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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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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立春

﻿一月的盛京，天气十分寒冷。城池内外，尽是一片萧萦苍茫之色。自清太祖努尔哈赤定都以来，已有匆匆十数年。

    额娘在重重庭院中苦苦挣扎了两天两夜，将近第三个黎明时，我终于来到这个纷乱嘈杂的人世间。奶娘曾将我出生时的种种险境绘声描述，用以显现降临在这尊贵家族的不易与荣耀。据她说我出生之初竟没有哭声，众人手足无措时是太医的一记巴掌拍出了哽在我喉里的血痰，以至那一声迟来的哭声响彻庭院，如夜鹰展翅长啸，久久不绝。

    也许冥冥间，我曾在轮回的巨齿上犹豫不前，而最终所有的忐忑挣扎都只能化作这声婴儿力竭的哭声倾泻而出——此生已矣！

    父亲在黄昏时到来，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不能掩盖那声遗憾：“是个格格”。他伸手轻抚额娘的头额，叮嘱仆人，自奶娘的怀中看了看哭的声竭力嘶的婴孩，很快就起身离开。

    那是他正值忙碌的壮年。监筑城池、治修大道，又被授为奉命大将军大举入关攻明。长年在外征战，能恰巧在女儿出生之时回宫探视，已属不易。他全副的身心都投入在那雄图霸业，建功立绩之中，就在女儿出生的第二日，他又开始了南进的征途。

    我将满月之时，家中收到他的千里传书，上有“女字东莪”，这是爷爷努尔哈赤当年最爱的女人的名字，如今它成了我的名——爱新觉罗东莪。

    在我牙牙学语的孩童时代，父亲对我而言，几乎只是一个称呼，一个除了在年节便只有他回京述职领命时方能看到的高大身影。其实即便他回京之时，也大多在宫中商议政事，待他回府几乎都已是夜深时分，我早已入睡了。久而久之，我对他逐渐怀有了一种敬惧疏离之感。

    我最熟悉的人是额娘。从小我便知道她的不同，她说的话与他人有别，就连她垂首端坐的样子都与众不同。额娘体格纤细，常常用白皙的手指拭泪。她内向温静，除了跟她有同样语调的七姨娘，几乎不与别人交谈，而我喜欢她，喜欢听她轻柔的说话声和她微笑时用手遮住小嘴的样子。

    虽然额娘是父亲众多妻妾中唯一有生养的一位，但女儿的到来却没有给她带来特别的殊荣和礼遇，她永远只是缤纷花丛中孤傲而立的那支白兰，于喧闹的尘世之间只静静的守护着女儿，做我的导师与伙伴。

    她与世无争的个性在长久的时日中等到了众人的认可与敬重，最先靠近我们的人是大娘。大娘是父亲的正室，有着她那个氏族——蒙古喀尔沁部族的特有气质，她几乎比额娘高出一个头，说话声响亮清脆。自从嫁给父亲，便一直掌执着这个大家庭的一切内务。她处事果断干练，下人们在额娘面前会小声的叽咕说话，见到她却都噤若寒蝉。

    大娘虽十分厌恶姨娘们之间喋喋不休的琐事纠葛，对我和额娘却逐渐宽容，时常来与我们作伴。我自小便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大娘在接受下人的报告或处理府中事宜时，不停的诉说不满，额娘则在一旁微笑摇头或轻轻的点头表示安慰，而事实上她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我稍大一些时知道了额娘那与众不同的由来，她是李国人，说的是朝鲜语；而大娘不通汉文，说的却是满语，她们虽没有一种中介的语言可供交流，但这却无碍她们在以后的岁月里相互依赖，成为挚友。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从小便熟知了这两种语言。大娘更是对我悉心栽培。打从我三岁开始，便安排了汉学老师每日督教，待我长到五岁，也许同龄的孩子刚刚开始认字，而我已站在神色肃然的先生面前背诵五经、论语。大娘十分关注我的进度，对我的要求也几近苛刻，我虽不明白她的苦心，也甚觉苦恼，但终究遵从着额娘的谆谆善诱，以及怀着对大娘的敬畏之心，认真诵记。

    在我枯燥单调的生活中，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即使在我六岁这年，身边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有极少的不太相干的几个片段，如记忆定格，无法相连。

    依稀记得，这年的夏季特别炎热，府中女眷们整日的窃窃私语，父亲与三叔多铎、大伯阿济格还有诸多父辈的将领一连数日不卸盔甲聚在府中。书房外满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闪亮的头盔上印出清冷的月光，那满布的静静杀机，剑拔弩张。到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整个院子在黑暗中闪着精亮的光，像四下埋伏的战场。

    奶娘用颤抖的声音说起五姨娘的一名侍女路经书房外时，因未听到侍卫的问话，当场身首异处的事。虽然额娘厉声喝止她的话，但这一切已带给我巨大的惊恐，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看到聚首的侍卫身上盔甲的亮光，都会让我记起这段记忆，不寒而栗。

    外面的世界是大人们的世界，那里纷争不断，尽是血腥荣辱，充满变数。无数危机与希望并存，一去千里。这一切虽与我息息相关，但也同时和我擦身而过，内眷的房舍恬静安宁，是另一个不变的世界，我只身在其中，过我的平静童年。

    然而，外间的巨大变迁还是波及了我的生活。第二年的秋天，全府上下变的兴奋忙碌，我被告知即将离别这个熟悉的家园，迁往北京。大娘她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神色间却又时常流露忐忑不安，而下人们却十分兴奋，奶娘一趟趟往返于屋里屋外，督促婢女收拾家什细软，并且运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词语向一旁的我说明这是一个光荣无比的搬迁，此后的天下将都是大清的天下了，咱们再不是避居边远的异族之邦，她至感兴奋的是可以看到前明那传说中富丽堂皇的紫禁城。

    而我并不为眼前的一切所感染，我留恋这个小小庭院，留恋与额娘共同居住的房间。这里是我度过的最初也是最安详岁月的家园。但孩童的眷恋是无人顾及的，在纷乱的忙碌结束后，我与额娘大娘一同坐进华丽的马车，跟随着小皇帝的銮舆，在浩荡的八旗护卫下，向北京进发。

    不日，抵达北京。家仆通报，父亲率众在城门迎接皇帝，内眷因不能同时入城，在城外稍待。须臾，由侍卫引领护卫，自城南入，不多时来到一处红墙绿瓦的大府抵。大娘指给我看，这便是我们今后的家了。这里比盛京的旧居大了好几倍，以书房为界分隔前后两院，内有精舍无数，一条迂回曲折、雕栏画栋的长廊围绕贯穿于花院居舍之间，气派宏伟。众人欢喜不已，只有我难免黯然神伤。

    十月，父亲受封为“叔父摄政王”，当日在府中设宴，并由他亲自掀下府门“摄政王府”四个金字大匾上的红绸，家中众人都依等受赐封号，我也有了一个尊贵的称谓“和硕格格”。至此，一切都好似不同了。父亲不再亲征，只在宫中主持朝政，虽然仍是朝出晚回，为国事操劳，但他在府中的时日也渐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下了一埸大雨，透雨过后，将要落山的太阳又出来了，本已开始昏暗的庭院又有些亮了起来。奶娘牵着我从先生的书房出来，顺着长廊朝饭厅走去，一边关注地问每日都问的话“今日先生教的多么？”“都记的下么？”当然，也从不忘夸赞几句。她一字不识，对有“学问”的人很是崇敬，更是十分疼爱我。她努力弯下肥胖的身体听我说话。

    平日里的这会儿，我总会给她讲一个书上看到的小故事，可是今天我听先生说起父亲曾向他讯问我的近况，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没了讲故事的兴致。她看我不怎么说话，便紧张的问起我的身体来，还用她肥嘟嘟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叫：“东莪”便忙抬头看去，眼前小山似的站着父亲与三叔，奶娘忙退后行礼，三叔早伸手将我抱起，他细长的眼睛清澄似水，笑咪咪的看着我道：“有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不认得三叔啦。”

    我忙叫了，再转头轻唤“阿玛”。三叔笑道：“这孩子越来越像六福晋了，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父亲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去饭厅么，快些去吧”他转身吩咐奶娘命人在里屋设席，三叔亲了亲我的脸颊，将我放下地道：“三叔给我带了好些好玩的东西，明日就让人给你送过来”我点头应允，再看向父亲时，他已带着三叔朝里走去。奶娘牵着我，急急的往饭厅去了。

    晚饭过后，我在额娘房里，看她用细长的手指捏着小到只能看到一点亮光的细针在锈花样，大娘则在一旁，拿着几匹布料比来比去，间歇向额娘说上几句话。

    忙了一阵，她转向我道：“莪儿，今日都学了些什么？背个给咱们听听吧！”我红着脸，瞄了一眼额娘，她向我点头微笑，我只得站直身子，背了一段《论语》的学而篇，她二人凝神细听，脸上都带着笑。待我背完，大娘拉我到身前，笑道：“啧啧啧，了不起，这么长的一段，你可没背错了吧。可不许糊弄我跟你额娘，明儿个我问问先生去……”我涨红了脸，正想去拉额娘的衣袖，却听窗外有人道：“我听见了，确实没有错漏”正是父亲的声音。

    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我退开两步，躲到额娘的身后。父亲走进房来，众人一阵忙乱，大娘服侍他坐下，额娘则将针线细细收好。父亲向我招手，我正看向额娘，大娘却伸手在我身后轻轻一推，到他面前。

    父亲微笑着将我上下打量，大娘笑道：“莪儿平日里少见到王爷，居然怕起羞来啦。”父亲面色慈和伸手拉住我的手道：“恰才我听你背的《论语》，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我答：“是上月末”他道：“这么短的时候，背的这样算不错啦！”又转向大娘道：“是陈秉良教的么？”大娘应是，他又道：“是你的主意吧！教东莪这个。”大娘笑道：“什么也瞒不了王爷”，他将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看着我道：“还是太早了，囫囵吞枣的死记硬背，未必无害。明日起，跟先生说说，挑些你喜欢的来学，怠长无味的不背也罢。”

    我仰起头，几乎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细细看他。他的肤色因长年征战在外，是健康的棕褐色，脸上有些淡淡的疲惫之感，但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的闪着光，有一种昂然的摄人力量，使人不自禁的心生仰慕，我不由的自心底生出亲近之心来。

    他也定睛看我微笑道：“读书有诸多乐趣，你现在还小，阿玛等着有一日，你能告诉阿玛，是真心喜欢这个，阿玛方才真正的高兴。”我虽似懂非懂，却受他语调感染，用力的点了点头。他轻抚我手，转向大娘道：“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东莪年岁尚小，还是不应夺了她嬉戏玩耍的时光。”大娘与额娘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父亲在书房的时候都会命人唤我去他那里看书作伴，若有些许空闲，也会和我闲聊。他见识广博，常说些大江南北的奇俗异闻给我听，而且他精通汉学，那些我平日辛苦记背的篇篇长赋诗文，只要经他稍加点译，便如同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向我开启了好学之门。

    我越来越想亲近他，不知不觉中将以往对额娘的依恋之情转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在府中之时，我也一定要到他的书房才有心思听先生说课，父亲知道后，命人将书房与侧间的隔断打开，为我布置了一个与他书房共通的小里间读书，大娘与额娘看在眼里，知道父亲对我的爱护日深，都是不胜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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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惊蛰

﻿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张堆满沙子的大台，台上除了沙子还有很多红、黄、蓝、白的四色旗子，不过，我很早就知道，那些是不可以用来玩耍的东西。父亲几乎日日都在摆弄那些旗子，看到他眉头紧锁，房里的空气就像凝结住一般，没人敢出一口大气，如果他双眉舒展，我就会放肆的大叫“阿玛”，换他展颜大笑。我那时并不知道，父亲的那些四色旗子,百万雄兵，就是从那里筹划、调配，一路踏着血迹，摇旗呐喊着往南而去，他们所到之处哭声震天，山河变色……

    然而生活不容我这样天真下去，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父亲那日呈现少有的颓废，花白胡子的林太医刚刚离开，连我都察觉到父亲的坏脾气就要爆发了。屋里静悄悄地，能溜的人都不露痕迹的离开了，只有几个仆人屏着气，伫立在侧，那些姿态，像是恨不得站成石柱或壁画，能让人忘却身躯的存在。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本，却不时的拿眼偷瞟着他。他在书房来回踱步了几圈，终于在大桌前停下，聚精会神的盯着大台。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哈着腰的仆人，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托盘，走至父亲身后时微微一顿，便径直向我走来．我伸了伸脖子，想知道是不是额娘让人送来了好吃的东西。

    就在电光火石间，我只看到一道光在面前闪过，我的脖子剧痛起来，在放声大哭的间歇，我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面孔、奶娘惊恐的眼睛及——血。

    我陷入了长长的昏迷中，在满是黑影潼潼的梦境中，我一直努力叫着父亲与额娘，但却发不出声音，好似被不知名的东西牵扯不停的往下坠落，头顶上的光亮越变越小。剧痛惊骇之中，我用尽全力大叫“阿玛！！”猛然间听到父亲有力的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渐渐清晰，近在耳边，我终于醒了过来。耳畔响起额娘熟悉的哭声和很多人进出的脚步声，我努力睁开眼睛，自微睁的眼帘里看到父亲焦急的脸庞就在眼前，心中方觉得有了一些安全平静，再次闭上眼睛之时，耳边还听到林太医的声音：“格格醒啦……会好起来的”他的声调渐轻渐远，我知道自己又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已是多日之后，额娘一脸泪痕的坐在一旁，轻轻按住劝我不要动弹，我想转头时，这才发现脖子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额娘道：“林太医说了，只要卧床静养，很快就能解下带子，你要听额娘的话，千万不能乱动”见我眼望四周，她又道：“你阿玛近日宫中政务十分繁忙，他一再嘱咐要你好好将养身子，一有空就会来看你”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失望，不免眼眶发红。

    不久后我方才知道，我昏晕过去的长达九天的时日里，屋里的仆人和我的奶娘全都失踪了，而那个行刺者的头颅高高的挂在城墙之上，直至风干……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难得抽空来看过我几次，但也是稍坐便走，无法停留。我终日卧床，仿佛与外界隔绝，自床前的窗格看出去，那一方蓝天都好似凝结不动一般。我十分想念胖奶娘熟悉的笑声，但却遍寻不获，屋里尽是战兢侍立的陌生仆人，她们眼中恐惧的神情遏制了我想要询问奶娘去向的冲动，辗转反侧之中，我开始不停的发噩梦，无法抑止的在梦中尖叫哭闹，连额娘的柔声劝慰都失去作用后，林太医再一次出现在我的床前，他为我诊视了一番后，神情郁郁地和大娘走向屋外，我听到他断续的话语“……格格受惊过度……况且她年岁太小，如不及时开导调理……只怕……”我闭上眼睛，又昏昏欲睡起来。

    在噩梦的间歇，只有念及父亲宽厚的肩膀，笃定的眼神，才是唯一能让我稍觉平静的力量。我盼望他的到来，却总是事与愿违。我变的沉默寡言，即使身体已慢慢地恢复，也不愿走出房门。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由大娘陪同，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前往城东南的三叔豫王府，他虽出征在外，但他的福晋知道了我的近况，特地在府中请了杂耍班子为我解闷。虽经大娘一路游说，但到了豫王府中，那些杂耍热闹却对我毫无诱惑力，我只安静的坐着，大娘唤了我几次，我都未曾听见，她叹了口气，嘱咐侍女带我到房中休息。

    到了午后小歇之时，我却倚窗而坐，毫无睡意。窗外是恬静的庭院，廊下的空地上，初春草色未青，经昨夜雨水的滋润，远看似是一片幽绿，其实只不过是草径之下黄色的湿土罢了，几只麻雀在这片黄土上四下张望了半晌，终于失望的拍翅飞走了。

    我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屋里的两位侍女慌忙阻拦道：“院里冷着呢，格格若不愿睡，咱们给格格说几个笑话解闷吧。”我抬头看她们道：“我想要到外面走走”。她道：“王爷福晋特别嘱咐过的，倘若格格受了凉，奴婢们可担代不起呀。”

    另一名圆脸侍女看了看我道：“格格执意要去，就让奴婢陪着您吧”说罢，她飞快的朝另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便转身出门去了。

    我不加理会，顺着长廊慢慢地朝西走出。这院子虽不及我家的院子大，但也细致周到，别具匠心。走了一段路，我看到长廊的西边是一个小小的圆洞门，便好奇的张望了一下，侍女笑道：“格格，那是西院，是下人们的处所，没什么好瞧的，奴婢带格格往前面看看，那边有个小池塘，有好些红鲤鱼呢。”我听她这么说，便回转身子，才走出几步，却听到西院之中传出阵阵孩童的喝彩声。我按捺不住好奇，便朝里走去。

    进了圆洞门，两侧都是半人高的獾木，中间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向獾木丛内延伸。走了几步，喝彩之声渐近，仍是只听人声未见人影。

    忽然一个五色的物事自獾木丛中跃出，弹的老高，在空中微微一顿，掉了下去，转眼又飞上了空中，它每次起落都伴有一阵喝彩。我急步向前，转出小径，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大块空地，四周建有房舍，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个我恰才看到的五彩物事便是在她的脚上翻飞，或纵或落。

    她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那少女转过身子，伸手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五彩之物。我仔细看她，只见她一袭青衣，身材瘦小，脸却生的宽柔秀美，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看着我。

    我身侧的侍女喝道：“看什么？这是和硕东莪格格，还不快跪下行礼。”孩子们互相对望，有些不知所措。

    我上前一步，指着那少女手中问：“这是什么？”她摊开手掌，将那个东西递到我的面前。我拿到手中细看，只见它由红、绿、蓝三色羽毛拴在一起而成，底下结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硬块。我往空中一扔，再伸手接住。

    那少女只是看着我笑，她身旁一个小男孩道：“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抬头看她，将那东西递还。

    那少女笑靥如花，接过去往上一扔，忽然身子纵起，翻了个筋斗，等那东西落下来时，她刚好伸出脚去一踢，那东西便又飞了起来，孩子们欢声雷动，拍起手来。

    跟随我的侍女在我耳边轻轻道：“格格，那是民间的小玩意，叫键子。”我目不转睛，点了点头。只见那少女不停的变换纵跃姿势，每次键子落下都被她不差分毫的再踢上去。我看的入神，不由的和孩子们一同欢呼起来，大家一边叫一边数，直数到１００，才见她停足，她伸手接了键子递给我，我看她举止友善，目光中流露喜色，便也抱以一笑。

    忽听身边那侍女“哎哟”一声，我转过头去，却看到不知何时身后已站满了大娘等众人。

    大娘目光闪烁，看着我道：“莪儿总算笑了，可见孩子还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是治病的良方。”

    三叔福晋笑道：“是呀，这下可好啦，二嫂终于可以放心啦。”大娘看看那个青衣少女问道：“这是你府里的人么？”三叔福晋道：“我并不认得呀。”

    她转头向身后众人问道：“你们可知她是谁么？”众人面面相觑，并无一人接话。她皱眉道：“怎么搞的，府里进来这么个大活人竟没人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都要命不要了？”众仆人面色惶恐，慌忙跪了一地。

    这时，只见不远处一位家仆带着一个蓝衫老者走近，那老者走至我们面前跪下道：“给奶奶们请安！”三叔福晋皱眉道：“你又是谁？”

    大娘接道：“好像早上打过一个照面，是杂耍班的班主吧！”那人磕头道：“正是小的。”三叔福晋道：“哦，是你呀，你来作什么？这王府内院也是你能随便进的。”

    那班主道：“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在府里乱走的，原是在后院等着奶奶示下的，谁知班里人头查点起来，独独少了这个丫头，”说罢向那少女一指，又道：“实在是怕她在府里乱闯，惹出乱子来，才急急的寻了过来。”

    三叔福晋道：“哦，是你班里的，怎么这么没规矩，到处乱跑？”班主面如土色道：“她既聋又哑，也不知怎地闯进内院来啦，请奶奶责罚。”

    大娘一直看着那位少女，这时忽然问道：“她是你什么人？”班主忙道：“与小的非亲非故，是早半年前在大同遇上的”。大娘道：“她没有亲人么？”

    班主道：“刚碰上时是有姐俩，可那妹子生了重病，没半年就病死啦，我看她孤苦无依，怪可怜的，才收进班里，对了，她还是个满人呐！”

    三叔福晋笑道：“她既然又聋又哑，你又怎知她是满人？”班主道：“是听她妹子说的，可惜她妹子健全伶俐，就是命短。”

    大娘看着她沉呤了一会道：“她叫什么？”班主道：“听她妹子说，是叫吴尔库尼。我们嫌麻烦，管她叫小尼子，反正她也听不见，都是要打手式的”。

    大娘向我看来，三叔福晋看了看大娘笑道：“嫂子倘若觉得这丫头中意，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我和他说去。”大娘道：“这倒也不急在一时。”

