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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小女娃张着一双明澈的眸子，很天真地学着父亲哀怨的说：“唉！人甚至不如一只雁呀！”

    顾之谅苦笑着轻抚幼女的头说：“小芮儿，你懂得爹无奈的心，对不对？”

    这一回，小女娃只咯咯地娇笑两声，很顽皮地躲回船舱。

    同时，船舱里传来极悦耳的吴依软语，“老爷，都已经近中午了，再不出发，会误了行程，你就不必再等杨大人，我看他是不会来了。”

    “不！士谦兄是言而有信的人，他说会来，就一定会到，我绝对不能让他扑了个空。”顾之谅执着地说。蓝布帘掀起，说话的少妇走上船板，她虽是青衣素衫，但仍难掩那清丽娇美的容颜。见丈夫一脸忧色，她放缓语调说：“你因为‘真假太子’一案，得罪了如今这个新立的福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杨大人若不来相送，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又何必固执呢？”

    自云年三月，思宗皇帝在煤山自杀身亡，三位皇子流落民间，南北就不断有“真假太子”出现。

    在这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时刻，忠好难辨，而个性一向耽直的顾之谅，说了几句真话，竟被当权的马士英论罪，在大牢中蹲了二个月。若非扬州的史可法保他，在南京的杨上谦又为他极力奔走的话，顾之谅说不定早已人头落地了。

    “淑姬，你一向聪慧，怎么会有这些妇人之见呢？”他反驳妻子说：“士谦与我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又同是东林党之后，我和他都是重承诺的人，他一刻不来，我就一刻不离开这长江边。”

    “还谈什么义结金兰？以前你和马士英不也是称兄道弟吗？瞧瞧他是怎么对你的？”淑姬顿了一下，忍不住又说：“杨大人是好一些，但在紧要开头，他仍得先保住自己再说，这也是为你被逐出南京城，而他依然步步高升的原因。”

    “我不许你再说这些话！若没有士谦，你早就成为寡妇了，你还不知感恩图报吗？”顾之谅忿忿地甩后衣袖，一脚踏到岸上。

    正当气氛僵持时，滚滚黄沙中，马蹄声由远而近。

    顾之谅的忧色一扫而光，当马背上的人翻跃而下时，他忙趋上前去，高兴地说：“士谦兄，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杨士谦一身朝服，微胖的脸上有些汗渍，“前方有军情来报，所以耽搁了一些时辰。”

    “什么军情？”顾之谅急急地问。

    “九江陷落，精锐人员全部降清，现在，大清的军队已经直驱扬州了。”杨士谦皱着眉说。

    “那不就已经在江北了吗？”淑姬惊呼一声。

    “没错。”杨士谦点点头。

    顾之谅示意妻子噤口，又说：“扬州有史阁部在，他是善于用兵，又坚毅不屈的人，只要江淮四镇肯配合，朝廷大可放心。”

    “就怕马士英又有意见。”杨士谦不乐观地说。

    “在这节骨眼，他还要兴风作浪？”顾之谅气愤的握紧拳头，“此刻，国难当前，我却被迫离开，心里真是愈想愈不甘心。”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子谅贤弟，等政局稍稳，福王必会想起你的好处，再招你回南京的。”杨士谦说后，由马侧鞍囊取出一袋东西说：“这是纹银三百两，就算是愚兄赠你的一点安家费用。”

    “这万万不可……”顾之谅连忙推却。

    “你就不必客气了！愚兄只恨力有不逮，让你如此仓皇的离去，实在惭愧。”杨士谦说：“念在我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就收下吧！

    “士谦兄的大恩，小弟只好领受了。”顾之谅接过银两，又不禁慨叹地说：“唉！此一别，山高水远，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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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的。很快的。”杨士谦拍拍他的肩，安慰地说：“无论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兄弟，永远是休戚与共，同一条心的。”

    像是要印证这一段话般，方停不久的梅雨，又浙沥落下，在江面泛成一片。

    小芮儿爬出船舱，用手抓着雨笑喊道：“爹爹，爹爹，风细细，雨丝丝，春愁黯黯生天际！”

    杨士谦看着芮羽说：“小芮儿才不过这么了点大，已经会作诗词了呀？”

    “她才六岁，哪懂什么？就是平日随我背个千家诗，吟吟宋人伺，脑袋里瓜东凑西凑，随便胡诌的，还真是让士谦兄看笑话了。”顾之谅宠溺地看着女儿说。

    “不！不！以令媛的秀色及聪慧、将来必定是艳冠群芳的才女。”杨士谦一本正经的说；“由我略懂的一点麻衣相法来看，令媛还是大富大贵之命哩！

    “当今世道，还谈什么大富大贵？能够平平安安的将小芮儿养大成人，已经是托天之幸了。”顾之谅摇摇头说。

    一句“平平安安”说中两人的心事，雨愈下愈大，到了脸上，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无言中，倒有古人“新亭对泣”之慨。

    “该走了，后会有期！”顾之谅转身回到船上。

    离情依依，杨士谦心生不舍，一把握住好友的手说：“子谅贤弟，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在此，愚兄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能不能订个盟约呢？”

    “我们已义结金兰，还需要什么盟约？”顾之谅不解的问。

    “是为我们子女的。”杨士谦说：“我恳请子谅贤弟，将小芮儿许给我的二儿子章弘为妻。”

    “芮儿六岁，章弘十岁，的确是恰恰好……”顾之谅看了淑姬一眼说。

    “如此说来，我们不但是异姓兄弟，还成了儿女亲家，这才是真正的休戚与共，要不聚首也难啊！”杨士谦宽慰地说。

    “没错！我们即使无缘再见，我们的儿女也会寻找到彼此。”顾之谅也兴奋起来。

    “老爷，别说些不吉利的话，”淑姬在身后提醒地。

    但两个男人都没有听到，继续热切地讨论八字及信物的问题。

    顾之谅头一低，看见腰带长穗上系的一块汉玉，双眼一亮说：“有了，我们可以用这块玉为证二家一半，将来相认时核对。”

    他说后，便把玉平放在地上，预备拿尖石来敲击。

    “子谅贤弟，这玉可是无价之宝……”杨士谦忙阻止道。

    “比起我们几代的交情，你对我患难中的相助，这又算得了什么？”顾之谅话落，玉已裂成了两半。

    杨士谦接过另一半的玉，激动地说：“顾杨两家从此枯荣一体，我不负你的恩义，小儿章弘也绝不负芮儿！”

    “对，皇天在上，见玉如见人，玉圆人团圆。”顾之谅把半块玉放在芮羽的手上大声说。

    定了誓盟，心情笃定，离别也变得不再伤感。小舟渐渐移至江心，马儿嘶呜送别，直至两方都消失在烟雨蒙蒙中。

    方才那只孤雁又低旋回来，转了一圈，见无处可栖，只好飞向白云深处。

    顾家三口离开南京后不久，清军便猛攻杨州，史可法孤军奋战，以身殉国，造成“杨州十日”的屠城惨剧。

    五月，清军攻陷南京，福王出走，大臣中有自尽者、有弃守者，更有在城门口跪降者，大明至此，气数已尽。

    君不成君、臣不为臣，在异族统治下，百姓更加浮萍般飘零无所依。

    萍散难再聚，一段盟约随凤去，两块断玉无觅处，乱世诸事难料，从此，一切都非人力所能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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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含嗔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沙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李清照·醉花荫‘重阳’

    夜更深了，明月由窗帘照进，在墙上投下乱影，就如同进将军府这十几日来的每一夜，丙羽躺在席榻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她很担心，她的女儿之身还能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混迹在这门禁森严的将军府，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因为岱麟贝勒来老是客，江宁将军特地拨出一个隐密的院落专供贝勒及其随从居处，闲杂人等绝不能擅自进入，所以，芮羽的行动倒相当自由自在。

    比较麻烦的是贺古扬，这力大如牛的鲁男子，奉命带领芮羽，他看不惯她的娘娘腔，天天用满洲话喝斥她，并要她练武强身，害她见了他就躲。第一天晚上，岱麟还要她和贺古扬共用一间房，她不能反驳，只能干着急；在贺古扬呼呼大睡后，她就抱起铺盖，蜷缩在走廊的墙边打盹，没想到好死不死的就被出来夜游的岱麟看到。

    “你怎么窝在这里？贺古扬呢？”他扬眉问。

    芮羽吓得腿都站不直了，急中生智道：“呃……贺古扬大哥睡了，他……他鼾声如雷，震得我耳朵痛，所以……”

    岱麟听了哈哈大笑，“贺古扬的鼾声我领教过，也难怪你受不了！”

    芮羽轻呼出一口气，岱麟不仅相信她的藉口，还将她调到单独的小隔间，只是，那隔间就在书房旁边，她被使唤的机会就增加许多。

    其实，她的主要任务只有照顾“赤骥驹”和当岱麟的书僮，但也许是方便的关系，这几天，岱麟便开始要她服侍他的生活起居。

    吃食点心和床褥的整洁是没问题啦！但伺候穿衣、梳发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记得第一次看到岱麟裸露的上身时，她的脸红得似火烧，可是为了活命，她也只有假装若无其事地做完本分内的事。

    幸好她曾在父亲病中时亲侍汤药，且避难人家，一切从简，虽出自大家，却没有闺秀的娇贵。仆人既少，很多事芮羽自幼就学者做，读书绣花要学，洒扫做膳也不生疏，这也是为什么她敢独自出门闯荡的原因。哪晓得大哥没找到，她竟做起仆人的工作来呢？这几日，她一直没机会再到嫣笑楼去，寻兄的事似乎变得遥遥无期，她要如何逃脱呢？

    唉！芮羽坐了起来，推开窗户，抬头望着明月，心想，她至少比花木兰好，不必混在军队的三教九流中，更不必带兵打仗。

    她回忆着“木兰从军”的故事，不禁前念着白居易的诗，“紫房日照困脂折，素艳风吹腻粉开。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做女郎来。”

    “芮儿，你又在背诗了吗？”窗外突然有声音传来。

    是岱麟！芮羽急忙爬下床，理好衣服，还不忘用小帽遮住头顶的青丝，才开门回答说：“贝勒爷，有何吩咐吗？”

    “没什么，睡不着觉，想到书房写写字。”地说。

    夜游似乎是岱麟的习惯，夜里的他，少了白日的威严，轻松的言谈间，带着男性潇洒的魅力，好几次都让芮羽的心跳如小鹿乱撞。

    她随他到书房，磨开墨汁，并将小炉上的银耳燕窝汤暖着，当她轻手轻脚地做这些事时，神情十分专注，并没有察觉到岱麟正在看她。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如果不是那衣服和发辫，芮儿可以是女子了！而这男孩又是少有的细心，做什么事都了干净净、俐俐落落的，“赤骥驹”喜欢他，连他也愈来愈享受芮儿无微不至的照顾。

    最重要的是，他爱和芮儿说话，芮儿的聪慧伶俐，思想之成熟，完全不像十四岁的少年；而且，他还懂得在何时插话、在何时倾听，深得他的欢心。他才来十日，就取代了贺古扬部分的工作，难怪贺古场会抗议；但有芮儿在左右，贷磷的心就有说不出的愉快，当然，由他随待的时间也就愈来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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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勒爷，墨汁干了。”芮羽提醒道。

    岱麟立刻收敛心神，以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移步视钦”四个字，并叫芮羽过来看，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芮羽努力的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

    “你当然不晓得这典故，因为这字刻在我们关外盛京的一块匾额上，意即要常下巡，知民间疾苦，才能受万民爱戴。”岱麟又接着说；“这四个字里有一段谜语，你要不要听呢？”

    芮羽自然只点头的份。

    “这谜语是——水多一撇，正少一横，一点不见，两点全欠。”岱群看着她说。

    芮羽歪头一想，豁然明白地道：“这答案就是“移步视钦”四个字。”

    “没错，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岱麟嘉许地说。

    芮羽因为他的赞美而脸泛红晕，如胭脂醉人。

    岱麟清两声喉咙，突然说：“你方才念的那几句很耳熟，把它写下来吧？”

    芮羽极不愿意，但已被押到桌前，只好硬着头皮下笔。她的字也是随父亲练过的，但仍不脱闺阁气息。

    果然，岱麟在她身后说；“你字写得个错，但怎么长得女孩子气，连字也像女孩呢？”

    芮羽一听，笔滑了一下，岱顾眼明手快地稳住，才能把‘才郎来”三个字写完。

    像仿佛经历过于山万水般，岱麟温暖的气息吹到她耳后，厚实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气氛瞬间变得很暧昧，两人似笼罩在一种解不开的魔咒中。

    岱麟先退开一步，他拿起宣纸，平静地说：“我记起来了，这是白居易的‘戏提木兰花”。”

    芮羽心绪未平，又怕他拿这首诗作文章，所以不敢答话。

    而他果真不放过她，念着诗说：“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做女郎来……花木兰是女扮男装，所以多少带点脂粉态，而你是男扮女装，却比女人更女人。芮儿，我很好奇，在你唱那些旦角戏时，内心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先把自己当女子，才能言谈举止皆如女子？”她本来就是女子，又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呢？芮羽眼波盈盈，含愁带嗔的模样，让岱麟不由皇的走近，用手轻抚她的脸颊。

    “瞧你这如芙蓉出水般的肌肤、这如画的眉眼、这樱桃小嘴，比女人更美，你有没有恨自己未生为一个女子呢？”

    他的手如此温柔、眼神如此专往惑人，令丙羽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醉，当他的手指画上她的秀眉时，她甚至闭上了眸子。

    岱麟气息变浓，似乎再也停不下来，他有种想看全部的芮儿的欲望。他的手移至她的额头，小帽一掀，当他看见乌黑发丝时，愣了一下，整个人猛然清醒。

    望着一身男装的芮儿，他惊呼道：“你怎么没有剃“月亮门”呢？”

    “月亮户户指的是人清男子脑袋前半部没有头发的部分，芮羽睁开眼，模模额头，知道大祸临头，人仿佛由热水跌入冰答中一般，无法动弹。

    “你知道大清子民不剃发，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吗？”岱麟转为盛怒的说：“在顺治二年，江南厉行剃发令”，有所谓“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你怎么如此瞻大妄为，以身试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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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这下子她不说都不行了，但如果岱麟知晓她其实是女儿身时，又会如何呢？她是不是会被逐出府，再也见不到他了？

    芮羽完全不明白自己不舍的心态，只害怕地跪下说：“贝勒爷，我……芮儿不是不剃发，只是……只是我在戏班司旦角，留着发比较方便，请……请贝勒爷恕罪！”

    芮羽不晓得这理由行不行得通，只能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泪珠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你真的那么顾惜你的头发吗？”他激动地指着她说，没留意到自己也几乎要跟着她跪下来。

    芮儿无声的哭泣着，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若此刻要杀她，她也毫无怨言。芮羽轻轻抬起头望着他，那倾诉般的眼泪，像闪电一般击中岱麟的心。他前南地说：“天呀！你以为留了头发，就能成为真正的女人吗？”芮羽摇摇头，她不能再欺瞒下去了，正打算说出真相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啄。

    岱麟反射性地把小帽戴在她的头上，再用身材遮住她，大声地间：“是谁？”

    “贝勒爷，是贺古扬，我因为听到书房里有声音，特来察看。”贺古扬出现在门口，由他的角度看来，岱麟和芮羽姿势颇为奇怪，但他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贝勒爷清早些安歇，明日要审“朱三太子”的案子，寅时就要起身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岱麟挥挥手说。

    贺古扬走后，岱麟转身看芮羽，冷冷地说：“明天我立刻叫人帮你剃头，你是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门“砰”地一声关上，书房又恢复寂静，芮羽吹熄蜡烛，怕人并没有离开。

    她怎么能够剃发呢？大概只有表明真实身分一条路了，但岱麟会不会原谅她的一再欺瞒呢？

    好几天过去，芮羽终日提心吊胆的，可岱麟非但没有叫人来剃她的发，反而连面也很少见到。

    每天早晨她起床时，他人就已不在，夜里她守到瞌睡频频，也仍不见他的踪影，她甚至不知道他没有回到小院落来，只听人说贝勒爷忙着审案，有时就干脆住在府衙内。芮羽摸着他的衣裳和枕被，心里有着浓浓的失落感，她很怀念陪他一起读书、写字、谈天的时光，那感觉多么美好呀！

    总算熬到第七日，黎明时分，她来到岱麟的厢房，看见他穿着便衣坐在桌前。

    几日不见，乍然相对，她内心有着极悲和极喜的矛盾感受，但表面上也只能静许地行礼说：“芮儿给贝勒爷请安。”

    他应一声，沉默地由她伺候穿衣、梳发，空气凝重地教人喘不过气来。

    岱麟刚洗过睑，庭院就传来脚步声，两位特从留在门外，贺古杨走进来说：“回贝勒爷的话，假冒“朱三太子”的王青元及其乱党已押解进京，交由九部审理，至于同伙的山贼、河匪，则在玄武门斩首，以橄效尤。”

    “很好，看谁还敢打着明太子的旗帜，结党谋逆！”岱群点点头说：“至于那些尚在逃亡的贼匪，必须彻底缉捕，株连查询，绝不能有漏纲之鱼。”

    “是。江宁将军已派人由水陆查抄太湖、莫干山及白湖一带，那是明末逆民最多的地方。”贺古扬说。

    芮羽一听到“白湖”二字，叠被褥的手倏然停了下来。

    白湖是有些不为清廷所用的前朝遗民，但他们已归隐山林、不问政事，绝无参加造反的可能，岱麟连他们仅剩的清静也要去打扰吗？岱麟一行人边说边往将军府衙走去。等无人时，芮羽坐下来，发现桌上有一份揩子，其中是一连串名字，注明“逆反钦命犯”，她随意的一瞥，竟看到“顾端宇”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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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呀！是大哥吗？她再细看，没有错，“顾端宇”下面还有一段附注，写的是——崇祯时内阁大学土顾之谅之子。

    原来大哥未遵父亲遗命，正做着最危险的反清复明工作，难怪地会行踪飘忽，迟迟不能回白湖镇，而现在，连自湖镇都不是安全之地了。

    而岱麟他们知道有顾之谅之子，是否也知有顾之谅之女呢！所以，她早早离开白湖镇是对的！但老天爷又爱开玩笑，把她带到主谋铲除他们的岱麟身旁，而她还如此尽心地服侍他，甚至真心喜欢他、尊崇他，由遇见他的第一天起……

    喜欢他……芮羽的心顿时乱成一团，魂不守舍地拿着一件岱麟的衣服就缝补起来上完全没注意到日影高挂。

    突然，一只手抢去了她针线，贺古扬往她肩上一拍说：“你已经够像娘儿们了，还敢做这事儿？贝勒爷吩咐，再不许你碰这劳什子玩意儿，要我好好带你学骑马、射箭和举石磨。”

    贺古扬不由分说地拎着芮羽就来到后院临时改为教场的地方，那儿有一些刀剑、沙包，一排排的箭靶，以前她就被抓来练过好几次，当然也被骂得拘血淋头。

    “今天我一定要教会你拉弓一个男人连弓都拉不起来，像话吗？”贺白扔下定决心地说。

    也许是受到“逆反钦命犯”名单的刺激，芮羽使出全身的力量，居然发出一箭，虽然离红心尚远，但却令她一下有了信心。如今她孤独一人，有家归不得，兄长又处在极度的危险中，她怎么能不自立自强呢？

    箭一支一支的射出，贺古扬也在一旁喝彩，‘嘿！你这小子还是有希望，多练几年，还是有资格娶老婆的！”

    当芮羽终于命中红心时，贺占扬的睑整个亮了起来，甚至比芮羽还高兴地叫道：“我这个师父真不是盖的，对不对，来！我们再玩别的，”

    那些刀剑利器，芮羽可不想碰，她看到几个高高挂起的葫芦问；“那也是用来射箭的吗？”

    “那是清明时节“射柳”大会用的，是贝勒爷最爱的游戏之一，今年他还击败几个江湖第一箭手！那些汉人根本不够看！”贺古杨得意地说。

    “贝勒爷的武功很高强吗？”芮羽极感兴趣地问。

    “当然呼！不然地怎么会叫做“满洲第一英雄”呢？以前在关外，不论是八旗骑射或蒙古角力，他都是第一。可惜他只是太宗先是的侄儿，否则皇帝就是他了……”贺古扬猛地止住，掌自己耳光说：“该死，我怎么又多嘴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看得出来，贝勒爷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年轻有为，是我见过最不平凡的人。”芮羽真心的说。

    “我听不懂你那些文绉绉的汉语，不过，贝勒爷的英勇的确是无敌的，当军英亲王打流寇。豫王攻南京，都抢着带他呢！摄政王死后，保皇帝位的也是他…贺古扬发现自己又说太多，忙换话题，“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贝勒爷是极有男子气概的人，他刚正不阿、不受诱惑，当然啦！女人是例外，他爱美女，红粉知已遍布天下，你懂吗？”

    贺古扬话中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而当芮羽的脑中浮现岱麟和他那些“红粉知己”时，便心如针刺，很冲动地张起弓说：“我要射那葫芦！”

    “你射得到才怪！”贺古扬抬着她的弓箭说：“瞧！你用的角度就不对了，应该这个样子”。

    岱麟刚巧骑着“赤骏驹”由将军府衙回来，看到贺古扬圈着芮羽的手臂，一大一小状极亲密，一股怒气不禁由心而发，贺古扬怎么可以那样碰芮儿呢？

    贺占扬丝毫不察，再进一步纠正芮羽的手说：“好了，眼睛瞄准那葫芦的肚子，背往后靠挺…

    说时迟，那时快，后面急窜而来一支箭，“淋”地的掉了贺古扬的帽子，再射穿一只葫芦。

    “是谁？”贺古扬惊怒地回头，看见岱麟，忙转为笑脸说：“原来是贝勒爷，也只有贝勒爷能动贺古扬的帽子，好箭！好箭！”

    岱麟没有回答，睑上布满阴霆，一双眼睛凌疬地瞪视着芮羽。自从瞧见芮儿那如女孩般的额前发，还有那简惑人心的美人态时，岱麟便老想着他放下长发的模样，烦躁难安地几乎无法自抑。

    贺古扬警觉到岱麟似乎心情不好，于是讨好地说：‘贝勒爷，我正在教芮儿射箭，这小子满有慧根的，我保证再过一段时日，他就能胳膊变粗，长出胡须，成为真正的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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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儿胳膊变粗、长出胡须……不！他不能忍受，他不能忍受那秀美的模样消失，即使是现在，芮儿因练箭而脸蛋晒红发汗的样子，他都看不顺眼。

    “不许再练了！”岱微重重地说，面对那两双不解的眸子，他干脆搂住芮羽的腰说：“骑马去！”

    芮羽根本还分不清东西南北，就被抓上“赤骥驹”，惊叫道：“我不会骑马！”

    “你不是骑过驴子，还说马和驴子差不多吗？”岱麟说完，马鞭一策，骏马便放蹄奔驰而去。

    “贝勒爷，要骑也要分两匹马呀！”贺古扬在后面来不及阻止。这……成何体统？外头的传闻已有损贝勒爷形象，这会见芮儿再与他共骑，不是更雪上加霜吗？

    “赤骥驹”穿过一片森林，来到一个嶙峋的崖边。长江苍苍茫茫，由西向朱流，由这里可以看见石头城斑驳古老的墙垛，特别是那如鬼脸面具般危峭的岩壁。“在东吴时代，由石头城一举烽火，半日之内就能遍布长江沿岸，直达洞庭湖以西。金陵也会有它辉煌灿烂的时代，不是吗？”岱麟紧贴在芮羽身后说。因为他靠得如此近，他的呼吸及心跳都和她飓尺相应，让她发不出声音来。

    “从前往关外，我们就读过中原大地的美好，一次一次的战争，都是为这一片富庶而来。”他跳下马，向崖边走几步，又回头对着她说：“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此情此景、加上我这个满洲人，你又有什么感想呢？”

    芮羽凝视着他，仍是无言。

    他将她抱下马，定定地说：“我以征服考的姿态侵占了你的家园，害你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你会不会恨我呢？”

    他是要她回答恨，或者不恨呢？若是平日，她会恭谨的回话，但方才顾之谅和顾端宇都册上有名，她便再也不敢妄语，免得惹来灾祸，只能答非所问。

    “爹爹生前常提到南京，提到烟雨蒙蒙中痛彻心扉的离别，思念时，地就吹着笛曲上二弄横江，隔江长叹息，青鸟啼魂归。”

    芮羽见他发愣，便从“赤骥驹”的囊袋中取出一支短笛，沉缓地吹起，清音越过江浪，直到白云天际，悠悠地令人浑然忘我。

    岱麟的眼神更暗沉，人却再次狂笑，“哈！哈！我的好芮儿，我问你严肃的国仇与家恨，你却回我一段笛音，千古所无，却深入我心呀！”

    “芮儿但求存活，还能说些什么呢？”她静静地说。岱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告诉我你的身世，你父亲是明朝的官员吗？”天哪！他是来问案的吗？芮羽避重就轻的说：“先父只是一个小小吏员，在前朝时就退隐了。”

    “有兄弟姐妹吗？”他又问。

    芮羽迟疑一下才说：“有兄长，但病故了。”

    “你入戏班多久了？。”他继续问。

    “不久，呃，未满一年。”一说话，她又急了。

    “你把我岱麟看成是杀人不眨眼的侵略者吗？”他冷不防地问。

    芮羽一惊，双目晶亮的看着他，手绞弄着短笛。

    “你不会又要吹一曲来答我的话了吧？”他意外地大笑说：“芮儿呀芮儿，你到底是谁呢？有时你像个大人，有时又像个孩子，举止间，忽而为男，忽而为女。你的天地可以宽广无限，又可以小至只有方寸。你就如同江南的这片山水、汉人的悠长历史，隐藏在神秘之中，教我迷惑，不得其解。”

    “贝勒爷，芮儿一点也不神秘……”她屏住气息说。

    “嘘！”他敛住笑容，手沿着她脸上细致的轮廓慢慢地往上触摸，然后掀去她的小帽子，乌黑的发丝恰好圈住她绝芙的脸庞。

    他多想解开芮儿的辫子呀！飞散的青丝，如女儿的羽翼，但肩膀下的身体却是男儿的，会成长、会茁壮。不！他不能将自己变成狎亵无品的人，更不能将芮儿变成孪童男妓之流的人物！岱麟将手硬生生地放下，“你留这发．一除了唱戏的缘故，多半还是自以为是明朝的遗民吧？”

    “不！芮儿没这个意思！”芮羽赶忙辩解。

    “不用再说了！”他打断她说：“你年纪尚小，我暂时不剃你的发，但很快的，等我们回到京城，就由不得你了。”

    “回京城？”芮羽惊讶地问。

    “没错，我在江南的任务已完成，皇上催我速速回京。明天起，你不可以再和贺古扬练武，就好好给我待在书房里念书。”岱麟说：“我准备大力栽培你，假以时日，钦点状元，必是我大清的栋梁。”

    “我不想当状元，更不想当栋梁！”芮羽猛摇头说。

    “你不愿意为我大情做官吗？”他质问着。

    “我……”她有口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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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还是严守满汉之分？芮儿，无论满汉，都热爱这神州河山，希望人人能和平共处。”岱须说：“你要知道，明朝不是亡在我们的强盛，而是亡在它自身的腐败。”

    “我……”芮羽进退两难。

    岱麟突然将她的小帽戴上，低声说：“有人来了。”

    果然，马蹄声变大，只见贺古扬出现在林边，“贝勒爷，我给芮儿送马来啦！”

    最后，三匹坐骑，一前一后的回到将军府。芮羽一路忧患，她当然不能去北京，一来危险太大，二来找不到大哥，但她要如何才能离开岱麟呢？岱麟决定六月初五起程回北京，消息传出后，地方的官吏

