情：“佩服。”

    贺焱心道“好险”，幸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着那苍白而略显细瘦的手指，想起这双手的妙处，暗暗叹息，忍不住问道：“丹青的手——”

    “有人借这双手画的画杀人，我断指明志，立誓封笔收山。”

    贺焱心中大震。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了……竟然用这样激烈的方式……与赵让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比的震惊和担忧：这件事……如果让殿下知道……只怕再也狠不下心肠……

    试探着道：“殿下和皇上……他们叔侄间这些年来，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丹青看贺焱一眼：“先生，世人皆不得已。”

    ——不得已，能够解释原因，并不值得原谅。

    贺焱一咬牙一跺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丹青，你说封笔收山。不过，天下事，总有例外的时候……”朝赵让使个眼色——就叫你我把恶人做到底罢。

    赵让从旁边的隔间捧了个画轴过来，在床前的几案上展开。

    丹青一眼扫去，只觉天旋地转，心突突直欲跳出胸腔，两耳“轰隆隆”响个不停，双手掩面倒在床上。

    ——赵让拿来的，是隆庆八年正月初八，师兄弟们欢聚一堂连句成诗后，十三岁的丹青作画，水墨师兄题字，送给师傅王梓园的那幅众弟子全家福。这幅画，师傅珍爱非常，从彤城一直带到乾城。

    “他这样逼我……这样逼我……”丹青心中惊怒交加，恨极了赵承安。胸口剧痛，喉头腥甜，硬生生把一口鲜血咽下去。“他不过就是……有所图谋，我……犯不着和他赌气……我不能……害了师傅他们……”

    慢慢撑着坐起来，垂下眼睛：“先生有话请讲。”

    贺焱把一开始的话题接下去：“有一方古印——”

    “是什么印？”丹青领教过逸王府中人避重就轻的本事。什么“下人不小心洒了点水”，其实是整幅画都泡成了浆。

    “呃……是传国玉玺……磕破了边儿……”

    “多大的边儿？”

    “摔碎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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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小重山

﻿    六月十九，丹青入宫。

    承安痴痴望着他。

    这大半年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一颗心为了他拆开了揉碎了烤化了蒸干了——早把这个身影溶入骨血之中。

    除了你，天下再没有别的人别的事，叫我这般销魂。

    现在，他就站在面前。

    “丹青……”仿佛呼唤，仿佛叹息。这一个镌刻在胸膛的名字多日不敢出口，此时却化作甘霖普降，迅速注入干涸已久的心田。

    终于又可以看见他。原来……只是能看见他，就已经如此美好。

    “丹青……”承安伸出手，想要碰触他。

    “殿下有礼。”丹青双手拢在袖子里，微一躬身。

    承安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冷淡、疏离、痛恨……都很好理解。为什么，我会觉得眼前的人飘忽不定朦胧不清……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这样美，又这样惶惑不安……一定是我太想念他的缘故。不要紧，慢慢来，慢慢来……

    “你……走的时候，身子不大好，现下……好了没有？”

    “托殿下鸿福。”

    “怎么还是这样瘦……脸色也不好……”

    “多谢殿下关心。”

    “我……后来……”承安忽然陷入迷茫之中。

    我是要说什么来着？我本来打算说什么来着？心底深处，对于自己后面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仿佛充满了忧虑和恐惧，下意识的命令自己不去想起来。苍天啊，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如果……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单单为了这重逢的一刻该多好！

    “咳！咳！” 贺焱干咳两声。

    唉，这半天还不到正题。不能拖得太久，虽然丹青自己一定不会说，但是万一让殿下发现他……曾断指明志，这事可就拿不准了。

    承安放下手，呆立半晌，忽然笑一笑：“你答应过的，要刻一方印送我。”

    “当日殿下也曾许诺，‘润格单算，另有菲仪’——果然厚礼。”丹青话里掺着冰。

    承安温声细语：“不这样的话，你怎么肯来见我？你放心……”

    上前几步，温柔的，坚定的，把他拥住，不容挣脱。

    ——啊，狂潮决堤而来，瞬间填满心中的空洞，波涛澎湃，击荡冲刷……疼……然而，如此心满意足……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告诉自己：不能放手，不许离开。

    丹青身子笔直僵硬，别过脸去——他竟然，竟然，还有脸，还有脸叫我放心，叫我放心……这样的人，含着笑，带着泪，一刀一刀将你凌迟……

    恨意如惊涛骇浪，卷起寒冰巨石，化作轻轻的三个字：“我恨你。”

    承安在他耳边低低的笑：“我只怕你……不肯恨我……”

    唉……旁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殿下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才会表现失常，大失水准。这样下去，搞不好要丢盔弃甲当场缴械。

    “咳……咳！这个……殿下，时间紧迫，不如……请丹青公子先看看那玉玺。”

    前朝的玉玺，早已毁于战火。元武帝平定天下之后，准备登基称帝。他一生纵横，沙场征战，谈笑用兵，自有睥睨天地的气势，对规矩细节并不十分看重。作为个人印信的，不过是一方私章，也未曾想过要专刻玉玺。

    当年秋天，一向干旱少雨的西北蓝田突然连降暴雨，半夜电闪雷鸣，山崩地裂。雨停之后，蛇山顶上霓虹飞架，祥云拢聚。开始大家以为只是彩虹，后来发现居然连日不散，只怕是异宝出世。上山一看，峰顶一眼温泉消失无踪，泉眼处露出一大块白色璞玉。

    蓝田向以产玉出名，却多翡翠墨玉，白玉极为罕见。更何况其中七彩纹理隐现，云烟山水，鱼跃龙腾，堪称鬼斧神工。

    这样好东西，自然进贡给即将举行登基大典的新皇帝。尽管元武帝是实干家，面对如此祥瑞之物，也是龙心大悦。

    名满天下的大才子，篆刻大师邓砚山听闻此事，自己找上皇帝，请求用此玉为他刻一方玉玺。邓砚山清高出世，超然物外，一向不理会红尘俗事，皇帝很奇怪他怎么给自己这么大的面子。

    邓砚山于是讲出一番话来。

    “古人云，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故君子当如玉。天下纷争百余年，仁人志士何其多也？陛下能承天运，起草莽，收拾江山，独挽狂澜，正是君子中的君子。”

    “玉在璞中，须君子具慧眼识之；玉不琢则不成器，须君子以妙手治之；玉通灵易碎，须君子以仁心养之。切磋琢磨，精雕细镂，贴身盘意，人玉如一——故治国当如理玉。方今天下初定，苍生久罹苦难，盼陛下以君子之慧眼妙手仁心，识之治之养之，使江山重焕生机，万民得以休养。”

    “……故历朝历代，皆以玉制玺。玉玺，天子所重，以治宇宙，申经纶。陛下固然不重虚华，然天子威严，朝廷体统何以体现？此是国之重器，天子印信。敕令所到之处，莫非王土，诏告所传之人，莫非王臣。进退法度，皆凭此物，实乃安危所系……”

    一席话听罢，元武帝深以为然。看看那块白玉，忽道：“这么大，只刻一方印未免可惜，不如请先生替朕再刻一方皇后印罢。”

    邓砚山一笑：“具小爱者方能成大爱。臣愿效犬马之劳。”

    元武帝登基之后，有感于邓砚山的这番苦心，遂将开国年号定为“伍德”。那块蓝田白玉刻成的玉玺，沿用至今。

    这段典故，在邱容与《印旨》一书中记录最为详尽，是“本朝名印”部分的第一条，足足写了三页。邱容与曾入翰林院，多次见过玉玺印文，赞叹说：“初见只觉端方温稳，再看一片浑穆磅礴，如泰岳岿然，江海吐纳。方寸之间，尽展天地浩然正气。”

    丹青看着面前缺了一角的玉玺和碎片，自然想起《印旨》上的记载来。

    ——这最高权力的象征，饱含着一代艺术大师对芸芸众生的大慈悲之心，令人感佩不已。

    沧桑巨变，过眼烟云。然而，活在当下的人总要苦苦挣扎，劳碌挣命。纵然明知一切嗔贪爱恨，终将幻灭轮回，可是，那过程中的苦难与欢乐，正是维系心魂的命脉。所有杰出的艺术家，无不善感而多情。苍生罹难，感同身受。邓砚山早已跳出红尘，却不肯冷眼笑看，用这样特别的方式提醒即将登位的皇帝：善待天下。

    丹青端详着那一小堆碎片。

    如此国宝重器，为什么摔得这样狠？自然是为了争□□柄。这些人，恐怕被权力迷了眼，蒙了心，已经无法体会其中深意了。

    承安看看玉玺，又看看丹青波澜不兴的面容，知道他心中定然万分瞧不起自己。懒得再掖着藏着，咬牙切齿道：“丹青，实话告诉你，如今皇叔危在旦夕，大皇子神志受损，身体羸弱，二皇子年仅八岁，一团孩气——这个皇帝，我是一定要做的。我若不做，自有旁人争着要做，到时候，只怕干戈四起，战火纷飞，你上哪去保全你的师傅师兄弟？我若没有玉玺，不过是多造点杀戮，堵住悠悠众口，何等省事？何必这般迂回曲折……何必这般……何必……”

    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自己怀里，贴上他的脸颊，语带哽咽：“我何必……何必……”

    丹青冷冷的想：“这局面，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么？你凭什么觉得委屈？”忽然感到两行温热的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脸，轻轻巧巧滴到脖子里。

    身居高位的人，总容易用一己喜怒，去操纵众人的感受。难得他还肯委屈自己，大概真能做个不错的皇帝。

    只不过——在心灵的天平上，我的痛苦与天下人全部痛苦一样分量。而，你给予我的痛苦，足以将天平打翻。

    可以理解，不能原谅。

    “殿下，你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丹青提醒承安，挣脱他的怀抱，继续静静的瞧那玉玺。

    ——方四寸，高约三寸，侧面分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上雕二龙戏珠纽。玉色莹润，宝光流溢，天然七彩纹理，生动鲜活，把上面雕刻的图案都衬得飞扬流动，仿佛要破石而出，离壁腾空。

    丹青肃然道：“请殿下把玉玺翻过来看看。”

    底部朝上，只见边宽四分，中间八个阳文篆体字：“奉天承运，恒寿永昌”。线条挺拔庄重，华润沉着。畅快中见顿挫，转折处显流利。力量含而不发，更觉雷霆万钧，气质凝而有度，倍增威重尊严。笔画疏密扶接，暗合阴阳消长，字体断续绵延，隐含天地变化——最后，所有这一切都被那四分边稳稳框住，渊停岳峙，万古长存。

    只可惜，左边“恒寿永昌”最下面那个“昌”字，下半部分已经摔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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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玲珑玉

﻿    丹青伸出小指，把玉玺上摔下来的碎片一一拨开，看损伤的程度。

    贺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结论，实在忍不住，问道：“依公子看，有几分复合的可能？”

    丹青把手缩回袖子里，背在后面，徐徐而言：“若只是想外形蒙混过关，问题不大。将碎片逐一按纹理粘合，只要不拿到手上细看，摆在桌上唬唬人，尽可以做到。若是要用它矜盖印文，恐怕……”

    “恐怕如何？”

    “此玉质地肌理极为温润细腻，皇家用的八宝印泥又是凝滑如脂，玉玺粘合得再好也会留下裂痕，印在纸上一目了然，糊弄不过去的。”

    “这……”

    “为今之计，只有……”

    丹青自然带出一股成竹于胸智珠在握的神气来，一干人等全用崇拜专家的眼神望着他。承安更是看得五味杂陈，又甜蜜又心酸又骄傲又失落。

    “先把它补好了做样子给人看，暗里找一块大小一样质地差不多的玉仿刻印文，矜盖的时候用点偷梁换柱的手段——”冷眼看看承安，“这个应该不难做到吧？”

    被眼光扫到的某人只觉无所遁形，大为尴尬，差点红了老脸。

    “只要应付过这一时，以后是沿用旧印，还是重刻新玺……”——那还不是皇帝红口白牙一句话的事？

    贺焱忙把话接过去：“只是……急切之间，上哪去找一块质地大小相同的玉……”

    丹青低着头，保持沉默。

    照月看一眼丹青，觉得他心里知道，然而不肯说。略一思量，当即想到了。

    “当初邓砚山为□□刻玉玺，是皇玺和后印一对……”

    大家都想起典故中的这个细节来。

    □□元武帝三十二岁开国登基，此时成亲已有十余年，立发妻晏氏为后。那方和皇帝玉玺一般规模的皇后宝印，就是为她刻的。

    晏皇后本是名门世家之女，敏秀端慧，知书达礼，于乱世中慧眼识英雄，带着大批妆奁嫁给了尚在动荡挣扎沉浮不定的元武帝。此后晏氏便成为名副其实的贤内助，与丈夫一路扶持，不离不弃，坚韧聪敏，胆色过人。可以说，元武帝能成为一代开国之君，这位结发之妻实实在在功不可没。

    只可惜，十余年辗转流离的征战生涯，夺走了她的孩子，摧毁了她的健康。成为皇后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撒手人寰，芳龄不过二十九岁。

    元武帝于是虚后宫主位十年，直到四十三岁才重新立后。两个儿子赵焕和赵炜都是这之后生的。

    晏皇后的故事，是锦夏朝开国传奇中最叫人荡气回肠的一个，朝野上下无不知闻。曾经还有好事的文人才子把它编成了弹词传唱不衰。不过后来因为新皇后十分不喜，施了点威压，也就慢慢没有人唱了。

    ——既然是后印，那就应该在现任皇后手里。

    贺焱微微皱眉：“殿下，文皇后那里……”

    麻烦啊，这个敏感时期去讨要皇后宝印，必定引起对方惊疑——别的不说，光是悬个梁吞个金就够你看了。

    承安仿佛想起什么遥远的往事，缓缓道：“这方印……不在文皇后那里。”

    承安的母亲死得早，父亲继承皇位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并没有机会执掌这方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皇后宝印。

    赵炜即位之后，这方印就到了凤贞皇后手里。

    算起来，凤贞是赵炜隔了一层的表妹，是赵炜母亲戚贵妃姑姑家的孙女儿。凤家乃源远流长的名门望族，曾在前朝末期的战乱中割据一方，不过很早就看清了形势，投到元武帝麾下。本朝立国之后，自然接着欣欣向荣。

    当年十九岁的赵炜，在一次皇室扩大聚会上，见到了十四岁的凤贞，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多方设法，终于求得元武帝向凤家提亲，娶了她为妃。少年夫妻，郎才女貌，自是诸多甜蜜。赵炜二十三岁继承皇位，毫无疑问，立凤贞为后。

    遗憾的是，两人成亲多年，却只有两个女儿。赵炜做了皇帝之后，子嗣问题日益突出，后宫渐渐充实起来。再加上凤家在朝中影响越来越大，赵炜动用各种手段打压，帝后之间早年恩爱终于一点点消磨殆尽。

    凤贞冰雪聪明，心中凄苦难言。生下大皇子承烈后，身体每况愈下，没熬几年就死了。凤贞死后，赵炜直接把宝印供在太庙里她的牌位前，并没有交给文皇后。

    承安幼年丧母，时时得凤贞照应，对这位美若天仙，温婉可亲的婶娘有着极深的感情，故此承烈的事情也是他心上的一道疤。当年凤贞皇后的葬礼，承安曾全程参与，所以很清楚皇后宝印的下落。

    事已至此，虽然对死者不敬，也只好借来用一用了。

    “赵让，跟我去一趟太庙吧。”承安转头又对贺焱道：“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太庙祈祷，祈求列祖列宗保佑皇上早日康复。”——借机把宝印从牌位前的盒子里拿走就是了。这种时候，谁也不会留意这个。

    承安领着赵让出去了。宫门启处，带起一阵凉风。

    丹青松了一口气，慢慢坐下。

    还好还好，只是去太庙。从一个死人牌位前拿走宝印，总比去找皇后逼问索取好得多了。虽然心里十分清楚，权利的斗争中，血腥无处不在，可是——不要让我看见。纵然此时处境万般不得已，可是……只要这件事有我参与，便难辞其咎。

    丹青把头埋在臂弯里，合上眼睛。

    ——画张画，害死一个皇帝；刻方印，再害死一个皇后……我受不了。与任何理由无关，我只是……无法忍受。

    不过一个时辰，承安和赵让回来了。

    解开包裹的丝帕，皇后宝印和皇帝玉玺并置在案上。

    两方印大小、玉质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皇后印上雕双凤朝阳纽，侧面分刻“凤凰、青鸾、金乌、仙鹤”四神鸟。翻过来，八个阴文篆字：“纯仁定慧，福祚绵长”。

    两方印放在一块，显出一种天造地设的和谐之美。它们本是一体，只不过被两个人各执一端。当初决定刻印的人，不知倾注了多少深情和心意。

    然而天命不测，人心难守。又有谁能够真的坚贞似玉？更何况并排站在巅峰的两个人，谁能保证一定齐步向前，携手并进？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真可惜……”丹青喃喃念叨。

    时也命也，再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毁掉一件集造化之美、人力之工的艺术珍品。如此一来，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玉玺，这代表着坚贞不贰的皇后宝印，一并残损。它们不是两块石头那么简单，是一番宏愿，一个传奇，一种理想。

    不过——遗憾归遗憾，难过是难过，丹青心里并没有犹豫。无论如何，让它受损，总比让它沾染鲜血要好得多。

    忖度一番，转头冲赵让道：“有劳大人。”

    赵让点点头，走到殿外，向侍卫借来一把单刀。

    “请大人削去三分。”

    赵让站定。提刀，凝神，左臂轻挥，肘腕微动，刀刃无声无息的切入玉石。

    “啪。”一声轻响，宝印刻着印文的部分整片倒在案上，厚度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赵让把刀还回去。丹青低头看看，案上连一丝刀痕都没有。玉石的横切面光滑平整，比磨出来的效果还好。

    从皇后宝印上削下来的那片白玉，因多年使用，正面沾染了印泥，一片浓淡相间的朱红色。字深两分有余，在三分厚的玉片上，几欲镂空。红白相衬之下，竟似美人肌肤里渗出血丝来。

    一时赵让回来，丹青道：“还得劳烦大人，把切下来的部分也处理了。”

    赵让将玉片放在手心，双手合掌，默运玄功。刹那间，“纯仁定慧”也好，“福祚绵长”也好，统统化为碎屑齑粉，飘飘洒洒，随风而去。

    “咱们这就开工吧。”丹青袖手起身。照影前头引路，照月捧着两方印章和那些碎片，往对面的东配殿走去。

    原本承安带着照影几人住寝宫东配殿，贺焱赵让几人住在西配殿。自打确定丹青即将到来，承安便命令把整个东配殿都挪出来给他当工作室，自己和属下们全部挤在西边，只留了照影住在旁边耳房里，关照他的起居。

    丹青走进东配殿中间的正房，案上早已准备好全套篆刻工具。一眼扫去，连当日被赵让掳来时随身携带的包袱都在——这包袱里有自己惯用的毛笔刻刀，都是吃饭的家伙，确实不能丢。笔倒也罢了，那刀可是多年前刚开始学习篆刻时，水墨师兄专门在京城“冶石坊”花了大价钱，请蒲大师特地为自己打造的一套左手刻刀，天下再难找出第二套。

    逸王府中人办事果然稳妥细致。苦笑一声，请他们放下东西出去，坐下来默默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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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无俗念

﻿    “冶石坊”蒲大师打造的这一套刻刀共七把，或尖或平，或薄或厚，或钝或利。刀柄密密的缠着丝线，刀身装在头层磨砂牛皮套里。丹青将中间那把硬度和韧性都极强的平刃厚背刀抽出来，用指腹试试刀锋。因为用的时间长了，刀身显出一种乌沉沉的青黑色，偶尔银芒闪过，让你知道它足以削金断玉。

    这小小一把刻刀，如今——挑着不知多少条人命！

    丹青对着它沉思良久。终于拿过磨石，仿佛带着韵律一般轻轻打磨刃锋。一下一下，将刀子磨快——将心中的恨意磨光。

    七天。只有七天。六月二十六，是最后的期限。要在七天里补好皇帝玉玺，并且在皇后宝印上完成仿刻的印文，手上功夫、体力精力，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如此伟大的挑战，不容心中有恨。

    磨好刻刀，又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起身绕过北侧的纱幔，来到外间作为隔断的碧纱櫥。刚打开门，对面耳房的侧门应声而开，照影已经站在门口。

    “照大哥。”

    “敢问公子有何吩咐？”

    这些人对自己是越来越客气了。逸王府诸人仿佛认定了某种事实一般的恭谨客气，每每叫丹青怒火中烧。不过，此刻他已不再计较。

    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人生苦短，涛生云灭经得几看？风云际会，因缘遇合身不由己。眼前此一时，谁知那一刻？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立定当下，尽我所能，顺心而行，问心无愧。

    “从明日起，烦请照大哥每天午时将饮食和洗浴热水送到这儿，需要收拾的东西，我也放在这碧纱櫥里，有劳大哥照应。正房内请勿让任何人打扰。”

    照影垂手肃立：“是。”

    丹青合上门，回到房里，倒头便睡。

    六月二十。

    丹青不见任何人，早在意料之中。承安只好叮嘱照影时时留意，处处上心，事无巨细，一律汇报。

    吃早饭的时候，见到照影，问：“他吃什么呢？”

    “公子吩咐每日午时送一次饮食即可。”

    “他在干什么呢？”

    “我隔着碧纱櫥的帘子看了一眼，似乎在睡觉。”

    ——嗯，养足了精神，好干活。承安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送走几位探视皇帝的宗亲，又去长庆宫看了看大皇子的状况。承烈正在写字，看见他，亲亲热热迎上来，拉住他的手，唤道：“承安哥哥，你好久没有来看父皇母后，好久没有来看小烈了。”

    ——这可怜的孩子，自从当日摔碎玉玺，昏厥过去，再醒来，心智完全回到了五岁，回到了他母亲凤贞皇后去世以前的状况。这辈子，他将永远活在五岁。承安想起自己在皇叔面前立下的誓言，要叫他“平顺安康”——永远活在五岁，何愁不能“平顺安康”？自己必将竭尽所能，让他一生无忧无虑。