    三叔福晋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她能合东莪的眼缘，是她三世方得求来的福气，这事便由我来办吧！那个班主，你这就带上她跟我来吧。”

    大娘拉住我手道：“莪儿，我们回房去吧”我站立不动，看向吴尔库尼，只见她也怔怔的看着我，见我瞧她，大娘道：“等会儿，大娘找她来给你作伴好么？”我点点头，方随她回房去了。

    大娘送我回房便既离开，直至快到晚饭时分方才回来，她进门便笑道：“莪儿，你看谁来啦！”她向门外招手，吴尔库尼穿戴一新走了进来，她神色羞怯，我伸出手，将键子递给她，她方才笑了。

    大娘道：“就可惜她身有残疾，又不识字，要教她什么礼仪规矩，只怕难的很。”我想了一下，转向她，对着大娘一指，伸出右手握拳，只竖起大拇指向大娘弯下，她仔细看着我的手式，侧头微笑，稍一停顿便向大娘跪下磕走头来，大娘笑道：“这就行啦！是个机灵的孩子。莪儿，我会另嘱咐人看着她点，往后便由她帖身照顾你了。”

    自此，吴尔库尼便成了我的玩伴，只除去书房学课时，大娘不准她跟随之外，其余时间我便都与她为伴。她不但灵秀聪慧，还会剪一手漂亮的窗花，更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下人的笛子，便爱不释手，当即扶笛在手，吹出一出悠扬的曲子来。我以往睡觉之中，常发梦魇，被她看到后，以后每当我要睡之前，她就陪在我的身边，吹上一曲低缓平和的笛子，不知不觉中，噩梦渐渐远离，我的身体也逐渐康复起来。

    我虽已康复，但脖子一侧却留下了一条永不消失的疤痕，这疤痕如同一条粉色蜈蚣，触目惊心。额娘每次轻轻抚过，总不免伤心落泪。没人敢提及那个刺客，而我一直等到长大后才知道，那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汉人，想用自已的生命来换取父亲唯一的骨血以作报复。

    又过了月余，父亲方才亲来看我，他见我康复，很是高兴。只是政务繁忙，我能与他聚首闲谈的日子却更少了。

    这日，听额娘说起父亲正在书房里与他的一群幕僚商议政事。我很久没有见他，十分想念，便走向他的书房，吴尔库尼几次伸手拉我，我只向她做个鬼脸，并不理会，她只能随后跟着。我们蹑手蹑脚的走至窗外，却正好看见几人出了书房。

    我看他们已走，便不再躲藏，向里才一探身，便听到三叔朗朗的笑声道：“是东莪么？快进来吧。”

    我走进屋里，只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父亲坐在书桌边，三叔坐在一侧。父亲面有倦容，看到我却很高兴笑道：“这些日子怎么都没见你来书房看书了？”

    我笑道：“额娘说阿玛这般忙碌，不应该来打扰您。”三叔笑道：“二哥享尽齐人之福，更难得的是个个都这么体贴，可真教我羡慕。”父亲看他一眼笑着说：“在孩子面前，不要这么说话！”

    他招手向我道：“我前些日子好像恍惚间听人说你院中如今常有笛声，你在学乐器么？”我道：“不是的，那是我的侍女吹的，可好听啦！”他道：“哦，是这样。倘若喜欢，你也可以请她教你，学习乐礼，对人可有诸多好处”。

    我听他这么说，一心想讨他高兴，便道：“阿玛若喜欢听，我这就让她给您吹一曲，她就在门外呢。”三叔笑道：“好呀，今日也让三叔沾点东莪的光，听一段好曲子。”我看父亲也微笑点头，便走到门口打手势唤吴尔库尼进来吹奏。

    她面色苍白，十分紧张，低着头走到堂中，向他二人盈盈跪下行礼，取出放在腰间的长笛，开始吹奏。

    我边听边走向父亲身边，却见三叔面露诧异道：“二哥府里竟有这样的人！”父亲目光如炬盯着她，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方才知道。”三叔向我笑道：“东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我奇道：“什么？”他拉我到他面前，轻笑道：“这个婢女，三叔跟你换了，要什么，你只管开口。”我想了一会方才有些明白，忙走到父亲面前道：“阿玛，东莪不愿意换。”三叔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父亲一言不发，直到她一曲吹完，便对我说道：“让她再吹一首”我向她打了手势，她向父亲瞟了一眼，忙开始另一支曲子。父亲让我坐在他身边道：“她是从何处来的，你说给我听听。”我将三叔福晋相邀之事从头说起，父亲仔细倾听，目光却从未离开吴尔库尼一刻。

    待我说完，他十分随意的淡淡说道：“多铎，你的福晋近来有些糊涂了，外来的人也随便招进府来”。三叔笑道：“她哪及二嫂，她根本没有脑子。”

    父亲伸手拿起茶碗，浅茗一口，将身子朝向三叔放低声音道：“倘若有人从我这里偷师，想拿女人来作晃子，你说我该不该讨要些利息？若是漂亮女人，你杀的下手么？”

    笛声忽然微有滞顿，只极微的一瞬间，但三叔脸色已变，飞快的看了一眼吴尔库尼，立刻恢复自然，笑道：“这般的样貌，庞都来不及，我可下不了手”。

    父亲与他对视一眼，不再说话。我在一旁全然莫名其妙，父亲看了看我笑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伸手招唤吴尔库尼，向他二人辞别，走出房来。

    到了晚饭时间，三叔与父亲在书房用饭，没有出来，连大娘都没有看到，我问额娘，她也说不知。吃过了晚饭，我在额娘房中，她的手里自我记世以来好象从未有闲着的时候，不是在刺锈便是描画花样，今日也是如此。

    吴尔库尼则如平时一样在旁帮忙。可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望向窗外，望了几次，连我都察觉了她的不安，可打手势问她，她却一味的摇头。

    额娘忙了一阵，便让她去大娘房里拿所需的几样花绸，她看了花绸的样子，表示记住了，我便让她离开。可是她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我不免担心起来，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唤别的侍女去找，可那侍女寻了一圈，垂丧而返。

    我不顾额娘阻拦，走出房间去寻，在院中碰到了父亲房中的侍女，我问她几次，她终于支吾的道：“奴婢刚刚看到吴尔库尼跟在三爷身后，一直朝我打手势，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我听她说完就忙朝前院奔去，远远看到父亲的书房中亮着灯，我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些害怕的感觉，放慢步子走进，至窗下时听到三叔的声音道“……是真是假，只管交给我办就是了，还审什么？”

    室里静了一下，又听父亲缓缓道：“你装的再像又怎么可能逃的出我的眼睛。是谁教你用这么个笨法子接近……你倘若有什么苦衷，眼下是最后的机会……说不说那也在你。”此时，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呜呜”了两声，正是吴尔库尼。

    我不加思索，推门进去，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父亲与三叔坐在一边，吴尔库尼则跪在地上，她见到我顿时“呜呜”不断，眼中尽是哀求的目光。三叔走到我的面前道：“东莪，怎么你还不去歇着？”

    他看向我身后，侍女们气喘不息，刚刚才跑到，他怒道：“你们怎么侍候的，入夜了还让格格在院里乱跑。”

    我身后的侍女忙伸手拉我，我用力一挣，拉住三叔的手臂问道：“三叔，她怎么啦？为什么她跪在这里？”三叔笑道：“能有什么呀，她做错了事，正向你阿玛认错呢！快回房吧，夜间有风，受了凉又该吃苦药了。你不怕么！”

    我抬头看向父亲，见他也正看着我，我忙道：“阿玛，吴尔库尼听不见你说什么的，让我慢慢教她规矩吧，好么？”

    父亲神色凝重，招我至他面前道：“你这么喜欢她么？”我用力点头，他又道：“她有什么好？”我道：“她是我的伙伴，我从小便只有她一个朋友，她还有许多好玩的本领，我入睡之时，她会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我写字的时候她便在一旁磨墨；我空闲的时候她便教我踢键子。”

    三叔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有什么？三叔明儿个就给你找个会变戏法的。”我摇了摇头，只看向父亲，他对我深深凝视良久方道：“东莪，告诉阿玛，你感到孤单么？”

    我轻轻点头道：“别的人只会看着我，我时常做噩梦，有时夜里梦醒总是害怕的要命，可是有她作伴以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做那可怕的噩梦了。”

    三叔上前一步道：“二哥……”父亲伸手制止，只看向我，良久良久。他站起身子目视前方，朗声道：“有一句话，要你记得，打今天起，我便认了府里有你这么一个人，你只要记得是谁在保你，那就够啦。”

    三叔皱眉道：“二哥，你这……”父亲再度打断他，向我道：“好了，夜深了，你带她回去吧。”我走至吴尔库尼身边将她扶起，她面白如纸，身子不停的发抖。我牵了她手，与她一同往回走，三叔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房门。

    第二日一早，大娘便带了人端着一个药碗走进房间，向她挥了挥手。我向那药碗探头，未见药色，先闻到一股甜香，与在父亲房里闻到的腥辣药味大不相同，我道：“这是什么呀？”大娘忙将我拉到身后离那药远远的，这才说道：“这是给吴尔库尼的药。”

    吴尔库尼双眼瞪着药碗，嘴唇不停颤抖，忽然退开一步。大娘冷笑道：“本就是让你选，你这么选，更合我的心意。”

    我在一旁一点也听不明白，却见大娘身后走上两个大汉，正要上前，忽见那吴尔库尼冲到桌前，伸手拿起碗来，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大娘不再多说，命人带她离开，对我说道：“我找她帮忙做点事，你可别跟来。”我满腹疑团，却也不敢造次。

    接下来的两日间，都没有见到吴尔库尼，我向大娘问及，她只说她病了，但不能看视，过两天自然会好。果然，到了第三日上，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她面色蜡黄，目光迟顿。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样子。我问她病情，她也摇头。这以后，她比从前迟缓了多，眼中也失却了昔日飞扬的神彩。我打手势问她，她只是低头。

    大娘入夜后便不再允许吴尔库尼在房里陪我，我问大娘，她告诉我是因前次刺客之故，我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

    大娘看我有些不快便道：“莪儿，大伙所做的一切无不是因为对你的疼爱，特别是你阿玛，你对他而言是无价的至宝。倘若你也一样的重视他，便要听他的安排。好教他放心才是”。我用力的点头，因为我确实相信，在父亲的心目中，我的地位无可取代。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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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明

﻿第二年的初春，也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父亲从宫里回来，立刻集集了许多人在书房里。外院传来噪杂的脚步声、马蹄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额娘正要带我去书房，却被大娘拦回了屋里，不一会，父亲和三叔走进房来。

    三叔一把抱过我，看着父亲，父亲瞪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三叔待要争论，父亲忽然将我紧紧的抱在胸前，我听到他的心像马蹄般疾跳，只有一会，他放下我在额娘怀里，额娘早哭成了一个泪人，哀求地说“请带上她……”，父亲再不看我们一眼，大踏步而去，三叔紧随其后，院内顿时马鸣人动，一瞬间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诺大的院子，黄土被风雨卷着徐徐流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中如临大敌。无数的侍卫提刀站在各个出口，对进出的人仔细盘查，厨房的胖大婶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到城郊外去买菜。我则天天待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经水沸煮，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从仆人们的谈论中，我明白了让大家如此紧张的是一个会飞的盗贼，它的名字叫“天花”。这个盗贼不窥视财物，它要的是——生命。

    父亲和他的八十个亲信连夜出城、纵马狂奔，是要保护一个孩子逃离天花的追逐。那个孩子我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福临”。便是我依稀记得那年入京之时，坐在銮舆之上的小皇帝。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他充满好奇与妒嫉，是怎样的对他的珍爱使得父亲毅然抛下我在危险里。在我渐渐长大的日子，我开始在家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父亲说起他的骑射、他的顽劣与任性，是怎样的将屡射不中的射靶推倒，用力的踏上去，却在汉文师傅的书房里一味拖延，不愿离开。

    我看到父亲眼中时而闪过的光芒，我的心总是会沉一下，再沉一下。如果我是一个男孩，父亲必会用那样的光芒说起我，带我去骑射，让我坐在他的黑骠马上，大喊着驱赶猎物。我必能扬起长弓，远射一只小鹿，不会让他失望。

    然而，尽管有如此那般的不合、叛逆，父亲依然十分关注他，若某一日有一些合他心意的事，他必然回府蘸酒自饮，并时而独自微微地轻笑起来。

    那沉迷的目光令我越发想见到那个与我争夺父爱的人，我向额娘提及，她笑着告诉我，以后提到他，再不能“这个、那个”的乱叫一气，他虽和我一般大小（虽是同月所生，其实我仍比他大些），但他就是父亲辅助的大清帝王，我们虽是堂亲，依宫中的规矩也是不能直呼其名的，要称“皇上”。而且，我与他早就碰过多次面了，那时俩人都太小，所以没有留下映象而已，而让我稍稍觉得感兴趣的是，在接下来，皇太后的寿辰上，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北京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二月时节，江南已开始了草长莺飞的日子，而北京却寒冷依旧。到了初八这天，我穿戴一新，和大娘同坐一轿，紧跟着父亲的马队，在众多侍从的簇拥下向紫禁城而去。自从刺客事件后，我一直深居简出，看到如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北京城，着实让我兴奋不已，一路上东张西望，缠着大娘问这问那，惹得她摇头摆手，忙不迭的向我重复宫中的诸多礼仪。

    可是等进了紫禁城，我的兴奋劲开始减退，那么繁多的关口，那一条条红墙高耸仿似永远走不到头的通道，让我不耐进来，还未到后宫，我就开始放肆的打哈欠，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朦胧间只觉身子被人轻轻托起，放在一个柔软的所在，我立时睡着了。

    在一片馨香中，我有那么一刻不知自已身在何处，我醒来时发现自已躺在一张华丽松软的大床上，我揭开粉红的床帐四下张望，侧帘边的宫女立刻过来帮我整装，笑道：“格格醒啦，王上往正殿去了，王爷福晋在皇太后那儿，一会就会过来，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我看到窗外隐现的假山，便问道：“那是哪里？”宫女道：“是养心圆，等格格见过皇太后，奴婢们侍候您去玩吧。”

    正说间，门外一名宫女道：“苏嬷嬷，怎么您亲自来啦？”另一个女子声音道：“皇太后打发我来瞧瞧，若是醒啦，就带她往前面去呢”。

    说话间进来一位仪态端庄，衣着华贵的中年宫女，她看到我便笑道：“是多莪格格吧，我是皇太后身边的苏嬷嬷，皇太后急着要见您呢，让我给您带路吧”。我站起身来，握着她的手，众侍女随后，一迳往慈宁宫去。

    经过养心圆，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站在池边发呆，苏嬷嬷眼尖，立刻快步上前小声道；“皇上，您这是在干什么呀，一屋子的人都等着您呐。”

    这时我也走到左近，细细打量他，只见他与我差不多的个头，面容甚白，却一脸与少年不符的老成。他看了看我问道：“这是谁？”

    苏嬷嬷笑道；“是摄政王家的多莪格格呀。”我只管盯着他看，完全忘了大娘的礼仪教条。苏嬷嬷笑道；“这是怎么了，两人这么对着看，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呀！”他看着我，忽然自鼻里一哼，转身就走。

    打另一条岔路口上赶来许多太监，一见到他立刻道；“皇上，皇太后打发人来传膳了。”又对苏嬷嬷道：“苏嬷嬷，您也请吧。”

    苏嬷嬷应了道：“你们还不快跟上去，我这就来了。”她伸手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皇上在耍小孩子脾气呢。格格，你们小时见过，只怕不记得了吧，等有闲了，苏嬷嬷带你到处走走，宫里有好些好玩的呢。”

    我答应间，我们已拐过一座大殿，朝内堂走去，早有人通传进去，苏嬷嬷直接引我往内走，又过了几个转廊，方见一正堂，屋内装饰素朴，却不失华贵之气。

    我看大娘正和一位贵妇说话，便知那一定是皇太后了，欲行礼时，她已伸手拦了：“快别这样，苏茉尔，带她前面来给我瞧瞧。”

    苏茉尔依言将我轻轻推至她的面前，皇太后端详了一番，笑道；“没想到那个瘦小的婴儿出落成了这么个出众的样貌，怪不得王爷要将她藏的那么好呢！”大娘笑道；“实在是因这孩子身子弱，又寡言少语的，平日才难得出府。”

    皇太后又问我平时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大娘一一作答。我看她面貌端庄，肤色如雪，讲话声不疾不徐，非常柔和动听，目光却十分锐利。她拉我在身旁坐下，问我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我正答话间，外间有人传“摄政王驾到”，片刻间，见父亲向内走来。

    父亲向皇太后行礼，她笑道：“王爷的宝贝女儿今我总算见了，这么可人的孩子，也不早带来给我瞧瞧。”

    父亲笑道：“这孩子不太爱说话，怕少了礼数，太后若喜欢，能得到太后的调教才是她的福气。”

    皇太后道：“这可是你说的，苏茉尔，往后常传东莪来我这，我喜欢着呐，就怕王爷不舍得。”只听得有人传话“皇上驾到”，我等俱跪拜见礼，只有父亲侧身而立。

    只见那福临换了身衣裳，进到内堂，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说道：“福临，快来见见你的堂姐东莪，你们打小见过两次，只怕还要今儿个才认得吧。”苏茉尔在一旁道：“恰才来的路上碰巧遇上过，两人互不相识，还瞪眼呢！”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有宫女进来禀告“御膳也备下，几位王爷都在外堂等候”。皇太后一边一个拉着我和福临，众人尾随着往侧堂走去。进到屋里，已有数人在等候着，个个笑脸盈盈，纷纷向皇太后说了些恭贺的话，坐定后，皇太后笑道：“左不过是个小生辰，不想弄的过于奢华铺张了，今儿个只是叫上大伙吃一顿家常饭罢了，你们也不用拘礼。”众人应了，等皇上起筷，才纷纷开始进食。

    饭局过后，众人陪着皇太后说了会话，几位王爷就先行离开了。我一直暗暗注意福临，他很少说话，难得答几句，也是无精打彩。

    父亲忽然道：“皇上，最近不知在学些什么？”福临一愣，道：“正在读《六韬》。”父亲点头道：“嗯，那是兵法吧，如今大清初定天下，讲到如何治国安邦，却没有多大的用处。”

    福临未答，父亲又道：“汉人的学问中确有许多好的，但若顽看不悟，像汉人纵有千样兵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吃了败仗，咱们自太祖皇帝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到后来，铁骑踏进中原，咱们又有什么兵法战书？可如今不一样定鼎天下。”

    我偷眼看福临，只见他木然而坐，始终不发一言。顿了一顿，父亲又道：“听布库的哈木尔说，你有好几日未去练习了，是吗？”福临轻轻点了点头，父亲看了他一眼道：“过几日，东郊围猎，不论长幼，大到硕塞，小至博果尔，大伙都显显身手吧。皇上，你也要勤加练习，给众兄弟一个表率才是。咱们满人自马背上打天下，这骑射绝不可偏废。”说到后几句，神色已颇为严峻。福临应了一声，神色却阴晴不定。

    皇太后笑道：“说起骑射，前些日子听人说到，王爷身体抱恙，如今可大安了么？”父亲道：“都是些成年旧疾，今天好的多了，多谢太后费心”。皇太后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又转向我道：“东莪，你恐怕未见过你阿玛的马上英姿吧。你阿玛从前可是咱们满人中一等一的勇士呢，我当年听先皇说起过，那时，你阿玛小小年纪就随太祖皇帝东征西伐，立下了赫赫战功。”父亲捻须而笑。

    皇太后睇了一眼福临道：“唉，我坐了这么些时，便觉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爷，日后要多让东莪多进宫走走，我爱她温静，可与我做伴。”

    父亲笑溢双目，向我道：“还不谢谢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礼数。”我起身行礼，父亲又看了一眼福临，我们一同走了出来，临走时，我看到福临斜眼瞧父亲的眼神，忽然觉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觉出一丝不安来。

    然而，我并没有遵守与皇太后的约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这一病就是月余，走马灯般的换医换药也未能使我有明显的好转。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风寒便要大病一场，额娘是不离左右了，父亲却偏巧在此时帅命出征。在周而反复的病中，我朦胧间听到仆人的谈话，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但他却久久未曾露面，额娘只是垂泪，使我不禁浮想，难道是自已的病已无法挽回，在这样一个就要来到的春天里，我将要死去么？

    但当春风吹动院内那株又发新绿的桃树，那一阵阵沁人的清香溜进窗幔时，我开始慢慢的好转，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搀扶着走出房间时，又能看到萧萧的蓝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除了我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着素服，我十分惊诧，问到他们，仆人们也只是支吾，最后还是额娘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告诉我一个惊心的事，我的三叔在这个与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我痛哭失声。和三叔有关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兴高采烈的盼他到来、期待他的礼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抚摸我的小脸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儿……”