    友人士绅都抢着来替他送行，而为了收买人心，岱麟皆亲自酬酢，于是，大宴小宴终日不断。

    表面上，解除匪乱的危机，又对江南财赋有一番筹措，岱麟算是立了大功，该志得意满，但谁知道，在这烟水涵碧的江宁城，又落下芮儿这一件心事。

    在行程确定后，一向对他忠心耿耿的贺古扬，还特别将芮儿提出来讨论，而且，一开口便率直地说：“贝勒爷，您千万不能把芮儿带回王府啊！”

    “为什么？”岱麟冷冷地问。

    “您可晓得外头传的有多难听吗？哎呀！实在是不堪转述哪！”贺古扬懊恼地说。

    “说说看。”岱麟命令道。

    “他们说……说芮儿是贝勒爷买来的男妓！唉！卑职该死，竟没把那些人的舌头都割下来！”贺古扬支支吾吾地说：“贝勒爷是满洲第一英雄，怎么会好男色嘛！”

    岱麟对此虽略有所闻，但由亲信嘴里听到，仍略感不自在，但他只是淡淡地说：“随他们去说，我问心无愧就好。”

    问题是，他真能问心无愧吗？

    自崖边的一席谈话后，地和芮儿之间似乎回到了正常的主仆关系，但骗得了眼，却骗不心，芮儿仍是芮儿，举手投足间皆魅惑着他，谈吐顾盼间吸引着……

    回到京城，他真能持芮儿如门生子侄吗？

    若芮儿是女儿身就好了！是女儿身，自己就不会出价买下她；而江南美女如云，芮儿放在其中，看似平平无奇，也不会让人徒惹无数的烦恼了。

    但事实上……是吗？真是如此吗？

    夜夜歌宴，岱麟喝得一次比一次醉，最后都要侍卫搀扶着回来。

    五月三十日那晚，天上无月，空气有些澳闷，芮羽无法人睡，只得坐在床沿发呆。

    再过五天，岱麟就要奉旨回京，而她犹在极大的矛盾中！理智告诉她自己必须留在江南；但在感情上，她却舍不得与他从此永别。

    芮羽形容不出那种心上绞痛的感觉，她只知道，岱麟是她见过最英伟的男子，虽是满人，但文采及豪情却如此令她心折，而他对素昧平生的她，还多方宠信、爱护……

    所以，她才必须逃，不是吗？岱麟的返京之日愈近，府内管制就愈松弛，她不能再放弃离开的机去，只要躲过六月初五，她就安全了……而且，岱麟竟然要她去考科举？这不是太荒谬了吗？芮羽反覆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她穿戴整齐后，跑到走廊上，恰见几个侍卫扶着半醉的岱麟，跟蹈的脚步踏翻了好几盆花。

    “怎么又喝成这样？酒会伤身呀！”芮羽心疼地说。

    “没你的事，贝勒爷有我们照顾。”贺古扬凶巴巴地赶她回房。芮羽只好乖乖的站在一旁。贺古扬最近老防着她，连穿衣打水的事都抢着做，好像深怕岱城和她单独相处似的。贺古扬讨厌她的娘娘腔讨厌岱麟对她的好，芮羽都明白，她忍不住在心里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消失，不会再带给贝勒爷坏的影响了。”

    心中一面记挂着岱麟，耳朵一面听着动静，令芮羽更加睡不着。有好一会儿，院子里又恢复沉寂，只剩虫儿的卿卿声。

    仿佛从内心深处回应而来似的，她听见有人在远方喊着芮儿，一声急过一声，她匆匆地来到岱麟的厢房，油灯灭了，只有小儿上的蜡烛闪着微弱的青光。

    “芮儿……”岱麟在纱帐里喃喃着。

    “贝勒爷，芮儿在这里。”她忙走过去，见岱麟一身军衣，满身是汗，一双浓眉紧紧地纠结着。

    他怎么会痛苦成这样？难道贺古扬没有给他喝醒酒汤吗？

    芮羽快动作地温茶，又拧巾帕替他擦汗，嘴里不禁叨念着，“这样一天又一天地喝，身体哪受得了呀……”

    岱麟感觉到沁心的凉，同样温柔的声音及动作带给他舒适感，他一把抓住在脸上游移的手说：“芮儿、芮儿，是你吗？”

    “是我。”芮羽轻轻挣脱说：“贝勒爷快喝下这杯浓茶吧！”他摇摇头，像孩子般排拒着，断断续续地说：“芮儿，你……你一向看我高高在上，是不是？天底下，我只需听令一个人，而那个人也不过是从小跟在我后头玩的堂弟而已。我所向无敌，走到哪儿都人人奉承，但……但我为什么那么孤独呢？在那些热闹、那些繁华，我的心是冷的，冷到我自己都受不了……”

    岱麟说着，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芮儿，直到遇见你……那日在马房，你给了我久违的欢笑，我……在你那儿找到一颗……热热的心……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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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不知怎地竟让芮羽伤心起来，她忍住泪，轻声说：“贝勒爷，您别再费精神了，早点安歇吧！”

    “别走！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走！”他突然用力一拉，让芮羽整个人倒到他的身上，自他胸膛传来的热，像要烫着了她。

    “贝勒爷，您醉了。”芮羽挣扎地说。

    “没错，我醉了，为你而醉！”岱麟再加重力量，使她整个人被困在他的怀里。

    芮羽想要坐稳，但所有的努力却反倒让岱麟将手箝得更紧，最后被压在床上。

    “一个男孩怎么会比女人更魅惑人心呢？我不信、我不信！”他抱着她，手几乎触到她缚胸的布条，然后又到她的唇，“这唇是女人的……”

    他的脸遮住她，青髯扎痛她，唇亦热情地吻下来。

    芮羽手脚皆酥软了，意识分散，不再管诸天诸地，眼前只有他的狂热、他的气味，和那将彼此融为一体的欲望……然后，像自天外闪来一道寒剑，岱麟惊看着她叫：“天呀！我竟吻了你？！我竟亲吻了一个男人？”芮羽被重重地摔到床下，痛得她全身恍如要碎裂掉。她看见地眼中的嫌恶和恨意，像要置她于死地般，令她心中仿佛有什么在此刻崩溃了，只哭着爬向他说，“贝勒爷，芮儿不是男人，我是道地的女儿身呀！”

    岱麟恍若未闻，只是狠狠地瞪着。

    “贝勒爷，这一切都是芮儿的错，我不是有意的……我根本不是反串的小旦……”她泪眼模糊地说。

    “你说什么？你以为你自己真是女人吗？”岱麟激烈地打断她说：“你以为唱个‘贵妃醉酒”，你就是杨玉环；唱个“霸王别姬”，你就是虞姬鸣？哈！我以为疯狂的是我，没想到却是你，你这自视为女人的男人，你竟想以乾转坤、颠倒阴阳、混淆天与地？”

    芮羽不懂他骂的是什么，她已经冒死表明自己的身分，他为何反应如此怪异呢？

    “走！你走！走得愈远愈好！”他冷酷地命令着。

    芮羽昏昏沉沉的，又被他青筋暴凸的脸吓得不知所措，只有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夜黑如墨，如同她满怀解不开的幽黑。

    她想不通，当她是男孩时，他老说她像女孩；当她承认自己是女孩时，他又一口咬定她是男人，这不像向来思绪缜密又绝顶聪明的岱麟啊？仿佛有什么蒙蔽了他的理智，他到底心存何念呢？芮羽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房内，才踏进门，一只大手便捂住她的嘴，也堵住她本能的尖叫。“别怕，是我！”一个极熟悉的声音说。

    “大哥！”芮羽立刻认出来。

    顾端宇放开手说：“芮羽，你害我担心死了，南京城那么大，你怎么偏偏闯到将军府，又在岱麟的身边？你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

    望着这她不辞辛苦来寻找的人，芮羽悲喜交集地说：‘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呢？”

    “是嫣笑楼的大实告诉我的。你进府近两个月，我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最近将军府宴席多，我才有机会混进来。”顾端字看看芮羽说，“你这身乔装还算聪明，岱麟没有怀疑你吗？”

    芮羽迟疑了一下才说；“没有，我的地位卑微，没有人注意到我。”

    “那就好。你应该清楚岱麟六月初五要回北京吧？”

    “嗯！”芮羽想到自己的处境，又说：“大哥，这也是我心里急的，你必须带我出去！”

    “我当然会，但不是今夜。”他顿一下说：“在你走之前，我要你帮我杀掉岱城！”

    “杀…、……杀掉岱麟？”她重复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顾端宇咬着牙，“这个岱麟罪大恶极，不知杀害了多少我们反清复明的志士，使得我们的兄弟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若不除掉他，难消我们的心头恨！”

    “我……我不想杀人，也……也不会……”芮羽颤抖地说。“我又没叫你亲自动刀。”他说：‘我只要你明晚在这些侍卫的酒里下药，让他们睡死，我好一刀去砍断岱麟的脑袋。”

    让岱麟的脑袋搬家？不！芮羽无法去想像那种场面，他酒后痛苦的模样都能教她心如刀割了，她又如何忍受地那残酷凄惨的死状？不！她宁可自己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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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能！”她突然迸出这话，“岱麟对我很好，把我视为他的小兄弟，我……我不能恩将仇报。”

    “什么恩？你有没有弄错？他是满人，是害我们国破家亡的大仇人那！”他瞪大眼睛说：“没想到我顾端宇的妹妹，竟然打算认贼作父？！”

    “大哥——”芮羽恳求地说。

    “看着我，告诉我你身上是否流着顾家汉族的血？”顾端手用力的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外面有技桠折裂的声音，岱麟正踏上露深的台阶，他在芮儿哭泣着离去时，整个人才募地清醒。

    他贵为贝勒，皇帝所倚、族人所望，光明磊落了二十八载，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种不伦不类的情况？长夜漫漫，思绪也漫漫，他左右踱步着。

    不！芮儿表面上像个孩子，骨子里却不是孩子，他本身就是可怕邪恶的，仿佛这烟雨江南，看到的是柳岸莺啼及明月情风，暗地里却隐藏着多少淫秽逆之事！一点都不如他满洲白山黑水的坦荡分明！

    岱麟往桌子一拍，下定决心不带芮儿回北京，免得毁了他王府里的生活！

    他想到便要做到，刻不容缓地就要当着芮儿的面把话说清楚，证明自己是不受魅感、无人可摧的！

    然而，当他来到芮儿的房门外时，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暗忖：那么晚了，会是谁在芮儿的屋内呢？

    他双手将门一开，看到的是紧挨着的两个身影．高的那个正用手勾住矮的那个的下巴，像要……要亲吻……

    岱麟感到一阵恶心欲呕，满腔狂怒地吼着，“你是谁？胆敢夜闯将军府？”

    芮羽惊骇极了，忙挡在顾端字前面，急切地说：‘贝勒爷恕罪．贝勒爷饶命！”

    顾端手却不顾受她的保护，哈！踏破铁鞋无觅处，今天岱麟被他撞见，不正好除掉他吗？

    芮羽察觉到大哥的企图，于是恳求地说：“哥，不要——”哥，好亲热的称呼！瞧他们那模样，仿如同命“鸳鸯”似的，令岱麟大受刺激，妒火中烧。

    岱麟咬牙切齿地说；“我明白了！他就是你戏里的唐明皇，唱曲中的西楚霸王，你为之冒死留发的人，对不对？你们真是无耻至极！你的“哥”夜闯本府禁地，只有死路一条！”“不！该死的是你，不是我！”顾端宇说着，用力甩脱芮羽，铁掌就朝岱麟迎面攻来。岱麟岂是省油的灯，他人一闪，手臂反攻，令顾端宇扑了个空，直跃到庭院里。

    四周厢房传来人声，并高喊着，“有刺客呀！”

    芮羽看到暗集的人影，连忙奔向顾端宇说：“求求你快走！侍卫们就要来了，到时你一个人如何抵挡数十个人呢？”

    “大不了我就和他同归于尽！”顾端宇毫不畏惧地又要冲过来。

    岱麟的内心燃着熊熊怒火，表面上却是一派冷静。

    芮羽了解他，看出地眼中恐怖的杀气，哭着求情道：“贝勒爷，请放过他吧！他伤不了你的。”

    “他已经伤我、碍着我的路了！”岱麟无情地推开她，迎战顾端宇。

    两个人对峙，招招都是致命招数，而没多久，黑暗中竟有刀影闪出，看得芮羽几乎疯狂。

    侍卫们已整装来到，将军府也派人来了，团团将这庭院包围住。

    贺古扬在一旁叫着，“贝勒爷，您歇手，让小的们来吧！”

    “不！我要亲自收拾他！”岱麟在凌厉的攻守中说：“我就不信一个江湖戏子，能奈我何！”

    他的话才落下，交锋的阵式放缓，芮羽清楚看到刀在岱麟的手上，而顾端宇在众人虎视眈眈之下，逐渐处于劣势。就在刀光一横时，芮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夹处在他们中间，出鞘的刀难再收回，尽管岱麟本能地停下手，但刀尖已深深地划上了芮羽的手臂。

    殷红的血大量流出，一下子便漫过她的衣裳。岱麟呆了，在场的人也屏住气息。只有芮羽，在巨大的痛苦中，仍要顾端宇快逃。

    顾瑞宇毫无选择的余地，凭着仅剩的力气飞上屋檐。

    他这动作，让众人如梦初醒，贺古扬呼叫着，“快追呀！追到了格杀勿论。”

    一片慌忙中，岱麟仍呆立着，只见芮羽的衣裳更红、脸色更苍白，像一头垂死的小鹿。

    贺古扬看着伤势说：“贝勒爷，我马上去请大夫，丙儿这样流血下去，会死的。”

    “不！不准你怯！”岱麟死瞪着芮羽，手紧紧握着，紧得刀柄陷入皮肉，用强制压抑的声音说：“他背叛我……我倒要看看他的血有多红，能够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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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勒爷……”贺古扬从没看过岱麟这个样子，像是丧失心神般的疯狂，他忙蹲在芮羽旁边说：“芮儿，你快求贝勒爷饶命吧！”

    芮羽愿为大哥请命、为岱麟窦叩，但她已不想，也没有力气再为自己求了，若能这样死去，死在她所爱的人的刀下，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死别了，就不必担生离之苦。芮羽看着岱麟，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眼中流下长长的一串泪，唇角绽放出一个美丽的微笑。那泪、那笑，炙痛了岱麟的五脏六腑，如一刀又一刀的凌迟之刑。她可以为那个“哥”赌上一命，却不肯求自己的命？！仿佛有什么刺穿岱麟的心，他怒吼着，“贺古扬，把他带走，带到哪里都好，就是不要被我看到，永远不要！”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

    这是芮羽听到的最后一段话，然后，她的意识变得很不清楚。身体极轻极轻，不断地往上飞升，在恍恍格格中，她见到爹娘的脸，他们慈爱地向她拍着手。

    六月初一开始，岱麟便谢绝一切访客，他把自己关在院落里，整日不是读书，就是练剑，四处的气氛也如地一样凝重闭塞。

    在起程出发的前一日，他对着正在替“赤骥驹”刷背的贺古扬说：“他还好吧？”

    贺古扬以为他问的是马，忙道：“回贝勒爷的话，它很好，这江上二十来天的旅程，绝没有问题。”

    岱麟沉默一会见说：“我问的是芮儿。”

    “哦，芮儿啊！”这名字仿佛烫到贺古扬的嘴，他结结巴巴地道：“他……我把地送到顺安堂的大夫那里去了，血很快就止住……大夫说……无大碍，只会留下一道长长的疤。”岱麟摸摸马，在囊袋中取出一根短笛凝视半晌，然后说：“备马去顺安堂，我要见他。”贺古扬的脸色闪过一阵惊慌地说：“贝勒爷……呢，卑职昨天去顺安堂看他，大夫说……呢，芮儿能下床后，就自己离开了。”

    “离开？”岱麟无法置信地说：“他能去哪里？”

    “卑职也觉得奇怪，还曾到嫣笑楼去问过，但芮儿也没有回那里去，我也正纳闷呢！”贺古扬恭谨地说。

    “不！他一定还在嫣笑楼，他无处可去！”岱麟的脸色又呈铁青地说：“快去彻底搜查，把人给我带过来！”

    “可是贝勒爷……”贺古扬想说得是“你不是永远不见芮儿了吗？”，但他不敢造次。

    岱麟似乎明白他心里不以为然的想法，只冷冷的丢下一句，“芮儿是我买来的奴仆，奴仆私逃，我能不严办追究吗？”

    “是、是，贝勒爷说的是。”贺古扬只能遵命行事。

    船离岸那日，南京城下着丝丝细雨，将军府衙的人都出动，但却没有找到芮儿的下落。

    受着伤的他，就像洒人江中的雨水，泛起两圈涟漪，便消失无踪，再难寻觅。

    岱麟站在船头，看见渐行渐远的南京，石头城的崖壁仍耸立着，如嘲弄着他的鬼脸。

    他耳中响起芮儿对江而吹的笛曲，口里前念着芮儿感怀身世的诗，“从今四海为日，故垒萧萧芦获秋。”芮儿是否又在流浪？是否和那个“哥”在一起呢？

    岱麟将袖口一挥，走进船舱。

    他不要再想了，江南是个诡异的诅咒，一个他完全不了解，却又令他摧心折肝的地方，如果可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上的雨依然下着，远近的山林都氛红成一片，所有的花红柳绿都朦朦胧胧的，在虚渺中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淡淡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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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话别

    西水关过去，有大大小小的涵洞，一些积着水，一些长着苔藓，宛如迷宫，有人说永乐帝朱棣便是由此逃离南京，躲过父亲朱元璋的追杀。

    芮羽躺在一个干燥的台面，她的右上臂有扎着布条，草药天天换，那半环状的丑陋伤口，虽然痛，但更痛的是她的心，尤其是在想到岱麟的时候。

    今天是初五，他是否已在回程上了？

    她在顺安堂的第三天，大宝就假装看病的人与她通暗号，让她自行到三山门去等人。

    “只要有人对你说：‘鬼脸照镜子’，你就可以跟他走了。”大宝仔细的交代着。

    “鬼脸”指的就是石头城，“镜子”则是镜子的涵洞地带，她也才知道，许多反清复明的志士，为避风声，都会躲到这里来。

    他们大都披散着头发，不梳辫子，或感伤崇祯旧事，或怒骂满洲夷人，充满了无法抒发的沉重感。

    当中也有一些女眷，做些煮食、清洗的工作，这几日，芮羽的伤就是她们照料的。

    芮羽在这里几乎成为英雄，因为她的伤是被岱麟砍的，所以，大家不时会在她面前慷慨激昂地骂着岱麟，并不知道她的另一番心情。

    江潮声远远传来，在另一个石洞里的谈话也隐隐约约到了耳朵里。

    “真可恶，白白让岱麟那小子溜掉！如果再多点时日就好了。”是顾端宇的声音。

    “可不是嘛！杀掉岱麟，就像去掉顺治的右手，也好让满人明白，我们汉人不净是一些不忠不义的降臣，更多的是保明的热血义士！”有人附和着。

    “我们一定要设法找出流落民间的二皇子及三皇子，在江南成立一个据点，再加上云南的桂王，闽浙沿海的郑成功，复明大业指日可待，满夷得意不了多久的。”又有人说。

    是指日可待吗？芮羽环顾这陋室，像突围不出的囚牢，而那些志士们，武功才华甚至不如要对付的岱麟，又怎么能够夺回已被大清征服的天下呢？

    芮羽并非没有国家民族的观念，只是从小受父亲退隐思想的影响，老觉得顺治帝是异邦之主，崇祯帝是误国之主，都不是天下人民的福祉，愈争祸事愈多，还不如共推一个贤者，让江山能长治久安。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因为顾端宇已对当初她不愿帮忙下药的事耿耿于怀，在言行之间，总视她为不足以论大事的女流之辈，此时就更不会听她对反清复明之事的意见了。

    正在相着时，外面一阵吵闹，有人喊着，“快看，那不是岱麟的钦差船吗？”

    岱麟？芮羽忍痛爬下床，一步一步走向洞口，只见江面辽阔，在无边的细雨中，三艘船前后并列成队，其中最大的一艘，插着大清及八旗正白的旗帜，飘扬在空中。

    “贝勒爷……”芮羽在心里唤着，脑海里一幕幕浮现过往。

    他们在马房前的初见。他买下她为僮仆。她陪他读书。侍奉他生活起居。他们在江边的谈话，然后是那惊天动地的吻，还有手臂上无情的一刀……件件刻骨铭心，永难忘怀呀！

    她从未因国仇而责怨他，也未因家恨而怪罪他，甚至挨上那痛极的一刀时，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她对他的感觉，超脱了满蒙之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别，阶级及身分的差异，强烈庞大到可以包容一切，只有爱，而不可能有恨，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无法去解释清楚这心态。

    然而，任她有再深情的牵念，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岱麟扬帆而去，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多情总被无情误呀！她的眼泪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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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你的岱麟走了，也该看够了吧？。”顾端宇在她身后冷冷的说。

    “他并不是我的岱麟。”芮羽忙擦干眼泪说。

    “不是？当我要杀他时，你不是一心要保护他吗！”顾端宇板着脸道。

    “我保护的是你呀！我这一刀不也是为你挨的吗？”芮羽委屈地辩驳。

    “你要想的不是这一刀为谁挨，而是谁给了你这一刀！”顾端宇厉声说：“你要明白岱麟的心狠手辣，在他的眼里，你、我，所有的汉人，都比一条虫还不如，说杀就杀，根本无一丝一毫的情份！”

    芮羽只是站着，脸色如雪一般的白，不敢回话。

    顾端宇看着她，慨然而叹地说：“唉！你太单纯了，这都只能怪父亲将你保护得太好，完全不了解人心及江湖的险恶。”

    “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护持顾家的命脉能在这乱世存活下去，如果他知道你从事这种危险的工作，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芮羽说。

    “有国才有顾家的命脉，没有国，又管他什么传承呢？”顾端宇回驳道：“这是我永远不变的想法，没什么好讨论的！如今，江南的起义行动陷入困境，我打算到南方去投奔桂王，或者是郑成功。”

    “那么远呀？”芮羽心中其实想说的是，那不是一条更回不了头的路吗？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却又不知该拿你怎么办。”顾端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几天，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早在一年前，我就有杨家的消息了。”

    “真的？”芮羽惊愕地说。

    “千真万确，一年前，杨士谦打听到我，辗转送来了一封信，说他们为这断玉盟约已经找了我们好多年。又半年后，他的儿子杨章弘也捎书信来，说他是遵守承诺之人，有玉为凭，他绝不会忘记这个婚约的。”顾端宇说。

    芮羽听顾端宇的语气，以及他直呼杨世伯之名的语气，包含了极明显的不屑，她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于是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拖到今天才说呢？”

    “因为他们杨家是无耻的叛臣！”顾端宇的眼中闪着寒光，“你知道吗？十二年前南京城破，杨士谦便是在大雨中跪降满清的一个。他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跑去攀附逆臣洪承畴，求得一个小小的官做；而杨章弘，也就是你的未婚夫，已是满清举人，明年预备参加春闱会试，进点进士。你说，这样不忠不义的家族，我能让你嫁过去吗？”

    既是不忠不义，却又惦记着这小小的婚约，岂不矛盾？其实，她嫁不嫁杨章弘根本无所谓，但这是父亲生前的一桩心愿啊！

    芮羽拿出胸前的汉玉说：“大哥认为我嫁过去有辱清白家风，那我就不嫁，但爹爹曾交待，汉玉为顾家之宝，一定要合而为一。”

    “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

    “爹爹说，婚约不成，玉也必须要拿回来。”她回答。

    “这倒合理。”顾端宇说。

    “爹还说，拿回玉之后，我就到白湖寺削发为尼，了却残生。”她又说。

    “这——这太残忍了吧？你才十八岁，日子还那么长，这样不是等于葬送了你这一生吗？”他惊叫着。

    以此刻芮羽的心境，终身无靠，所爱的人又远去，出家为尼，并不是太坏的出路。

    她淡淡的说：“生于乱世，白湖寺或许反而是最安全清静的地方。”

    顾端宇凝视着芮羽半晌才叹口气说：“或许爹是对的，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以你的容貌和性情，不惹尘埃，尘埃也会来惹你，皈依佛门．你便躲开了‘红颜薄命’的业障，我也才能无忧无虑地完成我的复明大计。”

    “那一切就请大哥做主了。”芮羽轻轻的说。

    她脑海中浮现了由湖面传来的暮鼓晨钟，白湖寺中一声声的梵唱，女尼们寂静地礼佛，心中不再有障碍。

    她唯一的疑问是，要多久才能忘却尘世中的岱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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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秋后，芮羽才随着顾端宇来到北京城，原本顾端宇要一人奔波，但因他有案在身，不方便独自一人抛头露面，所以才带着扮回男装的芮羽一同前去。

    他们一路上称兄道弟，不敢走官道，便绕远途荒僻处，山山水水中，浓绿的叶也逐渐转红黄了。

    芮羽明白，这可能是他们兄妹俩最后相处的时光，从此顾家仅有的两个人便要各分东西，不觉格外的珍惜此情此景。

    旅程再长，也有结束的时候。

    见到巍巍的皇城时，芮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岱麟，分别三个月，他可无恙？但随即又想，何必呢？她和岱麟就如同曹植的那句“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永远不会有见面的时候，牵挂又有何用？

    北京门禁森严，他们在城外时，就见到一辆辆囚车往里送，气氛似乎有些诡异。

    在郊区的一间旅店里，芮羽说：“大哥，事情不太对劲，一定是有什么大案发生，为了安全起见，不如我先进城去探消息，你留在这里。”

    顾端宇本来不太愿意，但一路走来，见到原以为娇弱单纯的妹妹也有坚强能干的一面时，这才勉强同意。

    内外几道城门皆有士兵盘查，芮羽非常冷静地通过。这个北方的首都之城，与南方市镇的景观大异其趣，什么都是高大肃穆的，连薄蓝的天空也显得特别遥远，让芮羽有种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她拿着信里的胡同名，沿途问着来到城东。杨家是个很大的四合院落，但此刻却门户洞开，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的。

    芮羽找了一个看起来挺慈善的老妇人问：“大娘，请问杨士谦大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你是谁？”老妇人用狐疑的眼光看着男装的她。

    “我是杨家南方的朋友。”

    芮羽还未说完，老妇人便打断她，“既是朋友，就快点走，免得受到牵连，你难道不知道杨家已经出事了吗？”

    “出事？出了什么事？”芮羽瞪大眸子问。

    “我哪清楚？反正皇帝老爷要兴大狱就对啦！”老妇人挥挥手，“瞧你年纪还轻，快走吧！”

    芮羽忙拉住她问：“他们——杨家人呢？”

    “杨家的男人全下了大牢，女人就关在后头的柴房，等待发落。”老妇人指指宅院说：“这房子已经被抄封了。”

    真是太意外了，芮羽愣了一会儿，又赶紧问柴房的方向，才来到后院部分。

    柴房连着马房，前面有个士兵，正拉开两个拉扯的女人，其中一个妇人哭着说：“我媳妇儿就要生了，求你进来救救她吧！”

    “不！你们是犯妇，而且又没有钱，我不能白白替人接生。”另一个像是产婆的妇人说。

    那士兵大声吼着，“杨夫人，你就不要再胡闹了！”

    杨夫人？那不正是杨士谦的妻子吗？芮羽连忙走上去，拿出身上的钱对着产婆说：“这些银两够你救人吗？”

    产婆的眼睛一亮，忙笑着说：“当然可以啦！其实也不是我不救人，只是——她们是官府要犯。”