    看着承烈开心快活的样子，承安忽然十分羡慕他。如果……昏过去就能活在往日的时光里，我愿意敲昏自己一万次。

    吃午饭的时候，承安又问照影：“送过去了吗？”

    “送是送过去了，不过……公子还没有起来。”

    怎的还没起来，会不会身体不舒服……立刻就要起身去看个究竟，想起他冷冰冰的模样，心里头又怯怯的。不如……再等等。

    申牌时分，朝里各位大佬依例集体进宫探视皇帝。末了却没有一起走，左相、右相、礼部尚书和内务府大臣留了下来，与逸王商量凶礼事宜。

    这件事，虽然之前大家都不曾出口明言，其实方方面面的准备工作早已全面展开。

    “寝陵是早就修好了的，金丝楠木梓宫已于三日前运到，如今正在赶着布置陵道。”

    “寿衣，殉品，牲禮等各处所需用物俱已齐备，定国寺的大师和玄真观的道长也都请好了。”

    “……祭文打算请礼部尚书仆射印初怀大人执笔，只是……”几位大臣露出要请逸王定夺的表情。这位殿下自是随和仁厚，但是人家身份在这儿摆着呢。程序上的事情，自然遵照典章制度，有些关键性的问题，却非得他拿主意不可。

    印初怀就是印宿怀的长兄，以状元身份入仕，乃是当朝士林领袖。

    “如此安排甚好，只是什么？”

    “这个……谥号……”

    承安想一想，郑重道：“皇叔英明神武，功业直追□□，就用‘平武’二字吧。”

    几位重臣大觉欣慰，齐齐行礼，退了出去。

    直到亥时，东配殿中间的灯一直没亮。承安手里拿着下午内务府大臣呈上来的清单，看不几眼，就抬头望望对面。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将近子时，终于看见灯亮了起来，心头大定。

    照影知道主子的心情，手上事毕立即过来回话。

    “刚起来。送去的东西都换了新的。洗漱沐浴之后，吃了饭。不过……只略略动了几口。”

    “明天去尚膳监问问，有没有南边来的厨子，每天送一份江南风味的饭菜过来。”

    “是。”

    “这会儿做什么呢？”

    “正在瞧玉玺的碎片。看样子——是准备干通宵。”

    承安心疼得很。又觉得这惺惺作态的心疼连自己都忍不住要鄙夷一番。顿时烦躁起来，扔下手里的东西，干脆不看了，睡觉。

    丹青把四支巨烛都挪到案前，将一堆碎片在丝帕上摊开，研究它们的形状和纹路，一小片一小片看了半夜。看罢，闭上眼睛，把每一块碎片放在指间，用心感觉它们的棱角。如此三番五次，直到所有碎片都在脑海里立起来，凝神入定，那些在脑子里飞旋的碎片一块块乖乖的排成队，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角。

    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发白。照着脑海中的印象把碎片按顺序排好，准备粘合。拿起旁边盛胶的罐子，打开一看，厚薄适中，色泽清亮。用小刷子蘸一点试了试，粘性极强，立竿见影，竟像是水师造船用的胶。越州靠海，丹青知道，水师造船用的胶是所有胶中最好的。不论金玉木石，皮革织物，涂上极薄一层，便可合二为一，而且不惧水浸火烧，效果能坚持上百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样好的胶，粘合起来自然事半功倍。而且用量很少，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小缝隙的宽度，降低误差。不过，这样一来，对手上的准头要求也高到了极致——决不能有一丁点差错，因为没有任何推翻重来的可能。

    真是好东西呀。丹青一边搅和一边觉得兴奋。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挑战，这样好的材质和工具，把他骨子里的豪气和斗志全部激发了出来。

    人生能得几回博，且看我回天手段。

    粘上最后一块碎片，丹青轻轻吁出一口气，把玉玺捧在手里欣赏。很好，虽然不是完全复原，也足以令自己满意了。若不仔细看，会以为那些裂纹是玉上天然的纹理。只是有几处因为摔得极碎，细屑和粉末实在找不回来，留下了稍稍明显的痕迹。

    看罢印身，又看印文。左下角的“昌”字一补齐，整个印章立刻气韵流动，生机无限。丹青双手捧着，小心的把它放在案上。不过四寸见方的印章，散发出柔和晶莹的光芒，仿佛穿透历史时空，照见人间百态，竟让人觉得如泰山压顶，可镇天崩地裂；庄严华妙，可辟妖鬼邪魔。

    丹青看了又看，让那光芒从心中穿过，禁不住百感交集。陶醉、骄傲、感动、喜悦……一颗心似乎随着它变得无限广阔，足以承受桑田沧海，足以容纳斗转星移。

    缓缓回过神来，看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宫外夜更似乎敲了十二下，子时。六月二十二了。

    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跪在案前时间太长，浑身都麻木了。刚把身子挺直，就觉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无法控制的向前一倾，额头往案沿上磕去。心里却惦记着不能震动刚补好的玉玺，生生拧过身子，倒在地上，一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照影听到动静跑进来，吓得赶快过来扶他。丹青抓着照影的手：“等……等一下……”终于等到眩晕平息，睁开眼，看见照影一脸担忧，笑笑：“没事——累了，睡一觉就好。”随他把自己搀到床上，躺下来，想：“果然心为形役啊，心为形役。”

    话说那日赵让掳走丹青，水墨第二天早上起来，在丹青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一张留言：“逸王请丹青公子一叙平安勿念。”四处检视一遍，竟无一点痕迹，当即收拾东西，掉头返回试笔山，找海怀山师徒商量对策。

    海怀山人虽然离京，“素颜堂”的生意却是照常做着的。一打听，知道逸王已被皇帝召入宫中。这个时候突然把丹青找去，究竟为了什么？从王府行事的手段看，分明早已掌握丹青的行踪，为什么等到此刻才有所动作？这位王爷的心思，还真是叫人琢磨不透。三个人商量一番，决定先把消息通知江自修，海氏师徒和水墨立即回京。乾城王梓园那里，只说舅舅舍不得外甥，非要留着多住些日子，以全骨肉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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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更漏子

﻿    六月二十二。

    丹青一直睡到将近午时。却不忙起来，躺着细细回味印章补好后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把最鲜明的感觉深深刻在心里——这种整体感觉记忆准不准，到位不到位，是仿作能否出神韵的关窍。唯有把最后要达到的境界先立好了，手、眼、心才能协同合作，在操作过程中实现百川到海，万流归宗，让那境界重现出来。

    一番洗礼下来，只觉灵魂如意自在，安定祥和，心头一片宁静，这才决定起床。不想灵魂甫一归位，肉身的痛苦立刻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酸软难当，胸口一阵一阵闷闷的抽痛。

    “这样下去可不行……”慢慢凝聚力气，爬起来，走到碧纱櫥里。东西都备好了，冒着热气。浴桶里的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素色衣裳。

    洗完了，坐下来吃饭。食盒下层装了热水保温，上层三个精致的盘子：素四宝，大煮干丝，开水白菜。都是最见功夫的江南菜式，不知拿多少山珍海味折腾出来的白菜豆腐。另有一碗熬得俨俨的五子粥，浓香扑鼻。

    ——不是不用心的。

    丹青扬扬嘴角，拿起筷子。

    ——不是不领情的。

    吃不下，也得逼着自己吃下去。人是灵肉合一的生物，终究不能只靠魂魄行动。

    承安听老太医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又叮嘱一番值夜的太监宫女，然后在赵炜床前静坐了一会儿。

    这么多天日日夜夜陪着一个垂死的人，足以叫你不由自主的把生死勘破好几个来回。那些因果缘由，都已忘却，只有眼前即将逝去的生命，留给自己无尽怅惘。死的尽管死了，活着的却要努力活下去。既然无法一死了之，只有争取活得更好。

    走出寝宫，望望东配殿正房的窗户，已经熄了灯，应该是睡下了。一想到生命中还有这个人的存在，承安心里就涌起深深的感激之情。不管命运多么残酷，能够遇见他，拥抱他，爱他，恨他，哪怕伤害他……都是上天赐予的莫大幸福。

    ——这样无奈苍凉的人生，只要你还在我的生命里，就值得奋斗。

    六月二十三。

    早上，照影过来汇报。

    “……昨天倒是多吃了几口。”

    “嗯。叫御膳房多花点心思。支出用度也不必通过内务府，从咱们府里直接出。”

    “是。”

    “昨夜……睡得可好？”

    “……”

    “嗯？”

    “我觉着，公子昨夜……好像一宿没睡。”

    “怎么说？”

    “白天的时候，对着补好的玉玺看了大半日。入夜就熄了灯，坐在那儿把玉玺放在手里，似乎在摸上边的字。我睡前瞅了一眼，还坐着，今儿早上再看……还是昨夜那个姿势……像是丝毫没动弹过……”

    承安好一阵没说话。

    “这会儿……”

    “这会儿干什么呢？”

    “拿了刀，大概准备动手了。”

    上午，承安把有关凶礼的所有程序看了一遍，以保证各方协调一致，没有漏洞。等到申时大臣们进宫，又与他们商量了一番。

    锦夏朝头两个皇帝逝世，一方面国力有所不逮，另一方面开国不久，简约朴素的传统还没有变质，因此葬仪比较简单。到赵炜手上，经过四十多年休养生息，民间积蓄的潜力迅速转化为生产力，国家财富呈几何级数增长。于是自上而下，都把那形式礼仪重视起来，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渐渐兴起的奢侈之风。这股风从东南刮起，慢慢有了熏染全国之意。

    在这种大形势下，“平武帝”的葬仪当然力求隆重、肃穆，要尽显朝廷威严，皇家气派。

    对于愈演愈烈的奢侈风气，承安向来心中有数，何况他也不在乎什么形式礼仪。但是如今情况特殊，他需要一场铺张扬厉的仪式为自己张本，给自己提供一个浩荡巍峨的亮相机会。这个仪式，与其放在自己即位的时候，不如放在皇叔下葬的时候。名利双收，一举两得。所以对于礼部和内务府提出的各种安排，务求尽善尽美。几位大人们只觉逸王殿下仁孝感天，平武帝身后有侄如此，当能安心瞑目。

    刚吃了晚饭，又报左相大人求见。

    承安在寝宫外的隔间接见了左相杨如晦。

    杨如晦一脸凝重：“殿下，刚刚接到俞明溪大人的急奏，兖州刺史姚诵——跑了！”

    四月里兖州三个县令，两个太守联名上书弹劾姚诵，本是逸王府暗中鼓动的结果。当然，承安出手，一向善于选时借势。那姚诵贪赃枉法，不是一天两天，只不过专等到药性发作的时候才抖出来刺激皇帝罢了。

    赵炜本想立即处理此事，没想到身体垮得太快，来不及布置实质性的举措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好在御史台这些年被他操练得运转自如，碰上这样的事，立刻循例成立专案调查组，深入第一线进行调查，一边召姚诵本人上京备询。专案组的一把手就是已经升任右谏议大夫的俞明溪大人。

    俞明溪一到地头，就发现姚诵一家子都已人间蒸发，不知去向。随之一起消失的，是卫城、淄城两路舶务转运司的账目和全部库存黄金。

    东南富庶繁华，海港林立，历朝历代都是大夏国的外贸基地。但是中土动乱一百多年，渐渐与海外诸国断了联系，沿海外贸中断了很长时间。直到隆庆七年，才有一队海外商船重新登陆淄城港口。

    隆庆九年，朝廷在兖州两大港口城市卫城和淄城设立两路舶务转运司，由兖州刺史统一管辖。自此，沿海对外贸易红红火火的开展起来。

    隆庆十一年，东南清洗之后，姚诵上任，立刻发现舶务转运司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黄金油水部门。对于尚处于执政初期的锦夏王朝来说，对外贸易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朝廷给地方的自主权相当大，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猫腻，因而缺乏有效的监管。

    姚诵此人，极为深沉精细，收罗了一批外贸翻译人才，上下其手，垄断朝廷对外采购，又操控出口价格，瞒天过海，大发其财。若不是他过于贪得无厌，为人刻薄寡恩，还真不容易让下边的县令太守抓到痛脚。

    随着调查的深入，俞明溪越来越胆战心惊。先前几个地方官员弹劾的内容，实在不过一点皮毛。这姚诵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悄悄将家人产业转移到海外，他卷走的舶务转运司库存，足有黄金五百万两——相当于半个国库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贪污案，而是叛国了。

    承安拿着俞明溪的奏折看了大半夜，又把贺焱李旭冯止三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商量，一直忙到平明时分。刚打了个盹儿，左相右相两位大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六月二十四。

    承安和两位丞相大人一直在寝宫里商议姚诵事件，连午饭也是照影领着御膳房的太监送进去的。

    照影进去的时候，听见承安凛然道：“东南海外诸岛国共计一十九个，两月之内，我锦夏国书要传遍各处，不得收容我盗窃国库之逃臣。若提供线索或将其遣送回国，朝廷必有所报。两月之后没有结果，动用一切手段追杀姚诵——叛锦夏者，虽远必诛！”

    放下午饭，照影悄悄退了出来。幸亏殿下此刻没有功夫过问那个人的情况，否则自己真不知如何回答。想一想，去敲贺焱的房门。

    “小影，什么事？”

    “请先生看一样东西。”照影把手上捧着的一件白色单衫打开，衣襟上殷红点点，血迹斑斑。

    “这……？”

    “是丹青公子换下来的衣裳。”照影神色黯然，“从昨儿开始，送去的饭菜一口也没有动过。已经不眠不休，在案前坐了两天了……”

    “他自己……说什么没有？”

    “他……恍若不觉，浑不在意。”照影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夹杂着感动、钦佩、怜惜……“这两天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觉得……他眼里连我都看不见了。只怕压根儿没留意衣衫上的血迹。要不，断然不会就那么扔在碧纱櫥里，任我捡拾。”

    “依你看……还撑得住么？”

    “我好几次悄悄拨开帘子，看见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方削过的皇后宝印。他跪坐在案前，一刀一刀切下去，有时候，甚至闭着眼睛下刀……每一次，速度、力量、方向都不一样，可是只要多看两眼，就觉得有一种贯穿始终无穷无尽的韵律蕴含其中，好像……刻刀能在他手里自顾自的继续下去，永不停息……看大概位置，差不多刻了一半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觉着……他是把自己的生命注入到了刀上……整个人……淡得像影子一样……”

    贺焱长久的沉默着。

    ——玉玺完成之日，定是丹青丧命之时。

    “先生……眼下……怎么办？”

    贺焱看着照影：“小影……你心里，何尝不明白？”

    照影凄然泪下：“是，我明白。”

    ——不让殿下知道，不能让殿下知道。

    “六月二十六以前，你、小月、君来三个人把殿下看紧了，无论如何，别让他进东配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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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恨来迟

﻿    二十四日下午，左右丞相、三省省丞、六部尚书、内务府大臣，齐聚寝宫。左相把姚诵一案的商议结果向大家通报了，又顺便说到了将舶务转运司收归中央的问题，自是一番热烈讨论。最后，承安就平武帝凶礼，京畿防卫和御史台的后续任务等各方面问题作了总结，定下基本方针和策略，各省部明确分工，责任到人，同时把逸王府的人力物力抽调出来全力协助。

    此番合作下来，几位大人一方面暗暗心惊，诧异于这位殿下本身的才华智慧，也诧异于逸王府的强大实力；另一方面又大觉安心，这样非常时期，有逸王殿下坐镇，等于有了主心骨。除了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眼见殿下忙得昏头转向，照月十分放心的去了长庆宫。打的幌子自然是替承安探望大皇子。实际上呢，他是要反复确认承烈的病情。

    根据太监宫娥的描述，大皇子至少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在寝宫逗留六个时辰以上，祥龙木和乌青草的混合毒气肯定严重损伤了他的神智。现在的问题是，决不能让病情恶化，叫大皇子在这个关键时刻死去，同时又决不能让病情好转，叫他想起哪怕一丝一毫。所以照月得时不时去看看，保证这件事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照影看看晚饭将近，抬腿去了御膳房，只有君来在寝宫门口候着。

    承安将各位大人送出宫门，表情虽然严肃，心情却并不十分沉重——尽管后来有这样那样糊涂的地方，总的说来，皇叔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他身边的这些人，也都算得是为国出力的良臣。

    转身要回屋，又折回来，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东配殿正房的窗户。

    这么一站，就想起从昨天早上开始，再没有见照影来回过话。

    “小影呢？”

    “御膳房去了。”

    又站一站。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一宿没睡，对面似乎也一夜未曾熄灯。这样整晚整晚的——他怎么受得了？心里还没想好，腿已经往前挪动。刚走出两步，君来“嗖”的一声挡在了面前。

    承安不解的看看他：“君来？”

    “大哥说……丹青公子正干到最要紧的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打扰。”

    此刻，若是照影在场，定能找出一连串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叫承安打消亲眼去看的念头；若是照月在场——还废话什么，弄点药把殿下迷昏两天再说。可老天偏偏让君来赶上了，要他应付这最不擅长的局面。

    “我悄悄的，隔着碧纱櫥的帘子看一眼……”

    君来摇摇头：“不行的，殿下。”

    承安拿眼神罩住君来：“照影不是每天在碧纱櫥出入？”

    君来急了：“大哥说了……殿下不能去看……”

    承安不再理他，抬头盯着丹青房间的窗户。

    静。

    这样安静。

    明明知道他就在里面，却突然一下子不确定起来。自从重逢以来压在心底的惶惑不安，猛然间全部涌上心头，叫人几欲崩溃——我要去看看，他还在不在，一定要去看看……

    “君来，你让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殿下三思。”

    “三思，不如看一眼。”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不去看一看，我会发疯。

    “殿下想好了？”

    “我意已决。”

    君来侧身让过——殿下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感情，不必我横加干涉。至于后果，殿下自有担当。

    承安站在纱幔后头，透过缝隙望去，一见到人影，悬着的心就先放下了。真好，他还在这里。然后才注目细看起来。

    丹青直着腰身跪坐在案前，低首执刀。后腰、脊背和脖颈，勾勒成一段柔韧挺秀、优美绝伦的线条。青丝贴着耳侧垂下，恬静乖顺。那样专注的神情，漂亮得光芒四射。指腕运转之间，每一个动作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慢到极点，美到极致。

    面对如此纯净鲜明的丹青，承安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这样的丹青……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执刀刻玉，将要持续到岁月尽头；又好像……一旦手中宝印完成，他将把灵魂留在刻刀玉石之中，再也不会返回人世。

    朝露待日晞。

    他是阳光下的露珠，一面映射出七彩光芒，一面把自己蒸发。

    承安握住双拳，告诉自己：这是错觉。转身离开，马上离开。

    丹青落下最后一刀。稳稳入锋，缓缓推刃，慢慢收势。随着玉粉簌簌而下，笔画逐渐成形。终于，刻刀离印——右侧“奉天承运”四个字完成。

    真痛快。

    回旋流转的刀意随心所欲，物我合一，水乳交融，竟让人舍不得分离。左侧的四个字恐怕还得再酝酿酝酿，明天再说吧。

    把印和刀放下，闭目回神，让游离在外的心一点点收束到身体内。

    咦，胳膊动不了了？没关系，等会儿就好。先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恢复知觉。右手总算好了。撑住地板，把身子掉个方向。左手也有力气了，很好，腿伸直，准备起身。一使劲，牵扯到胸腔，好痛！跌坐回地上，震得整个上半身碎裂了一般，禁不住□□出声：“嗯……哼……咳！……咳！……”

    承安已经走到门口，心还留在屋里。听到声响，条件反射般冲到纱幔前，看见了在他后半生中一想起来就心胆俱裂的一幕：丹青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轻轻咳嗽，咳一声一口鲜血，洒在衣襟上、地板上，瞬间绣出一片碧桃榴花红梅，他却仿佛毫不在意，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要站起来……

    “丹青！丹青——”承安浑身打颤，猛扑过去，把人抱在怀里，“丹青……丹青……”惊惶之下用手捂住他的嘴，鲜血透过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背染红了袖口。

    “丹青……丹青……”承安泪如泉涌，“不刻了，我们不刻了……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丹青想对他说：我累得很，你抱我去睡一会儿……咦，你干什么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你哭什么呀？……你不是要做皇帝了么？真丢脸……都要做皇帝的人了，哭得这么难看……心里想着，就抬手去替他擦眼泪。可是，胳膊好沉好沉，他……变得好遥远好遥远，手伸到一半，怎么也碰触不到——你……你倒是别哭了啊！

    眼前渐渐模糊——不管了，我要睡觉，别吵……

    承安抓住他的手，一眼看到食指上的断痕，有那么一会儿，大脑停止了反应。随即，声嘶力竭大吼道：“赵让——！”

    君来先抢进门，入眼一片凄惨狼藉，立刻退出去叫人。

    赵让本在宫门外巡视，片刻间已经到了承安面前。看见眼前景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承安握着丹青的手直抖：“赵让……你知道的……你知道，对不对？”

    赵让俯首：“是。公子他……他好像知道了那幅画上的秘密，说是断指明志，封笔收山。我们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断指明志……断指明志……他竟然……怪不得……怪不得……

    承安悔恨交加，肝肠寸断，把丹青裹到怀里，痛哭失声。

    饶是赵让这样的铁汉，也听得恻然。

    一时贺焱、照影都进来了，不禁呆立当场。好半天，照影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把丹青公子放下来吧，让太医进来看看——别的事，回头再说，先让太医看看……好不好……”

    承安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深深吸一口气，把丹青轻轻放到床上。

    “好，请太医进来。”

    照影略一踌躇，瞅着案上刻了一半的印章：“那……这个……收哪儿？”

    承安把宝印拿过来。虽然只完成一半，已经颇具规模，最后的成功可以想见。

    “奉天承运”。

    “奉天承运”啊。

    这就是“奉天承运”么？

    ——老天爷，我再也不要奉什么天，承什么运，我只要你……把丹青还给我。

    举起手，狠狠往地上掼去。

    赵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连退三丈。

    照影跪到承安面前拦住他：“殿下——那是公子一腔心血，请殿下珍惜！”

