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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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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昊天二年，初秋。

    天在下着雨，并不算大；可是风从背面吹来，带着雨水，一把油纸伞遮不周全，转眼间便会湿了人的后背。

    雨珠子随风细细洒在乌发上，一美人袅袅婷婷，莲步轻缓，每向前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水花。

    她像是在这坏天气里还执意要出门踏青的少女，面上挂着一点慵懒的笑，眼神却透露出狡黠与任性。

    任谁瞧见了她的笑脸，都不会猜到她是要去赴死。

    她有最乐天知命的心肠，打定了主意，要笑得让别人都觉得她死是件极可惜的事情，也许这样一来她便不必死了。

    太极殿渐近。

    外间并无一名宫人侍立，四周寂静，唯有雨声清晰。

    她推开那门。

    门内，有人在等她，已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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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吃饱了撑

﻿昊天四年，春暮。

    王美人姓王，可她的名字并不叫美人；只不过是因为从进宫之后，她的名姓就变得不再重要——正如她叫美人，贵妃就叫做贵妃，总没人再叫她们的名字。

    美人在后宫之中，属正四品，统共只有九人，正是个不上不下，不高不低的位置。

    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心中十分忐忑，却又得意。

    说起来，这天底下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像她这样好命：身为轻车都尉之女，舅母又是一品镇国将军的爱女，谁能不给她三分薄面？更何况，她亦得老天眷顾，生得花容月貌。

    如今她才进宫，便有机会得蒙圣宠，前途未可限量……想到这里，未免心神荡漾。

    等了许久，终于觉得有人来了。

    那一重又一重的跪地声，以及口称万岁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

    隔着明黄的围帐，天子越走越近，那明黄色的龙靴踩在铺了软垫的宫内，发出细碎的声响。

    虽朦朦胧胧，看得不甚清楚，却也可见那隐约的俊秀模样。

    王美人心跳变得快了起来，还差一步……便可真真切切得见天颜。

    可是就在那只手伸出来要撩开帐子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急切的“万岁爷——”

    那只预备要撩开围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收了回去。

    王美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怎么？”

    这声音，低沉委婉，十分动听，却又隐约透着天家威严，王美人的心似乎被猫轻轻挠了一下。

    那之前说话的人听见这不怒自威的话语，似乎也有些胆战心惊，扑通跪了下来，似是不敢说话，又不能不说，声音里带着些抖意。

    “回……回皇上的话，听得那掖庭宫中的皇后娘娘的人来报，皇后娘娘身上不大爽快。”

    这大约不算什么大事，王美人想，既然身体不适，便该请太医过去瞧……

    谁知天子却即刻道：“摆驾去掖庭宫。”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美人愣在床上，等了半天，终于有人来了。

    那是个小太监，就是刚刚在天子面前回话的那一个；隔着帐子听他说话，声音清亮无比，仿佛刚才那么害怕的人根本不是他。

    “娘娘，皇上这会去了掖庭宫，不知几时回来，烦请娘娘耐心等候。”

    他说完，又恭顺退下；王美人似觉得，闭上眼也能看到他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美人虽不甘，但也只好称是。

    夜幕深沉，宫中又清冷寂寞，等了不知道多久，王美人咬牙用被子裹住身上，坐了起来，猛然拉开床上的围帐。

    外间空无一人。

    饶是出身自富贵雍容的人家，王美人也差点骂娘。

    更声渐近，只听有人进屋，那是个年轻的小太监，生得眉目聪敏，他见到王美人起身，也不惊异，笑着行了大礼，然后道：“娘娘，时辰到了，请娘娘起身梳妆，奴才等好送娘娘回寝殿中歇息。”还是那位小太监。

    至此王美人方知，她白等了一夜。

    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折损，王美人当真恨得牙痒，在心中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没能真正侍寝，但礼数却不能错，这是正理。

    回到自己寝殿，哪里有什么机会给王美人休息？她只能盛妆起来，马不停蹄地往掖庭宫赶。

    掖庭宫内，住的是中宫皇后谢氏，乃是前太师之女，艳名四播，天下皆知。

    莫说王美人如今带着一股子怨气，就是平常，女人与女人之间，也总是争强好胜，别人簪花她便扶柳，总希望自己比别人更美。

    当初她进宫，理当觐见，谁知道当日皇后娘娘便称病不见客，后来听宫人议论了一番，都说是那天的百花杏仁豆腐脑味道好，皇后娘娘吃到撑得后来吐了个昏天黑地……今日倒是要看看，这天下第一却又吃饱了撑的皇后娘娘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掖庭宫的正殿辉煌富丽，看得王美人有些不甘，她年轻美貌，进宫时日尚浅，住得离天子甚远，前日到兴庆宫赏花，抬着轿子也要走半个多时辰，才到目的地；偏那轿子行得快，颠得人花容失色，后面看花看得头晕脑胀，不知其所以然。

    下了轿，王美人扶了一个宫女，款款地进了正殿，几个宫女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说是皇后昨夜有些不适，故而晚起，如今正在梳妆，请她少坐片刻。

    王美人笑着应声，却暗中打量这几个宫女，皆是穿着一色的宫装，模样标致，不与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姐有什么差别。

    端了茶来，方才为首的一个宫女见时候不早，便笑着说去瞧皇后娘娘如何了，王美人还要看时，视线却被一串串的珠帘与纱帐挡了个七七八八。

    好在不多时，便听到众人的脚步声。

    行在最前头的一个人，掀了帘子，也因这动作，露出一只纤细的手。

    这一双妙手，恰到好处，不大亦不小，雪白若凝脂，仿若无骨，浑然如玉。

    王美人素来觉得自己一双柔荑美若葱根，但看着那只手，却不由得自惭形秽，两只手握在一处，不知往何处放才好。

    手的主人走了出来，模样娇俏，穿的是一身绿衣，与宫中诸人都不一样。

    王美人虽知她不是正主，但也疑她身份有异，故此忙站了起来。

    忽然又听得一声轻笑，自帘外又走来了一人，这人笑着坐到了皇后的凤椅之上。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之上，姿态雍容，王美人忍不住先要瞧瞧她的一双手。

    可是，这双手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王美人心中思量，若说方才那只手是白玉无瑕，如今看来，与这双手相比起，竟成了蜡做的。

    这双精妙无双的手，指甲约三分之一寸长，染了鲜红的凤仙花汁，无可挑剔。

    王美人抬起头，垂着眼却暗地里细瞧这双手的主人。

    她这时候这才明白，为何昨夜里，皇上要走。

    这样美丽的人，书里没有过，画里也没有过，怎么瞧都是好，从头至尾，竟无半点瑕疵。

    她身穿明黄，头戴凤冠，正是扶姜皇后谢氏。

    她年纪不过约莫十五六岁，杨柳纤腰，芙蓉为面，眉是青峰聚，眼是水波横，正如她的名讳。

    当朝皇后谢氏，名轻容，小字横波。

    如此笑容满面的一张脸，直叫人目眩神迷。

    是的，笑容满面。

    她眉目虽好得无法形容，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笑颜。

    大抵上美人姿态，越是悲戚，越是楚楚动人，便越觉可爱；但她笑靥如花，叫人觉得她虽明艳不可方物彷如谪仙，却又似乎触手可及。

    这样微妙，叫人如何不欢喜？

    王美人从未料到，自己竟有一日，看到一个女子，也能看得痴了。

    这便是皇后谢氏！

    王美人十分不甘心，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精装上阵的小兵，持着兵器冲上沙场，以为必可扬名立万；却发觉面前站着敌军大将，手拿三尺长刀，饮血而笑。

    这场仗实在太不公平，怎么老天爷这么偏爱了面前的人？

    她红了脸，正要开口，忽然瞧见皇后娘娘打了个呵欠。

    不由得一愣。

    皇后娘娘的姿势并不算优雅，更谈不上雍容，她就是歪歪地靠着椅背，将一条腿架着另一条腿，托着腮，手肘落在扶手上，睡眼惺忪得像只美丽的大猫，唯有脸上的笑容不变。

    王美人上前，跪拜行礼。

    谢轻容看看王美人，并不叫她起身，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又看，最后又看看那绿衣的女子，忽然笑出了声。

    那绿衣女子警觉：“皇后娘娘？”