    “你快点去吧！”芮羽阻止她再说下去。

    “这位小哥，谢谢你的救急救难！”杨夫人感激地说完，便随着产婆进屋去了。

    一旁的士兵喝住芮羽，“你是杨家的什么人？”

    “亲戚。”芮羽简单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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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你不快逃，还敢来认亲？小心受到迁累。”士兵说。

    芮羽本想问杨家到底犯了什么法，但柴房内传来极凄厉的叫声，听得她心惊胆跳，不由得焦虑了起来。

    时间过得极慢，痛苦的尖嚎愈来愈频繁，当第三盆血水往外倒时，芮羽就再也受不了的走进去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小哥儿，你是男人家——”杨夫人忙挡住她说。

    “杨伯母，我是个女的。”芮羽脱下头上的瓜皮帽，“我是顾芮羽，顾之谅的女儿，由南京的。”

    杨夫人讶异地看着她，但还未回过神，一声尖喊又从柴堆后发出，像要断了气般。

    ☆☆☆

    “快来帮忙吧！我快压不住了。”产婆急叫着说。

    杨夫人迈着小脚步，脸色苍白地说：“晓音呀！你千万要挺住呀！我知道让你在这种情况生产是杨家对不起你，但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杨家唯一的希望，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把他生下来呀！”

    那叫晓音的产妇，浑身是汗，纠结着五官，死命地用力着，在皮肤青紫。唇角被咬破之下，让人不禁怀疑她能不能再撑下去了。

    芮羽知道女人生子如入鬼门关一遭，但没亲眼看到，还不晓得是这么惨烈。

    那产婆满嘴的埋怨，杨夫人则是筋疲力竭，最后只剩芮羽在产妇身旁打气。让她挨过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一直到黄昏时，孩子才在血水中嚎啕大哭而出。

    杨夫人立刻瘫跪在地上，“谢天谢地，是孙子！我们杨家终于有后了！”

    产婆处理好产妇，便一刻也不留地离去，其余的清理善后，都是芮羽一手包办的。

    夕阳斜斜地照进窗口，晓音在孩子一落地后，便沉沉地昏睡着，杨夫人则抱着孩子。

    晓音挣扎着要坐起，芮羽忙上前扶她。

    杨夫人介绍着，“这位顾姑娘就是章弘自小以汉玉订亲的那位小姐，方才幸亏有她出钱，不然产婆还不肯留下呢！”

    “顾姑娘，谢谢！”晓音话未说完，眼泪便涑涑落下，样子十分憔悴可怜。

    “谢什么呢？算来我也是杨家未过门的媳妇，做这些事都该是义不容辞的。”芮羽说。

    “难得顾姑娘有情有义，还肯承认和我们杨家的关系。”杨夫人又忍不住拭泪说：“危难当头，才知人情冷暖，章弘他们父子平日称兄道弟的朋友，遭押的遭押，躲过一劫的则全没声息，连雪中送炭也不肯。更让人寒心的是，连我出嫁的两个女儿，也像怕被传染到瘟疫似的，看也不敢来看我们。”

    芮羽在那里安慰她们，井听她们诉苦，直到送饭的人进来，她才惊觉时间不早，大哥可能等得着急了。

    她告辞时，杨夫人显得很不舍，而已经很亲热地喊她名字的晓音，更是期盼着孩子喂糖水，脸上曾有的喜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茫然。

    芮羽把药放在泥炉上以慢火煎煮，突然听见杨夫人开口说；“这孩子生下来，就入了待罪之家，到底是不幸呀！”

    芮羽无言已对，只能静静地扇着炭火。

    杨夫人仿佛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她说：“顾姑娘，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呢？章弘和他爹、大哥，都被押在刑部大牢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芮羽问。

    “还不是受人牵连。”杨夫人叹口气，

    “唉！章弘的老师犯了罪，一些学生故交都被拖下水，事情来得太快，眼都来不及眨一下就什么都完了。”

    “难道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吗？”芮羽问。

    “听说还会迁连更广呢！”杨夫人说：“幸亏你还没进我们家门，你要脱身，现在还来得及。”

    芮羽正犹豫着该如何答话时，草堆后的晓音便微弱的喊人。

    杨夫人把孩子抱过去，抹着泪说：“来看看你这苦命的儿子吧！”他问：“芮羽妹子，你明天还会不会来？”

    芮羽很自然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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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柴房，芮羽看着另一边雕栏画栋的整齐院落，心想，一夕之间由高处被打到低处，所有的荣华富贵皆如烟散，教人情何以堪呢？

    芮羽怀着沉重的心情急急穿过市街，在近内城门时，顾端宇已经着急的在那儿等她了。

    “大哥，你怎么入城了？不怕危险吗？”芮羽忙说。

    “我搞清楚了，这来来往往的官兵不是针对我的。”顾端宇说：“你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迷路，是杨家的大媳妇临盆，正好缺人手，我就留下来帮忙。”她接着又说：“大哥，你知道吗？杨家被抄家了！如今，杨世伯父子三人

    全在狱中，只剩杨夫人。大媳妇，还有刚出生的孩子被软禁在柴房中，情况非常悲惨。”

    “这就是报应，历史上的降臣都是没有好下场的。”顾端宇冷笑说：“夷人没有一点良心道德，说什么怀柔爱才、菩待前朝臣民，事实上是口蜜腹剑，恨不能赴尽杀绝，杨家的事，我可一点也不意外。”

    “杨夫人说他们是被牵连的。”芮羽说。

    “那八成是科场案的事情。”顾端宇说：“我刚刚和客店里的人聊天，才知道江南乡试考场的舞弊被人查出，顺治一怒之下，追究祸责，没想到却像堆叠骨牌一般，顺天、河南、山东、山西都有主考官放贿通关之事，这下子，不办都不行了，那几个主考官的门生也全无法幸免，杨家父子就包括在内。”

    “杨夫人说很难救了。”她轻叹地道。

    “没错，这回江南及由江南来的士子，都逃不过严办，不是杀头，就是充军，听说连顺治都要亲审，这是继怀柔之后，满人对汉人的一大整肃。”顾端宇看她一眼说：“这还要拜你的岱麟贝勒之赐。”

    芮羽不喜欢顾端宇的语气，辩解着说：“这又与岱麟何干？”

    “怎么会无关？他刚离开南京，江南就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他冷冷地说：“岱麟这个人很怪，心高气傲的，既痛恨我们这些不降服的遗民，也讨厌那些巴结逢迎的汉人，虽说科场案株连的人都罪有应得，但若不是岱麟在一旁进言，也不会弄得现在囚车不断，以某种奇怪的原因而言，他非常不喜欢江南。”

    岱麟不是曾经在长江畔说她就像江南的山水，神秘感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吗？也因此，他就要大力对江南清查和整肃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们的永不相会中，他仍会以这种微妙的方式，影响着她的命运呢？想到此，她的心就泛起一阵绞痛。

    顾端宇见芮羽不说话，以为她是听进了他批判岱麟的那段话，声调转为温和说：“你也不必替杨家难过了，杨士谦当初若殉国或隐退，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下场。由另一个角度想，我们也刚好名正言顺地退掉这门婚约，不必再编造理由。

    芮羽抬起头说：“杨家正处在急难当头，我们又提退亲，好像不太好吧？”

    “难道你还想嫁吗？”顾端宇大皱其眉，厉声责问，“杨章弘现在生死未卜，人家躲祸都来不及了，才不会笨到去趟这淌浑水呢！”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她迟疑地说。

    “芮羽，你忘了我们来北京的目的吗？我们此行就是来退婚的，杨家富贵，我们退；杨家落难，我们也退，你原本就不愿当杨家的媳妇，又何必良心不安呢？”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这一生最恨也最怕做落井下石的事……”她还是觉得不妥。

    “一切就交给我吧！”顾端宇有信心地说。

    芮羽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线条如此之硬，似乎永远不会有软化的一天。当初父亲娶秦淮河畔出身的母亲为继室时，大哥也是固执地反对，甚至与家庭决裂了许多年。

    在印象中，大哥总是无情的，除了反清复明外，没有一件事他会放在心上，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重要。

    对于杨家，她能以大哥那种潇洒的方式抛却在脑后吗？

    顾端宇用钱买通了几个关节，才在十天后，见到关在刑部大牢的杨家父子。

    这期间，芮羽频频出入杨家后院的柴房，忙碌不堪。一方面是杨夫人忧急攻心，终于劳累出病来，一动也不能动；而另一方面，刚做母亲的晓音，则终日以泪洗面、食不下咽，健康情况每况愈下。

    可怜那刚初生的婴孩，无人照顾，又缺奶水，整日啼哭，芮羽只有靠慢熬的米浆安抚他，最后甚至也住到柴房，才能尽全力照顾这老小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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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羽妹子，若没有你，我们真不如该怎么办才好？”这话晓音每日都要说上几回。

    “我杨家是祖上有德，才有芮羽这样好的媳妇，在危难中也不背弃我们。”杨夫人在昏乱无助中，已把芮羽视为自家人。

    芮羽在往刑部的大牢时，一直在想这些话，万一……万一她们知道她其实是来退婚的，会不会承受不住呢？

    今日菜市口又有斩首之人，芮羽避开看热闹的人群，在一处城门边等大哥。

    几天来，她已回复到女儿身，穿的是月白的布衣裳，两条长辫，虽素净清瘦一些，却仍不减她江南女孩的秀丽气质。

    没一会儿，顾端宇便急匆匆的跑来，“杨家父子已经过堂，判决下来了。”

    “不是死罪吧？”芮羽屏着气问。

    “他们不是主犯，还不到罪不可赦的地步，”

    他说：“据刑部的小吏说，杨家三父子提交兵部，充军东北的宁古塔。”

    “宁古塔？”她惊呼说：“那儿冰天雪地的。人千里跋涉地流放到那儿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呢！”

    “至少比斩立决强吧！”顾端宇毫无同情心的说，“我还没说完呢，杨家女眷则入‘辛者库’。”

    “什么是‘辛者库’？”她紧张地问。

    “‘辛者库’就是容纳罪犯的地方，之后再发放为奴。”他说。

    “为奴？大啊！杨夫人和杨大嫂都是金枝玉叶出身，别说做不了粗重的工作，就光是被叱喝指使，都已经是莫大的羞辱了。”她忧虑地说。

    “哼！当年杨士谦投降满洲人，就该知道有这种结局！”顾端宇面无表情地说。

    “但他的家眷是无辜的，尤其是那个才刚出生的孩子，这种法律实在太不人道了！”芮羽仍觉忿忿不平。

    “所以，你该庆幸了。”他说：“若是一年多前，我回了杨家的信，将你嫁入杨家，今天你也会入‘辛者库’了！”

    “大哥，你不明了，杨夫人和杨大嫂都体弱多病，若入了‘辛者库’，一定活不了多久，而她们活不下去，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庆幸’地做壁上观吗？”

    “你不做‘壁上观’，又能如何？”顾端宇有些生气地说：“别忘了，在十二年前，我们和杨家早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你不要心心念念的，还以为自己是杨家的媳妇！”

    “我没有。”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硬心肠的大哥解释，杨家妻儿如此可怜无依，又如此地信赖她……

    转个弯，已到刑部，门口横挂着的一条大铁链令人触目惊心。经过了里头各厅的层层关卡，他们才见到被关在一间小室里的杨家父子。

    小室虽然简陋，但尚有床椅，其中一名老者，发须半白，皱纹横生，想必是杨士谦，另外站立着的年轻人，一个面色憔悴，忧心忡忡，她猜是杨文弘；另一个背挺腰直，精神尚好，在芮羽走进来时，便两眼一亮，他大概是杨章弘了。

    “端宇贤侄，芮羽贤侄女，我期盼你们来已经很久了。”杨士谦一见他们就说：“怎奈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真是惭愧呀！”

    顾端宇冷冷地不回答。芮羽忙说：“世伯，您就别说这些话了，人生如棋，世事难料，谁也预测不了命运。”

    “顾姑娘！”杨文弘走过来，急急他说：“我听说晓音生了个儿子，他们母子都还好吧？”

    “都很平安，大嫂还特地要我今天来讨个名字呢！”芮羽带着安慰的语气说。

    “我们早就想好了，就叫‘佑宗’，他的出生等于是杨家在最悲惨时的一线希望，杨家未来的振兴就靠他了。”杨士谦说。

    “谢谢顾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总有一日会报答的，”杨文弘打躬作揖，两眼湿润地说。

    “杨大哥，快别多礼了！”芮羽不安地说，且感觉到另一双眼睛不断地注视着她。

    “世伯。”顾端宇很勉强的称呼说：“我们今天来探监，并非讨论你们的案子或杨家的运势，而是有关舍妹的婚约。”

    杨章弘温文尔礼的开口：“顾大哥，我们杨家一向很重视这断玉盟约，这些年来也千方百计的在江南寻找你们，可如今杨家沦落至此，充军抄家的，自然不敢误姑娘的终生，婚约要存要废，全凭你们，我杨章弘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听见这于情于理，又不卑不亢的话，芮羽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正好迎上他的回视，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隐忍的情感，她不由得为他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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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杨章弘不过二十二岁，刚中举人，前程看好，却因恩师、父兄的拖累，必须流徙到北大荒，甚至或许会老死在那片毫无希望、未来的地方。

    比起来，杨士谦年事已高，历经过富贵繁华，内心较无遗憾；而杨文弘则有妻小，人生尚有值得活下去的奋斗目标；杨章弘呢？功名己然渺茫，未婚妻又离弃他，还有什么能让他挨过北大荒的残苛考验呢？

    顾端宇可不会像芮羽那么婆婆妈妈，他立刻就说：“杨老弟，很高兴你还是个知书达礼之人，肯放舍妹一条生路。不过，我要说明的是，我们兄妹此次进京，原本就是来退婚约，绝不是因你们落难才有二心，我们可不希望遭人非议，说舍妹不够节烈。”

    “不敢。”杨章弘忙说：“但顾大哥说，你们原本就是要来退亲的，我不懂，请指点。”

    “我们顾家向来讲门户清白，绝不和降将及二臣等不忠不义之人有任何瓜葛。”顾端宇直接坦白的回答。

    “大哥！”芮羽拉拉他的衣袖，要他委婉一点。

    杨士谦一个踉跄，往草床上一坐，颓然地说：

    “端宇贤侄，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当年在南京迎降的不只我一人，而我们所求的，只不过是要避免再一次‘扬州十日’的惨剧。在我们受众人唾骂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拯救了多少江南人的身家性命呢？”

    “全是狡辩！”顾端宇忿忿地说：“那么，你后来又为什么做满清的官？又鼓励儿子考科举呢？这分明是贪图富贵，名利薰心！”

    “杨大哥有所不知。”杨章弘立刻辩解说：

    “家父出来做官，实在是因为人情包袱太大，情非得已呀！而且，我们实在看不惯前朝的魏忠余孽，又在新朝作威作福，与其忍辱偷生，让他们混淆视听，不如我们来造一股清议，你说是不是？”

    “好个无耻的自圆其说，什么清议？”顾端宇气得脸都红了。

    “贤侄，别动怒，原谅小儿的信口胡言。”杨士谦长叹地说：“我承认，我的名利心重，无法做到令尊的‘拿得起，放得下’。我也很悔恨呀！如今落得抄家充军的地步，算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了。”

    杨士谦毕竟是长辈的身分，芮羽不忍他太难堪，“大哥说话太直，但您是先父的好友，又有救命之恩，我们仍本着尊敬之心。关于退婚之事，是因为芮羽一心向佛，想出家为尼，不愿嫁人的缘故，再没有其他的原因。”

    “出家为尼？”杨章弘在情急之下，在声音中透露出更多情感。

    “没错，世道大乱，图个清静罢了！”顾端宇代她回答，“先父生前说过，婚约不成，玉也必须团圆，今天我们就是来索回那半块玉的。”

    杨章弘看着芮羽，又看看胸前的玉，喃喃说：“这玉我已经挂了许多年，早有感情，总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舍！就还给顾家吧！反正你福薄，也别害了人家姑娘。”杨士谦一把夺过玉，递了出去。

    顾端宇代为接过，和芮羽系住的玉两一拼合，相隔十二年，又成了完整的一块。

    “之谅贤弟呀！想当年断玉之时的信誓旦旦，哪料到会有今日呢？”杨士谦突然老泪纵横地说。

    芮羽手握着玉，想到父母，也不禁悲从中来。

    顾端宇再也看不下去了，“世伯，我们就此别过，无论如何，我们仍希望你们去宁古塔的路上平安，早日能得大赦回京。”

    没有人说声谢谢，或是回应他，只有杨章弘喊了一声：“顾姑娘——”

    芮羽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顾端宇强搂着她，把她带离了这布满愁云惨雾的刑部大牢。

    芮羽立在京城东边的广渠门边，放眼望去，一片冷冷的荒凉景色。不远处，有座在战乱中颓记倾倒的寺庙，零碎的墙石，更显得场景凄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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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充军宁苦塔的犯人与家属话别的地点。从此东出关卡，不知何日再见，因而意漫着震天的哭声及悲痛。

    离上次探狱又过了七天，这期间，芮羽改变了心意，决定留下来和杨家的女眷及幼儿同甘共苦。

    顾端宇觉是十分不满，兄妹俩还发生了极大的争执。

    芮羽很清楚自己是在官差下公又来的那日下定决心的，当时，她照顾着杨夫人及晓音，但不知该如何向她们说退婚和必须回江南的事情。

    杨夫人的精神恢复了一些，对芮羽的依赖也愈深，甚至把她当女儿般倾吐心事，还很仔细地告诉她当年在南京断玉的情况。

    “杨家和顾家是世交好友，你母亲淑姬虽然出身青楼，却能洁身自好，她的美丽及才气是世间少有的，而你就像她，在小女孩时就粉雕玉琢地教人喜欢。”

    “我母亲曾说，她的美，是构成马士英害家父的原因之一。”芮羽回忆说。

    “没错。”杨夫人点点头。

    “然后，要不是杨世伯的极力奔走，及赠金三百两，我们要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南京。”芮羽又说。

    “士谦一直是很爱护子谅的，他们情同兄弟，所以才会有断玉盟约，希望两家的子孙亦能休戚与共，枯荣一体。”

    杨夫人看着她说：“芮羽，你果真没辜负你爹的期望。”

    闻言，芮羽的脸白了一下。从刑部回来后，她反覆思量，若是杨家没出事，她倒可以退婚退得心安理得；但如今杨家不幸遭难，她反而有走不掉的感觉。

    于理，她没有错，杨士谦和杨章弘也说得很清楚，他们绝不责怪顾家将玉拿回去，但于情，她不是等于再给杨家另一次打击吗？

    可是，她就要这样自投罗网，莫名其妙地当上“辛者库”里的犯妇吗？

    芮羽抱着佑宗往窗外看去，恰巧看见官差骑着马来，几个女眷迎了上去，晓音也勉强往前走两步。

    官差大声地宣布，“杨士谦的眷属听着，后天起，你们就列入‘辛者库’，归于正白旗的名下。明天过午时，准你们到广渠门做最后的话别。”

    “我家老爷明天就必须离开吗？”杨夫人哭着问。

    官差不理她，骑着马就走，倒是门前看守的士兵带点同情心地说：“早走早好，免得到时又加罪。”

    杨夫人不敢再吭声。

    晓音想了想说：“我们真的要到正白旗服贱役当奴仆吗？那都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夫人，你能到正白旗，就该掩嘴偷笑了！”士兵透露消息说：“正白旗是皇上亲管的上三旗之一，钱多、人多、工作少，真正负责旗务的，又是体恤臣属的靖亲王和岱麟贝勒，你们的待遇会比在其他七旗好多了。”

    芮羽一听到“岱麟贝勒”四个字，血液就全往脑门直冲，耳朵嗡嗡作响，再也容不下别的声音。

    她怎么会忘记岱麟是属于正白旗的呢？如此说来，她又有机会再见到岱麟，

    甚至像在南京的时候日夜侍奉他……不！不能让他看到！只要能远远一瞥，偶尔听见他的足音，感觉他的音容笑貌，她就觉得足够了。

    这吸引力强烈到令她无法正常的思考，就在那一刻，对杨家的不忍之心，父亲的不能忘恩之义，加上对岱磷的无法忘情，令她决心留在北京，以杨章弘未婚妻子的身分，栖身于正白的“辛者库”中。

    当晚，她和大哥提到她的意愿时，他完全无法接受，“我们没有负杨家，是杨家负了大明天下，他们受到报应，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同去赎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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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曾经对爹有救命送金之恩，当年也是爹亲自将我许给杨家的，相信爹一定也会同意我的做法。”芮羽半恳求地说。

    “不！若要你在满人律法下为奴、为仆，他是宁可你进白湖寺的！”顾端宇狠狠地问：“告诉我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总不会是对只见一次面的杨章弘有情有义吧？那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大哥聪明过人，芮羽怕他由正白旗联想到岱麟，于是迅速又冷静地解释，“我的情义是针对杨夫人和杨大嫂。她们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刚刚生产，再加上仍在襁褓中的佑宗，若没有帮手，说不定连冬天都熬不过，而论帮手，有谁比我这未过门的媳妇更适合呢？”

    “未过门就是没有义务，你这样自己往火坑里跳，别人只会笑你傻，我做大哥的也绝不允许。”他毫不妥协他说。

    “大哥，我记得幼时曾听你和爹讨论过’臣民受罚，不应罪及妻孽’的事，你还慷慨激昂地陈词，说妇女及幼儿是无辜的，不该因男人犯错而受到牵连。我真的很同情杨夫人婆媳，如果她们能由这段最黑暗的时期重新振作起来，我也算救了一个家族的希望。”

    “你太胡闹任性了！”顾端宇重重地冷哼一声。

    “比起你反清复明的举动，我的作为既不苦，也不危险，不是吗？”她冷静地反驳。

    “你那一点妇人之仁，又怎么能和我的国家大事相比呢？”他不屑地说。

    “反正我是铁了心了！”她瞪著顾端宇说：“与其在白湖寺天大无事念经。我宁可在这里帮助杨家！”

    “好！我们就试试看，毕竟我还是你的大哥！”顾端宇铁青着一张脸，掉头就走。从那时到现在，快两天了，都没有他的消息，芮羽不免忧虑，大哥个性冷傲强硬，会不会像以前对爹娘般，寒了心后，便无情地不告而别呢？

    芮羽的心情正在两极摆荡时，晓音拉拉她的衣袖说，“他们来了。”

    在滚滚黄沙中，一辆囚车迅速驶来，车停后，杨家父子鱼贯下来，因为内部事先打点好了，所以，他们并未戴上手镣脚铐，神情还算正常。

    妻儿父子相见，不免一场痛哭，小小的佑宗，在几个人手上抱来抱去，兀自熟睡着，一点都不受外界悲愁的影响。

    杨章弘一眼便看到芮羽，惊喜地说：“顾姑娘，我没想到还能看到你。”

    “儿呀！芮羽是你的好媳妇呀！还未过门，就这么尽孝道，没有她，娘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杨夫人抹着泪说。

    “娘——”杨章弘尴尬地喊。

    “杨公子，我决定留下来了。”芮羽赶紧表白，“这些天，你娘说了许多有关这两块断玉的故事，又说它代表杨顾两家枯荣一体及休戚与共的意义，我绝不会在这种危难的时刻弃你们而去的。”

    “顾姑娘，你确定吗？”杨士谦皱着眉问。

    “老爷，还称什么顾姑娘？他可是咱们的媳妇呀！”杨夫人说。

    芮羽把系在脖子上的另一块断玉取下递给杨章弘，“你把玉带在身上吧！见玉如见人，玉合人团圆，我期盼你能平安地从北大荒回来，让两块玉再合而为一。”

    杨章弘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专注的凝视着她，悲喜交集地说：“顾姑娘愿意等我？”

    芮羽迟疑了一下，但怕他绝望，只好轻轻点头。

    杨章弘立刻作了一个大大的揖说：“姑娘的恩情，杨某永生难忘，无论未来再怎么苦，我一定会撑下去，以期和姑娘有再相会的一日，好报答姑娘这份深恩。”

    “这是我应该做的。”芮羽回礼说。

    这时，押解的差官说：“该起程了，再晚，可能会赶不上打尖的客栈了。”

    红日西沉，处处洒着一层金光，衬在秋天的黄叶上，肃穆得令人无善。

    差官长喝一声，囚车出广渠门，放眼皆荒茫。

    长长的冬季就要来，他们能挨过酷寒的宁古塔吗？

    一声声长嚎迸裂而出，连佑宗也哇哇哭着。芮羽站一旁，不免受到感染而垂泪。

    “该我们走了！”差点被她们遗忘的士兵说。

    大家依依不舍，走几步便回头，即使囚车已化成烟尘中的一个小点，仍是心中的剧痛。

    芮羽抹干眼泪，见古寺的断垣残壁后走出一匹马，而马上的人恰好是她惦念在心的大哥。

    “芮羽，我也要走了。”他的脸上没有微笑。

    “大哥，我——”她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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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再说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目标，我们谁也劝不了谁。”顾端宇说：“希望我很快就能在白湖寺看见你。”

    “这也是我的希望，你要多保重呀！”芮羽哽咽地说。

    他像是再也受不了般扬鞭一挥，往城门急驰而去，然而，只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说：“我此去生死难卜，若有不测，请勿哭泣。大丈夫死得其所，你只要向南方洒几杯酒，就能慰我亡魂。”

    他说完，便绝尘而去，只留惊愕的芮羽在原地，心都要碎掉了。

    走了！都走了！一个走向北方的冰天雪地，一个走向南方的流血牺牲，也许会永别，但却连多一份亲情，多一刻相聚，都无法拥有呀！

    她看着杨夫人和晓音，全成了肝肠寸断的泪人儿，这是怎么样的世界？竟让骨肉分离至此呢？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城门．越过一座又一座的石桥，她终于又看见沐浴在夕照下的紫禁城，巍巍皇城，令她想起了岱麟。

    至少这里还有岱麟在，有他所在之地，就是她心的归宿，不再彷徨无依，即使他完全不知情。

    她突然想到一首古诗一一此处没有滔滔长江，倒有一条尊贵的御河。把它稍稍修改，倒满符合她目前的心境。

    芮羽不禁低声吟唱着——

    君住御河头，妾住御河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御河水

    御河虽不如长江长，但她和岱麟的距离，却比从长江头到长江尾还遥远呀！

    第四章

    惹祸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夜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这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声声慢

    人在适应一个新生活时，第一年大概都是最难，包含芮羽的一干女眷，全被集中安排在极简陋的院落，出入皆有官兵看守。

    她们分到小小的一间房，比囚室大不了许多，四周围聚的还有很多和她们命运相同的人，白天听见诅咒，夜里听见哭声，说有多凄凉就有多凄凉，但为了存活下去，所有的耻辱都要和血吞入腹中。

    芮羽慢慢才明白，正白旗内分属庞大，除了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到一般的普通旗人外，中间还有一层伺候的包衣。

    包衣即家仆，但地位也比她们这些犯妇高许多，可以颐指气使，所以她们可以说是奴才的奴才。

    她们刚进来时，包衣就来挑年轻干净的女孩，送进旗人家或自己家当奴婢，当时不少人都抢着要，因为奴婢的工作比起其他的又好，倘若能安排到格格或者郡主的身边，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芮羽却不肯，一方面她是怕离上层的人太近，一方面要顾及杨家婆媳，所以，她还故意将辫子绾成已婚妇女的髻，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苍老。

    最后，她们一家三口，被分到洗衣局。

    那黑压压，水车不断响动的空间，真像是一场恶梦。她们必须洗数不清的旗兵衣被，用手搓、用脚踩，在寒冷的冬天，皮肤都冻裂成一条条的血痕。

    杨夫人年岁大，晓音身子虚，芮羽常常还必须洗她们的份，但她从不埋怨，只要一望北京城的蓝天，想到岱麟，她的心就会沉静下来，所有的痛苦也都会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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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衣服，还要补衣，汉族女子都擅长女红，但心中有恨时，针脚就会乱，唯有芮羽沉默又细心，每一针都密密实实的，因为她心里想着，这些军衣也许有一天会穿到岱麟身上呢！

