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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生

﻿屋子里有点暗，阳光穿过花式栏杆的露台，射进窗帘半掩的房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虚幻的淡金色光线。

    抬手伸个懒腰，微微睁开眼，落入眼内的一顶白色棉纱布做的老式幔帐。余然愣了下，揉揉眼睛，呆呆地盯着早在她二十五岁那年化作灰烬的老架子床，脑袋一片空白。

    海棠攒花的老红木架子床？她六岁单独睡时，奶奶力排众议提前给她的陪嫁。

    说到这张老红木的架子床，倒是还有点来历。这床的年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余然她太奶奶的嫁妆。据说也是老辈里传下来的。余然家太爷爷在旧社会也算是有些田产的人家。她太奶奶并不是余然太爷爷的第一任妻子，而是填房，继室。余太奶奶嫁进余家后，生了余然她爷爷，她小叔公和她姑婆三个孩子。她小叔公身体不好，打小就有哮喘，长到二三岁的时候，哮喘病发作，夭折掉了。

    她小叔公刚夭折没多久，余家的顶梁柱子，余太爷爷在秋里突然间得疾病走了。他这一走，倒也干净。把身后事全都甩给了余太奶奶一人。余太爷爷一入土，家里的灵堂还没撤掉，他第一任妻子所生养的儿女便在灵堂前，嚷嚷着要分家。余太奶奶不识几个大字，身底下的两孩子又都年幼，怎么争得过已经成家立业的继子继女？哭也哭了，吵也吵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家里大部分田产到了继子继女手里，而她和一双儿女得了十来亩的地，四间破瓦房，还有她当初的陪嫁，一张老红木的架子床。

    闭上眼，余然轻咬下唇，忍住心底里突然蜂拥而上的酸涩。回忆是甜蜜而痛苦的。她伸出双手，肌肤细腻而红润，手指细长洁白，掌心的纹路浅浅，看不见将来命运的曲折，爱情的失败。

    是梦吗？一场回到小时候的美梦。如果这是梦，那她愿长醉不复醒。

    爬起来，属于孩童的稚嫩手指，细细地抚摸架子床上的每一处花纹，漏雕的，浮雕的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泪水迷蒙了双眼，余然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双手捂着唇，呜呜的哭起来。

    浑浑噩噩，没心没肺活了三十年，原以为像她这样蹉跎人生的懒人，老天爷不会给重来一次的机会。熟料，人算不如天算，一朝醒来，时光倒流二十多年，直接将她送回了天真烂漫的小时候。只是拥有孩童身的她，却拥有一颗看尽繁华，千疮百孔的心。

    拥有成人灵魂的她，该如何重活一次呢？是重复一次走过的路，还是利用自己的特殊，纠正所有犯下的错误，避开所有已知未知的福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余然用手背擦干眼泪，嘴角微翘，泪水洗过的双眼，透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一世，她不想大富大贵，只想陪着奶奶，听奶奶的话，学会她传授的每一样东西，完成她临终时的心愿，“然然，奶奶这辈子唯一遗憾的是听了你太外公的话，从上海回来嫁给你爷爷。上海，上海……我好想回去……我和他约好的……”

    嘴角一弯，一缕苦涩在心底流淌。任余然想尽法子，也抹不去脑海里奶奶临终时渴望回上海去赴约的双眼。

    “奶奶，这一次，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就算爸爸妈妈伯父伯母他们阻拦，我也要帮你去打听那人的下落。好让你亲口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余然握紧双拳，发誓。再活一次的她，绝不会让奶奶的心愿落空。以前的她没有经历过感情，所以不懂得余奶奶深埋在心底的遗憾。重生的她，在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情伤后，蓦然悔悟过来，她那年在奶奶的病床前，究竟错过了什么？

    一个老人如同磐石般永不转移的真挚情感！

    “然然，头还痛不？”

    一声久违了问候伴着房门的开启，落到余然的耳畔。她怔了下，眉眼一弯，漾出甜甜的笑意，爬到床沿边，扶着镂空雕花的床围栏，喊道：“奶奶，我不疼了。我全好了。”

    原来，她回到小学三年级下半学期开学前了。她隐约记得，这次摔破头的原因是她娇气，大晚上的和奶奶赌气要爸爸妈妈，磨磨唧唧地爬楼梯，一脚踩空，直接滚到楼梯中间的过道，晕过去了。

    “真不疼了！”

    余奶奶端着一碗糖炖蛋坐到床沿边，伸手摸摸余然额头，白皙饱满的额头一角，很明显地印着青青紫紫的瘀痕，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瘀伤，余奶奶的眼睛里载满了怜惜。孙子辈里，她最疼爱便是从小养在她跟前的余然。

    “不疼了。”余然乖乖巧巧地坐好，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仿佛年轻了很多岁的余奶奶。乌黑发亮的齐耳短发，白皙清瘦的脸庞，深青色的中式褂子。六七十岁的余奶奶，看上去就像是四五十出头的中年妇女。

    “奶奶，我想你了。”她双手紧紧抱住余奶奶，贴近记忆中永远细声细语，温柔慈祥的长辈。

    “不想你爸爸妈妈了？”余奶奶诧异，放下手中的碗，双手捧起余然小巧的脸蛋，左右瞅瞅，暗自嘀咕：这孩子好像没发烧呀！

    “不想。我这辈子只要奶奶就好。爸爸妈妈他们有弟弟照顾。”余然仰起小脸，认认真真的回答。

    余奶奶轻笑了两声，手指点点余然的鼻子，笑道：“呵呵，你这毛丫头！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你弟弟是你爸爸他战友留下的遗腹子，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往后见着了，可不许欺负人家。你是姐姐，要当好榜样。”她对小儿子夫妇把亲生女儿丢给她养，自己收养战友遗腹子的事，微微有些不满。但念在小儿子夫妇也是做好事，余奶奶气过也就算了。讲到底，她是真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孙女突然有一天离开她，去父母那边养着。如今小夫妻俩身边有个养子，心也有了着落处。

    “知道了！就跟歌里唱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愿做革命的螺丝钉,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

    “你这丫头。又来劲了。一天到晚唱呀跳呀，没一点姑娘家的文静样。我看将来谁家的小伙子敢上我们家来提亲，娶你这十个手指头不分家的小皮猴子回家。”

    “奶奶，奶奶，我不嫁，我不嫁，我要留在家里陪你过一辈子……”

    “现在说得好。等有朋友了，准把奶奶我丢在脑外。”

    “才不会呢。我最爱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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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学艺

﻿糖炖蛋是余然奶奶专门用来哄骗孩子的一道小点心。做法很简单，在小碗里放一小勺子油，一勺子白糖，打一个蛋，放在饭锅上蒸熟，即可食用。蒸好的鸡蛋很像刚煎好的荷包蛋，白白嫩嫩的蛋白，金黄色蛋黄，味甜而鲜美。

    这道小点心，是余然小时候生病了，最喜欢吃的用鸡蛋做的家常甜点之一。另一道是酒酿核桃肉炖鸡蛋。酒酿是余奶奶自己拿糯米做的。在乡下，一到冬天，几乎每家每户都爱做酒酿吃。

    趁余然吃糖炖蛋的功夫，余奶奶走到窗前，拉开红色的印满各式各样小汽车窗帘，打开刷了一层红色油漆的木窗子，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余然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屋子里的布置。还跟以前一样，临窗光线好的地方，放着她的绣架以及书桌，入门的右手边一个清漆的五斗柜贴墙而立，柜上面，摆放着一个红漆妆匣。那匣子是余然妈妈的嫁妆。在余然家乡W县，女孩子出嫁都要陪嫁子孙桶，官箱什么的。

    官箱里放的东西非常讲究，红蛋红枣桂圆莲子喜糖橘子苹果都要成双成对，不能有单个的。铺官箱还要请父母双全，头胎生儿子的小媳妇帮忙铺。娘家给的压箱底也不能少，少得话，新媳妇以后在婆家就登不场面。因为官箱出嫁的时候是用锁锁住的，钥匙会交给婆婆。由婆婆在新婚第二天打开箱子，验看媳妇娘家给的压箱底。女方家为了面子，往往会在箱子底里放好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家里陪嫁给女儿的金器银币玉石存折都会压进去。据说，压得越多，以后发得越多。

    余奶奶开好窗，转过身发现余然捧着碗在发呆，心上不觉纳闷，暗道：这小丫头今天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后转念一想，性子稳重一点也好。都读小学三年级了，还整天跟一群毛头小子玩打战游戏，真不像个女孩子！

    她笑了笑，走到床前，接过空碗，揉揉余然的头发，嘱咐：“然然，外面天热，你又撞了头，今天就不要跟着哥哥们去后头的竹林子里玩了，知道不？”余奶奶的脾气说一不二，不会因余然是她最疼爱的孙女，而对她特别宽容。

    “好的，奶奶。”不用余奶奶说，余然也不敢随便跑出去吓人。村子里的人基本都是同一个族的，打小就看着她长大。她一出去，不被人火眼金睛地看穿了，才怪。余然可不想外面风言风语说，余家的小丫头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

    所谓流言蜚语，即便是好事，到了外头，也会被传得面目全非。更别说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脑子这类的话。况且这种事，她以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现今再不会重蹈覆辙。白送给那些三姑六婆嚼烂舌根子的话题。

    “没事做的话，就学学打样，练练字。这些都是绣活的基本功，对你上学也有好处。”见余然异常乖巧听话，余奶奶顿时心安不少。昨天见到孙女从楼梯上摔下去，她的心都吊到嗓子眼里去了。真怕余然一摔，会摔出问题来。尤其孩子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她这当长辈难辞其咎。

    听了余奶奶的话，余然□□里浮现出余奶奶苦口婆心地教她学绣艺，她不愿意学，整天装肚子装眼睛疼的旧事。想起以前做过的荒唐事，她的心口微微一紧，涩涩的，酸酸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重生一次的她，会一字一句地将奶奶说的话，铭记在心里。再也不会走以前的老路，活到三十，一事无成。

    余然仰起下巴，眼神认真的回答：“奶奶，我一定会把你的绣艺全部学到手。”

    闻话，余奶奶一怔，心上不觉欢喜，视线不禁移到余然青紫的额头，瞅住看了会，笑意微敛，面孔严肃地说道：“你若是真心想学，奶奶便将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你。记住，余家没有半途而废的人。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中途嫌累，不想学了，奶奶可不会因你是我的孙女，而轻罚你。一切都按照师门的规矩办事。”

    余奶奶的性子外柔内刚，赏罚分明。当初若非被她父亲以性命威胁，强行送进余家的花轿里。她是宁死都不肯嫁给一面未见的余爷爷。老夫妻俩一起活了四十多年，但余奶奶心里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当初没有赴的约。她常暗自抹泪说，她怕是辜负了那人一辈子。但愿那人等不到她，讨了别人。不然，她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减轻不了自己造下的罪孽。

    “奶奶，我会努力的。”好话不用多说，余然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她也知道，余奶奶会如此说话，是有原因的。谁叫她以往的表现太过娇气，遇事不肯认错，脾气犟得可以。

    “我不听你的保证。我要看你的行动。从明天开始六点起床，在门前的榉树底下练一小时的‘五禽戏’。每天拿毛笔在水泥地上练字，练完一搪瓷杯子的水，才可以休息。每天练两小时的素描，这是练打样的基本功。把画画学好了，你今后就可以在绣布上直接打样，配色……”

    余然头昏脑胀地听完余奶奶的一串吩咐，听到后来，她的双眼只会愣愣地盯住余奶奶一张一合的嘴巴，至于她话里讲的内容，一字都没记住。

    “还有，去隔壁找你唐爷爷唐奶奶他们学拉胡琴和唱戏。”余奶奶稍停片刻，继续：“然然，奶奶师门的绣艺并非简单的将各色绣线绣在布上，供人欣赏。抱着那种心态绣出来的东西，只会流于下乘，被真正的刺绣高人耻笑。”

    余然一头雾水，暗暗感叹，原来学绣花还有这么多沟沟坎坎。她虽然对余奶奶口中的师门很感兴趣，但拥有成人心态的她，并会不像小孩子似的，随意打断大人的话。余然很有耐性的听余奶奶一条一条地讲着学绣艺所需要懂得东西。越往下听，她心中越惊。

    余奶奶的师门，到底属于是什么隐匿门派？现代人鲜少学的琴棋书画在余奶奶嘴里竟只是学绣艺的基础。

    “然然，你要记住，我们的绣品，只给有缘人。”余奶奶目光一闪，盯了眼双眼茫然的余然。对她由始至终没有插话的行为，很是赞许。

    “奶奶，什么是有缘人？”余然糊涂了。

    “有缘人是一种感觉。只要你遇见了，就会生出创作的灵感。而在那种状态下绣出来的东西，只适合那个有缘人。”余奶奶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化解余然心中的疑惑。

    适合？只适合！

    余然呢喃，陷入深深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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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乞巧

﻿金色的针身，非金非银，也非现代高科技的合金材料。

    余然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对着窗□□进来的阳光照了半天。她弄不懂手中的绣花针有什么奇特之处？难道绣花针除了绣花，还有其他的功用。

    “奶奶的师门不愧是绣花的，连传承之物都是一根绣花针。”她咬了咬唇瓣，自言自语。忽然，楼下传来她二伯母的喊声：“然然，然然在家吗？”

    余然一分神，指尖传出一阵刺痛，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白光，心神恍惚，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脚下踩得地已完全变样。

    碧蓝如洗的天幕，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林子，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几朵青莲漂浮其上，池底游着几尾金红色的鲤鱼，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片用长条形的青石铺的广场，一座雕梁画栋的殿阁……

    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震惊不已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余然此时的心情。她刚才明明还坐在房间里的绣架前研究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然下一刻她……忽地，余然双眼一怔，猛然想起变化前所发生的事。

    她二伯母在楼底下的院子喊她，她一分神，不小心被绣花针戳中了手指，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地方？

    余然直愣愣地盯着周围的青山绿水，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突兀大胆诡异的念头。难道这就是那根绣花针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不，应该是说她奶奶师门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也太不思议了吧！一根小小的绣花针里面竟然拥有一个自成一体的混沌空间。

    以往只在书中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一切，令余然惊讶不已的同时，也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

    重生，并不意味着她对以前的生活失望透顶。她打小的性格就比较冷淡，对什么都表现出一副随顺自然，得过且过的糊涂态度。虽然重生后，她想认真地学好奶奶传授的技艺，帮助她完成心愿。但余然从未想过将自己未来的人生变得面目全非,走上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如果可以，她仍然想跟原来一样走，慢慢地结识那些陪伴她走过酸甜苦辣人生路的朋友们，拾掇那份感动。做平平凡凡，淡淡然然的小女孩。

    深吸一口气，余然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抬眼打量只存在神话故事和书中的混沌空间。蓦然，她发现宫殿门前悬挂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地题了两个大字“乞巧”。心念一转，余然豁然开朗，原来她奶奶的师门叫“乞巧”。

    乞巧节，七夕节，女儿节，中国古代的女孩子重要的节日。

    余然定定心神，伸手推开厚重的朱红色宫门，云雾缭绕，清香沁肺，凝眸望去，一副美人的绣像映入眼帘。她没有被画中美人脱俗倾城的容颜所吸引，反而目不转睛地盯住绣像旁的一行小字。

    织女？她不禁会心一笑。

    绣画上栩栩如生的女子，居然是织女？牛郎织女的故事，耳熟能详。余然的家乡W县自然也有。小时候的她，每到七夕夜晚，就喜欢搬张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闭目聆听晚风吹过叶梢发出的沙沙声。老辈里传说，那些沙沙声是牛郎和织女在窃窃私语。若是那晚夜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就表示织女她哭了。

    余然扫了眼紫檀香案上，上面除了一个白玉浮雕的香炉和一盒檀香外，再无其他。盯看了一会，视线落到香案前摆放的蒲团。她侧头想想，移步上前，打开盒子，拿出三支檀香点燃，毕恭毕敬地上好香，退到蒲团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无声祷告。尔后下跪，连续磕了三个头。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余然磕好头站起来，本想离开。在她想走的一瞬，脚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一样，自动自发地跪在蒲团上，继续磕头，下跪磕头，下跪磕头……三跪九叩，一个都不能少。

    “然然，然然，你在吗？”

    “月娟，你叫然然做什么？”

    “妈，我问问我家小军今天有没有来找然然玩？”

    “没有。你去后面她二姑姑家找找，兴许是去找震慧玩了。”

    “好的。妈，你今天不要做饭了。今天她二伯去街上买了两斤前腿肉，说要包馄饨吃。你和然然等会一块来我们家吃吧。”

    “好吧。一会我过去帮你拌馅包馄饨。”

    ……

    这时，空中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她二伯母和奶奶的交谈声，余然心底一惊，猛然间想起她现在不知道是意识进入混沌空间的，还是身体进来的？假如只是意识进来的还好，奶奶见到了，最多以为她睡着了。如果是连同身体一块进来的，那待会可会出大乱子的。

    偌大的一个活人凭空消失了，不把人急死才怪！

    余然的脑子里刚浮起想要离开混沌空间的念头，眼前就突然光芒一闪，场景急速变化，刹那间她已回到绣架旁站好。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通向楼梯口的房间门打开了。

    “然然，你二伯母刚才来说，今天让我们去她家吃馄饨。你等一会吃饭的时候早点过去帮忙烧烧火，不要太晚了。”余奶奶推开一半房门，对着站在绣架前发愣的余然叮嘱。

    “哦！奶奶，那根……”余然想了想，还是把刚才进入混沌空间的事咽进肚子里。她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怀璧其罪的道理，以前实践过多次。像这种处处透着古怪的事，只能等她彻底摸清了，才能私下里悄悄问余奶奶。

    “什么事？”余奶奶诧异。

    “没事。我就问问你给我的那根绣花针在你们师门传了多少代了？”余然呵呵笑着转移话题。

    余奶奶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是师傅的师傅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的玩意，但给你了，你就要好好保存下去，留给你的传人。”她嘱咐了几句，关上房门，下楼。

    余奶奶的话很简单，但里面却包含了千金的分量。余然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绣布上绣了一半的野菊花。针脚杂七杂八，松松紧紧，绣线的色彩浓淡不均匀，过渡极不自然。

    忽然，她想起前世范医师对余奶奶说的话。

    “这孩子灵气够，心气也高，上进心也有。可惜的是，年纪太小，性子还不够稳定，学得杂多而乱。若是肯多花费点心思，专注学其中的一两门手艺，你将来就不愁衣钵无人继承了。”

    真是一句非常精准的评价！

    余然嘴角勾起一缕苦笑。这一次，她绝不会犯以前的错误，看见什么都欣喜不已，嚷着要学，学了一半，就丢掉。弄到最后，不管什么她都只学到一点糊弄人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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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家事

﻿余奶奶一关上门，余然心眼一动，蹑手蹑脚地躲到房门后，悄悄拧开锁，探头偷窥余奶奶下楼的身影。见她下了楼梯，直奔隔壁的二伯母家去帮忙了，她紧绷的心神不禁松懈下来。定定地看着余奶奶消失方向愣了会神，余然嘴角一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抓着门把的手指扣得老紧，眼角酸酸的，心底涩涩的。

    她永远忘不了奶奶躺在病床上那张因胆囊癌扩散变得金黄的脸。

    闭上双眼，余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逼回眼底的泪意。能再次看到活得健健康康的余奶奶，真好！她又哭又笑的想着。这一回，她会努力赚钱，每年都陪着奶奶去医院做健康检查。不再像以前一样，直到癌症晚期发作才发现奶奶病了。

    不，她要跟范医师学中医，亲自为奶奶调理身体。余然深信，人定胜天。有毅力有韧性的人，绝不会被小小的挫折打倒。大概是因为余然从小是奶奶带大，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所以余然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

    胡思乱想了一会，余然看看放在五斗柜上的闹钟，一个八十年代常见的圆形老式闹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离中午十一点吃饭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二伯母家今天包馄饨，肯定不止喊了她和奶奶过去吃。

    这年头，乡下除了过年，平时基本不吃馄饨。哪家要是吃馄饨了，一定会为了图个热闹，把家里的亲戚全都喊齐了，一块包了吃。一家人聚在一起，剁肉馅的剁肉馅，剁菜馅的剁菜馅，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比起过年时还要热闹三分。

    余然家本身就是个大家族，余奶奶嫁进余家后，养了三儿三女。长子余尤康在村委做事，次子余永康在一家厂单位销售科当科长，三子余云康高中时去参军了，直接留在部队没回家，后来余然她妈妈也跟着去当随军家属了。长女余欢娣嫁到了W市的太湖边，老公在湖边承包了几十亩的渔场，小日子过得很舒坦。二女儿余荣珍嫁得比较近，就嫁在余然他们村隔一条河的齐巷，走路花个三五分钟就能到。三女儿余菊芬最漂亮，选的老公也同样俊，就是嫁的村子比较偏僻。属于上趟街都比较远的死角落。

    见时间不早了，余然打消了回混沌空间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收拾了下绣架，拿起书桌上的课本，转身下楼，去隔壁二伯母家帮忙。

    刚跨出大门，余然一眼瞧见站在门前榉树底下玩的三堂哥余军，她二伯母家的儿子。余军的样子和长大后差不多，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子。他并不是余然的亲堂哥，是当年余奶奶去余然妈妈村子上抱回来的。

    这事，余然私底下不止听她妈妈和余奶奶提过一回。说她二伯母见第二胎又生下个女儿，连哭了几天几夜，弄得余奶奶愁眉不展，到处托人打听哪个村上有孩子换？后来余然妈妈的村子上有户人家连养了四个儿子，想要个女儿养。於是余奶奶一问儿媳妇愿意换孩子，马上冒着大风雪赶去换，一路上连摔了九个跟头，才换来的。

    不过，余然家也从没把余军当外人，俗话说得好，生娘哪及养娘亲！既然入了余家的家谱，自然就是余家的人了。

    看着从小到大就与她特别亲厚的三堂哥，余然笑着问：“三哥，刚才你妈妈来我家找你了。你去哪玩了？是不是去河对面的二姑姑家找震慧哥哥玩了？”余军和余然二姑姑家的儿子齐震慧同年，俩人的生日就差几月。

    “没有。去找余鹏问作业的事了。”余军一见到堂妹，马上收起满地的玻璃弹珠，跳到她跟前问：“听奶奶说，你昨晚摔到头了，没事吧？”说着，他的目光掠过余然青紫的额头。

    “没事。一点也不疼。”余然摸摸额头，笑眯眯地回答。

    “听说小叔叔收养个弟弟？”余军左右瞅瞅了，见外面场上没人，拉住余然的手，走到一旁的巷子里，轻声问。

    “恩，是爸爸战友的儿子。”余然点头的同时，脑海中浮起弟弟余新的身影。她弟弟按照现代的眼光来瞧，算是有才有貌有房有车的四有青年。姐弟俩的感情不错，并没有因为彼此间没有血缘而生分了。

    “等过年，爸爸妈妈会带回来入家谱的。到时候就可以见到了。”她补充。

    “你不生气吗？”余军小心翼翼的发问。

    一听这话，余然顿时愣住了，随即她想起村子上三姑六婆间的闲言碎语，知道余军准是知道自己不是二伯母亲生的，心里边起了疙瘩。如果余然还是从前的余然，那她现在笃定不会说什么好话？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因为她觉得父母有弟弟不爱她了，所以一直把她丢给奶奶带。

    她想了想，笑道：“不生气。奶奶说，一子一女凑个好字。乡下人就喜欢有儿有女的过日子。三哥，我很高兴有个弟弟。华姐姐不也很疼三哥的。”余华是余军的姐姐，余然的大堂姐。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余军脸部的表情，见他眸色似有所松动，心里顿觉宽慰不少。在她的记忆里，三哥即使后来认了亲生父母，但依然视二伯父二伯母为亲生父母，很孝顺听话。这些话，她现在自然不能直接挑明了说。毕竟余军的身世也只是村上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没人敢当着面说。

    余然所住的村子叫西余村，整个村子八十多户人家，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

    “三哥，你们家今天请了多少人来吃馄饨那？大伯伯家和二姑姑家请了没？”余然岔开话题，笑眯眯的询问。

    说也奇怪，余然家的伯伯姑姑们都养了两孩子。大伯家两儿子，二伯大姑姑二姑姑家一子一女，小姑姑家两女儿。每次亲戚们聚会，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显得特别热闹。

    余军抬手挠挠后脑勺，皱眉回答：“妈说喊你和奶奶，二伯父一家，还有二姑姑一家一起吃。对了，马上要二月十九游庙会了，你外婆家不是在陆圩镇，你去吃饭吗？”

    “学校又不放假，我不高兴请假去。我三阿姨家离阳山和街上都远，去了只能待在他们家里，太无聊了。”余然仰起小脸，看向屋子前面种的榉树。

    余然家住在西余村的第一排，前面十二户人家，每家每户都在家门前的水泥场中间位置种了两三棵榉树。一到夏天，每家都喜欢搬张小桌子，坐到外面树荫底下乘凉，早上聚在一起喝茶，傍晚吹着自然风吃晚饭。

    余军低垂着，右脚的脚尖在巷子里的石子路上，划来划去，吱唔了半天，请求道：“奶奶好像要去吃上梁酒，妈妈说让奶奶带我一起去。你也跟我一块去吧？我一个人不想去。”说完，他飞快地瞟了眼余然，垂着头不再说话。

    上梁酒是余然家乡的一种习俗，家里的新房子造好后，主人家一般要请亲戚朋友们吃一顿。这客也不是白请的，去吃饭的客人，都要送或多或少的礼钱。走的时候，主人家还要给每一位客人一份点心。八十年的点心统一标准是两肉馒头、两肉白团子、两青水的豆沙团子、两粽子、两块松糕、两红鸡蛋、一份喜糖。

    “是去陆圩吃？”

    余然猛然想起这件事，好像是余军亲生父母家的爷爷奶奶想看看抱养出去的孙子，所以借口家里上梁，请余奶奶和二伯父一家去吃酒。那时她年纪小，有的吃，自然喜欢得不得了，哪里顾得上隐藏的秘密。