    漂亮的手指指住王美人，谢轻容的表情有些奇怪：“这就是你说的那入宫来不跟本宫打招呼不守规矩的……你叫什么？”她最后这句，是问的王美人。

    王美人浑浑噩噩地想起，那扶姜律书上说……皇后谨言慎行，可为天下之表率——

    她只得当听的都是天书，陪着笑脸道：“皇后娘娘，臣妾姓王，乃是……”

    正要自报身家，却见闲闲地挥手，懒洋洋地道：“不必说了，说了本宫也记不住。”

    王美人吞了吞口水，静默。

    但见绿袖的面上带着一点点尴尬，一点点愤怒，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难以捉摸的神情，额头上青筋跃动，却还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您记岔了，奴婢未曾说过这样的话。”短短一句话，却是铿镪顿挫，掷地有声。

    “不是，你分明说过……”

    谢轻容说到这里，注意到自己属下那危险的……即将暴怒的眼神，一时间觉得不妙，立刻改口道：“是我记错了。”

    王美人跪在地上，膝盖发疼，却又觉得奇怪，瞧这样子，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皇后。

    于是谢轻容又问：“你姓王？”

    “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

    谢轻容微微颔首，道：“你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王美人只好依言抬起头，任谢皇后检视。

    要直面着这明艳动人的皇后已经让人心中不安，何况她的眼神，就像是东门市集上卖肉的贩子，正在对一大块猪肉挑肥拣瘦计较着要从何处开始下手切开一般，王美人浑身上下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待她看完了，又问：“你是哪里人？”

    王美人忙回答：“回皇后娘娘，臣妾是安阳府的人。”

    谢轻容笑眯眯地夸赞：“都说安阳出美人，果然如此。”

    被这样的美人夸赞，王美人心中一动，只觉得飘飘然起来。

    然而下一句话，却叫她差点跌了下巴。

    “不过还是及不上本宫标致，”谢皇后说得很认真，她看向绿袖，笑眯眯地问道：“绿袖，你以为如何？”

    这个时候会认真回答的人都是猪头，绿袖微笑着垂首，又是一福，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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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国舅爷

﻿我妈生我下来的时候可没有告诉我将来要在晋江做一个冷文作者啊！！！！！！

    王美人走的时候，带着一副晕陶陶的，没有回过神来的表情，大约最近都不会想再来这皇后寝宫。

    而皇后却笑得很开心，待王美人走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叫人拿镜子来照；她屏退了众人，只留绿袖一个心腹在旁，边照铜镜边夸自己人比花娇，还不忘硬逼绿袖点头称是。

    古籍上虽未说，但世人都知道，自古以来，但凡美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闷骚的毛病；可谢轻容并不是如此，她是个相当明骚的女子。

    幸而她生得美，别人都只当她玩笑调侃，一笑便过；若有不解之人，也因她身份高贵，只好忍耐；唯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谢轻容最骄傲的，不是她那皇后身份，而是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绿袖叹了口气，这镜子照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可怜她在旁边一直拿着镜子，手都酸了。

    谢轻容照了镜子，满意无比，对绿袖道：“瞧本宫这枚小痣，偏生在耳垂之上，色如胭脂珠子，美若珊瑚……实在是恰到好处。”

    绿袖回答称是。

    得到了令自己高兴的回答，谢轻容终于不再照镜，又问绿袖：“方才我真的记错了？你没说过那话？”

    绿袖好不容易平复的怨气瞬间又自心底蹿起：“皇后娘娘，逢人只可说三分话，都像娘娘这样，奴婢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

    是，她是说过那些……不恭不敬的话，可是那也只是私下里说说，哪里有这样的主子，转眼就给捅到了别人面前？

    “没关系，反正是你的命嘛。”谢轻容纡尊降贵，亲自安慰绿袖。

    这安慰哽得绿袖差点一口啐在她那张完美的面颊上，可是无法，只得忍了怒气，道：“皇后娘娘，虽然是奴婢的命，但是到时候人家要说皇后娘娘目中无人，恃宠而骄……”

    谢轻容的素手往桌上一拍：“恃宠而骄？哪里来的宠？我昨夜赶皇上赶了三次……呿，有什么了不起？！”最后一句极为放肆。

    这话说得不是时候，虽然未有旁人，但正巧此刻有人亲自掀了帘子进来，正是那为了给中宫一个惊喜的真龙天子。

    把谢轻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皇帝，叹了一口气。

    谢轻容也跟着叹气。

    “皇上，奴婢曾奏请多次，请陛下入门务必通传一声……”

    这样皇上就能避免听到不想听的话，皇后亦能避免将不想说给皇上听的话说给皇上听——皆大欢喜嘛。

    绿袖一边跪在地上行礼一边如此想。

    谢轻容看看周围，看看皇帝，没有要她免礼的意思，便撇着嘴，起身一衽：“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皇帝坐了上座，谢轻容移到下手处，绿袖去端茶，诺大宫殿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呜呼哀哉——

    “皇上……”

    “皇后……”

    “文廷玉……”

    “谢轻容！！”

    突然被叫了名讳的真龙天子十分恼怒，这天家的威严可不能轻忽。

    文廷玉的年纪其实不过十九，一双桃花眼，温柔妩媚，面容生得极清俊；却又因他是天子身份，从容寡淡之中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还是掩不住眉心里那一点阴兀之气。

    这美貌在他身上却没带来好运，昔年□□不知听信何人，说文廷玉的面相，最是寡淡情薄，心术不正；故而他还当初年幼之时，便被□□不喜。

    谢轻容仿佛被他厉声的呵斥吓了一跳，先是抿唇不语，然后道：“你气什么？我又不记得了……”

    说到这一层，文廷玉的脸色立刻温和起来，他朝谢轻容招招手，谢轻容过去，被他抱在坏内。

    一挨到这软玉温香，文廷玉的脾气便都没了，道：“以后别这样叫了，被人听见如何是好？”

    他们算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也不大避忌；可现如今身份都不一样了，宫中人多口杂，该要注意才是。

    谢轻容听完他的话，立刻撇嘴，露出一副委屈的神色。

    文廷玉看着，忽觉不忍心，便道：“要叫也可以，只是有人的时候就不可以，千万莫叫别人听见。”

    谢轻容点点头，乖顺依偎在他怀中。

    文廷玉摸了摸她的发端，这样的姿势，却见不到谢轻容的面上在笑。

    她笑得无比狡黠，如今看来，不像是只大猫，却像狐狸。

    皇帝来得恰到好处，午膳正好一起用。

    人家帝王家，何等金尊玉贵？天下人都要羡慕，但现实残酷，文廷玉与谢轻容，二人面对着桌上清粥小菜，皆哀怨无比。

    “皇上，您也知道，臣妾自两年前大病一场，诸事都不大记得了……只是再三思索，终究想问一句，你我二人，何以顿顿清粥，日日白菜？”

    话说回来，虽是白菜，却有御厨妙手，日日做出不同菜色来：毕竟天家规矩，有什么菜肴帝后若是一餐尝过三次，就断不会再这桌上出现。

    醋溜白菜咸酸，红烧白菜味厚，清水白菜甘甜，炒白菜脆爽，取的还都是些红翡绿翠的花哨名儿……但是无论如何，白菜还是白菜。

    谢轻容会问出这话，皆因两年多前她曾大病过一场，差点年纪轻轻就驾鹤西去；但她命却不薄，总算是挨过了难关，又逐渐调养，如今身体已与常人无异。

    但这病也着实可怕，竟令她把从前的许多事都忘了。

    例如她如何得病，如何医治，全然不记得。

    一提到这伙食问题，文廷玉的脸色就发青，面上却带笑：“皇后这问题问得好，不过该去问国舅爷才是……”

    谢轻容的二哥，名为谢轻禾，生得一派风流，年岁尚轻，行军打仗却是一把好手，几年前几次三番逼退边境大皓敌军来犯，少年成名，天下皆知；如今天下太平，文廷玉赐他太府寺卿一职，管的是山泽盐矿之税，简而概之，便是管着皇上的私人荷包。

    谢轻禾的为人，正直无比，堪当此任；他时常上书，说的都是当年争夺天下，□□辛劳，百姓受苦，如今方历两朝，时日未长，百姓欲休养生息，皇上身为天子，亦当以身作则，崇尚节俭，方可上行下效。

    谢轻容听了，眉开眼笑道：“绿袖记得，派个人去瞧瞧国舅爷何时有空，请他入宫来小聚。”

    文廷玉很想阻止，但想想，那是皇后娘家之事，未闹得这皇城凄风苦雨之前，他大可不管。

    且顾眼下，且顾眼下……

    挑了一根看上去成色最好的白菜秧，丢进谢轻容的碗中，文廷玉柔声道：“吃吧。”