    日子在灰暗中走过来，唯一的欢笑是牙牙学语的小佑宗。

    好不容易春天到了，气温暖和了河水，洗衣变成比较不虐待人的工作，偶尔她们还可以在墙角看到几朵花呢！

    清明过后两日，王府传出丧钟，靖亲王病逝。如山般堆积着的白麻布，一匹匹送来，缝衣局的人不够，又调洗衣局的人，日夜不停地赶工。

    殡丧那天，一早就有位胖妇人从王府出来要人，瞧管理她们的几个婆子全巴结地唤她马太太，就知道她来历不小。我需要有人到王府管针线，要确定孝服不会出纰漏。”马太太用满洲话说。

    “是！是！”几个婆子忙在人群中挑选。

    马太太也没闲着，她那双利眼扫过众人一遍，去掉老的、丑的，几个年轻的，要嘛一脸憔悴，要嘛就一脸丧气，她眼珠子转呀转的，终于看见双目明澈的芮羽。

    “我就要她！她会听满洲话吗？”马大太指着说。

    芮羽跟随岱麟的两个月中，曾学过一些日常对话，在婆子们未答之前，她就以满洲语说：“犯妇会一点。”

    “好！你就跟我来吧！”马太太满意地说。

    芮羽匆匆地随着她走出院落，穿过几个胡同，来到一个长长的围墙，虽是不起眼的偏门，芮羽却猜出这就是靖亲王府，岱麟住的地方。她被要求套上一件白衣，再穿过无数个回廊，才来到已有诵经声的大殿。大殿的里里外外围着数百人，却意外的安静，自各地前来的官员。亲友鱼贯祭拜，队伍似乎永远没有减少。

    芮羽和几个妇人在一间小室里，一件件孝服裂的补、大的改小、小的加大，最后因为时间紧凑，她们干脆在吊唁的客人身上直接比划起来。

    时过中午，靖王爷的家属进来再把衣冠整理好，芮羽一眼就看到身为长子的岱麟。

    天呀！十个月不见了，他依然神采俊逸，只是遭逢父丧，他眉头紧皱，胡须未刮，那若有所思的忧戚模样教芮羽好想安慰他。

    不过，她当然不敢，虽然忍不住要替他修正衣帽，但仍刻意远远走避，到另一个角落，

    她猛地看到贺古扬进来跪下说：“启禀贝勒爷，芙亲王和成亲王的马车已在大门外。”

    芮羽闪到柱子后面，一个不稳，差点跌下长廊，尽管岱麟认出她的机率很微小，但她却无法保证自己是否沉得住气。她抚住心口，才要回到工作岗位，就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丛花间哭泣。

    “怎么啦？”芮羽温柔地用满洲话问。

    “我好饿，他们不给我饭吃。”小女孩哽咽地说。

    “也许是大人太忙，忘记了。”芮羽安慰她说。

    小女孩大概五岁左右，长得唇红齿白，令人喜爱，芮羽记得她小时常用歌声来忘记饥饿，于是便开始唱歌说故事，好引开她的注意力。

    没多久，有人在院子里喊着：“小格格，兰格格。”

    芮羽忙站起来，见几个妇人走过来说：“哎呀！小祖宗，你快把我们急昏了！”

    “我要听她唱歌。”小女孩使着性子不肯跟她们走。

    “乃！再不乖，你爹要骂人罗！”妇人说。

    这句话吓到了小女孩，她就不再反抗了。芮羽走回缝衣的小室，马太太突然靠到她身边问：

    “你叫什么名字？”

    “犯妇顾氏。”芮羽用的是“辛者库”的正式称呼。

    马太太点了点头，不再问话。

    芮羽继续缝衣，脸上泛着一股神秘的微笑。她终于见到岱麟了，就近在咫尺，她已经觉得好满足，好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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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羽再见到岱麟时，是三个月后他承袭王爷爵位的时候。

    这期间，芮羽被调到绣花局，在待遇上有了很大的改善，这都要感谢喜欢她认真尽责又有好手艺的马太太。

    等到芮羽的地位站稳后，她就把晓音也提携上来，杨老太太甚至大部分的时间都留在家里照顾孙子，如今，她们至少不必再一年四季都泡在那冷冽的水里洗那些脏衣服了。

    “老爷以前常说芮羽命相好，我看也是真的，我们杨家说不定还能靠她逢凶化吉呢！”杨夫人每念一次佛就说。

    “我们该靠的是小祖宗。”芮羽逗着快一岁的胖娃娃。

    最让她们兴奋的是，杨家的人自宁古塔来了信。杨士谦说，他们度过第一个最困难的冬天，以后就会愈来愈习惯，如今只等皇上开恩，杨家就有东山再起之日。

    杨章弘也特别给芮羽写了几句话——

    广渠门一别，倩影长存，斗块玉贴心，让我日日如同再造，不畏北大荒之苦寒。

    说实在的，杨章洪在她的脑海里已成模糊的影子，也许因为岱麟的存在太强烈了吧？

    七月艳夏，绣花局忙着赶作岱麟晋封王爷时穿的锦袍。芮羽想到他将在最辉煌荣耀的时刻穿它；就更不肯马虎，一针一线都极讲究，甚至坊间的丝线还要折分，以期让袍上的麒麟纹云图案显得更栩栩如生。

    她的耐心，是来自她对岱麟源源不断的情意，可由于太专注了，她差点忽略马太太脸上的愁色。

    “怎么了？”芮羽问。

    “我在担心我女儿的嫁衣，绣花局直到现在都还在忙着加爵典礼的活，我女儿的嫁衣根本来不及绣好，婚礼也只好延到明年春天了。”马太太说出心里的话。

    这个忙芮羽当然要帮，所以，她挪出晚上的时间牺牲睡眠．为马太大的女儿赶出一件美丽的新娘衣。

    为了这个人情，当芮羽要求要看岱麟晋升王爷那日的热闹时，马太大便以王府管家的身分破例允许了她。

    一早，岱麟便到养心殿去领圣恩，接受诸臣的祝贺，一顿御赐盛宴后，晌午到家，更是有盈门的贺客等着他去祭祖谢天。

    当他出现在王府特别打开的中门时，鞭炮炸响，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将。

    岱麟头戴着镶金有红翎毛的行冠，身上是芮羽呕心绣的白缎麒麟袍，腰间有御赐的黄牛皮腰带，特允挂一把钦赐弯刀。

    着正式戎装的岱麟，骑上特别高大的“飞骤扎”，更显得器宇轩昂、英气逼人，让芮羽久久地屏住气息，泪充塞在眼眶中。

    当然，受万人瞩目的他，自然是看不见在小小角落里的她。

    马太太必须去大殿和几个管家伺候太福晋，陪着芮羽的就剩马太太即将出嫁的女儿马惠卿。经过马惠卿的解答，芮羽知道靖王爷共有三房妻妾，生了两子三女，其中两子出于正位的太福晋，妾所生的女儿则都已经出嫁。

    “你看到没有？大殿右侧的第一个站的是小贝勒允纶，他旁边是去年进门，刚怀孕的德敏郡主。”惠卿热心地说：“再瞧瞧，左边倚着太福晋站着的就是咱们新靖王爷的独生女儿兰格格。”

    芮羽定眼一看，那不就三个月前往花园里哭着想吃东西的小女孩吗？在正白旗待久了，她早知道岱麟的妻子在四年前病逝，没多久，长子也跟着去了，这算是岱麟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吧！

    这也是他常常郁郁寡欢的原因吗？

    惠卿似乎感染到她的情绪，叹口气说：“唉！这位靖王爷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个福晋，子嗣单薄。太福晋天天叨念他，这事儿差不多成了她心里最大的烦恼。”

    “都四年了，靖王爷为何不再娶房妻室呢？”芮羽忍不住问。

    “这就是靖王爷怪的地方了，他常说女人无趣，不能谈文，也不能说武，从前他南征北战，上头常送美女来，他大都转送给部下，留住的几个，也往往遭冷落而遗忘。”

    惠卿放低声音继续说：“后来，他娶了蒙古的玉容格格，两人还算相敬如宾，生了两个孩子。格格死后，他又长在外奔波，自然而然就忽略娶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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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不像爱美女的允纶贝勒，我看哪！非要等到皇上强迫指婚，我们府里才可能会有个当家做主的福晋哩！”

    没错，去年岱麟在江南时，的确是对那四大名妓视若无睹，宁可到马房和她这个“小男孩”挤上一夜，谈些不着边际的话。

    然而，他又不算无情之人，瞧他对“芮儿”的好，甚至宠到急切的地步，难不成真如外界所传的他好男色，有断袖之癖？

    不！看着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十足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令人难以接受的怪癖才对。

    无论如何，她对他痴迷难醒，那种感觉之特别，是无法在任何男子身上体会到的，即使是对她深情款款又有断玉盟约的杨章弘，都勾不起相同的情绦。

    芮羽真不懂她和岱麟之间那扯不断的牵挂，只能在酸甜中，默默地与之共处。

    ☆☆☆

    中秋之后，岱麟奉皇上之命，先往蒙古各部落视察，接着再到盛京祭太宗的昭陵，大概要明年春天才能返家。

    芮羽听到这个消息，着实松了一口气，至少岱麟不是被奉派到云南去督师打桂王的事，这世界上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哥和岱麟正面为敌，他们一个是她的至亲，一个是她的至爱，无论哪一方落败，都会陷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大哥许久没音讯，她也不指望他捎信来，那日广渠门一别，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注定再也抓不回，只有时时三注香，向上天祈求他能平安无恙。

    岱麟归来有期，但他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她特别感到空虚寂寞，在漫长的夜里，她爱抚着手臂那半环的疤，再次回忆他吻她时的销魂。他短刀落下时的剧痛，爱与恨真是同时令人疯狂的两个极端呀！

    叶落尽后，芮羽仍在绣绣补补中度日。

    有一天，马太太突然兴冲冲地到她们的小陋室来，开口就说：“顾大妹子，大喜呀！”

    “马太太爱开玩笑，我们这种待罪之家，何喜之有？”杨夫人说。

    “怎么会没有？人都有否极泰来的时候。”马太太说：“我告诉你，我们太福晋身边缺了一个贴身丫头，我把芮羽推荐上去啦！”

    在太福晋身边？那不就会和岱麟碰面吗？芮羽连忙拒绝说：“不！伺候太福晋责任重大，我担当不起！”

    “就是你行，我才报上名哩！你以为太福晋谁都肯要呀？就是因为你把王爷的麒麟袍绣得好，她才开恩一次的。”

    “我还要照顾婆婆，想想，还是留在绣花局的好。”

    “当太福晋的丫头，待遇不比一般，你婆婆和嫂子都能搬离这可怕的地方。”马太太又说：“而且，你若得太福晋的欢心，说不定全家皆蒙大赦，能从辛者库除名哩！”

    杨夫人和晓音听了，眼睛顿时一亮，忙怂恿道：“芮羽，你就去吧！千万不要挂心我们。”

    芮羽怕的却是岱麟啊！她违心地说：“我一个待罪奴仆，进入王府，王爷恐怕会反对吧？”

    “乃！我们王府有几百个奴仆，他哪管得着这么多？他说不定有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马太太有些不悦了，“老实说吧！多少人想求这位置都来不及呢！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个人选，你还不一定会中选呢！瞧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芮羽不想得罪马太太，再加上杨夫人和晓音的催促，只好无奈地同意了。

    这是芮羽第一次来到王府内眷所居的中庭，美丽的殿宇错落在江南式的庭园中，豪华和雅典并存，令人叹为观止。

    她随马太太沿着一条溪流走，马太太说：“这可是从紫禁城流出来的，全北京所有大大小小的王爷、贝勒府，就只有我们有这份恩典。”

    岱麟得圣上宠爱，是人人皆知的，但他的不快乐，却只有她明白。

    马太太又朝四处指着，坐北的“金阙轩”是王爷的住处，难免的“敦月阁”则属于小贝勒夫妇，太福晋的“宁安居”则占东边的一大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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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羽的心一直很矛盾，害怕留下，却又想留下，当她走进铺着毯子的厅堂时，看见另外三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孩，心想，太福晋是不会看中自己的。

    太福晋坐在红木椅上，面容慈祥，细声细气地以满洲话问她们四人的身家来历，那三个女孩都出自包衣府，唯有芮羽是犯妇，而且算是结过婚的。

    打量了半晌，令太福晋印象最深刻的是芮羽，她瞧芮羽谈吐不俗，容貌又好，看起来极善体人意，但就因为她的模样有压过主子之嫌，又兼是汉人，实在不适合留用。

    然而，一旁的德敏郡主又有不同的想法。她那风流的贝勒丈夫，只要见到稍有姿色的年轻丫头，总会想办法染指，而那个辛者库来的“顾氏”，虽五官秀丽，但毕竟有夫婿，而且是罪犯之身，看起来是最不易“兴风作浪”的一个。

    太福晋和郡主商量了一下，各有各的主意，最后，她们盯着刚打了一个呵欠的兰格格问，“兰儿呀！以后这几个姐姐都是来陪你玩的，你喜欢哪一个？”

    兰格格揉揉眼，看着芮羽，突然问：“你除了会唱歌、说故事，还会不会骑马呀？”

    芮羽惊讶极了，这小女孩居然记得她？但他仍藏住表情回答，“回兰格格，奴婢会骑马。”

    兰格格一听，立刻说：“奶奶，我要她！”

    马太太当场笑得眼睛都眯了，另外三个管家及姑娘则一脸讪讪的表情。

    “好吧！这就叫缘分。”太福晋芮羽招招手说：“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犯妇顾氏。”芮羽说。

    “别说顾氏了！”马太太说：“太福晋问的是你的小名哪！”

    “芮羽。”她回答。

    “什么羽？”太福晋用满洲话发不出这个音来，干脆说：“就叫羽儿吧！”

    “还不快谢谢太福晋赐名？”马太大忙提醒道。

    芮羽照着行礼。

    太福晋抱着兰格格说：“以后你就喊她羽儿姐姐。”

    “她都有丈夫了，怎么能叫姐姐？”德敏郡主说：“自然是叫羽嬷嬷罗！

    从那时起，芮羽就进了王府，成了太福晋身边的羽儿，兰儿口里的羽嬷嬷。她原以为和岱麟的距离比长江头至长江尾还遥远，但命运却以奇特的方式又将他们连在一起，想要抗拒也难。

    现在，她只想他不要注意她，即使多看几眼，也千万别把她这十九岁的有夫之妇“羽儿”，联想到那十四岁戏班出身的男孩“芮儿”。

    ☆☆☆

    一晃眼，冬去春来，芮羽在玉府已经三个月了。

    太福晋人很慈善，虽是满人，却对江南种种很感兴趣，比如菊花做的枕、去春雪水制的茶、玫瑰做的胭脂、美容的药酒，补身的药膳……等，当然还包括各种乐曲小调和闲暇时的游戏。

    芮羽因母亲的多才多艺，自幼便耳濡目染，也很懂得这些品味情趣之事，没多久便逗得这在蒙台草原长大的太福晋眉开眼笑，几乎不能一日没有她。

    当了当红的丫头，好处是让杨夫人们搬出那个小院落，坏处是惹人嫉妒。幸好芮羽为人好，处处结善缘，那些原本在宁安居的老妈子和丫鬟都满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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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格格更不用说了，她对芮羽崇拜极了，除了芮羽会变出各种小玩意外，更会教她很难的汉文诗词，最最厉害的是，芮羽能碰那匹坏脾气的“赤骥驹，每次它一看见芮羽出现，就哼哼地像碰到老朋友般，所以，她们喂了它一整个冬天的粮草。

    虽然一切顺利，芮羽仍是烦恼不断，因为她最担心的岱麟还没回来，竟然就惹上了骄纵跋扈的允纶。

    他自从在宁安居看见她后，允纶整个人就为她神魂颠倒。

    瓜子脸。大眼睛。柳腰纤细，婷婷榻塌，开口便轻声细语，酥醉到人心，这完美的江南风情，是允纶那粗枝大叶的郡主老婆所没有的，更是他几个愚蠢小妾所不及的。

    当再见几次之后，他就忍不住向太福晋要人，太福晋当然摇头，还说羽儿是有丈夫的人。

    本来允纶会就此算了的，因为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但他实在是太喜欢羽儿了，再加上那个丈夫是充军到边疆，可能没命回来，因此，他就非要把羽儿要到手不可！

    可怜的德敏郡主，千防万防，就是没防到允纶会有色迷心窍到失去理智的一天

    元宵节过后，德敏郡主生了一位小格格，允纶在失望之余，就把怒气和精力加足，又跑到太福晋这里来要羽儿。

    “我要说多少次？羽儿是有丈夫的人。”太福晋一向宠这幺儿，但此刻也觉得头痛。

    “她那算什么丈夫？就是没充军到宁古塔，也比不上我这个贝勒爷。”他冷哼一声。

    “羽儿是讲操守的女人，她说决心要等她丈夫的。”太福晋回答。

    “我就是不准她等！”允纶霸气他说。

    “允纶呀！你都是做阿玛的人了，还这么不讲道理？好了！你闹得我头都疼了，一切还是等你大哥回来，他怎么说就怎么做。”太福晋说。

    “不用听，我也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允纶恨恨地说：“他那人有病，自己不娶妻妾，也看不惯别人有，我才不会笨到等他回来阻止呢！”

    “允纶！”太福晋无奈地叫着。

    这时，芮羽端了一碗燕窝进来，一见到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允纶，吓得把汤汁都洒了。

    “请太福晋、贝勒爷怒罪！”她慌忙跪下说。

    允纶一把抓起她说：“要恕罪可以，现在立刻到敦月阁当我的妾，我就饶了你！”

    “贝勒爷，羽儿是有丈夫的人。”芮羽说。

    “丈夫。丈夫，都是那可恶的丈夫！”允纶推开她说：“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个丈夫，你还能拿什么理由来搪塞我！”

    允纶涨红着脸走出来，他这一身荣华，看去满眼的富贵，都不如一个在宁古塔做猪狗的男人吗？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猪狗的生命原本就是低贱的，宁古塔多的是不值一顾的死尸，再加几个又何妨？

    允纶得意的笑了，口里又吹起愉快的口哨。

    第五章

    顺治十六年，二月丁酉

    岱麟将笔一掷，时间竟过得这么快，他都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想想这一生，十六岁随父叔入关，接着便开始为国事奔走，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就是待在家中的时间最少。

    他的辉煌得意，俯拾皆是，封满洲第一英雄，为八旗第一将军，保驾的第一贝勒，征服中士，怀柔政策高压手段，再来是升封亲王。

    照理说，以他的资历地位，应该是万人簇拥、热闹欢腾的，他又怎么会在这春之际，一人坐在大雪冰封的碉堡之内呢？

    他唯一的失败便是家庭生活，十五岁在古骑马比赛得到冠军，被相中成为玉容格格的夫婿后，他就心无旁骛地随军征战，直到二十岁才有机会回北方娶她。

    他们的婚姻是政治性居多，但她是他的妻子，他也曾很努力地要对她产生感情，但玉容个性单纯，甚至有些孩子气，无法满足他内心的许多渴望，于是，他对她，也像对其他女人般逐渐冷落而淡忘。

    夫妻五年，两个孩子落地，她因病过世，岱麟都不在身边，想来玉容心中应有些怨吧！自古英雄皆寂寞，要找个能填满他寂寞的女人，大概亦是痴心妄想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没有如一般的王公贵族般妻妾成群。

    北地胭脂，南国佳丽，难道真的没有一个如他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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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雪又纷纷落下，朦胧了山湖，使他忆起江南，江南的风光里又浮现一张俊俏的脸。

    若是“芮儿”在此，会做些什么呢？吹一首梅花笛曲，吟几句寒江词，一个温暖的笑，或在雪中玩乐……无论是什么，都偏偏能抚慰他的心，可惜，他却是一名男子！

    碉堡顶有雪堆落下，惊醒了他的沉思。他诅咒自己怎么又想到芮儿呢？那曾经是内心最难启齿的痛，早该忘记的，为何又如影随形，仿佛他在某处凝望着自己呢？

    贺古扬走进来时，就看到岱临紧蹙的表情，连忙问：“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岱麟回复平静地说：“‘飞骤牝’照料好了吗？”

    “当然，那可是御赐的，我能不小心吗？”贺古扬说：“我还是怀念‘赤骥驹’不知道他有没有乖乖的吃东西呢？”

    “瞧，你对他比对你自己的妻儿还关心。”岱麟笑笑说。

    “呀！都怪卑职，一谈到马就忘了公事。”贺古扬拍拍脑袋说：“这儿有封信，是驻宁古塔总兵发来的。”

    宁古塔总兵？这与他此行无任何关系，会不会是黑龙江边界的罗刹人又来骚扰？

    岱麟快速地拆开信，里面还附了另一张笺纸。竟是由靖王府正式发函的。

    总兵只简单写着——允纶贝勒要求卑职所做的，事关重大，故卑职先请示王爷。

    允纶和总兵曾是故交，因此，允纶极坦白地写着——

    弟中意一绝色，欲纳为妾，唯此女之夫作梗。此人据言充军宁古塔，名杨章弘，若已亡故，则毋需介怀；若尚活着，则请兄助一臂之力，使他永无归期，埋骨北大荒。

    岱麟看完信，青筋直爆，手往桌子一拍，笔筒砚墨纷纷散落。

    他咬着牙说：“荒唐！荒唐！竟为一女子做违法乱纪之事，而且用的还是靖王府的官印，太胆大妄为了！”

    “王爷——”贺古扬吓得脸都白了。

    “走！我们不等冰雪溶化，明日就起程回北京！”岱麟忿忿地说。

    岱麟三月赶回京城，先至养心殿报告行程中的种种状况，然后不等与内外大臣寒暄，便快马加鞭的奔回靖王府。

    府内长吏奴仆都在大门恭迎，但见岱麟一脸严肃的直往大厅而去，他们便觉事情不妙。

    果真地一见到允纶，就把一份公文匣往地下摔，“这是什么？”

    允纶知道自己形迹败露，只是仍倔强的说：“这是我私人的事。”

    “私人的事竟用王府官印，又差遣宁台塔总兵，这不是滥用权势。公报私仇吗？’岱麟极端愤怒的问。

    “随你怎么说，难不成你想办我吗？”允纶回嘴。

    这时，长吏已将太福晋请来，并摒退左右，把大殿的门关上，以防有不利王府的传闻。

    太福晋一来，兄弟俩便争相发言，听了一会见，她便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指着允纶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胡涂事呢？你要娶妾，外面的姑娘多得很，为何要惹府中的丫头，还是个有丈夫的呢？”

    “什么？那女的是府中的丫头？王府竟出这样失风的丑事，我非重罚不可！她是哪一房的？快把她带过来！”岱麟命令着。

    “儿呀！羽儿并没有错，你先把真相弄清楚——”太福晋敲着拐杖说。

    岱麟一听“羽儿”二字，便吩咐长吏去找人。

    在等待其间，岱麟询问羽儿的来历，越听面色就越凝重。她是汉人，又是辛老库的犯妇，竟把允纶迷得是非不分，这不就是魅惑人的妖精吗？

    允纶见大福晋一面倒地帮羽儿说话，急忙插嘴，“你们怎么知道不是她的主意呢？她自己说，丈夫是唯一的障碍，所以我——”

    “你还赖人！”太福晋生气地说：“真是祸胎呀！”

    “不是祸胎，是祸水！”允纶狡辩道。

    外头的芮羽，听到王爷要召见，早吓得六神无主。

    怎么办？他会不会认出她来？不，不会的，当年她是男，此刻是女，而且都过了两年了，她的身形挑高许多，脸变瘦长，他应该联想不到的。芮羽强迫自己要镇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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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厅门，她在远处便跪下，低着头说：“奴婢羽儿叩见王爷。”

    岱麟看见一个窈窕的少妇跪在背光处，声调细柔，带江南口音，他忍住气说：“抬起头来。”

    芮羽微挺身子，目光仍是垂在地面上。

    “我说抬起头来！”岱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缓缓抬起头，将脸对着岱麟，但睫毛仍覆着双眸。接着，她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一片寂静后，脚步声逐渐靠近她。

    芮羽知道他在观察她，所以，她必须凝聚全部的力量才不致颤抖。

    岱麟反覆端详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只是他的性别不同——

    瞬间，他忘了召唤她的理由，只问：“你叫羽儿？”

    “奴婢羽儿。”芮羽的手在两旁握紧说。

    “全名呢？姓什么。叫什么？”他紧盯着她问。

    “顾——羽儿。芮羽硬是发不出那个“芮”字。

    哈！姓顾！岱麟像是发现什么珍宝般，眼内闪着奇特的光芒，“你该不是南京来的吧？”

    奴婢是从江南来的。”她说得极轻。

    “那么，你知道一个叫顾芮儿的人吗？”岱麟严厉地问，像是非要知道答案不可。

    “不——知道。”芮羽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胡说！你晓得欺骗我的下场吗？”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臂说：“看着我说实话！”

    太福晋和允纶在一旁都惊呆了，不解岱麟突增的暴戾和莫名其妙的问话是所为何来？

    芮羽缓缓的直视他，看到他紧绷的脸和锐利的眸子，不知为什么，她的恐惧竟一扫而光，反倒很平静地说：“我不认识叫顾芮儿的人。”

    岱麟像被她的眼神震慑住，如跌落两潭盈盈的水中。

    他手放开再问：“你真的没有叫顾芮儿的亲人吗？”

    “有的话，我也不知道。”芮羽又垂下眼说；“奴婢自幼就和杨家订亲，已经离开南京很久了，有亲人的话，也只是杨家的人。”

    芮羽非常“尽力”说真话了，她提到杨家，倒使岱麟仿佛作了一场梦般回到现实来。

    他看看大福晋，再看允纶，才回到大师椅上，板着脸指着公文匣说：“上面说的事，是不是你怂恿的？”

    岱麟指归指，却没真指望羽儿去看，但她却认真的读起来，她先念完汉文，再来是满文，这又让地再一次惊奇。这顾家人，天生就要俊秀又聪慧吗？

    芮羽了解了其中的含义后，第一个反应是掩不住的焦虑，“章弘没事吧？你们没对他怎么样吧？”

    岱麟冷冷地看着她，若是演戏；也未免太逼真了！但这个羽儿，就像芮儿，总有一种纯真，让人忍不住相信她，想保护她。然而，没问出芮儿的事，他内心就觉得不甘，于是半胁迫他说：“还好宁古塔总兵还有理智，把信给了我，才役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可是，祸由你起，你诱使贝勒爷犯罪，照理我该将你逐出王府。”

    “王爷若将奴婢逐出王府，奴婢无话可说。”芮羽再度和他的眼眸相遇，“但若说奴婢诱使贝勒爷，我死也不受这种冤屈。”

    “瞧！她还以死相逼哩！”允纶火上浇油地说。

    岱麟又再一次陷入她的眼波中。天呀！他们实在太像了！但羽儿是女人，还有丈夫……长期的旅途疲累，加上忧思劳神，岱麟觉得仿佛被人一棒敲下来似的，头都昏了。

    “求王爷让奴婢回辛者库吧！”芮羽再次恳求说。

    允纶天鹅肉没吃到，当然想看鹅倒楣，而太福晋则是希望羽儿留下，却又怕他们兄弟闹得更僵，所以并不坚持意见。

    岱麟呢？当然不会让芮羽走！好不容易又找到她，或者是“他”？他的生活又要开始有趣了。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不姑息养奸，也不冤枉无辜，我就暂且相信你一次。”