    “好啊！我也一块去。”瞥了眼心情不太好的余军，余然笑嘻嘻的答应下来。她记得余军三个亲哥哥的日子都过得挺富裕，对从小换出去的弟弟很亲近，不拿他当外人看。

    “真的？”余军惊喜地抬起头。

    余然点点头：“嗯！晚上我就同奶奶说。我们和奶奶一块走着去。”

    “那你一定别忘了，晚上要跟奶奶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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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亲朋

﻿和三堂哥余军说了会功课上的事，余然和他一前一后地跨进大门的门槛，穿过前堂屋，进入她二伯母家的厨房。她瞥见坐在灶膛那里烧火的大堂姐余华，以及陪坐一旁聊天的二姑姑家女儿，她的二表姐齐敏慧。

    说来也巧，余然二姑姑和二伯父家的一双儿女，都是同岁。

    “敏慧姐姐好，阿华姐姐好。”见到比记忆中显得青涩稚嫩的两位姐姐，余然露出笑脸，乖乖巧巧地上前问好。两个姐姐今年都上六年级，暑假一过，就要去镇上的重点中学念初中。W县中学是一所百年老校，不管硬件软件，还是录取率在W县的同类学校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然然，你去院子里去看书，不要在这里玩。你的手是用来绣花的，可不能碰这些东西。手心的皮肤会糙的。”没等余然端了小凳子坐过去，齐敏慧就笑嘻嘻地赶她走。

    余华听了，放下手中的火钳，别过头，看了眼双手捧着小凳子站在原地不动弹的余然，笑着附议：“就是呀！你手上的皮肤要是毛了，绣的东西就不好看了。奶奶就你一个传人，你的手在我们眼里可比金子还贵。你就安安分分当你的绣娘，不要来掺和做这些事了。”说完，她拿起火钳，夹起一个稻草结塞进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余华的脸上，她文静秀气的脸庞，显得特别美丽。

    把稻草打成一个个的稻草结堆放在靠里墙的一面，是余奶奶烧火的习惯。这样子，灶间比较干净，稻草也不会落得到处都是。烧火的时候，也比较方便，不用直接拿手去碰，拿火钳夹起来就是。

    “你阿华姐姐还等着你给她绣嫁妆呢？”齐敏慧眨眨眼，戏谑道：”所以那，你的手可要好好保护。不然你阿华姐姐的嫁妆可就没指望了。”她是标准的瓜子脸，脸型比较饱满，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性子也温温柔柔的，特讨人喜欢。

    闻言，余华杏眼一瞪，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满地反击过去：“刚才是谁在说，想请然然给她绣块帕子。至于嫁妆，我才多大，哪里需要考虑那玩意？敏慧，你可别忘了，我们俩同岁。我要出嫁了，你也不远了。所以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齐敏慧一愣，噗地捂嘴呵笑起来。过了一会，她止住笑，转过脸，盯着余然放在小凳子上的课本，转移话题：“然然，你过暑假就上四年级了。你们郑老师还跟班吗？”

    余然的班主任郑英是刚从W市师范学校毕业的女孩子。性格温和，待人和善，长得也漂亮，与班上的孩子们相处得特好。她跟着余然他们班级，做了四年的班主任。等余然他们班一毕业，她也因为教学出色，调到镇中心小学去了。后来结婚，她还联络余然他们去喝喜酒。

    “郑老师跟的。她说要一直跟到我们毕业。”想起记忆中温柔善良的老师，余然心底一暖，眼眸带笑的回答。她不禁有些期待明天周一上学的日子。能够再次见到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小学同学，她心里觉得特别激动。

    小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之间没那么多隔阂。什么都能玩到一起。跳皮筋，丢沙包，老鹰抓小鸡，大网网小鱼，打乒乓球，打秋千……等进了初中，班上的四十位同学全被打散到了九个班级，许多原本彼此间很亲密的同学，都因为结识了新朋友，感情疏远了。

    重活一次的余然并不想刻意去打乱别人要走的路。该聚的聚，该散的散，没有谁能够永远陪着谁。聚在一起时，开心点，珍惜点。散了，在心里默默道声珍重。

    “那你们可幸福了！年轻的老师好说话，懂得体谅学生。哪像我们，两个老师都年纪大，特别能教训人。布置的作业又特别多。阿华，你作业做了没？”齐敏慧皱皱眉头，抱怨了几句，回过头问余华。

    “还没呢。打算一会吃好馄饨，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做。”余华摇摇头，眼珠子一转，出主意道：“要不你回去把作业本带来，我们一起做吧。然然，你也陪我们一起。你今天还没练字吧？一会就在我家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练好了。”

    为了省钱，余然小时候练字，从不在宣纸上写。而是拿着毛笔，蘸了水，在水泥地上一笔一划的练习。对于这些，余然倒没觉着苦。因为她小时常听她妈妈说，她大舅舅小时候练字比她还惨，拿着竹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学的。并且每天都要完成她外婆布置的任务。不完成，她外婆就一顿竹笋炒肉丝。

    想想大舅舅，再想想自己，余然感觉自己满幸福的。起码奶奶没有强迫她练字。

    “好呀！震慧哥哥和三哥也一起做吧。”余然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她小时候性子野，与文静温柔的两个姐姐玩不来，喜欢追着两个哥哥跑。竹林里打战，打弹珠，钓田鸡，钓鱼，钓黄鳝，钓龙虾什么都玩。

    “震慧作业早做好了。他下午要去河里钓鱼。”齐敏慧一语打破余然的幻想。

    “我家小军还没做。喊上他，省得他晚上赶工。”余华探出半个身子，看看锅盖已经开始冒水蒸气了，於是放下手中的火钳，站起来，越过侧过半身子让道的齐敏慧，站在通向中堂屋的门口，大声喊道：“妈，水开了。要下馄饨了吗？”

    “时间还早，你大伯和二姑姑二姑父他们还没来。你们要是饿了，就先下点吃了吧。”二伯母边月娟放下馄饨皮子，端起一个水缸般大小的竹匾，穿过前院，进入厨房间。她一进门，没瞧见儿子余军，不禁开口问：“阿华，你弟弟呢？”抬头看见端端正正坐在过道通风处的余然，连忙笑着喊了一声：“然然来了。”

    “阿华，先下点给然然和敏慧吃。”她吩咐道。

    “二伯母（二舅妈)。”余然和齐敏慧同时站起来喊人。

    余华伸手接过她妈手里的小竹匾，瞥过里面整整齐齐一圈圈排队的元宝形状馄饨，心不在焉地答道：“哦，我这就下。弟弟大概去楼上看电视了。我一会下好了，就上去喊他下来吃。”

    “别忘了泡点鲜汤。”二伯母提醒了下，离开厨房间，回中堂屋和余奶奶一块包馄饨。

    “阿华，不要下太多。我们吃不了多少的。”齐敏慧见余华开了锅盖，准备把小竹匾里的馄饨都丢下去，急忙站起来阻止。

    余华听了，停下手，转头问余然：“然然，敏慧，你们俩要吃几个？我大概吃十二个左右。今天有两种馅，青菜肉馅和韭菜肉馅。”

    “我不吃韭菜的。给我下八个就可以了。”余然想想回道。她嫌韭菜大蒜吃了嘴里有味，打小就不爱吃。

    齐敏慧附议：“我也不吃韭菜的，味太重。给我下十个。”

    “我十二，然然八个，敏慧十个，弟弟十二……敏慧，你家震慧的要不要帮他下了？”余华算了算，猛然想起还有个没到的表弟齐震慧。

    “不用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让他和舅舅他们一起吃吧。我们四个先吃，吃好了还要做作业呢。”齐敏慧摇头婉拒。

    “那好吧。我先泡鲜汤，然后下馄饨。敏慧，你帮忙烧火。”余华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余然见厨房间没她事，和两个姐姐说了声，离开厨房转去中堂屋看余奶奶和二伯母包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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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清明

﻿早春的午后，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特别容易犯春困。

    “过清明的日子选好没？”余然二姑父齐荣法点燃一根香烟，抽了一口，问道。

    大伯余尤康摇头：“还没呢？荣法，你在黄历上帮我们家翻个宜祭祖的好日子。最好是星期天，不然欢娣、菊芬他们回家不方便。”他在村委做事，为人比较内敛，从不肯轻易得罪人。两个儿子，大儿子余纳的性子比较像他，做事求稳妥。而二儿子余川的胆子比较大，手段也大，喜欢冒风险，干大事。

    一听到坐在阳台底下晒太阳喝茶，聊家常的大人们提到过清明的事，余然耳朵立刻竖起，歪过头，斜睨一眼抬起头围观的齐敏慧和余华，悄悄拖着屁股底下的小矮凳，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凑过去听热闹。

    “今年你们家，明年该轮我们家了。”二伯余永康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余然抬起头，笑嘻嘻地插嘴：“那后年该轮我们家了。”

    余然爷爷余金法去年秋天菊花黄的时候，因突发性脑溢血过世了。余奶奶待在房间红了半天的眼，说了声，他倒是知趣！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所以一发病，就干干脆脆地甩袖子走了。不活着惹人小辈嫌。

    老人死了，过清明就成了问题。既然有三个儿子，就不能总让一家过。於是余奶奶找齐三个儿子和三女儿，一商量。决定过年三兄弟都不要留客了，改为轮流过清明上坟。一年轮一次。倘若轮到余然家，余然爸爸再忙，也会请假回家去坟山叩头。

    清明上坟祭祖，往年余然家是不过的。破四旧那会，什么习俗都给破掉了。坟地也给平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给收走了，连余太奶奶留下的红木架子床也差点被砍成柴火，丢进灶膛里当柴火烧饭。那年代，只要稍微与封建迷信沾上点关系的，都被视作异端。

    余然爸爸比较幸运，那年部队招兵的时候，正好赶上动乱结束了。不然以他的家庭成分，是不可能去当兵入伍的。余奶奶每次和余然提起这事，都是用一副极其感慨的语气。

    那些年，她过得极苦，极累。一个女人不但要去队里赚工分，还得在家拖六个孩子，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余太奶奶。那个年代，女人干男人一样的活，却只能算半个工分，抵半个壮劳力。余奶奶得多干，不然光靠余爷爷一个人的工分，养不活家里的孩子。□□的时候，村子里好几个孩子因为没饭吃，饿死了。

    阳光晒在灰白的水泥地上，余然握紧手中的毛笔，怔怔地凝视她用水练的字，看着它们在阳光下一个个淡去，就同脑海深处的回忆，渐渐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

    “然然，你爸妈过清明回家吗？”大伯余尤康突然转头，问低垂着头，发呆的余然。

    余然怔了下，嘴角漾开笑意，回答：“不回来。爸爸没假，妈妈店里忙，还要照顾弟弟。”余新比余然小一岁多，今年刚上一年级。作为成年人的余然当然不可能去妒忌一个几岁的孩子。尤其那孩子刚刚失去父母，进入新家。

    二姑父齐荣法弹掉香烟灰，笑眯眯地问道：“然然有弟弟了，开心不？”他没有恶意，只想逗孩子开心。

    “奶奶说，我当姐姐了，以后要做好榜样！”余然呵呵一笑，偏过头，故作天真地扬扬手中的毛笔。

    “然然，跟你奶奶好好学绣艺。这年头，有好手艺的人，将来怎么都不愁！等你学会了，就等于是抱着一个聚宝盆在过日子。到时候，你就算再多几个弟弟都不愁。”二伯余永康家就在余然家隔壁，两家孩子的年纪差得又不太多，关系比起住在后面的余然大伯家更要亲密几分。

    大伯余尤康面色严肃地吩咐：“然然，过清明的时候，你帮你爸妈和弟弟多磕几个头。也让你爷爷知道，小儿子家有孙子了。”

    老辈里的人总认为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只是后来政府实行了计划生育，导致很多拥有老传统观念的老人，抱憾终生。余爷爷临终时，就惦记着，家里的三房没有孙子当继承人。

    “这毛丫头福气蛮好的。属羊，生在寸草不生的寒冬腊月，时辰又是晚间子时过后。将来的日子，估计是小辈中，过得最好的一个。”二姑父掐掉手中的香烟，端起放在一边长凳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地算了一遍，尔后问道：“然然，你知道你弟弟的时辰八字吗？”

    “没有。”余然摇头。作为成人的她当然晓得弟弟余新的时辰八字，但作为上小学三年级的余然，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人，又岂会知道新弟弟的生日。

    “怎么？你想帮忙算下。”二伯余永康抓起一把向日葵瓜子，一遍磕一边问。他觉得齐荣法翻个黄历看个日子还行，真要说到算命看风水这类的事上，他就缺道行了，没那个能耐。不是那金刚钻，不能揽瓷器活。

    “不。我找范医师帮忙排个八字。看看那孩子与我们家有缘分不？”齐荣法在很多事上，满向着老婆家的。

    “缘分就不要算了。只要那孩子将来待云康和小妹孝顺点，现在吃点苦受点累，他们夫妻俩也就没白养他一场。最怕的是，养了个怎么都养不熟的白眼狼！”大伯余尤康叹口气，有些不理解弟弟的心思。家里又不是没孩子，女儿怎么了？女儿贴心，听话，懂事，他还想要个女儿养着呢。养了两个儿子的他，很难体会没儿子人家的苦楚。

    他顿了顿，语气和蔼地回头嘱咐低头练字的余然：“然然，将来赚了钱，你第一个要孝顺的人是你奶奶。你可是你奶奶带大的，不要忘记了。”

    二姑父齐荣法听了，呵呵笑了声，拿起一根香烟点燃，白色的烟雾飘起，霎时模糊了他的脸孔。二伯余永康闷声不语，自顾自地嗑着瓜子，他脚下的水泥地，丢了一地的瓜子壳。

    “我将来赚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奶送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全身检查。”虽然对大伯的叮嘱不以为然，余然依旧抬起头，眼神坚定的承诺。为人子女，理当孝顺家中长辈。余奶奶吃了一辈子的苦，老来享享儿孙福，也是应当的。既然她父母都在外，无法在身前孝敬，那就由她全权代表了。

    “毛丫头有心了！”齐荣法大笑着赞叹。

    二伯余永康到没认为余然是在说大话，一本正经地保证：“到时，我帮你喊车子送你们去市里。”

    “要不暑假的时候，让妈去欢娣那里住一段时间。顺便去医院里做个检查。年纪大了，一年查一次，对身体比较好。”被余然这么说，大伯余尤康心里顿时起了给余奶奶做全身检查的心思。

    余然一听，当场怔住。这算是蝴蝶翅膀煽动带来的效应吗？在她的记忆里，奶奶身体一直很健康，从没去医院住过。也就是因为这，余奶奶的癌症才会一直熬到晚期发作时，才被子女们发现。只能说余奶奶太能忍了，小痛小病，都在家忍着，从不跟子女说。

    “这也不错！等清明欢娣来，一起商量商量。让妈暑假和然然一起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二伯余永康面上的笑意微敛，一脸慎重地点头附议。

    “估计妈不会答应的。她不是不欢喜城里吗？”齐荣法摇摇头，提出不同意见。他说的倒是事实，余奶奶不喜欢大女儿那里的环境，总说没乡下地方大，人也没乡下亲。

    “去住个把礼拜就回来。妈不会有意见的。再说然然也一块去。”大伯余尤康到不担心。大姐余欢娣是个孝顺的女儿，家里又没公婆，所以一天到晚想着把自己亲妈接到跟前孝敬。只是余奶奶不愿意。

    “然然，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由你负责说服你奶奶，暑假去你大姑姑家住。”二伯余永康笑眯眯地找余奶奶的心肝宝贝出马劝说。

    “嗯。我会劝奶奶去的。”余然重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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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天蚕

﻿是夜，吃过晚饭，余然使出浑身解数，死赖着余奶奶，要求农历二月十九那天要一块去陆圩吃上梁酒。余奶奶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带她一块去。但也三令五申，不许在路上喊走不动了。余然小脸堆满笑容，一口答应。

    陪着余奶奶看了会电视，余然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来说了声晚安，就爬上二楼自己房间去睡觉了。一进入房间，她立马把锁上保险，防止余奶奶突然来袭。

    走到窗子前，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打开放在书桌一角的台灯，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泼洒到绣架上，雪白的绣布染上了一层淡淡陈旧的黄。余然低下头，拿起余奶奶早上给的放掌门信物，一个大约小手指般粗细长短的小抽匣。小心地用大拇指按住上面的盒盖，轻轻一推，露出红色的绒布底衬，上面躺着一根非金非银的绣花针。

    深吸一口气，屏住，余然小心翼翼地捏起绣花针，暗自思索上午的时候，她是怎么进入绣花针内自成一体的混沌空间。就在她起念的瞬间，一道细微的光芒从她的眼前闪过，睫毛扇动的刹那，她身边的环境已变换成另一个地方——供奉着织女画像的乞巧殿内。

    基于上一次的教训，余然没敢上前上香叩拜，身不由己的滋味，她不想再尝一次。她望了眼栩栩如生的织女绣像，动了动嘴唇，无声告罪了几句，转而跨出正殿大门，站在廊柱底下，抬眼环顾四周。

    乞巧殿的格局与传统的四合院一样，入门处有装饰得异常华丽的垂花门，对着门的是正殿，两旁是偏殿。余然侧头考虑了下，决定去偏殿看看。

    推开靠西侧偏殿的一扇大门，抬头一瞧，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陈列。只有一个个漆得油亮的金丝楠木架子。余然之所以能认出那木架子是金丝楠木做的，完全归功于她爷爷余金法。她爷爷当年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余太奶奶供不起他念书了，只好把他送去当木匠学徒。做木匠的，自然能分辨出各种木头的材质。余然从小跟在爷爷身边耳闻目染，学到不少好东西。

    走到架子前，发现上面堆放着很多木匣子。余然眼神疑惑，伸手拿起一个打开，眼角一抖，薄薄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爬满黑色的小点。看着像芝麻一样的黑色小点，余然感觉脊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爬，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关上木匣子，放回原处。

    太恶心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居然堆了一屋子都是。

    离开屋子，余然摸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臂膀，心有余悸地瞥看一眼那间屋子，转向下一间。在红色的大门口站定，摸摸砰砰乱跳的心口处，余然吞咽了下口水，尽量压下先前残留的一丝紧张，伸出双手，推开沉重大门。

    这回闯入眼帘的依然一堆做工考究的金丝楠木架子，但这次堆放的不是木匣子，而是一个个八仙桌大小的圆竹匾。介于先前的经历，余然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才迈步向前，探头一看，她愣住了。

    一条条浑身上下白色，大约七八公分左右长，像大青虫一样的软体动物在竹匾里蠕蠕滚动。

    “原来是蚕！”

    余然恍然大悟。那之前看到的应该是没有孵化的蚕子。她脑子里回忆起余奶奶给她讲过的年轻时养蚕的事。说如果那年早春天寒的话，就得把那些布满蚕子的纸片，用丝绵包好，放在贴身的肚兜袋子里，用体温来孵化。记得当时她听得是又恶心又发痒，实在难以想象，人怎么能把虫子贴身揣着睡觉？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堆。后转念想想，在奶奶那个时候，这些都是家庭生活的来源，是她们的宝贝，观念不同，对待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心里也就释然了。

    撇撇嘴角，余然瞅了几眼密密麻麻拥挤在一个竹匾里的蚕，转头打量了下四周一层层搁放在架子上的竹匾，看着一竹匾一竹匾五颜六色的蚕宝宝，她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忽略脊背处麻麻痒痒的感觉，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屋子。

    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些蚕宝宝的生命力可真强！没有人喂食桑叶，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它们的颜色也真漂亮，好像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的颜色一一俱全。”

    没几步路，余然走到下一间屋子，根据先后的顺序，她笃定这间屋子里堆放的是蚕茧。推门进入屋子，还是一堆金丝楠木架子，上面堆满了纸做的匣子。余然上前拿起一个瞅了一眼，些许惊艳之色浮上。

    太奇妙了！这世上，竟有红色的蚕茧。只见白色的匣子四角，各自结了一个泛着微微红色光泽的蚕茧。

    忽地，余然想起刚才那间屋子里五颜六色的蚕宝宝，小嘴微张，一下明白过来。心道，这倒好，什么颜色的蚕宝宝，结什么颜色的茧子，省去了将来染色的功夫。

    接连看了几个纸匣子，余然恋恋不舍地离开，心里盘算着，等绣艺成熟了，来拿这里天然的彩色丝线绣东西。只是，这样得天独厚的丝线，要配同样材质的绣布才行那？她想想家里学习用的绣布绣线，抿抿嘴角，目标遥远，还需努力。

    八十年代，物价低廉，市场上几乎没有假货，做生意的人都比较实诚，但那时候月收入也不算高，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

    走到门槛前，余然回过头，深深地凝望一眼堆叠满纸匣子的金丝楠木架子，重重地叹口气，坚定地关上门离开，前往下一个屋子。

    来到门口，有了前几次的经历，余然不假思索地推开门，果然同她想象的一般，特制的木架子上，套满了一绞绞色彩斑斓的丝线。一眼瞧过去，眼花缭乱，震撼至极。

    “不知道在阳光底下晒丝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绮丽景致？”眨了好几下眼睫毛，才勉强缓过神来，余然走上前，伸出手，指尖碰触到丝线的霎时，她停住了，心里一阵惶恐，摊开双手，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才安下心来，抚摸一绞绞挂在光滑的架子上的彩色绞丝。

    “真是太美丽！要是奶奶也能见到这些，该有多好？”

    余然睁大双眼，赞叹似的自言自语。她不知道，这个混沌空间是不是只能由她一个人进出，或是能够带其他人一起进？就算能带其他人进，余然也不敢带。不是她私心太重，而是像混沌空间这样奇妙的东西，一旦泄露到外面，难保不会给他们全家带来杀身之祸。

    她暗自决定，这个秘密宁可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也不能告诉其他人。最多是把这里的丝线带出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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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好友

﻿翌日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余然睡眼朦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对震耳欲聋的电铃声充耳不闻，脑子空白地抱着被子发呆，一直到闹铃声停下，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拎起昨晚收拾好的书包，磨磨唧唧地下楼刷牙洗脸，吃早饭。

    余然的朋友曾笑着说，想要然丫头承诺很简单，趁她睡觉刚醒来，神志不清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最为乖巧，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答应。就算把她卖了数钱，她也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干这种事的后果很严重。余然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撒谎骗人。她的个性很简单，看着好说话，实际很难缠。你对她一分好，她便会还以十分。但如果撒谎骗了她，即使一次，她也绝不原谅。

    喝了一小碗粥，吃了一个水煮蛋，余然摸摸肚子，瞅瞅放在盘子里自家做的白馒头，犹豫要不要带在路上吃？就在这时，三哥余军的喊声从大门外响起。

    “然然，我们该走了。姐和敏慧姐姐她们都骑车走了好一会了。”

    余然一听，撇撇嘴。余华和齐敏慧过了暑假就上初中了，因为中学在镇子上，离余然家所在的自然村有十几里的地，需要骑自行车来回。所以余然所在的火炬小学，一般会允许六年级的学生骑自行车去上学。算是实际演练吧。

    和余奶奶说了一声，余然背起余奶奶用棉布缝的红色书包，满脸笑容地和三哥余军并肩离开。一路上，遇上不少熟悉而陌生的村人，由于西余村八十多户人都是一个祖宗的，所以余然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她的长辈或晚辈。她从小嘴巴甜，见人就叫，再加上甜得漾出蜜的笑脸，使得她在村子上分外受欢迎。

    左一个公公婆婆，右一个叔叔婶婶伯父伯母，余军早已习惯了堂妹见人问好的习惯，很有耐性地等她与人打招呼。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到从村后头走来的一对兄妹，余剑锋和余丽霞。

    “剑锋，一起上学。”余军扬起笑脸，挥手招呼那对兄妹。余剑锋和他同年，在一个班上读书。而余丽霞与余然同年，是余然最要好的小姐妹。俩人从小形影不离，就像秤砣离不开秤一般。

    “丽霞？”

    余然骤然见到记忆中最深刻，与她相互扶持度过人生最艰难阶段的好友，眼角一酸，直愣愣地待在原地，水雾渐渐蒙住她的双眼。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小巧挺直的鼻子，红润菱形的嘴唇，还有白里透红嫩得能掐水来的皮肤。看着与记忆中眼透沧桑，容色憔悴的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好友，余然的心揪疼得厉害。

    真好！能够见到还没有受到感情伤害的好友，看着她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的纯真光芒，余然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一次，她再不会放任好友为爱情不顾一切。她要牢牢地守着她，看着她得到幸福。至于那个曾经与丽霞相恋七年，结婚不到半年就出轨，连她小产躺在病床上都没去看一眼的男人，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余丽霞是典型的江南美女，五官秀气精致，全身散发着一股纤细柔弱的气息。与余然冷清淡薄，理性大于感性的脾气不同，她为人比较温柔大方，性子柔顺，容易摇摆，在大事情上，一个人拿捏不定主意，需要人从旁协助。

    “然然，你怎么了？”余丽霞秀气的眉毛皱起，上前拉住余然的手，拖着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安慰：“昨天饭桌上，我听我爸爸妈妈他们说了。你别伤心。你才是你爸爸妈妈的女儿，那个弟弟只是收养的，与你们家没有关系。”

    听着好友自以为是的安慰，余然破涕为笑，清晨柔和的光线洒进她琥珀色泽的瞳孔里，映出晶莹的水光。抬手调整下压在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余然侧过小脸，寓意深长的笑道：“丽霞，谢谢你。我不是因为多一个弟弟哭。我是在想，我们俩能不能一直都这样当好朋友？就算以后结婚嫁人，也要在一起。”

    “这是当然了！我奶奶和妈妈都说了，我和你将来要嫁到一个村子去。反正我们俩要一直在一起。一直都当好朋友。好姐妹。”余丽霞柳叶眉一挑，杏眼里充满困惑。一天不见，好友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说话的腔调，语气都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跟大人似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怎么，你想反悔？”毕竟是小孩子，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想不通会自动放弃。她别过脸，小巧秀气的脸庞在阳光下泛出健康红润的光泽。