    一句话说得谢轻容满眼含泪，就是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气的。

    皇后一职，其实闲得很。

    太后自去了乐山礼佛，居于蜀都别宫未归，后宫事务，一概应由皇后负责，可谢轻容却很清闲——她并不大管这宫中的女眷。

    比如现在，她就站在廊下，逗弄鹦鹉。

    这紫毛禽兽生得好牙口，咬起东西来全不费力，谢轻容用一根树枝拨弄它一下，它反口一咬，树枝便折断了。

    “混账……”谢轻容又一次感慨。

    “混账……”

    连叹气声儿都像，这鹦鹉学她说话，十分聪敏。

    谢轻容把半截树枝往地上一扔，正觉得无趣，忽然听到绿袖来报：“皇后娘娘，国舅爷来了。”

    谢轻容笑得极开心：“快请快请。”

    嘀咕着主子笑这么开心必无好事，绿袖忙去请国舅爷进来。

    门外站着候命的国舅爷，不知何故，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谢轻禾其实只比谢轻容稍长两岁，站在一起看，眉目间全无相像，谢轻禾身材颀长高挑，面如冠玉，年纪轻轻，却因素日行军打仗，擅长弓马，看上去四肢强健。

    他眉目间尽是冷峻之色，看上去实在不好招惹。

    可是谢轻容是不管的，她笑盈盈地走过去，一见她二哥就奔过去，要亲自拉谢轻禾坐下：“二哥……”

    谁料到才挨到他的袖子，就觉得绵绵的一道风来，有只无形手掌将她的手推开，同时谢轻禾那张棺材脸上露出了点少见的笑容，但嘴角却迸出三个字：“不敢当。”

    谢轻容却也不恼，仍旧是笑盈盈的一张脸。

    “皇后娘娘，有何事急召臣来？”

    听闻来传话的人说，皇后的事儿，是十万火急的。

    他刚才在侯爷府中，正哀叹那一叠陈谷子烂芝麻的公文看瞎了他一双眼，又听见这话，气得差点没急火攻心倒过去。

    啊呸……就她能有什么事儿？

    谢轻禾哪里会不知道谢轻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那时候父亲还是宰相，又是太傅，大家年纪小，时常厮混在一处玩耍，就只有她，三岁就会装哭要太子手里的糖。

    她手里并不是没有糖，太子喜欢她，时常来宰相府中，样样好东西都分她一半；可那天她拿到糖嘴就一撇，不喜欢自己手里的，只觉得太子手里的好，又不能直接要，便把手里的糖装作不小心丢在地上，然后泪眼朦胧地望着太子；后来恭亲王也来了，看见她还在假哭，也忙忙地跟着哄她。

    最后只她一个，什么都得双份。

    别人不知道，谢轻禾却在一旁看得明白清楚。

    她生得是美，却美得不贤不淑无良无德，真不知扶姜有此国母是幸还是不幸。唯有当年父亲说过一句，解了他的忧虑。

    宰相爷在官场纵横数十年，摸爬滚打，人生经历丰富，当年谢轻容出嫁，他对两个儿子道：忧心什么？有什么可忧心的？再不济那也是别人的老婆，咱们管不着！

    俗语有云，三岁看到老，他这妹妹，真真是个妖孽。

    所以他也一点都不奇怪，为何谢轻容这皇后的位置可以这么稳固；连皇帝都换了一回，她还是稳稳当当地做她的皇后。

    谢轻容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了，她当年十二，被太子迎进宫，成了太子的正妃。

    那时候真是谢氏一门最光耀的时候，那宝马香车满路，谢轻容就这么被团团簇拥着进了宫。

    她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满朝文武，谁不羡慕？

    后来□□驾崩，他们的父亲也去世，太子得登大宝，可惜虽有仁厚之德却福薄，龙椅只坐了一年。

    先帝并无所出，于是恭亲王，就是当今圣上文廷玉继位，做了皇帝。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封谢轻容为后。

    再后来……

    “二哥在想什么？”

    被这温温柔柔的声调激得指尖都在打颤，可是谢轻禾很快稳住了心神。

    谢轻容道：“二哥，我刚才说了许多话，你都听见了么？”

    谢轻禾抬抬眼皮：“略听了一两句，”其实半句都未曾听，不过他聪明，猜想到谢轻容必定是为了伙食：“皇后娘娘不知，扶姜一统天下，幅员辽阔，看似富强，实则多年争战，国库空虚；前几日，皇上要寻五十匹名驹‘白夜’都不可得，娘娘仁德，应知天下苍生为重，宫中尚且拮据，何况百姓……”

    谢轻容眼圈一红，打断了谢轻禾接下来会耗上一顿饭功夫的长篇大论。

    “二哥，不是本宫奢侈富贵……白菜什么的，本宫已经看都看厌了，近来尚衣局来人为本宫量身，说本宫的腰围又减了一寸。”

    谢轻禾笑：“这是好事。”说完，端起了茶盏，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多少美人为求细腰，也只吃清粥白菜。”

    这劳什子的官职，也就只有在扣扣宫中贵人们的伙食费之时，方能感受到一丝欣慰。

    “好——”

    默默地把“你个头”仨字，细嚼慢咽地吞了腹中，谢轻容看看绿袖，绿袖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是无心解围。

    她眼珠子转了转，换上哀戚口吻，道：“二哥，太医今早来过，说……”

    谢轻禾心不在焉地预备听她胡诌，一面自顾自喝茶。

    谢轻容的眼珠子都转了好久，最后终于道：“说本宫太瘦，不利于生育——”

    “噗——”

    好一个漫天茶雨落地，谢轻禾的脸皮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四年在边关磨蹉出来的暴烈脾气发作：“听你放屁！”

    谢轻容皱眉，实在无法，她想不出更合适的借口了。

    她转眼看绿袖，谁知这人早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谢轻容叹气，从凤椅上走下来，坐到他身边。

    谢轻禾不解其意，忙要站了起来。

    果然出乎他意料，他一动，便被谢轻容一把抱住，声泪俱下：“二哥……不要白菜了行不行？”

    谢轻禾五指一僵，然后曲起。

    谢轻容在谢轻禾一拳揍出来之前，赶忙退开，眼泪说收就收，嘀咕了一句话。

    虽然极小声，可谢轻禾听得清楚，她说的是“色|诱都没有用……”

    谢轻禾气得肠子打结。

    “二哥，我说这白菜什么的真的没得商量？”谢轻容又满脸期待地问了一次。

    谢轻禾悠悠地站起来，忍了一口气，告退。

    谢轻容目送他出去，挥了挥手里的丝帕：“二哥下次再来~”笑得很欢畅。

    谢轻禾头都没回，走得更快。

    谢轻容一脸得意笑。

    她虽不记得，却还懂察言观色：虽然是兄妹，可是谢轻禾不喜欢他。

    不过既然都是兄妹了，她受不得委屈，只好多委屈下兄长。

    她咬着丝帕笑，觉得如果再成日里吃白菜，就只好召见兄长大人每日来见。

    正想着，忽见绿袖进来，手提着一只小葵花；那鸟一见到谢轻容的面，就大叫“皇后千岁——”

    “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一只鸟？撵出去——”

    绿袖乐了：“皇后娘娘从前最爱鹦鹉，如今虽不记得，但皇上可都记得；如今皇后娘娘说撵了，以后万一想起来，后悔了怎么是好？”

    谢轻容想想，似乎是这个理。

    这小葵花也不似廊下那大东西，不识好歹，聒噪讨厌，似是察觉了她脸色不好，噤声不语。

    谢轻容只得道：“那就留下吧。”

    绿袖盈盈笑着应了声是，将小葵花放在架子上。

    *小葵花：鹦鹉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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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金口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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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谢轻禾自皇后的掖庭宫出来，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远远看见一行人也往掖庭宫走。