    岱鳞说：“但你就待在宁安居内，没事不要跨出一步，否则后果你自行负责。”

    芮羽觉得有些失望，可也只有说：“谢谢王爷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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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出厅堂时，两腿差点站不直。岱麟没再追究芮儿的事，是表示他相信了吗？不！她不能掉以轻心，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呀！

    弄到今日这种情况，芮羽心中百味杂陈，如果他再探询，她又该怎么应付呢？

    为了教训这目中无人的弟弟，岱麟特请皇上让允纶去山东查水利，教他知民间疾苦，而允纶自然是不情不愿地出发。对于羽儿，他先由辛者库调出资料，但上面记载的就仅仅是“顾氏”而已。

    无论如何，岱麟对她的兴趣大极了，天天跑宁安居，表面上是向大福晋请安。

    （原文少一段）

    “呃，那是奴婢在花神庙背来的，花神庙是女孩子家去的，玉爷自然不知道。”芮羽定定神回答。

    “阿玛，我们正在过花节，羽儿还准备了好多花的点心呢！”兰格格抬起可爱脸蛋说。

    “哦？有此盛会，阿玛能参加吗？”他好心情地问。

    “王爷，这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您公事繁忙——”芮羽怕极了和他共处。

    “我就喜欢小玩意。”他笑着又加上一句，“而且，我的公事一点都不忙。”

    兰格格难得有父亲的陪伴，高兴得拉着他的手走向八角亭，只见亭内已摆着精致的小盘。

    兰格格一一说：“这是青梅冻，那是杏花片，还有桂花糕。玫瑰露、芙蓉糖。”

    “嗯！”兰格格非常确定地点头。

    “羽儿告诉我了！‘金闭轩’是来自李商隐的‘会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兰格格很得意地说。

    “还有敦月阁呢？”岱麟又问。

    “呃，嗯——”兰格格摇了摇头，“我忘记了。”

    “你说。”岱麟脸朝向芮羽说。

    “奴婢猜，大概是来自祝枝山的‘内砧敦月黄昏后，坐觉春风一倍添’吧！”芮羽回答。

    “你一个女流之辈，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淡谈一笑。

    “羽儿最厉害啦！她样样东西都会。”兰格格说。

    “哦？”岱麟不怀好意他说：“你会唱戏吗？像霸王别姬或贵妃醉酒？”

    “奴婢不会。”她立刻说。

    “会吹笛子吗？像一苇横江？”他又问。

    “奴婢不懂得笛子。”芮羽仍是否认。

    “那么你该会背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吧？”岱麟再问。

    岱麟下台，指名要羽儿陪着兰格格到正白旗的养马场去骑马。

    （原文少）

    兰格格的车到时，岱麟已一身骑装，将辫子盘在头顶，“坐在“飞骤牝”的背上等她们了。

    “快把你们一身累赘的衣裳换掉吧！”他不耐他说。

    “奴婢也要骑吗？”芮羽问。

    “没有错，别告诉我你不会。”他丢下一句话，便往成排的马厩踱去。

    芮羽带兰格格到一间小厢房，里面一大一小两套男装，最初她以为必是随从弄错，但随即又想，岱麟是故意的，他要将她变回男人！

    她把希望放在兰格格身上说：“格格，这是男人的衣服，我们不能穿吧？”

    “我爹常这样做的，说骑马就要有骑马的样子。”兰格格说：“待会你还要帮我编辫子，再往两边盘呢！”

    芮羽看那灰白颜色，连样式都和芮儿穿的相同，岱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但她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先将小格格整好装，打理得像个小公子一样，自己再换上男装，但发丝仍是髻，用一根簪子紧紧的绾着。

    她们走出来时，岱麟已在那里，人高踞在马上，双目炯炯地望著她，并没有的预期般地批评她的头发。

    后面牵着“赤骥驹”跟来的是贺古扬，他看到芮羽，像是被鬼揍了一拳般支支吾吾的说：“你……你是芮儿？”

    “不！我是羽儿。”兰羽用极女性的声音说。

    贺古扬眨眨眼，看岱麟反应平淡，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视觉有问题。当他听到岱麟要羽儿骑“赤骏驹”时，又不禁掏掏耳朵，再问一次。

    “她……她骑‘赤骥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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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岱麟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赤骥驹’给羽儿，会得骑，不会也得骑！”

    贺古扬张着嘴，这下惊讶的连话也不会说了。

    “王爷——”芮羽不确定地唤着，虽然她和“赤骥驹”很有感情，常常喂它。哄它，但骑它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她一点把握也没有。

    可是看样子，今天的岱麟不会接受任何拒绝的理由。

    在兰格格坐上一匹小马后，芮羽也硬着头皮由贺古扬帮忙，跨上“赤骥驹”。

    “赤骥驹”还算合作，他们在牧场沿着起伏的丘脉往西行，缓慢的配合着兰格格。

    岱麟的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微笑。人会碍于观念偏见而分不出真假，马则凭直觉，尤其孤傲的“赤骥驹”，它一生只认几个人，芮儿就是其中之一。

    他很久没骑“赤骥驹”出去，或许是去草原上驰骋的时候了。

    那片肥沃的绿草原在西直门外，可眺望到西山的主脉翠微山，那连绵青翠常令岱麟想起童年所在的盛京。

    “这里常让我觉得又回到童年时住大帐的日子，大地如此广阔，宇宙唯我独尊。”岱麟边走边说：‘羽儿，你呢？你梦里想的是不是烟雨中的江南呢？”

    她若说梦里想的是他，他会如何呢？

    芮羽只淡淡说：“奴婢夫家在北京，早已不记得江南了。”

    “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故乡。”他说：“你嫁给杨章弘多久，他就去了宁日塔呢？”

    芮羽迟疑许久，只听见岱麟冷笑一声说：“杨章弘是因为前年的科场案充军的，你还算不出来吗？”

    “奴婢的丈夫是受牵连的。”芮羽答非所问地说。

    她左一声“奴婢”令人厌烦，右一句“丈夫”教人生气，岱麟霎时忘了刚刚美丽的风光，瞪着她说：“哼！科场案不会随便牵连人的，你们汉人考场舞弊的风气已是好几百年了，所以，才会造就出一群不忠不义之臣，毁了那可怜的大明。我要做的，就是彻底命治这腐败的现象，你的‘丈夫’或许无辜，但谁教他是一心攀附功名的士人呢！”

    芮羽觉得他的话太歧视人，不禁反击，‘大清王朝若没有这群‘不忠不义’之臣，也不会有今天！”

    岱麟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严厉，芮羽这才发觉自己犯了大忌，正要认错，他却大笑说：“羽儿，你和那个芮儿像极了，老是把本王绕在你们的手指上，再弄个团团转！”

    他虽笑，但笑不及眼底，眸中的寒霜更吓人。

    芮羽明白自己这回真的太过分了，惊慌他说：“奴婢失言，请王爷恕罪！”

    “告诉我，你的心到底在哪一边？”岱麟其实也不知自己问的到底是明朝与清朝，或是他与杨章弘，只觉得内心受挫，扬鞭一抽，不料却碰到了“赤骥驹”的前蹄。

    “赤骥驹”长嘶一声，往上坡处跑了去。

    贺古扬大叫：“抓好，不然会摔死人的！”

    芮羽骑马的功力尚未到“神驹级”地步，她能凭着本能握紧缰绳，不让自己跌落地面。

    岱麟早在“赤骥驹”一跑时，就紧跟上来，他的骑术好，还能在快速中悠闲地问：“你是不是芮儿？”

    芮羽只顾着生命，根本无法回答，而岱麟却一会见前一会见后，对她就像小老鼠般不断逼问，一点都不怕两匹名驹相撞。他简直像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快让马停下来，我快撑不住了！”她嚷叫着。

    “只要你承认是芮儿，我就叫他停。”岱麟毫不怜香惜玉地说。

    他曾经在比这更高速、更崎岖的情况下在马背上狩猎或杀敌，一个小小的女人算什么？

    他甚至伸出手去，拔下芮羽头上的簪子，让她的一头秀发飞泻而下，在风中任意飞扬，就如同他以前一直想对芮儿做的一样。

    “羽儿就是芮儿，对不对？”他再次逼问。

    他拔簪子的举动吓到芮羽，就像所有女人本能要护住散掉的发丝般，她右手一松，身体便恍如被大力吸出，瞬间天旋地转。

    就在她要撞到地面时，岱麟倾身一护。然而，这一护又太突然，“飞骤牝”没准备好，便把背上的主人及主人要救的人全都像破布袋般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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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麟毕竟是学过武功的人，他在坠地之前努力翻转，但由于冲力实在太大，加上要顾及芮羽，他结结实实地撞到地面，芮羽则撞上他的胸口。

    当芮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两匹马已跑得无影无踪，而她则趴在岱麟的身上。

    岱麟双眼睁开一次，喃喃地要她找人求救，就陷入昏迷。

    “醒醒呀！王爷，你醒醒呀！岱麟——”她因为急疯了，所以口不择言，叫不醒他，就往四处大喊，“来人呀！”

    贺古扬出现在坡顶，见此情况，立刻奔来，边探岱麟的脑壳、四肢，边骂道，“你是怎么把他弄成这样的？王爷南征北讨，还没有摔下马的纪录，这说出去着人会相信的！”

    “他没事吧？”芮羽哭着说。

    贺古扬不理她，迳自吹着身上的一个尖哨讨救兵。

    都是她害的，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让住了她，替她挨上那重量的一跌！倘若岱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就一头撞墙而死，来免去那锥心的痛苦。

    金阙轩内外人来人去，岱麟被送回来后，皇上派来的御医也随后跟到，几个内务府的人都等消息，以便立刻回宫报告。

    “你也真是的，骑个马，王爷受伤。格格受惊，亏我平日是那么的放心你！”太福晋在外屋反覆说着这些话。

    “都是奴婢的错。”芮羽双眼红肿，从进屋后就跪着不起，恨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

    “当然是你的错！想想看王爷是什么身分？你有几条命赔得起？你竟然敢让他救你？”大福晋气极他说，“好啦！现在惊动了皇上，皇太后也一直派人来问，你的祸闯大了！”

    她哪怕什么祸呢？只要岱麟平安过事，她就是立刻死了也毫无怨言。她祈求着菩萨、祈求着上苍，任太福晋指责，任膝盖流血，都抵不上内心的痛。

    御医终于出来了，他直接对内务府的人说：“各位爷们，请回去禀皇上，王爷身体一向强壮，这一摔只伤到皮肉，没啥大碍，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他说着，便要随从取几份药单，除了取药外，还有分送各府院，以便让亲朋好友放心。

    太福晋等确定岱麟体无恙后，这才又想到芮羽，她挥挥手说：“你先回家吧！这几天暂时不要入府，免得又惹麻烦。”

    芮羽撑起受伤的脚，一路扶着墙，慢慢走回王府后门胡同的住处。谢天谢地，岱麟的伤口无碍！

    在极端的疲累中，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瞧岱麟这一跌多惊天动地，几乎成了朝中第一大事，这显示地地位尊贵，而这样的人，她说不定连默默地爱地都没资格，而满汉确实有分，新朝之贵及旧朝遗民有别，鸿沟比她想像中的大得多。

    芮羽第一次后悔为岱麟留在北京，她给自己戴上什么样的枷锁呀？此刻要走都走不掉，只有继续忍受那份愈来愈沉重的悲哀。

    她一回到家里，杨夫人便来询问前因后果，害怕她们会因此又被降到洗衣局。芮羽试着轻描淡写，才安慰一会儿，王府就有人找她。

    “羽儿，王爷传你。”传消息的老妈子说。

    “他找羽儿做什么？要处罚她吗？”杨夫人忧心他说。

    “不知道，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哪！”老妈子夸张的说。

    他醒来了？芮羽并不怕他骂，能见他又令她心情高昂，马上忘掉方才的悲观与沮丧。

    那一头的岱麟倒反而像作了一场噩梦，睁开眼时头昏昏沉沉的，直到看见太福晋和忙进忙出的奴仆，还有满屋子的药味，才忆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是为了救羽儿才跌伤的！

    不！也是他活该，逼她骑那么危险的马，又不让她专心的控制马缰，幸好摔的人是他，若是羽儿，以她那一身娇弱，哪受得住。

    他挣扎地坐起，在一堆人之中找羽儿。

    “我送她回家啦！这样主子救奴才的，可是千夫所指，她哪担得起骂名呢！”太福晋说。

    岱麟本想说是他玩游戏玩过了火，但以自己的身分，实在不能明讲，而且，由另一方面来说，她羽儿、芮儿的身分，也把他折磨得有够凄惨，两年来不时扎在心上，的确是该让她吃点苦头，吓吓她，或许还能逼她把实情说出来。

    “我要羽儿，叫她回来，立刻！”他命令地道。

    “她也够受了，就让她休息几天吧！”太福晋说。

    “额娘，受伤的人可是我，她怎能休息？”岱麟故意板着脸孔说：“我要她服侍我，。”

    “你的丫环和老妈子还不够多吗？怎么抢起兰格格的嬷嬷了？”太福晋不以为然地说。

    “我就要她！”岱麟的表情十分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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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福晋很久没看见他这模样了，仿佛又口到那个霸气的十多岁孩子，该不会是脑袋瓜摔胡涂了吧？

    这时，芮羽由老妈子引进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犹红，有种楚楚可怜的韵味，连请安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岱麟看着她，不说任何话，气氛有些凝重。

    太福晋搞不仅岱麟的心思，此刻既不骂人，也不使唤人，弄得大家神经紧张，她只好开口说：“羽儿，王爷也不罚你，你就好生伺候他，将功赎罪啰？”

    “奴婢遵命。”芮羽低声说。

    药熬好了，有人端进来，岱麟突然开口说：“让羽儿奉药。”

    芮羽马上将药捧过来，走到他床前半跪着，一口一口小心的喂食。

    他头上缠绷条，绷条下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好几次若非他嘴巴凑上来，她汤匙里的药都要洒了。

    好不容易药喝完了，太福晋看了才放下心，便回宁安居歇息。

    岱麟对左右的人说：“你们都下去，只留羽儿就可以了。”

    屋内的人都觉得很诡异，猜想王爷是要给羽儿一些教训，所以，都巴不得赶快离开，免得遭无妄之灾。

    只剩他们两人后，岱麟说：“我救了你一命。你该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呢？”芮羽惊讶地看着他，所有的焦虑和悲喜都跑得无影无踪，带着几丝戒备的口吻说：“若王爷不命令奴婢骑‘赤骥驹’，一切事情不会发生了。”

    她还有胆反抗？岱麟的眉毛纠结了起来说：“所以，本王摔伤，是自己的错？”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芮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就有！”他极不高兴的说：“但你不想想，追根究底，全都是因为你不承认自己是芮儿的缘故！”

    又是同样的问题！他人都受伤了，不好好休养，还继续钻牛角尖？

    芮羽忍不住问：“奴婢斗胆请问王爷，羽儿是芮儿又如何？不是芮儿又如何？这对于高高在上的你又有何差别呢？”

    这倒把岱麟问倒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事的关键所在，他的脑海里只想弄清楚芮儿是男是女，若芮儿是女人，就证明他对芮儿的爱恋是正常的！

    爱恋？这两个字像箭链般猛地射到他的心中。他对芮儿两年的念念不忘是爱恋？那么，对眼前这个似芮儿的羽儿，也是一心想占有吗？岱麟感觉到伤口微微刺痛，为掩饰某种措手不及的思绪，他按住头说：“别再奴婢东奴婢西的了，我听了都烦！”

    “奴——羽儿遵命。”芮羽说：“王爷若无其他的吩咐，请早点休息，羽儿去煎药了。”

    药？伤？岱麟灵光一闪，对呀！他怎么没早点想到？羽儿否认有关芮儿的一切，甚至在“赤骥驹”背上最危险的一刻也不肯松口，但有一个证据她是无法否认的！

    岱麟心中极为兴奋，矫健地跳下床，挡住了正要跨出门的羽儿。

    芮羽看到他生龙活虎，又一副胁迫人的样子，吓得靠上木门，气都喘不过来。

    “我根本不必猜。不必试探，也不必质问，我只要看一样东西，就能弄清楚你是不是芮儿！”

    他说着，一手按住她的左手，一手解开她的衣扣，刷一下就露出她大片的粉红色肚兜和整个雪白的右臂。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芮羽根本来不及害羞，只觉得岱麟如此靠近，眼神又如此专注地看着那道有如浅色胭脂的疤痕，他的手指甚至轻轻地抚摸着它，那疤痕燃起绛红色的火焰般，熊熊地烧到她的心底！

    “这道疤证明你就是芮儿——”他如梦游般，带着压抑的欲望说，然后猝不及防地扯下她肚兜的细带，美丽浑圆的胸脯呈现在天光下，他声音更低哑了，“这——证明芮儿是女儿身——”

    他竟敢这样荒唐无礼的轻薄她？不！更过分的是，他简直当她是可以任意狎玩的……妓女！即使他贵为王爷，她又那么崇敬地，他也千不该。万不该扯落她的衣物啊！

    芮羽觉得羞耻极了、屈辱极了，用力撞开地，再用双手拉住零乱的衣服，哭着跑了出去，也不管院子里随从们惊愕的眼光。

    岱麟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等鲁莽的举止。

    看她手臂上的疤或许还有些理由，但像急色鬼般地扯落她的肚兜，就是下流了！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一碰到芮……不，是羽儿，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羽儿……不！是芮儿！老天，他又胡涂了，羽儿和芮儿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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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岱麟在受伤后的第三天，便赶着赴朝面圣，让皇上看到他依然康健如昔。各部的尚书侍郎们见着他，都开玩笑他说，以堂堂的王爷身分，无视己身的安危去救一个小小的奴仆，实在没必要。

    慈宁宫内闻言的皇太后，也特别召他进宫，以伯母兼姨母的身分训斥他一番，要他以国家社稷为重，日常起居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然而，这些外在恩宠、奉承、关爱，从前他习以为常的种种荣耀瞩目，都不如一个羽儿带给他的困扰。

    自从那日类似调戏的恶劣行为后，羽儿便再也不跨进金闭轩一步，连陪兰格格来请安的都是别人。

    好几次，岱麟想以王爷的身分强制她来服侍，但他可以预见她的拒绝；甚至宁可被发配回那暗无天日的辛者库！

    对于这样一个柔顺起来教人爱怜，倔强起来又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女人，他该怎么办？先鞭她一顿，再给她一刀？然后把她丢回人间地狱。那她一定又会发出那种会令人疯狂的微笑！

    难道他一个能使唤千军万马的靖王爷，管不动府中一个小小的奴婢吗？

    想起她女扮男装来欺蒙他，将他弄得神魂颠倒；接着又故弄玄虚，混淆他的视听；如今却目中无人，藐视他的威权。就这些，判她十个绞立决都不嫌多！

    问题是，他偏偏对她用不了刑罚，甚至无法将她逐出王府，因为，他打从心里要她，尽管有这么多女人任地挑选，他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她，他的芮儿、羽儿，三十年来第一个能触动地心的人，他不能，也不愿以权势强逼她就范，于是就只有替自己找来这无尽的、莫其名妙的烦忧，他多想拥她入怀，一解他半生等待的相思之苦呀。

    一个月圆之夜，天上皎洁的光扰得他无法人眠，三更敲响，他干脆起身走出厢房，在庭院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往宁安居的方向而去。

    他终于体会到在王府里当夜贼的滋味，必须远离灯火，必须避开守夜的侍卫，甚至必须动用轻功飞檐走壁，才能到达她日日出入的宁安居。

    他想，倘若他此刻被人发现，不知有多尴尬。

    借着虫鸣唧唧的掩护，他打开好几扇门，终于到兰格格的院落。他知道羽儿在兰格格的房外室设有一个小小的榻，以便兰格格夜里召唤。

    烛火已熄，但月光却十分明亮，岱麟一步步走向花帐下的羽儿。

    她睡得极熟，黑柔的发丝散在脸上，恬静的脸庞再无清醒时的戒备及忧惧，更是美得如一朵池塘里的水芙蓉，清纯之中带点娇艳。

    他轻坐在床榻边沿，而芮羽仿感觉到什么，侧躺的身子翻平，浅色的里衣略松，露出她雪白的肩。

    这幅引人遐思的美人春睡画面，更让岱麟情不自禁。突然，他想到杨章弘，那个该死的“丈夫”，已比他更亲昵地见过羽儿的睡姿吗？

    杨章弘是否就是那年为芮儿闯入江宁将军的男人，还记得是如何奋不顾身地为那人挨上一刀，顿时，岱麟满腔的妒忌之火，像燎原般地窜烧到了指尖！

    他的深黑眸子中有怒火、有欲火，手再度轻拂她的衣袖，温柔地覆住那如胭脂般的红色疤痕。

    这不就是他留下的千不变的印记吗？她是他的女人，谁碰了她，就该被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或许是他加重了力道，兰羽在半萝半醒中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那娇憨的模样刺激了岱麟，他的脸擦过她柔滑的肌肤，吻上他所自下的美丽绛痕！

    芮羽感觉到自己好像处在一团温暖的潭水中，草儿在她的皮肤上轻抚，她体内的血液不断流奔防，仿拂要与潭水共同滚沸！

    哦！是梦吗？水草拂上她的肩。她的颈窝、她的唇……天呀，怎么是岱麟的味道？他在白日里无礼地脱下她的衣裳，夜里竟又来她的梦中继续“轻侮”她吗？

    她必须醒来！芮羽伸出双手努力的挣扎，不料却去摸到一个坚硬的膀臂和平滑火热的肌肤，仿佛是真的岱麟……

    她一惊，睁开眼，恰巧望进那两团深黑的欲流之中……

    “王爷。”她才张口，像漩涡般的深吻就紧紧地将她扣住、吸住，天旋地转到今她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步。

    终于，他放开她，与她额抵着额，喘息他说：“两年前在江宁，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是真的岱麟，就在她的寝榻前，还恣意地吻遍她……

    手忙脚乱中，芮羽推开地，连人带被地缩在床的一角。

    她正要开口，他就说：“你若要喊人，出丑的是你自己！”

    闻言，她立刻闭上嘴，用被密密地遮住自己，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连礼节也顾不得的问：“你……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岱麟坐宜身体，邪邪他说。

    都把她“侵犯”成这样了，还说什么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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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芮羽两颊绯红，上气不接下气他说：“王……王爷走吧！兰……格格恐怕都……都醒了。”

    “我不走，除非你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他说。

    “有什么问题，天……天亮再说吧！”她恳求他说。

    “我喜欢在夜里说。”岱麟不但不离开，还盘起脚来，整个人坐在床上，挡住了她的出路，两人之间也更形亲密。

    然后，他发出第一个疑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注意，不准再有任何谎言，否则我就让你下不了这个床，出不了这个房间！”

    这是哪门子的惩罚方式？芮羽忿忿不平的想，但见他的表情认真得吓人，只好说：“我……奴婢……”

    “我说过，不许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他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我……我叫顾芮羽，羽儿、羽儿都是我。”她低声说。

    “‘其叶芮短小’的芮？”他问。

    他竟记得？芮羽连忙点头。

    “你到底是何方人氏？为什么一女扮男装的混入将军府骗了我们大家？”他盘问仔细，仿佛在大堂上问案。

    “芮羽原籍南京，住在白湖旁的小镇上。三年前，我因父母双亡，女扮男装的到南京是为了找寻唯一的兄长。然而，在进南京的第一天，就被人误为小厮派到陵园去差遣。至于混入将军府……王爷忘了吗？那是王爷出钱买下我的。”

    这部分芮羽没什么好隐瞒的，故实话实说。

    瞧她思路清晰，伶牙俐齿的模样，以一个四两拨千斤，最后又把错全推到他身上来，不过，岱麟奇怪地并没有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住在白湖旁？那你父亲大概也和反清复明的乱党有关系罗？”

    “不！家父和谁都无关！”芮羽心一惊，赶忙说：“家父只是一介平凡小民，从不管政事！”

    “是吗？看他教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平凡呢？”岱麟不买帐他说：“他曾在崇帧朝做官，对不对？他叫什么名字？”这能说吗？一说不就扯上大哥。而不论他是在郑成功营，或桂王营，都是抄家灭门，甚至是开棺鞭尸之罪呀！芮羽脑筋一转，把“谅”字拆开来，“家父名——顾言京。”

    “顾言京？”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

    “他只是一名地方小吏，无足轻重的。”她再次强调。

    岱麟看了她一会见，似乎决定不再追究，改问：“你的兄长呢？还有那一日夜闯将军府的男子又是谁？”

    “他……他正是芮羽的大哥，”她轻声说，心情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哼！看他身手不凡，又胆大包天的，想必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说。

    “芮羽的大哥只是一介武夫，一向守法，那夜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冲犯到王爷，请王爷恕罪。”芮羽战战兢兢他说。

    “哈！无足轻重的小吏。一介武夫、一个由辛者库来的奴婢？你可真是出身‘卑微’呀！”他眼中毫无笑意。

    “芮羽所言句句属实。”她硬着头皮说：“我们一家大小所求的，不过平安的活下去而已。”

    她的话像是打动了地，又问：“你从顺安堂离开后，是去投奔你大哥？”

    “是的。”她说。

    “然后你们便来到京城？”

    “是的。家兄是奉了父亲的遗命，将我送来北京，因为我自幼汀给杨家，早是杨家的媳妇了。”

    这段话岱麟听了极气闷，他板着脸孔说：“所以，你就和杨章弘拜堂成亲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及语气，令芮羽无法隐瞒，只能道出实情，“不，芮羽，前年秋天入京时，杨章弘已在刑部大牢，我没有正式入杨家门。”

    岱麟整个人突然松懈下来，心想，“杨章弘，算你好狗运！”但他表面上仍故做严肃，甚至再添几丝怒气说：“什么！你没进杨家门，竟然入辛者库，这是哪一门的道理？”

    “这是芮羽自愿的。”她说。

    岱麟的肌肉霎时又紧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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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愿为杨章弘成为犯妇，是表示她对他有情有义吗？

    岱麟感到一颗心酸得受不了，口气很冲他说：“你爱地吗？你甘愿为他守一生，是不是？”

    芮羽被他的怒容吓到了，“芮羽从小便与杨章弘订亲，自然要为他守贞守节，特别是在杨家有难时，我更不能离弃他。”

    “去他的守贞守节！去他的不能离弃！”他脸色涨红，身体突然向前倾，“如果他死在宁古塔，永远回不来，你也要为他守一辈子的活寡吗？”

    “到那个时候，芮羽便出家为尼，了却残生。”她不明白地突来的怒气，只能频频往床里退。

    “我不准！我不准你出家为尼。不准你为别的男人守贞守节，因为你是我岱麟的！”他说着，便扑向她，紧紧抱住她娇柔的身子，吻她灿烂如桃花的脸庞。

    芮羽本能地要挣扎，但看到他热情如火的眸子，感觉到他充满强烈占有欲的吻，整个人便酥软，完全无法抗拒了。

    她这一降服，岱麟的欲望更加高涨，他迅速的除去她身上的遮掩，一路吻到她如玫瑰般的酥胸，一边喃喃他说：“你是我的！说什么贞什么节，你根本是我的。”

    他的爱抚解除了她的武装，他的低语攻破了她的心防。没错，她人在杨家，心却一直在岱麟的身上，此时此刻，她怎么能再否认呢？

    在爱欲难分，极端错综复杂的情绪中，芮羽忍不住流下泪来。

    岱麟尝到那咸咸的泪水，身体一僵，紧按住她问：“你为什么哭？是因为痛恨我对你的吻，对你的触摸吗？你认为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侵犯吗？”