    贺焱直直看着承安，走过来跪下，一字一顿的道：“殿下若要泄愤，请拿贺焱项上人头。”

    承安木然的看着他们，心中无边惨淡。

    “先生……你明知道……他若死了……我……我……”

    贺焱咬咬牙：“我们一力隐瞒，只因……属下以为……丹青公子若是真的……真的死在这上头，也许……反倒成就了殿下……”

    承安不再说话。他知道，贺焱所说的假设，完全可能成为事实。然而——无边惨淡。如果，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奋斗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支持了那么久……只为收获一片惨淡，那么，这一切意义何在？

    “你们先起来。容我……想一想……”承安对照影道：“来的是哪位太医？”

    “在寝宫当值的黄正尹。”

    “请他进来。小影留下，你们……都各自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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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九回肠

﻿    黄太医沉吟半晌，对承安道：“殿下，贵属的症候，日子不短了吧？”

    承安一愣，回复道：“是，去年秋天开始的。”

    “看这个样子，似是起于劳累，有心力交瘁之象，又思虑太过，内腑郁结，虚火犯肺——本就是个凶险的病症，却失于调养，几经反复……”

    承安突然想起当日宫铁磨老先生的话来：“……这个病，三分治，七分养。养不养得好，还得看花多少心思。”

    “失于调养，几经反复”——心头回响着这句话，往事历历在目：他一派纯真，我暗藏杀机。他呕心沥血，我别有居心。他抱病求生，我派人追杀……

    黄太医自动忽略逸王殿下复杂的表情，接着往下说：“新近似乎历经大喜大悲，情志不稳，更兼劳神劳力，几乎油尽灯枯……”

    承安想：他断指明志，封笔收山，我以他至亲性命相胁，迫他出手——自从遇见我，他再没有一天安生，我把他害成这样……是我，把他害成这样。

    双掌轻轻握住丹青的手，觉得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不过……”黄太医露出钦佩的神色，“先前经手的大夫，很有水平啊。固本培源，把根基打得相当好，而且，似乎用了十分稀罕的药材。若非如此，只怕早就撑不住了——未知是何方高人？”

    还有这事？承安想想，时间太久，不会是宫老先生。看来另有其人，得问问赵让。管他是谁，有人就好。口里却道：“是蜀州的大夫，没能跟着——先生伸手即知端的，可见高超之处，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如今我先下针通窍和络，再煎一剂药润肺止血。若是明日能醒过来，最凶险的时候就算过去了。但切切不可再劳心志，动情思，稍有不慎，则可能万劫不复。”

    照影送黄太医出去，唤了一声“老先生……”欲言又止。

    黄太医看看他，微微一笑：“逸王殿下于此社稷危急之时挺身而出，主持大局，连日劳累，还须多多保重贵体。”

    照影放下心来——眼前的老头子，已经成了精了。

    “多谢老先生。”

    再回房，看见承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轻轻道：“过半个时辰，药就该煎好了。”过一会，又道：“殿下，先把公子的衣衫换下来可好？”处处猩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拿进来吧。”

    接过照影递来的衣裳，承安把丹青半倚在自己怀里：“你去歇着吧——让我陪陪他。”

    六月二十五。

    早上。

    承安从东配殿正房出来，对照影道：“把大家都叫来，我说点事。”

    大家，包括贺焱、李旭、冯止、赵让、照影、照月、君来。原本赵俭、赵恭、赵良也在身边，最近为了加强京畿防卫工作，这三大高手都派出去了。

    承安看着站在当地的七人，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挨个扫去，缓缓开口：“三才先生、九阳先生、正一先生、赵让、小影、小月、君来，我下边要说的话，是思索一夜的决定，各位有什么想法，都请先听我说完。

    “当日我以皇储身份被迫离京，国仇家恨，叫我立志夺回皇位。此后年龄渐长，只觉大丈夫在世，当纵横快意，伸展抱负，履至尊，制六合，约束天下。仇恨之类，倒看得淡了。

    “这十几年经营筹划，终于有了目前局面。进宫那天，眼看着皇叔在遗诏上写下‘赵承安’三字，心中却殊无得意，只觉责任重大，不可轻忽。早年抱负，权位虚名，也看得淡了。

    “一路走来，手上难免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我总想着，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皇图霸业？些许无奈，不过是祭坛上必要的牺牲。我若君临天下，定当开辟全新气象，打造万世太平，以回报苍生。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谁……叫我下不了手。我骗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如今再明白不过。这件事情，已经与形势局面、得失轻重无关。从昨夜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拿他的性命于心中权衡，我不可能……跨过……他的尸骨，走向九龙宝座。

    “三才先生曾言……丹青一死，也许成就了我。不错，他活着，自是我的弱点，我的漏洞，可是，同样也是我的念想，我的盼头。他若死了，必将给我留下致命创伤。今日我若允许自己迫于形势，违心就范，此事定会成为心中毒瘤，贻害无穷。

    “是我的错，连累大家。这些年同生死，共进退，你们都是我良师益友，骨肉亲人。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当然不能撒手——即使撒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能竭尽全力，在这个死局中硬开出一条生路来。

    “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把皇位交给承煦。”

    “殿下！”贺焱冯止同声打断。

    承安摆摆手，接着说下去：“只有这样，遗诏、玉玺有没有都无所谓。我想过了——文皇后娘家势弱，不存在外戚干政的问题；边关武将多数与皇叔渊源不浅，只要朝中稳定，他们不会生事；至于朝廷重臣及各处地方势力，由我出面制衡。这些日子交道打下来，他们心里也应该有数了，我这里是糊弄不了的。我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少做。名分之类，实在没什么可在乎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殿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承安站起来，朗声道：“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我逸王赵承安的属下，而是我锦夏的臣子。赵承安有生之年，将尽力为各位提供机会，谋求用武之地。不过，能否成为我锦夏肱股良臣，还看各位的本事和造化。”

    被雷劈到的七人呆了半天。终于，贺焱艰难的道：“殿下……已经……说得十分明白……这份苦心，属下等人……自当理解。只是……这样一来，事情会难办很多……而且……”

    ——原本打算做户主，现在成了管家和全职保姆。其中差别，不言而喻。更何况，风险极大，吃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难得善终。

    承安道：“是我的事情难办很多，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再说，不过是麻烦一点，又不是做不到。”轩眉一展，“我若连这都做不到，当初就不该起心争夺天下。”

    冯止道：“殿下……真的就甘心……这样为他人做嫁衣裳？”

    承安笑了：“承煦是我弟弟，打理的还是赵家江山，哪里来的他人？”

    照月忽道：“殿下这般用心良苦，他——不见得领情吧。”

    承安叹口气：“……我只要他好好活着，不用他领情……”

    中午。

    逸王府诸人继续分头忙手上的事情。虽然殿下的决定变了，但是，大方向并没有变。正如殿下所说，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不过心情多少要差一点而已。

    承安在等丹青醒来。

    丹青睁开眼，见到承安关切的面孔，心想：“这个梦好长啊——居然还梦见他掉眼泪……真是累糊涂了。”合上眼帘，有点郁闷，这个不算，我重新睡过。

    “丹青，”承安轻声唤他，“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总算醒了，可不能再让他睡下去。已经将近三天水米不进，灌下去的全是药，再这样下去，连喝药的体力都没有了。

    丹青猛地睁圆眼睛：呀，不是做梦？他怎么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他。尤其不想……看见他这副软语温柔的样子。我害怕。慢慢把脸转过另一边，这个轻微的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疼痛，不禁蹙起眉峰。

    承安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搂住腰身，让他稳稳的倚在靠枕上。端过粥碗，试试温度，舀起一勺送到嘴边：“乖，好歹喝一点。”

    丹青想起来了：对，我不能倒下。我还有事请没做完。一口一口往下咽，咽一口皱一下眉。

    承安放下碗，替他轻轻揉着胸口：“丹青……等你好一点，我就送你出宫。”

    ——嗯？他说什么？丹青抬起头看着承安。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对了，我听赵让说，先前替你瞧病的应该是西北神医，对么？连太医都佩服得很。找到他，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上回……赵让给你看的那幅画……是从乾城偷来的，当天晚上就送了回去。你师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和你同行的师兄，也留了讯息……他们都很好……所以我才……叫你放心……”

    ——他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他不要玉玺了么？脑子忽然清醒不少，想起了昨天自己昏倒前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原来，都不是梦。丹青开始发呆。

    “我本来……上京之前，就已经决定放手……我不该……贪心不足……”

    丹青打断他：“玉玺怎么办？”

    “让二皇子承煦即位好了。他现在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就算没有玉玺都没关系，何况你已经补好了。”

    “二皇子……不是才八岁？”

    “没几年，也就长大了……我会帮他。”

    “你……不想做皇帝了？”

    “我其实……很早以前……就不见得真想做皇帝……只不过，最近……才明白过来……”

    丹青不说话了。

    承安捧起他的右手，在食指的断痕上轻轻抚摸，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如果我早一点明白……怎么会害你吃这么多苦……丹青，答应我，无论怎样，不要拿自己身子赌气……”

    “我不是赌气……”丹青怔住了——不是赌气，那是什么？

    似乎有很多充足的理由，可是这些理由又都不够充分。我为什么气成那样，为什么发现体力不济的时候，断然决定不顾一切，把精神力量燃烧到极致，只想在这十丈红尘抛下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分明是拿身子和他赌气，拿性命和他赌气。

    问问自己的心，早已经痴了。

    一时面上似悲似喜，泪水倏忽而至。

    承安看着他，欣喜若狂：“丹青，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你爱我的，对不对？”一把将他紧紧扣在怀里——上苍啊，他爱我，原来他爱我……

    这么久以来——

    我不知道我爱你，你不知道你爱我。

    我不知道你爱我，你不知道我爱你。

    差一点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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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诉衷情

﻿    丹青靠在承安胸膛，感情的潮水如醍醐灌顶，将他浇了个通透。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

    这饱含着痛楚的幸福，来得这样晚，又这样及时。叫人对命运，对彼此都爱恨交缠。

    有什么关系呢？

    地已老，天已荒。

    只剩下，我在你心里，你在我心里。

    爱还是爱，

    恨，也还是爱。

    抬起头，扯扯他的袖子：“我饿了，再给我吃几口。”

    “你……”承安失笑，又是一阵心酸，擦干他脸上的泪痕，端过碗喂他喝粥。喝不两口，丹青眼皮开始打架：“累……还想睡……陪我睡一会儿……”

    “好。”承安话音一落，无边倦意立刻涌来。这才想起自己也差不多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给丹青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头一沾枕，完全没有过渡的，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后半夜。

    中间照影、照月和君来轮番进来探视，无不看得心中凄恻。

    三个人齐齐站在院子里仰首望天。

    “就这样吧……殿下求仁得仁，是福气。”照影叹息一声。

    “其实……”照月不带表情，“明天……阿来、大师傅、我，三个人足够控制局面，遗诏都不必拿出来。等皇帝下葬的时候，把回来奔丧的聚在一块吓唬吓唬，死两个，其他的也就老实了——这事只要干脆利落，没什么难的。”

    照影摇头：“不成的。你们不知道……凌晨时分，丹青昏沉不醒，殿下在床前立誓发愿——以帝王之位向上天赎取丹青一命。”

    沉默。

    “既如此，咱们便想尽办法帮他把个摄政王做好做稳当罢。”君来斩钉截铁。

    “小月，想什么呢？”照影问。通常哥儿三个这样的对话，总要等照月做递进或者做总结，这会儿怎么半天不见接茬。

    “我上长庆宫看看。”照月忽然冒出一句。

    “这么晚了，去做什么？”

    “宫人势利，眼下大皇子完全失去价值，谁也顾不上他……毕竟是皇家血脉，总不能让下人折辱了。”照月摇啊摇的走了。

    照影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的背影：“这家伙——什么时候这样富有同情心了？”

    承安醒来，没睁眼，先伸手探探身边的人。

    空的？！猛地坐起来，看见丹青站在地下，穿着白色小衣，披了件浅碧色的外衫，扶着柱子轻手轻脚的四处找什么。

    来不及说话，望着那个重新焕发出生命光彩的身影，霎时热泪盈眶。

    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懂得珍惜？

    第一次，差点杀死他；第二次，差点逼死他。居然要这样的教训才让自己明白，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丹青不是人中龙凤，而是天地灵气。如果这至善源泉至真火焰至美之花由自己亲手毁灭，赵承安早晚只剩下行尸走肉，揣着一颗暗中腐烂的心在世间踯躅独行。

    只要这艰难人世有他存在，我就无所畏惧。顿时万般柔情都化作冲天豪气，只觉一切坎坷困窘、魑魅魍魉，再不能干扰分毫。

    “丹青，找什么呢？”

    “你把我刻了一半的印章放到哪里去了？”

    “你找它做什么？”

    “把它刻完啊。”

    “不行！”

    “可是……”丹青眨巴两下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承安。

    “没有可是。”承安板脸。又放软声调，招招手，“你过来。”嘴里说着“你过来”，人已经下了床，两步跨到丹青面前，抱起他放回床上躺着，“什么时候醒的？一醒来就下地乱跑，还嫌病得不够惨是不是？”

    “都已经一半了，我本来计划昨天要完成的……”丹青一边说一边撑着床坐起来。

    “你睡着的时候，让我摔碎了。”

    “啊？！你……”丹青张着嘴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挪动身子，跪坐到他对面，一双明眸直望进他心里，轻轻唤道：“承安。”

    这有若天籁的一声呼唤让承安觉得刹那间灵魂出窍，置身云端，又惊又喜，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要知道，即使是在蜀州，两个人最甜蜜的时候，丹青也只肯叫他一声“殿下”。

    “我问你，如果……如果……我现在求你，要你放下这里的一切，不管用什么办法，带我离开所有红尘纷扰，从此五湖四海，自在逍遥……”丹青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到后来，却不由自主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再没有尔虞我诈，再没有功利权谋，登高临远，清风明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肯不肯答应？”

    承安呆住。半晌，眼中露出深刻的凄楚神情，缓缓摇头。

    我可以不做皇帝，却不能一走了之。

    ——原来，纵使爱得感天动地，能给你的，终究有限。

    丹青双手捧住他的脸，在唇上印下一个吻，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容：“不要难过。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什么都明白……在我心里，你给我的……已经足够。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任何理由都不能令它半途而废。我实在不想……你这样……为难自己……”丹青指尖滑落，用祷告一般的声调低低私语，“不要这样……为难自己……”

    “丹青……”承安被心中的歉疚和怜爱磨得肝肠寸断，几乎连拥抱他的力气都全部抽走，“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点也不为难。真的，这世上，能叫我为难的……只有你，可是，从现在开始，叫我为难的……是我无法爱你更多……我……”

    “承安……你很好，真的很好……”丹青把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我已别无所求……你面对的，既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当然要努力做好。我们不为过去活着，而是为将来活着，凡事都得为将来着想……这一个已经摔碎便罢了，你把我补好的那个拿来——我再想想办法……”

    承安摇头：“太医说了，一定不能再劳心志，动情思……稍有不慎，则……万劫不复……”伸手将他搂住放在自己腿上，把丝被拉过来裹好，“你知不知道，我许了多少愿，才从老天那里把你要回来。我不能失信。”承安搂紧他，“谁知道会用什么方式……报应到你身上……来惩罚我……”

    “不会的。”丹青举起一只手，放在承安心窝，听着他的心跳声，“我既然已经明白，就不会让自己死。”又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窝，“之前也许可能……现在不会了……但是，你如果一定不让我做完，那可真的比死还难受。”轻轻一笑：“就像你非做不可一样，我也非做不可。你不能半途而废——我也一样，不能半途而废。”

    承安愣了：“为什么？”

    “你知道，习武之人运功到一半被打断，必定走火入魔。世上的事，道理都是相通的。玉玺上的八个字，乃前人精魂所铸，我必须完全入境，才能得其神髓。不得已中途停下，已经损了几年功力，如果硬要彻底截断，此生……恐怕再无寸进。这就好比飞流直下，万马奔腾，日月运转，生死轮回……都是停不了的。我若死在昨晚，这事便作罢，我既然还没死……不能把剩下的四个字刻完，将原来的补到天衣无缝，也算是一个交代。否则——不用等累死，先憋死了……”

    承安气结。他他他——还是这么可恨。

    丹青闭上眼睛，却弯了嘴角，脸上一派天真狡黠：“你看，我也不能……给你全部。咱们……又扯平了。”

    照影听到这屋动静，过来察看。隐约见两人正在说话，悄悄往外退，却听承安忽道：“小影，去赵让那里把他抢走的印章拿来。”

    同一天，江自修和海怀山、海西棠、水墨在京城“素颜堂”的秘密据点会面。

    “……如此看来，丹青离开逸王府，只怕行踪就在他们掌握之中。”江自修思索着说。

    海怀山道：“那倒不尽然。以蓝家在楚州的实力，如果他们有所动作，应该不会探不出来。丹青被他们缀上，很可能是到池阴路上或以后的事。”

    “我接到他的时候，逸王府的人马已经销声匿迹两个月，所以放松了警惕……再加上他病情反复，我们一直走走停停……”海西棠道。其实当时听了丹青的叙述，他心里想着，不管对方有情无情，既然没有后续手段，追到这个样子也就差不多了。你能指望一个王爷，对请来造假的画师惦记到什么程度？何况海西棠性子疏放不羁，自然没有刻意隐藏行迹，现在却懊悔不已。

    “听说逸王六月十六入宫，丹青是六月十八失踪的。这位殿下——意欲何为？”

    “会不会有别人……”

    江自修摇摇头：“不会。从留言和手段看，确是冲着丹青来的，与江家无关。那孩子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只有这次……”唉，儿大不中留。原先只想着这一趟风险不小，哪知竟生出一段孽缘来。

    “不管他想怎么样，以丹青的脾气——”水墨忧形于色。

    江自修忽道：“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就山。消息递不进宫里去，递到白石坊逸王府还是没问题的。事情不能干等着，咱们和这位殿下接触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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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丹凤吟

﻿    缭绕着七彩流光的白玉宝印放在案上，印文一面冲着外边。已经完成的“奉天承运”四字，神圣庄严，如天神降临，佛光普照。左侧的空白在这光芒照耀下，仿佛正迫不及待的酝酿着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处处蠢蠢欲动。

    丹青叹息：“你看，它在等我。”

    承安看看那方印，松开手，又抱住：“不。丹青，不。”

    那是个吸人魂魄的无底洞啊。之前明明很有自信，现在却毫无把握了。在丹青心里，我……是否真的可以敌过它？

    “相信我。一定回来。”丹青忽然拿过刻刀，挑破右手无名指尖，在承安掌心画了一个血符。

    “这是师傅传下的一个古老仪式。江家从事临仿数百年，每隔几代，总会有杰出弟子出现离魂不复的状况。中间一位家主不知从哪里求得这个系魂血印——管不管用，谁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画完最后一笔，正要抬头说话，承安抓起他的手，把带着血珠的手指放在唇舌间轻轻吮吸。

    “嗯……”丹青的声音飘忽起来，“不骗你，在临仿一事上，我操控心灵的修为，不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一定的了。系魂血印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既不相信，也用不着。之前会弄得那么狼狈，完全是因为……你太厉害，害我留下漏洞，一直没机会好好修复。”

    承安低头瞧手上的血符：“它会一直留在这里么？”

    “别扯了，哪有那么玄的东西。”丹青笑，“不过是给你个安慰罢了。”敛起笑容，严肃的看着他：“相信我，承安。”

    “你刚才说……我在你心上留下漏洞，难道，现在已经没有了么？”

    “怎么可能？你多厉害呀——”丹青斜乜他一眼，“拿住我的死穴，招招致命，穷追猛打……”

    某人哑口无言。

    “所以我只好彻底投降。不打了——漏洞自然消失。未知殿下对这个回答可还满意？”

    这般轻嗔浅笑，风情无限，承安哪里还顾得上说话，低下头在他唇上来回辗转，直到他气息急促，面色潮红，实在怕他无法承受，才硬生生打住。

    “现在，我有十分把握。”丹青等到心情平复，轻柔而又坚决的说道，“承安，相信我。”

    再无法违逆他，万分不情愿的松开手。下一刻，看见丹青端坐案前，聚精会神，凝魂入定，好似水中倒影，镜中成像，清晰可见却又无法接近，承安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哪里是投降，分明是无招胜有招。半碗迷魂汤，把英明神武的逸王殿下完全迷昏。

    六月二十六。

    凌晨。

    “恒寿永昌”四个字，一气呵成。

    “奉天承运，恒寿永昌。”

    虽然“纯仁定慧”不再，“福祚绵长”已逝，这方双凤朝阳皇后宝印，能承载皇帝玉玺印文，也算功德圆满。

    承安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开始心里还七上八下，慢慢的，完全醉倒在丹青所散发出的迷人气质中。他左手执刀，右手握印，表情专一，目光丰富。你可以透过面前身影直看到此刻的灵魂：以尊贵端庄为表，以悲天悯人为里；以清高绝傲出尘，以赤肠热心入世。

    唯有这样的灵魂，才有资格替先贤重刻玺文，为天子承运，为苍生祈福。

    承安不得不承认，应该让丹青做完这件事。

    心中涌起深深的感动和骄傲：眼前千变万化的丹青，纯净如水的丹青，赤子情怀的丹青——这是我的丹青，叫人爱不够的丹青。

    刻到最后一个字，节奏和速度始终不变，脸色却越来越白。承安看他一眼，又看一看手心的符印，忍不住抬起胳膊，终于还是放下，心中有一种极其清晰的预感——如果现在打断他，也许整个人会禁不住瞬间粉碎。把画着血符的手掌按在胸口，告诉自己：“相信他。相信他。”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看着。眼见最后一笔完成，丹青收敛心神，放下手中的刀。承安正要起身，却听他用极微弱的声音道：“等一等。”捧起印章，带着淡淡的笑意仔细端详。