    我无法进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刚喝下的药转眼就会吐出来，我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昏昏欲睡中是父亲的咆哮声惊醒了我，他在窗外大发雷霆：“……是谁告诉她的，是谁？”窗外一片寂静，只听到额娘的低泣声。

    良久，我听到父亲进房的声音，我睁开双眼，待他走近，遏然发觉他的双鬓竟夹杂着几丝银发，他的双目充血无神，仿似一下间苍老了很多，几乎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伏身看我，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哽咽道：“阿玛……”他点了点头，只是看我，沉默了一会，他转头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玛和你一样，也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时觉得你三叔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笑着说这些不过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你三叔他性子爽烈，办起事来总是很冲动，但他自小便十分聪明，深得你太祖爷爷的喜爱。阿玛和他相依为命，他屡战沙场，受了多少次伤也是无法计数，但身体却着实比阿玛强壮的多。虽然，平日里，阿玛对他总有严辞厉责之时，但阿玛知道，他对我的心与我对他并无二至……”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已不像是在对我诉说，倒像是陷入回忆，是在独自噫语。

    “我纵横战场多年，多少旧交部将生离死别，只道早已看破生死，但……但听得噩耗传来，我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战场胜败一直为我至要，但这一次，我丢下数十万人马，策夜回京，只盼见他最后一面……只是连这也未能如愿……”

    我忘记了悲伤哭泣，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他目光空洞，似有若无的飘在某处，这种神情我从未见过，心中有些害怕起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也未知觉，只是继续说道“……我对他寄望之大，这些年来，自已的身子每况俞下，我也是知道的，只想在那之前，为他多做一些事，谁料到……谁料到他竟先我而去了……我失去阿玛，失去额娘，如今连至亲的兄弟也失去了……万人之上又能怎样？？？哼？？又能怎样？？”话说到此，只见一行泪水自他脸颊上划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心中受到巨大震憾，浑忘了自已的悲伤，代父亲难过起来。我猛得坐起身子，投入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拥我入怀，泪水纷纷滴落在我的发上。

    那一夜后，我将哀思三叔的心深深的埋藏起来，十分配合地吃药休息，但愿身体快快好起来。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坦露在女儿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的保重自已，以加倍的关怀投注给他。

    如今，父亲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大躺椅放在靠窗的墙边。我知道那是三叔的东西，父亲常常坐在那里，有时夜深了也不离开，没人敢去劝他。只有当我走近，蹲在椅边，将脸轻轻靠近他的手背上时，他才会将思绪收回。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忙碌，脾气则更为暴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会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

    随着我的身体慢慢地好起来，我更多时间的呆在父亲的书房里，将平日读到的书，学到的诗词讲解给他听，又笨拙的问一些战事，边界的问题，也渐渐能看到他的欣然笑意。

    我知道父亲的那个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他还是能在每时每刻中觉察到三叔的气息，我也一样，对于亡故的亲人，在午夜梦回时，因思念，因忽然想起，想到他永远不会笑呵呵的出现在这里，永远不再的伤痛使我们伤心欲绝，泪流不止。但，我盼望时日渐渐地过去，让那痛变的钝一些，再迟缓一些，这伤疤既使无法痊愈，也会慢慢的结疤，长出新肉来罢。

    当夏日真正的到来，蝉儿啼啼欢叫，院内的海棠长长的伸出枝叶，将烈日下的庭院包出一块适意阴凉的所在时，我和父亲已经可以共同在月色下品茶赏花了，有时，一阵凉风吹过，会带着我们的笑声在院内打转，飘飘悠悠地不愿离开，我知道，那必是三叔的灵在陪伴着我们……

    在某一天，父亲从宫中回来时告诉我，皇太后对我的寄挂，想要让我去宫中陪伴几日，父亲欣然答应，看的出来，父亲欣赏我的成长，并引以为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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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芒种

﻿夏季的宫廷有另一番更美的风景，白玉石砌建的九曲廊桥穿过满是翠叶红荷的池塘，在平坦的绿草地上廷伸出一条由细小均匀地鹅卵石铺就的弯弯小路，长长的通向一座又一座华丽的宫殿。路侧的花圃散发着醉人的幽香，万寿菊、虞美人、凤仙花等各式花卉争奇斗艳，竞吐芬芳。

    皇太后安排我在她寝宫的侧殿住下，每日中午小歇后便会唤我到她的屋里，宫女们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放下巨大的冰块，不停地拿扇子扇出风来，所以她的房里总是很凉爽。有时，我会随立在侧看她和一位年长清秀的固伦格格下棋，当她兴致更好一点时，她会叫苏茉尔打起八角鼓，轻轻地哼着，教我唱她的家乡喀尔沁草原的歌谣。她待我非常优厚，将各地进贡的小礼品赠送给我，对我的字画啧啧赞叹。她有一股平和但又不怒而威的摄人气质，乍看下只是一个平宜近人的端庄妇人，但时日相处久了，我开始觉察到她的目光闪烁下总有些更深的陌生意味，凭借孩子的直觉，渐渐地，我在心里有些敬畏她。

    福临照例在每日晨膳后来给皇太后请安，他老是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只是在太后提问时才答上几句话，略坐一坐便起身离开。不难看出，他与太后之间，并没有我和父亲那样的默契，不知什么缘故，寻常的母子亲情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的生份，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多同情福临一些，同时也更想念父亲，因为父亲再度出征，皇太后便让我在宫里长久的居住下来，等待父亲回朝的一日。

    因前些日子，皇太后在圆中赏月时受了风寒，便让我不用过去问安，骄阳似火的午后，我只在屋里练字，正专心间，只听得背后一声轻笑，博果尔露出他的小小脑袋，笑道：“东莪姊姊又在用功啦！”

    我忙看他左右问道：“怎么你的安嬷嬷没有跟来？”他笑道：“我遛出来的，额娘去看太后娘娘了”，我忙唤宫女来给他拭汗扇风，张罗了一阵他又道：“东莪姊姊，在房里闷的紧，咱们去外面玩吧。”

    我拉了一张椅子给他道：“你若嫌闷，我陪你玩点别的，这么毒的日头，要晒坏了可怎么好！”他笑笑不答，拿起桌上的点心，也不吃，只是把玩，又去摸屋里的陈设，书桌上的纸签，我看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便也不去管他，只写完我未完的字。

    博果尔伏到桌边看我将字写好又道：“东莪姊姊，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帝哥哥了，这会儿，他定在上书房，我们去找他好么？”我迟疑了一会，道：“还是让安嬷嬷代你去吧，我让人去把她叫来”。

    博果尔嘟起小嘴道：“我最讨厌安嬷嬷了，她走的又慢，唠叨起来总没个完，我喜欢跟着你，东莪姊姊，你带我去吧”我反复相劝，他只是不听，一边的宫女阿果笑道：“格格，你就带他去吧，让奴婢给你们带路。”博果尔更不二话，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入宫以来，一直未曾离开慈宁宫，这时跟着他们在宫中穿梭，只见处处是大同小异的红墙长廊，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好在他们也未走甚远，就在一大堂外停了下来，阿果道：“奴婢就只能到这儿了，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在外候着。”

    博果尔拉着我往里走去，大堂内寂静无声，甚是阴凉，两侧整齐的林立着几人高的书架，几个太监垂首而立，博果尔来到这里也懂得收敛，并不叫嚷，只管拉着我往里走，来到一书架边，他一声轻笑，放开了我手，又朝我做了个鬼脸，嗫手嗫脚地往里走去。

    我向里看，只见福临站在窗旁，正拿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博果尔走至他身后，笑叫：“皇帝哥哥——”那福临吃了一惊，手中的书便落到了地上，他一时间满脸怒容，转身看到博果尔，脸色方缓和了些，只嗔道：“好端端的，你吓我做什么？”

    他拾起地上的书，拿书背向博果尔身上拍了两拍道：“赏你顿鞭子。”博果尔笑道：“皇帝哥哥又站着看书，我告诉太后娘娘去，你也吃顿鞭子。”

    福临笑道：“你这小子，”他边往里走边转头和博果尔说道：“大热的天，不好好呆着，来我这干吗？”博果尔道：“我带东莪姊姊来玩呢！”

    福临微微一征，抬头正看到我，我忙曲膝行礼，博果尔道：“东莪姊姊都来好些日子了，一直待在太后娘娘那儿，我特地带她出来的。”

    福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朝里走去，我和博果尔紧随其后，跟着他走出书林，来到一个侧厅中，这里摆设着桌椅笔墨，靠窗的几上摆着一个龙饰玉香炉，正轻轻地往外扬着微烟，屋里有一股清幽之气，不像檀香那般浓浊。

    福临进到屋里，立刻便有太监纷纷端上荼点，又将各座椅下遮盖冰块的黄绸拿开，屋里顿时凉爽起来，博果尔将室内陈设一一指给我看，我看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张罗这个那个，不禁莞尔，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珠，他笑咪咪的瞧着我，忽然道：“皇帝哥哥，你说东莪姊姊和画里的嫦娥比，哪个更好看些？”

    我吃了一惊，脸颊上顿时泛起红晕来，我抬眼看福临，他也正向我看过来，碰到我的目光，他匆忙低头去翻桌上的书籍，博果尔笑道：“我看还是东莪姊姊美些”我们都不去理他。

    静了一会，福临道：“博果尔，听老师说，前几日你做了首不通的诗文，还把继德堂的一把椅子给砸了，可是真的？”博果尔小嘴一扁：“老师就只说我，偏偏韬塞那几个又在边上起哄，哼！”福临皱眉道：“怎么这么胡闹？你若有本事，人家又怎会笑你”博果尔道：“真要比试，射箭摔交，我眼下年岁虽小，却也不怕他们，汉人的诗文，读着没味的紧！”

    福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又忽然止住，转而向我问道：“东莪，你平日都学些什么？”

    我答道：“只是学认些字，也读些汉书。”

    福临轻轻一哼道：“你阿玛——准你学这些么？”

    我道：“是我自已喜欢，阿玛也拿我没法子。”

    博果尔道：“东莪姊姊，你觉得汉书有趣么？怎么我看着闷得很。”

    我笑道：“也有些是有趣的”博果尔道：“那你说些听听，我最喜欢听老师说故事了，偏他说的又少！”

    我看福临也是一样期待的神情，微一沉呤，道：“那好吧，我就说个佛经里的故事——“从前有一国王的女儿，国王十分溺爱她，一刻也不能离开，女儿要什么东西，国王会千方百计给她办到。一天下着大雨，水积在庭院中。雨点打着积水，跳起许多水泡来。王女见了，心中喜爱。于是向父王要求说：“我要那水上泡，把它穿成花鬘，装饰头发。”王道：“水泡这东西是取不起来的，怎么可以穿成花鬘呢？你痴了么？”王女撒起娇来，说道：“若是不给我穿水泡花鬘，我便自杀了。”国王听到女儿要自杀，心里惶恐起来，只得召集全国的巧匠，吩咐道：“你们都是有灵巧心思，精湛手艺的，谅来没有做不成的工作，快给我取水泡，穿成花鬘，我女儿立等要戴。如果做不成，便都处死。”众匠听了，面面相觑，都说没有本领取水泡做鬘。独有一位老匠人，自言能做。国王大喜，告知女儿：“现在有一个人，他会取泡作鬘。你快去亲自监视他做，这样可以做得格外合你的心意。”王女依言，出外看望。那时老匠人便说道：“我只会穿鬘，不会拣择水泡的好丑。请王女自己拣取水泡。拣定了取来，我好穿花鬘。”王女便俯身选取水泡。可是取来取去，到手就坏灭了。忙了一天，一颗也拿不到。王女弄得疲劳厌倦起来，一转身就跑入王宫，不要水泡了。她向父王诉说道：“水泡这东西原来是虚伪的，拿到手中一刻也停不住，我不要了。请父王给我做紫磨金的花鬘吧，那就可以年深月久不枯萎了。”

    博果尔拍手叫好，福临出了一会神，正要说话，外间一名太监禀报：“皇太后打发人来问，十一阿哥和和硕东莪格格可在这里，若在，便陪同皇上一起往慈宁宫去罢”我们忙应了，众人一径往慈宁宫去。

    到的宫内，只见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博果尔之母懿靖大贵妃坐在一旁，我们纷纷向太后行礼问安，博果尔更挤到太后跟前，甚是亲昵，大贵妃忙道：“这孩子，快别胡闹了，太后娘娘正累着呢。”皇太后笑道：“由得他吧，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博果尔，又长个子了。”

    博果尔笑道：“等我再长大些，定要射只最大的鹿来献给太后娘娘。”大贵妃在一旁眉开眼笑道：“这孩子最记得太后，连我这个额娘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呐！”

    皇太后点头微笑，轻轻抚摸着博果尔的头发，又转头对我说道：“这几日天气炎热，我正担心不知你一人待着会不会觉得烦闷，刚刚听说你和福临他们在一块，这就是了，有时间也和众兄弟姊妹一起耍耍才好”，我应了一声。

    博果尔笑道：“太后娘娘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东莪姊姊的”太后笑着点头，又招福临到跟前道：“前些日子我打发人送来的解署清心丸，皇上可还有在吃么？”福临应“是。”

    太后笑道：“偏巧今天博尔济朗打南边回朝，带了新鲜的岭南佳果荔枝来，说是一路上用冰镇着，到的北京，连果色都未曾有变。”苏茉尔挥手示意，已有宫女们将盛放荔枝的大托盘呈上。一颗颗鲜红滚圆的荔枝间有细小的冰块微微的闪着亮光。

    博果尔一声欢叫，伸手就拿了几枚，宫女们用各个小碟盛好，放置在各人面前的桌上。那荔枝皮薄肉厚，入口冰凉，含在嘴里甚是适意。皇太后只吃了两枚就不再吃，笑看狼吞虎咽的博果尔道：“等会让人带些回宫去，各个皇子，格格处也分派些”苏茉尔应了。

    博果尔拿了几枚走到我跟前道：“东莪姊姊你怎么不多吃些，甜着呢！”我笑着伸手接了，抬头时看到福临也正看向我，目光交接，我们相视一笑。皇太后忽然道：“看这些孩子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情形来。”大贵妃笑接：“是呀，少年时的交情最是志诚难忘。”

    皇太后道：“那时我们科尔沁的姐妹们，虽是女儿身，但在草原上策马嬉戏，也着实有过不少难忘的日子。”

    她顿了一顿，转头向我道：“不知现在的孩子们都玩些什么？东莪，你们平日里有些什么有趣的游戏么？”我想了一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皇太后笑着摆手道：“算啦算啦，都怪我人老心不老，还来惦念孩童的玩意！”

    大贵妃道：“东莪格格性静温良，只怕平日里至多只是看书习字吧，说到游戏，这里恐怕还是要问博果尔才是呢！”博果尔叫道：“额娘，今儿个我可乖着呐，恰才和皇帝哥哥一同听东莪姊姊讲故事来呢，并没胡闹”。

    皇太后道：“哦，那可好的很呀，东莪，你说的是什么故事，也讲个给我们听听可好？”我照实说了，皇太后点头微笑，伸手拿起茶碗，目光却斜睇了一眼福临，那福临不知何故，忽地面色阴暗下来。

    这时大贵妃笑道：“这我可放心了，博果尔跟着博学多才的东莪格格只怕真能静下心来，再不用担心他惹事生非。”

    她看了一眼皇太后又道：“咱们娘俩在这闹哄哄了这么久，只怕皇太后要累了，博果尔，快给太后娘娘跪安，咱们就先回啦，改日再来探望皇太后。”

    皇太后笑道：“也好，博果尔，要记得常过来玩，也和你东莪姊姊有个伴”博果尔响亮应“是”回头向我眨眼，再向皇太后与福临行礼，方才退下。

    这时，苏茉尔在一旁道：“东莪格格，奴婢已在东间备下晚膳，让奴婢陪您先去用膳如何？”

    皇太后微笑道：“是呀，我身子倦怠，还得等御医过来诊脉，方可进膳，我和福临再说会子话，你先去吧”，我应声而起，行礼毕，随苏茉尔退出宫来。

    这以后，我便时常在午后和博果尔去上书房陪伴福临。我逐渐知道福临平日其实非常空闲，也许是年岁尚小，每日群臣的奏拆并不由他过目，因而他也不上早朝，多数时日都是由布库侍领陪同练习射箭摔交，而午后更是他独自的时间，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并没有和博果尔等众皇子一同在继德堂受教。但我却知其实他很羡慕他们，他时常向博果尔相询课堂上的事，只是那博果尔胸中全无点墨，往往说不上三句，就开始怨天尤人，抱怨老师言语乏味，面目可憎，只有说道皇子们争吵打斗，方才眉飞色舞起来，每到此时，福临便会闷声不响，独自发呆。不过，虽不甚投机，他除了博果尔，却从不与其它皇子亲善，遇见旁人总是要摆出他那少年老成的架子来。

    我们相处日子久了，他开始转而向我询问平日学习中的事，我即知他的心事，便也知无不言，久而久之，他最初对我怀有的排斥之心尽去，毕竟年龄相仿，我们常有交谈甚欢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日子便这样匆匆过去了。

    这一日，一大清早，博果尔就兴冲冲地来了，他的一个随从自宫外带进一个纸鸢，这孩子兴奋难抑，赶早拿来给我，吵嚷着要去御花园。我看这日天气闷热之极，连一丝微风也无，只得对他反复相劝，他才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又硬等了一会，才由太监们软磨硬泡的读书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如有风起，要及时叫他。我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将那只纸鸢放好，想起他的孩子脾气，不禁微笑起来。

    忽听有人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我抬头一看，却是福临，他道：“刚刚去向母后请安，哪知苏茉尔说她昨晚睡的不安稳，正补着一觉，就没进去，反正来了，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事笑，还没和我说呢？”

    我将博果尔的事说了，他笑道：“这种天气怎么放纸鸢，这小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将宫女端上的茶点奉上，福临看看四周，忽然道：“反正你也闲着，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我问“那是哪？”他微微一笑“到了就告诉你”说罢转身走出门去，我只得跟着，一众太监侍女尾随在后。

    只见他出了慈宁宫，转尔向西。我这些天常和博果尔在宫中走动，对一些大殿也有了大致的知道，不像当初那样晕头转向了。我跟着福临，只见他过永寿宫，绕过一道长廊，经体已殿、保华殿，转而向东，到了一个大校场，由校场侧进入，推开右手边的一扇门，回头等我。

    我走上前，见到这是一间大屋，墙壁边倚着几个牛皮制的人形，梁上垂下几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着米或沙土，右首角落里立着一排兵刃架子。这种屋子我二叔家便有一个，我知道是练习摔交的布库房。此时屋里正在练习的众武士都已跪拜在地。

    福临对我笑道：“平日里都是我向你讨教学问上的事，今儿个，可得在你面前显显我的身手”，他吩咐随行太监引我到西首长榻中坐好，转身招了一名高大武士到面前道：“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些个扭抓的技巧，也不知管不管用，现下我要和你练练。”

    那武士满脸堆笑道：“皇上天资聪慧，一学就会，奴才们哪是您的对手”。福临由太监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系一条黄腰带，太监跪在他身旁，将他腰间挂饰一一取下，用黄绸细细包好，捧在手里，以免他摔交之时，玉器碎裂，划到体肤。

    那武士垂首站在一旁，他光着上身，穿了牛皮裤子，辫子盘在头上，肌肉虬结，胸口生着毵毵黑毛，一双大手掌巨指粗。

    福临待太监们整理妥当，走到屋中间铺就的大地毯中央，摆开架式。那武士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也摆了一个一样的架式。福临低喝一声，扑上前去，和他扭抱在一起，他个子虽小，却很灵活，指东顾西，伸手去拉对方的腰带，只可惜他毕竟手短，拉了几次也未碰到，这时，只见那武士忽地身子一矮，福临乘机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我也没看清他如何挪步使力，只听那武士硕大的身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众武士高声喝彩，掌声雷动。那胖武士这一交似乎摔的很重，摇摇摆摆地半天才站起身来。

    福临转头看我，我不禁抿嘴而笑，其实我小时常看二叔与侍卫练摔交，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这胖武士做假的功夫也太过粗劣，连我都看得出来，但看福临的神情，我忽然明白，他很沉醉于这样的快乐中。

    我朝他点头微笑，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滋味。生在皇家，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尤其是皇子们，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跟随在侧，皇子打个喷嚏，太监宫女们就惶恐不安，皇子显露喜怒之色，身边的人就如临大难，更别说和皇子动手搏击，去碰他的半片衣襟。就是在这摔交肉博之中，虽有肌肤摩擦，但也自然是皇上御手挥来，应声便倒，御脚踢到，人已飞将出去，如此方可即讨得皇上开心，又保自已的小命。

    但，也正因此，皇子的寂寞便可想而知了。平生不要说与人打斗玩耍，便是纵情大笑的时候只怕也没几次。我自小生长环境，其实与他十分相似。

    记的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撞见厨娘的两个小儿在后院的泥地里滚打嬉闹，他们看到我，便邀我一同玩耍，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开怀大笑，我完全投入在这份快乐中。但却仅此一次，第二日我在约定时间到那里，却看见厨娘由侍卫督促含泪收拾包袱，后院里空荡荡的，我一直记得那日的风特别的大，我独自站立许久，从此看到别的孩子玩耍便远远避开，那样的快乐对我实在是奢侈之极的事。