    被众人簇拥的是太子文翰良，谢轻禾立刻停下了脚步，侧身躲开，以免被人瞧见。

    太子今年还未满四岁，粉雕玉琢，十分可爱，见人也异常亲和礼貌，常得众人称赞。

    谢轻禾倒不是不喜欢太子，只是心中另有隔阂。

    太子并非皇后所出，生母是端本宫的赵妃，未出嫁前是昔年□□之义弟——潼亲王的掌上明珠。

    她在当今圣上还是恭亲王的时候，便嫁给他成了正妃；但当今圣上也奇怪，登基之后便封了谢轻容为皇后，若说起来，皇后年纪轻轻，将来皇后所出又该如何？

    细想来真是件怪事，眼见着太子一行人已经走过，谢轻禾动身要走。

    没走出多远，又看见赵妃的身影。

    他这次未能躲开，似乎是因什么事，赵妃掀起了鸾轿上的帘子，四目恰好对在一处。

    谢轻禾只好停在原地，等赵妃的轿子行过去。

    可是赵妃的轿子却在他停的地方暂且停住，赵妃笑盈盈地掀了帘子，道：“谢侯爷。”

    她也是个美人，只是不似谢轻容那样咄咄逼人，她面若银盘，皎皎如月，目似点星，笑起来恬静温和，待人也十分客气。

    昔年在一块读书，她随兄长来过宰相府，彼此也曾交谈过，她态度谦和，谈吐有致，若是长久相处，必定能成为知己。

    可惜……

    谢轻禾定了定心神，朝她行礼，垂首道：“给赵妃娘娘请安。”

    “何必如此见外？”赵妃道：“家兄前次进宫来，说是京城内最近不大太平，又有烟雨楼的乱臣生事，皇上烦扰；我还笑说何苦，若是谢侯爷出马，区区几个乱臣贼子，自当手到擒来。”

    谢轻禾当年得胜回朝，封的是临安侯；如今听她一句谢侯爷，心中苦笑，不知以何言应对。

    她说得这样温婉客气，令人不忍再听。

    他身上这闲职，焉知不是当年功高所致？龙心难测得很，他早不是十三四岁意气风发的少年，终日嚷着家国天下，幼稚可怜。

    所以半晌他才道：“谢娘娘谬赞。”

    赵妃似乎也无话可说，只一笑，又走了。

    看着那行人远去，谢轻禾眉头皱得死紧，后来突然想起这是在宫中，立刻又换上一副笑脸，一步一步，慢慢地向着出宫的方向去。

    好在这一路上，再没遇见什么要紧的人物。

    出了东华门，见侯爷府的人仍然候着，他上了轿，令道：“走吧。”

    这只是台四人轿，却造得宽大舒适；轿夫们都是府中的亲信，有一身好轻功，走在这京城四平八稳的大道上，更是平稳轻快。

    谢轻禾坐在轿中，揉了揉眼，忽然想起谢轻容抱他的那一下，脸皮有些发烫。

    他摇摇头，摸索腰带间，果然在侧方摸出一枚蜡丸。

    这不是给他的东西，虽谢轻容未曾言及，可是谢轻禾却知道。

    他单手一捏，蜡丸开了，里头是揉成小团水红的薛涛笺。

    展开来看，谢轻容写的字，清俊灵秀，就如她那个人一般，谢轻禾看着信，都能想到她是如何站在案桌前，执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些字儿来。

    “大哥见信如晤，近日宫中燕啄新泥，春光渐好，忽忆起大哥离京一年有余，不知何日得见？妹身在宫中，诸事不便，故转托二哥，谢大哥月前所赠之香，还望相见面谢；此间言长纸短，不尽依依。”

    最后落款是“不肖妹横波亲笔”，落印是她的字，谢氏横波。

    短短数句，却也知她真心。

    谢轻禾将这信好好的收起来。

    不收好是不行的，若是回到府中，不将这信完完整整地烧个精光，不知道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现在四下无旁人，谢轻禾放心地皱起眉头。

    在宫中的谢轻容却并不知道谢轻禾的烦恼。

    她整个人似乎根本不知道烦恼是何物，就连明知自己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她也并不在意。

    在别人眼中，她总是悠然从容，闲适自得的。

    不过认真论起来，皇后娘娘只烦恼一件事。

    她不喜欢喝药。

    太医每日是要来请平安脉的，她记得自己喝药，似乎足足喝了两年，风雨无阻。

    药的味道总共只有几种，来回换着，不过是消食的，补气的，又或者治她偶尔发作的头痛毛病。

    近日因文廷玉时常说她身体底子不好，太医变本加厉，一日要来两次。

    屋内燃着的香，也因为太医要来，暂时撤去了。

    谢轻容歪在小榻之上，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时不时还唉声叹气，绿袖端着的那碗药，才喝了一半。

    绿袖道：“皇后娘娘想什么？”

    这显然不是说话凑趣的好时机，谢轻容嘴角一扯，笑着道：“我想着，天上行雷，说不准什么时候劈了太医院……”

    绿袖吞了吞唾沫，不说话。

    谢轻容道：“我只是说笑而已。”

    绿袖更不敢说话。

    时常皇后娘娘要是说她说话认真，保不齐下一刻她吃两块点心就忘了；可是当她说自己不过说笑的时候，通常她会记很久。

    果然谢轻容又道：“绿袖你说，有没有什么书上记载——听说自古八卦阵法奇特繁复，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阵势可以引雷之类的……”

    绿袖想，这个时候要是不说话，要是改天真让皇后娘娘找到这样的阵法，在宫里也布一个，到时候就算皇上不追究，待老太后一回来……她不敢再想，忙笑着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不如待皇上来了，皇上与皇后一起参详此事。”

    谢轻容一哂，对她投以赞许的眼神。

    好奴婢，打得好太极！

    绿袖羞涩一笑，装作不知；此时恰好太医来了，转移了二人的注意力。

    谢轻容见了太医，第一个反应是去揉眼睛，确定自己的眼睛没花之后，她对绿袖道：“可知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张院判才一日不见，竟然返老还童了。”

    绿袖微笑着遏制想抽人的冲动：“皇后娘娘，这不是张院士。”

    太医院的张院判，年近六十，老态龙钟；可面前站着这人，年纪三十不足，皮白肉嫩，个子不算高大，普普通通的一张脸，在这宫里见惯了美人，乍然一瞧这脸，实在很难记得住这号人物。

    不过那双眼睛倒有几分神采，令绿袖忍不住多望了几眼。

    他看起来十分寻常，也跟寻常男人一样，见了皇后的美貌便眉开眼笑，兴奋得说话都带了点颤音。

    这人听了二人的说话，两眼笑弯成月牙，跪了下来：“请皇后娘娘安，臣胡为庸，自今儿起，代张院判为皇后娘娘请脉。”

    谢轻容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道：“起来吧。”

    宫人前来放下了帘子，隔着帘子，谢轻容躺了下来，将手递了出去。

    胡为庸坐在一张矮凳上，问了几句不咸不淡地话，都是饮食起居之类。

    谢轻容觉得无聊，问他道：“怎么突然换了你来？”

    胡为庸一脸惋惜，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昨日原是张老寿辰，因昨日夜里热闹，便多喝了几杯酒，谁知今早人就再起不来了。”

    谢轻容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问完脉，宫人们打起珠帘，皇后道：“绿袖去倒茶来，要上好的茶。”

    等绿袖去了，她又令胡为庸坐下。

    胡为庸先是道“不敢”，但推辞不过，还是坐了下来，垂眼四顾，发觉周围并无旁人。

    “胡太医……”

    皇后慵懒的调子响起，他立刻又站起来，道：“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谢轻容笑。

    “我还什么都没吩咐呢。”

    胡为庸又应道：“皇后说的是。”

    谢轻容喜欢这人，说话和气，满面笑容，这样的人通常都好说话。

    胡为庸等她说话，等了半天，方听她道：“胡太医，本宫不大喜欢吃药……太苦。”

    “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本不必吃汤药，待臣送些丸药过来，用姜汤送服就好。”

    谢轻容又望向窗外，看着那几只鹦鹉正在低头梳理自己的；再望着前方那架子上的小葵花，嫣然一笑。

    她轻哂道：“姜汤也不大好喝。”

    软糯糯的音调，足叫人心神荡漾，胡为庸笑得谄媚，他道：“那皇后娘娘还是吃些甜甜的汤药或者丸药好，不过旧时张院判的药，还是要服完为妙。”

    谢轻容满意笑。

    这时候绿袖端了茶来，胡为庸用过，又说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谢轻容也满面带笑，跟平常太医走后全不一样，绿袖好奇，问：“皇后娘娘很中意新太医？”

    谢轻容抿着唇乐：“我看他不错，从此就吃他的药吧。”

    绿袖赔笑：“这也要回了皇上，再瞧太医院里怎么说。”