    他声音沙哑急躁，令她的心更痛，只能摇头说：“不！我只是哭我自己的软弱，不够坚定及情不自禁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略微放开她问。

    “王爷知道芮羽为何留在北京甘为犯妇吗？”

    她决定说出心里的话，“除了可怜杨家一门的遭遇外，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杨家的女眷将要归正白旗所有，而正白旗正是主爷所管辖的，芮羽以为这样就能常常见到王爷的风采了。”

    岱麟缓缓坐直身子，用不敢相信的口吻说：“你甘愿入辛者库，做个低贱的犯妇，主要是为了我？”

    “是的。”芮羽哀伤他说：“我们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这似乎是离你最近，又偶尔能见见你的唯一方式了。”

    “天呀！芮羽，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他依然感到相当震撼。

    “是荒谬，而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就是克制不了自己。早在江宁女扮男装时，芮羽就一心向着王爷了。”她低声说。

    “克制不了——我了解那种心动的感受。”他捧起她的脸说：“你由南京寻到北京，干折百转地又入靖王府，回到我的身边，这不就表示你注定是我的人吗？”

    “王爷，你对芮羽的恩义，芮羽永生难忘，但你身为大清王爷，我只是个小小的犯妇，没有资格当你的人，只求你能让我留在王府里安心地伺候兰格格，芮羽就很感激了。”她很理智他说。

    “胡说！在我又找到你之后，怎么可能再放你走呢？”他轻斥道：“我是堂堂王爷的身分，可免你犯妇之罪，我要你，没有人可以阻止！”

    “王爷，你忘了吗？我名义上是杨家的媳妇，必须遵守断玉盟约，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她说。

    “什么断玉盟约？”地冷冷地问。

    芮羽拿出枕下的半块玉，再简单地叙述来龙去脉。“家父生前一再嘱咐：‘见玉如见人，玉合人团圆’，这是他老人家唯一的遗志，芮羽永不敢忘”

    “去他的断玉盟约！”他的手劲似乎要将那块汉玉捏碎。“我就不相信它能比得上我们的绛痕盟约！那一刀，刺到你的身，刺进我的心，火辣辣、血淋淋，已然焚烧了五脏六腑，又哪是这块冷冰冰的玉所能比的！”

    “王爷，芮羽知道你对我有情，已经感到很满足了，但我不能让侵占民妻之名来损及王爷的清誉呀！”她说。

    “什么民妻？你根本没嫁给那个杨章弘！”岱麟吼着，但见芮羽楚楚可怜的模样，又软下声音说：“芮羽，你不是才说心向着我，为什么又不想做我的女人呢？”

    “就是因为心向着王爷，才要处处为王爷想。”芮羽说：“你还记得允纶贝勒的事吗？当初你是怎么教训他的？如今，你一转过身，又做同样的事，何以服众人呢？”

    岱麟紧盯着她，再一次被她那冰雪聪明所折服，但教他放弃兰羽，那是天塌地裂都不可能的事。

    “所以，为了得到你，我必须先解决杨章弘的事，对不对？”他像在陈述一项事实的说。

    “王爷，你要做什么？”芮羽惊慌地问。

    “你以为我会像允纶一样使用借刀杀人的手法？”岱麟顿一下说：“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不喜欢你关心别人，更痛恨在你心里有个男人比我更重要！”

    “王爷——”芮羽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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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别再说了，我虽然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你，但还知道分寸。”岱麟断然他说：“我在你的‘床’上待了也将近一宿，再不走，贺古扬会以为我失踪了。”

    芮羽这才注意到窗格已透入一点天光，在清晨的澈寒中，她目送着他穿过回廊、天园，走出兰格格的住所，有着无限的不舍。

    一切皆如一场梦，而岱麟是要她的，芮羽的心泛起一阵阵抑不住的狂喜，心如天上的鸟儿，飞至云端高歌，再也不肯下来。

    但他们之间的障碍如此多，关关都是麻烦，她最不希望的是去伤害到杨家的人，可岱麟会怎么做呢？

    岱麟趁着福晋由护国寺进香回来，心情愉快时，便提了要纳芮羽为妾之事。

    以他们满人的定制，他贵为王爷，可以有一位嫡福晋及四位侧福晋，其他小妾则不计！而以芮羽汉人及辛者库犯妇的身分，甚至连跻身侧福晋的地位都不容易。

    但这种事并非没有前例可循，例如当今皇上身边的董鄂贵妃，就有许多风言风语，他决定一步步小心来，先把芮羽带进他的金阙轩再说。

    那日，芮羽还做了几色江南小点心，再熬上甜滋滋的冰糖燕窝粥，吃得太福晋极为一高兴。

    这些天，为了避嫌，岱麟和芮羽的相处仅止于礼。但他每次看见她轻盈来去的身影，都会情不自禁地痴望着，觉得她一日比一日更娇美可爱，想拥有她的心也就更迫切了。

    岱麟喝完燕窝粥，摒退了左右，一副有事商量的模样，但说出口的却是——

    “额娘，这粥好喝极了，孩儿羡慕您有羽儿这贴心的丫头。唉！可叹我贵为王爷，平日饮食起居都没您和兰儿的一半称心如意，怎能不感慨呢！”

    太福晋听了不禁眉开眼笑的说：“羽儿确实是好，细心聪慧又善体人意，如果你喜欢，赶明儿个我就派人带信给两江总督，要他找几个漂亮的江南姑娘来好好服侍你！”

    “额娘，羽儿是百里挑一的，要再找个像她一样的，恐怕很难，您就不必费那份心了。”岱麟故作遗憾的悦。

    大福晋特别抬起眼望了岱麟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听地夸赞某个女孩，而且对方还是奴婢身分，事情实在有蹊跷。

    岱麟清清喉咙说：“额娘，孩儿看中羽儿，想纳羽儿为妾，不知您以为如何？”

    “羽儿？”太福晋惊讶地说，“你有没有弄错？羽儿是有丈夫的人了，上回你不是还为这事对允纶发了一顿脾气，还赶他到山东去了吗？”

    “我罚允纶，是因为他太过嚣张，差点闹出人命。”

    岱麟说：“至于羽儿，我到杨家打听过，她只是杨家未过门的媳妇，尚未和杨章弘拜堂成亲，不算真正有丈夫的人。”

    他连这点都打听好，可见已动念了一段时间。

    太福晋有些忧心他说：“岱麟，不是额娘不喜欢羽儿．只是觉得她的身世背景会有一些麻烦。你若要找妾，随便我们旗里。汉军营里，甚至是包衣府，都有作多温柔可人的姑娘，你又何必非要找个辛者库中不清不白的汉族人呢？”

    “额娘，我不要什么其他姑娘，我就是中意羽儿。”岱麟不想听那些活。

    “瞧你现在这语气，活像你那蛮横的弟弟！当时他要羽儿，就是这副蛮不讲理的德行儿！”太福晋半提醒他道。

    “额娘，我和允纶完全不同，他那人是见一个爱一个，风流成性，妻妾一堆。”岱麟不以为然地说：“但是我何时主动要一个女人过？您不是常说我身旁没妻没妾，形单影吊吗？如今我好不容易看上羽儿，要她到金阙轩，您为何又万般阻挠呢？”

    岱麟说的也是有理，他肯在身边安个服侍的人，原本就是她满心期盼的事，但这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啊！

    她说：“儿呀！既要纳妾，力什么不干脆选个福晋算了？你三十步了，又承袭了王爷之位，总要为我们靖王府添个子嗣了吧？”

    “额娘，羽儿不是也会生吗？”他试探性地问。

    “胡说！她是汉人，出身不纯不正，生的孩子哪能承袭王位？我们祖宗的规矩中绝不允许这一条！”太福晋说。

    岱麟无法辨驳，一合儿才说：“选福晋的事就慢慢来吧！总也要孩儿看了喜欢才行，否则进了府后，相看两厌，也是一个子嗣也生不出来的。”

    岱麟什么都好，就是这份“拗”劲教人没辙，皇太后也就是知道地这脾气，所以，玉容格格虽死了近五年，她还不大敢强逼指婚。

    现在先有个羽儿，也算退而求其次，太福晋最后终于让步了，“好，我同意把羽儿给你，但你能不能答应娘，明年在八旗遴选的秀女之中选一名福晋呢？”

    明年的事还遥远，眼下芮羽最重要，于是他点了头。

    太福晋稍感欣慰地说：“好，有羽儿服侍你，我也安心，只是，羽儿虽未成亲，但名义上还是杨家的媳妇，这层婚约要如何解除呢？”

    “这就要请额娘进官去向皇太后求情了。”

    岱麟说：“我想重调杨家的案子，以赦免杨家之罪来换回羽儿的自由之身。如果能离开宁古塔，杨家的人应该不会太在乎一个只是订了亲的媳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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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羽儿？太福晋突然觉得事情不是很妙，岱麟这种痴迷，只除了少年时在骑马射箭比赛中看到外，还不曾出现在其他的人或物上面。

    到头来，他会不会为了羽儿，连自己都不顾了呢？

    五月的蓝天下，岱麟立于山海关，北眺是崇山峻岭，南望是一片烟尘。想当年，吴三桂迎清军入关时，旗海飘飘，十六岁的他曾在马上踟蹰，从此，他真要离开东北那热爱的山林草原，来到中原这陌生地带吗？

    多年过去，征服的兴奋感已消失，天下之大，进入他心的，不过是芮羽而已。他蓦然了悟，吴三挂为什么会为了陈圆圆而出卖大好江山。

    怒发一冲为红颜，他如今不也正为了红颜而站在山海关上吗？

    过午，差解的官兵押着杨章弘来到。

    杨家父子三人早被提到盛贡附近，并接到来自朝中的密函，信里写着——“芮羽因获靖玉府太福晋所喜，故特赦杨家为人所累之罪，唯顾芮羽从此入王府，与杨家不再有任何爪葛。

    杨士谦初接到信时，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芮羽，竟能让他们离开如地狱般的宁古塔？而杨章弘则是痛苦抗议，芮羽于他，就如那块断玉，日夜贴伏在他的心上，他怎能失去她呢？

    为太福晋喜爱，就能救他们全家的抄家充军之刑，事情真有如此简单吗？

    当杨章弘被带到山海关，看见英挺威风的靖王爷岱麟时，内心有一种极不祥的预感，只是他不愿真正去面对。

    岱磷看着杨章弘，落魄憔悴之中，仍不失他文人的气质，一想到芮羽的那半块玉还在他身上，岱麟就觉得非常不舒服。

    在经过认名叩拜之后，岱麟打发左右，要贺古扬守在外头。

    当屋内只剩他和杨章弘两人时，他说：“你收到特赦命令了没有？”

    “罪民收到了。”杨章弘小心地回答。

    “这特赦令是朝廷恩典，倒便宜了你们杨家。”岱麟直接切入主题说：“本王今日来，是为了拿回那半块断玉的，以后顾杨两家再无牵连，玉就应该物归原主。”

    岱麟以王爷之尊，千里迢迢而来，就为了取回这块断玉，不是太奇怪了吗？

    杨章弘本能地有护玉之心，情急之下说！“回王爷的话，这块玉随罪民已有十多载，乃罪民婚约之凭记，要还也只能还给顾姑娘本人。”

    “放肆！你还没有读通那特赦令吗？”岱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不干脆，动怒他说，“你们杨家如果和顾家一刀两断，就能离开宁古塔：若你还想牵牵扯扯，本王就有权力把你们全部送回去，你听明白了没有？”

    “罪民愚昧，仍不明白。”杨章弘强硬他说：“罪民斗胆的请问王爷，太福晋只是喜爱顾姑娘。将她纳入王府，真的有必要逼她做到六亲不认的绝情地步吗？”

    “没错，满汉之分，壁垒分明，这是我们旗府的规矩。”岱麟冷冷地回答。

    “但我是她的丈夫呀！”杨章弘不服他说：“王爷，你们旗府规矩再大，也不能拆人婚姻，夺人妻子吧？”

    “所以我才让你选。”岱麟冷笑说：“看你是要丢掉一个未婚妻，但全家团圆，恢复正常身分；还是继续充军宁古塔，却有一个永远也见不着面的未婚妻呢？我的条件非常公平，甚至宽厚，如何抉择就在你和你的父兄了。”

    这叫公平宽厚！根本是仗势欺人嘛！但杨章弘不得不为年迈的父母亲着想，还有思念妻儿到快发疯的大哥……可是，芮羽也是他的至爱呀；虽是只有匆匆的两次面，但她的倩影却常萦绕在他的心头，已陪他度过难熬的一年半岁月！

    他的理智早告诉地要怎么做，然而，感情上就是无法释怀。

    他用力按着断玉，甘冒不讳地问：“在罪民交出这块玉之前，只想知道一件事，真是太福晋要顾姑娘，还是王爷您自己要她呢？”

    岱麟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一下，但要就是要，也不必隐藏，他淡淡地说：“太福晋已将她送给本王为妾了。”

    即使这早就是在预料中的答案，杨章弘还是深受打击，他情绪激动，豁出去他说：“王爷，您位高权重，想要天下的美女，谁不能到手？然而，罪民只有一个顾姑娘，她是我生命所倚，求王爷高抬贵手，放了顾姑娘吧！”

    那句“生命所倚”四个字触动了岱麟。是的，天下美女任他挑选，他却只偏偏要芮羽，而且也是到了“生命所倚”的地步啊！

    可他是王爷，这话无法出口，只有说：“快交出断玉吧！芮羽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争也没有用。”

    杨章弘瞪大了眼说：“芮羽是心甘情愿的吗？”

    “当然是心甘情愿！”

    岱麟不耐烦地说：“芮羽对你们杨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能享受荣华富贵，你不该挡她的幸福之路吧？”

    “芮羽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章弘肯定的说。

    “她的确不是，但你不认为，以本王这满洲第一勇土的英武，她不能不以身心相属吗？”岱麟眼神锐利地看着杨章弘。

    这段话真正击垮了杨章弘，他恨恨地交出那块断玉，仍弄不清楚芮羽是被逼迫的，还是自愿的？

    但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别种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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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麟接过断玉的同时，也看到杨章弘眼中的泪，内心不免有几分怜悯之情，如果今天角色换过来，他也会痛苦不堪的。

    没想到这杨章弘还是个多情种子！

    岱麟将玉收在腰间芮羽做的荷包里，唤了贺扬进来，人便走出小屋，在蓝天群山中，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

    长吏来报，岱麟的马已进正阳门，直往紫京城面见皇上，再过几个时辰便会回靖王府。

    芮羽整理着金阙轩的厢房，被枕帘帐都换成簇新的喜红。

    自从岱麟在山海关取回断玉得信得来，她就奉命搬进了岱麟的住处，像个待嫁的新娘般，只是没有敲锣打鼓的八人大轿，也没有父母亲人的依依相送，更没有拜天祭祖的隆重仪式。她会难过吗？不！她受父亲教诲，早看淡人世间外在的形式，套一句他老人家生前的话，谁教她生在末世呢？

    她要求的从来不多，北投杨家，是父亲的遗愿；入白湖寺出家，是大哥的希望！而如今，她能与岱麟长相左看，则是老天爷听到她内心最深切的呼唤呀！

    然而，她心里虽然快乐，却也不得不顾及杨家人的感受，尤其是被强制索回断玉的杨章弘，不知是怎样揪心撕肺的滋味呢？杨夫人与晓晋方才得到杨家父子己到盛京的消息，随即又知道他们己蒙特赦，再一段日子便可回京，都高兴地抱头痛哭起来。

    芮羽在一旁逗着年幼的佑宗，静默不语。

    芮羽，我们可以要回大宅，可以让你和章弘拜堂成亲了！”杨夫人抹着泪说。

    “娘。”芮羽喊一声，“我……我被王爷留下，不能和你们回去了。”

    “你被王爷留下？”晓晋说：“我不懂。”

    这本来该是马太太讲的，但芮羽与杨家婆媳曾共患难，已有根深的感情，所以宁可自己来说，可此刻一切又都那么难以启齿。

    她理了理佑宗的围兜，才面对瞪大眼的两个人脱：“爹。大哥和章弘能得特赦的条件，便是我必须成为靖王爷的妾。”

    杨夫人终于听明白了，“天哪。竟有这样的事？”

    “不是听说这位年轻的靖王爷为人正直、有原则吗？怎么也会强占民女为要呢？”晓音慌乱他说。

    “娘，大嫂，最主要的是爹他们已经能从宁古塔回来，这不也算是杨家的喜事吗？”芮羽尽量平淡他说。

    “这哪叫喜事？这可是你用一生的幸福换来的！”杨夫人说：芮羽呀！告诉我，是不是靖王爷逼迫你的？就像当初的允纶贝勒一样，威胁利诱，要你不得不就范？”

    芮羽垂下头来，她当然不能说她是打从心里想跟着岱麟。那年，大哥义愤填膺的反满情绪没能让她离开北京，现在，更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她由岱麟身旁拉开。

    芮羽的心里有大多无法解释的感情，她唯有低声说：“娘，求您不要再问了，只要章弘他们能够平安回来，我什么委屈都可以承受，真的。”

    “这种事教我怎么说呢？我们这等于是在卖媳妇呀！”杨夫人哭着说。

    芮羽连忙跪下说：“娘，恕芮羽不孝，以后不能再恃奉您，也算我和杨家无缘吧！求您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杨夫人哭得愈难过，芮羽就愈心虚，但让杨家以为她是迫不得已的牺牲，总比知道她其实是深爱着岱麟好吧！

    她算不算是负了顾家杨家，忘了本身汉族血统，为了爱情而恬不知耻的女人呢？

    芮羽望着铜镜中双眼迷蒙的自己，因等待着情郎而散发出惊人的美丽，她掩住泛着桃红的粉颊。不敢再多看一眼。

    马大太捧着大红衣裳走进金阙轩，说：“我的顾姨娘啊！王爷都快回府了，你怎么连妆都还没梳呢？”

    这一声姨娘，叫得芮羽极不自在，她由辛者库晋升为王爷身边的妾，就属马太太最高兴了，因为这是她推荐的人。

    果真，她开口没两句就说：“顾姨娘，你总算有出头的机会了，只要你伺候得王爷开心，又替他生几个胖儿子，保证没有福晋，也会封个侧福晋呢！”

    “马太太，我可是汉人呢！”芮羽提醒她说。

    “汉人又怎么样？”马太太说：“我的先祖也是汉人，不过是因为在关外就归顺的，今天还不是和满人都一样了？放心啦！我看得出王爷是爱你爱极了，不会亏待你的。”

    芮羽直等到初更，亮了烛火，才听到岱麟的脚步声。

    她紧张地坐在床沿，心如小鹿般乱跳，隐约中，听见他要奴仆退下的命令，然后是关门声，接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芮羽忍不住抬起头，迎上岱麟凝视的目光。

    他缓缓走过来，拥她入怀说：“你，终于属于我了！”

    他不也属于她了吗？芮羽微湿着眼，感受着他强壮的力量。

    突然，岱麟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说：“你看！”

    是那另一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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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麟拿起她胸前的王，两块合而为一，”见玉如见人，玉合人团圆”，如今这断玉盟约是我的，绛痕盟约也是我的，对你，我有了双重的枷锁，锁住了芮儿，也锁住了羽儿，让你一个都跑不掉。”

    芮羽仔细看着那块玉，忍不住问：“你拿回玉的时候，章——他还好吧？”

    岱麟听了，脸一沉，取走她手上的土说：“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不允许你心上还有别人，永远不许！”

    他说着，便抱她上了薰着檀香的新床，拔下她的银簪，让一头秀发披散，然后动手解着她衣裳的盘扣，一见着洁白肌肤上的绛痕，就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等一等，我有话要说！”她用手抵着他的胸膛说。

    “闭上嘴！”他准备要吻她的唇。

    “不！”芮羽拒绝着，“我只是要问，你为一个汉人女子这样徇私枉法，皇上和皇太后生气吗？”

    “你不必操心这些。”岱麟的手往她的酥胸摸去。

    “我非要知道不可！如果有人因为我而非议你，那我宁可……”此刻他低吼一声，整个人更陷入她的柔软之中，像要吃掉她一般，他吻遍拖每一寸肌肤。

    满意忘情到销魂蚀骨，到理智彻彻底地崩溃瓦解。

    芮羽又回到那一片任意泅游的温水中，只是这次漩涡更令人眩惑，波祷更汹涌，她紧紧地攀他的肩，共同赴往那人间极乐的彼岸……

    第七章

    七月盛暑天，紫禁城内一片不寻常的肃静，连蝉鸣声也时断时续，像个受惊的孩子，偶尔嘶鸣两声，便又躲藏起来。

    蓦地，慈宁宫传来骚动，仿佛远方响动的滚雷，只听见皇太后高几的声音说：“在这紧急情况下，皇上还有闲情逸致哭？幸好这里只有我和岱麟在场，否则传了出去，岂不贻笑天下？”

    “皇额娘有所不知。”皇上愁眉苦脸地说：“自从郑逆叛军入长江后，破瓜州、镇江、扬州，东南整个陷入动乱。据报，他们的声势已往北直逼山东，这几日，军情已断，江南粮食运输亦绝，教儿臣怎能不忧心呢？”

    “忧心也亦不至于哭呀：“皇太后忍住怒气，转向岱麟说：“这个郑森也太大胆了，他的父亲可还被我们软禁在宁古塔耶！”

    “郑家父子关系早断，他并无这层忧虑。”岱麟说。

    “不是说郑逆只盘据几个小岛吗？为何会闹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皇太后又问。

    “微臣们的疏忽是其中一，但最主要的是民心向背问题。”岱麟说：“江南原就是人心浮动，最不可测的地区。据报，郑逆直逼南京后，先后来降者达数十县之多，囊括了大江南北，因而才造成郑逆的嚣张妄为。”

    “瞧！民心问题呀！”皇上摇摇头说：“光看看京城好了，汉人就比满人多好几倍，万一有变动，实在是不堪设想。”

    “还不是皇上那一句‘明臣而不思明必非忠臣’，才弄得民心难防？哀家真不知道是上哪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皇太后意有所指的说，她心里叨念的是来自江南的董颚贵妃。

    但是皇上没听出弦外之音，脑海里净是汉人杀入紫禁城的情形。他想到在煤山自缢的崇祯帝，虽然清军人关时他才六岁，可是当年京城内外的惨状，仍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愈想愈无法忍受，脱口就说：“皇额娘，我们暂回关外避一避，好不好？”

    皇太后一听，不禁气急放心，人差点昏倒，喘了半天的气才说：“你——皇上所言，还像个人君吗？皇上所行，可对得起我太祖、太宗当年建立霸业之苦心。”岱麟也被皇上的话吓住，这位小他八岁的皇上，天性仁厚，又不喜争掠，自六岁起，就要面对一大片未臣服的中土，还有内外强臣的压迫，难怪常有遁世之想。

    眼见皇太后已骂到口不择言，他立刻说：“请太后息怒，民心难防，实要怪微臣，两年前‘朱三太子’一案，顾端宇等罪首未能铲除剿尽，‘科场案’也太手下留情。”

    皇太后看岱麟包揽一切过错的当担，内心感慨，岱麟实在比皇上有开国君主的气魄，但福临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岱麟还是隔了一层肚皮呀！

    “你说该怎么办呢？”皇太后止住怒气，无奈地说。

    “大清军队仍强过郑逆的乌合之众，只是朝廷重兵为对付桂王，大部集中在滇贵一带。

    皇上已下旨命各路兵马全速赶往南京，援军很快便到，这其间，江南诸将皆令采取援兵之计。”

    “怎么个缓兵法？”皇太后问。

    “或许谈和，或许诈降，这些将领的妻儿都还在北京，如果我们从人性上下个赌注，他们是不敢真正造反的。”岱麟说。

    “你这么一说，本宫就觉得好过多了。”皇太后又转向皇上，“皇上这回派谁去江南呢？”

    “儿臣已封达素为安南将军。”皇上说。

    “不够！不够！这等大事，应该叫岱麟亲自去我才放心。”皇太后说。

    “皇额娘，儿臣希望岱麟留在北京护驾。”

    “胡闹！北京安全得很，江南才需要岱麟。”皇太后反驳道。

    岱麟那日就领个“靖国大将军”的印赶回王府，准备整装出发的事宜。

    他想到芮羽，这才算是新婚燕尔的妻子，内心实在不舍。随即又出现一个念头，芮羽对江南落入反清复明的郑成功手上，是悲还是喜呢？

    他把马儿丢在前院，人就急急地往金阙轩而来，他动作快速，奴仆们根本来不及招呼，也吓了正在一起裁布的芮羽及兰格格一跳。

    还没等她们讲完安，岱麟就叫人将兰格格带下去。

    芮羽穿着月白绣牡丹的绸裙，松松的髻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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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日子以来，她洋溢在前所未有的幸福里，既有王爷的宠爱，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亦逐渐接受她，于是，整个人更添一股明艳风采，也散发出少妇特有的妩媚风姿。

    岱麟一见她便醉，也不顾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拥着她就吃起她脸上、嘴唇的胭脂，一副色欲薰心的模样。

    “王爷，非礼勿动。”芮羽轻笑着说。

    “这睡房之地，还谈什么礼？”岱麟的吻更鲁莽了。

    “芮羽谈的是‘宰予画寝’之事——”她躲着说。

    “管他是要‘幸’谁呢！”岱麟说。

    小俩日呢呢哺南地温存了好一阵子，岱麟这才放开发钗已乱的芮羽，握着她纤纤的小手说：“过两天我就要出征了。”

    “出征？”芮羽睑一僵，立刻想到江南战火，这几天她对郑成功的水路进长江已略有所闻，但一直不敢问。

    “没错！我将要出征，攻打你的汉民族，镇压你的江南故乡。”他仔细盯着她说：“芮羽，你的心到底向着哪一边？是满人，还是汉人？”

    这话岱麟曾经问过她，就在马场草原上他逼她骑“赤骏驹”的时候，结果马狂奔，他为救她而跌下。

    她站在哪一边呢？大哥在反清的阵营，她希望他能尽卒大业，完成毕生心愿；但岱麟是她深爱的人，一生不败，若功竟未成，他一定会狂郁心碎，而他心碎，自己的心又如何还能完整呢？

    她眼中有着千言数不尽的泪珠，只发自肺腑地说出一句，“芮羽心向着王爷，王爷在哪一边，我就在哪一边。”

    “哦！芮羽，我没有爱错人，我的心也没有给错你！”岱麟激动地拥住她，紧紧地似不再放开。

    她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深情，久久才又说：“王爷，芮羽但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轻轻抹去她的泪说。

    “斯土斯有民，有民方有国。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不要再有当年‘扬州十日’及‘嘉定三屠’的惨剧发生了。”她恳求地道。

    “你放心，擒贼要先擒王，我早已不是当年的侵略者，我所求的也不过是归顺及和平统治而已。”岱麟说。

    此时，对面传来一阵吵闹声，贺古扬似乎压不下去了，岱麟很不高兴被打扰，皱眉地走出来，芮羽则整了整装跟在后面。

    站在前厅破口大骂的竟是他几个月未见的弟弟允纶。

    岱麟脸一沉便问：“是谁允许你从山东回来的？”

    允纶立刻推开贺古扬，两眼瞪着他，再瞪芮羽叫道：“好呀！原来你趁我不在时，把羽儿勾到手了！当时你从盛京赶回来，是怎么义正辞严地教训我的？搞了半天，原来是你没安好心眼，自己要她！”

    允纶愈说愈火大，又冲到芮羽面前大吼，“还有你！当初像个贞节烈女似的，结果你是看上靖王爷的地位，没把我这小小贝勒放在眼里，你——你这不要脸的小娼妇——”

    岱麟早一步过去将允纶驾开，但允纶疯了似的嘴巴说个不停，让芮羽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再说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岱麟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脸都气绿了。