    余然眯眼一笑，摇头望向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慑人，照得脸上暖暖的，心里很舒服：“这辈子都不会后悔！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那说定了。”余丽霞举手勾起小指送到余然面前，余然一怔，旋而一笑，想起小时候做约定，都爱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眉眼弯弯地抬手勾住余丽霞等待的小手指，俩人一边说着誓言一边对视笑。

    童年是真挚而美好的，每个孩子都活得鲜活明亮，就好像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余然读的小学距离她家大概千米左右，站在她家门前的水泥场上，就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学校的校舍。一栋分为上下两层的灰色楼房。一二年级和老师的办公室在楼下，三四五六年级和图书馆在二楼。进校门是一个铺满碎煤渣的操场。场地不是很大，也就能容两三百人站在那里做课间操。站在操场上，可以瞥见隔开校舍和操场的一大片围墙，上面砌着三个月洞门，中间一个平时不怎么开，其他两个供学生正常出入。进入月洞门，触眼可及的是一片平时用来游戏玩闹的水泥浇广场。大约是操场的三分之二那么大，靠着围墙的一角，砌着几个花坛。里面种了不少常见的花草。腊梅月季什么的。

    余然和余丽霞手牵着手进入校门，余军和余剑锋紧随其后，一踏进校门，很多认识他们的同学纷纷跑上来打招呼，现在是早自习的时间，操场上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只有急匆匆赶在钟声敲响前进入教室的学生。

    爬上楼梯，站在教室门口，余然顿住，看着整齐排列的长条形课桌，零零散散坐在位置上，认认真真做早读的同班同学，眼圈微红。她呆呆站着，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直到身后的余丽霞推推她的肩膀，催促：“然然，你怎么了？快进去啊。一会老师就要来了。”说着，她飞快地瞟了眼长廊对面的楼梯，发现自家班主任郑英老师抱着教案，与六年级的班主任钱老师一边聊，一边靠近。

    “走啦！”

    余丽霞一把拽起今天显得不太一样的余然，将她直接推搡到属于她的座位上。不等余然坐定，她急忙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书包，拿起书本、作业本、文具盒。一本正经的上起早读课。

    见到她如同流水般流利的动作，余然不禁莞尔一笑。抬头，盯住黑板，看着上面今日的课程表。暗道：她也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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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六一

﻿八十年代W县乡下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主课也就语文数学两门，而像地理历史政治音乐美术体育等都属于可有可无的副课。一般都由主课老师兼任，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两门主课牺牲。至于英语，那是要到初一才涉及到科目。

    早自习结束的钟声刚刚敲响，坐在余然前头的组长钱伟转过身来，伸手讨要作业本：“余然，你回家作业还没交？”

    他的肤色较黑，脸型偏瘦，小时没长开时并不算好看，他和余然算是三天两头要吵一次的冤家。

    有一回历史课刚上完，下课的钟声刚敲响，俩人就吵起来了。钱伟当场诅咒余然说：“你去当文成公主和番吧！”余然一怒之下反击回去：“我是文成公主，那你就是松赞干布。”

    这句话一出口，全班鸦雀无声，不等余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坐在她身旁的男同学席治国哈哈大笑起来，起哄道：“原来你们俩就是传说中的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话音刚落，全班的同学不论男女都哄堂大笑，余然当时羞愧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钱伟的脸颊也微微透出些许红晕。眼神奇怪地盯了余然一眼，极为尴尬地转回身，一本正经地拿起语文书观看。

    想起以前做过的囧事，余然抬起头，目光与他疑惑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在一起，心里猛地一滞，略微停顿一秒，她急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从课桌里拖出书包，翻找出作业本，递给他道：“给你。”

    钱伟瞥了眼余然递上的语文数学作业本，眉头打结，稍黑的脸庞露出一丝不满：“余然，试卷呢？还有两份试卷。你该不会忘记做了吧？”

    “试卷？还有试卷吗？”余然如堕入云雾之中。

    钱伟一听，顿时没好脸色了：“你真忘记做了？”怀疑的眼光从头到脚扫视余然一回，见她确实像是忘记了，扯扯嘴角，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卷子，丢到余然面前，摆出一副恩赐的模样：“给你，快抄。等抄完了，我再交作业。”说着，他站起身，去其他位置上收作业。

    愣愣地盯住桌子上的试卷看了好一会，余然不禁哑然失笑。心里暖暖的，暗想：原来这家伙，对她还是蛮不错的。知道替她遮掩忘记做作业的事。要知道，一旦老师发现她忘记做作业的话，那她就得带着试卷去楼下老师的办公室里站着做。火炬小学的所有老师都共用一间大办公室。余然可不想成为全校老师和学生的焦点。虽然她经常因为镇子里各所小学间的书法绘画比赛进出办公室，但若因为没做作业进办公室里罚做，那可不单单是面子里子都丢尽的事了。

    在火炬小学两百多的学生中，光西余村的孩子，就有一二十个，还不包括她的堂姐堂哥表姐表哥人他们。一想到流言有可能会以光的速度传播，余然面色微变，赶紧翻找出试卷，打开铁皮文具盒，拿起自动铅笔，照着卷子抄起来。小学三年级的功课是很简单，以余然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得到满分，但她现在要抢在钟声敲响之前完成任务，所以不得不借钱伟的试卷不动脑子地照搬照抄。

    余然刚抄完数学卷子，拿起语文卷子，就听见教室门外有人喊她：“余然，郑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她抬头一瞧，发现站在教室门口的女孩是她在小学期间的好友项秋亚。后来上初中后，俩人因不在同一个班级，各自也结交了新朋友，感情也就慢慢淡了下来。后来，余然辗转听闻，项秋亚的妈妈在她初二那年过端午节包粽子时突然死了。事情没过一年，她父亲又因为贪污受贿的事，在看守所里突发性死亡。她初中毕业，没上高中，直接进入一所职业中学就读，毕业后进入镇子上一所效益比较好的轿车附件厂工作，不久之后，嫁给了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叶剑秋。那男孩的家，就在她家隔壁。俩人是标准的青梅竹马。

    项秋亚长得很像混血儿，发色微黄带卷，脸型也有点像外国人，比较深邃，瞳孔的颜色非常漂亮，跟猫的眼睛似的。

    “哦，知道了。”余然仰起头，答应了一声。垂下眼，瞅瞅空白一片的语文卷子，挣扎了下，拔腿快步往教室外冲去。到了门口，她停下，偏过头，眨巴着眼睛问项秋亚：“项秋亚，你知道郑老师找我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六一儿童节演出的事？对了，还有你的书画去参加展览的事。”项秋亚猫眼般的眼睛微眯，想了想，说道。

    “演出？难道要去跳舞？不会跳‘采蘑菇的小姑娘’吧？”

    余然嘴角抽搐，蓦地想起小学时六一儿童节去镇子上的电影院里跳“采蘑菇的小姑娘”的事。在电影院里的表演倒是顺利过关，一点意外都没发生。只是接下来在自己学校六一儿童节表演的时候，负责编舞的游老师别出心裁，硬是拿各种颜色的皱纹纸，给她们这群跳舞的女孩子，一人做了一条背带裙。於是惨剧发生了。

    项秋亚很惊讶，猫眼瞪得滚圆：“你怎么知道？郑老师和游老师刚商量下来呢。”她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貌似未卜先知的余然，想从她身上找出一丝破绽出来。

    “我猜的。”

    余然抿唇一笑，乐呵呵地撇下项秋亚，飞步跑下楼，穿过长廊，来到办公室门口，抄起清亮的嗓音：“报告，郑老师，我来了。”她满脸微笑的站在门口，环顾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办公室。和原来一模一样，办公桌的位置也是。

    “余然，你过来下。我有事情找你。”和游老师商量事情的郑英班主任一瞧见余然，连忙抬手招呼她进去。

    “郑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余然乖乖巧巧地站到两位老师跟前，笑眯眯地问。随即她转头向游老师问好：“游老师好。”

    游老师见了，笑道：“余然，你还记得我那。”游娟是余然在幼儿园时老师，她也是火炬幼儿园的校长。这次六一儿童节的表演，镇里打算小学和幼儿园一起办。

    “我小班大班都是游老师教的。”余然微微一笑，很礼貌地回答。

    “你这丫头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游老师很开心，当下回忆起不少余然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乖巧，老是上课做小动作，还喜欢偷偷摸摸地做东西。”

    “原来她小时候这么调皮！”郑英感到很惊讶，余然给她的印象一直很好，成绩好，手工巧，书画也拿得出手。

    一听这些，余然脸颊微红，低下头，表情尴尬地盯着脚尖，尽量忽略耳边传来的两位老师交流她小时候囧事的声音。

    她心里暗暗叹息，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人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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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宝藏

﻿余然乖乖接了六一儿童节的书画参展任务，离开办公室，至于跳舞，老师不说，她绝不会毛遂自荐。她可不想成为跳着跳着裙子突然间掉下来的主角。

    走到门口，刚一抬头，余然一眼瞥见挂在办公室门口走廊底下用青铜浇铸的铜钟。那座铜钟说起来，与余然家还有点干系。据说是余奶奶最小的弟弟捐赠给学校的。在动乱的年代，火炬小学是一所拥有小学到初中的学校。余奶奶的三个弟弟都是党员，当时全被打倒了，遣回原籍改造。后来动乱结束，余奶奶的小弟弟虞造民，也就是余然她小舅公，特意找人设计浇铸了铜钟，捐赠给了姐姐所在村子的学校。也算是为了给姐姐在当地博个好名声。

    虞造民与姐姐的感情非常好，长姐如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他和余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常说，他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没了娘，如果不是姐姐，他也许根本长不大。姐姐十三岁时，就当娘带大了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做人不能没良心，忘了这事。

    余然很喜欢火炬小学悠扬古朴的敲钟声，每当听见“当当”的钟声敲响，她心里总生出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在余然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曾将手动敲的钟声，改成电铃声。用了几天，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不喜欢电铃声过于生硬冰冷的感觉。於是一致同意，保留敲钟的习惯。

    站定注视了一会，余然抿抿唇，压下心地翻腾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瞟了眼月洞门外做早操的其他人，她眨眨眼，一路小跑，赶回教室，继续未完的抄袭大业。得在课间操结束前，完成试卷。不然负责收作业的小组长钱伟，也不好向班长戈静雅交待。

    急匆匆赶完试卷，余然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自动铅笔，仔细检查卷面。她并没有完全照搬照抄，有好几处地方，她都稍微做了修改。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试卷，对于她而言，还属于能够轻松应对的范畴。

    八十年代W县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上午两节正课，不是语文就是数学，每节都是四十五分钟。而第三节总归安排的是副课。课间休息，一般是十五分钟。

    很快，一上午的课全都上完了。听着“当当”的下课铃声，余然收拾好课桌，起身走向同样收拾课桌的余丽霞。等着她一块走回家吃饭。

    “丽霞，听说你家的上海人又下来了？”

    余然伸手勾住好友的臂弯，笑嘻嘻地说着从大人们口中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八卦这种事，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丝毫的减退。尤其，余然她一直都对余丽霞家那一系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呀。在外面发财了，就打算回来修祖坟。老人想要落叶归根，葬回故地。”

    余丽霞满不在乎地拖着余然慢腾腾地走回家。她对那户所谓的上海亲戚并无好感，小孩子虽然年幼，但对人的好恶感还是蛮强烈的。潜意识里并不喜欢那些亲戚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乡下人自有乡下人的傲气，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自给自足，并不稀罕别人高姿态给的一点小恩小惠。

    “是要修在后面的大竹园里吗？”余然试探着问。在她模糊的印象里，那户人家好像是先修了墓，后来为了清明扫墓方便，就在墓前建了一栋小洋房。

    “是呀。”余丽霞点头，旋即诧异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去后头的大竹园吗？”

    西余村有两片竹园，一片小的，就在余然家后面，一打开后门就是。平时村子上的孩子们，都喜欢聚在竹林子玩打仗游戏。另一片，则是在余丽霞家的后面。那片去的人较少，除了大人，几乎很少有孩子愿意去那里。因为那片竹林里堆了几个坟。不是大人的，都是无辜夭折的孩子的墓。

    余然非常不喜欢去那片竹林，感觉那地，即使烈日炎炎的夏季，走进去，也是阴森森的，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不，余丽霞刚一提到不喜欢几个字，余然后背猛然窜上一阵凉意，心里顿时毛毛的，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热，反而有种冰冷刺骨的幻觉。

    “我当然不喜欢那地了。那里太恐怖了。”余然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之前想要八卦的心思，早就被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你问这干嘛？”余丽霞不解。她对那片竹林没什么想法，因为她家的自留地就在竹林旁边，经常跟着家里的大人在竹林里走来走去，都习惯了。

    “我不是对竹林里的宝藏感兴趣嘛？”

    余然撇撇嘴，望了眼头顶明晃晃，热乎乎的太阳，暗自告诉自己，不怕不怕，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青天白日的，也不会有鬼出来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做恶梦，梦见那里一到夜晚就会变成一片热闹得不得了的鬼市。”说到这，她挽着余丽霞臂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心口砰砰地乱跳，就好像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到外面去了。

    别看余然进入混沌空间时镇定自若，一点也不胆怯害怕。但只要一听到大竹园里的事，她整个人就会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害怕得不得了。谁叫晚上做的噩梦太过清晰，使得她对那地心有余悸。不敢涉足。

    “都说是做梦了。怎么会是真的呢？你不要整天杞人忧天了。这世上哪来的妖魔鬼怪？都是人胡编乱造的。”见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余丽霞壮起胆子，大声安慰。其实被余然这么一闹，她心里也直打鼓，有点害怕起来。

    “我们不说这了。”余然赶紧岔开话题：“说宝藏吧。”她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转头附在余丽霞的耳边轻声说：“我奶奶说，后面的大竹园里有宝藏。你们家上海人下来，就是想挖来着。”

    这个传说，直到余然长大了，依然在村民中间流传。只是谁都没有挖到过。包括把竹林里子所有能找的地方，连枯掉的井底都翻了个遍的余丽霞家上海亲戚。

    “我奶奶也说，后面竹林子埋了很多金银财宝。听说是当年日本鬼子打过来时，埋下去的。不过时间太长了，也没人记得埋在哪里了？”余丽霞笑意微敛，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

    “好想去寻宝那！”余然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蓝得清透的天幕上，飘着几朵如同丝绵般的云彩。路旁的麦田里，麦子长得很快，绿油油的，差不多及膝了。

    “丽霞，你想不想去？”她突然歪过头，眼神认真的询问。

    “你敢去吗？”余丽霞杏眼一睁，当下反问回去。

    “人多点，自然敢去。要是一个人，我可不敢。”余然倒有自知之名，凡事并不逞强。

    余丽霞听了，眼珠子一转，出主意：“那等上海人走了。我们去玩好了。喊上你哥哥姐姐，还有我哥哥、余鹏他们。”

    “那好呀。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大竹园里探宝。”解决了心底多年以来的悬案，余然的小脸上堆满笑容。她总感觉，自己要去那里一次。自从得到混沌空间后，那种感觉愈加强烈。

    余然暗暗猜测，大竹园那里谣言的宝藏，会不会与余奶奶的师门有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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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方扬

﻿走到村口，余然和余丽霞说了再见，拐弯朝着自己家奔去。刚走到大门口，抬起脚想要跨进门槛，突然发现厨房间里走出来一名容貌平庸，个子高挑的少年。定睛仔细一瞅，余然惊讶地脱口而出：“方扬？”

    骤然看到十八岁就离开家乡去边陲岗哨当兵的方扬，余然当场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在她短暂的生命旅程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男子？

    方扬，余然外婆家那边出了旁系三代血亲的远亲。是她外婆娘家的亲戚。余然的外婆家也姓余，真要顺着族谱一路往上查，余爸余妈还是同一祖宗的。

    “你回来吃饭了。下午有事要做，我跟你二伯母说了，让你哥哥姐姐去学校给你请个假。下午你不要去学校了。”方扬微抬眼，平淡的目光扫过显得有些拘谨的余然。他的眼睛狭长而有神，透出一股子洞察人心的威慑力。

    闻言，余然怔了下，飞快地抬头瞟了方扬一眼，嗫喏了一声：“好。”

    一物降一物，大概是指余然和方扬的相处模式。看似沉闷木讷的方扬，在很多地方，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观察力。相当清楚这一点的余然，自然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反常的迹象。她的重生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亲密的家人。她可不想成为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你要住在我家吗？”余然踌躇了老半天，忍不住开口打探方扬此行的目的。有一个媲美军方雷达存在的人住在家里，让怀揣了一肚子秘密的余然颇有些心惊胆战。

    “住几天再走。”方扬瞥了眼脸上堆满笑容的余然，对她小心翼翼的讨好，皱了皱眉头。

    一听这话，余然顿时松了口气。就几天而已，不会穿帮的。若是住得久了，她还真怕火眼金睛的方扬会从中看出什么来。不管怎么模仿，拥有成人灵魂的她，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孩子。

    “要住几天？来办什么事那？”心中有鬼的余然不敢与方扬对视，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从屋顶的天窗射到砖地上的阳光。淡淡金芒，洒在浅灰色的砖地上，留下一方虚幻的光影。余然定定看着，心神不觉恍惚。

    “就住一周左右。跟范医师学点东西。”

    方扬的回答永远简洁明快。一如他的个性，简单得让人一目了然。但当你以为真正了解他时，却愕然发现，他所展示，不过是一个表层。就同井水，如果不深入到地下水的深处，又怎么知道底下暗藏的玄机？

    “是来找范医师的啊？”余然恍然大悟，随即她小鼻子揪揪，疑惑地发问：“那你找我做什么事？我又不懂那些。”只学过一点皮毛的余然，可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即使现在的方扬并非以后当了十年兵的方扬，她也不敢放肆。

    “范医师说，有些事需要你帮忙。范师母的眼睛不行，所以得要你帮忙。”方扬走回厨房，拿起水勺，打开水缸盖子，舀了一勺水放进一旁的脸盆架子上的脸盆里，又拿起底下的热水瓶，倒了点热水，用手指试探了下温度，水温适中了，才示意余然上前洗手，准备吃饭。

    “哦。”

    余然也不细问，乖乖上前拿起香皂洗手。只要触及她的底线，她也是个随顺的性子。遇事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喜欢走一步算一步，解决掉一步再走下一步，实在走不通，就换个方式重新开始。活在当下是她口头禅。

    坐到八仙桌边的长凳上，她扫了眼满桌的菜，咸菜烧毛笋、红烧肉、凉拌马兰头、炒青菜，炖鸡蛋羹，很丰富的家常菜。端起饭碗，余然才猛然想起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方扬，我奶奶呢？”

    “被你大伯母喊去了。”公事公办的回答了一句，方扬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继续闷声不吭地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是方扬自幼的家教。

    余然的外婆是C市人，娘家在旧社会的时候，属于典型的资本家，拥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纺织厂。新中国解放后，方家的工厂被没收了，本来方家凭着原先的底子还算过得不错，只是后来动乱，作为资本主义典型的方家每天被拉着挂牌子批来斗去，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抄走了。就这样，一个家族在历史的风云变化中，没落了。

    余然外婆娘家的家规非常严苛，女人永远是家族的附属产品。连平时吃饭都不准上桌，只许在厨房里吃。这种根深蒂固的旧习俗，已经融入了余然外婆的骨血里。就算她来到余然家做客，也得余奶奶再三推着，才肯坐到八仙桌上，和大家一起吃饭。即便坐上去了，她也喜欢半偏着身子，不会正坐。而出生在那样家族的方扬，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种刻到骨子里去的严谨。

    等了老半天，也没见方扬说其他的，余然蓦地想起他家严苛的家教，不禁白白眼，端起饭碗埋头吃饭。吃了一半，习惯在饭桌上边吃边聊的她还是忍不住了，别过头，眨眼问道：“方扬，今天的饭菜是你做的？”

    方扬的父亲在家族没落败前，是个吃客。喜欢到处寻觅美食，并亲自向烧菜的师傅学习。也许是机缘巧合，还真被他拜到了一个从宫里流落到民间的御厨为师。就这样，方家从方扬父亲那一代开始，便以烧菜为生。而方扬自小就给父亲打下手，厨艺学得相当不错。

    “嗯。”方扬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饭碗，抬眼望向坐在八仙桌下方的余然，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她吃了一半饭的碗里。余然一见，颈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几口就把饭给扒得一干二净。

    方扬淡声吩咐：“把鸡蛋喝掉。晚上不好吃了。”

    “哦。”余然乖乖端起鸡蛋羹，拿起调羹，一口一口慢慢喝。方扬炖的鸡蛋羹火候正好，不老不嫩，味道极其鲜美。

    余然最喜欢方扬做的一道菜叫仙人鸡。做法很简单，只要把整鸡放在瓦罐里，放两调羹糖，半勺子盐，一碗黄酒，拍两块生姜和一小把小葱，尔后盖严实，放进土灶的铁锅里，盖上锅盖，锅沿边上用湿毛巾捂紧，不让它跑掉热气。这道菜，最关键的一点是，整个料理的过程中，不能用一点水。不管瓦罐还是铁锅里，都不能放。还有一点，用的柴，必须是稻草结。十八个，不多也不少。小火慢慢烧，一个烧完了，才能放另一个。不快也不慢，就跟油条入锅似的，在油锅里慢腾腾地炸着。

    一想到仙人鸡的美味，余然忍不住流口水，歪过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瞅住方扬，扬起天真的笑脸，软软地请求：“方扬，我想吃你做的鸡。”

    “你家养的鸡要生鸡蛋。”方扬正经地说。

    “唉！”眼见到嘴的美食飞走了，余然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半响，她抬起头，睁大双眼问：“大伯母是喊奶奶过去吃饭的吗？”

    “不是。是让余奶奶帮忙缝被子去了。”余然的大伯母刘根娣是慢性子，对针线活一窍不通。一遇到缝缝补补的事，就喜欢拿到前面的余然家，给余奶奶做。

    说完，方扬站起来，收拾碗筷。余然见了，赶紧帮忙将菜端进碗橱里去放好，然后拿起抹布，放在水里搓了搓，绞干了打算去抹桌子。方扬看到了，眉头打结，出声阻拦：“你别做这些事了。爸说，你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能做这些粗活。你把抹布放着，我洗好碗，就去擦桌子。”说着，他走到前面天井里的洗手池前，拿起洗碗布，任劳任怨地放水洗碗。

    余然愣怔了半响，瞅了眼手里的抹布，耸耸肩，放回原处，走到天井里的阳台下，端了张竹椅坐看方扬洗碗。看着记忆中容貌不出色，却非常能干的少年，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虽然不懂最后一次见到方扬时，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老天爷既然让她的生命重新再来一次，那她一定要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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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易学

﻿易学这种东西，懂得人可以滔滔不绝地拉着你讲个几天几夜都不肯停歇一句。而不懂的人，哪怕只听一句两句，都会感觉特别累。一头雾水，什么都听不明白。越往下听，越觉得糊涂。

    余然会碰触到玄之又玄的易学，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若非她小时候发风疹怎么都退不了？余奶奶也不会跑到河对岸的齐巷去找不出山就诊的范医师开药方子。一张中药方子，造就了一老一少的忘年交。也令余然对医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同范医师说的，医卦是不分家的。中医讲到底，就是为了调剂人体内阴阳五行的平衡。五脏代表着金木水火土。它们之间相互制约、相互依靠、相互滋生，缺一不可。而古时候用来算命的时辰八字，天干地支也就是这一说法。

    春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舒适，余然坐在范医师家阳台底下的桌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方扬和范医师论证迷信与科学。她的视线扫过放在桌面上放银针的针灸盒子，落到表'情显得分外严肃的方扬脸上。对他突然之间口若悬河的表现，很是吃惊。余然从不知道，方扬竟对这些吃得很通透。并能够和范医师深入讨论。

    “唉！现在的中医没落了。”

    范医师是自学成才的中医师，对开方医病自有自己独到的理解。也许是曾经历经过生死劫，所以他的性子，乐观而豁达，对很多东西都看得比较透。他家前堂屋的长台上，供奉着一尊药师琉璃光佛。

    “谁让阴阳五行是封建迷信的大本营。而中医的理论都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方扬淡漠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好巧不巧，被抬起头看他的余然捕捉到了。当下心一沉，浸到井底深处，一股沁骨入髓的凉意瞬即涌上。她定定注视方扬一眼，不知该说什么，默默转过头，凝望范医师家门前种了不少花木的自留地。

    生命重来一次后，余然猛然发现，她以前走得太急，太快，所以错过了很多风景。脑海中，过去的记忆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即使花费心思重新黏合起来，但也不能再用了。所以这一次，她要慢慢地走，慢慢地拾掇，慢慢地去体会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然然，你觉得中医是迷信吗？”范医师很喜欢余然，视她为自己的女儿般对待。经常在某些事，给予她一定的引导。是余然最好的良师益友。

    “你问然然干嘛。她还是个小孩子，哪里会懂得这些？”

    范师母端着一茶盘的瓜子糖果从前堂屋里走出来，耳朵里正好刮到范医师的问话，连忙出言轻责，端庄美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满。她瞪了一眼呵呵笑的范医师，怪责他不该拔苗助长，让一个孩子去折腾这些用不到的东西。

    “然然，来吃点瓜子和糖。不要听你范伯伯胡说，这些东西，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是不需要懂的。”范师母笑眯眯地走到余然跟前，将小茶盘搁下，顺手抓起一把，塞进她手里。

    “方扬，你也吃。不要客气。”她挨着余然坐下，转头热情地招呼默默思考问题的方扬。

    “谢谢，范师母。”

    方扬抬头表示感谢。不等范师母答话，他冷静的眸光射向装作吃瓜子的余然，打量了一会儿，冷声问道：“然然，你有什么看法？”虽然不是和余然常接触，但方扬媲美雷达的记忆力绝不会出错，他感觉余然似乎变了。眼神和气质都变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眼瞅着逃不过，余然抿抿唇，低头思考了下，按照自己以前的理解，认认真真地回答。因为在这一点上，她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看法。她想跟范医师好好学中医。

    清了清嗓子，余然正色答道：“所谓迷信，也就是缺乏理性实质的信仰、准信仰或者说是习俗。而中医，它是通过几千年实践出来的真理。所以我认为，说中医是迷信是不可取的。”