    谢轻容也不答话，她打了个呵欠，没精打采地看着窗外繁花似锦。

    晚膳前御书房里派人来传口谕，说皇上事忙，今夜不能同皇后一起用晚膳。

    谢轻容听了，居然很高兴，不过她立刻就察觉到这样的高兴是不能露出来的，于是立刻转成一张雍容凄苦的脸。

    来传话的人是贴身服侍文廷玉的主事太监，名为季苓的，是总领太监的义子，生得一张圆脸，宛如少年，其实年纪比皇后大出好几岁，但站在一旁看，竟觉谢轻容也有了姐姐的样子。

    季苓自小便在这宫里长大，人聪明也上进，很得宫中的人喜欢；因当年常跟着太子与恭亲王出入宰相府，很早就认得谢轻容；那时候年纪尚小，谢轻容疯玩起来常不论尊卑，常拉着他手，骗他去踩狗屎掏蜂窝。

    因四下并无外人，季苓见她开心，忍不住道：“皇后娘娘见奴才来，开心归开心，怎么也不赏个三四百两银子，叫奴才也开心开心？”

    谢轻容听了，嘿嘿一笑：“赏你三百，先记在账上，改日再来领。”

    季苓笑着称是，回去复命。

    绿袖问道：“娘娘，当真要赏？”

    谢轻容道：“不赏不行，本宫金口玉言。”

    “三百两……”

    “但是如果本宫忘了，就当没这回事。”谢轻容又补充了一句。

    绿袖的嘴角一抽：果然皇后娘娘说得笃定，令人动容。

    *****************

    小剧场之马屁拍在马腿上

    绿袖：（前废话略五百字）……总而言之，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长，乃是前世有约，今生再会，其情高洁，天地可表……（后略废话五百字）

    谢轻容：（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然后继续逗鹦鹉，喝茶，吃点心。

    入夜。

    绿袖：娘娘，皇上来了。

    文廷玉（疑惑）：皇后今日何以对朕露出如此表情？

    谢轻容（嘴角一抽，立答）：绿袖说我上辈子做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才会这么倒霉嫁给你——

    文廷玉：……

    绿袖当机立断，猛虎伏地势扑地不起：皇上恕罪，奴婢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解释五百字省略）

    谢轻容（无趣）：原来你是这个意思……话也不说明白，没趣~

    绿袖（内心咆哮）：……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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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说好了不咬人

﻿文廷玉处理完政事，从御书房内出来，外间正是月明星稀，隐约听得虫鸣，颇觉惬意。

    季苓过来伺候着，问他：“皇上现在是去哪一处？”

    旁边也有太监端着牌子等他翻，他看了一眼，不予理会，道：“去掖庭宫。”

    御书房离掖庭宫不算太远，没多久便到了，他进去之时，听说皇后已经预备睡了，便叫人不必通传，只留季苓伺候着，便进了掖庭宫的寝殿。

    为怕她睡得不好，夜间宫里都点着安神的香，随四时变幻，今夜也是如此。

    文廷玉一掀开帘子，便觉得扑鼻的香气袭来，叫人心醉。

    他略一沉吟：“这香是什么？”

    香气奇特，并不是宫中常用的龙蜒。

    季苓答道：“这是年下国舅爷送给皇后主子的。”他记性一向好，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主子们不会亲自去记，但却随口可能问起，故此底下人一一记得，以备不时只需。

    文廷玉点头不语。

    谢轻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两只眼睛闭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乱转，旁边是绿袖端着一碗药站着，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

    一见文廷玉进来，绿袖忙跪下请安，药差点洒出来。

    文廷玉淡淡道：“起来吧。”说完走过去，手一抄，一招移花接木，药碗便落在了他手里。

    绿袖正要开口，文廷玉道：“你去吧。”

    等她走开，他便坐到了谢轻容的身边，轻轻地推了谢轻容一把，谢轻容闭着眼睛道：“皇上，本宫已经睡了。”

    文廷玉嗤笑一声，凑在她耳边咬了一下，谢轻容张开眼，捂着耳朵用力坐起来，差点把文廷玉手里的药撞翻。

    可是不知道文廷玉用了什么手法，那药半点都没洒出来。

    谢轻容嘴一撇，眼睛发光。

    文廷玉道：“皇后不用瞧了，有朕在这，这药怎么也洒不出来，该你吃的，半点都不会少。”

    谢轻容眼睛里雾气朦胧。

    文廷玉咳了一声：“哭也没用。”

    “真的？”谢轻容哽咽了一声。

    “真的。”

    讨教还价似乎也是不会有用的，谢轻容决定不必讲理，也不必找借口：“我不想喝，太医说我好好的。”

    “哪个太医说的？”

    谢轻容没有回答。

    文廷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还这么瘦？”语气惋惜得很，好像谢轻容不是个胖子全是他的过错。

    “胡太医说的，所以说我不必吃药。”

    “胡太医大约也说，要你把张院判的药吃完。”

    谢轻容用古怪的眼神看他：“皇上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派了人守在我这里，日夜监视……”她顿了顿：“皇上，这可有损天家威仪。”

    文廷玉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仍旧笑眯眯地：“怎么讲？”

    谢轻容白着脸道：“本宫说话吃饭，他要看着也无妨；可是本宫沐浴更衣他也看得？”

    这话说得文廷玉也白了脸，他半晌才道：“皇后想多了，朕只是因为看到这药还在，所以推测几句罢了。”

    说完，他又道：“皇后不要岔开话题，来，把药喝了。”

    谢轻容的脸色渐渐危险起来，大有再逼我我就滚在地上撒泼耍赖的样子，文廷玉却不退让。

    果然谢轻容的表情沮丧起来，她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半晌才道：“不想喝呀……”

    文廷玉见她这样，深觉她失忆一事亦有妙处，至少这样认真耍赖撒娇的神情，已有好些年未曾见到。

    他计上心头，笑弯了眼：“这样灌下去是没意思，不如换种喝法。”

    谢轻容睁大眼睛看着他喝了一口药下去，放下药碗，然后飞快地吻住她的唇。

    满嘴都是药味。

    谢轻容微微地合着眼，她不喜欢这苦味，于是怎么都不肯吞。

    文廷玉倒也不急，药汁在二人口中推来让去，周身的气息与药一样，从温热变得火热。

    喝药变成了索吻，这样可不大方便，文廷玉飞快地出手，将谢轻容的鼻子一捏，另一只手紧紧地锢住她的细腰。

    谢轻容挣脱不开，觉得那只手慢慢摩挲在她腰侧，每动作一下她便痒痒得想笑。

    鼻子不能呼吸，她只好要张嘴，结果被文廷玉得逞，一大口药全部吞了下去，呛得她泪眼朦胧。

    文廷玉却笑得高兴，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觉得她皱着一张脸也十分可爱。

    还没待她顺完气，又被文廷玉捏住下巴一口药灌了进来，这次谢轻容干脆不挣扎，乖乖吞了药；她见文廷玉又要喂她，忙伸手道：“我自己来。”

    文廷玉倒也不坚持，把药碗递给她。

    谢轻容自己喝药又不老实，剩了一口药怎么都不肯喝，硬说是药凉了。

    文廷玉微微笑：“不喝也无妨。”

    谢轻容刚才喝药喝得急，嘴角沾了些药汁，现在绿袖不在，没人替她抹掉，只好自己伸手去抹，谁料到手伸出一半，又被文廷玉擒住。

    文廷玉坐在她身前，勾着她的下巴，把那点药汁一点一点地舔去，却见谢轻容笑了。

    “笑什么？”

    谢轻容道：“痒……”说完见文廷玉还看着她，又笑：“你喜欢自讨苦吃。”

    她是不喜欢吃药的，文廷玉是不必吃药的，结果一碗药两个人都吃到了。

    文廷玉看道她笑，伸出手去把帘帐拉下。

    谢轻容眨巴着眼睛，躲开他的手。

    “做什么？”

    饶是这个时候，文廷玉还是冷静提问。

    谢轻容扮了个鬼脸，转眼便被推倒。

    刚才挣扎的时候，她的衣衫褪开了一些，那锁骨处肌肤比她所着的上造绸缎还要光腻。

    她刚才一定沐浴过，文廷玉这样想着，吻她肌肤一下，就觉得自皮肤上传来淡淡的香味，那是宫中贵人们净身时候，惯常放在浴桶里的某种香草，清甜的味道，再没人比她更衬这香气。