    阴文变作阳文，字与边框之间多出很多空白区域。丹青拿过旁边的艾绒，细细的填上薄薄一层，然后将整个印章立在印泥盒子里。这才双手支着地板，慢慢把腰身塌下来。

    见此情景，承安过来抱他到床上，替他揉着酸软的肩膀和胳膊。

    丹青极惬意的躺着，闭上眼睛不说话。好一会儿，才用低微而又轻松的语调道：“因为是新刻的印，所以要塞上艾绒在印泥里泡一泡，这样矜盖的时候才会有旧印的厚重感觉……”一时职业病发作，意犹未尽，“而且，邓砚山用的是右手，我用左手，即使字迹一模一样，刀痕也不一样，得遮一遮，省得被有心人看出来——”

    承安凉凉的道：“还得把上边的双凤朝阳变成二龙戏珠，把四面的神鸟变作神兽。”

    “呵呵……积习难改，积习难改。”

    “丹青。”承安沉默片刻，“我说过的，不能失信于天。你心愿已了，这方印……”

    丹青仿佛没听见。半天才接口：“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不用，它就是个祸根。不过——干什么不用呢？即使你不做皇帝，至少，我可以用它替你弄个名正言顺的摄政王，也能省不少事吧？”

    “你……？”

    “找几份皇帝诏书来看看，我给你写一张，然后盖上印——嘿，造完玉玺造诏书——真过瘾哎。”

    承安头上直冒冷汗：他总能不断给人带来惊喜啊。忽然想起来：“赵让说，你封笔收山……”

    “我工期未满，是东家的摇钱树呢。当时说来骗他的——这位大人可真实在……”丹青嘟哝。

    承安冷汗加黑线。

    丹青正色道：“你让二皇子做皇帝，事情又不能失控，手里总得有点东西。你也知道，世俗的是非罪状，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临仿几个字，举手之劳而已，容易不过，”坐起来，微一仰头，“这么辛苦刻出来了——不在世人面前亮亮相，怎显我江氏弟子夺鬼神之功的手段？”

    承安听他起头几句还像样，越说越离谱，失笑。

    “过后想怎么处理它，便随你罢。”

    把笑容慢慢收起，泛上承安心头的是暖洋洋的感动，浸透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这样信任我，这样信任我。再没有任何防备疑虑，他把一颗心毫无遮掩的放到我手里，任我驱使。赵承安何德何能，有福有缘，消受如此深重美人恩。

    “好。”承安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你给我一个名正言顺，也让世人看看丹青的手段。”

    “这是最近的笔迹，你看看。”承安把遗诏展开。案上还摆着直接从寝宫拿来的笔墨和圣旨用的空白黄绫。

    “看样子，习的是傅连环的行楷，带点簪花柳叶的意思，写得很漂亮。可惜病中笔力孱弱——”丹青一边看一边伸出右手去拿笔，“嗯，我现在的状况仿写这样的字体再合适不过，绝对形神兼备……”往下看了几句，愣住：这个这个——是亲笔遗诏啊！

    “前面都照着写，把名字改为二皇子承煦。”承安一边想一边说，“后边改为……：‘着逸王赵承安持玉玺监国，至承煦十八岁亲政……’”

    丹青恍若不闻。

    “原来……他已走到这一步……”原本不打算劝他，既是相信他的本事，也因为皇帝自有皇帝的难处。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以劈山断流之势停住。

    把遗诏用镇纸压平，丹青抬起眼睛：“你……可想好了？”

    “此事不必再想。”承安似乎自言自语，“我心里……觉得这样很完满，很踏实。”

    丹青轻轻道：“其实……”一边伸出双手，把笔墨推开，捧起宝印，往遗诏上皇帝名款后的位置端端正正盖下去。

    “天道即是人心，你又何必拘泥……”放下印章，仿佛志得意满般欣赏印文，轻叹一声，微笑着看向承安：

    “你的子民等你很久了啊——我的陛下。”

    早在丹青落印的时候，承安就呆住了。此刻猝不及防之下被那笑容袭击，哪里还受得了。只觉他圣洁光辉中充满了致命诱惑，那一声叫人迷醉的“我的陛下”，足以铄金销骨，散魄断魂。

    “丹青……”什么江山什么帝位，什么禁忌什么节制，可都一下子九霄云外去了。恍恍惚惚走过去，慢慢把他放倒在床上：“原来……你是下凡替老天爷考验我，惩罚我来了……”

    俯下身，一寸一寸解开他的衣衫，感受着那冰肌玉骨底下涌动的暗潮，蕴藏的火焰，承安禁不住微微颤抖。好容易找回一点思绪，把他轻轻抱起来贴着胸膛，让他双腿盘在自己腰间，双手托住他的脊背——竟是参欢喜禅的姿势。

    丹青胳膊环住他脖颈，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你……”

    承安含着他的耳垂舔舐，模模糊糊的道：“你……身子弱成这样，我又……不想憋死自己，只好……想点办法……乖，交给我……”

    丹青闭上眼睛，将头向后仰去。

    ——啊，身体对欲望的记忆破壳而出，逼得灵魂无处躲藏。心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美妙至极。

    是的，我愿意，我喜欢，我想要，也想给他……

    怀抱中的人美得不可方物，承安低下头贪婪的吮吸他，似乎这样，就能一点一点把他化到自己体内。到得后来，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如让人生就此结束吧——这欢乐和幸福如此浓烈，叫人身心俱焚，竟隐隐生出一丝恐惧，几乎不忍承受。

    丹青伏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身体在欢爱中沉溺，越来越软；灵魂在快感中抽离，越来越轻，心中一片和乐安祥，再没有遗憾痛苦——真想就此涅磐飞升啊。几番转折，到底不舍，聚积所有力量，在承安肩头狠狠咬一口，把泪水和着鲜血咽下去，渐渐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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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望春回

﻿    贺焱把遗诏上的玺印反反复复看来看去。

    终于，长长叹口气，道：“这两天，我想了又想。丹青公子……心中有大爱啊。若非如此，依他的脾气，说不定中途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了。

    “临仿到这种境界，哪里是用至亲性命就能威胁出来的？哪里是投入私情恩义就能做到的？他恐怕早已立定了主意，打算舍身成仁……

    “——若真是逼死了他，我们这些人，势必背上一生的污点，扪心自问，节行有亏。还有何面目立身朝堂，谈什么安邦定国，致君尧舜，造福万民？

    “殿下心中这分不忍，实在是救了我们。无情未必真豪杰。居上位者，固然需有除魔手段，同样也要有慈悲心肠。然权柄在手，慈悲何来？古今多少帝王君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纷纷在权力和享乐中消磨了对天下人的慈悲之心。殿下心中有这一点不忍牵绊着，是苍生之福啊！

    “如今我才明白，何以殿下会说，丹青若死，必将成为心中毒瘤，贻害无穷。殿下慧根仁心，确是我等望尘莫及……”

    至此，双方达成彻底谅解。

    六月二十六，傍晚。

    皇帝回光返照，神智渐渐清醒。太医在下午就看出征兆，内侍总管及内廷侍卫统领分别通知了相关人员。此刻，寝宫里各色人等密密麻麻站了一地。左边是皇后、皇子、公主、妃嫔、宗亲，右边是左右丞相、三省六部重臣、内务府、翰林院等部门的头头脑脑。

    在要不要让承烈出席的问题上，承安很是踌躇了一阵。大皇子身体再不好，这样场合也是必须在的。可是，目睹父皇逝世，听取宣读遗诏，很可能再一次刺激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刺激，都不是什么好事。

    照月道：“这个就交给我罢。”

    等到大家聚齐，承安才发现照月换了一身内侍衣裳，从后边搀着承烈，让他站在皇后和承煦之间。承烈表情哀伤，目光却茫然，只是紧紧抓着照月的袖子不肯松手。

    看看人已到齐，承安领着众人跪下。赵炜神色木然，只有眼光扫过两个儿子的时候，才微微有了表情。内侍总管李全捧着诏书，床前叩首毕，跪到中间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七年於兹矣。……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未能随材器使，以致每叹乏人。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是朕之罪也。

    “……□□、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逸王赵承安，乃太宗嫡子，智慧盛德，聪明仁厚……遵典制，即皇帝位。

    “大皇子承烈，方十一，二皇子承煦，仅八岁，年幼懵懂，愚顽不肖，惟愿承安怜惜看护，兄友弟恭，以全骨肉天伦……

    “……着承安廿七日后，释服即位，而告天下，咸使闻知。”

    李全读罢，依例两手举着诏书，呈给跪在第一排地位最高的几人审阅。一圈看过，均无异议，这才捧给承安。

    “皇叔放心。”承安双手接过，坦然望着赵炜，“承安必不负所托。”

    赵炜嗫嚅着想说什么，终究力有不逮，目光仿佛越过所有人，投向无穷远处。终于，缓缓垂下头，咽了气。

    顿时哭声四起。哭得最伤心的，自然是后宫的娘娘们，其中又以皇后哭得最为凄惨。承煦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父皇，又看看泪眼婆娑的母后和姐姐们，“哇哇”大哭起来。

    至于其他人，神情虽然哀痛，却都好像了结了一桩心事，寂然有序的参拜新皇，然后分头执行自己的任务。

    国之凶礼，皇帝葬仪，隆重而繁琐，各处细节均需专人打理。整个朝廷在承安的带领下，按照预定的程序，迅速运转起来。在一片哀伤氛围中，所有事情都静静的，冷冷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皇帝梓宫将在太庙停灵九日，第十日，下葬寝陵。新皇服丧三九，二十七日后，登基即位。百日之内，天下同悲，官僚士民不得行喜礼庆典。

    承安忙极了。

    逸王府所有人都如水滴归海般融入朝廷内外，使得整个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令行禁止，朝发夕至，不必等正式即位，新皇的威信已经潜移默化的建立起来。

    然而，极端繁忙之中偏又极端压抑。

    宫廷里无数人影来去匆匆，绷紧了神经，压低了声音，各处隐约传来哭泣，叫人喘不过气来。白惨惨的幛幔，阴森森的烛光，香火凄迷，钟磬绕耳，令人生出逃离的冲动。

    极端压抑之中竟然极端不安。

    一桩一件，眼前明明是尽在掌握的事情，为什么心中总有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好像莫名的厄运正潜伏在必经之路的某个地方，只等当事人迎头撞上。

    承安想：我一定忽略了什么，遗漏了什么。

    被这情绪搅得烦躁无比，面上却不露出来，三言两语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下去，抬腿进了东配殿——看看他，只要看看他就好了。

    刚进门，却见照影陪着黄太医在里边。

    “陛下。”二人见礼罢，照影面带忧色：“我也刚回来，公子这么久还没有醒，就请黄太医来瞧瞧。先生说——”

    黄太医弯腰拱手：“陛下，这位公子神态安详，气息微弱而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不过，依老夫看……只怕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所以才……”

    “什么？”承安差点没站稳，照影忙过来扶住他。

    稳住身心：“烦请先生细说详情。”

    “呃……”黄太医琢磨着如何措辞——病情恶化成这样，明摆着有眼前这位新皇的功劳，哪儿敢细说啊。昏迷到如此程度，还会不会醒都是个未知数，据说这位陛下最是宽宏仁厚，不会因为太医治不好私宠砍人脑袋罢……

    小心翼翼的：“听说早上曾经醒来过，应是不小心再度劳累所致……眼下这种状况，陛下，请恕老夫无能，实在不敢动手。”看看承安神色，接道，“或许……其他人可以……陛下不妨试试。”

    如数九寒天一盆雪水兜头淋下，承安彻骨冰凉。这两天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电光石火间，幡然悔悟。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丹青岂是委曲求全之人？

    我不肯带他离开，他就以性命为台阶，一步一步把我送上来。

    ——他这样，一步一步，亲手，把我送上来。

    自从确认了彼此心意，他就探到了我的底线。此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分明是为爱情献祭。

    他把我送上权力的顶峰，自己却走向爱情的祭坛。

    宁折不弯。丹青从来未曾妥协。

    我不肯成全他，命运不肯成全他，他豁出命去，自己成全自己。

    他奋不顾身，我半推半就。我竟然那么迷惑那么糊涂，不由自主跟着他走——是因为，贪心不足，私心作祟。

    在这个过程中，我只知其然，浑然忘了去想其所以然。丹青自己，也许……未必知其所以然，却顺心而为，倾情而出，不知不觉成就了其然。此刻反省，才发现，我付出的，远远不及他。

    又错了。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终究爱得不够。

    爱情本身，如此经不起拷问。

    他不怨天不尤人不勉强，

    只不过，用这般残忍的方式，轰轰烈烈凄艳绝美的，来和我了断。

    莫非，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弃我而去？

    难道说，你把我送上至高无上的颠峰，然后，就这样……心安理得的离开？

    承安跪在丹青床前，泣不成声。

    六月二十八。

    赵让一身风尘仆仆，站在承安面前，沮丧非常：“试笔山人去楼空，据说……怀山先生再次出门游历去了……”

    几次交手，承安身边这些人都忍不住对丹青生出敬佩怜惜之情。如今只巴不得他快点好起来，否则……真是不敢想。

    “这样……”无边无际的惘然。

    承安看着丹青恬然纯净的脸，居然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做着什么美梦。可是，唇上的血色越来越浅，身体正在渐渐失去温度。

    ——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留住？我仍然不足以成为你在尘世的牵挂？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你我之间的距离，还是天壤之别？

    丹青，你知不知道，那是因为——

    我们的起点相差太远。我从地狱出发，而你，一早已经超凡脱俗。

    丹青，给我时间，请给我时间。

    “你说过，不会让自己死的……你说……你一定回来……”承安侧耳贴上丹青胸口，寻找他的心跳，“你怎么忍心，叫我等这么久……”

    “陛下……”照影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府里小槛送来的，说是呈陛下亲阅。”

    承安接过来，打开看时，信封里只有一张银边素笺，上面写着五个字：“丹青，宝翰堂。”

    心头一振，忙问：“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二十六晚上。这两天宫中太忙，府里不敢随便来打扰，所以今天才……”

    “小影，你马上走一趟‘宝翰堂’，务必——”深吸一口气，“务必求他们把西北神医请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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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山渐青

﻿    二十八日当晚，海怀山便随照影进了宫。

    逸王府原班人马，凡是得空的，都在承安身后陪着，等神医下结论。不管出于什么想法，上上下下，无不真心盼着把丹青救回来。

    海怀山放下丹青的手，把站着的几人扫视一遍，问道：“不知哪位练的是纯阳柔和的功夫？”

    君来站出来：“我自幼习道家混元金丹，正练到第七层。”

    “那好。从今天开始，每日子时午时，帮他运转小周天一循环。头两天，用一成功力，以后可以渐增，但是最多不能超过三成，最长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受不住。”

    众人皆面露喜色。承安激动不已：“先生……这么说，一定能救回来？”

    “哼！”神医完全不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尽人事，听天意罢了。他现在，就是风中残烛，火上融冰，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了气……”

    承安打颤：“先生……求你……”

    见他这副样子，海怀山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记得眼前人的身份，冷冷道：“当日他从逸王府出来，就已经熬得千疮百孔。因为你，他竟然自残身体……陛下可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力，才把他重新养得活蹦乱跳？陛下将他掳来，不过十天——不过十天哪！就有本事叫他全无外伤而命悬一线……我干什么要救他？救回来给人糟蹋？——不如死了好！”

    “先生……”承安垂泪，走过去蹲下，把脸埋在丹青手心。半晌，抬起头看着海怀山，决然而恳切，“他不能死，不能死……他得活着，好好活着——先生，你告诉我，这人世间，怎么可以……没有丹青？”

    唉，原来是一对痴儿。海怀山暗叹一声：“我且问你——把他救回来，又如何？”

    承安呆了一会儿，心中辗转反侧，万般无奈，极度黯然：“我……还有什么资格讲如何。只要他能回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怎样……便怎样罢。我……”哽住，无以为继。

    年轻的皇帝陛下，也算用情至深了。

    海怀山想着，放平语调：“这些天，你究竟让他做了什么？看这个样子，体力早已耗尽，多半靠精神维系着。你也知道，丹青意志力远远强过常人，正因为这样，支撑到极限，遭受的反噬损伤也更大，足以毁及元神。”

    做了什么？呃，还是不要问了。不管哪一件都不能讲啊。听到“毁及元神”，心头又是一紧，等着下文。

    “说实话，他早该死了。全凭半缕矢志求生的游魂，一息尚存在这儿吊着，”说到这，痛心起来，瞪着承安，“你哪一点——哪一点值得他这样拼命？”

    承安完全忽略神医的不逊表情，心里来来去去念叨着那句“矢志求生，一息尚存”，霎时拨云见日，海阔天空。他到底想着我，不忍心扔下我，我我我……又惶恐起来：等他醒了，该怎么面对他？

    “如今的问题是，要想办法帮他激发身体的潜力。精神的修复他自有窍门，但是，如果身体跟不上也是枉然。目前汤药是不管用的，只好以纯阳柔和的内力缓缓牵引，再辅以金针刺穴，等人醒了，才能下药。”

    海怀山从随身的小箱子里抽出一把金针，看了看承安和君来：“陛下与这位小兄弟不妨留下，其他人还请回避。”

    贺焱临走时，道一声“陛下，臣等告退”，却瞄瞄丹青的右手，又看看海怀山，留给承安一个微妙的眼神。

    承安尚在犹豫，海怀山何等眼力，已经慢悠悠的道：“陛下想必不知道，三个月前，我还是太医院的正尹。”

    “先生……？”

    “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所以请辞回乡。”

    “丹青的手……”

    “唉，此事……只能说天地不仁。我知道的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我不知道，两下里一印证，全知道了。这傻孩子……竟会那么想不开……”

    承安痛惜：“……是我害了他。”

    “陛下可要杀人灭口？”海怀山静静问道。

    承安忽然一笑，望着床上的丹青：“先生也看见了，我当初就是为了要杀人灭口，结果……杀成这样。”仰天长叹，“人算不如天算啊——先生，请动手救人吧。”

    海怀山以金针通络，在照君来纯正柔和的内力引导下，丹青的体温开始回升。到第三天，面色居然显出一丝红润来。

    神医在治病之余，少不得指点助手如何导入，如何运气，如何收功。其中分寸拿捏，讲究极多。几日过后，君来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的有了不小的进境。这位西北神医，在内家功夫理论和经验方面，是大行家大宗师啊。奇怪的是，他自己似乎功力有限，算不得真正的高手。

    这一天午时，治疗告一段落，海怀山替丹青诊脉。君来正要悄悄退出去，却听神医道：“稍等一等，我有点东西给你。”

    愣住。但是神医发话了，也只好等着。

    不一会儿，就见他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自己：“这是故人遗物，一直带着，却没什么用。我自己的弟子喜欢别的功夫。我觉得——你没准用得上。”

    双手接过来一看，不过十来页，极好的天蚕丝织锦，可长久保存。封皮上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四个飘逸清峻的楷体字：“逆水回流”。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翻到后边，正文也是同样字体。开篇言道：

    “世间玄妙，莫过乎水。眇眛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金石不能比其刚，丝缕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

    “顺水逐流，逆水溯源。增之不溢，挹之不匮。与之不荣，夺之不瘁……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出乎无上，入乎无下……恢恢荡荡，与浑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钧其符契……”

    君来抬头，惊喜而又疑惑：“先生……”

    “我说了，不过是故人遗物。他……原本练的正是道家纯阳混元功，后来才生发出这‘逆水回流’，和你走的路子是一样的。我自己虽然不练，却也不敢随便给谁，省得替人招来无端祸患。你是皇帝身边人，自不必担心。我看你一身功夫端正醇厚，想必心地也还不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就当是救了丹青的谢礼吧。”

    君来想：“神医先生好会说话，明明是我们求他救人，怎么变成他谢我了呢？”转念间，却是福至心灵，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长者所赐，君来不敢推辞。定当珍藏爱重，勤加练习，秉承侠义，善加使用。”

    “我也是借此结个善缘罢了。你家陛下一定能理解的。”

    先皇梓宫停灵太庙，已经到了第六天。论理，该承安、承烈、承煦一同守孝。承烈由照月陪着守了三个白天，承安看他实在辛苦，让他回去。

    临走，把照月叫到一旁：“小月，我不愿委屈你。登基大典之后，你们都将正式放入朝中，你这样陪着小烈……”

    照月抬头看着承安的眼睛：“陛下，小月跟了陛下近二十年，此生此世，只对陛下一人效忠。我只是……忍不住想保护这个孩子。”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些年来，过手的亡魂也不少，我从无犹豫，从不后悔，今后也一样。可是，想要用这双手保护谁，除了陛下，他是第二个……”

    “你有没有想过，他恐怕……永远也不会懂得。”

    “正是这分‘不懂得’才可贵。我觉得很安全，很舒心。”

    “那你怎么打算？”

    “我喜欢刑部。陛下让我去刑讯审人罢。大皇子这边，我会照应好。”

    承安想一想：“就依你。”

    承煦眼见哥哥走了，拿祈求的眼神偷偷瞟着承安。

    过了这么多天，承煦大概明白父皇驾崩是什么意思了。当然想哭，可是哭的时候也一样忘不了腰背酸膝盖疼啊。

    为什么父皇驾崩了一定要我在这里跪九天呢？我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身体还要受这样的罪——哥哥身体不好，大哥就让他回去歇着，我还这么小，为什么不能也回去歇着？

    承安起身，将灵前的长明灯添满油，继续跪下。却见边上承煦垮着小脸，几乎都要趴到地上去了。

    唉，八岁的孩子，天天这么跪上好几个时辰，也实在难为他。

    “小煦，从明天起，你每天辰时来，未时走，晚上就不用过来了。”

    裂开嘴：“真的？谢谢大哥。”

    承安叹气。想当初，自己失去父皇，也是八岁。一样赵家血脉，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他可是自己的皇储啊，这样天真迟钝，怎生教养？一时头大，只觉这个问题比治理江山还要难上千倍万倍，任重道远。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白天那三个时辰就你自己，记得添油上香，把经文念完。”

    “大哥不在这里陪小煦么？”

    “大哥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先在这里陪父皇，然后大哥来替你——这里还有很多人和小煦一起陪父皇啊。”