    这话一出口，听得在场的两位大人微笑点头，露出赞许之色。方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忐忑不安的余然，对她不满十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论点感到惊讶。

    “然然，有没有兴趣跟我学中医那？”范医师笑眯眯地挖墙脚：“你学了中医，就可以自己诊脉开方子。以后你奶奶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去医院了，直接找你这个孙女给她扎两针就行了。”

    做这一行的，最怕收错了徒弟，带错了人。范医师对余奶奶的家教很有信心，认为由她一手带大的余然，具有很强的可塑性。

    “然然可是要跟余姨学绣花的，哪有时间来跟你学这些，你就别指望了。我看方扬不错，你不如收他吧。”范师母噗地笑出来，摇头笑范医师异想天开，居然想挖余奶奶的墙角。眼光移动，看见坐着不说话的方扬，她不禁心中一动，出主意道。

    “他不成。他心思太杂，学不了这些。”范医师一口否决。

    范师母面色微变，碍于婉拒的人是一家之主，她不好多说什么。

    余然见状，秀气的眉毛纠结到一起，不明白范医师为什么会拒绝和他十分谈得来的方扬？按照她简单的想法，方扬比她更适合学医卦这类玄妙的东西。思及此，她不由抬头望向沉默不语的方扬，想从他身上找出范医师拒绝他的理由。

    “范师母，我不适合学医。”方扬笑了笑，冲面色不大好看的范师母解释：“我们方家有个家规，是我爸立的。说方家的子孙只许在民间当烧菜师傅，不许干其他的行当。余奶奶也知道这事的。”好像是怕范师母不相信，他举出余奶奶作为证人。

    “那还真是可惜了。若是方家的子孙里有人不喜欢烧菜，难道还逼着他学不成？依我看，这条规矩才是真正的封建迷信，需要废除才是。”范师母面色稍缓，摇头惋惜。她挺看好方扬的，觉得老实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余然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方家的规矩可不止这一条。真正厉害的，范师母你还没见识过呢！

    她侧头思索了下，双眼认真地盯住范医师温和睿智的眼睛，说道：“范医师，我得回家问我奶奶。她同意了，我才能来学。”

    “这样也好。你回去问问你奶奶，如果你奶奶同意，以后你就来我这里学。”范医师也不强求，秉着随顺自然的生活态度，点头同意。说完，他回过头，问方扬：“小方，听说你爸打算送你去当兵？”

    “嗯。爸说等我满十八岁，就送我去部队里锻炼下。”方扬稚嫩的脸庞露出坚毅的神情。

    范医师不解：“那你的手艺不就落下了。要锻炼，跟着你爸爸出去烧菜，不是更好？”他不认为吃大锅饭的部队，会有机会给方扬一展才华。就算进了炊事班，也不可能跟现在这样，可以尽情展现掌握的厨艺。熟能生巧，才是学手艺的关键所在。

    “爸说我需要磨练下。去部队是最好的选择。”方扬一脸的无所谓。在他看来，到哪烧菜都一样，反正都是给人吃。至于菜式，他向来喜欢做家常菜。给家人做饭，才是他当初学厨的目的。

    “方扬，你真的要去当兵？”余然瞪大双眼，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讯息。犹豫了一刻，她鼓足勇气透露一点未来的事：“你知不知道？当兵很苦。尤其到荒无人烟的边陲。你不怕你被分到那种地方去吗？”

    “再苦，也不会比爷爷爸爸他们那时候更苦。”方扬的语意艰涩。

    知道一些□□的范医师长叹一口气，想起那个动乱的年代，他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少年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伤痕？大人零散的回忆，往往能带给孩子最直接的冲击，使他们幼小的心灵产生非常强烈的是非观。

    范师母抬手，揽住余然单薄的肩膀，端庄美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愁。

    余然注视方扬一会，垂下眼睑，盯住脚上白色的球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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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绣艺

﻿绣花在很多现代人的眼里，属于繁琐花费时间长的事。学绣花，不但要知道最基本的针法，更需要懂得基本的画理丝理以及如何配出自然过渡的色泽。并不是说用的丝线越细，绣得东西就越好看。这都需要从实际出发，慢慢地一步步，熟能生巧地练习起来。最重要的是，作品中一定要有自己的独特理解，而非照搬照抄，依样画葫芦，人家怎么用色用线用针法，自己也怎么用？多多观察周围的事物，会令自己的审美观大大增强。

    一般，绣花初学者，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打稿，也就是打样。打稿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本身画工比较好，直接拿笔在上浆真丝软缎上勾勒出花样。一种是把图稿放在丝绸下面，拿着笔细细地白描。这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做。

    打样学好了，就可以开动。开动之前，穿针引线是必须的。绣花用的线是天然的桑蚕丝，色彩雅致，光泽感强。通常用来绣花的蚕丝线，都是并合成两股，弱捻而成。

    刚开始学绣的时候，余然被余奶奶丢在一旁学劈线。这是学绣花的基本功，需要常锻炼。余然一开始经常手脚不知轻重，弄断需要劈开的蚕丝线，到后来熟练了，她能将一根蚕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用绣花的专用词汇说就是两绒。

    劈线对人双手的要求较高，不但要肌肤平滑细腻干净，小手指的指甲也需留长。因为在劈线的过程中，需要无名指和小指将线挑开。

    余然从范医师那里回家后，便回到楼上的房间里，神情专注地拿起蚕丝线练习劈线。也许是以前的底子还留有印象，她劈起线来速度快而轻柔，一点也瞧不出是初学乍练的生手。她一边劈着线，一边回想在范医师家发生的事。

    范医师希望收她为入门弟子的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性情看似和善，实则古怪。不投缘的人几乎请不动他出山。也许是精通医卦佛法的缘故，他对生死看得极淡，开药方的笺纸，亦取名为般若两字。

    般若，佛教中用来形容大智慧的术语。与一般民众认为的智慧不同，般若是通达真理的无上妙慧。通俗点，就是能够使人看破自身障碍，得到解脱的智慧。

    余然心里虽然很想拜范医师当师傅，但她与余奶奶有言在先，要跟着她学绣艺。一心不可二用，不管是绣艺还是医术，都需要人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学习。

    她轻叹口气，停下手中劈线的动作，瞅住手中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出神。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然就要错过绝佳的学医机会了。重生一次的余然不想做半途而废，言而无信的人。她只想认认真真地办好每一件事，把以前错过的，都弥补回来。就同跟着范医师学医，跟着余奶奶学绣艺。

    “然然，你在房间里吗？”

    忽然门外传来方扬的唤声。淡漠的声线，穿过薄薄的杉木门板传递进来，余然的心微微一动，想出一个极好的法子。白天学医术，晚上去混沌空间利用里面特殊的环境学绣艺。这样就可以两不耽搁，各自欢喜。

    打定主意，余然偏过身子，回答道：“我在。方扬哥哥，你开门进来好了。”心知方扬家里严苛的家教，余然想了想，起身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视线很自然落到考虑要不要推门入屋的方扬脸上，对他严守不入未婚女子闺房的家教，不予置评。余然心里暗道，这孩子小时候可比长大了好玩多了。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方扬的情景。眼底不由得浮上一丝笑意。

    “你有事吗？”余然轻声问。

    见她出来，方扬犹豫不决的脸色顿时一松，眼神恢复平静，望着余然说道：“不要错过与范医师学医术的机会。”说完，他闭上嘴，不再言语。

    余然丈二摸不着头脑，从上到下打量了方扬一边，一脸奇怪地反问回去：“你是不是很想学？”稍停片刻，她抱着同情的心态，真心诚意地道：“你如果真想学，我可以跟奶奶说。让奶奶去跟你爸爸说。你爸爸他很尊重我奶奶，会听从她的意见的。我觉得你很适合学医。”

    “我爸不会同意的。就算余奶奶亲自去说，他也会一口拒绝。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方扬想也不想就驳了回去。

    话音未落，余然眸色轻变，心里涌上一阵别扭，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片真心付诸流水。当下低下头，双眼盯住脚上的布鞋，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起来。

    方扬见余然低垂着头，小手紧紧扣住门把手不说话，不禁反省方才说话的态度。半响，他放柔口气，道歉道：“对不起。我刚才的态度不好，请你原谅。”能伸能缩才是大丈夫，方扬不在乎向一个小女孩道歉。

    他顿了顿，脸色迟疑了好一会，才涩涩地开口:“我妈当年是被一个庸医害死的。所以我爸爸是绝对不允许我学医的。”

    余然一听，立刻瞪大双眼看向方扬，怜悯的目光与他沉重哀痛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对视一秒，相互错开，落到方扬胸前的衣扣上。黑色的塑料扣子，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她鼓起勇气赔礼。

    “不知者不罪，你不用道歉。”方扬抬手揉揉余然的头发，眼底的笑意瞬间柔和了脸部的硬朗线条。他长吁一口气，怅怅地说道：“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当兵吗？”不等余然问出来，他就说下去：“因为我妈希望我当兵。”

    “那你想吗？”余然咬唇问。一想起方扬会待在荒无人烟的边陲岗哨十年，她的心口酸酸的。十年，一个人最黄金的时段都荒废掉了。

    “然然，在大人的眼里，我们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吗？”方扬苦笑一声，自我嘲讽道：“你不知道在我们家，家规高于一切。长辈说的话，小辈一律不得还嘴。反正只要知道一件事，长辈做的事都是为小辈好。小辈不得质疑长辈做的任何决定。否则家规伺候。我小的时候，不愿意学厨。我爸就把我拖到我妈的墓前跪着……一直跪到我心甘情愿学。”

    即使曾经在余奶奶的口中不止听过一次，但当余然真正听到方扬提起时，心底的震撼远远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强。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余然语意艰涩的问：“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如此？”

    “不甘心又能如何？他是我父亲。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方扬眼眸异常清亮。

    “你可以拒绝的。”余然忍不住了。

    “你错了。”方扬冷笑：“只要我还是方家的子孙，就不可以拒绝长辈的安排。这就是命。虽然我竭力想要扭转，但老天爷总会在最后关头推翻我之前所有的努力。”

    余然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对他完全不符合记忆中的讥诮言辞，感到茫然。

    这世界，还是她原来的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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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上课

﻿隔天，余然回到学校，发现班上的气氛古古怪怪的，同学们有人兴高采烈；有人面露羡慕；有人冷眼旁观。她刚一踏进教室门，比她先到一步的余丽霞立马迎上去把她拉住，扫视了下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其他同学。拉着她到外面的走廊阳台上，说起悄悄话。

    余然听她说完，眼角轻抽，心道，真倒霉！看来当采蘑菇的小姑娘是逃不掉了。旋即，她联想到那次跳着跳着皱纹纸做的裙子掉下来的尴尬场景，脸色刷得一变。难道重生一次的她，依然逃不过成为全校“知名”人物的惨剧。一想到六一儿童节那天，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跳舞。余然弯弯的眉毛打起了结。

    “我不想跳。”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

    余丽霞的杏仁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这种机会是赶着都轮不到的。要不是余然是班主任郑英的得力助手，否则也轮不到她去。就同上次选学校军乐队，不是三好学生，一般人想进都进不了。余丽霞很羡慕能够参加军乐队的人，倒不是羡慕他们能吹号打鼓，而是羡慕他们的服装。白色的类似军装的制服，穿在身上非常帅气。

    “我还有书画展呢。要是再跳舞，会来不及的。”余然笑眯眯地找出最恰当的理由。她打定主意，等会班主任找她商量这事的时候，她就用这理由婉拒。

    余丽霞一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你来不及的。还是书画展比较重要。对了！不止书画展。郑老师听说你会绣花，打算让你再交一副作品去参加手工制作的展出。”

    “不会吧！怎么什么事都轮到我去？”

    余然顿时傻眼。她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以前的她可没这么受欢迎，不管什么比赛展览都拉她去参一脚。况且小学里的手工制作展览，也没什么好东西。最多是拿易拉罐之类做个花篮、烟灰缸、西式的桌椅或是拿娃娃酸奶的瓶子做个穿裙子的娃娃，拿钩针棒针勾点打点小玩意，拿纸叠点小东西……

    “一会郑老师就会来找你的。能者多劳，你辛苦了。”余丽霞怜悯地瞥了眼面色不太好看的余然，对她频频受老师召见的待遇，颇感同情。太受老师喜欢，有时并非好事。尤其像余然那种喜欢安静做事的女孩子。

    “上早读课了，我们先回教室里去吧。”余然趴在阳台上眺望操场上的停车棚，发现班主任郑英骑着一辆自行车进校门。她连忙招呼余丽霞进教室。

    一回到座位上，坐在她前头的钱伟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不等他开口，余然手脚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回家作业，双手捧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说道：“组长，作业本，请收好。”

    钱伟斜睨了她一眼，单手接过作业本，坐回原位。一见他转身，余然揪揪鼻子，做了个鬼脸。忽然旁边噗嗤一声，她偏头一瞧，同桌席治国趴在桌子上，拿语文书挡住视线，一个人偷笑起来。他脸型比较帅气，肤色又白，成绩也好，在班上挺受其他同学喜欢的。

    不过，在班上和余然的关系一般般。两人同坐的课桌上，中间用刀刻得三八线清晰可见。余然稍微越过边境一点，他的手肘就会一击过去，往往弄得正在专心致志写作业的她措手不及，一笔划过整个作业本。

    想起旧事，余然心里顿感不悦，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话音未落，她一愣，感觉自己今天有点小题大做。居然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小事。思及此，余然面色微红，很不好意思地埋头做事。

    闻话，席治国止住笑声，咳嗽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坐正身体，双手拿住语文书，摇头晃脑地读起课文来。坐在讲台上负责监督的班长戈静雅瞧见了，面孔拉下来，拿着教鞭走过来，生气地阻止：“席治国，认真读书。摇头晃脑干什么？”

    席治国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装模作样打开书本的余然，落到拿着教鞭站在眼前的戈静雅端庄文静的脸庞上，撇撇嘴角，不屑一顾地说道：“电视里的私塾都这么读的。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的教，学生在下面摇晃着脑袋跟着背诵。我这是在学古人。懂不？班长大人。”

    他一向看不起班长戈静雅，认为她仗着老师的权势，喜欢狐假虎威。

    余然一听，紧紧抿住嘴巴，强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意。她对戈静雅没意见，认为这年纪的女孩子爱慕虚荣是正常的；喜欢给老师打小报告也是正常的；爱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和男孩子不对盘，也是正常的。

    “你——”

    戈静雅当下气得脸孔微红，狠狠瞪了眼毫不在乎的席治国，转身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盒里的粉笔，在黑板的左下角记上席治国的名字。凡是不好好上早读课的人，都会被记在黑板左下角。等老师来了，再作处置。黑板的右下角，往往记录值日生的名字。

    “喂，你名字被记上去了。认真点读书，”

    余然透过语文课本，窥看了眼黑板，低声提醒同桌。心里暗暗好笑，觉得小时候的同学们都太可爱了。长大了一派端庄文静的戈静雅小时候的气量居然如此小！转而想想，又觉得她的个性在这个时候反而比较真实。长大了，大家都学会了戴上面具过日子。学会了大人的寒暄客套，讲的话不再真实。

    忽地，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关于戈静雅的一件旧事。谣传她家嫌贫爱富，踹了行过聘礼的未婚夫，另攀上了家境富裕的人家。

    “随便她好了！不就被老师喊到楼下的办公室里去谈话。我就当去参观学习了。”席治国冷哼一声，侧过头，眯起单凤眼瞅着好像变了一个似的的同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他的双眼是正宗的单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流动其中，摄人心魂。

    余然被他一盯，人禁不住发虚，深怕同桌产生怀疑。於是横眉冷对，装出一副很凶悍的泼妇样，低声道：“你盯着我看干嘛？又不是我写上去的。快点读书，戈静雅一直盯着你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讲台上，气呼呼盯住席治国不放的戈静雅，感觉自己要再不乖乖上早读课，肯定会被席治国牵累，名字一块跟着上黑板去。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以前不是不在乎这些的吗？”席治国满眼的怀疑。

    “大少爷，就算我吃错药了。好不好？”现在的余然不是小时候的余然，她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何况经过之前的反省，她心态也摆正了很多。

    没提防见余然会开口喊他大少爷，席治国当场怔忡，呆了半响，讪讪地回过头，拿起语文课本，认真读起来。在朗读的过程中，他不时用眼角偷窥余然的动静。对她突然改变的性格很不适应。

    坐在讲台上的戈静雅目不转睛地盯梢了一会儿，见席治国没再开小差，也就在早读课结束前，心满意足地拿起黑板擦，擦掉了他的名字。

    席治国名字消失的刹那，余然忍不住轻吁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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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旧怨

﻿还是和往常一样，一上午两节正课，一节副课，十一点十分，上午放学的钟声准时敲响，随着老师宣布下课的声音响起，孩子们纷纷站起来，步出教室门，走路回家吃午饭。

    余然和几个好朋友说说笑笑的一路走回家，刚跨进前堂屋，便听到厨房间传来一阵阵切切私语，她心里起了一阵狐疑，蹑手蹑脚地凑近，正打算偷听，不想她二伯母边月娟眼尖，一眼就瞅到偷偷摸摸的她，上前一把揪住她，拖进灶台后堆放稻草结烧火的地方，压低嗓音：“然然，待会不要惹你奶奶生气，也不要多问，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吃饭，知道吗？”

    “嗯？”余然不明白，眨巴着眼睛瞅住二伯母不放，希望她给详细抖露点□□。边月娟一脸的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段往事？毕竟这是余奶奶的私人恩怨，她做儿媳妇的不好说长辈的是非。

    她大伯母刘根娣瞧见了，忙凑过去，小声说道：“是你奶奶以前的徒弟来了。”

    徒弟？余然一愣，秀气的眉毛微皱。以前她貌似没见过这个人来看奶奶那。难道因为她重生，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原来的轨迹。於是本不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那——本该出现的人，会不会消失呢？

    一想到以前给予她帮助的人都会在她的人生道路上消失，余然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人死不要脸。以前为了所谓的前程出卖你奶奶，现在又为了前程来找你奶奶。”大伯母性子温吞，但脾气却不温吞，对忘恩负义的小人，尤其恨之入骨。

    “当年你奶奶被她害惨了。要不是她，你奶奶也不至于不能绣东西。她的一双手，就是在那次毁掉的。”二伯母紧接着补充。

    “她来找奶奶做什么？”余然绷紧脸皮，强压下心口沸腾的怒火，冷冰冰的问。

    “还不是贪图你奶奶的绣活。想要请她去当什么大师，带徒弟。”二伯母不屑一顾地说道：“她也不想想，要不是她，你奶奶的手还好好的，至于……”她怒极之下，连话都说不出口了。一张脸拉得老长，面色也青得厉害。

    “然然，你奶奶受了一辈子的苦。你是你奶奶唯一的希望。你可要好好把你奶奶的绣活学到手，把它一代代传下去。”大伯母最遗憾的是没能养个女儿继承婆婆的手艺，现在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余然身上，指望着她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哦。”

    余然懂事的点点头，眼光若有所思地探向传来激烈争吵声的中堂屋，从里面声音的高低程度就可以判断出，里面的对峙有多惨烈。余奶奶的性子外柔内刚，看着好说话，脾气一上来，能把老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驯得服服帖帖。她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要冷着一张脸，冰冰地看着人，就会令人自动望而生畏。据余然的朋友们说，余然生气时的模样，与她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几乎没两样。

    二伯母和大伯母给余然一一细数了过去的旧怨，越听，余然心里的火越大，觉得奶奶不值，竟然收了一个这样的徒弟，为了前程竟然去告密说奶奶是资本家。害得奶奶被拉出去□□游街，生生折断了手指骨。又因为她是资本家的身份不对，医院里也不肯给治疗。这一来一往耽搁了不少时间，最后只好私底下去求范医师草草接骨，开了张药方子，由余然爷爷去山上找了点草药包扎，结果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再也做不了精细的绣活，只能干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二伯母打开锅盖，拿饭碗盛了小半碗饭，放在灶台面上，招呼余然：“然然，你先吃。菜都在碗橱里。吃好了，好去上学。不然会迟到的。”

    大伯母见时候不早了，叮嘱了二伯母几句，在门口朝着中堂屋瞟了几眼，转身回位于第二排的自己家去忙活。

    “奶奶她……”余然犹豫片刻，咽下了冒到嗓子眼的里话，默默端起饭碗，走到碗橱边，打开纱门，随便夹了一些菜，端着饭碗坐到小板凳上，埋头吃起来。

    现在的她人小言轻，大人根本不会把她一个孩子说的话当一回事。何况这事牵扯很大，不是她能多话的。突然间，余然痛恨自己的年纪，为什么这么小？在这关键时刻，不能帮奶奶一点忙。想着奶奶此刻的心情，余然顿时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端着饭碗，呆呆地盯着砖地上的缝隙，出神。

    “走，给我走，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重喝，一个打扮得很洋气的女人极其狼狈地被余大伯父和二伯父俩人连推带搡地赶出中堂屋，穿过厨房间时，那女人瞅了眼端着饭碗冷冷盯视她的余然，精致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了悟。

    余然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视传说中的余奶奶徒弟，细细打量她身上的穿戴。一身茄紫色的西装套裙，紫色的高跟鞋，齐耳的卷发，发丝下露出闪着金光的金耳环，颈子里挂着一条吊了鸡心坠子的金链子，拎着东西的右手无名指也同样戴着一枚嵌宝金戒指，在与大伯父和二伯父的纠缠中，袖子不小心往上滑，余然眼利，一眼瞧见她不算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手指宽的金镯子。

    八十年代金子虽说不贵，但对于月工资几百元的人来说，全身上下戴满金首饰也是一种奢侈的消费。一般都是家里娶儿媳妇，才会备齐，作为聘礼送到女方家。而新娘子也就结婚当天戴一下，平时最多戴一只金戒指，其他都会好好收好。按照老一辈的人话说，金戒指戴一天，就等于磨掉一顿豆腐的钱。

    大伯父和二伯父硬是把那女人连带着东西一块赶到大门外，余奶奶紧随其后，冷着一张脸站在大门口，望着还想上来求她的女人，语气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就说过，就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你我师徒情谊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今天，我依然是那句话。我就当没收过你的徒弟，你我师徒的情分从此犹如此筷……”说着，余奶奶脸色一沉，将手中的竹筷子一折为二。

    清脆的咔嚓声响起，二伯父和大伯父都不动声色，知道这回老娘是真怒了！

    那女人见到了，面色骤变，扑通一下，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求道：“师傅，我知道错了。求你老不要驱逐我出师门。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跑去公社告密，说你私底下买卖绣品，走资本主义路线。我那时也是没办法，他们逼着我，恐吓我说，要是我不去告密，就拉我们一家去游街示众……”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落，熏花了她画得精致的妆容。从余然的角度瞧去，只觉得化了妆的女人果然不能随便哭，一哭比鬼还恐怖三分。她一点也不可怜这女人，只觉得她很可恶。因为害怕去游街，就出卖待自己如同亲生女儿的师傅。这种行为堪比禽兽。不对，连禽兽都不如。虎毒尚且不食子，况人呢？

    任她哭得满场都是看热闹的村民，余奶奶的脸色都没改过，连眉梢都没动下。她冷冷的目光扫视围在四周的人，对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行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能是余奶奶在村子上的余威犹存，辈分较大的缘故，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见她沉着脸不说话，渐渐地都很识趣地息了声音，偷身离开。

    大伯父和二伯父见人都走了，狠狠地瞪了眼赖在水泥地上不起来的女人，走到余奶奶的左右两旁，劝道：“妈，别跟这种女人一般计较。你消消气，我们还是回去吃饭吧。然然，你还不快来扶着你奶奶。”

    大伯父余尤康递了个眼色给端着饭碗的余然，要她赶紧过来给余奶奶顺顺气。

    余然见了，急忙丢下饭碗，小跑到余奶奶跟前，双手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地说道：“奶奶，十一点多了，该吃饭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她眼角的余光掠过没人理睬的女人，发现那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心中不由一惊，暗道，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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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余波

﻿吃过饭，余奶奶急匆匆地赶余然去上学，自己关上门，蹒跚着脚步去了村子西边大儿子家的自留地，那里埋了余然爷爷余金法。她在墓碑前坐着，早春沁凉的风拂过她透着岁月沧桑的脸颊，粗糙的手指细细描绘刻在余金法旁边的自己的名字，因为是未亡人，所以还未上墨色。

    她坐在那里，絮叨了很久，从十三岁丧母，帮着父亲带大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十七岁去上海打工，认识那人，原以为彼此情投意合，自己也找到了归宿，熟料却被父亲一封信骗回家，强送上花轿嫁进余家，伺候婆婆，养育儿女，与余爷爷虽然不是很恩爱，但也算相敬如宾……

    “老头子，你说我上一世是不是造了孽？所以这辈子过得这么苦。”她眼角湿润地呐呐自语。

    早年收那个徒弟，她以为衣钵有望，不想却养了一条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余奶奶并不恨那个徒弟，她只恨自己眼瞎，认错人，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切。视线从墓碑上移开，落到骨节突起的双手，当年掌心红润细腻的双手，现在已经根根布满茧子和褶皱。

    看着自己的双手，想到小孙女纤细白皙柔滑的小手。有那个孩子在，她的衣钵大概能传下吧？余奶奶叹息一声，目光飘散在空中，墓地旁栽种的柏树枝繁叶茂，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青苍色的柏树下，栽种着三棵万年青，三个儿子一家一棵。肥厚的宽叶弯弯地垂下来，落到黄褐色的泥地上，旁边长了几棵小草。

    她探出手，拔掉了小草，呵笑道：“然然的绣活越来越娴熟了，画工也出色，字也写得不错，赶得上后面的仁根了。范医师也来找我说，想收她做徒弟。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原本还想让她继承你雕刻的手艺。你也知道永康他当了销售后，就不再做木工活了。总不能让它失传了吧。我就想着让然然一块儿学下来，不想范医师说然然有学医的天赋。我前后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学医更管用些，今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出去找大夫了……”