    用牙齿将内衫上的绳结拉开，衣衫搬褪得恰好。

    文廷玉笑眯眯地又吻她的唇，这次舌尖灵活地在她口中徘徊，像是要确认这是被自己所占有的领地一般，然后勾住谢轻容无处可逃的舌，轻轻咬了一下，并不太痛，却引得谢轻容要将他推开。

    文廷玉把她抱得更紧，温柔安抚了一阵，才放开。

    这次端详了下她的脸，又吻上了她的锁骨。

    手也没有停歇，摩挲着她香腻的肌肤。

    谢轻容的脸上带着些微微的红色，像是新结出来的果子般青嫩可爱。

    “喜欢么？”

    谢轻容懒得回答，直接吻了回去。

    文廷玉就是喜欢她这样。

    谢轻容并不会刻意诱惑他，她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样都可以牵动人的心魄；她就像带着魔力的娃娃一样，让人爱不释手。

    她口中还残留着一点药味，与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处，再加上因为气促引发的轻轻□□，更是引得人心神荡漾。

    手上推拒的动作其实是一种期待，文廷玉都发觉了。

    他轻笑着唤：“轻容……”

    “嗯？”被抚摸到敏感的私|处，谢轻容睁大水光滟滟的一双眼，茫茫然地盯着他。

    “这次可别乱咬。”

    谢轻容点点头。

    片刻后……

    “啊！”

    “啊！”

    皇后与皇帝先后发出两声小小的惊叫，然后归于沉寂。

    “说好了不咬人的。”

    文廷玉的声音要多无奈有多无奈，肩膀上被谢轻容那整齐的牙口用力一咬，也不知是否有出血。

    可谢轻容的声音比他还无奈，还带着柔软的哭腔，她撇着嘴道：“可是我疼啊……”

    眼睛里的水汽不见了，亮晶晶的像闪着星光。

    文廷玉无数次怀疑她一定是故意的，可是每次练完牙口，谢轻容又会高高兴兴地依偎过来，仿佛做坏事都不是她。

    算了……咬就咬吧，又能怎样呢？文廷玉如此想着，翻身将她压倒下去。

    （以下河蟹五百字）

    第二日，还未等人叫起，文廷玉便醒了。

    这俨然是几年的习惯，皇帝也是会做日上三竿的美梦的，虽然很少能够实现。

    文廷玉虽然现如今是皇帝，可他没做过一天太子；他十三岁的时候，□□封他恭亲王，赐他在京城的府邸，那府邸离皇城并不算远，每日都要早起，进宫先请安，然后上朝；更小的时候虽然居住在宫里，但是也是一样，起得很早，去向□□以及母后请安。

    这些事情都马虎不得，从小就要学会虽然困得眼皮子耷拉，也要扮出精神爽利的模样，微笑着承欢膝下，该聪明的时候绝不扮愚笨，该愚笨的时候也谨记千万莫显得聪明。

    他也确实如宫里那些人传言的一样，被□□不喜；不过他生母是皇后，昔年□□得坐拥天下，皇后娘家居功至伟，却又态度谦和，绝不挟功自傲，所以□□当年也多敬重皇后，对文廷玉只能说不喜欢，倒也从不为难；倒是因为当年念书的时候，受太傅照料关顾不少，倒觉得太傅更像是父亲一样的角色。

    不过□□虽不喜欢他，倒是很喜欢当年的太子，也就是先皇——文廷玉的大哥文廷耀；二人一母所生，可惜唯有大哥与□□最像，模样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性情又温厚仁德。

    当年众人论起来，都说文廷玉不及他多矣。

    太子的才华在众多皇子中，最为出众；而且一开始，就连谢轻容都是许给太子为妃的。

    文廷玉小时候时常想不明白，为何太子得的都是最顶尖的一份？后来才明白那其实再正常不过。

    因为太子是要做皇帝的，十几个皇子，唯有太子一人与其他人不同，待以后就是君臣之别。

    想到这里，文廷玉揉了揉太阳穴。

    谢轻容这掖庭宫内，香气馥郁，文廷玉醒了一会，觉得头有些晕沉，正要起身下床，忽听见旁边有声响。

    原来是他的动作扰了谢轻容的好梦，她稍稍睁开眼睛，道：“做什么？”

    她说话迷迷糊糊地，显然是还未睡醒。

    文廷玉道：“做什么？当然是要上朝。”

    谢轻容翻了个身，又说了一句，文廷玉没听清楚。

    他凑过去推了谢轻容一把：“说的什么？”

    谢轻容不乐，闭紧了眼睛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天天上朝，也没见有什么好处。”

    文廷玉嗤笑。

    这皇帝的位置，是要来操心天下事情的，有什么好处？

    好处得众人山呼万岁的虚声，还有么……

    他在谢轻容耳垂上一咬，谢轻容往被子里一缩，很快呼吸又平稳起来；再过一会各宫的妃嫔还有太子就要来请安，她全然不管，继续睡她的。

    文廷玉一哂。

    做皇帝还有个好处，就是能得这天下第一的美人，做他的皇后。

    这倒是一桩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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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别赖皮

﻿我觉得我更新得挺快……有点对不起那收藏与评论2：1了……

    皇后比不得皇帝，谢轻容今日再次睡到自然醒。

    她是皇后，大有理由可以因身体不适而不见客，众人来请安她也不理会，反正累的都不是她。

    只苦了绿袖，赔着笑脸，说着好话，请各位主子回去。

    她伺候着谢轻容梳洗，忍不住道：“娘娘，总是这样叫各位主子白来也不是办法。”

    谢轻容道：“本宫也说过不必来请安，只是没人听本宫的。”

    这是祖宗规矩，都听她的还得了？绿袖苦了一张脸：“只是早些起来罢了……”

    “皇上不来的话，我就能起早些。”

    这是实话，欢爱过后身体总是疲累的；而且就算文廷玉不来，也不知是不是从前得病的缘故，她吃过药后总容易困倦。

    她说的话叫绿袖脸红了一片，吐着舌头偷笑，手上却没停，为谢轻容梳了个漂亮的云鬓；待她停下手，为谢轻容挑拣珠玉钗环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从前……”

    谢轻容话未说完，只“啪——”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只不过声音小了许多。

    她扭头一看，原来是当值的宫女摔碎了茶盅，这声音令绿袖的手一抖，又将一枚羊脂白玉簪失手跌了下去。

    绿袖与那宫女都跪了下来。

    绿袖心中暗叫不妙，这支簪子是皇后当年入宫里的陪嫁之物，玉质温润全无瑕疵，皇后一直很喜欢。

    可是谢轻容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看碎成两半的簪子，又看看绿袖，最后道：“起来吧。”

    绿袖松了一口气。

    却听谢轻容道：“谁打破的茶盅，罚去浣衣局当值一月。”

    绿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见谢轻容笑眯眯地看着她：“至于你么？罚俸半年。”

    绿袖与那宫女齐齐磕头谢了恩。

    只见谢轻容笑着取了胭脂，把玩了会，放下看看，选了一支红艳艳的珊瑚簪子别上。

    她指如葱根，与那红色簪子，如云乌发比在一处，自是美不胜收。

    “起来吧，别跪了。”

    绿袖得令，松了一口气。

    才半年的薪俸而已……不心疼。

    绿袖赔着笑脸，一边想着不心疼，一边心疼的要死，为谢轻容插宫花的手都在打颤。

    谢轻容终日说文廷玉过来无聊，可是当皇帝不来，她也觉得无聊，逗了一会鹦鹉，她就不耐烦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日子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可又实在想不出来以前她都在做些什么，只好问绿袖：“皇上在做什么？”

    绿袖想想：“批阅奏章，与众位大人商议国事……”

    还未说完，又听谢轻容道：“无聊。”

    她便不敢再说了。

    那鹦鹉呱呱乱叫，谢轻容斥道：“闭嘴。”说完一棒子挥过去，那大东西机灵，一扑翅膀闪开了。

    气得谢轻容道：“本宫怎么会喜欢这些玩意？”

    说完摔袖要走。

    绿袖在后面跟着：“娘娘要去哪里？”

    “御书房，太极殿……皇上在哪？”

    绿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后道：“奴婢这就派人去问。”

    派人去找季苓，说是皇上正在御书房内，谢轻容拍拍袖子上的糕点渣：“去御书房。”

    她说要去，无人敢拦，只好早早叫人去通传。

    谢轻容到御书房之时，恰好听见里头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隐约听得“烟雨楼”三个字，不像是文廷玉的声音。

    她还想多听些时候，太极殿外站着的司礼太监早就扯起嗓子叫：“皇后驾到——”