    我陷入沉思，抬眼看时，福临又将一名武士甩了出去，他转头看我，忽然不再招人比试。

    我随他走出屋子，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他放慢步子，等我走至他身边忽然说道；“你也看出他们是做假给人看的？”

    我一怔，点了点头道：“你是万乘之尊，他们怎么敢真的和你动手！”他笑道：“是呀……只是我明知这样，还要和他们比试，倒要让你小瞧了。”我答：“不会的，我看你身手敏捷，等年岁再长大些，就能真的和他们一试高低了。”他接道；“是呀，等我再长大些……”说着眼望远处，一幅悠然神往的样子。

    静了一会，他道：“只可惜，像我这样皇家之子，从小身旁尽是战战兢兢的人，我自小连个玩伴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转向我笑道：“你若是个男的就好了，咱们可以骑马射箭，有好些好玩的游戏呢！”

    我道：“博果尔呢？他不是可以陪你玩耍？”他道：“那小子口没遮拦，和他真没什么可玩可说的，况且……”他停了一停，低头去看脚下的碎石小径道：“母后时常告诫，少和他们玩笑……”我听了这话，心情也抑郁起来，两人闷声不响的走了一会。

    福临忽然看着我道：“你确实和宫里的那些个格格大不一样，有时我瞧你的言行举止，倒像你比我大的多似的。”我脸颊泛红道：“我是比你大，你现今补叫一声姊姊，那才像话。”

    福临笑道：“我才不要，你有博果尔那小子跟前跟后的叫着，还想拉我像他一样么？”我们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我们俩都觉得，经此一次，俩人又比往日亲厚了些。

    福临回头看看身后的随从，忽然童心大放，对我轻声道：“我们跑起来，看看他们追不追的上”，他拉住我手，在石径上飞跑起来。

    我们跑了一阵，忽然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跟着又是一滴滴在手背，我忙停步，福临已叫道：“下雨了，快来”他拉我往边上的石阶跑去，刚刚跑至廊下，豆大的雨已落地有声的撒将下来，只见遍地成千上万的雨点迅速连成一片，大雨已倾泻而下。

    众随从都已赶到，在我俩周围围成圈，又分派人手回去取衣，有太监禀报，我们正在养性殿不远的小殿旁，不如进里面避雨，福临转身对那太监道：“去拿两把椅子来，我和格格要在这里赏雨”那太监一脸惶恐，还在迟疑，被福临训斥了几句，才进殿去了。不多时，拿出两张椅子，又拿了两件披肩盖在我们膝上。

    雨水自天空落下，如无数道粗大的银线，直打的地上泥石翻滚，其间夹杂阵阵疾风，吹得各人衣衫飒飒作声，口鼻里全是风。福临转头看我缩着身子的样子，嘴角含笑，伸过手来握住了我手。耳边尽是雨声噼叭乱响，过了好一会，雨开始渐渐小去，雨注越来越细，又由注变滴，过了一会，便即停了。

    我俩站起身来，走到廊前，放眼望去，只见天地间湿濡濡的，被雨水冲刷的干净闪亮。廊下的两株芍药因生在石阶之旁，得以逃过一劫，花瓣上尤自带着水滴，闪闪发亮，雨珠在花瓣上随花枝轻轻颤动，并未掉落，一阵轻风吹过，雨珠再也把持不住，滋溜溜地划落下来，四散开去。

    福临忽然叫道：“快看，彩虹”我抬头望去，果见殿檐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横跨在空中，只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耀眼非常。这时，有传事太监匆匆来寻福临，我忙起身辞别，他道：“我回头再去找你”我应了，转身回宫。

    今日这一场大雨，着实让人精神气爽，天气也清凉起来。午饭后，博果尔又来了，边进门边说：“今儿个这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偏巧那会儿我正在读书，要不然，准能到雨里淋个痛快。”他向我拿了那只纸鸢又道：“这会儿有风，好姊姊，你陪我去放纸鸢吧”

    我笑道：“地上湿滑的很，待会要是跌倒可不许哭。”博果尔拉着我往外走，笑道：“你几时见我哭过，我才不哭”。

    走至御花园，果有轻风拂面，甚是适意。博果尔道：“我放上去再给你拿着”他手拿线轴，叫一名小太监拿着纸鸢跑将起来，可跑了几个回合，也没放上去，他心头火起，刷的打了那小太临一个耳光骂道：“都是你跑的那么慢。”

    我忙上前相劝，他又找了另一个太监，这太监倒很乖巧，抬头看了一会天，满脸堆笑道：“十一阿哥，劳烦您站在这边，奴才准把这纸鸢给放起来”，博果尔依他之言，换了个位置站立，那太监手拿纸鸢飞奔起来，跑了一会，他把手一松，那纸鸢摇晃着向天上飞去，博果尔这边，早有另一个太监帮他持线，不停的一拉一放，过不多时，果见那纸鸢越飞越高。

    博果尔大喜，欢叫着又笑又跳，这时身后有太监宣声：“皇上驾到”博果尔跑过去拉着福临的手，指天上的纸鸢给他看，福临笑道：“还真让你小子放起来了”博果尔甚是兴奋，拿过线轴定要给我，我接在手里，那纸鸢是个极大的蜻蜓，傲然飘于空中，我们都仰头看它，悠然神往。

    我拿了一会，交还给博果尔，福临站在我身旁抬头看天，我道：“怎么你没事了吗？”福临转头看我道：“早上是皇太后传我去了……”他顿了一下道：“现今已没事了，我听你宫里的宫女说博果尔同你一起，便知定是在这里。”

    我道：“嗯，皇太后娘娘定是看你早上未见到她，心里牵挂。其实，我平日在她那里时，她总是说起你，对你可关切的很呢。”我看他平日对皇太后神情淡漠，正巧借此时劝上一劝，以免他们母子生疏，让人看了心里难过。

    福临眼望向我道；“其实每日去母后那里晨省还是近年的事，我小时，想见她一面，都很是困难，”他又仰头去看天，那纸鸢在空中飘飘荡荡，忽然翻了个身，惹得众人一阵惊呼。

    静了一会，他道：“我小时常发梦魇，总是在夜里醒来，哭喊着想要见她，可她从不应允，有一次，我私自跑去找她，却被她狠狠地训斥了一场，自那以后，无论从多可怕的梦中醒来，我只有躲在被中瑟瑟发抖，却再也不去找她了……那情景实在叫我难以忘记。”

    他神色暗然，又静了一下才道：“到去年末，她忽然让我每日前去晨省，一时间，自然热烙不起来。”我被深深触动，侧头看他，他盯着天上的纸鸢一动不动，眼角闪闪发亮，我叹了口气。

    忽听博果尔大叫起来，我抬头看天上，只见那纸鸢在空中不停的翻个，似要落下，太监们手忙脚乱的拉动长线，忽然福临奔出去，用力去扯那线，扯了几下，长线便断了，那纸鸢失了束缚，不再翻动，顺着风势渐飞渐远，终于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瞧不见了。

    博果尔急的只是大哭，我走到他身边柔声相劝，福临抬头看天，忽地轻声道：“若能像它一样，飞出这紫禁城，那就好了”。

    过了数日，苏茉尔在一个午后来对我说，今夜要在御花园的池塘中放彩灯，因而中午便好好休息，晚膳后去御花园。我正在用晚膳时，博果尔就来催促，结果我俩到御花园时天色还是很亮，众多宫女太监仍在布置中，我们在圆中逛了好一会，才见天色渐暗，一众宫女拥着太后到来，太后向我招手，让我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博果尔在我之侧，过不多时，福临也来到，他先向太后行礼，再同我点头示意，坐在太后的另一侧。

    苏茉尔一挥手，只见众多宫女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置着各式花灯，鱼贯而出，走至塘前，将一盏盏花灯点上蜡烛，轻轻放入水中，此时天色已黑，苏茉尔又命人将池塘边的掌灯通通息了，一时间，那些花灯或紫或橙、或红或黄，亮的池塘内五光十色，很是美丽，每盏灯的倒影映在水中，通体盈亮，使倒影在池中的星光也为之暗淡下去了。

    博果尔早坐不住了，一声欢呼，提起一盏莲花灯，亲自点上蜡烛放入塘里，又伸手在水中拨动，那莲花灯便在水中徐徐前进，打破了一池的宁静。众阿哥，格格年岁稍小些的都按捺不住，放花灯去了。

    福临朝我使了一个眼色，太后笑道：“你们去吧，可要小心，别落到水里去”。我们各取了一只花灯，我拿的是金鱼，福临拿的是一盏金灯，提到塘边，有太监取出蜡烛点好，由我们放入水中。

    此时，池里的水已被众人拨乱的尽是涟漪，那两盏灯慢慢地朝着池心飘去，定晴看时，水中尚有天上的星月倒影，福临道：“你看这两盏灯，在星星月亮之间，倒像是在天空飞动一般”我点头微笑。

    那边厢，博果尔大呼小叫的跑过来，他已经弄的满头满脸的水，伸手就来拉我，福临用手一挡：“你湿漉漉的，可别弄脏了她。”

    博果尔大叫：“我要和姊姊去玩水”福临斜了他一眼道：“你自个儿玩吧，你当东莪和你一样。”我抿嘴而笑，博果尔大叫不依，福临只得道：“我随你去看看，你可别朝我泼水，回头有你受的。”博果尔伸伸舌头，拉着他往池塘那边跑去。

    我站了一会，听到身后脚步细碎，回头一看，见是苏茉尔。她笑道：“这里都是水，格格小心滑，还是让奴婢陪你去坐着歇会可好？”我回头见太后也在向我招手，便随着苏茉尔走回，在原位坐下。

    太后拿起帕子，在我额上擦一擦道：“这博果尔玩起来，谁也管不住，倒沾了你一身的水。”我忙接过帕子自已擦拭了一下，太后待我坐好道：“这几日，总算天气渐渐转凉，不像盛夏那么难捱了，你没有什么不适吧，”我点头微笑。她望向池塘，只见那边笑声不断，她道：“瞧他们玩的有多高兴”说罢转向我道：“自打你来宫里以后，我瞧着福临比往常开朗了些，你们年岁相仿，必是很谈的来吧”她握住我手，轻轻抚摸道：“他若有些什么顽皮任性的话，你大可告诉我，只是……”她顿了一顿道：“你阿玛日常繁忙，这几年身子又疲倦多病，他虽十分关注福临的事，只不过……只不过一些平日里的小事若都让他操心，就怕徙增他的烦恼，你们小孩儿之间的玩话，也不必让他知道，你说呢？”她双目炯炯，却满是笑意的看着我，我点头答“是”她笑道：“东莪呀，你可不知，我心里有多喜欢你，宫中的这些个格格，可没一个及的上你这般稳重懂事，惹人喜爱。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你阿玛，怎生调教出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来。”

    苏茉尔在一旁笑道：“等将来，可不知哪个皇孙贵胄有这么好的福气，可以娶到东莪格格。”我满脸通红，皇太后笑骂道：“你别听她胡说，这丫头，可不是找打么。”

    苏茉尔笑道：“是奴婢多嘴，格格你若生气，就打奴婢两下好了。”我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二人也都笑了，这时身后脚步声响，却是福临走了过来。

    太后道：“玩的累了，都喝碗酸梅汤解渴吧，”我和福临都拿起来喝，皇太后笑咪咪的看着我们喝好，对我说道：“今日傍晚来的消息，你阿玛已在回京途中，很快就要到了”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微笑，想到父亲平安归来，心里很是高兴，却见福临垂首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双目无神，怔怔的发起呆来。

    太后拉着我手道：“我还真舍不得你，好在，即便你回到府里，也可常来看我”我点头答应，看福临坐着不响，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难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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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夏至

﻿不日，果然传来父亲回京的消息，他一回来，立刻与各机要商谈政务一连五日，我等的望眼欲穿，终于盼到他的到来。他见到我十分高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有些长高了。”

    我见他形消骨立，额上又多了两道皱痕，不由的眼眶发红，他微笑点头握紧我手，让我坐在他的身旁。

    皇太后道：“先要恭贺王爷凯旋，我瞧你好似清减了些，旧疾没有复发吧？身子还安好么？”父亲道：“只是一路上风沙侵蚀，身体倒还硬朗。”

    皇太后道：“我这里有一些朝鲜进贡的千年人参，你看着进补些吧！”说罢苏茉尔捧上一个绵盒，里面放着六支硕大的人参，个个都似人形，皇太后道：“王爷府里也不会短了这个，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比之王爷为大清所做的，实在……实在是微不足道。”她双目闪闪发亮，语气诚恳，父亲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臣的份内之事，为大清耗尽心力，也是应当的。”

    福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这时只见他站起身来，自苏茉尔手中接过绵盒，拿到父亲面前道：“阿玛王为国事操劳，一路辛苦，应以天下为念，保重身体！”我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父亲，心中很是诧异，转眼间见皇太后笑容满面道：“王爷，这也是皇上的一番心意，大清全仗王爷操执鼎护，王爷就不要再推迟了”父亲站起身子，眼望福临接过绵盒。福临面带微笑，转身坐回原座。

    当日，我便随父亲回府，府中自有一番庆贺。接下来的时日，我却只有在临睡前难得见他一面。他脸上倦容渐深，可每日还是朝出晚归专注朝里的事情，家人都脸有忧色，对他的身体很是担心。

    果然，又过了数日。林太医在一个深夜被召入府，府里的仆人来回走动，把我也惊醒了。我来到父亲房里，只见各位福晋都聚在前厅，内室里寂静无声，连我也被额娘挡在门外，不充进入。几位福晋惊扰过度竟低声抽泣起来，被大娘出来一阵喝斥才止了声音。众人虽坐立不安，但再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大厅里静的可怕。

    又熬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见大娘陪着林太医出来，她一边安排人带太医去开方拿药，一边安慰众人劝大家各自回房，我不愿离开，她向我招了招手，我忙随她进入房中。只见床幔低垂，额娘坐在床边，我向床里探身唤“阿玛”父亲面色腊黄，睁开眼睛轻声道：“阿玛没事，你快去睡吧，”我声音哽咽，抓着床沿不肯走，额娘劝了几声，我只是不动。

    大娘在一旁道：“让她多呆会儿吧，莪儿，等你看你阿玛服过药，就要回自已房里去”我抬起泪眼看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带着仆人端药进来，由额娘扶着父亲，她亲自喂下。待父亲喝完汤药，我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见他呼吸平稳，渐渐睡去，我和额娘向大娘告别，退出房来。

    这一夜，我睡的及不安稳，天刚蒙蒙亮，我便悄声下床走至父亲房间，只见大娘坐在床前的脚榻上，头枕床沿已沉沉睡去，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幔一角，见父亲呼吸声绵长平稳，也睡的正鼾，忙转身向门口起去，刚到门口，背后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娘用手轻轻抱了抱我在我耳边道：“你这个孩子，穿的这么少，快回房去吧，你阿玛已经好多了”。我应了忙朝自已房里跑去。

    天渐亮时，已有不少官员在府外求见，大娘在外堂设了听唤的人，将父亲安置在书房中，按他的嘱咐安排一些有政务的人陆续进入，探病问访的一律拒之门外，饶是如此，府里还是人流不息，内倦们都在内院，只有我偷偷地溜进溜出，待在父亲书房的小里间中，等待来人离开，就到父亲睡榻旁看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接见来客时却显得神色如常，认真听完每件事项，做下安排批示，等人退下，才闭目休息。我看在眼里，越发着急，只盼这些人快快离去。哪知事与原违，直见到快晚饭时间方才结束，这期间父亲除了汤药参茶，放在小几上的粥点动也没动，大娘和额娘劝了几次，他都闭目不答，众人不敢再劝，只得留他独自休息。

    我到房里几次都见没他醒转，便坐在里间的躺椅上等待，屋里静悄悄的，我前夜没睡好，这时困乏起来，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朦胧间仿佛听见有人走进房间，父亲房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我似睡非睡，又好似听到有人低声抽泣，似是梦境。

    待我醒来时，天已全黑了，父亲房里灯火昏暗，他仍是睡着，我在他身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他道：“是东莪么？”

    我忙回身到他面前，他道：“你醒啦！怎么不回房去睡”我道：“我一直在等你，谁知竟睡过去了”我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间睡呀？”他不理我的话只道：“你去唤人来吧。”

    我忙走出门外，却见空无一人，不觉有些奇怪，直走到外厅才看到大娘独自坐着发呆，我忙转告了他，回到书房里，不一会她便带着仆人进来摆了晚饭，父亲留我一同吃饭，她们便都退下了。

    我看父亲好似恢复了些气力，胃口也好了，给他盛了三小碗米粥，他才摆手，我心情放松，也觉胃口大开，将各色小菜都吃了一些，他在一旁看着笑道：“这哪像个尊贵的格格，你在宫里，可不是这样进膳的吧”我笑道：“自然不是，我是看阿玛身体好了，心里高兴。”

    他微笑点头，等我吃好，招手让我坐在他身旁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道：“那些在宫里的日子，你快活么？”我点点头，将宫中一些日常起居说给他听，他静听我说完道：“皇宫里面，规矩是很多的，你能这般自在，可见皇太后对你的疼爱。”我道：“嗯，宫里就有一件事不好”他奇道：“哦？那是什么？”“就是进膳呀”我说“沉闷的很，皇太后吃的很少，我也没有胃口。”

    他听罢微微点头道：“是吗？我看她也比往日清瘦了一些。”他目光闪动，仿佛看向什么不知名的所在，我看他像是陷入沉思，便不敢打扰，坐在一旁，这时大娘进来，向我轻轻摆手，我向父亲看去，他浑然不觉，我也只好回房了。

    过了两日，宫里太监总管由苏茉尔陪同前来宣读皇太后的懿旨，大致是称赞父亲汗马著勋，为国事操劳乃至抱恙在身，有大勋劳，诣加殊礼，为便于政事得以顺畅无误，特准许他在府中接待要员，将批示奏拆所用印信符节交于父亲在府内保管使用。

    当日，便在府中办了一个将这些用品请入的庄严仪式。一时间，王府内大臣如潮般拥现，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父亲的亲信个个面泛红光，意气勃发，他们当中数大伯阿济格说话声最大，笑声最响，只震的檐上的瓦片都好似飒飒而动，要掉将下来。他浑厚的嗓音直传进内院，大娘微皱眉头，果然隔不多时，大伯便被父亲叫到房里，出来时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已平息了许多。

    我躲在侧厅看外间的热闹，被他看见，将我一把拉住，他大手在我头上乱摸笑道：“东莪，好些日子没见，又长高啦。”

    我看他一张红脸近在眼前，大脸上的麻子都微微地泛着油光，忙退开一步，向他行礼。他笑道：“越发标致了，听说你前儿个在宫里待了些时日，有哪个敢惹你不高兴的，只管和大伯说。”

    这时大娘恰巧路过，忙过来笑道：“大爷今儿个喝了不少吧，满脸红光呢”他咧嘴一笑道：“这么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多喝些，想如今，咱二弟的风光那是当世无二，这天下……”大福晋慌忙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咱们妇眷是不懂得，也不会说话，要说大伯这高兴劲让我们看了也觉着沾着喜气欢喜起来……弟妹有句不当的话，就怕大伯听了要扫您的性子。”

    大伯瞅了瞅她笑道：“说罢，哪有那么些个顾忌的”大福晋眼望四周，轻声笑道：“高兴是一回事，如今府里人多，大伯有些什么话不妨只和二弟说说便是，现今这天下至亲的也就是你们哥俩啦，有什么言语，也都是兄弟间可担代的，可外人就不好说啦……”大伯看了她片刻，停了一会笑道：“行了，我多喝了些酒，这就醒醒去，弟妹的话，我记下了，啧啧啧，要不怎么说二弟的福份可好的很呐”他转头看我笑道：“东莪，如今你阿玛在府里的日子多了，你一准高兴吧，赶明儿，大伯带你打猎去”我应了，他转身朝外厅走去，大福晋目送他离开，轻轻的呼了口气，和我一同往内院去了。

    父亲不用去朝殿后，省了不少来回的奔波，卧床的时间多了，慢慢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康复起来，这时秋意渐深，天气虽十分清朗，但院内的梧桐叶起始变黄，秋风渐凉里多了几分萧瑟之感。我每日除了陪父亲一起吃晚饭，其它时间，他不是休息就是在忙朝政的事，我也不敢常去打扰，都只在自已房中练字做画，有时不免想起博果尔的童趣、福临的言谈举止来，仔细分辨还是回想福临的时候多一些，想到他形只影单，这时又不知在哪里望天嗟叹，也不知道是否还和那些个笨武士玩摔角或是在和博果尔聊天么？不知有没有说起我呢？我常常望向窗外飘落的黄叶，浮想连篇。