    余仁根是余然家血缘比较近的族亲，懂得一手好字画。平时逢年过节，村上人都爱请他挥毫泼墨写个对子贴在门上。

    余奶奶停顿了一会，眼神一柔，笑着说道：“你的手艺让小军学，可好？我知道你嫌那孩子是抱来，不是我们余家的，所以不亲近。但老大家的两儿子都对这个都没兴趣，余下的也就他能学了。正好那孩子很喜欢刻东西，平时也跟然然合得来，性情爽直大方，将来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孩子。把你的手艺传给他，也不丢我们余家的脸面。”

    一阵风吹过，柏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余奶奶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绽放。

    “就这么说定了，老头子！把你的衣钵传给小军。”说着，她站起身，拍拍了衣服裤子上沾到的泥土，深深看眼墓碑上并排刻的名字，转身离开。她佝偻的背影，映衬在蔚蓝色的天幕下，显得特别寂寥。

    老伴走了，儿子女儿都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节假日的时候，倒是热闹，平时身前只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孙女。想起孙女余然，余奶奶心头的怅然顿时减轻了不少，脚下沉重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余然离开家，在路上磨磨蹭蹭地走去学校，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女人临走时眼睛里闪过的一丝狠意，令她心口怦怦直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要是爸爸妈妈也在家就好了。全家齐心合力，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好法子对付那女人。

    那女人找她奶奶，据说是因为她开了一家绣厂，需要手艺高超的熟练工，於是就想来找余奶奶出山带徒弟。余奶奶的绣艺，是在W县一带出名的。年轻时，很多富贵人家都慕名而来高价请她绣嫁衣。即使后来手指骨断了，不能绣精细的物件了，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求着余奶奶给指点一下。

    学绣的时候，有绣艺精湛的老师傅指点一二，可以减少不少走冤枉路的时间。

    “然然，然然……”余丽霞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白皙的小脸因为奔跑染上了淡淡的红霞，她跑到余然旁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喘了几口气，迭声抱怨：“我刚才喊了你好一会儿，你都没答应下？”

    话音还没落，她抬眼瞅向愁眉苦脸的余然，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下恍然，急忙安慰道：“你家的事，我在饭桌上也听说了。没事，那女人闹不出什么大风浪。我奶奶说了，现在可不是大动乱时期，可以随便捏个罪名，把人抓起来□□。”

    “我想我爸爸妈妈了。”余然瞥了眼故作大人模样的好友，耷拉下脑袋，郁郁地说道：“要是他们在家，奶奶也不至于这么被动。我讨厌那个女人。我总觉着她这次来准没好事。”

    余丽霞一听，小脸拉长，气呼呼地扬起小拳头，打抱不平：“没好事又能怎么样？我们余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她敢再来闹，我们余家的人一起上，把她打得再也不敢来。”

    “你的小拳头看上很有力道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砸烂一块豆腐！”余然抬眼，瞟瞟好友举在半空中的小拳头，眼珠子一转，忍不住揶揄。话说完，趁余丽霞还反应过来，她撒腿就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你这个死丫头！不许跑，不许跑，再跑我挠你痒痒……”

    余丽霞缓过神来，杏眼圆睁，恼羞成怒指着跑到前头去的余然，拉开嗓门大吼。她知道，余然所有的弱点，譬如说起床时喜欢发呆、最怕人挠她痒痒、见到癞□□拦路，她就绕道走……

    “不跑才是傻瓜！”余然停下来，转身冲着余丽霞办了个鬼脸，继续撒丫子跑去学校。

    “死丫头，看我逮到你，就有你的好看了！”

    余丽霞恨恨地跺跺小脚，小脸上的粉霞愈加红润。见余然越跑越远，快要接近校门了，她急忙拔腿赶上去，眼明手快地捉住余然，两只手死死拽住她外套的一角，吼道：“我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由于用力过猛，余然的外套被她一下拽落到肩膀处，周围进出的孩子们看见，都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三五成群的看热闹。

    “哎呀……松手，快松手，要拽掉了。”余然一瞅，顿觉尴尬万分，使劲拉扯着滑到肩膀处的外套，催促余丽霞松开手。

    “这次先饶过你。下次可不能这么算了。”余丽霞撇撇嘴角，悻悻然地放开手，圆瞪着双眼，环视一周，任是把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都给吓退了。见人都跑光了，她附到余然的耳畔，压低嗓音威胁道：“再有下次，小心我抓只懒□□塞到你的课桌里。”

    余然一听，顿时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她生平最怕的动物便是癞□□。春天去挖野菜，夏天去钓田鸡钓龙虾，摸螺蛳，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癞□□出现的地点。如果走的路上有一只癞□□正好爬过去，她不是绕道走另一条路，就是等着癞□□爬走了，她再走。

    她的这一弱点，几乎人尽皆知。不过那玩意，女孩子都怕，有些爱干净的男孩子，也不喜欢。大人们也警告不许家里的孩子随便去抓着玩。癞□□可不比青蛙、田鸡，身上的疙瘩里射出来的白色毒液，足以毒瞎人的眼睛。

    这村上孩子都有些怕的小东西，偏偏余丽霞这个古典美人，一点也不怕。胆子大的她甚至敢伸手去抓。这也成了她威胁余然的一项秘密武器。

    “知道了……”余然垮下小脸，撅起小嘴，瞪了眼得意洋洋的好友，刚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听见身后传来班主任郑英的唤声。

    “余然，我有事找你。”

    俩人回头一看，发现班主任郑英从一辆茄紫色女式自行车下来。余然一瞧，心里咯噔下，暗道：千万不要是跳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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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琐事

﻿余丽霞见她被班主任喊住，赶紧喊了声“老师好”，趁郑英不注意的空档冲余然努努嘴，抿唇一笑，很没义气地偷身溜进校门。余然偏头瞪了两眼，转身乖乖巧巧地走到班主任的跟前，问道：“郑老师，喊我有事吗？”

    “哦。你知道六一儿童节新增加了一个手工制作展览，我听他们说，你会刺绣，所以找你问问，能不能上交一副作品？”郑英一边将自行车推进靠着操场东边角落里的车棚，一边歪着头对紧跟其左右的余然说道：“还有就是参加舞蹈表演的事。游老师上次找我商议这事，说是准备选三四年级的女孩子去跳舞。一共要选十二个。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所以向游老师推荐了你。”

    余然听了，眼角微抽，真是命中注定要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出洋相！她决定了，在穿那个皱纹纸做的背带裙时，自己一定要单独准备几个别针。把背带和裙腰链接的地方死死别住，不让它被其他女孩子轻易扯掉。

    “老师，我家里没有绣好的完成品。如果现在开始选稿绣的话，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你知道我还要参加书画展的。如果在练舞，我怕时间上来不及。”她做出一副很为难的可怜样，平日笑起来弯弯如月牙的眉眼一耷拉下来，显得特别无辜。

    “绣一副东西大概要花多少时间？”郑英微愣，想了想问。一般不接触绣活的人，并不清楚里面所需要花费的心血。

    “小件，图案简单容易的，大概要绣两三个月的时间。稍微精细点的或大件，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余然扬起线条圆润的下巴，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的回答。她为了推掉跳舞的任务，不惜夸大事实。当然，她并没撒谎，她也不屑靠撒谎来欺骗自己尊敬的老师。按照原本余然的绣工，确实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而且她还在上学，八十年代的中学并没实行双休制，一周只放一天假。光靠一天，她是怎么都来不及在短短一两月的时间里完成一副绣图的。

    “要这么长那？那你随便绣两朵小花交差就行了。这次手工作品展览要求展出一些民族工艺。我到处问了下，只有你懂这个。所以能者多劳，你就接下来吧。时间也不算紧张，你到六一儿童节前三天把东西交上来。”郑英老师倒也爽快，要求也不高，直截了当地说明理由。

    “好吧。”既然班主任都话挑明了，余然也不好多做推辞，只得应下来。书画展的作品，她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只要在她平时练习的作品里挑一两副。

    “郑老师，要是没事，我就先回教室去做作业了。”说完，余然打算转身回教室，刚走了没几步，就被班主任喊住。

    “等一下，余然。你先来我这里拿书画展用的宣纸和素描纸。家里笔墨有备着吗？没有的话，一块领了去。”郑英锁好自行车，抬头猛然想起参赛用的纸还没给余然，於是赶紧喊住她。

    “好，郑老师。”余然停下来，等着郑英一起走。

    跟郑英去办公室拿了东西，余然瞟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再过十分钟，就是书法课。30分钟的课时是专门给学生练字用的。一二年级一般采用清水沾毛笔，在特殊材料制成的楷书描红本上练习。那种本子，字写上去后，不久就会干掉。很适合小孩子练习，且不会弄脏衣物。三年级以上，都使用墨汁写在专业的米字格宣纸本子上。

    余然回到教室，刚把东西塞进课桌里，后背就传来被人用自动铅笔戳的感觉。她回过头一瞧，见坐在后面的盛俊伟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转过身去，有话说。

    “什么事？”

    余然对他的印象一般，不深也不浅，属于普通往来，转瞬即可忘记的那种。若不是他爸爸和她爸爸是高中同学，她和他在小学里也不会有太多话可聊。怎么说呢？盛俊伟是那种比较傲气十足的男孩子，眼界比较高，成绩差的同学，他就会有点瞧不上眼。这与余然一视同仁，不管成绩好坏，都能交朋友的个性严重不搭。

    “听说你爸爸这次过清明要回来？”盛俊伟神秘兮兮地靠近余然的耳侧问道。

    余然秀眉一挑，撇撇嘴反问：“你怎么知道的？”她都不知道这事，他居然未卜先知了。

    “我爸爸吃饭的时候说的。说你爸爸和他通电话的时候说，今年过清明要回来。还要……”盛俊伟迟疑了下，偷瞄了几下余然的脸色，见她笑眯眯的，就继续说下去：“还要带你弟弟一块回来。”

    “真的？不是骗我。”余然眼底升起一丝狐疑，清亮的目光在盛俊伟白皙的面容上来回打量。

    瞅见她怀疑的眼光，盛俊伟顿时火大了，傲气的眉宇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气呼呼地发誓：“我干嘛骗你！是我爸爸今天在饭桌上说的。他问你爸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探亲，你爸就说过清明回来。不相信，你今天放学回家问问你奶奶，是不是这回事？”

    余然看到他发怒了，赶紧缩缩颈子，赔笑道：“我又没说不相信你。你的脾气也来得太快了吧？谢谢你啦，盛俊伟。通知我这个好消息。”她眉眼一弯，甜甜地笑起来。

    坐在盛俊伟旁边的郑燕无意间瞥到了，不禁一呆，赞道：“余然，你笑起来真漂亮！尤其是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亮晶晶的，特别水灵。”她的成绩不是很好，与同桌的关系不好不坏。

    听到她的赞美，盛俊伟冷哼了一声，扫了眼露出讨好笑容的余然，别过头，不再理睬她。很明显，余然的怀疑伤害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你笑起来才好看呢！”余然无奈地扇了两下睫毛，冲郑燕抿唇一笑，真心诚意的赞美。

    郑燕体形较胖，全身上下看起来肉呼呼的，不过她皮肤白，五官长得偏秀气，一眼瞅过去的感觉很舒服。余然有时想，唐朝流行的胖美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类型？

    郑燕闻言，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肉呼呼的小手揪住胸前的红领巾，绞起来。

    余然见状，耸耸肩膀，瞟了眼别过头不睬她的盛俊伟，转回座位，准备上写字课的东西。同桌席治国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对余然性情的突变，很不适应。

    这事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不会这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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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意外

﻿傍晚放学回家，余然和奶奶说了一声，就背着书包回楼上的房间。一回到房间，她立马锁上房门，进入混沌空间。

    空间里还跟平日一样，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余然有时怀疑，这个空间里的生物是不是真的？还是周公梦蝶，全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东西。她停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茂密的绿荫，不走近，她也知道那是一片桑树林。绿油油的叶片，在蓝天白云下，泛出夺目的光泽。

    她一直记得，余奶奶的话，一个手艺精湛的刺绣艺人，不仅需要极高的文化修养，更需要懂得细致的观察，了解各种生物的生长规律。就像叶片的脉络，花瓣的纹理，鸟的中心点……分清了，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作品。一个合格的刺绣艺人，不该只懂得模仿别人的东西，而应该学会自己创作。所以学海无涯，艺无止境。

    进入乞巧殿，余然屏气敛息上前叩头上香，这次她记住了，三跪九叩一个不少，一个不落。等叩好头，她预备起身的时候，忽然织女画像泛起一阵奇异的光芒。余然顿时愣住，定定地跪在蒲团上，身体突然和第一次一样，动不了了。

    就在她心慌的霎时，画像上的织女从画中走了出来，化作一道白光，直接飞入余然的额心。她只感觉额头一热，紧跟着一波如同针扎般的刺痛，直接传递到大脑，眼前忽地一黑，整个人倒向蒲团，晕厥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然渐渐苏醒过来，挣扎抬起头，愕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房间里，五斗柜上闹钟的时针依旧指向她进入混沌空间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呆看了一会，她猛地想起来，昏厥前发生的事。骨碌一下爬起来，跑到书桌前，锐利的目光扫向原来装绣花针的盒子，意外发现，每次都会自动回到盒子里的绣花针不见踪影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刷得一下惨白如雪。

    怎么会不见呢？明明每次都自动回去的。

    余然心急如焚。她倒不是为了那个混沌空间，而是因为那绣花针是余奶奶给的师门传承之物，是掌门令。而现在却被她弄丢了，余奶奶面上虽然不会责备，心里一定会极其失望。都传了无数代的东西，竟被自己的孙女遗失，她会怎么想呢？余然连想象都不敢想象余奶奶听到这话后的脸色。

    她急忙急促地翻找整个书桌，连缝隙都没放过。书桌找遍了，就去旁边的绣架，卷绷上丢着编好辫子的各色绣线，刺绣专用的翘头剪刀，还有用来做记号的画图专用铅笔，卷多余丝线用的绕线板，插绣花针用的插针玩偶，搁手板……她低下头，细细地整理每一样东西，生怕错过一个可疑的地方。

    她找遍了每一寸角落，包括地上都拿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搜索过去了。满头大汗地找了一个多小时，余然哭丧着一张脸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扎成马尾的头发上挂着灰扑扑的灰尘，小脸上也是左一块右一块的脏迹，像只刚闯了祸的小花猫似的。

    她脑子里乱一团，乱哄哄的，心里除了那根绣花针以外，再没其他。至于混沌空间什么的，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事情轻重缓急，就余然而言，目前绣花针当掌门信物的价值远远大于她在其中发现的异空间。

    空间虽好，却是易招来祸端的东西。余然不是孩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甚至怀疑，那女人找上门来，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所以紧巴着跑上门来，求着余奶奶重新收她回师门。

    若真是这样，该如何是好？她的目光不禁转移到插线玩偶身上乱七八糟插满的绣花针上，细如羊毫的小针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针眼里特意留住的各色丝线，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飘摇，透过橘黄色的光芒，她似乎看到灰尘的颗粒在空中飞舞。

    难道制造一根假的？余然眼睛一亮。

    假的绣花针瞒不过余奶奶，但瞒住那女人却绰绰有余。根据余奶奶的讲述，那那女人只知道师门有根神奇的绣花针，但却不知道那根针和平常所用的针有何区别？对了。就这样，先挑一根针丢在盒子里鱼目混珠再说。

    余然眉梢一挑，赶紧爬起来，在一旁的针线盒子里翻找出一包从没动过的12号针，从里面挑了一根顺眼的，拈起来放进小盒子里，盖上盒盖，小心翼翼地收进镜箱内。

    关上镜箱的一刹那，余然长吁一口气，顿觉心头一松。随之而来的烦恼是，她该怎么向余奶奶说这件事？还有混沌空间的秘密，乞巧殿的秘密，偏殿中彩色蚕宝宝、蚕茧、蚕丝的秘密，她该怎么一五一十的同余奶奶说。

    全都说出来，是不行的。只会给余奶奶增添烦恼。可隐瞒着不说，余然又感觉对不起她。就在她愁眉不展的瞬间，她忽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乞巧！”

    紧跟着，她整个人化作一团虚幻的光影，从昏暗的房间里消失。五斗柜上的闹钟继续滴滴答答地走着，阳光穿过玻璃，落到绣架上，卷绷中间的绣图是她前天刚刚重新拿了一块真丝布用笔白描好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身姿的花朵，挥动着翅膀的蝴蝶，秀气不失飘逸的诗句……

    余然只觉眼前亮光一闪，就同每一次进入混沌空间一样，睫毛闪动的霎时，她身边的环境已经转化成另一个样子。

    难道乞巧两字，就是通关密码？

    余然惊疑未定，眯起双眼，盯视原先摆放织女绣像的地方，空荡荡的一面白玉墙，挂在墙上的画轴不见踪迹。她秀眉轻皱，在脑海中回放之前发生的事。绣画中的织女突然朝她飞过来，接着她额心一热，脑子里痛得她当场晕厥过去，尔后绣花针不见了。

    织女，绣花针，发热的额心，痛得想要裂开来的头。她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双手搁放在膝头，撑住下巴，仔细思考几样东西的相关之处。织女代表那根传承了无数代的绣花针，而现在它已经钻进了她的大脑里安家。余然当场懵住了。

    也就是说，整座混沌空间，现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脑海里，只要她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进出。

    推理虽然匪夷所思，但余然却不得不相信这一事实。

    她抬起手，摸摸发热的额心，暗道，可千万别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她可不想成为方圆百里的知名人物。

    知道了绣花针的下落，余然悬在半空的心，安然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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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花仙

﻿是她眼花了吗？

    余然抬手使劲揉揉双眼，但面前的景象并没消失。一群衣着华丽，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笑嘻嘻地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她们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条颜色异常鲜艳夺目的绸带，飘逸的丝绸伴着她们的动作，在微风中摇曳，宛若飞天中仙女臂弯间的彩绸，无风自起，轻盈而落。

    就在她以为是幻觉的时候，那群女孩子突然停住了，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晶亮的眸子一齐注视着神色茫然的余然。其中领头的，一个穿着紫色斜襟衣裙，黑亮的发丝用一根两指宽的绸带系得一丝不乱的少女走到她跟前，笑盈盈地俯身拜下：“小主人。”其他的女孩子见状，纷纷拜伏在地。

    “小主人？”

    余然吓了一跳，脚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避开她们的跪拜之礼。她活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大礼参拜过。当下，余然的脸颊飞上一抹红霞，眼神极为不自在地躲开那名紫裙少女笑盈盈的眼光。

    “小主人，我是魏紫。是专门负责为主人打理乞巧殿的花仙。她们都是和我在一起的姊妹们。”魏紫嘻嘻一笑，牵起余然缩到身后的小手，温柔地为她介绍余下的花仙们。

    什么姚黄、朝华、素客、女华、幽客、久客、蜀客……

    姚黄魏紫，这不是牡丹花吗？

    余然睁大双眼，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传说中被誉为牡丹花中花王和皇后的两名少女，偷眼瞧去，心中忍不住赞叹，国色天香，名不虚传。朝华是木槿的别称，素客是丁香花，女华是菊花，幽客是兰花，蜀客是海棠，久客是梅花……原来她们真的都是花仙子。难怪殿阁里的蚕宝宝都活得好好的，每间屋子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越往下听，余然的小嘴越合不拢，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花仙们如白玉般的脸庞，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心想，她们不会感到寂寞吗？一直被关在乞巧殿里，过着养蚕采桑织布绣花的日子。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漫无止尽地重复着。就好像以前的她傻乎乎地等待男友回头再看她一眼似的。

    忽然间，她的眼角一酸，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视野模糊，语声哽咽说道：“你们不想出去吗？不觉得寂寞吗？”

    看到她哭了，花仙们顿时停住了笑语，好像是感染到了余然内心深处油然生出的悲伤，每个人的脸上流露出对往昔的怀念。空气在一瞬仿佛凝住了，静得连风吹拂的声音都似乎没影了。

    过了好久，魏紫收起满目的伤悲，微微笑了下，握紧余然的小手，眼神柔和地安慰道：“小主人，我们并不感到寂寞。若不是当年织女娘娘心怀怜悯，允许我们这些即将魂飞魄散的花魂进入这座乞巧殿内，我们早就从这世间陨落了。此生能生活在这样与世无争的空间，我们已别无他求。倒是小主人你的日子还长，千万不要被这些凡世的俗事所困扰。况且我们都是魂体，根本不能到外面去生活。”

    “是呀，小主人，你不要为我们伤心了。到了外面，等待我们的只有灰飞烟灭的命运。在这里，我们起码还活着。小主人，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块去做事吧。”穿着一身黄色衣裙的姚黄笑呵呵地拉过眼角微红的余然，从腰间抽出一块鹅黄色绣了几片柳叶的丝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柔软地真丝面料擦在脸上，很舒适，作为乞巧殿的主人，余然很轻易地感受到女仙们发自心底的善意和疼惜。她破涕为笑，点头答应道：“好。我和姐姐们一起去做事。”

    “我们先去采桑，然后喂养天蚕，然后再去抽丝……”朝华性格比较活泼，讲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活灵活现，给人的感觉很孩子气。

    “朝华，小主人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她学得可是刺绣。依我看，她还是跟着素客、幽客姐姐她们学绣活，跟着魏紫姐姐和我学书画，跟着蜀客、久客姐姐学琴棋，跟着女华姐姐学礼仪……”姚黄一口否决。

    “姚黄说得是正理！小主人不比我们这些幻化出来的魂体，哪能做这些粗活，会弄伤手上的皮肤的。素客，幽客，今后小主人在乞巧殿的衣食起居就全交由你们俩照看了。”魏紫秀眉轻蹙，一脸正色地嘱咐衣着素雅，气质脱俗的丁香和兰花两位花仙，好生照顾。

    余然目瞪口呆地听着女仙们聚在一起将她进入混沌空间后的时间瓜分掉，虽然很想举手抗议，但视线一触及魏紫风华绝代的面容，真心诚意的眼眸，到了嗓子眼里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太有压迫感了！她肚子里腹诽。在外面年纪小，没话语权也就算了。到了里面，姚黄魏紫她们嘴里是一口一个小主人喊着，实际上仍是把她小孩子管教。听着她们给安排的各项功课，在想想现实中余奶奶、范医师、郑英班主任布置的任务，余然真是欲哭无泪。

    这日子，还叫人怎么活？

    “我想看看姐姐们怎么采桑喂蚕抽丝的？”由于家里用的丝线和绣布都是余奶奶托熟人带的，余然对这些很是好奇。

    “还有，请姐姐们叫我然然就行了。小主人的称呼，我受不起。”她补充道。

    魏紫闻言，抿唇轻笑：“你是乞巧殿的主人，织女娘娘的嫡系传人，小主人这一称呼自是当得起的。不过既然小主人不爱听，我们就不唤了。姐妹们，以后就唤小主人为然然。”众女仙点头答应。

    余然跟着她们去了桑叶田，意外发现空间里的桑叶并非一般普通的品种。绿色的叶片拿在手里，衬着红润的掌心发出幽幽的光泽，余然一时眼花，误以为是整块碧玉雕琢而成，细细摩挲下，才发现它是真的叶子，并非玉。空间里很干净，桑叶上没有一丝灰尘，所以不需要清洗，就可以直接喂食。

    采完桑叶，一群人回到偏殿，进入以前余然一一参观过的屋子。看着她们把桑叶撒入养满了各色天蚕的圆竹匾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在寂静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就好像是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的声响。

    喂好蚕宝宝，余然跟着她们进入一间云雾缭绕的屋子，定睛一瞧，发现先到的朝华她们已经挽起袖子，把纸匣子里的蚕茧一一丢进沸腾的热水里。看着在热水里翻滚的各色蚕茧，余然心下不忍，她知道这道工序是必须的，但活生生把蛹烫死的举动，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她觉得很残忍。即使明知不这样做，里面的蛹终有一天会化作蛾子□□产卵，而后死亡。可余然仍是不习惯亲自动手杀死它们。

    所谓的伪善大概就指她这样的人了！余然自嘲地勾起嘴角。

    在煮蚕茧的空档，余然认认真真地向各位花仙请教各种关于养蚕制丝的问题。当她兴高采烈地认为这里的蚕能够吐出各种彩色的蚕茧不需要染色时，魏紫笑着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然然。天蚕只拥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而我们绣线的颜色却高达数百种。所以天蚕吐的丝，我们一般是用来织布的，而非绣花。绣花用的蚕丝，一般都是我们亲自动手染制。在东侧的偏殿养的都是吐白色蚕丝的天蚕。”

    “哦！”余然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过了大约一两小时，只见朝华她们拿起一根用竹头做的短扫帚在沸腾的水里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直到其中一个蚕茧上的丝挂在细竹枝上，她们才停止搅拌，从针包上拔下一根绣花针穿过去，系住。尔后继续之前的动作，直到一个蚕茧的丝抽完，接上另一个蚕茧。动作反复而单调，不断地重复，余然在旁边看得直想打瞌睡。

    心细的幽客见到了，递了个眼色给素客，俩人放下手中的事，走到余然跟前，低下腰轻声细语地说道：“然然，我们带你去殿中的各处赏玩一会儿，好不？”

    一听可以离开，余然忙不迭地点头：“好呀！谢谢素客姐姐，幽客姐姐。”她谨记着素客是丁香花，幽客是兰花。

    “好生照看好。”魏紫轻声嘱咐。

    “是，魏紫姐姐。”

    素客和幽客一左一右牵住余然的手，离开西侧偏殿，领着她往乞巧殿的正殿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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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灵泉

﻿跟着素客、幽客两位花仙里里外外地把乞巧殿内外各处逛了个遍，走得余然两条腿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是素客心细如发，见余然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之色，估计俩人还要拖着她去参观她们平时用来嬉戏玩耍休憩的花园和晒布晒丝专用的广场。

    “然然，累了吧。要不先去寝宫里去休息一会儿？”素客俯下身，微笑着问道：“织女娘娘的寝宫我们一直都保留着，每天都有打扫的。”幽客点头附议：“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再去其他地方赏玩。我们今日逛的，不过是整个乞巧空间的十分之一罢了。”

    一听等会还要去参观，余然的眼角忍不住抽了下，连忙开口婉拒：“两位姐姐，今天逛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奶奶要找的。”