    谢轻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随口立刻站稳，极不高兴地瞪了那太监一眼，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太极殿。

    她进去一瞧，里面站的是朝上的几位重臣与王爷，连他二哥都在；这也没法子，她规规矩矩地给文廷玉行礼；而众人见她来了，都忙着见礼。

    文廷玉道：“也这个时候了，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众人得令都下去了，唯有谢轻禾看了谢轻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忍了下去，也走了。

    谢轻容恋恋不舍地望着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关于萝卜咸菜的话……如今都没机会了。

    文廷玉瞧着她看谢轻禾的眼神，很有些不高兴，叫闲杂人等都退下，只令季苓在外间候着，然后招手让她过去。

    她今天穿的不是皇后的朝服，却着红裳绿带，长衫广袖，衣袂蹁跹，面上并不盛妆，只略略擦了些脂粉。

    这就是她闲暇时的妆扮，去了几分沉稳，眉宇间更显得妩媚。

    谢轻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腿上，然后抓了一块案几上未有人动过的杏脯，咬了一口。

    文廷玉问：“你刚才瞧什么呢？”

    谢轻容把手指上的糖粉一舔：“瞧我二哥生得好看。”

    文廷玉脸色一变。

    谢轻容又端起了茶，这茶可不是她的，而是文廷玉喝过的，她才喝了一口，便被文廷玉按住了手。

    他道：“这茶是冷的，喝了不好，叫人倒热的来。”说完便叫季苓。

    不消片刻，热茶便送了上来。

    谢轻容端着抿了一口，眉头就开始打结：“这个不如你那个……”

    论起入口香绵，倒是她这杯为上，可不知为什么，她就觉得还是文廷玉喝的茶好些。

    文廷玉失笑，端起那茶一闻，道：“这是新进上的香雪，别处还未得，先给你喝了，还卖乖。”

    这话还差不多，谢轻容听到是别人没有她先有的，才道：“那倒罢了。”然后又喝了一口，就搁下了。

    两个人对望着，文廷玉问：“你来做什么？”

    谢轻容道：“无聊找你玩儿。”

    文廷玉看她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那时太子与他在宫中读书，功课日益繁重，不像年纪尚小还可以整日逃出书房与她玩耍。

    时间久了不去见她，再见面的时候谢轻容就会露出鄙夷的表情，说不来便不来，我不稀罕。

    她的确是不稀罕的，都是别人哄着她高兴，没有她哄别人高兴的时候。

    “玩什么呢？”

    “下棋？”

    文廷玉点头应允。

    皇后的棋艺算不得太好，文廷玉也是，都说下棋修身养性，可是皇帝与皇后只养成了赖皮的习惯，彼此输一两枚棋子便开始互相扯皮。

    “这一着可不能再让你了。”再让一子便要输，皇帝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谢轻容撇嘴：不让我赢是吧？重来。

    想完，便把袖一拂，从头开始。

    文廷玉无可奈何，道：“这次不要赖皮了，好好下。”

    谢轻容白眼道：“皇上说的是，臣妾也希望皇上不要赖皮为好。”

    她一向自称本宫，连在文廷玉面前也是，仿佛从来不甘居于别人之下，唯有嘲讽的时候，才会提起“臣妾”二字。

    文廷玉只觉自己是昏了头，连这般大不敬都觉得她可爱，真是吃错了迷药。

    这回下了五六子，皇后娘娘这回说到做到果然没有赖皮，只是落子也开始诡秘起来。

    文廷玉提神应对，忽听谢轻容问：“皇上，什么是烟雨楼？”

    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文廷玉的手一偏，一枚白子差点落错了地方，好在及时补正。

    把手里的棋放下去，文廷玉反问：“你听见了？”

    “嗯，什么是烟雨楼？”

    放下一子后，皇后露出一脸小狗般好奇的神色，不耻下问，文廷玉一边看着应当往哪里下子，一边道：“不过是帮江湖草莽罢了。”

    他没有说实话。

    烟雨楼名为楼，却不是一处楼阁建筑。

    烟雨楼也不是一般的武林帮派，一般的武林帮派向朝廷示好都来不及，哪里有人敢明言要取天子性命？不如说烟雨楼中，都是一群乱臣贼子还比较贴切。

    没人知道烟雨楼是怎样冒出来的，只传闻说在扶姜立国之前，便有烟雨楼之名；只是烟雨楼中，极少有人现身。

    江湖纷乱，人数众多，一个初出茅庐的门派哪里会有人记得？然而烟雨楼却不一样；烟雨楼的旗号，是为天下苍生谋福，贪官他们杀得，江湖败类他们杀得……天子无道，他们亦杀得！

    最开始，烟雨楼的目标似乎只是些江湖中人；再后来，又有许多贪官污吏莫名送了命；对于这些事，朝廷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未算什么大事。

    直到四年前，昔年为□□立下汗马功劳的潼亲王死于王府内。

    那时候京城府尹连安奉旨追查烟雨楼之事，一月后被人所伤，伤了脉息内腑，从此成了废人；他是潼亲王门下，潼亲王一知此事，便向文廷玉请令，亲自出马，布下天罗地网，果真擒得烟雨楼中一名贡奉，连夜审讯，最后动用傀儡香也只令他找出些皮毛。

    权倾朝野的潼亲王就死在那夜，众人都不直到来人用的什么手法，只知道某日王府中的下人们起来，见地上一滩血，潼亲王死在王府书房内，书柜后的暗道大开，里面白花花的银两赤黄赤黄的金锭，还有无数珍宝，以潼亲王的位高权重，也未免嫌太多了些。

    潼亲王的死状甚是凄惨，头颅被割下，滚开两丈远；那囚于王府的烟雨楼贡奉，也销声匿迹了。

    经仵作检验，说那断口齐整得很，一定是被利器一招毙命，那利器应当是薄如蝉翼。

    可是谁又有那么快的身手？那么高的内力？

    当年潼亲王亦是金戈铁马，自战场上立功无数，才得了后来的地位，人虽老迈，气势之勇却不减当年。

    潼亲王府书房内雪白墙壁上还留了几行大字，大意说的是，君不明则臣不贤。

    还留下烟雨楼之名。

    当时文廷玉才刚刚登基，一听此言，大为震怒，后宫中赵妃闻得此事立时便立时哭倒在端本宫内；文廷玉当时要朝中人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可查到如今，连同宫中暗卫一起，都无功而返。

    这也难怪，自潼亲王死后，烟雨楼似乎偃旗息鼓，再不生事；潼亲王之死渐渐成了悬案，只是为京城百姓增添了不少谈资。

    天下人说起烟雨楼中的高人异士，莫不是飞檐走壁，来去自如；文廷玉心中恼怒，但吃亏在心知百姓之口不能防堵，也只能任这等胡话越传越广。

    如今只知道这烟雨楼组织严密，其下高手众多，散布于江湖，甚至连朝中亦有帮手，不然也不至于道今时今日还查不出多少有用的讯息。

    那夜审讯，听得那人说烟雨楼的总舵设在凤台山，但是即使知道，也无可奈何。

    凤台山距扶姜的都城尹丰约三十里，连绵数峰，山势奇险，风景诡丽自不提，奈何其中的机关更是骇人。

    并不知究竟是何人布下，更是不知他自什么时候起，竟然在那山中建造如此浩大的工程，文廷玉只知道那一处是龙潭虎穴。

    派暗卫去也好，遣军进入也好，最后都似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几次三番，连文廷玉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时隔四年，烟雨楼又重现江湖，而且，就在这京城内，又生出了事端，前几日……

    “文廷玉，这一子你要下在这里？”

    被谢轻容目无尊卑地叫了名字，文廷玉回过神来，看了看棋盘，并没有下错。

    他点了点头。

    谢轻容笑眯眯地落了一子，道：“皇上刚才扯谎，若是草寇，眉头也能皱这样紧？”

    文廷玉有些惊讶，继而夸赞：“你倒聪明。”

    谢轻容娇笑，又落一枚黑子。

    “文廷玉，这次是我赢了。”

    听到这话，文廷玉一时恍惚，低头看时，棋盘上，白字被逼得再无退路。

    这次谢轻容没有赖皮。

    文廷玉只得道：“你的棋艺大有进益。”

    “那是，”皇后娘娘很得意：“皇上，承让。”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文廷玉想了半天，觉得身为九五之尊，何必浪费一个白眼。