    耷拉着脑袋：“那好吧。”

    承安拍拍他：“小煦长大了，能独挡一面了。父皇有你陪着，一定很欣慰的。”

    于是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嗯。”

    皇后过来接承煦的时候，以面圣之礼拜见承安。承安赶忙扶住，以晚辈之仪回礼。

    “小煦顽劣，什么也不懂，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

    承安道：“娘娘过虑。小煦烂漫纯真，正是自然本色。明日起，让他辰时至未时来守灵，其余时候，把这些天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到底是储君身份，不辛苦不行的。”

    结果，这娘儿俩离开的时候，都有些魂不守舍。皇后是被承安最后一句话震住了，承煦则是被前头那句“把这些天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吓着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承安忍不住又要叹气：这副重担，挑上了，竟勒进肩膀里，不容易往下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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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眉峰碧

﻿    七月初三。

    午后，丹青悠悠转醒。

    海怀山算好就在这一两天，和承安一起等着。

    瞧见他俩，丹青甜甜一笑。笑得两人都酸了鼻子，红了眼眶。承安使劲忍着眼泪，坐到床边，让他枕着自己胳膊，慢慢喂下去几口参汤。不过半炷香功夫，看他重新闭上眼，陷入昏沉，连忙望望海怀山。

    “无妨。只要开始进汤药，就一定死不了了。”这么多天一直冷静沉着的神医，此时才带出一丝惊喜的颤音，“他有他修心养神的法门，注意别打扰就行了。”

    七月初五，是皇帝灵柩下葬的日子。

    宫中从丑时开始忙碌。寅时三刻，在太庙祭过天地祖宗，梓宫出殡，前往寝陵。六十四人执旗引幡，七十二人抬棺與杠。然后是四百人的卤薄仪仗队，手持法器、焚烧用的纸人纸马、楼库器皿，以及各种殉葬物品。承安领着承烈、承煦跟在梓宫后头护送，再往后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包括边疆和地方赶来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员。最后是定国寺和玄真观的几百和尚道士，诵经祷告。

    几千人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前后左右还有内廷侍卫、禁卫军开道押路，绵延十几里。一路幡旗纷飞，纸钱飘洒，经声回荡，钟磬凄凉。沿途尚有被各级官吏动员来的以及自发来的无数士民百姓跪在路边迎送，端的是肃穆庄严，威风无比。

    虽然被内廷侍卫簇拥着，论真正的亲信高手，承安身边却只带了赵让和赵恭，赵俭、赵良、君来三人都被他留在寝宫里。

    出宫前，海怀山曾道：“纵使此刻非常时期，宫中防卫依旧森严，何况我本江湖中人，些许手段还是有的。倒是陛下离宫在外，应多加小心……”终究推辞不过，只好作罢。

    差不多将近黄昏，送葬队伍才到达銎阳西郊璞山脚下的皇家陵园。祭酒、跪拜、读祝词、焚烧祭品，梓宫升堂入殿，移上石床。承安领着百官再次上香叩拜，这才依足规矩，慢慢退出。

    整个凶礼过程中，新皇哀戚诚挚，端方肃谨，无上威仪。别说一般官员百姓看得心悦诚服，就是最挑剔的老臣们也暗中颔首。

    等到把所有后续事宜处理完毕，承安一身疲惫回到宫中，新月高悬，风吹叶动，已是子夜时分。心中却觉得颇为轻松，让身后的人各自散了，悄悄进了寝宫东配殿的大门。

    隔着帘幕，就看见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坐在床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走到当中又停下，只把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他，缠缠绕绕，久久长长。

    近情近怯。

    丹青正听海怀山说话，看见他，抿嘴一笑。顿时如华莲绽放，一室生辉，雪后初霁，满天霓虹。承安看着他，感觉熟悉而又陌生——病了这么多天，整个人苍白消瘦。可是那一双清灵妙目，那生动而极富感染力的表情，居然生出一种愈加不可捉摸的美来，如真如幻。

    经过生死之间一番历练，眼前的人好似冻芽破土复苏，凤凰涅磐重生，竟是突破到了更高的境界。

    “你回来了。舅舅和我正说起你……”

    舅舅？！这句话暂时拉回了承安的思绪，恍然大悟。怨不得这位神医让人看着熟悉，还有那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关切……猛地反应过来，迅速反思这些天的言行——还好还好，除了把丹青害得命危，应该没有其他得罪舅舅的地方。

    正在琢磨怎么开口，舅舅已经微笑着起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原来舅舅没有跟你说……唉，我又挨训了……”丹青显出孩子般的失落神气，微垂了头。

    承安慢慢走过去，跪到床前，伸出双手，一点一点，确认他的存在。

    丹青握住他的手，也不说话，只笑盈盈的看着他。

    这样真实的景象，偏偏让承安更加惶惑。之前还思量着等他醒了该如何面对，现在才发现事情完全超出预想。自己肉体凡胎一颗愚钝之心，似乎隐隐约约领会到丹青的意思，却又恍恍惚惚一时还想不明白，只能痴痴傻傻的看着他的笑脸。

    丹青轻轻抚摸着承安的面颊，泪珠滚落：“累了吧？这些天，苦了你了。”

    承安再也把持不住，只觉整个前半生二十五年来一切心魔束缚都在这一声温柔软语中消融化解，七情六欲齐刷刷涌上心间，一分一毫都无法承受，伏在丹青怀中痛哭起来。

    ——原来，丹青给予自己的，是一场情感的盛典，心灵的祭礼，直叫自己易筋洗髓，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这么大的人，还做皇帝呢，哭鼻子……”丹青抱住他，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我以为……你打算就这样走了……不要我了……”承安收起眼泪，瞪着丹青：“你说，你是不是打算一死了之？”

    “不是没有想过……”丹青露出心驰神往的样子。

    如果十天前，死在他怀里——哪怕死在此刻呢，一切该是多么完美。

    “到底还是……舍不得。”

    承安仰头望着丹青。

    他说他舍不得。

    他回来了，他如此爱我。可是，我为什么幸福得这样绝望？

    他更近了，也更远了。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如水随体赋形，如风无孔不入，如乾坤包罗万象，如岁月超脱死生。

    承安忽然明白过来，这样绝望的幸福，是因为，自己将再也留不住他。与此同时，他又将永远陪伴在自己的生命里，与万里锦绣江山同在。

    眼下的每一刻每一分都无比珍贵，承安在绝望中，对上天满怀深切的感激。

    丹青轻拍床沿：“不早了，睡吧。”

    承安小心的把他往里挪一挪，躺下来。

    相拥而眠。

    从七月初六开始，承安一边服孝守丧，一边在永嘉殿处理政务，只不过还不接受百官正式朝拜。承煦的功课由承安亲自过问，比他爹在世的时候抓得还紧。小孩不怵亲爹亲妈，撒娇耍赖的手段一套一套，对着这个年龄相差一大截，威严持重的大哥，什么妖蛾子都使不出来了，只好发奋图强，居然也逼出点起色来。

    白天忙碌完毕，承安一定坚持夜夜陪护丹青。只要他在，事无巨细，一律亲自动手，连照影都被赶了出去。除了海怀山时时探视，其他人等严禁打扰。

    “乖，再喝一点。”承安端着药碗，极尽温柔。

    “太苦。”

    尝一尝，药香虽然浓郁，味道却好似汤羹，不苦啊。

    “舅舅医术很高明啊，这是什么方子，熬出来一点也不苦。你不喝，小心明天又挨训。”

    “不如悄悄倒掉——请门口那株木槿帮忙喝了。”

    “舅舅什么鼻子什么眼睛，你能瞒得过他？”

    “你替我喝了罢。”

    “药怎么能乱喝……”

    “那……你陪我喝。”

    呃……有什么不同？

    “你说不苦的。你喝给我看看。”

    低头瞅瞅，肯定喝不死。

    “好，我替你喝一半，你自己喝一半。”

    “成交。”

    咕咚下去。

    “这是温补安神的‘七味茶’，嘻嘻。好了，睡吧。”

    又被他晃点了。想个什么法子好好惩罚一下——药效上来得太快，犯困……

    “承安承安乖乖睡……”

    只好栽倒在床上，蒙眬中看见他怜惜的伸过手来，替自己放下沉重的眼皮。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承安出门的时候，丹青还没有醒。昨天晚上的账是没机会清算了。心里却暖得很。这些天确实太累，政务琐事，悲欢起落，身心俱疲。本来是我照顾他，不知不觉间，反过来变成了他照顾我——被丹青爱上，真是世间最幸运的事。全心全意，绝不打折扣。这样的真情，哪怕享受一天呢，今生也已足够，何况我得到这许多……却总忍不住想，如果时时刻刻都有他在身边，如果日日夜夜都有他相依相伴——还是贪心不足啊……

    午后，海怀山过来。

    丹青等他诊完脉，问道：“舅舅，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再有个七八天，应该能勉强自己下地了，不过……”

    “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海怀山微愣：“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

    “舅舅这样想么？”

    “这么多天看下来，他对你，确是一片真心，也算是做到极致了——到这份上，冒点风险，是值得的。”

    呵，舅舅期待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自己未能得到相守的机会，所以希望看见白头偕老。纵使冒险，也值得。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在这是非之地，难免不成为是非之人。到时候，凭添烦恼，不定生出什么事来，叫他为难……

    “何况，我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心……很多东西，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支持是另一回事。爱是一回事，立场是另一回事……

    “我若不走，迟早成为死局。我走了，这事……也许还有可能……”

    海怀山怜意大起。这天资聪颖的孩子，被生活折磨得如此通透。

    “他怎么肯……”

    “我想……他已经懂了。”丹青话语中带着浓浓的爱恋、顾惜、不舍，和，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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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恨春时

﻿    七月二十二，新皇登基大典。

    宣读遗诏，通告天下。接受宝剑、玉玺、冠冕，即九龙宝座之位。

    百官除服，于永嘉殿前着簪缨三叩九拜。

    改元洪正，大赦天下。

    封世宗平武帝长子赵承烈为康王，立平武帝次子赵承煦为皇太弟，乃顺位第一皇储。这个举动，把一干旧臣感动得老泪纵横，朝野上下，无不交口赞叹。连带民风都淳朴不少，可以说是最好的文德教化了。

    虽然承安每晚都在东配殿过夜，搬入皇帝寝宫正殿的程序还是依例按时进行着。登基大典前，照影和照月领着一大帮宫娥内侍重新收拾布置，忙乎了好些天。

    丹青已经可以下地遛达，东看看，西瞅瞅，瞧着他们把整个弘信宫，包括东西两边配殿，里里外外大肆清洗打扫个遍。原本就干净得一尘不染，现在连院子里每一块青砖都光可鉴人，每一片树叶都精神抖擞。那些华丽的幛幔窗纱被褥围屏，统统换掉，以示吐故纳新之意，准备迎接新主人。各种皇帝专用家具物品当然保持原样，一些带有个人色彩的东西早已全部撤换，有的直接在灵前烧了，有的陪葬进了寝陵，有的赐给了亲近臣子。

    墙上那幅《四时鸣玉山》，先皇珍爱非常，按说应当作为祭品焚烧，或者作为殉品陪葬。承安跟内务府大臣说，此画本是自己献给皇叔的生辰贺礼，不如就留给自己，以供余生追思。所以现在，那幅画还在寝宫墙上挂着。

    丹青静静站在画前。

    照影照月对个眼神，等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别的反应，继续指挥清扫布置。

    宫中规矩森严，宫娥内侍无不训练有素，虽然往来穿梭，却几乎没什么响动。对开始待在一边凑热闹，眼下站在当地碍事的丹青，没有人好奇，全部规规矩矩，毕恭毕敬——两位年轻的上司虽然尚无确切职务，却是现任皇帝从王府里带出来的腹心，他们对这位看不出身份的公子态度中那含而不露的尊敬和关心，是宫廷人际关系中最不能忽视的一种。

    看不几眼，就觉得累了。

    丹青每天强迫自己一定多下地走走。弘信宫外边是不去的，只在院子里转两圈，这屋进那屋出，很快就没了力气，几乎是逮哪睡哪，谁撞见了就给他盖上点儿。睡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起来再接着遛。

    对承安身边的人，哪怕是曾经狠狠得罪他的贺焱、赵让，丹青也放下一切过往，真诚坦然相待。反倒是一度杀人未遂的冯止和赵恭，看见他就心里发虚，常常弄得丹青莫名其妙。在所有从逸王府跟出来的人心目中，眼前这位，那是铁板钉钉的半个主子了，难得他宽宏大量、纯真自然、温柔和善，不必刻意拍马，已经十分尊敬爱护。

    丹青失笑。觉得自己好似他们大家共同豢养的宠物。他不知道，这些多年在阴谋权术中打滚的高手，对于像丹青这样天然纯粹的人，有一种极微妙的感情。本来打算合伙毁了他，没有成功，那就干脆一起保护他。

    看累了，左右瞅瞅，这才发现自己正好杵在挡路的位置。冲照影照月歉意的笑一笑。瞧见书案后头四柱盘螭七宝瓒花的大靠背椅了，晃过去坐下，宽敞舒适。照影正把西配殿搬来的承安随身物品一样样往外拿，丹青忽道：“照大哥，能不能给我看看那个——箱子底下最左边……”

    原来是那方“看朱成碧”青玉印石。

    搁在手中把玩一阵，塞袖子里。对照影道：“这个我拿走了——别担心，我自己跟他说。”

    回手把靠垫抽出来当枕头，蜷起身子，眼皮开始往下掉。仿佛有人拿了毯子过来，咕噜一声“谢谢”，安然入睡。

    照影和照月示意干活的人都退出去，两人站着看了片刻，把门窗检查一番，可能漏风的地方都合上，拉好帘幕，并肩往外走。

    出了寝宫大门，照影叹口气：“全无机心，一清到底。”

    照月接道：“毫无破绽，莫测高深。如今的他，咱们这些人，可真真望尘莫及了。”

    二人且聊且行，走到岔口，照影道：“我去内务府，你呢？”——照影很快要就任内务府詹事。

    “长庆宫。”照月一边说一边往左拐。

    “小月。”

    “嗯？”

    “你……这是何苦……”照影语带痛心。

    “大哥何出此言？”照月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照影。

    “咱们吃一个锅里饭长大，你当我是瞎子？我问你，那孩子，当初是不是还有救？你自己下的手，如今难道后悔了？准备为他搭上一辈子么？”

    照月沉默一会儿，道：“我存心的，我愿意。陛下也答应了。”

    “陛下他——知道不知道……”

    “知不知道，有什么分别？”——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而装作不知道，有什么分别？“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对大家都好？对他自己……也很好。”照月不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照影作罢。亲自动手为自己制造一个纯洁无瑕的精神寄托，这种事照月想得到干得出，绝对理直气壮。

    八月底，丹青觉得自己好很多了，犹豫着什么时候和承安挑明了提出离开。决心早已下定，到开口的那一刻还是千难万难。彼此都心知肚明，四目相对时又下意识的避开这个话题。

    承安想尽一切办法推迟那个时刻的到来，于是——

    夜夜春潮带雨晚来急。

    朝朝春江水暖波拍岸。

    半夜魇着了，梦中那张盼顾生情的脸化作一个飘摇远去的背影，永不回首。泪水汹涌而出：“丹青，不要走……不要走……”

    “承安，我在这儿……在这儿呢。”

    翻个身，把他扣在下边：“说，你不走。”

    “好，不走。”

    “你敷衍我。”

    “是……我敷衍你……”

    “可恶……”——哪怕用心多敷衍片刻呢……

    “嗯……哼……承安，饶了我……”

    “休想！害我做噩梦，至少得赔我一场春梦吧……”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第二天，海怀山请照影通传，求见承安。

    舅舅忽然拿出见皇帝的姿态背着丹青要见自己，承安心里虚得不行。想起丹青还在床上软着起不来，万一……万一……这个……神医先生一副进谏的表情，对自己说什么“宁静致远，淡泊明志，节欲修身，息心养性”，叫皇帝陛下脸往哪儿搁啊。

    海怀山当然不知道承安肚子里这些小九九，见了面，照常躬身为礼。承安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摆出要跪拜的样子，否则可糟糕透顶。

    “陛下知道，海某是个江湖人，功夫虽然不高，眼力还是有的。我看陛下身边几人，功夫都算得一流，不过……”

    原来是说正事。说正事好哇。承安的定力智慧一下子呼啦啦全回来了。

    “不过什么？”

    “以陛下今时今日身份地位，只有这几人实在太少。内廷侍卫中虽然也有强者，一来他们是先皇亲信，陛下短期内未必能如臂使指，二来这些人久在宫廷，以我这样的江湖人看来，对付一般宵小还过得去，却无法与真正的高手抗衡。”

    嗯，听出点意思了。承安忽然想起之前君来跟自己说过神医送书的事。

    “江湖上的事，我不太清楚。但是听君来说，先生是大有来历之人……”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这些年我因为心情不太好，刻意避开故旧，潜心医术，又躲在太医院不理江湖事务。从前的一些朋友却始终惦念着我。其中好些人……本是……他当年一手栽培，如今正当壮年，因为不愿屈从，在江湖上并不得意。有心报国，又难免粗莽，不入有司法眼……我看陛下大有识人之明，用人之智，容人之量……”

    这下听明白了，上前两步，行晚辈之礼：“舅舅如此关照承安，承安铭感五内。”

    “陛下这声舅舅，岂不是要折我阳寿？”叹口气，又道：“不过是牵线搭桥而已，如何结果，还得看各人造化。”

    承安想一想，道：“舅舅既如此说，便请从速吧。倒不是关于我这里的防护问题，而是……”

    当下把姚诵的案子说了。

    “这件事，目前仍未十分明朗，尚不足以动用水师。可是又关系国家体面，不能拖延。舅舅也看到了，我们有点儿鞭长莫及。如果能借用江湖仁义之士的力量，那可太好了。”

    两人又细细商量一番。

    这次谈话的结果，让承安手里增加了一支不起眼却极其强大的力量，恰好可以弥补他暂时没有真正掌握军队的不足。同时也开启了锦夏江湖人士入朝报国的风气，给很多高手提供了新的用武之地。后来朝廷干脆在内廷侍卫之外成立了一个新部门“理方司”，和平时期属于刑部，战时则隶属兵部，专门执行特种任务。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承安忽然问：“这件事，可以告诉丹青么？”

    “没关系的。他比咱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丹青活得纯粹，然而并不狷介。他自己的人生丝毫不肯妥协，对世人世事却有着最大限度的包容。

    送海怀山出门的时候，承安想，舅舅表面上是脾气执拗的专业人士，实际上通明练达得很哪。大不简单。

    几天后，丹青和海怀山认真商量出宫的问题。

    “再过两个月吧。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反正是他把你害成这样，咱们把太医院药库里那些千年老参成形首乌熊胆雪莲吃差不多了再走。”

    “舅舅——”丹青哭笑不得。

    海怀山也笑：“说正经的，确是如此。眼下你觉着有劲儿，全是外力。出了宫，就是有钱，一时半会也弄不到这么多稀罕东西。这源泉一断，只怕立刻打回原形。还得靠太医院的药库养两个月。何况你想回乾城，路途颠簸，怎么着也要十月里，身子才吃得消。”

    “留白和可儿的婚事……”

    “皇帝凶礼，百日内不得行喜礼庆典，婚事估计要推迟到年底——你放心，他们会等你的。”

    两个月。也好。

    丹青索性放开怀抱，不再想离开的事，每日里高高兴兴的游手好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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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怕春归

﻿    新皇登基大典之后，进京奔丧的将领们陆陆续续开始返回边关。承安带着承煦一起，一一亲切接见，殷殷话别。

    锦夏朝的陆上军事力量，主要分布在东北涿州、北方雍州、西北凉州、南方楚州几处边境。

    蜀州西南边境自然天险，飞鸟难渡，不必驻守。隆庆元年，先帝借着洪氏朱砂痣一案，将少数民族首领大换血。事后，这批军队就留驻蜀州腹地，没再撤出来。当然，里头也有防备逸王府的意思，这就不必提了。

    东南兖州、青州、越州靠海，说是依靠水师，但是中原大战近百年，多在腹地拉锯，再说如今海上贸易刚刚展开，水师力量，其实薄弱得可怜。

    如今军方位高权重者，依次排下来，乃是北方威武将军杜越，西北威远将军方圣言，东北定武将军孟庭飞，南方定远将军张與。前二人是正一品，后两人属从一品。杜越和孟庭飞，都和先帝有过袍泽之谊。方圣言的祖父是□□手下开国功臣。张與则是当年刘桓平定西蜀时留驻楚州部队中的后起之秀，真正从基层混上来的，也算根深叶茂。

    这四位一直在京里待到九月。眼看着朝中运转如常，新皇没有任何要动军方人事的意思，才放下心来，正式向承安辞行。

    九月底，朝议决定，陆上对外贸易仍由边关最高将领和当地刺史掌控，而沿海对外贸易权则全部收归中央，成立舶务院，户部和礼部理蕃院共管。全面开放兖、青、越三州各大港口，每处单设舶务转运司，直接对舶务院负责。

    各舶务转运司所需人员，少数由中央派遣，多数从当地实干有为的年轻官员中抽调。其中兖州亳城县令舒至纯，到任半年，不畏豪强，改革流弊，政绩突出，调任淄城舶务转运司按察使。

    这一天下朝，承安回弘信宫。身后除了按规定显排场的一众宫娥内侍，还跟着赵让和照影。昔日逸王手下五大侍卫，赵温直接留在蜀州当地，和宁七一起，替承安慢慢清理先皇埋下的棋子。其余四人都成了内廷侍卫，正在和海怀山联络的江湖人士接触，以期逐步改变内廷侍卫的队伍成分。照君来进入禁卫军，来日京城安危就着落在他身上了。

    照影已经在内务府上任，不过眼下正忙着替承安筛选忠心合意的人放在身边使唤。至于照月，早就迫不及待到刑部大牢上班去了。

    还在弘信宫大门外呢，承安就把身后无关的人都打发走了，只带着赵让和照影进去。

    咦，不在院子里。寝宫里看看，也没有。照影忽道：“前两天公子问我他的刻刀在哪里，只怕是去了东配殿。”