    她算算时间，进入空间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方扬也差不多从范医师那里回来做晚饭了。真弄不懂他每天和范医师神神秘秘地讨论些什么？反正那些事离她平凡一生的志愿太过遥远，余然也不想搅进去。

    今天真是奇怪，往常她都能听到院子里奶奶和二伯母他们的谈话，今天进来这么久，却一句话都没听到。

    余然秀眉微皱，脑子里一团浆糊，有点弄不清这里面的蹊跷！

    看到她烦恼的模样，幽客眉眼间滑过一丝苦涩，笑着说：“然然，难道你一直都没留意到空间的变化吗？以前乞巧空间的时间和你生活的空间是并行的。但在你融合了整座空间后，不管你在这里逗留时间多长，就算在这里生活百年千年，你生活的现实空间依然只保持你进入空间的一霎时。”

    “有道是弹指一挥间，世事幻化，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幽客的解释，似乎触动了素客的心事，她清丽脱俗的容颜在一瞬流露出一股抹不去的黯淡，好像是在回忆，又好像是在思念着什么人或什么事？

    余然抬眼瞥到了，心口不由地一窒，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好似过去的自己，等待着一段永不回头的感情。痴痴地等待着，傻傻地追寻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直到梦彻底破裂，剩下满心满肺的苍凉。

    “然然，我们先离开吧。你素客姐姐……她需要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幽客停了停，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揽住余然瘦小的肩膀，回眸深深凝视一眼脚步蹒跚，恍若一缕幽魂的素客，眼角滑落一滴晶莹。

    在乞巧殿里生活的花仙们，都有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往。她亦是如此。

    余然呆滞在原地，愣愣地目送素客悠悠荡荡地离开，她素白中透着朦胧紫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虚幻不实。

    “幽客姐姐，素客姐姐她真的没事吗？”她仰起小脸，望着幽客透着伤感的双眼，鼓起勇气探寻真相。

    “她只是想起进入乞巧殿前发生的事了。她曾经和一人有过约定，只是那人……唉，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幽客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不往下说了，幽幽的目光投向远处葱翠的桑树林。过了好半响，她回过头来，伸手轻轻揉揉余然的头发，莞尔笑道：“然然，我带你去寝宫休息。顺便去七色灵泉泡个澡，换身新衣裳。那些衣裙都是姐妹们得知你成为新主人后，特意赶制出来的。睡衣常服礼服袜子绣鞋肚兜帕子一样不落。我告诉你哦，七色灵泉是集天地间的灵气于一身，能够使人脱胎换骨，重塑仙根。是六界争抢的宝物。”

    “既然六界争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落到她一个凡胎俗骨的小女孩手里。

    余然抬头，眼神一片茫然，脑子里只抓到七色灵泉四个字。至于那些穿的，她倒是没在乎过。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浏览了无数本佛学方面的书，从此她对吃穿度用一律保持随顺自然的态度。就像金刚经的起始篇，人家布施什么，佛陀就吃什么，人家给什么穿，佛陀就穿什么……

    “是织女娘娘无意间得到的。六界谁也不知道争抢得头破血流的七色灵泉竟然藏在一根绣花针内。也正是因为拥有这宝贝，我们这些本该灰飞烟灭的花仙才得以保存一丝魂体不灭。只是这些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灵泉中的灵气居然有了渐渐枯竭的势态。长此以往，这个空间恐怕会永远覆灭。就在我们惶恐不安的时候，你出现了，然然。是你挽救了这个空间。你继承了织女娘娘的血裔。是你的血暂缓了空间的消失，让我们得以继续生存下去。”

    幽客长长叹一口气，犹豫了许久，带着深意的眸光对上余然探究的眼神，嘴角一扯，露出浅浅的笑意：“然然，不用担心。空间已经稳定住了，至于其他的，就得看你的机缘了。”

    “机缘？”

    余然眨巴着眼睛，不理解幽客说的机缘是什么意思？忽地，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难道是说，七色灵泉还有机会补救，乞巧殿不会消失，花仙们也是。先决条件在于，她的机缘。但是机缘到底讲的是什么？像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算是范医师来了，也讲不清，理不通。

    “机缘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就像乞巧门的门规，只将绣品赠给有缘人。”幽客一边牵着余然向七色灵泉的方向行去，一边笑着给她说很多传说中的奇闻异事。譬如说，远古传说中女娲造人补天，留下补天遗石；神农氏尝百草；娥皇女英的传说；杜鹃啼血的故事等等。

    “这些事都是真的吗？”余然的书桌上正放着一本余华给她看的《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上面提到很多远古时期的传说。

    “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真的有吗？”她突发奇想。

    “嗯？你怎么想到问这个？”幽客一怔，紧跟着发问。

    “听你说到女娲补天留下补天遗石，脑子里就突然冒出来了。”余然也很糊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古怪的念头。

    “传说往往带着真实的影子。”幽客笑了笑，敷衍过去。

    余然见她不肯细说，也就不再继续纠缠下去。乖乖巧巧地跟着她来到乞巧殿装饰华美异常的后殿，游廊两边薄如蝉翼的轻纱随风飞舞，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把余然看得目瞪口呆，神志恍惚，误以为身在梦中。

    不一会儿，俩人来到一座汉白玉雕饰而成的牌坊前。还没等余然打量上面的题字和对联，幽客就拉着她匆匆离开，顺着青砖石铺的小径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来到一座水雾蒸腾而起的空中楼阁。在它的周围，均匀散落着七道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按照顺序，你得先泡赤泉七七四十九天。尔后依次浸泡其他灵泉。”幽客领着余然走到泉水如同血池一般的赤色灵泉，半跪下身体，欲要为她宽衣下池。

    见她的动作，余然心中一慌，忙不迭地后退一步，双眼盯视着血红的池水，修眉打结，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幽客姐姐，我泡这灵泉对你们不会有伤害吗？不会吸取里面的灵气吗？”

    对于她的担忧，幽客很是欣慰：“小主人，只有等你彻底脱胎换骨了。才能够真正成为乞巧空间的主人。我和素客她们才不会消失。”

    “是这样吗？”余然怀疑。

    “是这样的。”幽客保证。

    抱歉！小主人，为了你的将来，我不得不撒谎骗你。如果你不能集齐天下灵泉的灵气，我们依然会消失。乞巧殿会成为一座空荡荡的殿阁。

    余然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一直保持淡笑的幽客，迟疑了好久，低垂下头，轻声说道：“我自己来。”

    “好吧。我给你去拿换洗的衣物，还有吃的。”说完，幽客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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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蚕丝

﻿从赤泉里出来，余然浑身上下顿觉一松，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在幽客的协助下，她笨手笨脚地换上以往只在电视里看到的肚兜、裙子，还有绣花鞋。在穿衣的空当，余然打量了下窄窄的袖口，发现上面的缠枝莲花绣得极为细致精美，从腰际直泻而下的百褶裙上，也绣了同样枝干遒劲的雪梅。雪白的梅花点缀在一片石榴红里，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她生平第一次穿这样纯手工绣制的衣裙，心里老大不自在，不管走路做事顿时变得拘手拘脚起来，不敢像平日那样随意。

    幽客见了，不禁笑道：“然然，这只不过是匆忙赶制出来的衣裙，手艺粗糙得很，若是换做往常，我们都嫌拿不出手。等过几日，你看看姚黄魏紫姐姐她们的手艺，就知道什么叫做巧夺天工、神形兼备、栩栩如生了。”

    她的话一下触动了余然的心事。她猛然抬起头，瞥向气质脱俗的幽客，视线滑过她身上白色中流动着丝丝嫩绿色的衣裙，走动之间一小簇叶美花香的兰花忽隐忽现，让人误以为看到的只是幻觉。这样的衣物，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或只有传说中的月华裙、凤尾裙、花间裙才能与之媲美。

    不对！余然睁大双眼，小嘴微张，这座空间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东西，织女花仙都只存在于中国的古代神话中。

    忽地，余然脑子里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若是将这里的东西拿到现实生活中去，会引发多大的震动呢？

    这个诡异的念头只在她脑海里一闪即逝。余然不是自寻麻烦上身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稍微想象以前在电视看到的某地一出现什么奇物奇人奇事，全国各地吃饱了没事干的人都纷至踏来的情景，她的头皮根就不由地一紧，暗道：坚决守口如瓶，不向任何人透露空间的秘密。

    想到这，她脑筋不由自主地转到方扬身上去了，他那天喊了她去帮忙过后，就每天早出晚归，一句话也不发。包括奶奶的徒弟来家里，他都不曾出现。若是按照他对奶奶尊重的态度，那日首先出头的人，应该是他，而非大伯二伯他们。

    左思右想很久，余然想不通这里面的缘故，瞟了眼牵着她往另一处地方去的幽客，垂下眼睑，遮去眸底流淌的伤感。有些故事，唯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其中的滋味。不管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是咸，余然都不曾责怪命运的不公。命运很公平，它给予每个人的机会都是相等的，不会出现任何的偏颇。只是有时候，人容易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从而忘记了最初的心愿，迷失在旅途中。

    幽客牵着余然来到她们平时晾晒蚕丝的广场，纤指指向晒在竹竿上的一绞绞色彩斑斓，每一色都由深及浅排列的蚕丝线，耐心地为她讲解蚕丝染色晒制的经过。

    “绣线的颜色，如果按照我们这些年染制的色彩来分，大概有上千种之多。这么说吧，调配植物性染料的熟练程度，晒制时间的长短，气温的变化，都会影响到绣线颜色。今天能染出来的颜色，明天未必能染出同样的，每天都在变化。它们之间的色差很细微，如果不是专业从事的绣娘，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变化。”

    顺着幽客指的方向望去，余然忍不住赞叹：“好漂亮！”

    除了漂亮两字，她搜刮尽脑子，也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形容词。她双眼放光地盯住挂在竹竿子上的一绞绞蚕丝，回想初次进入空间见到挂满楠木架子的蚕丝线的震撼心情，眉眼不禁笑得弯弯如月牙。

    “晒丝最需要留意的是阳光的走向。然然，你也知道，日照的强度和角度在每一个时间段都是不同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必须将所有的丝线翻身或是移动晒丝的架子，让丝线的每一面都受到均匀的阳光。只有这样子，晒出来的丝线颜色才不会出现斑驳的痕迹。当然，我们有时候也会特意染出那种在一绞中颜色由深及浅的丝线。”

    幽客走到晒丝的架子前，抬手翻动上面被阳光晒得暖呼呼的丝线，余然提起碍事的裙摆，紧紧跟在她身旁。看着她熟练而轻巧的动作，心里的感觉就同刚才看到她们缫丝一样，除了写个服字，再无其他。

    在晒丝的广场逗留了一会儿，余然又跟着幽客前往晒染布的广场逛了一圈，直到素客来唤她们，余然才恋恋不舍地拖着步子，前往下一个地方，花仙们平时用来做女红的宫院。

    坐在绣架前，余然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绣了一半的牡丹图上。事先画好的彩色绣稿旁边，放着一朵真花，是粉色的，枝干和叶片花瓣都很新鲜，似乎是刚从花枝上采摘下来的。

    这也算是绣花的一种惯用方式，许多绣娘在绣花草的时候，不仅会看着画稿，更会挑选一朵真花，细致观察花瓣叶片枝干的颜色，以及光影阴暗的变化。

    穿在绣花针上的丝线劈得极细，大约是一丝。叶子的色彩晕染过渡得极为自然，和真花下面的叶片几乎没两样。余然眯眼细瞅，估量里面究竟用几种颜色的丝线套色。就她以前常用的，牡丹的叶子基本会用到三到四种色彩晕染，花瓣亦是如此。这样绣出来的花草，色彩会比较形象生动，活似实物。

    在运用针法上，她非常喜欢用散套针来晕色，这些都是她自己绣东西时的一时感悟，要实际活用用语言来描述的话，余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然然，花卉是学绣学画的基础。这副花好月圆是你姚黄姐姐绣的。你看这里，叶片的重叠看起来是不是很自然？”素客俯下身，纤细的指尖指着层层叠叠，枝叶交错的叶片问道。

    “嗯。”余然认真地点头，鼻翼间飘来一股淡淡的丁香花味。

    “我们在绣的过程中，要先绣最底下的图案。然后一层层往外绣，就同这叶片，你必须先绣最底下的这张，尔后再绣压在上面的。这样绣出来的花卉真实自然，和我们在花园里欣赏花卉时感觉一样。这里特别需要留意的一点是，丝线得顺着叶脉的纹路绣过去，譬如这叶片大半是正面，一小半是反面。正面的色深，反面色浅……还有，绣针一定要垂直放下，不能斜或歪。”

    虽然素客讲的内容都是最简单常识，余然心中也早就滚瓜烂熟。但她仍然一字不落地听进脑子里去，紧紧记牢，并提醒自己，这一次，她要重新开始学，放弃以前养成的那些坏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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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飞针

﻿绣花，说起来，其实并不难。很多人一上手就会，但是绣得好确非易事。因为很多人的绣艺在专业的绣娘眼里充其量只是在填色，而非有灵气的创作。

    一副图稿，一根绣花针，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便可将一个女孩子的才气、涵养、天赋、悟性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人眼前。不过，针法就同染色的丝线一般，也都可以随时随地创新出来。只有拥有创造精神的女孩子，才能绣出属于自己的作品，而不仅仅是一味的模仿别人的画作。

    余然在素客、幽客的指导下，选好图稿，找了一处光线好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在真丝底料上白描图案。等打好样，她找素客帮忙，俩人一起将打好样的底料上到绷架，紧跟着，按着图稿色彩的明暗光影，仔细对比挑选颜色适合的丝线进行配线，等配线完毕，她就坐下来，耐心十足地绣图所需要的各色丝线编织成一根根辫子，放到绣绷的前端随时取用。

    将蚕丝线按照同一色系编织成辫子的理线方式，是比较稳妥的一种刺绣方式。当然手艺娴熟的绣娘喜欢将丝线按照颜色的深浅排列在一根光滑的竹竿上，并将竿子放在绣绷的前端。也有些喜欢拿线板绕起来，放在专门预备的抽屉式线箱里。这都是每个人打小养成的习惯，而余然的习惯就是随手将丝线编成辫子来整理。平时不用，她会把绣线收进樟木箱子里，以免沾上灰尘。用来绣制东西的绷架，平时不用，也必须拿一块软绸布盖住，这样可以保持绣面的整洁和干净。还有一样也需要注意，就是随时保持手部的干净光滑。所以绷架旁滋润肌肤用的霜得备着。这样可以避免绣线被刮毛，绣面失去丝线原本的光泽度。

    余然漱口净手完毕，端坐在绣绷前，双眼盯住绣布上亲手白描的牡丹图。这幅画，她选了老半天，直接跳过了兰花玉兰莲花等花卉画稿，奔向富丽堂皇的牡丹花。碧绿的叶片上，粉色和大红色牡丹交相辉映，蝴蝶轻盈飞舞。整幅构图，雍容中透着活泼，活泼里捎带着一丝对将来美好生活的期许。

    她决定，要以这副图去参加学校的手工制作展览。

    依着素客先前的教导，余然先从压在最底下的叶子开始绣。由于是第一幅作品，她并没心急，只将一根花线劈开，在绣花针穿了一绒丝线进行绣制。若是按照她以前的坏习惯，为了赢得更多的赞美，虚荣心便一个劲地膨胀，硬是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或是八分之一来绣制。这样不但所费时间极长，绣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成果，於是无疾而终。

    见余然一开始只选择绣线的二分之一绣制，素客眼眸里不禁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很好，不急功近利，性子稳重踏实，做事有条不紊，细致周到，是一块学绣的好材料。她搬了一个绣墩坐到余然的绷架旁，观看她起针落针和运用各种针法的手势。牡丹的叶子用到的阵法很简单，也就是平针和套针，滚针。

    起落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边缘对齐整，至于拉得长或短，这就看每个人的悟性和天赋了。有些人中规中矩，师傅说多少距离，她就一丝不苟地遵照；有些人不循旧礼，喜欢创新，怎么绣得活气（绣活专用术语，意指真实自然。）就怎么绣；有些人胆怯，绣花针一拿到手里，两只眼睛只顾盯着底稿，不知从何下手？

    至于套色，也就是晕色，那就更得看每个人对色彩的感知度了。在生活中学会善于观察，能够捕捉事物微妙的细节变化，才是学好绣活的关键所在。

    素客捧着一个手绷，一边绣着丝帕，一边指点余然如何活用针法为绣图服务，而不是生搬硬套，规定这里用什么针法就用什么针法。从她的教导中，余然深刻领悟到她以前在处理细节地方时的坏毛病。

    时间过得飞快，也有可能是泡过赤泉排除了体内杂质的缘故，余然一点也没感觉到疲倦或是肚子饿。她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飞针落线，连素客和幽客什么时候离去了，也不曾知道。

    “然然，该休息一会儿了。”素客单手撩起珠帘，端着一个描金的茶托走进来。看到余然聚精会神的样子，不禁眼眉含笑，柔声唤她过去休息。

    “嗯！这几针绣完就过来。”

    余然也不抬头，含糊地回答了几句，一头扑在绣活上。由于用的是一绒丝线，再加上素客这位手艺高超的大师傅的精心指点，所以她绣制的速度非常流畅，没有涩迟的感觉，每一步的处理都很到位，曲折处的线条运转自然细致，绣面服帖，针脚整齐。绣到末尾处，她在空当没绣的地方连着绣了几针极短的针脚，拿起放在左手处的绣花专用的翘头剪刀，贴着绣布剪去余下的线，随手将绣花针□□一旁的针包上，长吁一口气，缓缓吐出。

    “怎么还在绣？该休息一会儿了，老盯着影响目力。”幽客抱着几匹彩缎走进来，美目流转，看到余然低垂着颈子，还在研究刚绣好的那几片叶子，不由嗔责。

    “我都唤了好几遍了，可她就是舍不得她的那几片叶子。”闻言，提着薄胎的白瓷茶壶倒茶水的素客不禁摇头苦笑。

    对余然的性子是既喜欢又头疼。

    幽客放下手中的额彩缎，移步走到余然身后，低下身，凑近去看她刚绣好的牡丹花叶子，行家出手毕竟不凡，她一眼就瞅出其中没处理好细节过渡的地方，手指很不留情地指过去：“这里的套色不太自然，针脚也没藏住。拆线，重来。”

    余然仔细一瞅，果然同幽客说得一般，过渡色跳跃得太快，显得很不自然。很明显是她配色时发生的错误。她面一红，闷闷地点头：“我会拆线重来的。”

    说着，她拿起剪刀就想拆线重新绣，手指刚触及剪刀的柄子，就被幽客劈手夺去去，啐了一口道：“刚是说着玩的。学绣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是第一次绣，出错是难免的。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学徒废掉丝线底料也是常事，我们也不指望你一鸣惊人，再鸣登天。只是你也不能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面，要当一个好的绣娘，光学怎么绣花可不行！”

    “奶奶也说过，她要我诗词书画乐理都要通晓。”余然的眼神坚定而认真。

    听她这么说，幽客满心欢喜，她双手扶住余然的肩膀，微微笑道：“然然，你每天把两个时辰花在绣活上就足够了。按理说，你初绣，我们只能让你绣些枝干树丫锻炼基础针法，不过念你曾跟你奶奶学过，有些底子，所以这次就直接让你选稿上绷配色绣图了。”

    余然听了，愈发感到羞愧不安，心道，她们只以为她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就算是跟着余奶奶学绣，也得是从六七岁才开始拿针，岂知她的灵魂是重生的，完全拥有成人的思维和处事能力。思及此，她脸上的红晕加深，连耳垂都染上了浓浓的绯色。

    “别害羞了！跟我们来吃点东西。”幽客笑嘻嘻地捏捏她的小脸蛋，拥住她起来坐到临窗的红木雕花螺钿圆桌旁，挑拣了几样水果放在果碟里送到她面前：“我们平时也不吃这些东西。今天你来了，我们也就陪着用一些，也算是开禁了。”

    余然一听，糊涂了，眨巴着眼睛，目光来回在幽客和素客身上滚动。

    “然然，你忘了。我们都只是一缕残魂，是不需要吃任何东西的。”幽客笑了笑，解释道：“不过以后，我们会栽种些蔬菜瓜果，方便你来时食用。”

    “这样子，姐妹们也不会觉得生活无聊。顺便能添点别的事做，展示各自的厨艺。”素客点头，郁郁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

    “然然若是喜欢，也可以跟着学做一些。你久客蜀客姐姐她们的厨艺都不错。”

    “嗯！”

    余然忙不迭点头同意，透过幽客和素客她们的话语，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她们的寂寞和孤独。也许她的到来，给这个沉寂了许久的空间带来了一丝明媚，使得她们都将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她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既然她继承了这个空间，那她就一定会让她们的脸上重新盛开笑容，忘记过去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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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法子

﻿春暖乍寒，百草回生，是多种疾病复发的季节。

    余然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着了凉，一觉醒来，温度一下烧到三十八度半，小脸烧得滚烫通红，整个人意识不清地胡言乱语，喊着什么别走，奶奶不要死，织女娘娘什么的……余奶奶坐在床沿边，皱眉听着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古怪话语，清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

    一句奶奶不要死，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心灵！

    良久，余奶奶叹息一声，伸出布满茧子的右手，轻轻抚摸余然烧得通红的脸颊。虽然那不清楚余然为什么会做她死了的噩梦？但余奶奶十分明白，或许每个年纪大的人都知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年纪大了，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余奶奶并不惧怕死亡，心里唯一的牵挂是师门的手艺后继无人。余然的绣艺进步神速，可余奶奶依然担心，她年幼收不住性子，没过一两年就把学过的东西都丢下了，跑去玩其他的了。

    绣花是件很枯燥乏味的事。一件精细的绣作，通常要花费一年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绣制完工。余奶奶并不希望余然小小年纪就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这个上面，毕竟这年头，不读书就没有出头的希望。当一个绣娘，前途可以说是一片黯淡。她还是希望余然能够上大学，拥有城市户口，而不是农村户口，进国有企业去工作，等将来年纪大了，每个月领劳保悠闲安逸度日。

    这也算是余奶奶的一件心病！当年她如果一直在上海工作下去，那她现在就和她妹妹虞爱秀一样是退休职工，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笔退休工资。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手毁了，也不能做绣活赚花销，每年都只靠三个儿子过年时给的米钱度日。儿子女儿都很孝顺，余奶奶却是个十分知趣的人，不喜欢伸手用儿女们的钱。

    余然晕沉沉地醒过来，勉强睁开好像黏在一起的眼皮，抬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坐在床沿边上的余奶奶，盯住瞅了一会儿，视线越过雕花的床围栏投向窗外，发现太阳光已经晒过整个书桌，抵达五斗柜的边缘。

    “奶奶，现在几点了？是不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她揉揉太阳穴，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做恶梦掉下无底悬崖的阴影。余然每次感冒发烧，都会做一个噩梦。走着或跑着一脚踩空，不停往下掉，没有尽头的往下掉。

    “小扬在做。”余奶奶用手背量了下余然的额头，见温度退下去了，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冬春季节是脑膜炎多发的季节，她还真怕余然这次会被传染到。

    “他在给你熬红枣桂圆粥。一会多喝两碗。”

    “奶奶，你有没有想过开班教学？”余然抿抿唇，说出在脑子里徘徊了好几天的念头。为了杜绝那女人的纠缠，余奶奶主动开班授徒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藏了些什么？连开班授徒的法子，都被你想出来了。”余奶奶一愣，旋即笑着摇头：“我哪有那闲功夫带徒弟？何况我也没那资本带。要是手还好，我倒是想多找几个小姑娘，重新办个刺绣的作坊，帮人加工绣活。”

    “奶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在家里开班带徒弟了，那个人就找不出理由来请你去她的绣花厂里当师傅了。”余然拉紧被子，侧转身，面对着余奶奶，犹豫了片刻，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过，我怕那人见你在家带徒弟了，反而会暗地里送人来学，等学会了抽身走人。到时奶奶就又白白花费一番心血了。”

    “这我倒不怕！有些东西不是她想偷师就能偷到的。”

    一提到那个被她逐出师门的徒弟，余奶奶的脸色顿时沉下来。这段日子，那女人明面上不来，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家里不断地有熟人来走动游说这事，要她去那间绣花厂里当师傅带徒弟。细细数落下这几天踏上家门的客人，余奶奶心底一片清明。看来，这个绣花作坊，她不开都不行了。

    等清明节三儿子余云康一回来，人到齐了，就商量着办这事。她就不信，以她几十年的人脉关系，还比不过她一个整日汲汲名利的小丫头。现在可不是当年乱糟糟的动乱时期，由着她来胡乱抹黑，随意编造歪曲真相。

    余奶奶站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起刚才倒的白开水，摸摸杯身不烫了，便端起来送到披着外套坐起来的余然跟前，突然问道：“然然，你绣的牡丹为什么没留水路？”

    早上闲着没事，她就揭开盖在绣架上的红纱巾，准备看看余然的绣活进步了没？一打开红纱巾，意外发现上面绣了一半的牡丹花没有按照刺绣的习惯留下水路，而是直接压了过去。她仔细研究了会，觉得不留水路的绣法更为活气。牡丹花瓣的正、反、坐、躺、卧的姿态都显得栩栩如生，丝理的运转更为圆润自然。

    一时没提防余奶奶会突然问这些，余然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捧在手里的水杯也差点泼在被子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深吸几口气，平定情绪，想好对策，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说道：“奶奶，这事我就告诉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余奶奶哑然失笑，很配合地凑到她跟前，以同样低的声音问：“是什么事？”

    “我在梦里见到织女娘娘了，就是我们师门的创始人。我最近每天都会在梦里跟她身边的花仙们学绣艺，她们教我采桑养蚕缫丝染色晒丝打样配色绣图……”余然说的都是真话，至于余奶奶相不相信，认为她是小孩子信口胡说，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你真的见到织女娘娘和她身边的花仙们了？”余奶奶镇定自如的表现出乎余然的意料之外，她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余然的奇遇，仿佛这些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奶奶，你不觉得奇怪吗？”余然忍不住了。

    “不奇怪！”