    允纶跌撞到桌子，更老羞成怒又拳脚齐出的说：“你要怎么样？你以为你是王爷，武功比我强、地位比我高，就事事要骑在我头上，连我的女人也要抢，我不服气，死了也不服气——”

    岱麟只用了几分力制伏了允纶的拳脚，厉声说：“你不服气也得服气，芮羽从来就不是你的女人，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你见到她还得恭恭敬敬地喊声顾姨娘，听明白了没有？”

    “去他的姨娘！她不配，她是妓女，是妓女！”允纶红着眼大嚷。

    岱麟一巴掌挥了出去，允纶被打得飞落到走廊，哀叫地爬不起来。

    芮羽忙奔向前，拉住岱麟的手，以防他再出第二拳。

    “贺古扬，把贝勒爷带回敦月阁，以后再也不许他踏进金阙轩一步，更不许他对顾姨娘有任何不逊的言行，否则我谁也不饶，”岱麟铁青着脸狠狠地说。

    贺古扬听命，要几个手下将允纶架走。

    允纶抵抗不了，只好边走边骂：“你们看着好了，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岱麟抢了我的女人！我会报仇，绝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

    允纷走了许久，芮羽仍被吓得簌簌发抖。

    岱麟拥着她，温柔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的。”

    芮羽却不那么确定，这样美丽的幸福，原就像建筑在危崖上，如此容易得到，会不会也就如镜花水月般转眼成空呢？她心中窜过一阵寒意，耳边仿佛传来江南的战马奔腾声，重地、清楚地，践踏到她的心底……

    岱麟在校场上检阅兵马，这次的军队以正白旗为主，另外，各旗及汉军营亦已派出最优秀的人马，整点完毕。

    大旗飘飘，有八旗的，有“靖国大将军”的，岱麟一身英挺戎装，坐在“飞骤牝”的背上，器宇轩昂，不可一世，“安南将军”达素则在他的左侧。

    各军统领—一击告缴册，只要检阅结束，明白吉时，再祭拜“堂子”里的满洲守护神，就可以摆阵出发了。

    突然，贺古扬的坐骑走了过来，和达素低语几句，达素再转向岱麟说，“皇上有旨，请王爷立刻进宫面圣，有紧急军情来报。”

    什么紧急军情？难道南京已被郑森的军队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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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麟被引领到南书房，并未见到内阁或兵部的经略大臣，颇觉不解。才刚跪安完，抬头就见站在一旁的允纶，还有几位汉官，心想，允纶该不会不识大体，在这个节骨眼闹到皇上眼前了吧？

    皇上的确是忧结着眉，一脸苦闷地说：“岱麟，朕必须收回你“靖国大将军”的印信了。”

    这表示他也不能统领大军南征了？在军队待发前，将军被撤换，一定会影响军心，他的名誉也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岱麟镇静地说：“恕微臣无知，敢问皇上收印的原因。”

    “据允纶来报，你身边的那位爱妾顾芮羽，她的父亲是前朝内阁大学士顾之谅，而她的兄长，则是破南明封为定远候的顾端宇，也是郑逆天军此次攻江南的主脑之一，你还有什么话说？”皇上说。

    岱麟的脑袋轰地响了一声，几乎忘了自己正在皇宫大内中，整个人摇摇欲坠。

    怎么可能？顾之谅是前朝重臣，以抗清不仕出名；而顾端宇更是公然反清复明，曾是令他头痛的人物，但他们怎么会和芮羽那个地方小吏的父亲，或一介武夫的哥哥址上任何关系呢？

    一定是允纶，他公报私仇，胡乱造谣！

    岱麟顾不得礼法，一把抓住允纶问：“你到底在皇上面前扯了什么天大的谎？”

    “我……我没有……”允纶吓得结巴道：“这…这事…整个北京城都传遍了，只要当过前朝官的汉人，都知道顾芮羽是……是顾之谅的女儿。”

    “岱麟，不许放肆”皇上喝令。

    允纶蓦地被放开，喘了一口大气，指着汉官之一说：“瞧，我还有证人哩！”

    “他是杨士谦，也是你那爱妾原来的家翁，他该不会弄不清楚吧？”皇上说。

    杨士谦忙跪下来，他刚从宁古塔回来，官职尚未恢复，又碰到这档事，吓得三魂七魄又飞了，只是不断的讨饶。

    “皇上开恩，王爷饶命，顾芮羽的确是顾之谅的女儿，那是奴才在十四年前为小儿订下的亲事。至于顾端宇造反的事，奴才则完全不知情，奴才这两年在宁古塔，亲朋故旧早已不相闻问，跟谁都没有关系了呀！”

    “哼！偏偏你家就有个顾芮羽，想尽办法从辛者库攀爬到王府，好迷惑我们意志不坚的靖王爷。”允纶看向岱麟，故意顿了一下才再转回杨士谦说：“你们要她用美色计诱靖王爷来帮你们脱罪，说不定还当内奸，和南方的郑森共谋叛国之罪呢！”

    “贝勒爷，冤枉呀！我……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呀！”杨士谦急得头都磕破了。

    “你从前明到大清，早就是贰臣了！”允纶愈说愈得意。

    “好了！把杨士谦带下去，驱出北京，永不录用。”皇上厌烦地挥挥手说。

    几名内务府的人将老泪纵横的杨士谦领出南书房。

    允纶紧接着又说：‘皇上，微臣这位王爷哥哥，竟和顾端宇成了亲家，传出去必然会令军心大乱。倘若仅仅是收回印信，仍不足以服众，微臣以为，还需削藩降爵，才能以正视听。”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要‘大义灭亲’吗？”皇上无法再忍受允纶的言论，怒斥着说：‘你也下去吧！此事朕自有定夺，不许你再从中挑拨。”

    允纶唯唯诺诺地退下，南书房里就只剩皇上和岱麟二人君臣相对。

    岱麟仍处在极大的震撼中，他强忍住如潮水般不断涌来的耻辱和痛苦，跪下说：“微臣有负皇上深恩，罪该万死，即日起便送回印记，自解大将军职务，静待发落。”

    皇上并不应允，只看着他说：“岱麟，朕对你只有‘同情’二字，被最心爱的女人背叛，该是心如刀割的滋味吧！”

    “是微臣愚昧，不识人心，不值得皇上同情。”岱麟咬紧牙根说。

    皇上沉吟了一会儿，“靖国大将军的印记朕收回，但江南你还是要去，因为别人朕都不放心。只不过，你由统领大军的将帅身分，变成大清宗室的代表，意即你替朕在前线‘监军’，只统将而不领兵。”

    “皇上——”岱麟惊讶地说。

    “朕想往关外避难，被皇太后训了一顿：朕想亲征，皇太后又不准，就只有由你代朕走一趟了。”皇上说：“这可是你将功赎罪，证明自己的机会，起来。”

    “谢皇上隆恩，臣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岱麟只有行礼受恩地说。

    他正要退下时，皇上又说话了，“岱麟，联很好奇你要怎么处置芮羽呢？”那个名字像团火，灼痛他的心，他冷冷地说：“对无品无德之妇人，不就是白绫一条，或毒酒一杯吗？”

    “岱麟，她可是你在三千弱水中，辛苦取来的一瓢饮呀！”皇上提醒他。

    “皇上，瓢水污秽了，自然只有丢弃。”岱麟无情地说：“且瓢还在，水三千，又何必自限此一瓢呢？”

    “问题是，其他瓢都是你不要的，又该如何呢？”皇上又问。

    岱麟一脸的迷惘失神，无法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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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摆摆手，要他跪安，再招左右，起驾至坤宁宫看他深宠的董颚贵妃。

    在岱麟尚未出宫之前，允纶已先回王府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但没人敢告诉芮羽。那一夭，芮羽只觉得特别安静，出入金阙轩的人特别多，几个奴仆见了她，眼神也很闪烁。

    过了午时，王府外的大街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几个靠在门口石狮子上打盹的小厮全跌了下来。这样往王府冲撞的事，前所未有，等他们看清来者是靖王爷时，马已进了大门，又引起府内的一片混乱。

    那由朝鲜进贡的巨石屏风竟然倒了，众人纷纷走避，只听见岱麟狠厉地命令道：“去把顾姨娘带到祠堂来！

    带到祠堂？这不是要家审吗？审下去，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芮羽被人传唤时，还不知所以然，到柯堂，是为出征前祭祖，以求保平安吗？

    她一路走来，感觉有无数的眼光盯着她，但四处却都不见一个人影，这是她入府近一年来，初次感到气氛的诡异，好像每座墙院都要向她压过来。

    还来不及细思，她人已到祠堂外，贺古扬站在那儿，眼睛没有看她地说：“顾姨娘，请进。”

    她一踏进祠堂，门就“砰”一声地关上。芮羽吓了一跳，既是祭祖，怎么黑漆漆的，又没有别人呢？

    哦！她错了！在两条硕大的火烛前，站的就是岱麟，芮羽放下心来，立刻向他行礼请安。

    “跪下！”岱麟整个人一半在阴影中，声音毫无感情。

    “王爷——”芮羽不解的唤着。

    “我叫你跪下！”岱麟冲了过来，将她压在祭坛前。

    芮羽这才看到他有多愤怒，甚至胜过在南京时大哥来找她的那一夜，胜过他由盛京赶回来教训允纶的那一回。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试探性的唤道：“王爷”

    “别叫我！你对着我们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岱麟几乎是用吼出来的。芮羽瞬间明白了，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岱麟知晓她最后的秘密，所以气得要疯狂。她抬起头，看着那一个个牌位，最顶上有个“移步视钦”的匾额，她想起岱麟曾和她说过的那个谜语的故事。

    她知道他和她之间的恩爱就要完了，好日子不再来，一切皆如梦幻泡影。芮羽静静地看着努尔哈赤、皇太极…那些不属于她的列祖列宗。

    “妾名顾芮羽，先父顾之谅，家兄就是顾端宇。”

    她为什么能那么冷静？天杀该死的冷静！仿佛一个被擒的将领，准备慷慨赴义的模样？不！就他所见的无数明朝大臣，还没她这种胆识的。

    岱麟更愤怒了，吼道：“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顾言京，一个地方小吏，去他的一介武夫，你有什么企图？是存心要愚弄本王吗？

    他的愤恨中藏着浓浓的痛苦，芮羽因他的痛苦而心如刀割，忍不住说：“芮羽没有存心要骗王爷，只是我不敢说，怕一说，就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是吗？到此刻你还想把我当傻瓜？你从女扮男装开始，就是存了心要骗我的！”岱麟不堪回忆地说：“至你混入将军府，就是来做内应的：而那晚你大哥来，就是预备来暗杀我的，对不对，

    “王爷，芮羽欺瞒你身世没有错，但我进王府纯粹是意外，我是真的要服侍你，没有任何要陷害你的意思。”芮羽不顾蒙冤，急急的辩解。

    “你有顾端宇那种大哥，我不相信！”他狠狠地说。

    “大哥那夜来，确实是要我帮忙，但我没答应，他还一直很不谅解，这也是我们在那儿纠缠，被王爷发现的原因。”

    芮羽再次申诉，“不管我大哥心里怎么想，我宁死也不会对王爷有任何不利的。”

    岱麟冷冷地一笑，“结果顾端宇暗杀不成，你替他挨了那一刀，让他能死里逃生，”

    “他毕竟是我在世唯一的亲人。”芮羽将泪水吞回去说：“如果反过来，他暗杀成功，我也会为王爷挨上这一刀的！你们一个是我的兄长，一个是我至爱的人，我不愿看你们自相残杀，又不忍着你们任一方落败，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她的泪仍是夺眶而出，人凄楚，话更凄楚，一切真到令人痛心。

    但岱麟顾意关上心门，不愿再被打动，他已经笨过好几次了，只能绝情绝义的说：“暗杀不成，顾端宇送你到北京，依附杨士谦。杨家犯了案，依常情，你可以退婚的，但你们一听见正白旗，就立刻居心叵测地留下来，伺机混入王府，想想，如此一来，可以乘机杀掉我，或者更狡诈地用美色来诱惑我，让我忘掉满汉之别，讲什么和平共存，再让反清复明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是不是，”

    “王爷，这都不是真的！”芮羽急了，泪流满面地拉住他的衣角，哀求地说：“我大哥真的不知道我留在京城的原因，若他晓得我是为你，一定会一刀杀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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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芮羽真没想到会进入王府，更没有打算要诱惑王爷，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远远的看着你，

    “共同在一块地上呼吸，共饮着御河的水——”

    “不要说那些，我是不会再相信了！”

    岱麟不愿再听她的哀求，不愿看她的伤心欲绝，不愿让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他满脑子浮现的都是自己在南书房中的窝囊情景，满洲第一英雄的名誉被人狼狠地踩在脚下。

    他手握着拳说：“你晓得你让我成为全天底下最大最大的笑话吗？我竟然纳了南明定远候的妹妹为妾，此刻，郑逆军营中不知要如何笑翻了天？而我落得连自己的军队都无法带领，只能空悬个‘监军’的名位。你了解这对我而言是多大的耻辱吗？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论法，我就该处死你！”

    一个“死”字，像鞭子一样挥过来，打落了芮羽紧抓不放的手，打断了她奔流不止的泪，打碎了她那努力要挽回的痴心。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中藏着极度痛苦后的空洞。她看着由窗格子传采的光，外头的蓝天绿树及黑瓦红墙，都显得模糊又遥远。

    她张开嘴，仿拂在自言自语的说：“芮羽确实该死。芮羽在被买进将军府时，就该乘机离开，走得远远的，不该欺蒙王爷，甚至还产生倾慕之心，这是该死之一。大哥要我助反清复明大业，暗杀王爷，我一口回绝，他就该将我沉入金陵江口，这是该死之二。

    “我北上投亲，知王爷在正白旗，便不顾廉耻，自甘堕落到辛者库，大哥早应一剑杀了我，这是该死之三。芮羽入了王府，魁惑王爷，让王爷视为红粉知己，却又隐瞒身分，教王爷蒙羞，这是该死之四。

    “芮羽不忠不义，只念私情，如今满汉皆唾弃。明清皆不齿，天下之大，无自容之地，请王爷赐死。”

    她的话让岱麟几乎站不住脚。不，他不要再被她牵着鼻子走了，那一声声该死，字字如血泪，但每一滴血都是作假，每一颗泪珠都是虚伪的！

    他不要听！岱麟捂着双耳，却发现两颊一片潮湿。他哭了？他竟然为芮羽哭了？他大吼一声，自胸膛传来剧痛。

    不！他不能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大清军心全靠他，稳固爱新觉罗王朝也靠他，歼灭明朝道孽更靠他，他不能一错再错！

    他突然想到长恨歌中的那句“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他已能明白唐玄宗下令要杀杨贵妃时的心请了。

    岱麟将自己隐入黑暗之中，向门外叫着，“贺古扬，把东西拿进来！”

    贺古扬走进来时，发抖的手上端着一个盒子，盒子里一边是穿肠毒酒，一边是摺叠好的白绫。

    “两种死法，你挑一种。”冷冷的声音自阴影中传来。

    用白绫上吊，死相难看，且需劳师动众，不如毒酒一杯，快又干脆，可掩面而去。

    芮羽冷静地跪直身体，方才那一番话已掏尽她的肺腑，如今似只剩一缕幽魂。

    她朝岱麟深深的跪拜，清晰地说了一句，“芮羽走了，王爷请保重。”

    毒酒在她手中，正要往肚子里送时，飞快的闪电一脚，瞬间踢翻了她的杯子，酒液洒了一地。贺古扬惊呆了，不解地看着出招的岱麟。

    芮羽只微微一愣，又点点头说：“芮羽明白了，王爷是要芮羽以白绫归天。”

    她说着，又取出白缓，但岱麟手一伸，那条由绫便飞上屋顶梁柱，空悬在那儿，掉不下来。

    芮羽这才震惊的看到岱麟的脸，他的气色不比她好，眼中布满红丝，那藏不住的痛苦比死还教她难受。

    岱麟则瞪着她，为什么她不怕死？为什么她如此从容，对生命毫不留恋？如果她能苦苦哀求，捶胸顿足地要他原谅，就像一般的女人一样，他或许会饶她不死。但她没有，她不正常，一心求死，还自陈四大该死罪状。然而，不就是因为她不同于一般女人，他才会把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吗？

    他知道她为何能如此平静了，因为死亡就是解脱，她一杯毒酒下去，或一条白绫引颈，之后她就没有知觉，入了黄泉，喝了忘魂汤，就忘掉人世，忘掉他岱麟。

    而他呢？则永远记得她惨死的模样，忍受失去她的痛苦，承受寂寞孤独的凌迟，活着更像是一种惩罚！

    贺古扬看着他，表情净是迷惑和等待，芮羽看着他，则是满眼的悲悯。

    岱麟整个表清强硬起来，冷酷地说：“顾芮羽，死是太便宜你了，我有处置你更好的方法。我要将你幽禁在西山的寒云寺里，终生至死，不得见一外人，我要你在黑暗孤寂中独自啃噬那一生的撼恨，直到青春殆尽，芳华老去！”

    芮羽那受尽折磨的神情，转为愕然。

    “我要你在深山古寺之中，知几里外有万丈红尘的繁华，却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我要你孤独幽闭，一生与世隔绝，我要你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才足以泄我心头的愤恨！”岱麟的话如一把把刀锋，狠狠的刺向她的心。

    这确实是比毒洒和白绫更残忍！活着，却不能见外人，连岱麟也不得见，那要忍受多少年岁呀？芮羽在万念俱灰下，连宁可一死的要求也苦涩地出不了口了。

    而在一旁的贺古扬，以世俗眼光来看，觉得幽禁总比赐死好，忙时芮羽说：‘顾姨娘，王爷饶你不死，还不快谢谢他不杀的恩典？”

    恩典？芮羽看着一睑与她恩断义绝的岱麟。好，如果幽禁一生能泄他的愤恨，她也可以忍受，

    但她就是无法当它是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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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麟感觉到她的目光有说不出的遥远，他再也受不了的说：“贺古扬，今夜就立刻将她送到寒云寺去，以后靖王府就没有顾姨娘这个人了！”

    他说完，便用力打开门，大步跨到明亮的阳光之下，头也不回一下。

    只留下疲累又心碎的芮羽在后面轻声地说：“岱麟，就此永别，请保重。”

    马车轿辘，过了不知多少曲折路才来到寒云寺的山阶下。

    芮羽一路上只看着自己的双手，泪不停的流，湿了她的袖、湿了她的裙，她想到古人位泊于红壶中，泪凝如血；可她的泪只是蒸散掉，如烟愁杳杳，不知向谁倾诉，因而觉得更加悲从中来。

    下了马车，天色已黑，两名女尼拿着火炬在阶前引路。

    芮羽看着那苍天莽林，她这一生的牺所，要叹息也无从叹起。

    临走前，她叫住贺古扬，“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可我有一件事，能不能拜托你？”

    “顾姨娘，有什么事请吩咐。”贺古扬仍恭谨地说。

    “叫我芮羽吧！我已经不是顾姨娘了。”她说。

    贺古扬不那么确定，他没见过岱麟曾宠爱一个人到像宠爱她的地步，然而，他也不懂爱愈深，恨就愈深的道理，所州很乐观的说：“顾姨娘放心，王爷正在气头上，如果气消了，他想念你，就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贺古扬，王爷可不可能不当满人呢？”她问。

    “当然不可能呀！”古扬心想，这是什么怪问题？

    “那他就不会有接我回去的一天。”芮羽轻叹一口气说：“贺舌扬，你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只想拜托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我已经跟他十四年了，这点我会。”他说。

    “特别是这次江南之役，皇上还派他去吗？”

    “皇上怎么少得了他？只是因为顾姨娘，他由幕前指挥的，变成幕后调度的，内心很不高兴。”贺古扬说。

    “就是这一件了。王爷现在正处在愤恨难当的情绪中，加上我的缘故，他更是有气没地方发泄。”芮羽细心地交代，“贺古扬，你随他到江南，千万不要让他过于冲动，把气出在杀敌上，陷自己于不必要的险境中，明白吗？”

    “我懂了，我会保护他、提醒他的。”他点点头说。

    “谢谢你。”芮羽话说完，便随女尼走上山阶。

    夜极深静，寒云寺的轮廓已化入暗寂中，什么也分辨不出，就如同以后她完全隐出人世的日子。

    其实，这也没那么糟，以前大哥不是也叫她到白湖寺了却残生呜？如今不过是“白湖”改成了“寒云”，而她失去了完全的自由而已。

    上天的安排也真难解，她连出家，也要在岱麟方圆百里之内。他会在悠悠岁月中娶妻生子，享受荣华富贵；而她则在幽幽长日之中，一声佛一声佛地念到不会再为他心痛为止。

    第八章

    岱麟麾下的大军，七月底抵达南京，速战速决，将郑成功的军队驱离长江后，九月便班师回朝，只留达素在福建，与闽浙外海的叛军做招降谈判。这次郑氏的攻打，能在东南半壁造成轰动，南京也差点失掉，主因在于军守匮乏及民心不定。而能收复之因，全靠两江总督及提督的援兵之计。他们说，家眷全在北京，依大清律法，守城过三十日遗失败者，有罪也不波及妻儿，所以，他们便与郑氏军队约好三十日之后再投降。就是这三十日，广东、湖南的大军先来到，再等北京统筹的岱麟一入长江，便在南京外围前后夹击。

    郑成功因丧失最好先机，又轻敌，最后不得不放弃江南，回到原来的根据地。郑氏的失败，是反清复明志士的一大挫折，对清朝而言，他们的统治又更进一步稳固，从此江南禁止集会结社，士人的思想被严厉地控制着，使造反的可能性达到最低。

    郑成功的军队缟素痛哭自不必说，在北京的胜利庆功宴则不分昼夜的举行，加官进爵封赏，由内阁到吏部、兵部—一发出。

    而代皇帝出征的岱麟，则更是有赏不完的宅第、马场及金银珠宝，靖王府川流不息的祝贺人潮，将附近几个胡同挤得水泄不通，若干年后，人们都还津津乐道。

    这些火树银花的辉煌，这些宝马雕车的热闹，岱麟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因为他耳旁还存有炮声隆隆、马蹄践踏的情景。一次的征战荣耀，是多少血流成河的生命换来的，实在不值得人们在堆起的尸身上欢腾又歌舞。好不容易，庆祝逐渐到尾声，在秋凉季节，只剩几个较远到的亲戚还逗留着，旬月下来，岱麟已经养成每日必醉的习惯，只要有人干杯，他必奉陪。

    “好啦！你不可以再喝了。”这一天，太福晋终于看不过去的说话了。

    “这是代表我和允纶兄弟友好，怎么能不喝呢！”岱麟笑着说，他除了睑稍红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不是嘛！我和大哥是血浓于水，胳臂往里弯，哪会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呢？嘻！”允纶则是小眼变大眼，人都东倒西歪了。

    “对，我疼允纶，正准备把西郊的别墅给他立户哩！”岱麟说。

    “没错，尤其是你娶了蒙古格格后，我更要搬出去了！来，为蒙古格格干一杯。”允纶又起身倒酒。

    “蒙古格格？我不是已经娶过了吗？”岱麟皱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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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王容，我现在说的是另一个——”允纶喝了一大口酒，话没接下去。

    “不！我娶过一个蒙古格格就够了，不要另一个。”岱麟站起来，允纶恰好递过一杯酒，他手一甩说：“不要，我只取一瓢饮，一瓢饮呀！”酒杯一飞，打到了太福晋及几个客人身上。太福晋脸色一变，生气地说；“够了，你们兄弟也闹得差不多了。来人呀！把王爷和贝勒搀扶回去，见他们把醒酒汤喝完。”

    岱麟嚷着不用人服侍，一路跟蹈地往金阙轩走去。贺古扬在后面跟着，不免叨念道：“王爷，酒喝多了会伤身，你不能每天再这样喝得醉醺醺了。”

    “贺舌扬，你不懂。人生恼恨多，但愿长醉不愿醒呀！’岱麟停下来说：“只有酒才会让我一觉到天明，只有酒，才不会让我觉得醒来无味呀！”

    贺古标早知道王爷有失眠的问题。在南京征战时，不能喝酒误事，他常常是睁眼到天亮，所以班师回朝肘，人整整瘦了一大圈，表面上他是忧国忧民，但贺古扬很清楚，王爷其实是为了顾姨娘。

    这一个分神，岱麟已踏上通往“涧石坞”的小桥。古扬连忙拦着说：“王爷，咱们金阙轩在另一个方向哪！”

    岱麟猛推开他，意即谁挡我谁倒楣；古扬跌了一大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岱麟爬上那挂着几条瀑布的乱石假山。

    先前，贺古扬并不明白为何岱麟要爬那么高，只是有几个清晨和黄昏，就见他待在山石项，或坐或立，危险的景象令人怵目惊心。有一天，贺古扬憋不住好奇心，自己偷爬上去，才赫然发现，在假山便可以远眺云雾里的西山，这不是又为了被幽禁在寒云寺的顾姨娘吗？既是顾姨娘，贺古扬也不多劝，只能警觉些，让岱麟来“洞石坞”，来了便防他摔下来。

    十月深秋，天暗得很快，入夜后亦有霜寒之气。贺古扬左右看看，说：“王爷，我们回金阙轩吧！您刚喝了酒，小心染上风寒。”

    “别管我！”岱麟吼着。

    贺古扬又劝了几次，直到太阳西沉，天边已呈墨紫色，根本看不到什么山影了，可岱麟还是伫立不动。

    “真是的！”贺古扬忍不住又嘀咕了，“既然想念她，把她接回来便是了，何苦在这里早看晚也看？”

    “你说什么？”岱麟的声音由山顶传下来。

    贺古扬豁出去地回话，‘卑职是说，王爷何不干脆到寒云寺去将顾姨娘接回王府呢？”

    “你大胆放肆，王府里哪有什么顾姨娘？你再说一次，就小心我鞭你三十下！”岱麟想责著，人像要飞下来接他一顿。

    贺古扬退后几步，又继续碎碎念，“顾姨娘说的果真不错。”山顶上的岱麟顿了一会儿，然后如贺舌扬意料中地又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只要王爷当满人的一天，就不可能有接她回来的一天。”贺古扬照着回答。

    岱麟听了，突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将栖在树中的鸦鸟野雁都吓得飞上天。

    “贺古杨，她真是该死的冰雪聪明，对不对？她早看透本王的心思了。哈！我怎么能不当满人呢？我是满洲第一英雄，怎能败在一个小小的汉人女子手上呢？她甚至连弓箭也拿不好，一把刀也举不动，我怎么能败给她，是不是？”

    “王爷，小心呀！”贺古扬紧张地在假山下张望着，开始后悔用话刺激他。

    “还记得芮儿吗？我们老是要训练她，我甚至想让她考科举、中状元，位列三公九卿。哈！中状元？我真不知道是要把她留在身边当女人好，还是当男人好呢？哈！哈！”岱麟的身体摇摇欲坠，笑声变得极为凄厉。

    情况不对劲了！贺古杨高喊来人，但他尚未叫开，就有侍卫举着火把围过来，因为岱麟的狂啸声已惊动了府内上下。

    火把愈来愈多，岱麟人又面对着西山，山已没人黑蓝的天幕，就像他永远再也见不着的芮羽，他狠狠地喊话。

    “芮羽，顾芮羽，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是顾之谅的女儿？你为什么是顾端宇的妹妹？你竟要叫我不当满人才能见你，还说什么心向着我，你该死！你天杀的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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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那最后一声“死”字，他整个人往后仰，如一片叶子般掉下来，众侍卫七围八堵的，才把半醉的岱麟接个正着。