    独自悄悄进去，转了一圈没见着。正奇怪，却听书案后头传来细微悠长的气息。蹑手蹑脚蹩过去，唉，地上睡着呢。

    自从天气转凉，照影早着人把弘信宫里丹青喜欢出没的地方全部铺上双层羊毛毡子，然后再加一层软软的丝毯。当时丹青趴在地上，支着脑袋，一脸似笑非笑。照影心想：拜托你不要这个表情对着我哎，某人知道了会吃醋滴——别说，还真勾人……打住！打住！

    只好找话说：“公子笑什么呢？”

    “舒服啊。”

    顿一顿，“奢侈啊。”

    眯起眼睛，“真舒服啊。”

    又睁开眼睛看看，摇头，“太奢侈了。”

    照影大乐。好半天才止住笑意，道：“皇后成了太后，搬到永乐宫和皇太弟一起住去了，这些东西是从她原来住的如意宫拿来现成的。”

    “和从哪儿来的没有关系……”丹青翻身仰面躺着，把胳膊枕在脑后，“不过是感叹一下……以后不在这儿住了，光是这些地毯，就叫人思念不已啊——”

    照影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公子说，以后怎的？”

    “我要走了。”

    照影在心里琢磨半天，问：“为什么？”

    “他知道的……”语声渐渐模糊，再看时，已经睡着了。

    照影替他盖上薄被，又发了一会儿呆。

    原来他比我们这帮人都要绝，都要狠哪。陛下这辈子，算是完了。笑一笑，管他呢，这样的人，只是有缘相识就已经三生有幸了。一般人哪有资格跟他唱对手戏，在旁边看看饱眼福就好。

    此刻，丹青就躺在他认为奢侈得人神共愤的地毯上，睡得人神忌妒。承安正要伸手去抱他起来，就见两扇长睫微微颤动，漏出点点星光。再过片刻，云破月出，清辉流泻，光摇影动，天地失色。

    “丹青……别在这儿睡了，着凉。”

    “嗯。你拉我起来。”

    “去床上躺着？”

    “睡够了——我有东西给你，喏。”说着指指书案上。

    “照大哥收拾东西，被我看见了，管他要来的。正好给你刻一方私章。”

    承安这才看见那方青玉印石。伸手拿过来：白文，无边，四个字。

    曰：“纳福承安”。

    非隶非篆，纯用刀法出笔意，憨态可掬，天机自在，一片喜气洋洋，看得他爱不释手。好半天才想起来质问：“不是叫你好好歇着？万一累着了怎么办？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语声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化作耳边轻吟。

    搂住丹青，手不由自主伸进衣衫里。

    丹青翻个白眼，心想：那个对我来说就是娱乐放松好不好？到底是什么叫我累着啊……

    经不住他一双手反弹琵琶，脑子很快完全回到混沌始初。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丹青红了脸，轻轻拧着身子：“别……这样……折磨我……求你……”

    “乖乖的，别乱动。”手下毫不留情。

    嘈嘈切切错杂弹——哎呀呀！大珠小珠落玉盘……

    看着怀里的人星眸半闭，贝齿微启，满面桃红□□，承安仿佛下咒一般：“丹青，留下来。”

    “嗯……？”居然用升调。

    还会装傻，是可忍孰不可忍，恶狠狠的压上去。

    落红纷飞玉砌暖，

    纤枝不堪风露重。

    “丹青……留下来。”

    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嗯……”是个降调。

    满意了，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陪他躺着。继续灌迷魂汤。

    “丹青，留下来。人生苦短，朝朝暮暮尚嫌不够，怎经得几度别离？”

    丹青认真想一想，忽道：“可是，可是……我赶着去参加留白的婚礼……”

    “我派人送你去，然后接你回来。”

    “可是，可是……我还不是自由身呢……”

    呃？这是什么回答？承安反应过来，他们这一行的弟子和东家是有人身依附关系的。

    “我替你赎身好不好？”

    “工期未满，不可以的。”

    “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你仗势欺人啊，强抢……这个这个……”

    被他这么一通胡搅，气氛全无。承安沮丧的把脑袋趴在枕头上：“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寂寞深宫……”

    丹青轻轻开口：“陪着你，我很开心，可是……你知道，我不喜欢这里。时间长了，会无聊，会难过，会生病，会……”

    “丹青，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贪心不足……”

    “承安，你有你想做的事，我……有我想做的事。我得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好……”嘴里应着，泪水却不可遏止，将他揽过来，纠缠不休。

    丹青环住他，回应他，安抚他：“我给你写信，给你画画，时时念你，天天想你，常常来看你……你不会寂寞的。”

    抵死缠绵。

    十月二十五，是旬休的日子。承安陪了丹青一整天。

    十月二十六。

    承安一早上朝去了。照君来领着逸王府带出来的几个侍卫，护送着一辆马车，静悄悄的从宫门出来，不做停留，出了东华门，折向南方，往乾城而去。

    永嘉殿里，年轻的皇帝望着阶下文武百官，心中无边惆怅。

    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

    马车但求安稳，走得并不快，直到十一月初五，才到乾城附近。早有江家派出来的人在驿亭候着。君来和他们交接完毕，一番细致叮嘱，这才向海怀山和丹青辞别。

    “先生、公子，请多保重。”

    “君来哥，谢谢你一路相送。”和舅舅一样，承安身边人里，丹青最喜欢这一个。

    指挥侍卫从马上卸下几个箱子，交给江家的人。君来道：“这些是公子的药。”忍不住笑一笑，“大哥和二哥为了收拾这几个箱子，可把太医院药库都扫空了。”

    “陛下的心意我们领了，请他也多多保重。”海怀山弯腰道谢。

    最后，君来解下背上的包袱，打开来，里边是一个小小的紫檀包金盒子。

    “这个请公子留下。”说着放到丹青手里。然后抱拳为礼，领着一干人等打马扬尘而去。

    马车重新启动。

    丹青把盒子掀开。沉甸甸立在里边的，竟是那方自己亲手刻了玺文的双凤朝阳皇后宝印。

    一时愣住。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天哪，这东西是个大麻烦——”

    海怀山看一眼，这方印的来龙去脉早已知晓，笑道：“傻孩子，他这是给你定情信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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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醉太平

﻿    王梓园站在厅堂门口，等待着几乎两年未见，害他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爱弟子。江自修和水墨动用了各种委婉的暗示技巧，在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里，一步一步把整件事情给他说了一遍。多少天无端的担忧焦虑，忽然落到实处，反而放心了。

    无论如何，回来就好。

    “师傅……”

    王梓园像多年以前那样，牵起丹青的手，领着他走进屋子。

    坐下来，将丹青的右手放在掌中。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然看得直打哆嗦。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明白这只手的价值。

    “丹青……师傅把你养到这么大，除了那一年……几时舍得碰你一个手指头？你就……就这么……不知爱惜自己……”

    丹青看着师傅两鬓银霜——自己在外面肆意妄为，养育自己的人已经衰老成这样……一把跪倒，抱住王梓园的膝盖。

    “师傅……我错了，我错了……丹青再也……不会那么糊涂了……”

    拍拍他的肩膀，老人家心疼难当。曾经在自己身边跳脱蹦达，多么活泛灵动的孩子，忽然变得这样单薄，这样懂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海怀山望望江自修。这一老一小哭成团，丹青还跪在地上，回头又得自己收拾残局。

    江自修过去把丹青拉起来：“先生，久别重逢，应该高兴才是。孩子还病着呢，咱们有话慢慢说。”

    因为要赶着筹备腊月十八的“新春赛宝大会”，留白和江可的婚礼定在十一月二十六。

    丹青回来的时候，也就只有二十天了。

    留白早已没有家人，由王梓园出任男方家长，替他出面过文定，送彩礼。他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又有一众师兄弟慷慨解囊帮衬，居然也张罗得像模像样。丹青托罗纹从自己账户里提了一千两银票，直接交给男方总管水墨师兄，算作礼金。

    江自修以江家产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女儿陪嫁，提出的唯一要求是，将来他们的孩子得由他挑一个随母姓。老江这意思很明显了，百年之后，这份产业就交给女儿女婿打理，压根儿不再指望儿子。

    说起江通，更有意思。去年半路出家的舒至纯，不过借了两本参考书籍复习几个月，就考上了第一榜第七名进士。而他这个职业读书人，冲龄启蒙，十年寒窗，居然毫无建树，大受刺激。从此缠上了舒至纯。少年人火力壮啊，完全无视至纯哥哥冷若冰霜的脸，只要有机会，便死缠烂打求他指点一二。

    自从三月里舒至纯兖州上任去了，江通埋头苦读，秉烛挑灯，幸运的低空飞过春试，又吊上了秋试录取的榜尾——世代临仿的江家，竟然连出了两个进士。

    更要命的是，这不知死活的江通，瞒着他老爹，跑到吏部写军令状，说自己通晓海外事务，擅长与夷蛮打交道，硬是争取到了年后去淄城舶务转运司任职的机会。本来他对妹妹的婚事热情一般，听说至纯哥哥会回来，早早的就回乾城老宅等着了。

    江自修瞧着儿子提起舒至纯就两眼放光，心中郁闷得一片茫然。一个女儿，已经嫁给了自家弟子，现在儿子也迷上了自家弟子——但愿这小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否则全部自产自销，真不知该得意，还是该悲哀。更何况，舒至纯那不单是一座冰山，还是一块铁板哪。

    除了江自修夫妇儿女，在京城的主要人员也都回了乾城，筹备婚礼。

    水墨、留白、罗纹、丹青四个重聚首，自是说不尽的兄弟情谊。

    十一月二十三，鹤哥、生宣、玉版这“异域闯荡三人组”，紧赶慢赶，风尘仆仆，带着无数奇奇怪怪来自异域的物品进了门。

    十一月二十五，已是正六品朝廷命官的舒至纯赶到乾城。

    此外各地分号的重要成员，自十一月中旬开始，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乾城江家老宅。

    当年一起学书画的十四个孩子，除去早夭的飞白，半途出事的瘦金，北撤途中失踪的蕉叶，留守豫州分号的紫毫，聚齐了十个。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是整整十年没见面了。在柜上当差的三人，紫毫很快要升大执事，章草、熟宣也已是执事身份。

    渡尽劫波兄弟在。

    如此足矣。

    婚宴将在老宅举行，洞房设在东厢院子。新娘子三天前就去了相隔十里的江家别院，等着花轿到日子接过来。

    头天晚上，按照当地风俗，得找新郎官的未婚兄弟在洞房睡一晚压床。

    江自修把留白之外的九个人叫到屋里一审，结果只剩下自律自守的舒至纯和纯洁无瑕的罗纹。

    章草、熟宣入世早，老练成熟，成亲两年了，章草孩子也已经半岁。七个搞技术的弟子，水墨丹青不必问，异域归来那三人，个个忸怩不安，就连看起来文静又端庄的玉版，被东家问到的时候，也只能红了脸低着头：“我我我……”

    江自修心情复杂。儿女大了，都不中留啊。这些水灵灵的孩子，哪一个不是江家花大心血力气栽培出来的？那般用心的教养，就算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早养出骨肉之情了。只可惜了死掉的几个……世上的事，怎能不打折扣呢？留得住这些，已经幸之又幸了……

    最后拍板，由硕果仅存的舒至纯和罗纹共同承担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生宣笑：“你俩可得加油了啊，谁落后了可就找不着人压床了。”

    鹤哥笑得更邪：“至纯要做圣人，且由得他。罗纹啊，哥哥明天就带你去开眼界。”

    一片嘻嘻哈哈。

    这一觉还没睡到五更，压床的两人就被前来铺房的大婶大姐们轰了起来，还不小心让这些泼辣大方的婆姨吃走不少嫩豆腐，跌跌撞撞爬到西厢院子厅堂里。

    兄弟几个都没睡，正在这彻夜长谈呢。除了预备做新郎官的留白被拉走上头去了，其他人全在。

    看见他俩披着里衣狼狈不堪的进来，众人哄堂大笑。

    章草、熟宣冲鹤哥、生宣一伸手：“愿赌服输，拿来吧。”

    后两人不情不愿的往外掏银子，一边嘟哝：“不公平啊，你们两个故意赚我们……”

    “这就显出已婚人士的优越性了，哈！”章草全无一点当爹的样子，把银子抛起来又接住。

    刚刚坐定的两人听明白了，合着这伙人正在打赌他俩什么时候起床呢！

    水墨看看旁边裹着被子缩在太师椅上的丹青，笑眯眯的这个瞅一眼，那个瞅一眼，脸色却已经白得很了。

    “至纯，你送丹青进去。”

    “我不嘛，师兄，让我待在这儿——我舍不得你们……”

    “你现在不睡，晚上婚宴的时候还想不想上桌了？”水墨板脸。

    丹青只好可怜巴巴的望着大家。舒至纯起身，连人带被子抱着送进房里去。

    生宣看看大师兄：“丹青……究竟为什么病成这样？还有，他的手……问他自己，总不肯说。我们也不敢再问。”

    “唉，此事当真说来话长……”

    舒至纯把丹青放到床上，掖好被子，拉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哥……”

    这一声“哥”唤得舒至纯心里酸甜苦辣，全搅和一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握着他的手不放。

    最后轻轻道：“我不该走，不该走……如果我一直陪着你，也许……”哽咽起来。

    丹青慌了，挣扎着起身：“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是我自己不好，我犯糊涂，我跟他赌气，我……”顿住。

    “你终于肯告诉我了。”舒至纯叹道。仿佛怅然若失，又仿佛如释重负。

    “……我听大师兄说，你是……从宫里回来的。”

    “嗯。”

    “他——待你好不好？”

    “好。”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留下？”

    “就因为太好了，所以不能留下。”停一停，问：“哥，做官有意思么？”

    “你不把它当成官来做，就有意思了。”

    丹青笑。哥也开始和自己打机锋了。

    舒至纯沉默一会儿，道：“过两年我入朝，倒要看看他怎么个好法。”

    丹青忽然想：“只怕甩不掉江大少那个拖油瓶。”没敢吱声。

    困极了，舒至纯扶他躺下，看着他合上眼睛，睡熟了，这才回到前厅。

    水墨正说到最后：“……这件事，有些关窍，只有丹青自己知道，咱们也不必再问了。如今只要他好好回来了，往后开开心心的，其他无须计较。就算是个大概，你们也能听出来，此事干系极大。都是自己兄弟，我想不用啰嗦什么吧？”

    舒至纯接过话头：“丹青既然已经回来，东家只怕要把南边的生意重新做起来。如今朝廷有广开边贸的意思，”转头对鹤哥道，“师兄不妨向东家建议，在凉州增设一处分号，也可供你们往来中转。”又对水墨道，“东南海外同样大有可为。”

    “至纯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说出来的，都是方便说的话。”

    水墨放心了。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十一月二十六，真是忙碌、喜庆、热闹而又洋相不断的一天。

    先是大清早去迎亲，留白被一众姑姑婶婶挡在门外，红包递了一个又一个，也应付不来那百般刁难。新郎官还没急呢，新娘子自己受不了了，顶着红盖头从窗户爬了出来。

    上花轿前，新娘子必须哭嫁。江可努力试了好几把，恁是笑岔气，倒把媒婆保姆急得要哭。

    按说新娘子应该由哥哥背到花轿里，江通那小身板，事先又缺乏演练，晃了几步差点把妹妹摔下来。最后只好让跟着去迎亲的舒至纯以哥哥身份把新娘子送进花轿……

    总而言之，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总算出了门，起了轿，拜了堂，进了房。

    这一天，江家老宅从院子到各处厅堂，摆开六十六桌鱼翅海鲜流水席，招待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除了本家亲戚，蓝玄带着下一辈的几个年轻人代表蓝家前来致贺，让江自修和蓝紫喜不自胜。

    水墨丹青师兄弟十个人正好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可惜新郎官不能一直陪着，喝了三杯，就上各桌敬酒去了。

    一时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忽然，在门外迎宾的福伯冲进大堂，一边跑一边冲着首桌的王梓园江自修喊：“老爷，东家，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大堂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当先一个，长身玉立，笑意盈盈，定睛看去，不是瘦金是谁？

    ——瘦金的归来，为这场婚礼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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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天净沙

﻿    瘦金归来，如何惊喜，如何激动，如何亲热，不必细表。

    直到婚礼后第三天，江自修才顾得上和王梓园一起，细细询问瘦金这几年的经历。

    又过了两天，派人来请海怀山。却未进厅堂，而是直接到了后花园。江东家就在廊下候着神医先生。

    寒暄几句，边走边聊。

    “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失踪四五年，官府报了身亡的弟子，还能回来。”

    “吉人天相，东家有福。”

    “说起来，又有谁能想到，怀山先生竟然是丹青的亲舅舅。这次多亏了先生援手，真是丹青和我们的福气。”

    “唉，说来惭愧，我这个舅舅实在未尽义务。丹青能得东家和师傅教养成人，才是他的福气造化。海某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到池塘一侧的水阁前。

    海怀山放眼望去，水阁后边是池塘，前边一片开阔，如果有人接近，老远就能看见。再仔细瞧瞧，水中石块植物和阁楼的格局都颇有玄妙之处。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看海怀山上下打量，江自修谦虚一句：“让先生见笑了。”

    “这房子盖得很高明哪。”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宅子里最新的屋宇，也有一百多年了。”

    两人上了楼。江自修也不关门，窗户随意敞着。八角形的水阁一共四个房间，攒心而建。在其中一间最里边的墙上摸摸，无声无息打开一扇门来。原来水阁轴心处中空，恰好形成一个小小四方屋子。

    海怀山心想，看这意思，是要谈机密中的机密了。心里大概也有数，等着江自修开口。

    “同瘦金那孩子一起回来的，是西蜀羌族首领钳耳。他二人情投意合，这也罢了。不过……”

    这个头起得有点远。好在神医是高人，有的是耐心。

    “把他们找出来，又千里迢迢送到乾城的，是现任益郡太守。”

    “哦？”

    “先生也觉出蹊跷来了？当年向我们宣布死讯的，可不也是益郡太守。”

    海怀山看着江自修。

    “据瘦金说，他最近才知道，当年我们报官寻人，益郡太守府曾经寻到西羌。钳耳用一样东西，换得他们答应隐瞒消息。这样东西，就是……先生曾经提及的乌青草。”

    二人对望半晌。海怀山道：“这么说，瘦金这孩子能回来，是皇帝陛下着意送的一份大礼了。”

    “固然是为了要叫丹青高兴。不光如此，这份诚意和魄力——”

    说着，江自修指指桌上的紫檀包金盒子：“咱们年轻的皇帝陛下，这是要把你我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啊。”

    婚礼前夕某个晚上，和东家师傅单独说话的时候，丹青把装着宝印的盒子拿给江自修。

    “东家，这个你收着好不好，我拿着实在太麻烦。”

    江自修打开盒盖，拿出来看一眼，当场震住。王梓园过来瞅瞅，立刻石化。两人都是超级大行家，马上认出是什么东西，动了什么手脚。

    原本想着，逸王把丹青掳走，多半关乎私情，却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话又说回来，已经做了皇帝的逸王又把这方印送给丹青，这私情的分量也够吓人的了。

    江自修捧着皇后宝印，战战兢兢看了一会儿，双手交给王梓园。

    王梓园接过来，翻起印章单看印文。

    “奉天承运，恒寿永昌。”

    这线条，这布局，这气派，这意境……

    ——说是假的也没人信啊。

    小心翼翼的放回盒子里，问道：“丹青，你是为了它……把身子熬成这样？”

    “算是吧。我只有七天时间。”

    王梓园可以体会到外行无法想象的惊心动魄。这样的临仿，把命搭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作为一名近乎狂热的艺术工作者，王梓园一时在艺术和生命之间难以选择。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也一样不要命。丹青能活着回来，实在是上天眷顾。听说还有一幅《四时鸣玉山》，可惜无缘得见。这方印竟然能被丹青带回来——

    自己能亲眼目睹，何其有幸！它代表了江家弟子临仿最高水平，是大夏国临仿史上里程碑啊。

    近乎虔诚的把盒子双手递给江自修：“请东家收起来吧。此物当由我江氏弟子世世代代瞻仰珍藏。”

    对于师傅一眨眼就上纲上线，把自己的私物收归公有，丹青没有任何意见。他的心意自然明白，可是，这个东西真的真的太麻烦了。难得有人肯替自己保管。

    江自修抱着盒子，暗道：这块石头，真是又烫手又暖心哪。

    所以，江自修就把这块石头收在老宅水阁的密室里。

    轻轻摩挲着盒子上富丽堂皇的花纹，江自修叹道：“这位陛下，一向慷慨逼人。”——当日要人去仿画，先不说其他，整箱子金锭抬上来——“叫你毫无退路。”

    海怀山道：“皇帝陛下的秘密，哪是那么容易分享的？若不是有个丹青在里头夹着，咱们这些人，早就黄泉路上作伴了。”

    “丹青虽然放回来了，你看这天罗地网张的，嘿！”江自修一笑。

    海怀山却道：“这位陛下的手段，最善借力起势，顺水推舟。各得其所的事情，算准了你无法拒绝。再说，难得他肯用这份心思。”

    我们都乐意成全丹青。何况这事，互惠互利。

    江自修又叹口气。

    ——整件事如此收场，实在是所有结局中最好的结局。

    想一想，道：“他已经表态了，咱们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行呢？”

    “不瞒东家，我这个做舅舅的已经表示过了。就看你的了。”

    “怀山先生毕竟是老江湖啊。”

    “东家承让。”

    二人相视一笑。

    江自修接着道：“听瘦金和钳耳说，来前得了蜀州刺史的亲自接见。朝廷向西羌一族承诺‘通道路’，‘传医术’，‘设学堂’，‘应科举’四利，钳耳已经答应了。”

    “这是利国惠民的好事呀。”

    “我猜着，皇帝的意思，大概是想借着西羌立个范本，要彻底解决蜀州各族的问题了。”