    余奶奶笑着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回头看看五斗柜上的闹钟，见离十一点吃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垂眼斟酌了下，抬头一脸肃然地盯住余然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态度，慢慢回忆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段往事。

    “每一任掌门在交接掌门信物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选择的继承人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远古神话的故事。这个故事就跟西游记一样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力。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师门流传的神话故事，随意杜撰出来，为了烘托乞巧门的神秘。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故事是真实的。”

    余然捧着陶瓷水杯，眼睛一眨不眨地聆听余奶奶埋藏在心内的秘密。越往下听，她越惊讶，原来大竹园里的宝藏真的和她的师门有关系。

    “奶奶，你就没想过去大竹园里找吗？”

    “然然，我告诉你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去执意寻找。乞巧门门规讲究的便是随缘两字。有舍有得，不懂得舍，如何能得？这世上的东西，又有哪件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闭上眼，咽了气，来时空空，去时空空，能留下，就是一捧骨灰。”说到这里，余奶奶停住，侧过头拭去眼角的湿润，苦笑一声道：“就算那捧骨灰，到最后也要埋进地里，隔个数十年或百年，化作草木的养料。”末了，她长叹一声，起身嘱咐道：“然然，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拿个脸盆和水杯来给你刷牙洗脸。”打开房门，下楼。

    听着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余然静默不语，双眼怔怔地注视米白色的棉布帐顶，上头挂着一个她第一次拿起绣花针缝的红色绸布香囊。葫芦形，样子很丑，绣工粗糙，流苏结也打得长短不一。

    家里的麻烦事，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一件一件接踵而至，让她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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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庙会

﻿时光飞逝，转眼的功夫，农历二月十九陆圩赶庙会的日子到了。余然和三堂哥余军跟着奶奶一路穿田埂走小路，到余军的亲生父母家吃上梁酒。到了那家，余奶奶和那家的长辈笑着说客套话，余军也被喊去叫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家的长辈一个不落地喊了下来，同时也拿了不少见面的红包。余然乖巧地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着屋子里热闹的情景发愣。忽然，一个较小的红色身影闯进她的眼帘，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二堂姐杨美华。这个姐姐长得非常像她二伯母，个子娇小玲珑，也就一米五左右。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杨美华下意识地掉过头来望向视线的来源处，发现坐在门口竹椅上的余然，她不禁冲她眯眼一笑，随即和身旁的养母说了句话，转身走进屋子里。余然见她毫不犹豫地离开，原本期待和她重新认识的的心思顿时落空，眼皮一耷，脑袋垂下，两只眼睛盯着脚上白球鞋的鞋带子发呆。

    “然然，开席了，我们先去坐下吧。”余军喊了一圈大人，口袋满满地蹲到堂妹跟前，喊她去坐席吃饭。

    这年头的酒席还不错，十个荤素搭配的冷盆，八个炒菜，三道汤，一碗香菇笋片开洋汤或童子鸡汤；一碗青鱼草鱼尾巴汤或甲鱼汤；一碗甜汤，两道点心，一道用小笼馒头或其他小点心；一道酒席上不可缺少的八宝饭，当然香酥鸭和红烧蹄髈亦是不可缺少的。在进入2000年以后，香酥鸭一律换成了烤鸭。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吃得余然小肚子像个西瓜样圆滚滚的。太久没吃到过去的酒席了，很多菜都还是她记忆中怀念的味道，余然一边吃一边留心隔壁席上的窃窃私语，对大人们在大庭广众下毫无顾忌地谈论她三堂哥余军和二堂姐杨美华互换的事，非常不满。

    她心道，也不看看当事人就在场，难道真以为小孩子听不懂的吗？她偏过头，窥看了一眼余奶奶和余军的脸色，见俩人似乎并不受干扰，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也轻了好几分了。

    吃过饭，又坐着谈了一会家常琐事，余奶奶起身告辞，说是要带着两孩子去山上的清水洞里去玩玩。杨爸杨妈急忙去厨房间端了三碗红枣赤豆汤出来，非要他们吃了下午点心再走。余奶奶推脱不了，只得坐下来继续吃。幸而都是那种小碗，不然还真塞不下去了。

    吃好点心，余奶奶领着两孩子走小路离开，杨爸杨妈送到村子口，才返回。期间，余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生父母家，面无表情地看着新盖起起来的楼房，许久都不说一句话。余然见状，也不敢多话，默默地走在他旁边，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脸部表情的变化。

    “我以后不想来了。”余军突然丢下这一句话，拔腿赶上走在前面的余奶奶，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好奇地询问关于清水洞观音的传说。

    余然呆了呆，看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孔，心里不禁来气，暗道:算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事又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她急什么？她仰起头，看看天空，瓦蓝瓦蓝的，白色的云彩随着风快速地向北推移，阳光忽隐忽现，地里的麦苗青青翠翠，金黄色的菜花开得烂漫无边。

    沿着大路边说边走，兴许是小孩子精力充足，不知疲倦，余然以前只要走一段路就会腰腿疼，但今天的精神格外兴奋。一点都没疲惫的感觉。她不时摘采路边花草的叶片，研究叶脉花瓣纹理的走向，正反侧卧坐每一个姿态都细细观察，走在前头的余军不时回过头来，提醒落后一大截的她加快步子，免得迷路走丢了。

    来到清水洞的山脚下，今天是庙会，山下人山人海，余奶奶一左一右拉住两个孩子，顺着山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很简单，就是位于半山腰的清水洞，民间流传里面能够看见观音。有人说在洞里见过手拿净瓶的滴水观音；有人说见过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有人说见过坐在莲花台上微笑的观音……反正不管民间怎么说，那座小庙里的送子观音经过无数民众的祈求，确实发挥了她的灵验。

    阶梯不宽，大概一米左右，只能供两人一上一下。余奶奶走在前面，余军和余然紧随其后，一路上，不少人见到余奶奶都亲切的问好，夸赞余然和余军长得聪明伶俐，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将来一定有出息。余奶奶听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开心。当长辈的，最喜欢的便是家里的小辈有出息，即使现在年幼看不到将来的成就，但被人随便这么一夸，心里难免与有荣焉。

    爬了大概十几分钟，三人来到位于半山腰的清水洞。余奶奶先从烧香篮里拿出香烛元宝纸钱，嘱咐余然提好烧香篮，自己先去点燃香烛上好，尔后去当天的香炉里化了元宝纸钱。最后拉着余军余然去庙里向观音菩萨丢香钱磕头。

    磕好头，她带着两孩子转出小庙，进入位于庙后的清水洞。洞窟很小，里面有一个半大不小，清澈见底，水质甘甜的水潭。潭的四周围着木栅栏，上面随意挂着几个用可乐瓶子做的小吊桶，大概是特意赶来取水的游客丢下的。

    清水洞最出名的就是它的水，传言二月十九那天的水有灵气，用那水擦拭眼睛会目清眼亮，饮用能够消灾解病。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就不得而知了。附近一带的人都这么说，余然入乡随俗，指挥余军拿了个小吊桶，倒着投进水潭里，有技巧地晃荡了几下红绳，吊桶吃水下沉，很快灌满一桶了，利落地提上来，灌进事先预备好的塑料瓶子里，带回家与兄弟姐妹们分享。

    余奶奶在旁边看了笑得直摇头，对余然之前执意带着空可乐瓶离开的□□恍然大悟。她今天特意带余然来自然不是为拜观音菩萨，而是为了师门的秘辛。在那个世代相传的故事中，曾提到清水洞里面的水是灵泉，可助修行。

    灌了一可乐瓶子的“仙水”，余然心满意足地盖紧瓶盖。这事她早想做了，只是以前碍于年纪太大，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下做这事。现在重生了，她仗着年纪小，堂而皇之地指挥比她大的堂哥余军做事。

    “然然，你先去那边接山岩上滴落下来的水擦洗眼睛，然后到观音菩萨这里来磕头。”余奶奶沉声吩咐。

    “嗯。”

    余然也不问理由，走向余奶奶指的角落，伸手接了点岩石上滴落下来的水清洗眼睛，顺道把手也给洗，抽出口袋里的绣花手帕擦干，跪到位于清水洞中央的的一座观音小像前的蒲团上，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立在余奶奶的身后，打量观音像。越打量，心里越犯嘀咕，怎么看都觉得那不是观音，而是织女的样貌。

    “然然，再去接点水喝下去。记得，要连续喝三次。”余奶奶继续吩咐。

    他们来的时间较晚，山洞里的人流不多，进来的人都忙着吊水灌水，谁也不曾留意余奶奶和余然的动作。

    余然顿了下，毫不迟疑地走到原来擦洗眼睛的地方，用手心接了水喝下去，反复三次，等最后一口水喝下去，她猛然感觉体内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发出来一样，脑子里也是，就同上次神针和她融合在一起发生的现象一模一样。她勉强忍着剧痛，咬紧下唇，趁人没注意，急忙伸手扶住湿漉漉地岩壁，装出观察岩壁的样子。

    岩壁的表层尖锐冰冷，微微刺磨着她掌心的肌肤，余然闭上双眼，尽量忽略头重脚轻地晕眩感。通过上一次的事，她蓦然明白过来余奶奶领她来清水洞的目的。

    这里水，就是幽客她们说的可与而不可求的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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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融合

﻿第一次受到灵泉的冲击，余然并不知道怎么引导体内乱窜的灵气？所以等余奶奶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她身体里的力量已经差不多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从水潭里刚捞出来的一样，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地？

    余奶奶见状，眼前一黑，双脚发虚，她从没想过因她的一念之差会导致余然走火入魔，差点就命陨了。若不是幽客坚持余然得泡七七四十九天的赤泉才能离开乞巧空间，这一回，余然的小命算是彻底玩完了！

    在余奶奶倒下的瞬间，趴在木栅栏上往水潭里丢硬币的余军瞧见了，一个箭步飞冲过去，眼明手快地抱住余奶奶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勉强撑住。一旁进香的村民们看到了，纷纷上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祖孙俩抬到较为僻静的客房去歇息。更有心善的急匆匆跑下山，在山脚处找了电话，直接拨了医院的电话，喊救护车来救命。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余然微微睁开眼，发现余军失魂落魄的趴在她的枕头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不动，漆黑的瞳孔深处流淌着浓浓的不安。一见到她睁开双眼，余军立马抬手擦擦通红的双眼，哽咽着嗓子说道：“然然，吓死我了！刚才你和奶奶都突然……”

    “奶奶？奶奶怎么了？”

    一听奶奶出事了，余然心神顿时大乱，连忙打断余军接下去的话，追问余奶奶的情况。她双手撑住泛着陈旧味道的褥子，想要爬起来，不想手里一丝力气都没，连稍微动下手指头都觉得困难。见此，余然愣住了，脑袋好像被人突然用锤子敲打了似的，嗡嗡直响。她双眼茫然地注视着余军一张一合的嘴巴，耳朵里回荡着仿佛来自天外的话音。

    “奶奶刚才醒过来了。到外面去感谢庙里看庙的婆婆和医院里赶来救治的医生了。”情绪激动的余军没注意到余然脸部的微小变化，仍然为她的醒来感到高兴。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余奶奶和余然晕倒后，来清水洞烧香的十里八乡的村民们慷慨相助的事。

    “三哥哥，我很累，想睡觉。你先到门外去帮我看着，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好吗？”余然语意艰涩地开口请求。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权衡再三，变着法子支开余军，尔后进入乞巧空间去问个究竟？

    余军一顿，不是很明白余然的话，但向来对妹妹唯命是从的他很听话地站起身，伸手给余然掖掖被子，一本正经地交待了几句，转身打开漏洞雕花的仿古门，轻手轻脚地关上，在门“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余然猛地抬起眼，不舍的目光与余军穿过门缝的担忧眼神，在空中相撞到一起，对视数秒，门“砰”地关上。

    脑海中浮现余军以前对她说的一句话：“然然，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哥哥。这世界上，只有亲情是无法割舍掉的。”

    余然闭上双眼，把头使劲往后仰，不让眼角的泪水滚下来，沾湿头底下的枕巾。感情，不管是一堆人还是几个人，讲到底，也就是一个人的事。喜欢不喜欢、舍不舍得都只是一个人的心情在矛盾。

    静默半响，余然平复纷乱的思绪，心念一动，闪入乞巧空间。她身形还未站定，素客和幽客各冷着一张俏脸现身，俩人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几近虚脱的余然，将她带进橙泉边，褪去衣物，浸泡其中。橙色的泉水不断地冲刷修补余然全身藕断丝连的经脉，在人肉眼无法察觉的地方，她全身的经脉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得天独厚的福缘，暗中助她渡过了无数生命交关的危急关头。只要她的灵魂有一丝未灭，即使肉.体消失了，但她也不会从天地间消失。

    余然在橙泉里足足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缓缓醒转过来。一抬眼，怔住，一二三四五……一群美人围坐在橙泉周围，绕线的绕线；绣花的绣花；嬉戏的嬉戏——敢情在她水深火热的时候，她们都玩得不亦乐乎。

    “醒过来了。先让我诊下脉。”久客梅花蹲到眼神茫然的余然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翻开眼皮瞧瞧，命令她张开嘴看看舌苔，尔后将手指搭放在腕上诊脉。

    见久客面无表情的微眯着眼睛，纤指一直搭在脉搏上不说话，幽客和素客顿时慌了神，凑过去语速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这次的意外完全是由于俩人粗心大意造成的。假如她们一早就像余然讲明融合灵泉的危险，也不会发生这种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事故。

    “这次算是把命捡回来了。”久客面无表情的回答，抬眼扫视素客幽客脸上的表情，捕捉到俩人眼眸深处忽闪而过的一丝放松，她嘴角微翘，一抹清浅而又绝美的笑容突然间绽放。

    “她这次必须将所有的灵泉都浸泡过后才能离开。不然，她的身体将永远留下无法治愈的恶疾。就算是有太上老君炼制的仙丹灵药都无法医治。”

    “我们会每天按时监督她泡的。”一听她这么说，幽客素客悬在半空的心骤然回落到原处，暗自下决心，这次一定狠下心肠，以强硬的态度留下余然。

    恍恍惚惚中，余然听到花仙们的交谈，她很想出言阻止，张开嘴，啊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脚依然无力抬起，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靠在泉池的岸边，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地从眼角处淌下，无声无息地融入橙色的泉水。

    她想回家，想奶奶，想爸爸妈妈弟弟……不想永远留在这个六界梦寐以求的永恒空间。长生不老从来不是她的梦想，她这辈子，就想当一个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重新拾掇起以前错过的人或事。

    后悔吗？余然扪心自问。不！永远都不悔。这些不平凡的经历永远都不能阻止她向往平凡的心。开一间小绣坊，找一个懂她、理解她、宽容她的知心爱人，美美满满地过完这辈子。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康泰。

    “然然，你别急！等你浸泡好所有的灵泉，你的身体就会恢复。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也不用怕什么□□毒虫毒物。”就算你的神识只剩下一分，你也可以重新复活。你注定要离开你的家人和朋友，一个人在世上独自流浪。只有寂寞和孤独才会成为你永远亲密相伴的友人。其他的都只是过客。亦包括我们这些残缺的花魂。

    幽客留意到余然眼角滚落的泪水，忙抽出丝帕为她擦拭，可她不敢告诉余然全部的真情。经过多日的相处，她深知余然的心愿，只想做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过平常的人生。假如她得知一切，心生恨意，堕入魔道，那她们就有负织女娘娘幻灭时的嘱托了。

    所谓的神仙也不是永恒存在的，他们都是有寿相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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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拐卖

﻿W县春季是赶庙会最忙碌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赶得最急的不是走亲访友的村民，而是各式各样的乞丐群。一群一群的乞丐随着庙会不停地转移，过着走村串户乞讨的日子。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会回哪儿去？

    二月十九过后不久，清明和余然所在镇子的二月二八宋帝庙会紧随而至。宋帝是十殿阎王中的第三殿，掌管黑绳大狱和十六个小狱。凡是在人间犯下忤逆尊长、忘恩负义、教唆诱使别人犯罪、盗文挖墓等罪行的，死后会被送到宋帝王掌管的第三殿去确认罪行，尔后进行刮脂、穿肋、挖眼、拔手脚的指甲等刑罚。

    余然那几天成了全家的重点看护对象，不仅请假在家休养身体，连余奶奶都寸步不离她的身边，非得过了清明才让她回学校上课。余然在家闲着无聊，每天不是练字学画看书，就是趴在绣架前绣她的牡丹，不然就背诵草药的特征习性。

    就在二月二八的前一天，她父母坐火车回来的那天，发生了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那件事对她的影响很深，以至于影响到她的人生观，直到与某些人的重遇，才使她从中解脱出来。

    那天上午，她一早就拿着毛笔在院子里水泥地上练字，余奶奶去后面的大儿子家商量事情了。在她专心致志练字的时候，大门外传来小孩子乞讨的声音。临近庙会，村子上每天来要饭的乞丐络绎不绝，一天起码要跑上十几个。有的人家嫌麻烦，索性就把大门关上，装作家里没人的样子。余然家今天没关，因为父母要回家。

    听到大门口乞讨的声音，余然抬起头，眉头微皱，放下毛笔，站起身打算出去看看。走到厨房间，一抬头，大门口背着光站着一大一小两孩子。男孩和她差不多年纪，女孩年纪较大。俩人的衣服脏兮兮的，裤脚袖口下摆破破烂烂，其他位置也打了不少补丁。眼光在俩人的脸上稍作停留，脸孔很脏，看不清长的样子，不过眼睛很漂亮。女孩子有点冷漠，男孩子的眼神忽闪有点羞涩。

    “小妹妹，行行好，给点东西吃吧？”女孩子说话的语调很生硬，不像是专门干这行的熟手。听到姐姐这么说话，男孩飞快地抬头瞄了一眼余然，怯生生的视线与余然打量的眼神相撞在一起，怔忡一秒，旋即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立刻垂下头，黑乎乎的两只小手抓紧捧着的搪瓷罐子，吱吱唔唔地挤出和姐姐同样的话语：“小妹妹，行行好，给点东西吃吧？”

    余然顿了下，望了眼站在门口乞讨的姐弟，伸到口袋里掏钱的手停住。脑子里浮起以前的报道，出来乞讨的孩子大都是受大人控制的，他们讨到的钱回去全要上交，与其给他们钱，不如给点吃的。

    她想了想，转回厨房间打开碗橱，看见第二层还有一些奶奶给她预备的下午点心——鸡蛋糕。她伸手拿出来，尔后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水杯，倒了一杯子热开水，一手拎着鸡蛋糕，一手端着热水杯，慢吞吞地走出去。

    到了外面，她将手中的鸡蛋糕和搪瓷水杯递给那对眼露惊喜的姐弟，视线随意一扫，瞥见男孩子捧在手里的搪瓷罐子里零散丢了些一角两角的纸币，稍停片刻，目光往下移，瞄到他脚上穿的鞋子，球鞋的顶端破了几个小洞，露出没穿袜子脚趾头。

    余然看得心酸，这对姐弟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本该是在课堂里上学的年纪，但现在却因为大人，要以乞讨为生。

    “小鳖，你慢点吃，当心噎着。”姐姐端着水杯，小声叮嘱狼吞虎咽的弟弟慢点吃，鸡蛋糕不多，只够姐弟俩每人两个。姐姐给了弟弟两个，剩下的全都藏进口袋里，她捧着热开水，一口一口地喝。

    他们姐弟俩走了很多村子，大多数的村民见到他们都流露出厌恶的眼神，有的甚至直接把门给关上了，好心点的见他们可怜，会给的一角两角。余然是第一个没给他们钱，只给食物的人。

    “你不吃吗？”余然见姐姐只喝开水，不吃鸡蛋糕，不由开口问。

    “我不饿，喝点开水就行了。那些留给小鳖当晚饭。”大概是感激余然给的食物和水，当姐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没一开始那么生硬了。

    余然听了，猛地抬头看她，女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不相信她不饿，呆呆地看着女孩含笑的双眼，心里酸楚的感觉愈发强烈。余然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帮助他们回家上学，改变他们以乞讨为人生目标的命运。

    “你吃一个吧。我再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其他吃的？”她别过脸，眨巴了几下眼睛，逼回眼底的湿意，哽着嗓子说了句，拔腿跑回厨房间，打开碗橱仔细寻找吃的东西。今天余然家不准备做午饭，打算晚上等她父母回家，做顿丰盛的，喊上两个伯父家和姑姑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在她离开的一瞬间，“小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余然离开的方向，转头对姐姐说道：“姐，我们可不可以请她帮忙？”

    “她不过是个孩子，怎么有力量帮我们？小鳖，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姐姐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察看周围的动静。

    每次他们俩出来乞讨，后面都有人跟梢，怕他们俩中途跑了。她和“小鳖”不是亲姐弟，都是被拐来的孩子。“小鳖”被拐来的时候很小，才三五岁，和另外一个孩子每天哭着喊妈妈，拐他们的那个人一怒之下，狠狠地暴揍了一顿，把另一个孩子的手肘都给弄断了。一想起那个胳膊畸形被分派到菜市场里坐着乞讨的孩子，姐姐咬紧下唇，眼睛迸射出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的火光。

    “姐，我不想一辈子都要饭，我想上学，我想回家……”“小鳖”想起先前讨饭经过的学校，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开心的笑脸，让他死气沉沉的心一下子又活络起来。‘

    “姐，我们给她留张纸条，请她找人帮忙救我们俩。”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一支拇指般长短的铅笔，眼神坚定地塞到姐姐的手心里。

    “好吧。”姐姐重重地点头，在搪瓷罐子里找了一张一角的纸币，歪歪斜斜地写了“救我”两个字，左右看了看，把纸币折叠了下，压在搪瓷水杯的下面，抬头冲着“小鳖”点点头，俩人端起讨饭的罐子，一前一后地离开。

    他们不敢奢望余然一定会出手帮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想离开，不管去哪，只要不是在那群人的手底下乞讨为生，他们都会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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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辩解

﻿“救我”

    余然站在门口，双手拿着皱巴巴的纸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救我”两个字，歪歪斜斜的字迹表达着两个孩子魂牵梦绕的回家之路。她呆呆地看着，脑子里混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大人，大人只会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孩子无聊的玩笑。

    乞丐是流动人口，他们随着庙会不停转移，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桥洞、没人住的空房子、街头、公园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暂栖之地。余然不敢托大，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一面之缘的孩子。现实是，她找到了又怎样？光凭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乞丐团伙斗？救人不成，搭上自己，害得家人为自己担忧，那是下下策。

    “然然，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一早出门买菜的方扬回来发现余然背靠着大门发呆，眉头不由一皱，视线落到她手里拿着的一角纸币上，眯眼仔细一瞅，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救我”两个字。从笔迹来判断，写字的人应该是孩子，大概是哪个孩子无聊的恶作剧，他眉梢一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余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忙着从自行车的篓子里拿菜出来的方扬，抿抿嘴角，考虑了下回答道：“我在想一首歌，是关于被拐卖的孩子的曲子。”

    “哦！有这样的歌吗？我没听过，给唱唱。”方扬弯下腰，一手拿菜单，一手清点买的菜和调料，看有没有遗漏的？

    余然清了清嗓子，回忆下那首歌曲的歌词和曲调，扯开嗓子唱起来：“夜深了，宝贝你怕不怕黑？天冷了，宝贝你在哪里睡？你的脸上是否挂着无助的泪？北风吹，宝贝你怎样面对？雪花飞，宝贝你找谁依偎？没有你，我就要崩溃。满世界寻找你，无法安睡。历尽艰难踏遍千山万水，快回来吧！我的宝贝。别让妈妈的天空一片黑！”

    稚嫩脆脆的嗓音唱这首充满悲凉色彩的歌曲，显得很不合适宜。余然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只能将全部希望的寄托在比她大，凡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方扬身上。她知道做厨子这一行的，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方扬肯出头的话，那两孩子获救的希望就无疑多了几分把握。

    歌词触动了方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他抬起头，眼神疑惑地审视仿佛一夕间成长起来的余然，对她能够完整唱出一首从未听过歌曲的行为感到很惊讶：“这歌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可是连队歌的歌词都记不牢的。”

    “偶尔听到的，觉得歌词好，就这么记住了。”余然在方扬严肃的眼光下，怯生生地垂下头，双眼盯住脚尖，找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搪塞过去。

    “方扬，刚才来了两个讨饭的孩子，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她伸手将写了求救字眼的一角纸币递到面色严肃的方扬面前。等他一接过，余然赶紧缩回手，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方扬的表情，观察了一会儿，见他随手将纸币塞进口袋里，满不在意地清点摆了一地的东西，她的肩膀不禁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上前去帮忙拎东西。

    “这事你不用管。我会找朋友找找，能救就救，不能只怪他们的运气不好。还有，就算救回来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家在哪里？最后依然要被送进孤儿院里去。小孩子家家少管这种闲事，当心被骗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圈套？专用利用小孩子来骗小孩子。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不要幻想着一夜之间变成超人拯救整个世界。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呢？很多人一开始或许不愿意，但日子长了，不干活，只要伸手说几句好话就有钱来……”

    在她灰心丧气地拎东西的时候，方扬突然开口了，冷嘲热讽的一席话将余然满腔的热血激情打击得一滴不剩。谁叫人家说的话都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弄得余然连出言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方扬假设的事，她以前确实看到过相关的报道，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伸手乞讨也成了一种职业。

    “要不要我帮忙？”余然忍不住，不亲眼见到那对姐弟平安，她心里总七上八下，晃得厉害。

    “你给我在家待着，除了学校，哪里都不准去。庙会这几天龙蛇混杂，你要是被人拐去卖了……”

    “打住！我都十岁了，不是四岁好不好？再说拐子拐人也不会挑选像我这样的孩子下手了。你不要在这里危言恐吓我，我不是小孩子，才不会被你吓住呢！”余然撇撇嘴角，弯腰挑了几样轻便的塑料袋，拎进院子里的水井旁。

    “像你这样大的最好了。养几年，就可以卖到山沟沟里去当人家媳妇，赚笔聘礼钱。”方扬将自行车推进前堂屋停好，拎了剩下装菜的塑料袋坐到水井旁的矮凳子上，指挥余然拿来围裙、砧板、刀、剪刀开始杀鱼和黄鳝、鳗鱼什么的。