    这些日子，大伯频频在府中出入，有时夜深时分方才离去，他每回离开，家中众人总要担心不少时候，因为父亲每次见他后，心情都十分恶劣，一点小事不当也会大发雷霆。

    这日，大伯午时便匆匆而来，一头栽进父亲房里，众人都面有怨色，大娘便命大伙都各自回房去，我也随众而出，朝自已房间走去。

    经过长廊时看到小院内的一株桂花迎风微动，摇落了不少白色的花瓣，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我不由的走过去停足观看，吴尔库尼跟着我站了一会，我向她打手势，让她回房里去拿披风，她点头离开。

    桂花树旁边是一条曲折的碎石小路，穿过花园也是通向内院卧室的捷径，我站了一会，没等到她，便信步朝花园走去。园中的秋海棠盛开正酿，秋风中又有桂花的淡淡清香朴面而来，很是适意，我漫步而行不知不觉已离卧室不远。

    忽然在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我听得是父亲的声音，忙循声奔去，来到父亲卧房的窗外，却听他低沉嗓音道：“……你素来言语莽撞，我念在你我兄弟一场，事事容让三分，要是换了他人，就是有十条性命，也留他不得！”

    大伯道：“你要真顾念我，我也不会是如今这般田地，谁不知道你偏爱多铎，我在你心里远不及他一分。哼，就算多铎今天仍在，他也必会和你说这番话，你也会不应他么？你也会这般痛斥他么？”

    父亲缓缓道：“他知我至深，绝不会陷我于不义。”

    大伯又叫又跳：“你是说我这么做是陷你于不义？就算你真的想做辅佐成王的周公，世人能明白你么？福临那孺子能明白你么？……你……你可莫要白白担了这个虚名”他此话一出，室内一片寂静，我隔着窗子还是觉得一阵阵寒气朴来，只听父亲一字一顿森然道：“你说什么？”

    大伯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叫道：“成王败寇，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你到今日还不能做个决断，到头来终有你悔不当初的日子。”他话音刚落，猛听得室内传来兵刃相交的巨响，我不假思索，拔腿就往里跑，只听门“吱呀”一声被人撞开，大娘哭叫“王爷……”

    我冲到门边，见到父亲与大伯都执刀在手，僵持在那，父亲面色铁青，圆瞪双目瞪着大伯，大伯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大娘跪在地上，伸手牢牢抱着父亲的腿哭道：“王爷，你身子还没痊愈，可不能动气呀。大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有口无心，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她转向大伯道：“如今，只剩你们俩个骨肉兄弟，三叔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样，不知要怎样的痛心疾首……大伯，你打小对两个弟弟照顾看护，王爷时常和我说起，难道……难道你真要逼着王爷这么对你么？”

    大伯身子微微一晃，脸如死灰，只听“啷铛”一声，他的刀落在了地上，他嘴唇颤栗道：“今日我所说的，确是为你着想，你真不允，我也是没有法子的，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样，我知道自已说了罪无可恕的话。你……你杀了我吧。”

    父亲定定地看他良久，一语不发，室内一片死静，各人只听到自已的心跳声，连大气也喘不上一口，就这样过了好一会，父亲将刀扔在地上，朝内室走去。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大伯才“扑通”坐在地上。大娘慢慢爬进大伯身旁想掺扶他，他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大伯摇了摇头，又坐了一会，才慢慢地站直身子，我站在门边，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缓缓离开，大娘伸手拭泪，对我轻轻摇头，关上了门。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转身走开，到花园中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才觉得双腿酸软，全身不可抑止的微微发抖，父亲的眼神、大伯的言语，还有初见福临时他看父亲的目光，时隔数月，那时的不安又重上心头。猛然一阵凉风吹过，我只觉得打心里冷了出来，此时一件衣服披到我的身上，抬头看时却是吴尔库尼，我由她搀扶，慢慢朝房里走去。

    第三日，便是中秋佳节，府里张灯结彩，白天在前院搭了戏台，两个浓装小旦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午后院里又做起了杂耍，这日府中拒了外客，只有自家妇眷及些堂亲聚首，男人们都和父亲在书房里，一时间院内莺莺燕燕，尽是女声。

    我在旁待了一会，自觉身子有些微不适，况且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快心境，便起身离席，进到内院，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庭院中的小桥下，几尾红鲤鱼争相追逐，我看着它们正静静地发呆。

    却听有人唤：“莪妹妹”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堂兄多尼，他性子腼腆温和，在众多堂亲中很受父亲喜欢，多尼继承了三叔多铎的俊朗外貌，性情却谨小慎微，是众人口中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走到我身边道：“你在做什么？”我问：“你怎么不去看热闹？”他笑道：“你又为什么不去！”我们相视一笑，并肩在石径上漫步。

    他问道：“初春时听说你大病了一场，我随你阿玛在外，后来……又没时间来看你”我道：“早就好了，不过受了些风寒。”

    他点头，看了看我道：“身子的底子是很重要的，你现在就要多出去走走，别都困在院里。”我应了，他又道：“你要愿意，改日我带你出去骑马，十月前，我都闲着呢。”

    我听他语调有变，便问：“哥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他摇头不答，我又道：“啊，定是十月里你又要出征，你平日最不喜欢行军打仗，对么？”他伸手在我额上轻轻一弹笑道：“你这个鬼灵精”稍静了一会才道：“不是的，十月……原来你不知道呀！”

    我看他神情古怪，越发好奇，缠着他定要问个明白，他摆手而笑，神色有些发窘道：“我说就是了，十月……十月我要成婚了。”

    我拍手笑道：“真的？是哪家的小姐？”他笑道：“是敬谨郡王尼堪的外侄女，颖荣郡主，听说品貌俱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看他脸庞微微泛红，唇红齿白，比之同龄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便笑道：“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我不知道，不过我倒知道她若知道嫁的是你，心里必十分喜欢。”

    他看看我道：“你变了，从哪学的这么油腔滑调来取笑我，你别忘了，最多两年，你也有出阁的日子。”我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嗔道：“我不和你说了”他跟在身后低声陪笑，我俩一前一后走到池塘边。

    前面转角处，父亲背负双手，踱了过来，多尼看到了，忙恭迎上前垂首道：“二叔！”

    父亲看看我们笑道：“你们在这里呀，我说怎么看不到东莪，怎么那么热闹你也不喜欢么？”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道：“阿玛不是也不喜欢么！”父亲微微一笑，看了看多尼，向院内走去，多尼跟在他身后道：“昨日我的折子……”父亲打断他的话道：“这样的日子里，咱们且不忙说朝堂上的事，你看这般金秋美景，难道也引不起你的兴致来么？”多尼恭敬的应了一声，跟在我们身后。

    父亲对我道：“你看你堂兄明明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却这幅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过，东莪，他在战场上却是另一番样貌，我每次看见都忍不住会想起你三叔来。”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看多尼，那多尼目不斜视，紧跟在后。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父亲也笑道：“你看，你堂兄这幅模样，东莪，你有什么法子让他随和些么？”我笑道：“阿玛，那你就说说颖荣郡主的事吧！”

    父亲仰天长笑：“这倒是个好法子”他叫道：“多尼，你不用跟在后面，走到我身边来，”多尼满脸通红，走上几步，站在我们身侧。

    父亲笑道：“这个颖荣郡主我倒是见过一次，相貌就不用说了，嘿……只比我东莪稍逊一些，不过差别也是有限之至。”他看了看多尼又道：“这女孩性格开朗，才是最难得的，你们俩一静一动，可谓天造的一双。”多尼脸红的像个猪肝，额上还微微的渗出细汗来，我忙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父亲笑着点头道：“你看你哪像是驰骋过沙场的人”。

    我们仨人信步走到假山旁的小亭子里，亭子一旁有几束青竹，微风吹动竹叶的声音传来，到处是秋天的声气。

    父亲沉默了一会，看向多尼正色道：“多尼，你就像是我的孩儿一般，你办事谨慎，我是很看重的，但，你缺少你阿玛的那股子气魄，我说的可不是战场上的事，你饶勇善战，是很不错的，可是，你须知平日的朝堂才是一个更大的战场，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也要有敢于举言的胆气才行。你生在爱新觉罗家，又是一个男子，就是学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汗，改变的法子是没有的，独善其身也绝非明智之举。”

    他说完这话，眼望多尼，伸手放在他肩上道：“你的折子，我留中未发，也是这个道理，好在来日方长，你要记得我的话才好。”多尼双目含泪，抬头看向父亲，用力的点了点头。父亲道：“你去吧，我想和东莪多待一会儿，”他点头答应，又看看我算做道别，转身而去。

    我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转头向父亲，他也收回目光，看了看我道：“你喜欢你的这个堂兄么？”我点点头道：“他温文尔雅，与别的堂兄不同”父亲点头道：“是呀，他确有些与咱们大漠长大的人不同的性情，但也正因如此，我加倍的担心他。”

    他不再说话，独自静了一会，叹了口气，转向我道：“我们这会儿不谈他了，东莪……前些日子，我和你大伯在房里争执，我注意到……你也在场。”我垂下眼睛看看脚下的石子路。

    只听父亲柔声道：“你吓着了么？”我摇了摇头，他又道：“那你……如何看待此事？”我抬头看他道：“我不懂的。”

    父亲微微一笑，伸手搂住我的肩膀道：“你自然不懂，你倘若能懂，阿玛也就放心啦。”他顿了一顿道：“你年岁虽小，但自小聪慧过人，阿玛就是担心你不懂之余，却生出别的什么念头来。”

    他牵着我手，在院内的长石凳上坐下，静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叫黄巢的人，杀人成性，他所到之处绝无人迹，世人听闻他的名字无不望风丧胆。有一回，他带着大军打到福建，看到山路前有一个妇人在不远处奔逃，那妇人手里左手抱着一个７、８岁大的孩子，右手中牵的却是一个只有４、５岁大的孩子。”

    “黄巢很是奇怪，他停下军马，独自上前询问，那妇人道：“因恐黄巢来犯，正要逃命去”，黄巢便问她“为何将大的孩子抱在身上，却让小的孩子奔跑呢？”那妇人道：“那大的孩子是我伯父的，如今伯父一家已全部丧命，只留下这一个骨肉，而那个小的，不过是我自已的儿子罢了”……“倘若真的遇上黄巢，她必会松手放开自已的孩子。”黄巢很受感动，就送了她一支风车，让她插在门上，命令手下，凡看到门上插有风车的，就不许进屋。妇人因此逃过一劫。”

    我听他语调低缓，诉说着这个故事，就像一被层浓密的爱意轻轻拥抱，心里感动不已，父亲说完，看着眼前的池塘沉默了一会，转头道：“阿玛只想让你明白……”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道：“东莪明白，阿玛所做的一切，东莪虽不尽懂，但孩儿能够明白。”

    我们静静依偎，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一阵风吹过，将几片花瓣吹落到他的衣襟上，父亲拾起来放到我手中问道：“你喜欢这院中的景致么？”我点点头，父亲笑道：“这些都是人工砌建，只有自然之美才是人力所不能及，阿玛以后一定带你去看看阿玛生长的大草原。”

    我满心欢喜，他轻抚我的头发道：“东莪！便是大草原上生长于河边的一种花，十分美丽。”他看看我笑道：“你就是咱们爱新觉罗最美的花，东莪，按咱们满人的习俗，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出嫁了，阿玛那时也想好好休息，你可愿意多陪阿玛两年，咱们一大家子可以去草原看看。”

    我笑道：“东莪想一直陪在阿玛身边，不要出嫁，”父亲笑道：“那怎么成，不过，要找一个配的上你的人，可要好好留意才行。”

    秋风徐徐吹过，带着满天的花香充溢在我们的周围，这一刻的温馨之情，彻底消除了我近日的惊恐之感，就连在睡梦中也能安然的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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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立秋

﻿转眼十月，到了多尼成婚之时，他还在当日接到御旨，受封为和勋亲王。这下双喜临门，为他的婚宴添色不少。亲王府里张灯结彩，客似云来，一场婚礼办的风光热闹。第二日，他便带同他的新婚福晋来晋见父亲，父亲坐于堂上，受了家长之礼，又另备厚礼给他们带回。我在厅间看到那位颖荣郡主，她一双杏目，眼澄似水，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有如银玲晃动之声，十分悦耳。多尼眼角跟随，一刻不离她左右，众人看在眼里，无不为他欢喜。

    一晃月余，父亲重披战盔，要率师亲征。出发前夜，多尼深夜来访，听说他在父亲房中停留甚久，最终父亲还是带着他一同出征去了。我知道父亲念他新婚，本来是让他在京城留守的，可不知什么缘故，多尼居然自动请缨。闲来时，听到众人交谈，原来新婚伉俪婚后却并不和睦。那位颖荣郡主性情蛮横任性，一言不合就摔东西打下人，闹的亲王府里终无宁日。我在旁听了，不免黯然神伤，想起不久前与多尼在花园中的对话，他腼腆的神情中透露的期盼之意，没料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幻像便破灭了。人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玄妙渺茫，真是难以预料。许是受了萧条深秋的感染，我时时独自在院中静坐伤神，有几次被大娘看到，她都关切的过问，我无言以对，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自知连这种小事也要她劳神操心，很是不该。因为我知道，她，是很忙的。

    长期以来，府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大福晋操持。她办事严谨果断，父亲长年在外征战，家里近百口人的诸事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相形之下，额娘她们反而只像是从旁协助的侍女一般，好在她对家人关怀倍至，众人也都信服于她。

    偏巧这年冬天冷得很早，才刚进十一月，便下了第一场初雪。大娘于府里的千头万绪中还要抽出时间来，亲自督促下人缝制各房添换的冬衣。寒冷冬夜，大伙都早早躲入房中取暖，只有她还带着侍婢穿梭于庭院之间，就连夜巡烛火也要带队亲为。她素有哮喘旧疾，连日奔波，终于不支病倒了。众人急得团团转，但她坚持病轻不用告诉父亲，大家也没有法子。好在，她不得不卧床休息之后，将府中的日常事务交付给众位侧福晋与管家分派，使她有了修养生息的时间。素来照料府里众人的太医也熟知她的病情，对疾下药，几日下来，病情虽未有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都说病去如抽丝，众人也就逐渐放下心来。

    这样又过了半月，这日，我正在大娘房中给她念一段宋代诗僧的《秋千》。大娘只因父亲喜研汉学，便努力尝试，平日在帐房等着下人报帐或在房中做一些细工慢活时都会叫上我，为她读一些轻松适意的汉人诗词。这些日子她不能离开卧房，更是每日都要我读给她听。

    我读完这阙诗解道：“这诗说的是一位美人在春日的风光里打秋千的情形，前四句是写景，说的是秋千、晨风和那美人的衣裙的种种美丽姿态。后四句则是写意，说她在红杏雨、绿杨烟的美景中款款走下秋千，便如同传说中蟾宫下凡的仙人一般。”

    大娘听我说完后道：“咱们满家儿女自小在草原长大，这般庭院中玩秋千的情形就不曾经历了。”我道：“那大娘少年时都玩些什么呢？”

    她微微一笑道：“那时你的爷爷太祖皇帝正在四处征战，我们女儿家早早的就开始掌持家务，照顾弟妹家人。若说到玩乐的时光，那真是有限之极。”她想了一下道：“也只有和堂姐妹们一同放牧之时，在看不着边际的大草原上嬉戏。”

    她转头看了看我道：“我与你阿玛成亲时虽比你现在要大，可是个头也就只有你现在这般高吧。在姐妹当中，只是要强。如今想来，确是错过了不少欢乐的时光……”她说到这儿，歇了一歇又道：“说到争强好胜，或许是咱们满人的天性，不比汉人有那些个闲雅的玩法与心境。我记得少年时与堂妹赛马……”

    她忽然愕然而止，我接道：“堂妹？哦，我曾听侧福晋们说起过，皇太后便是大娘的堂妹吧，你说的可是她么？赛马后来怎样？”她看了我一眼道：“赛马输赢有什么大不了啦？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不当真的。”她语气匆匆，似乎不愿意再谈下去。静坐了一会她道：“大娘说了这么久的话，有些累了。莪儿，你便再读些诗给我听吧。”

    我忙应了，翻出身边的诗集，依旧给她念诗，翻书时偶尔转头，却见她神色黯然，却是心不在焉。

    林太医虽然曾告诉我们大娘的病情不重，可他频频的诊脉换药却都是神色凝重。而每次那些不是黑色便是棕色的药碗端上来，屋里顿时弥漫开难闻的气味，或腥或酸，那药的滋味更是可想而知了。可大娘总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依次喝完，可见她求愈之心十分迫切。

    可是越急越慢，卧床日久，她渐渐失去耐性，只要稍觉的些恢复便要下床，额娘她们劝了几次，她竟然大发雷霆。林太医十分担心，私下和我说，让我多加照看，不要离开。因而，我每日不再去书房，除去吃饭睡觉，其它时间都呆在大娘的房里。

    这天用过午饭，我来到她房里，只听她呼吸匀净，正在睡着。便走到屋外。前晚刚下了一场薄雪，空气清冷如冰，院中的一切景致都穿缚了白色的雪衣。我站着观看了一会，才想到自己的手炉忘在了厅里，便走到外厅，找到吴尔库尼让她去取回来，然后再折回大娘房中。掀开厚厚的门帘，只见床上被褥翻开，却没了人影。

    我大吃一惊，呼唤了几声，没听到回答。我跑到屋外，正要叫人去找，低头却看到长廊一旁的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足迹自石阶往下，向院内延伸。我遁迹向前，走了数十步，果见大娘远远的站在假山旁的小亭子里。

    我忙跑上前叫她，她恍若不觉，只用手扶着亭柱，努力的想踮起脚来朝北方张望。我伸手搂她又唤了一声，她方才回头看我，忽然说道：“莪儿，我想再见你阿玛一面！”我闻言无比惊诧，心底感到说不出的害怕。

    她又道：“那年，你阿玛就是从那儿领着我们住进这南宫里来，就像昨儿个的事一样……可是，我心里的家，始终是在盛京……”她面露微笑身子却在发抖。我忙解下披风给她披上，这时，额娘她们也已赶到。我们在大娘身边劝了好一会，才将她扶回到房里睡下。

    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林太医诊断良久，自她房里出来时面色凝重道：“是时候……通禀王上了。”额娘拿手巾捂着嘴，眼泪已滚滚而下。

    我急道：“您不是说过大娘的病不要紧的吗？”林太医垂头道：“是福晋嘱咐让我不要告诉你们，其实她积劳成疾，平时早就有了许多病症，可她一直说要等王上身体好些，她才有心情慢慢调理，没想到……”他微微摇头，出房配药去了。

    我环顾室内，众福晋均在垂泪，屋里除了抽泣之声，再没有人开口说话。我呆呆站立，心里只想着大娘的一言一行，只觉心如刀割，猛然间想起她的话，急道：“快，快去派人通知阿玛呀。”额娘如梦初醒，点点头奔出屋外。

    这一晚，额娘与侧福晋们轮班在大娘床前看护，她迷迷糊糊地只说一些听不清的字句。好不容易喂进的药，却又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吐了出来。额娘不停给她换敷在她额上的湿布，众人纷纷换水拿药。厅外站满了等着传唤的下人。如此只忙到四更天，我被额娘硬劝着回房去小歇。

    可谁知许是受了风寒，我回到房里便也发起了高烧，林太医急忙来给我诊脉，确定只是小受风寒，没有大碍，可是大娘房里却是去不得了。我只能待在房中，向旁人询问大娘的病情。接连两日，都听闻她时睡时醒，只要睁开眼便问“王爷到了么？”此外，再无二话。众人忧心忡忡，极切地盼望着父亲的到来。

    我既病的轻，又连着服药，很快便退了烧。这夜，我早早的喝了药睡下，一觉睡来时，隐约听到屋外方才敲了二更，屋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烛火，侍女也都已入睡。

    我在床上翻来复去，念及大娘，却再也无法入睡。躺了一会，索性披衣下床，拉过披风将自已裹严实了，轻推房门，走向大娘屋里。

    屋檐外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在皎洁的寒光下分外耀眼，风早已停了，只是空气清冷刺骨。我一路小跑，奔近大娘的正屋，经过侧厅，见到厅角两个临时搭建的睡铺上，两名侍女也睡的正熟。

    我轻轻走近屋内，她的床幔低垂，桌上只亮着一只小火烛，屋内空气浑浊，散着浓郁的药味。我走至床前，轻轻掀起床幔，大娘正闭目沉睡。才两天未见，她的脸已几乎消瘦了一半。

    我对着她看了一会，看到她的被子微微有些下滑，便将被子拉好，正要转身，却听她道：“是东莪么？”我忙应了，伏身到她面前轻声道：“大娘，你好些了么？”

    她嘴角微动，露出一丝浅笑“这一觉睡醒好像好了一些，”她定盯看我又急道：“你这孩子，才刚病着，怎么也不多穿一些，快到床上来吧。”我看她说话的声音又回复到从前的清朗，果然是好转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便麻利的解下披风，睡在她的身旁。