    “先皇曾经以霹雳手段，把蜀州各族元老杀了个遍。当年我入蜀寻访丹青一家下落，就觉着表面虽然风平浪静，暗里依旧人心不稳。”

    “新皇一上来，即疏之导之，安之抚之，又有现成的好样本，当能很快奏效。”

    “‘设学堂’之外，还同意‘应科举’，这是真正把各族百姓当成子民看待了。”

    一代明君气象，已经初现。

    二人并肩下楼。不约而同，长叹一声。彼此笑看。

    江自修道：“没准，咱们赶上了好时候呢。”

    “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海怀山笑问。

    江自修仰天打个哈哈：“先生，我是生意人——说到底，你是看病的，我是卖字画的。”

    “不错，我是看病的，你是卖字画的。”

    洪正元年年底。

    由“宝翰堂”起头，京城南曲街十八家老字号联手，将参加本年度“新春赛宝大会”的宝物全部进贡，作为新皇贺年之礼。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倒在其次，关键在于，它们代表的是民意，民意啊！来自民间商界的这种完全自发的举动，表达了民众对于皇帝、皇室和朝廷的肯定与信任，充分体现了赵氏家族对大夏国的统治已经深入民心，得到了百姓的衷心拥戴。

    随着织造业泰斗范阳苏家，蜀州贸易大亨利德商行的积极响应，这股声势很快蔓延到整个锦夏商界，也由此开创了锦夏朝商人关心国事朝政，为国分忧，出钱出力的优良传统。

    当然，不仅如此，江家还另外暗中捐献国库黄金十万两，用于国家基本建设。皇帝陛下的回礼，是御笔钦题“宝翰堂”三个字，挂在了江家京城总号的大门上。

    年底了，贺焱拿着户部的账单和哭穷的折子，往弘信宫找承安来了。

    如今三才先生的职务，乃是接替卢恒做了秘书省丞。卢恒自从“麻姑献寿图”一案后，颓唐了很长时间，本来指望承安登基后给自己挪个好地方，谁知到头来才发现新皇对人事动得极为有限。愤而请辞，承安二话不说答应了。转头就把贺焱、李旭、冯止三人放到了秘书省。

    按说秘书省不在三省之列，是个单纯的文书部门。但是架不住皇帝倚靠重视啊。承安水滴石穿般慢慢强化秘书省的作用，到后来干脆把它变成了皇帝专用顾问机构。等贺焱升任右相以后，竟形成了锦夏朝丞相自秘书省出的惯例。

    当然，这些卢恒是没机会看到的。眼下皇帝对卢家的补偿是，借着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机会，提卢子晗为凉州刺史并赐婚，以长公主下嫁。只等公主守孝期满就完婚。

    卢子晗和赵漪，一个感恩戴德，一个一往情深，也足以相安无事过一辈子了。卢公子这些年在西北，很是下了点功夫，加上他本身颇有才干，凉州刺史的位子，算得实至名归。

    贺焱一路走一路感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掌舵不知风浪险。今年先皇这场厚葬，居然花掉一百万两！边疆还有近二百万军队要养，最近又答应给蜀州少数民族地区修路，各处舶务转运司第一期税收怎的也得三个月后才能收上来……这个年，不好过啊。

    承安看着贺焱呈上来的折子，道：“裁减军队的事，总要过些年，再费钱，也得先养着……何况陆上兵力削减，水师却要扩充，钱一样是省不下来的。”忽然一笑，“眼下这个年，还是过得去的。”说着，把江家送来的清单拿到案上。

    贺焱看得连声啧啧。心想，陛下彩礼去得惊人，对方陪嫁来得更丰厚啊。国舅以江湖人脉相送，国丈搬来金山银山——这门外戚，实在是完美之至，完美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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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驻云飞

﻿    海怀山陪着丹青在乾城住了差不多整整一年。

    当然，除了替宝贝外甥调理身体，神医也没闲着，时不时出门转一转。看不见的成果且不提，看得见的成果是，在雍州境内增开了好几处“素颜堂”分号。

    江家驻京人员早已回转，海西棠就陪着水墨待在京城。他不愿进宫谋职，又懒得打理生意，直接在銎阳最大的药铺“盛和堂”挂个名当坐堂郎中，其余时间全用来陪情人，堪称江家的专职大夫和上门女婿。

    可惜好景不长，朝廷开始贯彻执行当初对蜀州少数民族“四利”的承诺，其中有一条就是“传医术”。瘦金一封信来，水墨一句话，就把西棠公子发配西南蛮荒之地去了。还是江自修体恤年轻人，没过多久，就让水墨去益郡重建蜀州分号，免得相思积怨。瘦金如今是钳耳的全职贤内助，娘家的事可是指望不上他了。

    丹青这一年乖乖待在师傅身边，承欢膝下。

    本来呢，自从听了鹤哥、生宣、玉版对异域风情的生动描述，又看了他们带回来的一些画卷织物、金银雕刻，丹青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过完年，这三人返回西北的时候，恨不得立马跟着他们一起走。舅舅、东家、师傅、师兄一齐板脸，才叫他打消念头。

    生宣安慰他说：“我们这次回去，先到凉州筹备开设分号的事情，一年半载不见得会出关，你跟着也没意思。等你身子全好了，我带你去最好玩的地方。”说着，露出一个古怪的得意表情，“也让你认识认识与众不同的域外美女。”

    鹤哥叫道：“你个不厚道的，死活不让我们说，现在自己忍不住了吧？——丹青啊，你生宣师兄只怕要入赘他邦，往后想多见几面，可就难啰。”

    “哼，我堂堂中土上国，青年才俊，自然只有把异域美女带回来的份。”生宣扬眉傲立。

    送走这三人，丹青忝着脸把各人手里得到的域外礼品全部讨来，摆在自己房间，眼观手摹，描样子，画草稿，几乎废寝忘食。气得海怀山在他饭里下安眠药，迷翻拉倒。

    王梓园自不必说，张开、林下、胡不归三个老头子对这个弟子简直喜欢得了不得。先前罗纹在乾城作陪，已经叫他们老怀大慰。但是，罗纹虽然乖巧勤奋，哪里比得上这一个——天资奇高，百变精灵，还肯耐着性子哄老人家开心，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啊。

    张开林下二人对丹青早有授业之恩，胡不归却是首次相见，忙不迭的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掏了出来。教丹青这样的弟子，最大的乐趣在于教学相长。四个老头子竟有种被丹青激出了艺术生命第二春的感觉。几个人一商量，立德立功，何如立言？藏之名山，传之子孙，名留青史，千古不朽。

    于是决定写书。

    锦夏朝洪正二年，在乾城江家老宅，四个老头子一个年轻人，费时半年写出来的这本书，由江家史上最杰出的两代弟子联手合作，成就了整个大夏国临仿业的历史最高峰。尽管后世几经厄运，此书变得残破不堪，分散几处，仍然给后人留下了无比宝贵的精神财富。

    人老心不老的王梓园，将这本书命名为《熔情补天宝鉴》。

    洪正三年正月。

    海怀山决定回山清静一段时间。丹青一路相送，直接把舅舅送到了试笔山。

    帮着抄了半个月药方医书，继续南下，入蜀去看望水墨和瘦金。同时正式拜访了当年冒险援手救了自己的洪娥姐姐。

    姐弟相见，唏嘘不已。

    洪娥比丹青年长近十岁，对家族的事情比他清楚得多。说起前朝时期昆阳洪氏的辉煌，族中子弟，实属玉树芝兰，堪比金枝玉叶，如今竟凋零至此。不禁垂泪。

    “你可知道，听说……你家本是嫡出，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被削了名分，沦为旁支……”

    丹青淡淡一笑。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些虚幻的往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姐姐如今过得好不好？”

    “不能说不好。”

    ——夏寒山痴心不改，洪娥却不愿嫁入夏家做妾。夏老板承诺只等家中多病的老婆一死，立刻娶她过门。这一拖，就是六七年。

    在“漱秋斋”待了没两天，丹青就迫不及待的跟着钳耳派来接他的人，往传说中的人间仙境赤理山、夕照湖奔去。

    蜀州奇丽风光，丹青幼时已有领略，此番深入西南，山川之雄奇壮丽，妩媚多姿，实乃生平未见。矿石物种，只觉新鲜奇异，美丽可爱，竟然十之八九叫不出名字。丹青好比闯进了一个全新的宝库，眼睛、耳朵压根儿不够使唤，天天在山里转悠，后头跟着钳耳派给他的向导和保镖，捧着笔墨纸砚，以供他随时挥毫落墨。

    一直待到六月，雨季快要来临，路上将越来越难走，丹青才依依不舍的告别瘦金和钳耳，回到益郡。

    尽管这两年朝廷往西南深处修了不少道路，但是因为地势过于险峻，速度始终快不起来。而且技术上的难题也非常大，几乎不停的有人因为修路丧命。为此，工部一再招募技术人员参与修路，又屡次抬高死伤工人的抚恤金额，新任工部尚书李旭大人更是几度亲自赴蜀坐镇指挥。

    丹青听着护送自己的西羌小伙子讲述这些事，心中泛起一种充满了悲悯之情的欣慰。对远在銎阳永嘉殿中的那个人，疯狂思念起来。

    他——就算是喜欢做，擅长做的事，要做到最好，也一定很辛苦吧。

    替水墨师兄裱了几幅字画，又把“漱秋斋”这两年搜罗的两幅佳品临出来，却收到蓝家送来的信：蓝爷爷勒令丹青去楚州过中秋节。

    自六月起，西蜀霖雨连绵，三月不绝。

    雨季开始后，修路一事暂时停工，预备仲秋继续。李旭眼看着天时不对，雨水比往年来得多，来得长，七月底了，还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立刻快马急奏承安，准备应对洪水。

    八月，练江暴涨。

    蜀州境内问题并不大，但是到了接近楚州的天门峡，各支流在此汇成练江主干，水势一下子增长数倍。偏偏天门峡险窄陡峭，哪怕是枯水季节，水流至此，也有排山倒海之势，如今挟漫天洪流而来，被两边峭壁这么一挤——天灾加上天险，楚州危矣。

    承安长驻蜀州十几年，马上明白了李旭的意思。

    不是防洪抗洪，是应对洪水。这样的情形，非人力可以对抗。朝廷只能及早动手，将损失降到最低。

    三月霖雨，如此恶劣的天时，已是百年未遇。上一次，恰好发生在前朝末年割据动荡之时，从楚州到越州，沿江大小城池村庄尽没。大水过后，尸横遍野，瘟疫流行，有些地方，人烟绝迹近二十年。

    承安拿出即位以来前所未有的魄力，不顾一切独断专行：楚州全境抢运秋粮，转移居民，选定五处最接近天门峡而又地势低、有湖泊的地方，提前决城，预备放水分流，其他地方，严防死守。东南下半年已收税银马上提前从陆路加紧送往京城，一部分直接送到楚州，用于安置移民。

    圣旨一下，温县、清潭县、考城、虞城、德安郡五个准备决城放水的地方顿时哭声震天。好在朝廷大把银子派下来，又有定远将军张與带着楚州驻军亲自压阵，总算在洪水到来前夕一户一户全部撤走了。

    八月二十，皇帝亲临天门峡。上游的雨还没有停，水位正在不断上涨。

    “顶多再有三天，东边的堤岸就保不住了。即使现在雨停了，也无济于事。”李旭神色凝重。

    “已成定局的事，不必多想。咱们商量商量洪水过后怎么办吧。”淹掉五座城池，迁移几百万民众，国库的银子哗哗往外流，比洪水还狠，把贺焱肉疼得不行。

    皇帝行帐设在天门峡东北地势最高的封兰山。众人决定暂歇一晚。南岸是去不了了，明日把北边三个即将被淹没的地方视察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就要撤退。

    承安正在灯下静思，就见赵良忽然进来：“陛下……”说着把身子一让，后边一个人两只眼睛亮晶晶火辣辣的瞅着自己。

    “丹青！”几乎不能相信，“丹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良立即退出去了。承安一把抱住日思夜想的人——两年了啊。竟然也挺过来了。

    丹青并不答话，回抱住他，闭了眼，把唇贴上去。

    这一个积攒了无数相思的吻，叫人魂都化了。

    好半天，承安才想起来追问：“现在这么危险，你怎么会在这里？”

    丹青跳起来：“看你，害我差点忘了。你能不能给我几个人，帮忙抢点东西。要快！”

    真是久别重逢的无厘头对话。承安顾不上回味，先把缘由追问清楚。

    考城这个地方，历来被认为风水绝佳。城郊宝镜湖，俗称“天眼”。前朝荆楚自治，楚州势力最大的豪强世族傅家，就把墓园定在这里。此事人人皆知，墓园的具体位置和入口却直到半年前才被蓝家探出来。

    “傅问津此人曾经权势滔天，又酷爱风雅。我们猜着，他墓穴里头至少有三十幅以上不可估价的珍品绘画法书。现在墓门已经松动，洪水一来，金银玉器泡一泡无所谓，这些字画可就保不住了。”丹青急道。

    原来是找皇帝要人去盗墓。

    “你们多久能完成？”

    “也就一两天吧。”

    承安想一想：“人我给你，但是你自己留下。”

    “不行！”丹青放软语气，“有些事，必须我到才行，否则白救了。”

    “考城不出三天就会淹没，你想吓死我么？”

    “承安。”丹青抱紧他，“相信我。只有我在场，才能以最快速度把这事做完，大家就都安全了。人命和这些字画，一样宝贵。”

    “相信我。你做好你要做的事。我也会做好我要做的事。”临出门，又回头一笑：“这事一了，我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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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情天久

﻿    三天后，洪水如期而至。

    当日跟着丹青去帮忙盗墓的赵俭回来了，丹青却没有一起回来。

    “公子说，有一部分濒危作品，要马上抢救，还须几天工夫。”

    “他人在哪儿呢？”

    “呃……这个……他们都在封兰山上。”

    “你说什么？”承安跳起来，“现在封兰山已经被洪水围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退下去——赵俭，你怎么不把人敲昏了给我带回来？！”

    赵俭心想，亲爱的陛下，你要能对着丹青公子也这么有气魄就好了。脸上依旧毕恭毕敬：“公子说，和他在一起的都是老江湖，不会有事的，请陛下不要担心。”看承安一脸无奈和担忧，又补一句，“我看，和公子在一起的那些人很有点儿来头，对他也十分尊敬爱护，他们的行头确实齐备，应该不会有事。”

    承安叹口气。算了，他娘家实力雄厚，不用我操心。

    洪水真正到来，民心反而安定不少。当然，其中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皇帝陛下一直留在楚州没有离开。

    各项具体的事情，自有底下人去做，承安的任务，就是轮番到各处移民安置点出现、点头、微笑、慰问、演讲……又到沿江其他正在努力防洪抗洪的地方鼓舞士气。

    由于事先已经准备好决城放水，所以最初来势汹汹十分吓人的大水很快缓了下来，沿江各地只要提高警惕，仔细监督，守到洪水慢慢退下去就好。上游又传来好消息，雨已经变小，看样子快要停了。

    这一番辛苦，可以说是对登位不过两年多的年轻皇帝和他的朝廷的一次全面考验。概而言之，还算令人满意。与此同时，也是对楚州各级官府的彻底检阅，却暴露出不少问题。

    比如有的地方官不愿接纳移民，或者安置不当，引起小规模哗变。比如有的地方城墙年久失修，被洪水泡了两天居然毫无征兆的全面倒塌，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有的地方常年治安不良，在此危急关头，趁火打劫成风。至于借着派送移民安置费大发国难财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赵承安是什么人啊？趁此机会，一边放一边收，一边哄一边打，一边提一边撤，等到洪水退下去，开始商量灾区重建事务的时候，整个楚州官场，几乎全部清理整顿了一遍。

    后期比较为难的是，没钱了。如果缓上两个月，朝廷还是能周转过来的。问题是，眼下短那么一点儿。

    正在这时候，淄城舶务转运司按察使舒至纯派人把第二笔税款直接送到了身在楚州的皇帝手里。本来就是提前上缴，其他地方能照常送来已经非常不错，这个舒至纯，居然有本事额外弄到钱，是个人才。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不管他是怎么张罗出来的，应了急啊。问问其他人，对舒大人风评相当不错。承安想，回去就提他做户部侍郎。自己手下，会省钱的不少，会弄钱的不多，这个舒至纯，没准是户部尚书的料子。

    第十天，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皇帝陛下銮驾不日即将回京。承安在州府潭城等得心急火燎，终于看到赵良把丹青领进来，气得扑过去又掐又咬：“可恶……让你到处乱跑，到处乱跑……你不知道我会着急么？万一……万一……”

    “恁多废话……”丹青低低的抱怨着，一边解自己的衣裳，一边贴了上去，堵住他的嘴。

    “嗯……丹青……”

    喏，各位，看见了，实际行动才是最好的安慰。

    丹青陪着承安回京。

    随行人员中不知内情的，看皇帝陛下兴致高昂，一心觉得是因为抗洪救灾取得全面胜利的缘故。皇上向来心系百姓，着意民生，这次把可能酿成超级大灾的洪水问题圆满解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也是很好理解的。

    一路上，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要入冬。皇帝銮與之内却是一片春意融融。

    承安正搂着丹青说话。头两日，只顾行动，顾不上说话，后两日，忙着审问别后情形——虽然他的大概动向是知道的，但是自己不敢也不愿派人跟得太紧。

    直到现在，才有功夫问起盗墓的事情。

    “你们拿到东西不马上走，怎么上封兰山待了这么些天？”

    “进去以后才发现，有一部分字画年头太久，纸张绢绫的质地也和现在大不一样，很可能见光就要褪色，见风就要散架。只能尽量保持原样装到密封盒子里——多亏你派的人是高手啊，才能和蓝大爷他们一起，几乎不带任何震动的把东西拿到山上。”说到这里笑一笑，“我只知道该怎么拿，真让我拿这么远可做不到。”

    “那样阴秽之地，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蓝家的历史差不多和江家一样长，有的是门道，不用担心。”接着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们主要是急着找地方把那些字画救下来，就选了距离最近，不会被淹没的封兰山。本来也打算要在考城逗留一些天，所以东西带得很足，应付有余。”

    半眯着眼睛，显出神往而又得意的表情：“接下来的事，就要靠我了。字画一展开，立即把涂满了明胶的蜡纸平粘上去，整个固定住，等半干的时候再慢慢揭下来，这样，短期内就不会褪色散架了。拿回去以后再重裱不迟。这一招是蓝大爷教我的，但是我干得最快最好，毫厘不爽，哈哈……这可不正应了那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可把他气死了……”

    承安大笑。

    “有两幅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我赶着把样稿临出来，这才耽搁了两天。要不是着急来见你，我就跟他们回去了……”

    “你敢！”承安埋头一通狂啃。

    丹青一边扭一边喘，断断续续：“哎……跟你说正事……真的……是正事。”

    “我倒看你有什么正事好说。”承安不肯罢休。

    “真的……傅问津的墓穴里，尽是金银珠宝，他的内棺……纯金打造……我们只取了字画……该死，承安……住手！”听出不寻常了，把他抱起来坐好，两人认真说话。

    “我们出来的时候，做了点手脚。就算洪水退了，也不容易发现。你派人去涞城蓝府，找蓝玄蓝二爷，把那些东西取出来吧。不管做什么用，总比埋在地下强。”

    “蓝府怎么会答应？”

    “蓝家的规矩，只取字画，不取金银。我已经说好了。”

    承安心想，这些专业人士的职业道德，真真不可小觑。他们的操守，比一般士子官僚好得多。当然，要说职业道德最高尚的，就是眼前这个了，不要命啊。

    “另外，蓝大爷说，这批字画能得救，皇帝陛下功不可没，按江湖规矩，出手之后，给陛下三分之一的收益。”丹青笑嘻嘻的望着承安，“我也替你答应了。”

    哈，有意思。承安大乐。笑道：“三分之一，能有多少？”

    “具体我不清楚，不过现在海外市场扩大，行情涨得厉害，怎么着也得五万八万吧。”看承安有点不以为然，补一句，“黄金啊。”

    承安叹气：“还真是不少。哎，以后还有这种机会别忘了叫我。”

    丹青白他一眼：“堂堂一国之君，打这龌龊主意……”

    承安邪邪一笑：“丹青，你跟我什么关系？是谁找我要人去盗墓来着？”

    两人嘻嘻哈哈，搂做一团，继续之前未竟的事业。

    待得云收雨歇，丹青躺在承安腿上，慢悠悠的道：“这批画的收益，我有三分之一，也归你了。蓝大爷说，蓝家世代居楚州，本乡遭难，不可袖手，所以蓝府那三分之一，也一并拿出来给你使用……我瞧着你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多，听说宫中甚是节俭，省能省出几个钱来？……”

    承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从前你说自己是东家的摇钱树，我看是我的摇钱树还差不多……”

    洪正三年九月，丹青在弘信宫住下，十一月离开，回乾城陪师傅过年。

    洪正四年春天，着手准备异域之行。

    五月，到了凉州州府韫城。

    凉州分号东家赐名“奎星楼”，以奎星乃西方七宿之首，又“屈曲相钩，似文字之画”故也。听起来倒不像卖字画的，像个酒楼饭馆。

    “奎星楼”的掌柜是鹤哥，常驻在此，技术行政两手抓。江自修另外派了两名执事过来帮手。生宣和玉版也是身兼两职，既负责生产，又负责外联销售。丹青到的时候，他俩出关未归。

    丹青于是一边饱览西北风光，一边帮鹤哥干活，一边等生宣和玉版回来，带自己走下一趟域外之行。

    六月，他们回来了。七月，终于再次出发，捎上了丹青。整个商队一共二十多匹骆驼，加上雇来的保镖，足有三四十人。

    生宣道：“这一趟恐怕得年后才能回来，得多带些御寒衣物。”东西虽然多，最值钱的其实只有十来个卷轴。此外是些文房四宝，普通字画，利润也很可观。

    过了夜泉，出了冷月关，入眼就是无边瀚海，千里大漠了。

    八月里的一天，商队在一处绿洲休息。有人找了过来，求见丹青。竟然是照君来亲临。

    “公子，”君来行礼，因为连日赶路加上担忧，很有几分萎顿，“陛下病了，想念公子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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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伴登临