    贺古扬很怕去惊动到太福晋，所以叫人快手快脚的把岱麟抬回金阙轩。

    点了安魂香，也灌了醒酒汤，贺古杨趁空交代几位奴仆时，岱麟又下了床，疯狂地在房内打转。贺古扬被他搞得手足无措了，他追随岱麟那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就不曾看过岱麟如此丧失心神的模样，醉也不该醉成这副德行吧！但他哪能了解岱麟的心呢？

    刚从南征归来的第一天，岱麟一进房间，就发现所有的摆设都变了。帘帐的颜色，芮羽绣的鸳鸯枕被，檀木的梳妆台，江南的山水古画…全部都换成新的、他所不熟悉的东西，仿佛芮羽不曾存在一般，而他所失落的心也永远找不回来了。找不回，是找不回呵！多少次，在无人的时候，他像疯子似的翻遍每个角落，却连一根头发。一只耳环、一方手帕都没有！任何能够忆起芮羽的物品，全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连捕个风、捉个影，都茫然无着呀！

    只有到“涧石坞”，对着西山遥遥而望，但愈望愈着魔，愈着魔就愈不能让她回来，免得他又要对不起国家杜稷。可是，在国家杜稷之外，总还有些什么吧？岱麟由北边的窗，撞到南边的窗，突然，他想到芮羽的那两块断玉，正镶在挂在书房西墙上的那一对鸳鸯剑上，她一定没带走吧？

    他毫无预警地又冲到书房去，吓得一群侍卫急忙追上去，只见岱麟取下那两把古剑，手举得高高的，一副要往胸膛刺去的样子，引发了乱成一团的惊呼声。但事实上岱麟只是将剑揣在怀里，口里喃喃念着，“见玉如见人，见玉如见人··”

    就在侍卫们还目瞪口呆的时候，岱麟便倚着旁边的卧椅，歪歪斜斜地，醉入了梦乡。

    这就是听到混乱，匆匆赶来的太福晋所看到的情景。

    她站在书房中央，皱着眉问；“都没有改善吗？”

    “回太福晋的话，愈来愈严重。”贺古扬照贯说。

    太福晋瞪着岱磷手中的汉玉，心想，都四个月了，岱磷却益发别扭，妻子不娶，倒酗起酒来，长此下去，绝非靖亲王这一脉之福，而这问题的关键，仍是出在西山的寒云寺。看样子，顾芮羽是不能留在京城了，为了岱麟、为了靖王府，事情必须尽快做个最彻底的了断。

    日恒长，夜无尽，芮羽在寒云寺里是从来不记时间的，她只画梅花，一天一瓣，五天一朵，

    未红细细涂，目前她已经有二十五朵了。偶尔她会望着仅有的一方蓝天，云浓多是春夏，云淡还是秋冬，她将依着四季，为岱麟祈福，愿他一生荣华、一生幸福。

    不记年、不记岁，一切都容易多了。她抚摸着自己垂下的青丝，想到主持师太曾说，王爷不许她出家！之前不能遁入空门求佛法，后不能回到尘世做凡人，她是真真正正地身心都被幽禁了。

    幽禁中，掺满了她的悲、岱麟的恨，和两人必须遥遥相对的无奈呀！由夏到秋，他应该由江南回来了吧？心里回应着她说“是”，因为恍惚中，老听见他喊她的声音。

    她不时低低相应，以为叫他的名，就会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芮羽坐在近山崖的厢房中，默默凝望天空。突然，有不寻常的脚步声传来，她心一跳，见林子里走出两个她作梦也想不到的人。

    “芮羽！”晚音和杨章弘同时叫着。

    “你们怎么来了？”芮羽太意外，语调显得有些瘠痉。

    “我们也没料到能够找到你。”杨章弘看着她，眼中有浓似的感情说：“我们今天是来带你离开寒云寺的。”

    “离开寒云寺？我不懂。”芮羽皱着眉说。

    “事情是这样的。前天有个衣着华丽的妇人，

    说是靖王府的亲戚，她说我们若愿意，她可以帮助我们带你离开京城。”晓音解释道。

    杨章弘接下去说：“刚开始我们还以为是诡计，但她的态度又十分诚恳，她说，你在寒云寺的一日，靖王府就不得安宁，所以，你若不走，过不了明年，必会被赐死。

    “赐死？这是靖王爷的意思吗？”芮羽只关心这一点。

    “不管是谁的意思，以你的身分，终究是没有活路的。”杨章弘急急地说：“芮羽，这是你逃生唯一的机会，此刻就随我们回江南去吧！

    “是的，芮羽，我们知道你是为免杨家的罪，才当了靖王爷的妾，如今你沦落至此，我们怎能丢开你，独自回南方呢？”晓音说。

    “芮羽，无论你曾经历了什么，在我心目中，你仍是我断玉盟约的妻子呀！”杨章弘说着，还忘形的拉起她的手。

    他们左三舌，右一句的，芮羽依然处在征愣之中。

    逃？逃回江南吗？但她的心在这里，又该怎么逃呢？

    芮羽看着他们急切的表情，摇摇头说：“不！没有靖王爷亲口的命令，我哪儿都不能去。

    “难道你要在这儿等死吗？”杨章弘无法置信地说。

    “如果靖王爷要我死，我只有死。”芮羽平静的回答。

    杨章弘顿时瞪大了眼叫道：“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我……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杨二哥。”芮羽轻喊他一声，我……已经是靖王爷的人，生要在北京城，死也要在北京城。”

    杨章弘往后退一步，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嘴张合了好几下才说：“难怪！难怪七个月前，当岱麟来向我耍断玉时，曾说，以他满洲第一勇士的英武，不必相逼，也能让你以身心相属。芮羽，告诉我，你受他迷惑了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汉人及杨家媳妇的身分，不知羞耻地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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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迷惑”及“喜欢”，像两记迎面而来的巴掌，打得她无法抬起头。

    她跪了下来，以极绝望的心情和语调说：‘杨二哥，请原谅芮羽，芮羽的心全在靖王爷身上，已不配为汉人，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晓音发出一声低泣，也蹲跪在芮羽前面，泪眼相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杨章弘咬着牙说；“大嫂，她既不领情，我们就走吧！”

    “可是——”晓音哭着说。

    “大嫂，再不走，山阶下的马车就不等我们了。”杨章弘冷厉地道。

    晓音又看看芮羽，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但芮羽却仍低着头，表达出一种不妥协的决绝。

    不寻常的脚步声再度走远，芮羽的一线生机就被自己眼睁睁地断送了。

    “假如你在这个时候追上去，穿过村子，还来得及，因为本宫命令马车再等你一会儿。”身后响了一道极悦耳的满洲女子声音。

    芮羽猛然回头，厢房的另一扇门前站着一位姿容美艳的妇人，她有一张雍容典雅的脸，肩披镶貂毛的大衣，看起来便出身不凡。左右有几名从妇，包括住持师大都说：“还不快向是太后请安！”

    原来这就是皇上的母亲，也就是传说中那位厉害的满洲奇女子。

    芮羽很快就回复镇静，跪拜说；“犯妇顾芮羽叩见太后．太后吉祥。”

    皇太后方才在帘后已经观察她许久，果真是江南来的女孩，娇滴滴又水灵灵的，能让男人恨不得将她一口吃了；而这顾芮羽又有一种温柔平和的气度，婉转的心思全在那双会迷死人的眼眸里。

    皇太后轻咳一声，开口说；“顾芮羽，本宫觉得你很不聪明，你为何不跟杨家叔嫂走呢？”

    芮羽这才想到刚刚的一幕是否都让皇太后看见了？她有些慌乱地说：“犯妇有罪，是靖王爷下的幽禁令，犯妇不能走。”

    “是的，本宫听到你全部的理由了，前一声是靖王爷，后一声也是靖王爷，反正都是为了岱麟。”皇太后说：“如果现在本宫愿意帮你呢？帮你远离寒云寺、远离北京，得到真正的自由，你何不把握机会呢？以本宫的权位，岱麟还不敢怎么样的。”

    芮羽迷糊了，她愣了一会儿才说：“回太后的话，犯妇若真走了，靖王爷会更气愤，他的恨会更深，痛苦也就永远无法解除了。”

    皇太后看着她，冷哼一声说：“你以为你留下来会更好呜？你知道他现在有多惨吗？南征回来后，就无心国事，整日酗酒，喝醉了，就爬到高处，向西山大吼大叫，前几天还摔了下来，这完全不像我从小看到大的岱麟了。”

    闻言，芮羽心痛至极，眼泪如珠串，哭得气都梗塞了。

    皇太后将脸转向一旁，叹口气说：“如今这西山、这寒云寺，全成了靖王府的魔咒，所以，芮羽，除非你消失，否则岱麟很难恢复正常。”

    芮羽努力的压制住哭泣的情绪，想理清这一段话。

    “我的意思是，你若不离开寒云寺，我就必须将你处死，以断岱麟的烦忧，你明白吗？”皇太后说：

    芮羽全身泛过冷意，血几乎要凝结，她连终生遥对京城的奢望都没有吗？

    混乱中，她仍清楚地说：“芮羽明白。但芮羽斗胆，敢问太后，是芮羽离开对王爷好呢？还是芮羽死对王爷好呢？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前者的痛断不了，后者才能速战速决。因此，若真正为王爷着想，芮羽宁可选择被处死。”

    皇太后震惊极了，她站起来，走向窗前，好一阵子只有珠翠的摇撞声，四周没人敢出声。

    许久，她才转过身对着芮羽说：“奇怪，虽然我才第一次见你，可就很喜欢你了，你在很多方面，都像极年轻时候的我，义无反顾，永不回头，至死不悔。”

    芮羽静静的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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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后又一声叹息的说：“为了岱麟，三天后的午时，我会赐你一条白绫，不过，我也会叫马车等你三天，任何时候你若改变心意了，就可以立到离开。

    “谢皇太后恩典，芮羽是不会走的。”她磕头说。

    皇太后往门口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说：“芮羽，若本宫有个女儿，我倒希望她像你，但不要如此痴心多情，唉！也难怪岱磷会消受不起呀！

    消受不起？她这样一路由南京苦苦追寻到北京，都错了吗？但无论如何，她将要为岱麟而死…

    三天之后，她将画不完那第二十六朵梅花，而那永远看不了色的两片花瓣，就如两滴泪，承载着代表她心的朵朵红梅…·

    慈宁宫内，皇太后赐岱麟坐，要他陪着喝云南刚进贡的普洱茶。

    她闲聊似的说：“岱麟呀！玉容格格的表妹善格格，你见过了吧？她模样活泼又娇丽，我就指给你当福晋如何？

    “回太后的话，南疆尚未定——”

    岱麟才说一半，皇太后就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现在才不管南疆或北疆，我只操心靖王府的子嗣问题。”

    “若是子嗣，还有允纶——”

    皇太后凌厉地瞪他一眼说：‘我也不完全是为子嗣！还有你，你不可以再这样颓废消沉下去了，一个男人一定要有妻有子，心有寄托，才能安定下来。

    “臣知道。”岱麟又说：“但以臣目前的情况，若娶了善格格，不但心定不下来，反而害了善格格，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皇太后看样子是要发怒，但她忍了下来，喝一口茶，想想说：“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可真难伺候！想当年，不就委屈了玉容格格吗？她老说你严肃冷漠、心事重重、难以了解，对她也不够关心，我看哪！逼你娶善格格，难保她不会成为玉容格格第二。”

    “太后实在不必担心臣的婚事。”岱麟重申。

    皇太后又喝一口茶，才慢条斯理的说：“依我看，天底下要如你心意的女人，大概就只有顾芮羽了。”

    岱麟听见这名字，心不禁狠狠地被刺了一下。

    “你真的要将她幽禁在寒云寺一辈子吗？”皇太后冷不防地问。

    “顾芮羽犯了欺瞒之罪，罪不可赦，当然是终生幽禁。”他冷硬地回答。

    “既是罪不可放，那何不就让她死了呢？”皇太后又问。

    “死又太便宜他了，臣要她永远被自己的罪恶所折磨。”岱麟简单地说。

    “结果，你要折磨她，却又因为对她的折磨而把自己弄得惨不忍睹。我和你母亲已经决定，要将事情做个完全的了断。”皇太后看到他惊愕的眼神，接着又说：“事实上，今天早上我已下了一道懿旨送到寒云寺去，赐顾芮羽死，很快地，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叫顾芮羽的女人令你恼恨了。”

    岱麟倏地站起身，两眼圆睁，把桌上的普洱茶都洒了一地。

    他全身颤抖，握紧拳问：“太后……懿旨真的已经送出去了？”

    “没错，半个时辰前，内务府的人已经出发了。”皇太后淡淡的说。

    “不——”岱磷哀嚎出声，也不管身在何处，转身就冲出了慈宁宫。

    几个宫女太监赶进来，见宫内一片混乱，满脸的不解。

    皇太后只说：“好好收拾，今天的事不准透露半句。”

    她坐到窗前的软榻上，兀自发着呆。岱麟从三岁懂得行礼后，向来进退有度，二十多年来，哪有像今日的方寸全乱？竟然敢在太后面前翻洒酒，又大声嘶吼，再加上在慈宁宫内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

    她有生以来，还只有丈夫皇太极，及为儿子摄政的多尔衮敢对她如此，而他们都死了，也可以说，当今世上，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但她不只没有生气，还坐在这儿微笑。岱麟为了芮羽，压根没想到死；而芮羽为岱麟，始终不怕死，他们彼此的爱已超过世俗、超过生死，她除了慨叹、除了成全，又能多说什么呢？

    懿旨已下，一条白绫就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面前，这情景令芮羽想到四个月前在靖王府祠堂里的事，当时岱麟扯掉了她的白绫，可今日的日绫却无人能阻止了。

    她将仅有的二十五朵半梅花放在地上，平静地跪下，先朝南三叩拜，当年大哥是怎么说的？若他有不测，则向南榄几杯酒…如今先走的人是她，她也只求他往北烧三柱香，以慰亡妹之魂。

    再朝东叩拜，这是对靖王府的。而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芮羽有的只是流不止的眼泪。

    谁教你生在未世呢？这是父亲的话。

    谁教你爱上岱麟呢？这是她心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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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爱上一个人，未世或太平之世，又有什么不同呢？

    “顾芮羽，午时已到，请上路吧！”内务府的差爷在一旁说。

    芮羽将白绫绕上梁柱，打了个结，再将椅子放正，自己稳稳地踏上去。她闭上眼，将天光摒弃在暗处，心思杜绝在外，连远远有似风暴来的声音，也听不见——

    突然，有人踢倒她脚下的椅子，将她紧紧一抱，她的双眸猛地张开，耳旁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叫喊，“不——”是岱麟让她跌落到他身上，眼睛看到他，第一句便问；‘你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不！不！不！”岱麟睑色死白，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他紧抓住她，仿佛不确定她是生是死地说：‘我不要你死，我不能让你死，不可以死！

    四个月不见，他竟憔悴至此，已无轩昂的器宇，已无风发的意气，她果然害他不浅。芮羽摸着他的脸说：“我是不想死呀！但此乃太后懿旨，也是为你好呀！”旁边的差爷被这意外吓了一跳，这时才如大梦初醒般的说：“对，这是太后懿旨，靖王爷就让小的能回去交差吧！”

    “怎么是为我好？这是要害死我呀！”岱麟凝视着她，痛苦万分地说。当时他怒气正盛，是如何狠绝地送走了她，而这四个月来，像勉强自己不呼吸般，他忍痛不思不见她，但此刻她又在他面前，仍是柔情似水，他的心就软化了，所有的恨也都释怀了，只存如潮水般汹涌的爱。他又激动地说：“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怎么能独活呢？”

    “你能的！”生死关头，芮羽仍一心的为他着想。“岱麟，没有我，你就可以保持满洲第一英雄的荣耀，当堂堂的靖王爷，不再为天下人所耻笑。真的，芮羽死而无憾，尤其你今天来看我，我这一生都值得了。”

    “不！我不在乎满洲第一英雄，更是去他的天下人，我就是不许你死！”岱麟倔强地抱着她不放。

    “王爷，时辰已到，就请让小的奉命行事吧！”差爷急得下跪说；“若误了懿旨，小的会被全家抄斩呀！”

    “岱麟，我和你是无路可走了呀！”芮羽也哀求着说。

    “谁说无路可走？”岱麟瞪现她，下定决心说；“如果你非死不可，那我就和你一起死，一消所有的满汉情仇！

    “岱麟——”芮羽惊呼，拼命地摇头。

    “芮羽，还记得四个月前，你在祠堂对我所陈述的四大该死罪状吗？”他压抑着满腔的情绪说：“我，靖亲王岱麟，也有该死的四大罪状。当年在江宁，我违反纪律，破坏原则，买下戏班小伶，又为他俊美所诱，几乎丧失理智，这是该死之一。反清乱党在江南流窜，甚至入将军府要暗杀本王，本王困惑于美色，进而失查，纵虎归山，以致乱党做大，这是该死之二。

    “本王见辛者库人犯之妻，起占夺之心，表面上严斥兄弟，背地里却运用权势，迳自己之私欲，这是该死之三。我沉溺于专宠，竟纳南明走远侯之妹为妻，损我天朝颜面，辱我先祖的名号，这是该死之四。芮羽，你说我是不是不忠不义，也只念儿女私情，天下之大无以自容的混蛋呢？”

    当他在念第一罪状时，芮羽已是泣不成声，她只能在他怀中，用泪水湿了他的衣裳，恨不得能化成他的骨、他的髓，让两人合为一体。

    岱麟从腰间取下那把随身弯刀，“你先一步走，我待会儿就自杀谢罪，与你共赴黄泉，你千万要等我喔！”

    芮羽还在摇头，但她哭得太厉害，只能任由岱麟抱起来放在摆正的椅子上，在吊起的白绫前深深地吻了她。

    一旁的差爷着慌了！原来是一条人命，现在变成两条，而且还是靖王爷。天呀！无论他求或不求，都是抄家的命运，这不是太冤枉了吗？

    这时，自远处传来一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绳下留人，太后懿旨到——”来人赫然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殷公公，此刻，他的模样实在有够狼狈，只因他从岱麟一出紫禁城后，一路便快马追来。但没想到那匹“赤驴驹”竟像飞的一样，而且还撞翻了不少市街小贩，“让他毫无防备地来了好几场马术障碍赛。

    上了西山，苍绿的森林都布满他的大呼小叫，心想，下回皇太后要玩这把戏时，至少路线要安排好嘛！好不容易终于赶上了，殷公公却只能气喘吁吁地靠在廊柱上颁旨——

    “太后有旨，顾氏女名芮羽，乃前朝大学主顾之谅之女，定远候顾端宇之妹，因行宜知书达礼，个性贤淑恭良，深获本宫喜爱。本宫以爱才爱德之心，以宽德仁厚为本，免其一死，并即日起收为本宫义女，册封为芮羽格格。”

    这简直是两个极端的改变，连岱麟都傻了眼，只能抱下芮羽，催她接旨，两人的表情都是不敢相信。但殷公公的戏还没唱完，他换个站姿继续拿出另一道懿旨说——

    “太后有旨，芮羽格格，本宫之义女，容貌秀丽、姿容端正，才德举世无双，特指予靖亲王岱麟为福晋，并于下个月十五号于归。另，明年元月起，于江苏白湖镇兴建“格格堂”，为本宫所赐之妆奁，并告之江南父老，本朝盛恩，乃绵延恒长之德业，满汉相融，乃千秋万世之福泽。特此，靖亲王与芮羽格格承旨。”

    历麟终于理出头绪，整个人迅速冷静，并领着芮羽接旨。芮羽经由赐死、册封、指婚，到封为福晋的几个大转折，人还迷迷糊糊的，像作了一场高潮起伏的梦。

    岱麟再看一遍懿旨，唇边露出许久未有的笑容，他快乐地对芮羽说：“是太后救了我们！我真服了她，她从山穷水尽之中，又帮我们找出一条活路来。”

    “没错，我也得救了，谢天谢地。”先前的差爷说。

    “我却累得快死了。”殷公公坐下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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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公公，这位小差爷，你们让我和芮羽格格死里逃生，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一定会重重有赏。”岱麟承诺道。

    “我知道少不了的，否则这差事还真不是人干的哩！”殷公公开玩笑他说。

    寒云寺经过此一阵动乱，女尼们又各自回去念经做事，只留下岱麟和芮羽静静的独处。

    “我终于能名正言顺的让你当我的福晋了。”他脸上的微笑仍久久不散。

    “我想当你的妻子，但一点也不想做格格。”芮羽双眉微蹙地说：“想想，我是一个汉人…我大哥若知道，一定会很…”

    “嘘！”岱麟用食指轻点住她的嘴唇说：“我们已经走过这么长远艰辛的路了，你千万不要再让我们回到原点。我明白你并不在乎格格的名位，但要记得，那可是通向靖王爷的一条路呀？你不是说心永远向着我吗？”

    “没有错，无论在烟雨江南、在繁华的京师。在苦不堪言的辛者库、在与世绝隔的寒云寺，我都心向着王爷。”她真诚的说。

    “而我在金陵的江畔、塞外的大漠、苦寒的盛京，甚至有亲人围绕下的靖王府，都一声声地在呼唤你，听见了吗？”他问。

    “若没听见，我会傻傻地问你吗？”’她发自内心地说：“岱麟，你也好傻，我听太后说，你常常对着西山吼叫，还摔了下来。”

    他有些尴尬地咳两声说：“太后来看过你吗？”

    芮羽点点头，并把三日前的情况，包括杨家的事都说了一遍。

    岱麟听了，笑出来说：“芮羽呀！你知道你刚通过太后的考验吗？她做这些，不过是要看你是否对我真心真意，老实说，这也是我想弄清楚，却又一直不敢去求证的事。”

    “你竟然对我还存有怀疑？”芮羽不服地说。

    “怎能不怀疑呢？我可读了许多你们汉族妲己灭商、西施亡吴、杨贵妃祸唐…等等的故事，不可不小心。”他说。

    “什么？你竟把我比成那些施美人计的害国祸水吗？”她不满的稍离开他的怀抱。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之深、恋你之深，恐怕也有让你亡我的力量。”他在她耳旁呵着气说。

    他们并排靠在厢房简陋的床上，芮羽一抬头，看见那条犹挂在梁柱上的白绫，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什么？”他想要知道她的每个心思。

    “我在想王爷的四大该死罪状。”芮羽益发笑得厉害，“瞧你长篇大论得那么辛苦，其实很简单，你的第一罪状是好色，第二罪状是好色，第三罪状还是好色，第四罪状依然是好色！”

    岱麟本来脸都绿了，但听到最后，也忍不住大笑出来。

    他说；“芮羽呀！全天底下就只有你能让本王那么开心了！现在我就叫你看看什么是‘好色’之徒。”

    “王爷，这可是佛门清静之地，而且，我下个月十五才于归呢！”她笑着躲开。

    岱麟的手停在半空中，果然，远方有女尼的梵唱之声传来。

    他带着邪邪的笑说：“今天我就饶过你，反正我们有一生的时间呢！”

    能跟岱麟度过一生，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呀！他们趁着天未黑时，骑着“赤骥驹”下山。远处有荒野人家的炊烟袅袅，芮羽内心里升起不曾有过的幸福感，这段路在未达靖王府之前，他们不是王爷或格格，只是一般的寻常夫妻罢了。她好希望他们这样的寻常夫妻，能够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尾声

    暑热方过，靖亲王岱麟便带着福晋芮羽，九岁的女儿兰格格及方满两岁的儿子征豪，沿着运河南下，入长江，在重阳前夕，来到白湖镇所在的格格堂。

    他们原本是轻舟简行，不太愿意惊动地方，但江宁将军府一声令下，白湖镇的官员百姓们皆夹道欢迎，一窥这由他们邻里出去的汉族格格。

    直叔和直婶早成为格格堂的监工和总管，每年由府衙拨下一笔管理经费，挂了一个小喜名。至于那个倪恶霸，则及时消失，不敢再回到白湖的方圆百里之内，怕遭“横祸”。

    芮羽望着那稍有变化的湖光山色，不免感慨，当年她离家时才十八岁，如今回来时已是二十三岁的少妇了。

    格格堂是标准的江南庭园，但因芮羽不喜欢铺张，所以，气派不如“陵园”之类的名建筑，唯有它的匾额是出自顺治皇帝之手，地位便提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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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匾额，岱麟不由得想起去年初因得痘而死的皇上。

    其实，早在前年，他这年轻的堂弟便为董颚贵妃之死伤心欲绝，直嚷着要出家，闹得宫里鸡犬不宁。

    众臣之中，只有岱麟能体会皇上的心情，一句“只取一瓢饮”，就尽在不言中。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皇上尚未让位出家，就先死于疾病，也只能说造化弄人，连天子之尊也不例外。

    如今的皇位，则由八岁的皇子玄桦继承，幼主在位，原不是顺治所愿，也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在一、两天的热闹仪式后，芮羽才有机会到白湖旁扫墓，为父亲、母亲，及早夭的二哥上灶香。

    “大哥有回来过吗？”芮羽间直叔。

    “我一直没见到他的人，如果有，我也不知道。”直叔又接着说：“不过，杨士谦大人倒是来祭拜过。”

    “哦？”芮羽看了一眼岱麟。

    “杨大人说，他早在小姐六岁时，就看出你的大富大贵命，可惜这富贵没有庇荫到他们杨家。”直叔坦率地说。

    “喊什么小姐，该称福晋。”岱麟一听到杨家，心里就觉得不爽，故意挑毛病说。

    芮羽知道他的心病，连忙转换话题。

    黄昏时，芮羽要奶妈们带着小格格和小贝勒回房，自己则坐在挂着珠帘的楼台前。

    这一向是她最喜欢的时刻，远眺白湖的夕阳余晖，听寺中传来的悠远钟声。

    岱麟消消地走到她的身边，望着她更美丽焕发，却带点神秘的面孔说：“我最怕你这种表情，仿佛回到你自己的历史中，离我好遥远。”

    “我只是想，大哥原希望我在白湖寺度过终生的。”芮羽淡淡一笑说。

    “又是你大哥！”岱麟醋意十足地表示，“难道你跟着我还不够幸福，心中还有遗憾吗？”“王爷，你又来了，你明明晓得我的心嘛！”芮羽娇喧地道：“只是，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甚至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难免记挂”

    “据我了解，他还活着。”岱麟没好气地说。

    “那他为何不肯露面呢？四月时，桂王死在昆明，五月时，郑成功亦死，他又流落到何方去了呢？”芮羽说：“我想，他不回家，一定是恨我被册封为格格，恨这个家成了格格堂的缘故。”

    “芮羽，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后悔随了满洲姓、后悔选了绿痕盟约，而非断玉盟约呢？”岱麟突然叠声问。

    “岱麟，你怎么又傻了？绛痕盟约和断玉盟约不都是你的了吗？”芮羽轻偎在他的怀中说。

    “对不起，我失言了。”岱麟紧拥住她，“大概是回到江南的关系吧，这儿的蒙蒙烟雨，总让来自白山黑水的我有种捉摸不定之感。”

    “如果这蒙蒙烟雨中是我，你就可以完完全全地确定。”她极温柔地说，并将眼睛闭上，聆听他沉稳的心跳。

    当她再睁开眼的，一道来自竹林的光射到楼台新编的翠绿壁，上面刻有小小的四行诗——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获秋

    天呀！这一定是大哥的手笔，他和父亲一样都爱那首“西塞山怀古”，这表示他回来过，而且是在格格堂落成之后。

    芮羽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欣喜和宽慰，但又不好对岱麟吐露，只有绽开一抹极美的微笑。

    “我好喜欢你这样的笑。”岱麟情不自禁地吻她一下，又问：“但为什么笑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快乐、好幸福，也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芮羽真诚地说。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一般，湖面上又传来清扬的钟声，似要把她的快乐和幸福分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及她所惦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