    我侧着身子，就近看着她的侧面道：“大娘，你好起来了，真好！”她微微一笑问：“你冷么？”我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的被子捂紧一些。

    她转头看我道：“你大娘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好在，这半生有你相伴。老天待我，总算不薄了”我向她靠近一些道：“有大娘的照顾，才是莪儿的福气。大娘，不就是我娘么！”她看着我，眼中闪起莹莹亮光。

    歇了一歇她轻声道：“我刚刚明明睡着，可耳边却好似响起咱们盛京老宅旁，那条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地，真是好听。”我道：“等大娘好一些，莪儿陪您回一趟盛京好么？我也时常想起那里呢！”

    她点头微笑，沉默了片刻又道：“你阿玛不知何时才会回来？”我看她目光中满是期待，不忍拂她的意便道：“睡前我曾听侍女们说起，听说阿玛就快要到京了。”她向我瞄了一眼道：“是么？那就好啦。”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定定的看向床顶的围幔，嘴唇紧紧的抿着，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在被窝里渐渐暖和，便伸手过去握住她手，她也握紧我的手道：“莪儿，你困么？”我摇头道：“着凉以来一直都在睡着，这会儿却没有睡意了。”

    她转头看我道：“我也是这样，今日觉得分外清醒，连好些个成年往事都一一想起来啦。”

    她忽然露出一丝与往日不同的嫣然笑意道：“你平日里老是见大娘呼喝这个那个的，心里可有一些害怕我么？”我笑着点头道：“是。”

    她道：“其实，大娘也有过和你这般年青烂漫、害羞情怯的少女时光。那时的心思简单率直，对人对事没有顾虑忌讳，完全率性而为。正因为这样……”她看了我一眼笑道：“……那会儿，时常与你阿玛争吵。两人互不相让，真像个孩子。”她笑道“可是那时，却是那么快乐……想来是因为年青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莪儿，你看你阿玛近年来，可比在盛京那会儿老些了么？”我摇了摇头，她道：“哦，那么是我自己多虑啦，我总觉得他好似老了许多。嗯……兴许是因为我们少年成婚，这匆匆数十年转瞬即过，有时看看自己，怎么就老成这样了，自己也吃了一惊呢！”她说完这话，忽然咳嗽起来，我急忙伸手轻抚她的胸口。

    外间听到动静，一位侍女跑了进来，看到我不禁一愣，忙端起桌上的茶碗，扶她喝下。大娘方才咳声渐停，那侍女看看我，大娘挥手道：“让她睡在这里，你出去吧。”她应声退下。

    大娘喘息不止，良久方才平息下来，我怕她疲倦便道：“大娘，快要三更天了，你还是睡一会吧。说不准天一亮阿玛就回来啦！”她道：“你就在这里睡吧，来来去去的又要受风。”

    我答应了，再握住她的手，看她闭上眼睛，我也闭眼躺着，屋里十分安静，慢慢的睡意渐至。朦胧间听到大娘说：“他可要快些来才好，我有好些话……好些话想告诉他。”隔了一会，又听她轻声道：“莪儿，你阿玛身有顽疾，往后，你要多照料着他些。”我迷迷糊糊的应了声，便睡去了。

    毫无征兆的，我忽然自梦中惊醒，却发现身在自己的房中，天已大亮了。我忙翻身起床，吴尔库尼站在一旁为我更衣，我问她大娘的情形，她只是摆手，并向前厅示意。

    我朝门外冲出，跑向大娘房间，还未跑到，已远远听到人声喧闹，隐约还听到阵阵哭声，我越想越怕，脚步更不稍停，快步奔进屋里。

    只见大厅里家仆侍女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哭声隆隆。我顿觉口干舌燥，冲进里屋，只见额娘她们都在房里哭成了一团。床幔之后隐约可见人形平卧，我不顾额娘阻拦，掀开床幔，却见大娘面色如常双目紧闭，便如同睡熟了一般，我颤料的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只觉触手冰凉。

    我心中茫然失措看向额娘，她垂泪道：“今日一早，我来到她的房中，看你睡的正熟，可你大娘……她已仙去了。”我微微一顿，不由得尖叫道：“不会的，你们一定弄错了，昨夜大娘还和我说了好久的话，她还说觉的好多了，一定，一定是你们弄错了。”额娘伸手将我搂住，我仍尖声大叫，却渐渐变为哭声“快去找太医，快去呀！！！”

    就在这时，外厅的哭声忽然一顿，门帘掀处，父亲铁青着脸，冲进房来。他的额上尚有汗珠，身上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他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大床，猛然掀起床幔，我扑身上前哭道：“阿玛，大娘她……”他目光深邃黑暗，唇色渐渐发白，停了一会，目光缓缓移至我脸，对着我看了一会，却是面无表情。

    我不由的心生焦惧唤道：“阿玛！”他的眼中有亮光一闪，但很快便隐没在了那无底的黑暗之中，我看到他紧紧的咬着牙，脸上青筋叠爆。

    良久，他才伸手轻拍我的背道：“你大娘她，已仙逝了。”他此言一出，屋里屋外顿时哭声震天。我哭倒在他的怀中，他的手冰冷刺骨紧紧握着我的手，我茫然地抬头看他，只觉这无边无际的哭声朝我们慢慢淹没过来……

    大娘的葬礼十分隆重，父亲甚至为她请谥号“敬孝忠恭静简慈惠助德佐道义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父亲下令正白旗、镶白旗两旗牛录、章京以上官员及其妻妾皆衣着缟素，其它六旗牛录、章京以上官员皆去官帽上的顶缨。到了出殡那日，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黑压压的百姓涌自围观，北京城里几乎万人空巷，额娘一路上哭晕了两次，我和她同轿照应。

    到了陵地之时，我看见父亲青白的脸庞，神色凝痛。他昂首向北，一直滴泪未下，目光闪动，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年的新年仍是处处盛宴，鞭炮震天。但自我的眼中望出去，却仿佛尽是凄凉，只因眼前少了一个忙里忙外，笑声朗朗的身影。但是，走廊、花苑、院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却又好似都有她的影子晃动游走。

    父亲变的更加沉默少言，极少的待在府中，便是在家时，也常常独自深居书房，不太见人。我几次走到他的窗外，都是犹豫不决，在门外徘徊良久，最终还是黯然离开。倘若相当无言，触景伤情，倒不如让时间就这样静静流走，终究会带走一切伤痛。

    新年初始，父亲更加忙碌起来。另外，自大娘病故，府中的各项事宜落到了管家及额娘等众位侧福临手中，额娘终日忙碌，我也不便常去打扰。也许因为催促我读书的人今昔已不在了，我更是无法静下心来，每天都只和吴尔库尼为伴，在园中游走。

    匆匆数月，转眼又快到了皇太后寿诞，皇太后提早几日便命人来约我入宫。额娘忙的不暇分身只道：“去宫里住些日子也好，免的留在府中只是伤心。”父亲多日忙碌，她便让我不用前去请辞。我于当日便随来人入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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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露

﻿与皇太后相见，自是免不了一场伤感。她问起大娘病中的种种情形，忍不住也流下泪来，紧握我手叹道：“她自小便十分要强，我初时听闻她卧床养息，心中便很是不安。倘若不是病的严重，依她的性子是断不肯放下手中的事，躺下休息的。”我满心酸楚，也是泪如雨下。苏茉尔在一旁相劝，我们方才渐渐止泪。这时，门外传“十一阿哥到。”话音未落，博果尔穿着一身黑狐小袄走进房来，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走一边说道：“还在下雪，春天难道就不来了么？”皇太后伸手拍了拍他笑道：“谁说的，你一进屋子，春天不就来啦！快去看看你东莪姊姊，她正伤心呢！”

    博果尔向我走来，对我上下端详一番后道：“东莪姊姊瘦了。如今有博果尔陪你解闷，保管让姊姊高高兴兴。”他转向皇太后道：“太后娘娘，姊姊来了宫里，您可要留她多住些日子，好么？”皇太后笑道：“这个自然。”

    我坐在皇太后身旁，宫女拿过毡毯，为我盖在膝上，博果尔也爬上大榻，坐在我的旁边。他眉飞色舞，说起冬日里的一次围猎，正说到精彩处，有太监宣“皇上驾到”福临已走进房来，我忙起身行礼。他向皇太后行礼问安，再对我点头示意，坐在一旁。宫女捧上暖炉，他接在手里。

    皇太后笑道：“这下可好，我这儿又成了皇上阿哥们愿来的地方。”我看向福临，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相视一笑，静听博果尔续完他的“猎场大获记”。

    博果尔一边说一边卷起左手的衣袖，递到我的面前，我伏身细看，果见两道约有二寸长的淡淡痕迹，他洋洋得意道：“那兔子让我射中一箭，居然不死，我拎着它的耳朵，那畜牲竟抓了我一把。”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摇头笑道：“早不疼了，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等我再长大些，我要做最棒的巴图鲁哩。”我们又闲聊了许久，便都被皇太后留下共进午膳，膳后皇太后照例要小歇，我们便都退了出来。

    屋外雪已停了，只是天气仍很阴沉。我们仨人在院中闲逛。福临离了慈宁宫便不再只是一个听者，他说起这半年来，他终于得以汉文老师的授课，当然每日的摔角骑射也并未放下。

    我看他脸色也较从前红润，个子也有些长高了，自然替他感到高兴。他还说起跟着老师学画，大有开拓眼界之感。我看他饶有兴味，便向他问及一些书画名家的典故。他笑道：“早知道你要问这个，都记下了在脑子里呢！”说着将他喜好的黄公望、荆浩、关仝和倪瓉几位名画家一一列举。他说话间神采飞扬，显得自信满满，与当年初识的那个郁郁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博果尔在一旁早不耐了，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怕我又引他长篇大论，忙道：“皇帝哥哥真的做了不少画呢。咱们这就去上书房看看吧，东莪姊姊，那儿还有我的一副大作，好着呢。”

    福临笑道：“你真要拿你的大作给东莪看，我可要先给她垫个底子，要不然吓着了可怎么好呀！”

    博果尔很是气恼道：“我是为陪皇帝哥哥才画的，皇帝哥哥既这么说，下会再找我，可就难啦！”福临哈哈大笑，我轻拍博果尔的肩膀，一路同去。

    到了上书房，博果尔便开始寻找他的画。我抬头看到这屋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看的出虽是初学，但却凝聚了学画之人的深厚兴趣。

    我道：“你这里，可大不相同了。”他喜道：“是么？赶明儿你也来画些好么？”我微笑点头，他很是高兴，将挂着的字画中哪幅受到老师好评、哪幅又是何时画的，一一说给我听。

    正说话间，却听博果尔叫道：“这是什么？”他走到我面前，将手中的画朝前一递，我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幅仕女图，许是福临初学，还不善人物。图中便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背影，还有点似是而非。是一个女子对着月亮站在假山之侧，身边尚有几片芭蕉，画的右侧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僚纠心，劳心悄兮。”是诗经中“日出”的两句。

    博果尔道：“难道皇帝哥哥真画的比我好么？我看不见得，人脸最好画，他偏偏只画个背影。”我笑道：“这是意境，你还不懂的。”

    他笑着轻声道：“我知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呢！我就知道，这个是皇帝哥哥的心事呢，他偷偷藏着的，我早看到了，一直想翻出来瞧瞧是什么。”

    偏巧这会儿福临找了幅画走过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找到他的大作了么？”他低头看到博果尔手中的画，忽然满脸通红怒道：“你找你自已的，乱翻什么？”将那幅画一把抢过。博果尔小嘴一扁，就像要哭，我忙过去安抚他，心里不免有些好奇，看向福临，却见他脸上红潮未退，正偷偷看我，见我瞧他更是着急，慌忙将画塞到身边的纸筒中。此时，太监前来禀报，是福临的汉学老师到了，我和博果尔忙退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我向博果尔柔声劝慰，他也是孩童性情，一时委曲，转眼也就忘了。整个下午，他便一直与我作伴，直到晚膳时方才离开。

    太后寿诞这天，下起了一场大雪。因为不是整十的大寿，皇太后力主简朴，也就是在宫中设了几桌家宴，传唤各位王公贝勒的福晋入宫一聚罢了。皇太后事先询问于我，可要招额娘入宫，我自然满心欢喜，在宴席上见到额娘，彼此十分高兴。额娘向我说起，父亲已于日前出城狩猎，近日以来，也好像恢复了一些精神，我自然也为他高兴。

    此后在宫中一住十数日，每天大多与皇太后作伴，说些王府中侍女间流传的外间趣事给她听。皇太后久居深宫，对于宫外种种都觉好奇。不经意的言谈之中，我甚至觉得她对于我们王府中的大小事宜也充满兴趣。时常询问一些起居往来的事，我虽知之甚少，但怀着对她的好感，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屋子里垂下厚厚的帘子，各个窗口都糊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寒气进入。屋中央放着硕大的火炉，不起眼的黑色木碳下燃着暗暗的光，不怀好意的怯怯地发着热，揭力压抑着光芒。而我只觉得温暖，在一室的温情中与她对坐，许多甚至从未与额娘倾诉的话都不自禁地一一流露，她的眼中现出柔和的光，轻轻抚慰，令我觉得无比适意。

    福临每日的日程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不再有那么多空闲的时候。他总是在晚膳后方才来到，在皇太后的宫中停留下来，听我们说话。在这里他总是很少插嘴说话的，我在与皇太后对话的间歇，偶而转头，总会碰上他的目光。他像是屏着气，在屋子的另一端看着我们，那种距离总给我不真实的感觉。但我却能感觉他渐渐滋生的不满情绪。终于有一天，我在一个早晨比平日稍迟一些来到皇太后的寝宫，却见到福临一脸怒容自里而出，差点和我撞个满怀。他定睛看是我，眼中闪过一丝叛逆，伸手拉住我就走。

    我不知所措，被拉着小跑，看他脸上满是怒气，只得跟着他。一直跑至花苑，他方才渐渐慢下步子。院子中到处是残雪，许许多多的宫女太监们正将路边的雪扫至两旁，而小径上细小的石缝间尚留有些许微白，不过无力持久，只一会儿的光景便融化了，露出原来的黑色面貌。

    他在路旁站立，久久不语。我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平静便道：“气消了么？”他转头看了我一会，轻轻点头道：“刚刚和皇额娘……”我打断他的话道：“既已气消了，就不要再去回想吧。”

    他朝我深深注视，没有说话。我道：“我此次入宫，觉得你比往年有了一些改变，你变的自信，快活的多了。”他道：“你真这么觉得？”我微笑点头：“是，我在家里时时常会想起你可有什么变化没有，不知你近来可有开始上学，或是……还是和那些个笨布库摔交？”

    他笑道：“你是在笑我吧。”我掩嘴微笑不答，他道：“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近日也没有空来陪你。博果尔不来烦你的时候，你就来上书房吧。”我笑着点了点头。

    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片碎雪落入我的身上，我们抬头一看，才发觉是站在一棵枯树下，便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看到一个太监蹲在路旁，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十分的专心，我们走到近处，他也没有发觉。我伏身看去，见他将雪轻轻拔开，在草皮下翻出一层土，再小心的装到身旁的一个布袋里去。福临“哼”了一声音。那太监听见回过头来，顿时吓的脸都白了，伏在地上便拜，说不出话来。

    我看他一条稀疏的辫子白多黑少，身子佝偻，是个年老的太监。便问道：“你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将土放在袋子里？”他身子尚不停发抖，好一会方道：“回禀皇上，回禀格格，奴才是宫中的花匠，正在寻些松土准备栽培新苗。”

    我看他吓的不轻，便说：“你起来吧，地上冷。”他头也不抬，只是发抖。福临皱眉道：“你起来回话吧。”他犹豫了一会方才慢慢站起，垂头侧立一旁。我道：“也有冬日栽培的花么？”福临笑道：“那自然是有的，像梅花、水仙便都是冬天开的。”

    我探身朝那老太监的布袋里看了看，他忙道：“回格格，这里都是土，脏的很。老奴正打算拿回屋里栽培呢。”我便道：“你打算种的是什么花，也是冬天开的么？”

    他躬身道：“回格格，这次种的是一个稀罕种子，在六月里方才开花，到了九月便不再有啦。”

    我点头道：“哦，原来只开三个月的花”他笑道：“回格格的话，并不是开三个月，是在这三月之中方才能种。此花只在夜间开四个时辰，一见到强光便既枯萎。”

    我奇道：“有这么奇怪的花？它叫什么名儿呢？”他答：“是叫昙花！”福临插道：“昙花一现，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那老太监躬身笑道：“皇上所言甚是。”我道：“不知道长的好不好看！”老太监笑道：“种出来便看到了，格格若喜欢，奴才给您留着。”福临也道：“是呀，你若想看，我让他种出来后给你送去。”我点了点头。

    福临便道：“你去吧，要认真栽培，种的好，我再赏你。”老太监合不拢嘴的笑着告退了。我们又在院中走了一会，他方才回上书去了。

    我回到皇太后的居所，她听我说了早上的事便笑道：“我还道福临终于长大了，哪知道他还这样的孩子性情。”当下也不再说今日之事，只与我闲聊。此后数日，我都依言在上书房陪福临一同作画，涂鸦之间，倒有许多的乐趣。

    这日，我和往常一样往皇太后寝宫去向她问安，掀开门帘便见几个大臣正告退出来。苏茉尔向我走来，告诉我今日皇太后不适，不用问安了，我依言退下，临走时自幕帘一侧看到她依窗而立，面有愠怒之色。

    我回到住处不久，却又受到她的召见。我再度过来，细看她时，只见她脸上方才的怒色已略有平息。她向我说明，原来是父亲向宫中派人来召我回府。皇太后神色淡然道：“那你先回府中去吧，改日有了空闲，记得再入宫与我作伴。”我应声退下出宫。

    回到府里，却发现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忙做了一团。我问额娘，她只是摇头，加之她也十分忙碌，我竟没有与她细谈的时间。只等到入夜时分，等到她回房才又再度问起，她沉吟了一会道：“你阿玛迎娶了新的嫡福晋，很快就要回府了。”我一头露水，听不明白，再问了一次，她才向我细细相告。

    原来父亲月前并非是去狞猎，而是赶赴连山，去迎娶李国的顺义公主。再过几日，这顺义公主便要来到北京，从此以后，她将取代大娘在府中的地位。我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顿觉心中涌起失望、悲伤、愤怒诸多情绪。额娘见我不说话，正要相询，我一扭身跑回自已的房里，自顾自生起气来。

    果然，没隔多久后的一日，王府中一早便开始忙碌准备，侍女们说起自王府向外，一路铺了几丈远的红地毯、进城之路更是从一大清早就开始肃清、等候在王府门前的吹奏班子少说也有十队……而我只觉气忿，不论额娘如何相劝，我抵死不愿离开房间，再说到后来，我索性将她推出门外，不再理会。额娘急的没有法子，前面又有人来催，她只得离开。

    我让吴尔库尼准备纸墨，只在房中练字，对外间一切不闻不问。到了巳时，外面开始热闹起来，乐队吹吹打打，又附有许多恭贺笑声传来。听在耳中却令我异常烦燥，将乱写的纸一张张扔的满地都是，吴尔库尼从未见我这样，只得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过了一会，又听额娘来劝，说是前厅正要行礼，于情于理我也应当前去拜见。我听了却更加难受，一时间只觉悲从中来，竟伏在桌上哭出声来。额娘怕惊扰父亲，不敢再劝，只得走了。

    这宴席足足摆了三天，前院流水般人来人往，笑声不断。我整日呆在房中，一步也不愿离开。额娘无暇顾及，只得叮嘱吴尔库尼多加照料。每日听到隐约传来的欢笑声，令我几乎夜夜不能安睡，想到大娘，又不知哭湿了多少枕巾。不过，这喜宴终有结束的一日。这一天，我早早起来，发现那喧闹已经消失，院里院外一片寂静。

    我打开房门，五月的早晨，刚下过一阵蒙蒙细雨，空气中尚有些烟雾蒸腾，早起的仆人们也许都在前院忙碌打扫，庭院里竟静悄悄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向院中走去。小池塘中，微风吹动水面，波光荡漾，水纹与水中楼台假山的倒影汇在一起，犹如水晶帘在微微摆动。

    我向池中久久凝望，脑海中却泛现大娘的脸庞，才几个月的光景，她已经被父亲遗忘了，此时的王府中也许不知何处倦缩着她怯怯地幽灵，正独自哭泣呢！我抬起泪眼，却看到长廊的窗格中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我忙退入身旁的假山之后。

    只听的脚步声渐近，父亲来到了我刚刚站立的地方，他身上的衣衫随风微微荡动，更显得他的身型十分消瘦。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一心想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又想责问他如此的薄情寡意，大娘尸骨未寒，为何却要这般忙着续弦……