﻿    “总算也轮到你喂我喝药了，呵呵……”承安靠在床头，容色憔悴，偏偏志得意满。

    丹青想起来，在两人的过往中，还真是没有此刻这样的情景。角色颠倒过来，忽然更清晰的体会到看着对方生病的焦心和忧虑。而且承安比自己乖多了，不管喂什么，都笑眯眯的往下咽，丹青怀疑哪怕是端一碗□□上来，他也会照喝不误。

    “我让舅舅来看看好不好？”

    “不要。舅舅一来就要训人。我也害怕。”

    丹青笑。难得看见他这副模样。望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怜惜，问：“做皇帝很辛苦吧？”

    承安正经思索了一阵子，才道：“没有追你辛苦。”

    “胡说，除了有一次是你抓到我，其他时候都是我送上门的。你几时追过我？”

    承安示意他把药碗放下，拉过他的手。

    “丹青。做皇帝虽然辛苦，可是每件事，都在我智慧能力范围之内，顶多不过是麻烦一点，不会失控。可是你……从一开始，就叫我无法判断，不能取舍，束手无策，惊慌失措……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要不是我赵承安还有那么一点慧根和运气，怎么可能追上你……”

    “说话太多，很累人的，睡一会儿吧。”丹青把手轻轻抽出来，扶他躺下，一直在床边陪着。

    贴身的小太监四喜过来收拾东西，丹青跟着他一起往外走。如今宫中伺候的，都是照影一手挑选□□出来的人，懂事得很。

    “陛下这病什么时候起的？”

    “这大半年，比先头更加忙碌，三更眠五更起，通宵不睡的时候也常有——听说为了裁陆军扩水师的事情——这些小的是不懂了。忙是忙，精神倒还好。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七月里，听说公子出关去了，忽然就病倒了。”

    丹青停住脚步。

    “公子……”四喜侧头偷看一眼，“陛下病中常常念着公子的名字……听说关外路途险恶，常有不测，公子金玉之身，如此犯险……陛下他心里……不肯有一丝一毫委屈公子，可是……”

    “四喜，谢谢你。”

    从九月一直到第二年开春，丹青在宫里住了半年。

    洪正五年的春天，承安又迎来了一个更加忙碌的季节。

    对军队的所有举措全面启动，需要他亲自盯着，不能出丝毫纰漏。

    从今年起，在户部侍郎舒至纯的建议下，改革东南税制，预计用两到三年时间完成。

    而近在眼前的，是即将举行的春试。这是西南各族“设学堂”四年以来，第一次正式参加科举应试。此事也得皇帝本人过问，时时关注。

    丹青临走前，对承安说：“好了，我就在京城待着，再也不乱跑了——万一要跑，也先告诉你一声。”

    “什么叫‘万一要跑’？看我不打折你腿！”承安抱住他，“丹青，别着急，再等等……等小煦十八岁，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停一下，瞪着他，“那些好地方，不许一个人偷偷跑去玩，等我一起去，听见没？”

    “好。”丹青亲他一下，哄着：“我真的就在京城。留白两口子和罗纹都被东家派往越州，京里人手短缺，我得帮忙去了。你知道，东家是不管我的，我也不能太不厚道……”

    “是是是，你厚道得很。”

    洪正六年年初，王梓园病。

    江自修把海怀山请到乾城。

    神医摇摇头：“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再好的药物，也就拖个半年一年。你们……准备后事吧。”

    听了这话，丹青的泪水“唰”的流下来，一整天，止也止不住。

    第二天，他拿着《涤尘洗心录》的抄本，来找江自修。

    “东家，这目录里的字画，还差多少？”

    “先生亲眼见过的八幅，早已完成。其他有详细记录的三十二幅，这些年陆陆续续，已临仿二十五幅。有的已经出手，有的还在库里存着。”

    “这么说还有七幅。”丹青把书目打开，“请东家说一说名字。”

    “丹青，你……”

    “我想……替师傅了却这个夙愿。”

    从这一天起，丹青每日在王梓园病榻前伺候。除此之外的时间，闭关临仿，写字作画刻印，忙碌不休。每完成一幅，就拿给师傅品评。师徒二人宛然回到了十年前，在彤城王宅花园里，两把椅子一壶茶，纵谈艺术心得，其乐融融。

    丹青心里着急，怕师傅等不到最后完成的一天，彼此遗恨。又害怕速度太快，让师傅没了念想，一口气再也撑不下去。就在这样的煎熬中，一笔一画，一张一幅，完成了《涤尘洗心录》上剩余的所有作品。

    洪正七年正月十八，王梓园病逝。

    所有能回来的弟子都在年前赶到乾城老宅，陪着师傅过了最后一个年。

    直到王梓园下葬完毕，其他师兄弟们纷纷离开，丹青还天天去祠堂待一会儿，在师傅牌位前坐着。

    丹青觉得，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对人生的体悟越来越细腻深刻，自己一颗心却似乎变得越来越脆弱。少年时期那种生死置之脑后，放开怀抱勇往直前的气魄，如今想来，竟有些不敢置信。

    曾经的自己，遭遇艰难险阻，世事无常，首先问：“我该怎么办”。而现在，面对失去，却总忍不住想问一句“为什么”。这句“为什么”，往往不可避免的问出槌心之痛。

    生命轻如飞羽。不能承受的，恰恰是这轻飘飘的分量。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透进来的阳光里。

    “承安……”丹青站起身。

    承安走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师傅……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丹青再也无法支撑，倒在他怀里。

    承安抱着他，正犹豫间，后一步进来的江自修已经开口了：“陛下把丹青带走吧——舅舅也是这个意思。”

    承安抬头，看着他。

    “这孩子……太重情义，没个贴心人在身边陪着，只怕引发旧疾。”

    “好。我带他进宫待一段时间。”抱着人往外走，在江自修面前立住，诚恳道：“谢谢东家。”

    “为了这么一点事，让陛下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心里却想：“一家人么，不用客气。”

    承安只带了几个亲近高手，微服而来。把丹青安顿在车里，又听海怀山叮嘱了几句，就要离开。

    江自修递过来一个套着丝囊的画轴：“这样东西，是去年柜上的伙计无意中收进来的。王先生在世时，认出应是丹青父母的遗物。自从师傅生病，他心情一直不好，我也没敢拿给他，就做主送给陛下吧。”

    坐在车里，把画轴拿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幅金粉观音图。

    丹青身世，承安这些年也清楚了。想到命运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已经开始酝酿这一段纠缠，忽然觉得，也许这纠缠能生生世世继续下去。

    画中人和怀里的人，竟生出重叠之感，一时如痴如醉。

    两个月后，丹青有一天对承安道：“你不是说等到小煦十八岁？”

    “怎么？”

    “也没几年了。你给我找点事做，我在宫里陪你。”

    承安含着眼泪仰天长叹：感谢师傅在天之灵保佑啊。

    这一日下了朝，往御花园而来。忽听假山前头大树底下有人说话。挥挥手叫跟着的人远远站住，自己悄无声息的踱过去。

    “小煦，照你这个爬法，是爬不上去的。”

    “啊？丹青哥哥，你会爬树？”

    “略知一二。”

    两人嘀咕一阵。

    “哎，先把外衣脱下来，省得不小心哪里挂坏了，让你大哥知道。”

    “对对对。丹青哥哥，你真是深得我心啊深得我心。”

    “没大没小——我可跟你说了，上去看看就好，别把鸟蛋掏下来，那东西没御膳房的芙蓉蛋好吃，还害人家断子绝孙。”

    不一会儿，上树的那个下来了。

    “你今天怎么不用上朝？”

    “我这个不是……病还没好么……”

    “你大哥也真是，哪有叫十几岁的孩子天天陪着五鼓上朝的，换了我也装病。这么辛苦，不用装也病了。”

    “是啊是啊，大哥真的好恐怖。”承煦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十岁那年，楚州大水，大哥离京一个月。走之前，逼着我立军令状，保证如常上朝，替他监国。还说……还说，万一他回不来，叫我马上做皇帝，留下一大堆人名给我……”承煦叹口气，“害我做了差不多半年噩梦。”

    “小煦，你觉得上朝有意思么？”

    “没什么意思。反正上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丹青想一想，正色道：“你父亲驾崩那年，本该传位给你哥哥。”

    “我知道，哥哥从小身体不好……”

    “你又只有八岁……”

    “我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

    “你大哥没有办法，只好把皇位接过来。他以前在蜀州，可不知道有多滋润。”丹青万分诚挚的看着承煦，“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替他上朝，是他在替你上朝。本来就是该你做的事情啊。”

    承煦呆住。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再说，你不是长子，偏偏轮到了你。这说明，你是上天选中的人，天将降大任，怎么能辜负苍天的厚爱呢？”

    啊？还有这么一说？承煦一颗热血少年心顿时澎湃起来。

    “唉，说实话，上朝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有些事情，慢慢懂了，能听出门道，就不那么无聊了。而且……

    “而且……那些大臣们都好好玩哦。比如吏部尚书印宿怀印大人，一跟大哥说话眼里就热情似火。而户部尚书舒至纯舒大人却正好相反，总是冷冰冰的，跟大哥说话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

    丹青一脑门黑线。

    “更有意思的是，我看大哥反而欣赏冷冰冰的那个，着实信任倚重……你说他是不是受虐狂？”

    越说越不像话，承安再也忍不住冲出来：“小煦！从今天开始，把《前四史》从头到尾给我抄一遍！”承煦嗷嗷惨叫着落荒而逃。

    丹青笑得直不起腰。

    “‘丹珠碧树楼’就要竣工了，去看看吧。”

    丹青一直帮着整理内府字画。这些年宫中收藏日丰，承安干脆新盖了一座三层阁楼。不顾丹青反对，起了这么一个恶俗的名字。

    “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有钱？”

    “还不是你那个户部尚书的哥，捞钱的本事一套又一套。”国库一年比一年充盈，而且不伤民生。就算整天对着一张棺材板脸，又有什么关系？

    “你最近好像也闲了不少啊。”

    “这个就要感谢你那个替我把着御史台的义兄了，百官都被他盯得死死的，谁敢不用心干事？”——丹青和俞明溪，早已重逢相认。

    一路大笑。

    洪正十年年底。

    承安退位，承煦即位。

    丹青笑道：“你这皇帝干得不错，多干几年也无妨。”

    “天下事，哪里干得完？要陪的人，却只有一个。儿孙自有儿孙福，叫他们自己干去吧。”

    阿堵挟着一把三弦上场，坐稳了，叮叮咚咚一番拨弄，开唱：

    红尘有幸识丹青，

    几番魂梦不回身。

    白玉何辜刀斧镂，

    碧血怎经水火侵。

    风流再造出妩媚，

    繁华落尽现真淳。

    世事每能难刻意，

    人间自是苦多情。

    痴心只共天地老，

    傲骨可同日月新。

    江山无恙极目赏，

    风月依然侧耳听。

    素尺结缘摹锦绣，

    红尘有幸识丹青。

    ……  ……

    鞠躬，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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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余 韵

﻿    千载之下。

    蓝锦夏从首都国际机场出来，拦了一辆车回京师博物院。

    他刚刚应国外几个最知名的博物馆的邀请，去修复重裱一些馆藏的东方字画。以前是爷爷去，现在爷爷年纪太大，这差使就落到他头上了。差不多隔一两年，就要跑一趟。

    是的，蓝锦夏有一份非常特别的工作。爷爷和他，祖孙二人都是京师博物院的字画装裱师。

    穿过气派辉煌的大厅，来到博物院后头的老楼。别看房子老，这里才是博物院书画部的核心地带。库房都在这里。由蓝爷爷一手设计，充分利用天时地利，比很多现代的通风照明设施都管用。

    走进工作间，爷爷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那部常年看不厌的《锦夏通鉴》。

    锦夏一朝，是大夏国五千年历史上最最繁盛的时代。不仅政治经济繁荣昌盛，文化上的成就更是让后世无法企及。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上演了无数多姿多彩、可歌可泣的故事。而蓝氏的家族史，本身就是这些故事中的一个。

    所以，蓝爷爷把一脉单传的孙子起名为“锦夏”。

    看见孙子，蓝爷爷坐起来：“咦，锦夏，你这次出门，空着手？”

    蓝锦夏的习惯，也喜欢随身带着《锦夏通鉴》，时不时翻看。

    从口袋里把MP4掏出来：“换电子版了。爷爷，你落伍了。”

    “如今复古是时尚，懂不懂？我还琢磨着弄一部竹简的来看呢。”蓝爷爷对孙子手里的金属盒子表示不屑，“说说看，又有什么心得？”

    “在飞机上重读了从元武帝到显昭帝这一段，确实有些新的想法。”

    “哦？愿闻其详。”

    “纵观锦夏朝前几任皇帝，除了元武帝，无不是青年登基，壮年退位或驾崩，都可以说奋发有为。因此，整个国家持续蒸蒸日上，到显昭帝赵承煦手里，终于达到顶峰，成就了最辉煌的时代。”

    “你说这话，不算新鲜，早有公认。”

    “但是，历来学界都喜欢把研究的重点放在开国的元武帝和实现辉煌的显昭帝身上。我倒觉得，赵承煦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太平圣主，完全是因为睿文帝赵承安给他打的底子好。”

    “此话怎讲？”

    “赵承安在位十年，行善政，除流弊，这些且不说。他最大的功劳，莫过于一个‘养’字。接班人赵承煦由他一手教养；各项政策都着眼于富民养民。尤其令人称道的，是他善养良臣。他留给显昭帝的朝廷，几乎是历史上相对最为健康、干净、年轻、向上的一个班子。文臣武将，哪一个拿出来，放在别的朝代，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偏偏又能协调一致，戮力同心，共谋国是——真真叫人赞叹。”

    “这话有点意思。”蓝爷爷颔首，“对了，这一趟可有什么别的收获？”

    “嗯，是有点新东西。我在梵西博物馆见到了《熔情补天宝鉴》的两张残页——应该是真的。”

    老爷子腾地站起来，抓住孙子的肩膀：“当真？是咱们家抄本上的，还是江氏原本上的？”

    “那笔字……”蓝锦夏显出迷醉的表情，“真是漂亮啊，让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真没想到，他本人的字有这样的意境，后世可再没有谁能写出来……”

    “这么说，是丹青亲笔所书的江氏原本？”蓝爷爷搓着手，“快快，订机票去，我要亲眼去看看！”

    “爷爷！”蓝锦夏笑，“对方已经答应，只要咱们把镇馆的几幅画借给他们展览一个月，他们也把这份残页借给我们，还附送一份复制品。”

    蓝爷爷重新坐下，好容易才平息了激动的情绪。长叹一声，慢慢道：

    “这本书，是江氏传家宝，这世上可就只有咱们蓝家有一份抄本。它是临仿一行在锦夏朝达到巅峰的见证。上边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法，你我尚得窥一二，其他同行可是闻所未闻。古人智深如海，功夺造化，不是今天可以想象的。”

    “没想到江氏原本还能有残页存世。”

    “是啊。当年江家和皇室纠缠过深，等到改朝换代之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咱们家尚有一支侥幸退入江湖，江家可完全没有退路，只能给赵氏江山陪葬了。否则的话，临仿一事，又怎会艰难至此？”

    看爷爷情绪不好，蓝锦夏转移话题：“这书的名字起得也有意思。熔情可补天——古人当真浪漫。”

    正在这时，秘书过来敲门。

    “有人想见蓝先生。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上回来裱过画的李先生。”

    博物院书画部也承接对外的生意，创收。

    “我去看看。”蓝锦夏跟着秘书出去。

    会客室里，周少停瞅着四面黯淡的墙壁，对李希还道：“怎么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

    “哎，我上回可是辗转不知托了多少人，才打听到这里有高手。而且我家里那幅画你也看到了，原来那个破洞，居然真就无影无踪了！”

    “但愿吧。你自己说的，就算不修复，这幅画也值个千儿八百万。”

    “咳，我说你……要是修复重裱，价钱起码翻倍你知不知道？你不是等钱应急？你们家那半死不活的公司，没个两千万能救过来？”

    周少停叹口气：“要卖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也算不肖了。”

    李希还正要答话，门开了。秘书向旁边让一让，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轻轻点头：“李先生，又见面了。”

    “锦夏，”陪笑，“我这样叫你不介意吧？这位是我的朋友周先生，他有一幅祖传的画，想请蓝先生看看。”

    周少停把盒子递过去。蓝锦夏礼貌的笑一笑：“二位请稍等，我送进去给爷爷过目。”

    周少停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目送对方离去——自己妄称阅尽百花，再没有见过这样气质脱俗的人。帅哥靓女，不过是好看，这一个，才真正当得上“美”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灵，简直不是凡尘中人。

    “放心吧，他们这些人职业道德好得很，不会有问题的。”李希还以为他担心那幅画。

    周少停回过神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不一会蓝锦夏回来，道：“画主是这位周先生罢？我爷爷想见见你，不知……”

    “没问题。”

    周少停看着前方的背影，跟在他身后，穿过博物院长长的安静的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在命运的隧道，启动了新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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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后 记（补参考书目）

﻿    要说的话，故事中其实已经说尽。

    多年前，看了一本关于古人作伪的书，当时就想，写成小说会很好看。后来又看耽美，觉得如果写成耽美会更好看。

    去年十月，和空心菜闲聊（就是作词的阿空），说起这个故事大纲，得到首肯。当时仰天长叹：谁把它写出来给我看就好了。到底心痒，忍不住自己动手。

    所以首先感谢空心菜。在开始的时候，几乎只有她一个读者，让我坚持爬到十万字，等来了看文的亲人们。

    然后感谢所有给我长评、留言、分数、点击率的亲们，感谢你们一路相伴，支持鼓励，陪我完成这个故事。

    接下来感谢丹青和承安。让我跟着他们一起再次经历了一次感情的锤炼，连带着灵魂似乎也提纯不少。

    最后感谢我的老公。对于自己老婆这种奇怪的爱好虽然完全不能理解但是表示无条件支持。

    故事永远讲不完，笔墨却只能尽于此。

    亲们问起新坑，对不起，短期内不可能。阿堵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用两个字总结：过瘾！

    有亲问参考书，主要是下边三本：

    《文人作伪》  王元军著，华文出版社1997年

    《古书画鉴定法》  王以坤编著，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

    《中国书画装裱技法》  唐昭钰著，黄山书社1990年

    都是老书，市面上恐怕找不到了。其他网上资料不再列出。书画装裱这个行当如今可说式微。解放初期那些大师都进了博物馆，年轻人愿意学，学得精的少，听说即使有高手，也被卢浮宫啊，大英博物馆啊这些地方挖走了。

    又有亲问起丹青的原型，当时真没想那么多。看看王希孟生平，还真有点靠谱，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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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个人志信息

﻿    《红尘有幸识丹青》繁体版预购～2015/07/17（五）止

    ＜文案＞

    朱成璧这名字，在他被送入王梓园门下后，就被永久地尘封。

    他是丹青，用尽一生的时间，将他天才般的画艺，义无反顾地投入仿画一行中，

    他的笔下，古画时光倒流、起死回生；他的天赋可比鬼神。

    然而也正因为他鬼神般的能力，招惹上帝王家，成了逸王赵承安迈向皇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面对丹青扭转乾坤的仿画能力，赵承安痛下决心除掉丹青。然而在爱情面前，他几乎能以承受失去的痛楚。

    惜他、怜他、爱他……杀他。

    他到底该怎么选择？又或者是……放他走，让他自有一片海阔天空？

    ＜资讯＞

    预购网页：http://rusuban./cwt40389283609220013.html

    大陆读者可选择以下几种方式购买更方便：

    1.淘寶吉光片羽（http://item./item.htm?spm=a230r.1.14.7.fwiQAp&id=520247709616&ns=1&abbucket=17#detail）

    2.龙吟书院（邮箱：longyinshuyuan@）

    2.台灣月見草（http://seemoon2009.blog128.fc2.com/）

    繁体版特典：附有文中阿堵所作诗词之特制海报

    *******************************************************************************

    各位亲：

    节日快乐！

    《红尘有幸识丹青》个人志三版统计启动，有兴趣的亲劳烦看这里：

    http://item./item.htm?id=37664265926&spm=a310v.4.88.1

    谢谢！

    阿堵

    2014年3月8日

    大家好！

    《红尘有幸识丹青》再版，预计在2011年8月1日早9:00开始。

    预订页面为听雪夕照轩论坛（）→订购区→原创订购区→当天置顶帖

    整个预订流程会在主楼详细写明，过程基本同《红尘有幸识丹青》初版和《一生孤注掷温柔》，

    主要采取支付宝形式进行预订。

    由于夕照精力有限，淘宝预订部分无法兼顾，有固定淘宝合作伙伴但不会/不方便使用支付宝预订的亲们，可以在淘宝代理处订购。在代理处订购，所得亦同于在论坛预订。

    本子质量可参考《一生孤注掷温柔》.

    阿堵决定《红尘有幸识丹青》个人志再版作者全部收益委托制作人夕照直接捐助公益，

    初步锁定“免费午餐淘宝公益店”,有意了解此项目的亲请移步http://www.mianfeiwucan.org/

    夕照也将贡献部分收益参与此次公益活动。捐助将在个人志销售进入结算阶段后操作，

    届时将公示相关细节。量力而行，顺心而为，欢迎转发，请勿炒作。

    万分感谢大家理解与支持。

    阿堵 2011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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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志已完售，谢谢大家！

    以下为预售时原帖。

    《红尘有幸识丹青》个人志预售期优惠已结束。

    有兴趣的亲仍然可以买，只是没有了优惠。

    售书贴地址

    http://tingxuexizhao.blog./91461876.html

    或者淘宝搜索：听雪夕照轩

    阿堵关于个人志的说明

    http://hi./心事竟如许

    新添章节目录，全部选自三字词牌名。

    不过想知道文章最初发表时间的亲只能看最早的留言了……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