    “那拐子岂不是亏了！养的过程中还得时刻提防我逃跑去报警。”余然另端了一张小矮凳子，拿了几个塑料装菜的篓子，坐在旁边择菜。

    “把你当猪一样，关在屋子里拿链条锁着，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每天只给吃一顿粥，不饿死就行。”方扬瞥过余然手中的青蒜苗，低着头杀鱼，刮鱼鳞动作熟练而迅速，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杀好鱼，换了把剪刀，拿起滑不溜秋的黄鳝开始杀。

    “方扬，你是故意的，对吧？我说一句，你就用十句来反驳。”余然怒了，她都被关在屋子里当猪养了，也亏他想象得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有空多看看报纸、听听电台、看看新闻，或者看看电影电视小说，上面不都这样演的。”方扬不以为意，低着头，满手是血地将地上的鳞片内脏收拾进一个塑料袋子里，等会拿出去埋在桃树底下当肥料。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然然，你想过你绣的东西如果没人欣赏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吗？不用你绣的东西比喻，就拿我做的菜，假如没人喜欢吃，我这个厨师等于是不合格的。当然，不懂得推陈出新，菜单上老用那几道菜，味道做得再好，总有一天也会被残酷的竞争给淘汰掉。”方扬拿起吊桶，打开井盖子，弯腰吊水，准备洗菜。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和救那两孩子有什么关系？”余然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青蒜苗，跑到水池旁的洗衣台上拿了两只大的塑料脚盆，放到方扬脚下，尔后跑进厨房间拿了几个搪瓷的小脸盆出来。

    “自救和等着被救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方扬吊满两脚盆的水，坐下来清洗杀好的鱼和黄鳝等。

    “第一种是积极的，第二种是消极的。就像你今天遇到的这两小叫花子，他们的心理其实非常矛盾。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寻找逃跑的法子，你也知道每次赶庙会的时候，维护治安的警察是最多的。可他们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放弃主动求助。”

    “你怎么肯定他们没求助过呢？”余然不同意，提出新的看法：“也许他们曾经跑过，但又被抓了回去，并威胁恐吓了一顿。威胁他们下次再敢逃，就打断他们的腿，折断他们的手，或者转手卖给其他人。”

    方扬听了，噗笑出声：“然然，你将来去当编剧吧。”

    “大人恐吓小孩子，不都用这套。区别在于有些人只是口头恐吓，有些人付诸于行动。”余然白了他一眼，拎过装了笋的袋子，拿出一个春笋开始剥壳。

    “就算你的假设成立。他们基于害怕的心理，不敢向人求救，但他们为什么留下纸条向你一个孩子求救呢？难道认为你一个孩子的力量比警察的力量还大？”方扬冷笑。

    “这件事先不管它真假，你想救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没摸清头绪就一脚踩进去，你确定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你胡说什么？方扬，我现在才发现，你把人性想得太恶了。”余然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怒视着表情冷漠的方扬。

    “不是我想得恶，而是现实摆在眼前。你拿着这张纸币去派出所报案试试，你觉得警察会理睬你吗？不会认为是小孩子恶作剧的玩笑。”方扬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余然的痛处。她呆呆地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凝聚，一种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她整个身心。

    难道真的就这样袖手旁观，放任事态发展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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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质疑

﻿方扬掌勺，余然打下手，俩人在厨房里择菜、配菜、切菜，先把冷盆切好装盘，放进碗橱里。蒸菜放好调味料腌制，吃晚饭前丢在灶上隔水蒸。每个炒菜一一搭配好材料，炒鳝片需要配红青椒、龙井虾仁需要上好的茶叶、糖醋熏鱼撒上一些白芝麻更好吃……

    途中方扬去中堂屋打了个电话，余然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外窃听，耳朵里刮到几句要他朋友帮忙留意一对姐弟要饭的，大概十岁左右，见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人到齐了再动手什么的。

    听到这些，余然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也知道方扬嘴上说得难听，心里还是愿意帮忙的。

    她趁方扬没放下电话，赶紧偷溜回厨房间里烧火，手刚抓起一个稻草结，方扬不满的目光随即而至，她缩缩颈子，嘴角一扯，尴尬地笑了笑，将稻草结放回原处，拿起火钳，直接夹起塞进灶膛里。见她不再拿手直接碰触稻草，方扬收回谴责的目光，走回灶台，打开里面锅子的锅盖，拿筷子戳戳里面煮的红烧蹄髈，看看火候到了没？

    锅盖一开，一股浓郁的五香肉味立刻弥漫整个厨房，飘到外面的园子里，余然使劲嗅了几口，幻想着晚上多夹几筷子。她最爱吃红烧蹄髈里的配菜，香菇、木耳、笋。这道菜很容易做，但做好却很难，主要是火候要掌握得好，味要入。做得好的红烧蹄髈，好吃的不是里面的瘦肉，而是外面的皮，肥而不腻，入口即融。方扬做的红烧蹄髈，连余然这个从不碰肥肉的，也食指大动，忍不住夹蹄髈皮配饭吃。

    “方扬，蹄髈需要这么早烧吗？”她眼巴巴地瞅着锅里“咕嘟、咕嘟”作响的蹄髈，安慰自己，再过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饭了。中午她就吃了一小碗面条，用老母鸡汤下的，味道鲜美，面条软硬适中。

    “今天菜多，先把蹄髈烧好，盛出来放在旁边，等一会吃饭的时候，就只要收下汁了。等会我还要把糖醋熏鱼、糖醋排骨先做了。”方扬看看放在一旁腌制的鱼块和排骨，抬手腕看看时间，估算剩下的时间安排。今天两桌人，十个冷盆，八个炒菜，一道甜汤，两道咸汤，一道奶黄包当点心，饭后水果是庙会上常见的菠萝甘蔗。

    “然然，把外锅烧了。我要炸春卷、炸鱼、炸排骨。你的手不要直接摸稻草，手心会起毛的，知道吗？”

    “哦！方扬，你爸爸今天过来吃晚饭吗？”余然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问忙着在外锅倒菜籽油的方扬，好久没见过他爸爸了，记忆中只留下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中年男子的脸。余然和方扬爸爸不熟，以前也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急匆匆的，没有坐下来仔细打量的机会。

    “不来。他被人请去做宴席了。然然，火小点，不要大。”方扬拿过刚才和余然一起动手包的春卷，一个个放进油沫渐渐消失的菜籽油里，手里的筷子不时替它们翻身，使每一个春卷炸得两面色泽都差不多。

    “拿个来尝尝味道。”余然丢了个稻草结进灶膛，顺手把火钳压在上面，尔后趴到灶台边，盯着锅里翻腾的春卷，直接讨要。

    “我要菜猪油的。不要其他馅的。”

    “去洗手。”方扬瞥了眼她沾了不少灰的手，皱眉吩咐，手里的动作也不慢，看春卷第一遍炸得差不多了，急忙一个个沥干净油，夹到盘子里，他还不忘在锅里留一个菜猪油馅的给余然。

    “好吃！”余然咬了一小口刚炸好的春卷，鲜甜味道的菜猪油咬在嘴里，浓香四溢，一种幸福的味道从她心底里油然而生，她的眼眉立刻弯得像两道月牙儿。

    “烧火！我要炸排骨了。”方扬摇摇头，为一个春卷就能轻易收买到余然的全部注意力，感到很好笑。真是只贪吃的小馋猫！

    “记得烧好了给我留几块，先尝鲜。”余然忙不迭地点头，还不忘叮嘱方扬做好菜，先给她品尝。

    “你就不怕等会饭桌上吃不下去？”方扬反问。

    “放心！我的肚子里绝对装得下去。你没瞧见我午饭就吃了这么一小碗面条嘛。”余然伸手比划了一个月饼大小的圆圈，表示她中午吃得少，是为了晚上的大餐留肚子。

    方扬不置可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余然看了会，突然间说道：“然然，你最近变了，变得对你父母和弟弟他们的感情淡了。我记得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子，每天都巴望着你爸爸妈妈回来看你，对你的新弟弟抱有很深的敌意，为此还大发了一场脾气。可现在的你似乎无所谓，对他们回家也表现得不热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的味道，虽然方扬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放轻松了，但余然听到后，脸色骤变，双手不由攥紧，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她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知道她弟弟很孝顺，对她爸爸妈妈都很好，也很爱护她这个姐姐，所以她现在胸有成竹。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口气平和的反驳：“方扬，你的想法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观念来推断，确实很正常。但你忘了一个前提，人是会成长的。你不能用你的主观意识来评判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不念叨爸爸妈妈，不是因为我不想他们，而是我知道，他们都很忙，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十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该自私的只想到自己。还有，平时有奶奶照顾我就可以了。伯父伯母哥哥姐姐他们也都顾着我们家，不管是农忙还是平时，都会帮衬一把。至于弟弟，一开始我是对他抱有很深的敌意，认为他会抢走我的爸爸妈妈，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的想法改变了。方扬，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我奶奶的。而爸爸妈妈在那边也寂寞，需要有个孩子在身前陪伴，我相信弟弟会是最好的人选。”在今后的二十年里证明，他做得一直比她好。是个非常出色孝顺的孩子。

    说完，她垂下头，坐回灶后的烧火凳上，双眼愣愣地瞅住灶膛里的火苗发呆。命运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原本行进的路线，余然无法阻止，也无力去抗争，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异常，令周遭的人生疑。

    沉默了良久，方扬看着油锅里炸的排骨，抓紧手中的抹布：“你真的不打算跟着你爸爸妈妈到那边去过？”

    “不去。我要陪奶奶。”

    “不后悔！”

    “绝不后悔。”这样的后悔，有过一次足够了。余然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余奶奶躺在病床上临终的一幕，那双遗憾终生的眼睛深深地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怎么抹都抹不去。

    “你可想过，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有父母去，可你没有；逢年过节，别人都一家团聚，你却只能跟奶奶过；上街，看到别人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你却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我打击你，然然，你真的可以忍受吗？”方扬说话的节奏很慢，音调也不像他平时那样冷漠，变得有点高亢激昂。他双眼凝视着锅里炸得有点金黄的排骨，骨头的香味在厨房的上空弥散。

    “我可以！”余然抓紧手中的火钳，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小脸通红，琥珀色的瞳孔里闪动着坚毅的光芒。

    “那样会很累的，然然。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会比任何孩子都过得累。”方扬长叹一口气，拿起漏勺，将炸得差不多的排骨捞出来装盘，丢下拍好淀粉，切成拇指般粗细的鱼块继续炸。

    命运是公平的，只是因为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从而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余然以前选了和父母在一起的路，这一次，她想陪在奶奶身边，和周围的小伙伴一起渡过人生中最肆无忌惮的纯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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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团聚

﻿一走进余然家的中堂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木雕花的八仙桌，东南西三面各放了三张长凳，朝南的位置是两张太师椅，贴墙站着一张可以充当香案的长台，中间摆着一对黄铜的烛台和一个黄铜的香炉，烛台外边放着两个红釉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支玫红色和粉色的牡丹绢花，长台的上方垂挂着一副画着钱塘观潮的中堂，两边的对联是很多人都熟识的千古名对“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今天傍晚她家的中堂屋里显得特别热闹，除了原来的八仙桌，又摆了一张可供十人坐的圆桌，周围放了五张长凳，此刻桌面冷盆上齐，碗筷醋碟各就各位，而客人也差不多都到了。一个个围着桌子喝茶、吃瓜子、聊家常琐碎事。

    余然的父母分别坐在八仙桌和圆桌的朝南位置，身边围着一堆亲人，问他们在那边的生活状况。两个伯母和姑姑都拉着余然的弟弟余新上下仔细端详，个个称赞孩子长得好，一看就是聪明伶俐。余妈妈听了，面上笑容不断，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在她心里跟亲生的差不多。反倒是女儿余然自小不在身边养，没儿子余新来得亲近。这不，余然也就一开始见到喊了声爸爸妈妈弟弟，其他时间都躲在厨房里，坐在烧火凳上，一声不吭地烧火，给方扬打下手。

    “你不去中堂屋坐席？”戴着白色的厨师帽，换上白衣黑裤，长相并不出众的方扬一穿上他的厨师服，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余然晃晃手里的小碗，指指小肚子：“不去。我吃饱了。”打了一下午的下手，尝了一下午的菜，她的肚子也不是无底洞，早就吃得撑住了。

    “一会你煮甜汤，记得给我留一碗就行。”她念念不忘喝最爱的甜汤。八十年代的甜汤通常是把玻璃罐头里的杨梅、桔子、椰果、银耳等丢在一起煮。

    “当心肥死你！”方扬扫了眼余然的身材，也不去揭穿她胆怯地躲在厨房间里的事实。

    “你不用妒忌我的好身材，等过两年你去参军了，相信你的身材会比T台上展示的模特还标准。”余然放下小碗，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锅里翻炒的龙井虾仁，吞咽了好几下口水。她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倍加遗憾地看着肉质鲜嫩，茶香四溢的虾仁出锅、装盘、端离、上桌。

    “然然，你不上桌吃吗？”余妈妈面带微笑走进厨房，摸摸余然梳得高高的马尾辫，语气温柔和蔼得不像是对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对亲戚家孩子一般客气。

    “不了，妈妈。我和方扬哥哥说好了，今天他下厨，我烧火。”

    余然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盯着一旁的脸盆架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婉言谢绝。隔阂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以前的余然没少怨过父母偏心弟弟，现在要她一下子完全改变态度，似乎很难。很多事，都是嘴上说得轻巧，做起来难上加难。

    余妈妈一愣，脸上的笑容定格，抚摸女儿头发的手也在一瞬僵住不动了。

    “小妹，你不用喊她的，她在这里，吃得只会多不会少。”余奶奶跨进来见到这一幕，急忙笑着上前圆场面。

    “这丫头和小杨那孩子特亲近，有小杨在，饿不着她。走，我们会桌上去吃，不要打扰他们俩烧菜了。”

    余奶奶笑眯眯地拉住不想走的小儿媳妇，硬是把她拖离厨房间，拉回桌上闲话家常去了。跨出厨房门槛的时候，她特意转过头望了眼呆立在原地不动的余然，眼底划过一丝怜惜。

    余然呆呆的站在原处，手放在余妈妈摸过的地方，眼角微红，一股酸涩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房。她其实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偎依在爸爸妈妈的怀里，说想他们了。然等人真的站到她面前，余然发现，她的嗓子眼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句撒娇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对！她不是真正十岁的孩子，拥有成人灵魂的她，怎么做得出小孩子般撒娇争宠的行为？她自嘲地勾起嘴角，一缕苦涩的笑容即开即逝。

    方扬踏进门槛的时候正好捕捉那缕苦笑，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浮出淡淡的怜悯。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余然身边，俯下身，探索的眼神对上余然猝不及防的目光，当场抓住里面来不及掩饰的哀伤。他怔怔地凝视余然含泪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安慰，似乎余然从不需要。

    “我没事。”余然抬手，飞快地擦掉眼角滚落的泪珠，露出微微的笑意：“方扬哥哥，你先炒菜吧。桌上还等着呢。”说完，她坐回烧火凳上，拿起火钳，夹了一个稻草结塞进灶膛里，橘红色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莹莹的水光。

    方扬见状，冷脸走回灶台，洗锅倒油准备下一个菜——鱼羹。鱼肉选的是鲫鱼肉，一早就在灶上蒸熟剔刺碾碎，配菜选了火腿、香菇和笋丝。

    “方扬哥哥，你是不是找朋友去找那对姐弟了？”余然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倒不是她有菩萨心肠，那对姐弟假如没向她求救，余然最多心底里同情下就过去了。下回如果再见到，同样只会给点吃的。但事实是那对姐弟向她求救了。通过以前的报道，她深知乞丐团伙控制孩子们的手段有多严厉残酷，余然做不到装聋作哑，认为事情没发生过。她想尽可能地出一点力，即便最后没有救出那对姐弟，她起码问心无愧。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现在的一念会给她的今后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对姐弟成了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存在。

    听了她的问话，方扬也不作答，专心致志地将香菇丝和姜丝丢进油锅里去爆炒，看出香了，就倒入事先预备的高汤，放入鱼肉、笋丝煮开，淋入打好的鸡蛋液，一边淋一边用筷子搅拌，使之细碎成一缕缕的细丝，用水淀粉勾芡，出锅装碗，撒入火腿丝和香菜末，拍上少许胡椒粉。

    “帮我洗锅子。我先去上汤。”他吩咐了一句，端起托盘，脚步极快地离开厨房，余然瞪了他几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拿勺子舀水，捋起袖口，一本正经地拿丝瓜筋洗锅。

    方扬回来，见到余然踮起脚尖，整个人趴在灶台上洗锅子，眼底不由闪过笑意，上前拿过她手中的丝瓜筋，揶揄道：“看你吊在那里洗锅子，我都觉得吃力。”

    余然一听，恼怒地瞪了他几眼，咕哝道：“又不是我主动争取的，还不是大厨你指挥失误，让我这非专业人士干这活。”她张望了下还剩下的几个菜，问道：“下一个炒什么菜？”

    “鳝片。”方扬的回答，短促有力，干净利落。

    “甜汤什么时候做呀？”

    “等菜都炒好了，你肚子里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

    “你到底帮不帮忙那？”

    “我说过了，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操心。那对小叫花子的事，我会找朋友帮忙的，能找到算他们运气，没有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家最近的烦心事不少，那女人要是知道你奶奶把衣钵传给了你，说不定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想想，如果被她知道这件事，她花点钱，利用那对姐弟来骗你出去，你奶奶会怎样？”方扬十分耐心地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给余然听，重点指出有可能会出现的欺骗。

    “那女人会这么做吗？”余然心一凉。

    “有什么不可能。夏娟她以前能不择手段地出卖余奶奶，现在照样可以不折手段地逼着余奶奶同意。你是余奶奶唯一的传人，也是她的嫡亲孙女，有什么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方扬打击人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烧火，旺点，干煸鳝片需要大火。”他丢了点蒜片进锅子里爆香。

    “哦。”余然皱着眉头，思考方扬假设的事在现实中发生的几率有多少。

    就在这时，余军跑来喊道：“方扬哥，你的电话。”

    “然然，不要烧了，我先去接个电话。”方扬，急忙停住预备下锅的鳝片，丢下句话，跑去中堂屋接电话。

    “然然，你坐到桌上一块吃嘛！今天的菜可多了。小叔叔和大伯父，二姑父，还有我爸他们商量着在街上菜场买个店面房，给奶奶招人办绣坊呢。”余军凑到妹妹跟前蹲下，神秘兮兮地透露刚听到的事。

    “是吗？那很好呀。买大一点的房子，最好是楼上楼下，以后我们去镇子上念中学，就不愁没地方住了。不然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骑车赶去学校里上课。刮风下雨的，路上车子有多，天也没亮，太危险了。”一听这事，余然的主意顿时也来了。

    “嗯！奶奶也这么说。”余军点头。

    “小军，你妈妈喊你回去吃饭。”方扬进门，看见小脑袋凑到一块去说悄悄话，亲密无间的堂兄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然然，你真不去桌上吃那？”余军恋恋不舍，不死心地再次劝说妹妹。

    余然摇摇头：“不去。你自己多吃点吧。我在这里，方扬哥哥都给留的。”

    “那好吧。我先走了。”余军看了眼冷着脸的方扬，一路小跑溜走。

    方扬瞥过坐在烧火凳上发呆的余然，沉默了下，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我朋友说找到一对和你描述差不多的姐弟，等人落单的时候，他会带人先救出来，送进派出所，他在里面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立案。你到时可以去派出所里看看是不是他们俩？”

    “真的吗？”余然喜出望外。

    “烧火！”

    “知道了，干煸鳝片的时候，火要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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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宋帝

﻿隔天，黄道吉日，是个宜祭祖嫁娶的好日子。一早起来，余然刷过牙洗过脸，坐在厨房里的矮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等方扬上街回来给她带小笼包子吃。

    在她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角的时候，余妈妈牵着儿子余新从院子里跨进来，一眼看见坐在竹凳上的女儿，不禁笑道：“然然，怎么不多睡会？”她别过头，拉住躲在身后偷看姐姐的余新，教他喊人：“新新，这是你余然姐姐。快！喊姐姐。”

    “弟弟好。”不等余新开口，余然站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表达内心的友好。

    “姐姐。”余新飞快地扫了眼余然停在半空的小手，苹果般圆润的脸颊飘过一抹红晕，两只手紧紧揪住余妈妈的衣摆，不肯松手。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姐姐握手呀？你们老师教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就是找朋友的那首歌。”余妈妈见此，心里不禁着急起来，她可不希望两孩子之间起什么隔阂，她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跟余奶奶商量，把余然带到身边去养。不过，从余然不亲不热的态度来看，事情的可行性不大。十月怀胎养下来的女儿和她不亲近，余妈妈心里颇不是味道。

    余然笑笑，满不在乎地收回手，刻意岔开话题：“没事，妈妈。弟弟认生，过几天就好了。你和爸爸要在家里留几天才回部队上去？”

    一听女儿主动搭话，余妈妈心里的闷气一扫而光，喋喋不休地向她描述他们在那边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已经定好一星期后的火车票了。然然，你过暑假的时候乘火车过来玩吧。妈妈在那边的街上开了家裁缝店，生意比较忙，平时也没空回来看你。你爸爸也是，部队上的事情特别多，忙得整天不见人影。再加上你弟弟的功课也紧，我们就更脱不开身了。等暑假的时候，你就跟着你奶奶乘火车过来玩几天。我们一家也好团聚团聚。”

    “姐姐暑假的时候来玩，我们那里可好玩了。”余新窥看了眼姐姐，一脸害羞地开口邀请她去做客。

    余然见状，莞尔一笑：“妈妈，今年暑假恐怕不行……”

    “为什么？”余妈妈迫不及待地打断女儿的婉拒。

    “妈妈，你忘了奶奶要在街上开绣坊的事了？”余然不紧不慢的举例子说明，她友善的目光始终盯着躲藏在余妈妈身后的余新身上，对长大了喜欢走南闯北的弟弟小时候表现出来的比女孩子还要羞涩的模样，感觉很有趣。

    余妈妈恍然大悟：“哦？你不提我险些给忘了。对了，我跟你奶奶说了，店面房子的钱就我们一家来了，然后在楼上给你单独弄个房间，省得你上初中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等装修的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告诉木匠你的衣柜、床、书桌什么的怎么做？”

    即使女儿不在身边，但做母亲的心里仍然想把最好的留给她。

    “嗯，我会说的。”余然点头。

    这时，余军突然兴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和余妈妈打了招呼：“小婶婶好！”尔后一把拽过余然，拖着她到外面去看热闹：“然然，快走！有热闹看了。听说宋帝庙里的宋帝显灵了，今天看庙的老太婆一开门，一个叫花子跑到宋帝面前认罪，哭着喊着说，他下次再也不敢拐卖孩子了，求宋帝王饶了他一命。”

    “有这种事？”余然惊愕。

    “是真的。他们今天上街玩的，都亲眼目睹了这事。”

    “那后来呢？”

    “后来警察把那乞丐带走了，那乞丐一边走一边喊着宋帝王饶命，疯疯癫癫地说他夜里被一群鬼差抓到阎王殿里去审问，见到了真正的宋帝王。”

    余军绘声绘色地描述令余然心头疑窦丛生，宋帝王显灵这类的事纯属无稽之谈，大概是有人借了庙会的势头，趁机做惩奸除恶的善行。对了！不会是方扬伙同他的那群朋友做的吧？不过想想不太可能，昨天吃好晚饭都十点多了，方扬没有作案的时间。

    余然胡思乱想一通，跟着余军来到外面的树荫底下，抬头一瞧，村子上很多人都三五成群地围着一张小桌子，一边喝茶一边聊宋帝王显灵的事。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会儿，瞄到小姐妹余丽霞的小身板，急忙举手挥了几下，示意她过来。

    “然然，你这几天在家休息得还好吗？我原来想过来看你的，但我奶奶不准我来，说你在家养病需要安静，我这只麻雀去了，肯定会把你吵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余丽霞一靠近，马上亲亲亲热热地挽起余然的臂弯，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小道消息。

    “你不知道，你不在学校里的时候，班上又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前天走着去烈士墓园扫墓了，你没去，真可惜!”

    “我过了清明就回学校去上课。”余然的视线投向骑着自行车买菜回来的方扬，暗自猜测他与宋帝王显灵这件事的关系。

    “然然，你在看什么？”余丽霞说了一大通学校发生的囧事，回过头来发现余然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某处不动，她心里奇怪，不禁顺着余然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路口空荡荡的，阳光洒在沥青色的柏油路上泛出刺目的光泽。

    “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宋帝王显灵的事。”余然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两声。

    “这有什么好想的！”余丽霞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奶奶说宋帝王显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发生这种事。她说，那个乞丐一定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所以宋帝王显灵惩罚他了。”

    “丽霞，下个星期天我们一块去大竹园里探险吧？”余然突然提议。

    “好呀！喊上你哥哥姐姐他们，我也喊上我哥哥，我们一块去找传说中的宝藏。”余丽霞一听，兴致立即被提起来了，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落村子上可以跟着一块去探险的孩子有多少？

    “那说定了。我先回去了，我家今天要上坟，比较忙。”余然挥挥手，喊上蹲到大人堆里去打探消息的余军，俩人一前一后跑回家。

    一踏进大门槛，便看到方扬招手要她过去，余然和余军说了声，拔腿跑过去，凑近一看，发现他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很重，似乎昨晚没睡好。

    “那个宋帝王显灵不会是你做的吧？”她左右觑看了一眼，踮起脚尖，贴近方扬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吃你的包子去。”方扬瞪了她一眼，不睬她，自顾自地整理上坟要的食材，豆腐、千张、鱼肉等。

    “小气！”余然咕哝了一声，跑去灶台边吃她垂涎已久的小笼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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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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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寻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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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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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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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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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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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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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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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野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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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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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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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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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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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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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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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绣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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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小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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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梅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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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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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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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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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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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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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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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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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清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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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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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年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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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年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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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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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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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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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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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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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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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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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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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白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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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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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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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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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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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卷二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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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卷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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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卷二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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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卷二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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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卷二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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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卷二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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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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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番外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