    就在这时，我听到他深深地一声长叹，这一声叹息打断了一切在我心中对他的埋怨，这叹息声中透露着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是寂寞。就在这一刻，我原谅了他，甚至在我的心底，觉得大娘一定也会原谅他。这时，忽听到池塘那边传来的家奴禀报声。父亲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独自站立许久，自院中回来，嘱咐吴尔库尼为我梳一个漂亮的旗头，穿戴整齐，向前院走去。父亲正和他的新婚福晋在用早餐。他看到我，异样欣喜。我向他们盈盈拜下，第一次晋见我的新“大娘”顺义公主。这公主非常年青，生的娇小清秀。她听我说着她家乡的语言，顿时和我十分亲近，露出雪白的贝齿，是一个羞涩温存的女人。

    额娘在我回房时，已在我的房里等待，她一边轻拭泪水，一边笑赞我做的很好。我换下装束，自枕下取出大娘的锦帕，我将它细细的叠好，小心翼翼的放在胸口最妥贴的位置。额娘在一旁看着，难以自禁地又落下泪来．

    父亲忙碌的日程并没有因为新婚而稍有停滞。可是六月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刚入七月他便又病倒了。这一次的病他却好似早有预感，早在之前便已将宫中的一切事务安排给了理事三大臣合议协商。

    自他病后，更是拒绝了所有外务，除了每日详听三大臣的一次奏报，其余时间他都遵从太医的建议卧床养病。他的病时好时坏，心情也随之变的十分恶劣，时常听到他责吆下人，众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即便是我陪伴在侧时，他也总是沉默，时常陷入沉思之中。眼看他的病这般持续反复，太医换了数十种药方，也没有明显的改善病情。一整个夏天便这样匆匆而过。期间，宫中送来昙花，我将它种植在花院中，也没有心情去打理它。

    九月的一天，我陪着父亲一同用过晚饭，这日他的精神尚好，便不愿卧床，我扶他到摇椅坐下，为他盖好毯子。窗上珠串的帘子下透进朦胧的月光。

    父亲看向窗外叹道：“又是中秋了。”我坐在他的身旁答道：“是呀，真快，去年的秋天多尼哥哥方才成婚，可如今他却就要做父亲了。”

    父亲看着我露出难得的笑意道：“是吗？在什么时候？”我道：“听说就在十月呢。”他道：“难怪前些日子我常看他独自笑着，原来是这么回来，他怎么不和我说。”

    我笑道：“多尼哥哥怕您怕的厉害，又生来像个女儿家，因此才不敢告诉你的吧。”他点头笑道：“是吧。”又微微的笑了笑，转头看我道：“东莪，你看阿玛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么？”

    我道：“怎么会，在东莪的眼里，阿玛是最最慈和的人。小时候嘛，倒真有过一阵子怕你呢！”

    他饶有兴味问道：“哦，那是什么时间？”

    我道：“刚刚来京城的那几年。一听说您在书房，我就不敢经过。您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一座小山一般，我连抬眼看您都怕呢！”他朗声笑起来，歇了一歇道：“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怕了呢？”

    我道：“还不是大娘她说……”我愕然惊觉，忙掩住嘴。父亲笑了一笑道：“你大娘又和你说些什么？”我看他神色如常，便道：“大娘说阿玛看似严厉，实则是最最心软的人。对家人更是无比疼爱。她还说起三叔小时候十分顽皮，将您驯养的第一只小雕弄死了，他自己先吓的大哭，倒反而是阿玛您反过来安慰他。大娘说明明自己伤心，却先去抚慰别人。只有心中满是亲情爱护的人才会这样做。”

    父亲道：“她总是把我说的太好。”说罢，他对着我笑了一笑。他的神色凄苦，笑容之中满是苦涩之意。我不忍再看，将头伏在他的手臂上，眼眶渐渐红了。

    只听父亲道：“你心中曾经怪过阿玛吧。你大娘她病故未久，阿玛便娶了新人。”我不敢抬泪眼看他，只轻轻摇头。

    他伸手轻抚我的头发道：“阿玛虽是她的夫君，却更是这大清的掌舵人。有许多需要顾及的事，却唯独无力顾及这种种伤心。”他不再说话，停了好一会，才又道：“你大娘病重之时，你一定在她身旁吧，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伸手轻抚我的脸道：“你不用担心顾忌，只管说吧。你大娘知道咱们这会儿说起她，必定十分欢喜。”我点了点头，将大娘病重以来的点点滴滴一一转诉。

    父亲听完，目光凝结不动，脸色却异常苍白平静。我暗暗担心，只盯着他的每一分神情变化，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他轻叹了一声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竟盼望时光可以倒流，能让我赶的急回来，听完她要说的话……倘若时光真能回头，我发誓我多尔衮只做这一件事而已……你说上天可会听到！”我的心里如受重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静了一会，他道：“说来奇怪，你三叔亡故之时，我虽十分痛心，但却暗自诅咒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只留下我孤苦一人……可如今你大娘又去，我却……我却开始乞求上天，唉！莫非我真的是老了么？”

    我紧紧握住他手轻声道：“阿玛，还是让东莪扶您去歇息吧！”

    他望向窗外道：“这么好的夜色，怎么能这样浪费，你陪阿玛去院里走走吧！”我反复相劝也没有奏效，只得扶着他朝院中走去。

    庭院里树影扶疏，明月窥人。远处频频传来假山上泉水流动的声音。我们在石径上慢慢行走。微风中有些淡淡的花香袭来。父亲道：“这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

    我道：“兴许是许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曾听人说，花香到了夜间便会更加浓郁！”父亲道：“哦，你在学种花么？”

    我听他一问，顿时想起一件事来，忙答道：“不是的，是前些日子在宫中时听宫里的花匠说的，我还看中一种挺特别的花，拿到院子里种着呢！”

    父亲问道：“是什么花？”我边走边看道：“要找一找才行，天太黑了，阿玛你走慢些。”

    父亲笑道：“你还是像个孩子。”我笑笑不答，一路上留神行走，终于找到种花的地方。我扶着他渐渐走近，我蹲下身子闻了闻道；“是了，就在这里。阿玛，它开了。”

    我怕他看不见，指给他看。父亲稍稍弯下身体看了看道：“这是什么花？”我答：“这是昙花，听说只在六月到九月间才开，只在夜里开花，而且开过四个时辰便既枯萎了”，父亲道：“昙花！原来是这个模样。”

    我怕他弯身太久，忙站起来扶他，他道：“只能在夜间开四个时辰，白昼里的大好时光都无法经历。这花之美或许便是美在它的短暂一生。昙花一现，原本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站直身子，极目远眺，目光落在了假山边的小亭子上，我知他又念及大娘，心知劝慰无效，只得站在一旁。

    夜风习习，轻拂而过，静了一会，听他幽幽地道：“我这一生实是负你大娘良多。她为我求谋的，我没有应允。她想要的，我又没有办到。若早知人生如此短促，便是圆了她的心愿……哪怕她只能过一天……过一天那样的日子，到如今，我也不会如此痛心疾首！”

    他转身向我柔声道：“东莪，你有什么愿望么？阿玛一定为你做到！”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背着月光，看不清面貌，但在这黑暗之中，闪着盈盈地亮，使那星光亦为之黯然了。

    我道：“东莪没有他求，只愿阿玛早离病痛，孩儿能陪伴在您的身旁，那就是了。”他点头道：“我都答应，我都答应。”我扶住他慢慢回转，朝房中走去。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父亲的言语总在耳际撩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长夜漫漫，我一时想着父亲一时想着大娘，几乎整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我便起身往父亲房中，在半路上碰到他房中的侍女，向他问及，她笑道：“王爷今早好的多了，一大早便上院子里去了呢！”

    我将信将疑，忙向院中寻去，果见父亲正坐在池塘旁的石凳上，他看到我便招手唤我过去，显得十分高兴。我走到近处，看他脸色虽白，精神却好，满脸是笑向我说道：“一觉睡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你看阿玛，是不是好多了。”我在他身旁道：“这么早便在石凳上坐着，阿玛可要小心着凉了。”

    他站起身子道：“那好吧，咱们就回房去吧。用过早饭，你让人去请林太医来，看看我是不是好多了，”我看他谈笑间言语轻松，心中压着的大石渐渐放下。

    迟些林太医赶来诊治后喜道：“任何病症，皆与心绪有关。只要心态轻和，再配以对症下药，身体康复，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父亲只看着我笑道：“这丫头只信林太医的，你瞧她听了你的话顿时眉开眼笑，早上我说我好的多了，她还不信呢！”

    林太医笑道：“格格关切王上，其心足以感天！有格格承欢膝下，王上的病指日便可痊愈了。”父亲微笑点头，我看他神情愉悦，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果然，接下来的时日。父亲不再长期卧床，除去午休晚寝，其余的时间他都努力活动身体。慢慢的甚至开始晨练。我从旁督促他每日按时进药，众人见他渐渐恢复神采，无不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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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霜降

﻿这段父亲生病的日子却成为我与他几乎是这一生之中，最最接近、相聚最多的时光。这一日的一个午后，父亲在房中休息，看我在一旁看书，忽然问我：“东莪，你有多久没有出府了？”

    我笑道：“阿玛有多久，东莪便有多久！”

    他道：“我知你爱静，上香郊游，别的女儿家喜欢的事，你一概不喜。我只记得以前你曾陪我与你三叔一同狩猎打围，其它的事，我还真想不起来呢！”

    我笑道：“是东莪不愿外出，待在府里有什么不好！”

    他道：“你倘若怕见生人，可要让阿玛担心了。”我忙走到他面前笑道：“等阿玛身子全好啦！东莪便出去逛个痛快，到那时，阿玛说不准又要阻拦呢！”他笑道：“那是当然。你身份尊贵，要去便要去配的上的地方才行。”

    他看了看我道：“阿玛久居不动，想出外走走，一方面有些各地的政要需见上一见，另一方面嘛，也可狩猎散心。东莪，你可愿随着阿玛一同出巡么？”我微一沉吟便点头道：“东莪愿去，您一路上不是也要女儿照顾么？”他笑道：“是呀，要不怎么说‘有女万事足’，可见阿玛还是有福之人呐！”

    我站起身子要去准备，他忽道：“你的侍女……就不用带了，我另外给你分派。”我应声退出，自去准备。

    额娘听闻我要出行，又惊又喜，一再的反复叮咛要保重自己照顾父亲的话。我看她担心的样子，忙都一一答应。吴尔库尼低头帮我收拾行装，我想起她多年来对我的悉心照料，此番既不能带她同往，便拍拍她的背，打手式告诉她待我回来时一定给她带一份礼物。她微微一笑，便转身忙手上的事。我偶而转头却总看她频频望向窗外，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是时常出门的。他房中的侍女准备惯了，一早便已就绪。倒是我头次出远门，额娘又有千万个放心不下，结果忙这忙那，只弄了两日方才就位。

    这一天，晴空万里，我坐上车舆，跟随着父亲的马队，缓缓离京。额娘送出城门，自是免不了一场道别落泪。出城许久，马车旁传来父亲的呼唤声，我掀开帘子，他道：“在车里坐的倦乏么？要不要坐到阿玛的马上来。”我忙点头答应。换乘父亲的黑马，与他同坐一骑，行在列队之前。他身旁尚有诸多王公将领，纷纷向我点头微笑，大伯阿济格也在其中。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即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各样毛色油光发亮。在护卫的白装胄甲的的侍卫队群中很是抢眼。

    一路上，马队不疾不徐，缓缓前行。穿城过镇，早有侍卫在前开路，两侧百姓纷纷下跪旁迎。父亲徐徐道来，向我说起这是哪里、那又是什么！我听到许多从未听闻的地名，很是新鲜。马队晚上便在城里驿馆驻扎，第二日再度起行。

    如此行走了几近半月之久，马队开始折而往北。又走了数日，关山万里，离京已远。风光也渐渐改变，再也看不到高山连绵，放眼望去，天地连成一线，向无际的更远之处延绵。

    大队在营地驻扎，立时便有蒙古王公纷纷前来求见。父亲安排我居于后帐之中，连接数日，他都与这些与他一般高大，但却魁梧硕壮的多的男人们聚首。席间满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与大娘相似的口音。只是同样的语调出自他们的口中却是字字顿挫，落地有声。父亲在此便和我在家中熟悉的他判若两人，他言谈间显露威严气势，一呼百诺。几乎令周遭众人无敢仰视。期间，他也有与众人狩猎，我初时不甚放心，都陪伴在侧，但每次都见他气色如常，意气风发的样子，慢慢地也就放下心来。风沙刮面如刀，父亲看我皱眉眯眼的模样，便不再许我跟随在他身旁。接下来的数日，他每当出狩，我便在帐中等他回来。

    这日晚饭过后，我在帐中有些困乏起来，便离帐走出。冬日的傍晚，已是十分阴暗，虽未有雪，但寒风狂扫，只吹得篝火“咧咧”作响。父亲所在的大帐说笑声依旧十分响亮，我看了几眼，正准备离开。却看到那大帐之外有一个矮小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草地上抬起身子，四下张望。篝火的亮光遥遥地晃亮了一下她的面庞，我立刻认出，那竟是吴尔库尼。她此时本应在王府之中，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这千里迢迢的，她又是如何来到此地的呢？我的心中涌起种种迷团，便转身朝她慢慢走近。她恍然不觉，站起身子，在帐外张望了一会，又朝另一个大帐移去。她一连寻了几座大帐，也不知在寻些什么。她身着侍女的服饰，见到守卫的侍兵便低头站在一旁，旁人也就不去留意。

    我跟着她走了一圈，眼见她转入了一个大帐之中，忙快步跟到那帐外，向里看去。里面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正犹豫间，忽然旁边有人走近，一下跪在我的身前，我吃了一惊，不由的向后退开一步，借着帐外的亮光，看到吴尔库尼满脸是泪跪在眼前。我正自不解，这边的动静已惊动了旁人，一名侍卫上前喝道：“是谁？”我转头看他，他一愣忙笑道：“原来是格格。”他低头看到地上的吴尔库尼便讨好的笑着说：“格格，这婢女做错什么事了么？要不要小的带下去查问明白。”我看了一眼吴尔库尼，她的目光中尽是恳求之色。我便拒绝了那个侍卫，带她回到自己的帐中。

    烛火之下，只见她面容憔悴，神色间满是惊慌。我待她稍稍平静，便开始打手势询问。她低垂眼帘，一一答复，偶而抬头看我，眼中也尽是留恋的神情。看了她的手势，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跟随大队之内，混在一众侍女之中，也没有人去注意她。她与我为伴已近十年，在这之间如同长姐一般爱护亲近于我，王府虽大，侍女虽众，却没有她能于之交心之人，因而她甘冒奇险，也不愿远离我的左右，所以偷偷跟了来。

    帐内暖洋洋的，与外间的风寒交错俨然天地之别。我看到她目光中的眷恋，心里很是感动。虽随父远行，其实在我的内心之中却也时常有寂寞之感，有时也会难免想起有她在侧的日子。虽然她违抗了父亲的命令，但我深觉事出有因，不应责怪于她，因而我努力安抚她，并答应为她向父亲求情。她的双目发红，又落下泪来。

    第二日，父亲早起便于我一同在帐外漫步，我和他共坐一骑，按辔徐行，在草原上游走。但见湖绿色的天空漫漫无边，尚有轻风拂动衣襟。父亲这日兴致很好，问起我近日的生活是否惬意，我一一答复他，心下更盘算着要怎样提及吴尔库尼的事。这时，亲兵来报，又有王公求见。父亲轻拍我背转身离去。过了一会，父亲传人来询问我，是否要随他出猎。我如前婉拒，尚在帐外散步，过不多时，就见父亲与一众王公绝尘而去。我遥看他们背影渐小，方回到大帐。

    谁知一直快到晚饭时分，父亲尚未回来。他平日狩猎都是当日返转，我十分焦急，眼看天色渐暗，更是焦躁难安，频频往返于大帐内外，朝他今晨出发之处遥望，心中竟隐隐泛起不祥之感。吴尔库尼又劝我回到帐中，我无法落坐，只在帐中来回踱步。

    万籁俱寂之中，我忽然好像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立刻冲出大帐，外间灰蒙蒙的一切如旧，可我向昏暗的深处注目良久。果然在一片幕色中，有一阵马蹄声音渐行渐近，遥遥的开始看清是一支小队骁骑向大帐行近。转眼便到了帐前，带队的侍卫翻身下马，朝我跑来，我只觉全身瑟瑟发抖，不祥之意涌上心头。那侍卫跌爬着冲到我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格格……王上狩猎时…受了伤，如今正在近城医治……下官奉命来接格格前往。”我无暇多想，便召吴尔库尼一同坐上马车，随他而去。

    一路上，只听得耳际风色急急，两侧的树木飞快倒退，但我仍觉太慢。只盼生出翅膀来，能立刻飞到父亲的身旁。天色越来越暗，终于黑将下来，马蹄如飞，便是胸腔中的那一颗心也好似要按捺不住，想从嘴里跳了出来。我不停询问距离，只觉心急如焚，惊惶之极。好不容易自无尽的黑暗中远远望见一片灯火，渐行渐近，马队呼啸着直奔入城，在一处灯火辉煌的行宫前，发出惊人的刺耳停蹄之声，马匹纷纷立起前蹄，昂然长啸。远远看见大伯至内而出，他伸手握紧我手，向里走去。

    他的声音低沉浑重将今日之事相告——原来父亲出猎不远便微有不适，但觉仍能坚持，也没有太当回事。不想在途中忽然自马背跌落，以至膝盖受伤，因太医未随行在侧，诸王公只以凉膏为他敷在伤口上。众人力劝，而父亲不愿示弱离开，仍勉力支持，直至中午，众人见他已是面无血色，伏鞍不起了。这才匆匆将他抬至附近的喀喇城内，此时随行太医已赶到多时了，正在房中救治。大伯说到“救治”二字，面色一沉，道：“情形实在不太乐观，东莪，你要坚强一些！”他伸手轻拍我的肩膀，我只觉双腿又重又酸，短短的几步台阶，已走的气喘不息。

    大堂之内，随行的众多王公贝勒八旗将领都已纷纷赶到，此间聚集了这近百人之众，竟没有半点声息，连咳嗽也没有一声。众人神情郁郁，都在静候之中。堂内的气氛异常压抑，令人窒息。众人见到我纷纷站立向我点头，侍卫将靠窗的椅子搬出，放在我的身旁。我茫然坐下，吴尔库尼站在一旁对我柔声劝慰。

    我只觉得心绪烦乱，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天空，为父乞求。却见灰暗的天空中掠过巨大的黑影，好似风雨欲来，满蓄着风雷……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丝蠕动，我转过头去，看到那随行太医自内室走出。他面色惶恐，低声向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我快步走上前，众人向两边让道，我直至太医的面前。他道：“请格格在外稍待片刻，王上先召见的是英亲王。”大伯离座自后而上，轻拍了拍我的肩，我抬头看他。

    却见他目光中虽显悲痛之色，但同时又有一丝闪烁的光芒无法抑制的流露出来。他转身向室内众人一一环视，方才昂首走进内室。吴尔库尼轻拉我坐在一旁的椅中，众人纷纷回座原位，屋里又回复到寂静之中。

    时间仿似凝结不动。只见侍女们进入大堂，换过一次烛火，又给众人换下两次冷掉的茶盅，但内室依然没有传出一丝动静。但自大伯进入内室，大堂的寂静却与刚刚略有不同了，许多人眉目间悲痛之下滋生诸多烦忧的目光。过了一会，厅里的众人开始按捺不住，有些人起身在堂内踱步，更有一些则开始窃窃私语。

    又熬了一会，才又见房门开处，大伯走了出来。许多人上前相询，他脸上泪痕才干，双目尚自通红，他紧锁眉头，面上有不忿之怒。并不理会众人，至靠门外的一张大椅上重重坐下，一言不发。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上前打扰。

    我自他走出房门，便一直盯着眼那扇门，隐隐听到脚步声响，那个太医来到门口，众人不约而同一涌而上，我却觉得心如鹿撞，见到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果然落在我的脸上。他道：“王上召格格入内。”我快步向前，众人纷纷让开，在我经过之时，有几只手在我的肩上轻拍，我也没去回看是谁。只向屋里走去。太医待我走近，自我身后关上房门，便站立不动，并示意我继续往里。

    我转进一个侧堂的内室，这屋里支着许多巨大的烛台，烛火照的室内有如白昼一般通亮。房屋的深处有一张大床，床幔被挑起钩在两旁的床架上，深色绸被下现出起伏人形。我到了这里，却觉举步艰难，勉强移至床边，见到父亲面如金纸，躺在床上。他闭着双眼，呼吸声细不可闻。

    我自从来到此间，心中一直存着希望，但愿他只是受了些小伤。他长年征战，都不知有过多少更危险的时刻，而他都能挺身而过。况且他早上出发时还是那般谈笑风声，一定不会那么严重的。定是那些太医夸大其词，他们不是时常这么做的么？可当我如今看到父亲的模样，便如同一盘冷水自上而下撒将下来，将我从里到外淋的湿透至肤，那一股寒气侵蚀而入，我只觉得全身异样的冰冷，竟控制不住微微的颤栗起来。

    父亲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我，他的嘴角努力牵动，想挤出一丝笑容。我在他床榻上跪下，他的手自被下伸出，我忙伸手握住了，口中却哽不能言。他向我端详良久，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轻轻说道：“东莪，阿玛……要对你食言了。”我心中如遭重击，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慢慢地说道：“阿玛一生戎马，平生最恨的莫过于失信之人，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却是自己无法完成对你的……承诺。东莪，你责怪阿玛么？”我紧紧咬牙，不让眼泪流出，用力的摇了摇头。他叹道：“怎么能不怪呢！”他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我忙将他身后的大枕叠高一些，能让他靠在上面。

    他目光闪动沉沉的看着我，待我停下道：“阿玛比你三叔、大娘有福的多啦！他们离世之时，一直在等待之中。而阿玛……却有你在身旁。”我急道：“阿玛不会有事的！东莪知道！”

    他微微一笑道：“傻孩子，阿玛这一生见过多少生死。这个情形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明日白露、光阴往来……阿玛却恐怕看不着啦！”我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边泣不成声。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道：“阿玛刚刚还在想东莪这么勇敢，是我多尔衮的好女儿……怎么这么会便又哭啦！”我依然痛哭不止，过了一会，听他又道：“阿玛想你帮一个忙，你能做么？”我听他语气慎重忙抬头看他，他伸手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水，目光中透过一股安慰，说道：“你为阿玛做一次记室吧，阿玛说了的话，你给记在纸上，好么？”我点点头，走到桌旁，将纸铺好，砚台上已有磨好的浓墨，我提笔在手，回身望他。

    只见他将目光望向窗外，沉寂了一会，道：“字御前大学士刚林，王身后，若英亲王有变，当以快报传于京师，以策万全。”我依言写下，拿到父亲面前，他看了许久，忽然面容恸动，落下泪来。我急忙扶他。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将他放在信封之中”我整理妥当。将信封依他的示意放在枕下。他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英气未减半分。又使我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我定定地看着他，暗暗乞求上天倦顾。室内烛火晃亮，周遭一片寂静。

    等了许久许久，他终于将目光转向我道：“阿玛恰才将这一生细细回望，虽有些许遗憾，亦有未尽之愿。但对大清却是无愧于心，自觉有面目去见你的爷爷和皇叔了。”他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我的脸上，叹道：“可是对你……对家人却着实有诸多辜负……阿玛执政多年，树政敌无数。这将来的日子……这将来的日子还是有许多隐患，唉！你大伯他又实非可托付之人，一念至此，阿玛……”他忽然喘息不止，涨的面红耳赤，我惊慌失措，上前帮他抚背顺气。

    正忙乱间，太医已闻声走入。父亲喘息难抑，眉头紧锁，神色十分痛苦。那太医自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掀开，内有数支闪亮的金针。他将一枚针尖在烛火上微一烘烤，便在阿玛手腕、颈部一一下针。我只盯着阿玛，眼见他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一会，终于不再急喘。太医取出金针收好，正要退下。父亲道：“你去叫……刚林进来。”他应声离开。不多时，刚林双目含泪，躬身进入，叩恭圣安毕，垂首站在一旁。父亲向我道：“你先进里屋吧”我点点头，由那太医引领，走进一侧的一个小门中。

    那太医端着一支烛火走进，那小小的红色的火心在一团蓝焰中跳跃不定。父亲的房中依稀有些说话声传来，间歇尚似有人不停的进入那屋。我侧耳细听每一个动静，即盼望时间快快过去，但又同时满心慌恐，害怕时间过的太快。正在极度的忐忑不安中，忽然听到那屋传来一阵哭声。我慌忙奔进屋去，却见屋里已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大床上父亲紧闭双目，气若游丝。我一步步慢慢接近，只觉口干舌噪，喉间哽咽的隐隐发疼。太医快步迎上轻声道：“恰才王上晕眩过去，眼下醒是醒了，只是……”他双目含泪没有再说下去。

    我跪到父亲身旁，手抖的厉害，缓缓伸出，摸到他的脸颊。他的眼皮抖动，微微睁开，目光极慢地移动落至我的脸上。“阿玛！”我低唤。他的被子一边动了一动，我忙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到他也轻轻的回握我。我看他嘴唇蠕动似有话说，便伏身向前，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声音轻弱，与刚刚的神态已是大不相同。只听他喃喃道：“阿玛枕下……有一件东西，你……你贴身带着。将来若有……必要之时，交……交于玉……”我听他声音渐轻，忙转身向他轻声问道：“要交给谁？阿玛。”他用力吸气，极轻极轻的吐出两个字“太——后”。

    我茫然不解，正想再问，却见他双唇渐白，紧紧闭住，他的目光停滞在我的脸上，仿佛其中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这眼神中满是依恋，定定的看着我，良久，只见他极缓的闭上了眼睛，一滴晶亮的泪珠自他眼睫下顺着脸旁滑落下去，隐入枕际。我轻轻唤他，却不见他反映。我只觉心中一沉，仿佛天地在这一瞬间都已死去了。太医见状早上前按脉探息，他泪流满面，跪在床旁哭道：“王上……殡天啦！”屋内众人匍伏在地，大放悲声。

    怎么可能？我伸手轻摇父亲的身体唤“阿玛！！”身后伸过一支手轻轻拉我，我茫然回头却是吴尔库尼，她泣不成声，跪在我的身后。我用力甩掉她的手，只怔怔有看向父亲！怎么可能？？我用力摇动他声音渐渐嘶哑，不知何时已变为哭声。有人自后将我抱住，我只拼命挣扎。而大地静默无声……

    这一夜，如此漫长，却又如斯短暂。

    窗外不知何时透进浅浅的微明，夜寒犹存。而新的一日却已到来了。绝望之尽，反而没有悲哀么？我整夜在屋中长跪，无人能将我劝开。可是泪，却吝啬之极。我只有茫然望着白绸下的人形，即使用尽一切力气去回想平日的点滴，然则胸中空无一物，只觉疲倦之极。这一趟远行我们走的太远了。阿玛，这一次，让东莪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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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立冬

﻿接下来的几日，随行的王公贝勒们忙乱不堪，信报京城，布置丧仪，全城一片缟素，众人也都已改丧服，数日后马队大张白纛自喀喇城出，向北京进发。

    十七日，丧车一行行至东直门外五里处，福临已经带领百官前来迎丧。福临见到丧车，痛哭失声，连跪三次，双手举爵到祭。文武百官都跪伏路的左侧，一时间，只听哭声动地。丧车从东直门向西而南，到玉河桥，一路上四品以下官员都跪在道旁哀哭。等丧车进入王府，更是一片凄惨。

    额娘等一应女眷家人全身缟素跪在门内痛哭。额娘双目红肿不堪，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只是漠然紧抱父亲的灵位，一声不吭。她惊道：“莪儿，你怎么啦？”我向她抬头看去，停了一下道：“额娘，我们回来啦！”她伤恸之极道：“莪儿，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些。”我对她不再理会，只直直的走进正堂，将父亲的灵位放到上位中央。

    当晚，百官守丧。王府中哭声隆隆整夜未歇。我自怀中拿出父亲遗交的绵囊，自内而出是一枚纤巧细致的环形玉饰，极薄。我将它穿上长绒挂于颈上。那玉片冰凉透骨，沾粘在体肤之上，如尖锤微微刺痛。它闪着白玉的细亮光芒，成了附在我心口的一块泪痕。

    九日之后，父亲被尊为义皇帝，庙号成宗。他与大娘的灵位以义皇帝、义皇后之名一同敬祔于太庙。并于二十六日，正式颂发诏命公告天下，实行大赦。

    而我无动于衷。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也是如此吧。任何身后的荣耀都无足轻重。倘若它能换回骨肉分离，天人两隔，便是将一切交换，我们都绝无微词，但……一切已矣。

    我不知疲倦，在院中久久静座，听到额娘的呼唤声，便站起来换一个地方坐下。如此反复，而我心中又何尝不知，便是再如何游走等待，也永远不会看到我想见的人了。

    寒夜风声呜咽，如无数幽灵在人身侧飘忽不去。这隐隐的哭声如此真切，使我不自禁的随它向前。转过围廊，却见到树影之下一个黑暗倦缩在那儿，正哀哀哭泣。我慢慢走上前去，那黑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月光自叠乱的树叶之间透下几丝白光照在她的脸上。

    我怔怔看她问道：“吴尔库尼，你怎么在这里？”她脸上闪闪发亮满是泪痕，她直直的看我，静了片刻。忽然在我面前跪倒，用力的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磕起头来。这“咚咚”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仿佛她用尽全力磕下去，仿佛她在——求死。我惊慌不已，忙伸手扶她。她毫不动弹，又用力磕了几下方慢慢抬头。她的额上已有几丝血迹缓缓流下，滑过这张在月影之下异样苍白的脸庞，十分诡异。我忙蹲下身子拿出帕子想为她擦拭，她抓住我的手，只对我静静凝视，那目光中有诸多情感复杂交错，难以分辨。

    许久许久，她站直身子，转身跑开。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之后，竟忽然觉得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果然，第二日府中便没了她的踪迹，而我还未有时间细细回想，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大伯自丧车进京之时就已以悖乱之罪入狱。昨日他的府上更是遭到了查抄，她的一个侧福晋因当时未在家中而逃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哭个不止。众人正万分惊诧间，却听刚林来见。

    额娘她们忙将大伯的侧福晋送入内院，却见刚林一身便装行至堂前，他目光深沉看着我道：“格格，你是不是有一个侍女叫吴尔库尼？”我点头称是。额娘将吴尔库尼失踪一事据实相告。他又问道：“格格能找到她么？或是，格格是否知道她除在府内平日会去哪里？”我摇了摇头，他不再说话，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半晌，躬身道：“王上对下臣有知遇之恩，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任由他人诬蔑他的英名。”他脸现刚毅之色，抱拳离开。这是顺治八年二月十五日。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色，云层被深深笼罩在巨大的青灰浓墨之中，不知所踪。灰暗的天如同一张大网正慢慢地覆盖下来，万籁俱寂中，人人自危了。

    大堂中众人议论纷纷，我木然离开，回院中独坐。走进院子良久，忽听得一声惊慌的尖叫声传来，两个侍女自内院深处跑出来，她俩面无血色，看到我也毫不停留发足往前院奔去。我只觉惊奇莫名，便自她们的来处慢慢走去。

    那里是一丛小树林，内有桃树松柏，林间一席空地，石凳石桌，在四周枝叶撑就的隐蔽之中，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石桌之侧，是一株树龄已过百年的老樟，亭立如盖——可是，自灰败交叉的枯枝丛中望进去，有一片青色的衣带随风而动，看不真切。我向前遁进……透过天、枝叶、尘埃……一切身外物！她悬于高挑的树梢之下——她的身子在空中随风回转过来，那张脸苍白如魅，额上的伤痕依旧醒目。我惊的呆了，就这样仰头看她，同一时刻，我与她都对望成僵塑，无法动弹。

    身后有众多脚步声传来，惊呼声中，许多人将她解下来，探气、哭泣、私语。而我一动不动。额娘自后抱住我，她身子颤的厉害。我只看着地上吴尔库尼的尸体，有人拿过长板将她抬起，我忽然尖叫“等一等！！”众人错愕止步，一片静默中。我慢慢走到她身旁，她的指节苍白，却死死握紧。我伸手在她手中扳动，几乎用尽全力、发狂——终于，她的手缓缓松开，一个东西自她手中掉落在地尘埃上——键子！它依旧五彩斑斓，但却无光，静静的跌在肮脏冰凉的地上，染得一身污垢——死物而已！！！我吐出一口长气，失去了知觉……

    想哭一声原来也这么不易。我自昏迷中醒来，仍是无泪。额娘急的团团转，我看看她，环视屋内，一切如故。然而，我知道，我预感——“额娘，不要哭了！”我说道“还有更大的伤心要来！”她惊悸止声看向我。

    窗外，忽然有雪在轻淡若无的飘落下来，如无声之泪。

    二十日。昨夜的雪未落到地便已无痕化去。清晨起，便只有风，一直在吹。额娘陪我一起吃过早饭，来到前堂，众人聚在一起，又免不了窃窃私语。就在这时，一名父亲的旧部失色跑进来，他不顾礼仪，当着众多女眷哭道：“昨夜大学士刚林、祁充格均已入狱。父亲的近臣何洛会、苏拜等更是早就下到天牢了！”

    众人正惊慌失措间，一名家奴跌爬着撞进屋来，他面如土色道：“好些……好些正蓝旗的兵……冲进府里来啦！”众人面面相觑，只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转眼间，一大片蓝装侍兵夺门而入，一名家奴上前推挤，被为首的侍卫伸脚踢开，顿时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那侍卫脸色傲慢，将室内环顾一周道：“所有人都在这了吧，倒省的我麻烦了。带下去男女分屋看守，等济尔哈朗大人传旨发落！”众侍卫响亮答应，立刻开始咄喝拉人，刹时间，院内哭闹声一片，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我木然不动，被一名侍卫一推，险些跌倒，身边侍女抻手相扶，她早哭成了个泪人。所有家眷只分男女两排，被推掇着往前院去。

    忽然，猛听到一声尖叫，是额娘的声音。我用力推开众人，遁声跑去。只见额娘头发披散，正用力挣扎，我尽全力去推拉着她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人向我一甩手，我顿时脚步踉跄，撞向门桅。额娘尖声大叫，向我扑来，伸手便去抓那侍卫的脸，那人躲闪不及，脸上立刻被抓出了两道血痕。他恼羞成怒，朝着额娘一脚踢去，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忙拉住了，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那侍卫方才罢休，嘴里自言自语，又恶狠狠地看向我们俩道：“快起来！”额娘伸手将我扶起，她的手不停抖动，低头看我道：“莪儿，你没事吧？”她面色发青，目光中尽是愤怒与恐慌。

    那侍卫不耐起来，又欲抻手来拉，额娘猛然回头，瞪着他道：“不准你碰我！”那侍卫似是被她神情所摄，只道：“这个恶婆娘，在说些什么呀？”

    方才阻拦他的那另一个侍卫道：“听不懂就算啦！不用管她，又没你我什么事，可别惹祸上身。”他向我瞧了一眼道：“你听的懂我说的吧，快快扶她起来跟我们去吧。到了这会儿，闹又有什么用！”我抻手拉住额娘，跟在他的身后随众人走出后院。

    我抬着头只盯着额娘看，她嘴唇微动，却听不到声音，我惊愕难抑，伸手摇动她的手臂轻唤“额娘”她向我茫然注视，看了一会，忽使大力拉近我紧紧的贴着她的身体，我感到她全身的颤抖，自已也无法控制的发抖起来。走了一段，她察觉的看了看我，抻手在我脸上抚摸道：“莪儿，不要怕”她努力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牵住我手，向前走去。

    我们跟着侍卫自后院出，到了外院的空地上，只听得侍卫们大声呼喝，将众人分做两边。额娘紧握我手，她目光如火，瞪着那些侍卫，我看到她的右手紧紧握拳，好似随时要与人拼命一般。

    所有女眷都被关在外院的侧堂中，门外一片喧闹，众多奔跑喝令之声不绝于耳，院里的许多箱笼被擦碰着台阶拖到院中，侍卫们用利器割破砸开。那种种噪杂之声如利刃一般撕裂我的心，我全身不可抑止的发抖，只想和屋里的女人们一同放声大哭，可是喉咙干结，眼眶里更是没有一滴泪水。只感到全身乏力空胀地几乎要崩溃，几次都想站起身来，大吼大叫一番，将心中的怨结之气渲泄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的放在我的肩头，额娘用平静许多的声音在我耳旁道：“莪儿，你靠过来一些”。我转过身子向她移近，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脸色虽仍十分苍白，但已没有了恰才的歇斯底里。

    我们静静依偎在墙边的角落下，窗格上透下清冷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眼角的泪迹早已干了。她温柔的看着我道：“莪儿，你害怕么？或是，愤恨么？”我木然点头。

    她将脸贴着我的脸颊徐徐道：“世事无常，人力再强悍，也终有穷时，你阿玛却一直不愿明白这个道理。”她的语调幽幽的，已不再像刚才抵死抵抗侍卫的那个额娘，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用十分沉稳的声音诉说：“……其实，当年我随你阿玛进入盛京之时，我的心中十分恨他。”我全身一颤，只觉她又将我抱紧了一些“在那时，额娘的国度中几乎没有人不在恨他，而我……我却是即恨着又很惊讶，能让那么多人惧怕的睿亲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虽说着这样的话，可其中却流露着万般柔情“……十几年来，这恨从未消减，但我却也苦苦的爱恋着他。恨，是家国之恨，非我个人所能抵挡。可是，爱，却穷尽了我毕生之力。我愿跟随着他，便是受尽万般煎熬，也是欢欢喜喜，永不后悔。如今想来，当初倘若没有遇上他，这一生……这一生纵使百年，也定无可以回味留恋的时光。”

    她完全沉醉其中，目光莹莹闪烁，顿了一顿又道：“莪儿，你阿玛是一个英雄，他傲然而立，身边的人都会失去光采。”她看了看我又道：“你大娘虽然从未说过，可我知道她对你阿玛之心，只有比我更甚。所不同的是……你大娘的心里是盼望着他做出决断，自立称帝。她这么想为的并不是自已，却是对你阿玛的一番苦心。只是……只是天意弄人。其实，我想你阿玛是明白的，他虽睿智刚勇，但却缺少帝王应有的狠辣之心。所以我早早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你阿玛一世盛名，但也终究为其所累。”我张口结舌，无法相信听到的每一句话，这与平日寡言少语的额娘相差太远，令我难以接受。

    只听她又道：“好在……身过万事空，如今的一切对他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她叹了口气，环顾室内。顺义公主就坐在另一个墙角，正埋头痛哭。额娘的目光在她身上稍稍一顿，便低头看我道：“按照满人的习俗，额娘不知会分派给哪个郡主贝勒。但是，额娘不是满人，更不会依他们的安排，终此一生，我只认你阿玛罢了。”

    她说完这话，手自我肩上移下，将我面向着她，凝目注视良久，再度搂紧我在胸前道：“你实在比额娘勇敢的多。”又道：“你年岁尚小，况且皇……皇太后那么疼惜你，他日倘若她向你抻出援手，你当记得额娘的话，不要拒绝。”

    她的语调再度放慢道：“额娘总是，总是会陪伴着你的。”我正茫然不解中，忽然猛觉得她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回转身看她时，只见她面如白纸，全身抖动不已，她的右手中滚出一个极小的白色瓷瓶，瓶口开膛，散出几滴白色粉末。

    我惊恐之下，就要大叫，她抻手掩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我手，将身体努力靠在我身旁的墙上，喘息道：“别叫……让人听到，会把我带走的。”她面庞上隐过一阵阵的抽搐，几乎要将五官挪位，但她的眼中尽是慈爱，定定的看向我，轻声道：“莪儿，额娘要追随你阿玛去了，额娘……对不住你，很不舍得你。可是……可是额娘一生柔弱，没有他在身旁，却是无法存活下去！莪儿，怨恨之心，总是先……灼伤自己……你……你放下吧……这一切……各有前因……命数……使然……”我紧紧握住她手摇晃，却见她身子慢慢瘫软，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丝，她的眼神渐钝，身子靠向墙角，终于不再动弹。

    我用尽全力大叫：“额娘！！！”这一声呼唤在众人的头顶飞扬而散，落入遥远的天界吧！我在自已的家中这般呼唤额娘，却再也听不到回声了。

    我的世界如入夜的空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落日离去，无能为力，只身于黑暗中，身边重叠的无数人影一一离去，抑于胸中的愤恨恐慌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成了第二个发疯的额娘，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在侍卫的争夺中尖声哭叫，人影一重重叠上来，无数面容闪过，只觉撕裂和疼痛，无数只手抻来将我抓住推开，我只想跟随额娘，不要她就这样离我而去，但一次次被推掇着跌回房里，一次一次……

    终于精疲力尽时，便只剩泪水。我独坐墙角，离众人远远的，一整夜，泪未稍息。

    天再度亮起时，恍惚间，有人走来蹲在我的面前，我迎着光完全看不到来人模样。只觉得他微微颤抖握住我的手，耳听到有人在叫“莪儿，莪儿，莪妹妹……”我的记忆中发出一声巨响，迎向这声呼唤，是他么？是他么？泪眼中望出去，却看到多尼清瘦的面容，他眼角有一行泪缓缓滑下，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入骨。

    他伸手轻抚我的头发又叫“莪妹妹……”我向他瞪视良久“哥哥……”我终于呼唤出声，虽声音嘶哑不堪，但我终究认出了他，他身躯微微一颠，用力将我抱入怀中，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