    他拉住谢轻容的手，慢慢地摩挲每一个指尖。

    谢轻容那褪去凤仙花汁，本色晶莹圆润的指甲，在日光底下，显得极可爱，让人挨个咬上一口。

    文廷玉道：“你怎么不问烟雨楼了？”

    谢轻容想想，未觉有异，便道：“没趣儿便不想问了。”

    什么江湖草莽之类跟她又没有关系，实在提不起兴趣。

    文廷玉点点头，道：“很是。”

    小剧场之男人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绿袖：皇后娘娘……

    谢轻容：嗯？

    绿袖：奴婢一直想问……

    谢轻容：你问。

    绿袖：奴才们罚俸半年，对皇后娘娘到底有什么好处？这月钱又不扣给娘娘使。

    谢轻容笑而不语。

    某日。

    谢轻容：二哥，说好了这扣下来银子五五开，你可别赖。

    谢轻禾：（不屑），我堂堂太府寺卿，临安侯爷，区区几十两银子，谁会赖你？

    谢轻容：（惊讶）二哥果然正直。

    谢轻禾：不过如果是几万两银子，我就赖了。

    谢轻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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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皇后所求

﻿日暮之前谢轻容回了掖庭宫，文廷玉又看了一会奏折，只觉肩膀开始发酸，他站起来，问了时刻。

    余下的奏折剩得不多了，季苓前来问他在何处用膳，他想想，道：“去端本宫。”

    是端本宫而不是掖庭宫，季苓有些惊讶，不过立时掩藏起来，要派人去通传，谁知文廷玉道：“不必费事，就这么过去吧。”

    御书房离掖庭宫与端本宫都不算远，文廷玉乘轿，没多久便觉已经到了端本宫外。

    他下轿，里头的赵妃已经迎了出来，还多了一人。

    赵妃笑盈盈地向文廷玉请了安，那人也请了安，看上去像是宫中的女官，文廷玉却着实记不得她是哪一宫的，姓甚名谁。

    只听她道：“臣妾王珩，给皇上请安。”

    文廷玉这才想起来，这是新进宫的王珩，生父是轻车都尉王崎，那一日本来是掀了她的牌子，恰好赶上那晚上谢轻容一病，他就全忘了。

    他进了端本宫，这里的布置也同主人的性格似的，四平八稳，无可挑剔，装饰之物大多也朴素，倒是个清静地方。

    文廷玉随口向赵妃问了些话，赵妃都笑着答了，突然她道：“皇上刚到，方才太子方走。”

    宫中规矩，皇子皇女长至十二岁之前，另在宫中有居所，自有奶娘嬷嬷等教养，又或者交由皇后抚养。

    若是可能的话，文廷玉倒想把太子交给谢轻容，可谢轻容自己都还像个孩子，还是别凑在一处为好。

    皇子皇女们与他们母妃相见，通常也不过晨昏定省时候。

    虽说有些无情，这也是□□定下的规矩，驳拗不得。

    听到赵妃的说话，文廷玉笑问：“那他又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怕是去掖庭宫给皇后请安了，”赵妃笑着奉了一盏茶，文廷玉接了，只听她又道：“皇上，臣妾的大哥昨日进宫，言及最近尹丰不大太平，臣妾见皇上也多有烦心；又说起烟雨楼之事，当年……不管如何，皇上保重龙体，才是万民之福。”

    她说到此处，有些哽咽，毕竟有千般不对，也是她亲父。

    文廷玉道：“难为你费心。”

    赵妃又道：“听得有人议论说，皇上要将戚大人召回京来？”

    文廷玉想问她自哪里听到，又想除了她那个大哥还会有谁？当下便点了点头。

    说起赵妃的兄长，文廷玉就开始头疼。

    潼亲王当年位极人臣，是朝廷上举重若轻的人物，膝下唯有一子一女，说起赵妃，也是众人皆知的清丽温婉，从来是极明事理，聪明非凡的一个人物；奈何偏偏她兄长，也就是潼亲王的独子，全与他至今不相似。

    蠢钝无能，全然是个废物，只依傍着朝中还有当年潼亲王的旧部，自持身份，深觉自己了不得。

    对这样的皇亲国戚，还能怎样呢？照着祖宗规矩，减一等爵位封了他潼郡王，他还不足，要想有个正儿八经的官职。

    若不是看在赵妃的面子上，早就叫他滚远些了。

    见到皇上面色不好看，也知道大哥在众人口中早是笑柄，赵妃笑着岔开话题：“皇上用过膳么？若不嫌弃臣妾这端本宫，恰好又有阿珩在……”

    文廷玉笑了。

    “这倒不必了，朕今日也没胃口，”拉着她的手，安抚似地摩挲片刻，文廷玉道：“朕还有些许事，不便久留……”说着，便起身要走。

    赵妃仍旧笑得一脸春风，站起来道：“臣妾恭送皇上。”

    王美人也慌忙站起来恭送。

    文廷玉一点头，转身走了。

    不多时，便听见季苓在外头道：“皇上起驾——”

    王美人看着赵妃的笑容，还是那么沉静可亲，心中不免有些微词。

    这太子生母，看上去却不大受宠，哪里有与皇后相争的本领。

    正想着，忽觉得被一双绵软干燥的手掌抓住了手腕，原来正是赵妃娘娘。

    她笑道：“皇上虽走了，妹妹也不妨多留会，本宫也有个人说话。”

    见她态度如此可亲，王美人一想，又觉得这也是正理。

    皇后无所出，却宠冠椒房；太子生母是如此平静祥和的一人，又不争宠夺势，所以后宫才会如此平静。

    不得不佩服皇上，已有远虑。

    只是她还要细细思量，不要站错了位置才好……思及此，她也满脸堆笑，对赵妃称是。

    却说文廷玉从端本宫出来，又往掖庭宫去，自己心中也觉得好笑，身为一国之君，不仅要有朝堂之上安抚众臣的本领，亦要有关切后宫的本事。

    到了掖庭宫看时，天色已暗，正见谢轻容就着温水服药。

    太医院已经上报过，也查明胡为庸此人身家清白，医术不错，堪为皇后所用。

    她吞的是一颗汤圆大小的丸药，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大约察觉到味道不算坏，紧皱的眉头便松开来，三口两口把药吃完了，又叫端茶。

    掖庭宫的侍卫、太监与宫女见文廷玉来，正要通报，文廷玉却摆摆手示意不必，亲自接过了一名宫女端来的茶，送到谢轻容面前。

    谢轻容本是低着头未曾注意，却忽然看见文廷玉的明黄衣角与绣着金龙的长靴。

    她要站起来，文廷玉却道：“坐着吧。”

    这么说谢轻容自然很高兴，就这文廷玉的手噙了一口茶，哇地又吐出来，好在拿帕子托着。

    茶水把帕子湿了一半，谢轻容不紧不慢地把它丢在一边，自有宫女捡开。

    文廷玉却似吓了一跳，忙问：“怎么？”

    谢轻容苦着脸：“不好喝。”

    文廷玉看茶碗里，顿时明白，正要哄她多喝几口，谢轻容早叫出声来：“绿袖，倒温温的水来。”

    绿袖忙端了水伺候她喝完。

    文廷玉不好勉强，只得把茶递给绿袖，叫她拿走；绿袖也机灵，带着众人一并退下，偌大的屋内，只剩下文廷玉跟谢轻容两人。

    “你来迟了，太子刚走。”

    文廷玉笑笑：“不妨事，太子常常可见。”

    这话奇怪，谢轻容反问：“我们不是也一样，常常相见？”

    文廷玉觉自己说错了些话，遂点头掩饰了过去。

    二人暂且无话，半晌后，文廷玉才道：“你喜欢太子么？”

    谢轻容道：“喜欢是喜欢……”

    这样说，就知她有后话，文廷玉笑着鼓励，反正现在只得他们两个。

    谢轻容难得地犹豫了一会，道：“太子是赵妃的，我也想要太子。”

    粉雕玉琢的小太子，说着讨喜的话儿，聪明又乖巧，实在很让人喜欢。

    凡是好的，谢轻容都想要。

    拉着她的手顿时一僵。

    谢轻容察觉了，笑叹道：“可惜太子只能有一个。”

    文廷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谢轻容抱进怀里。

    力气之大，好像要把她揉碎在胸前一样。

    被紧紧地抱住，谢轻容轻轻说：“那我就不要了。”

    文廷玉忽然觉得慌张起来，但他是天子，而面前之人是他的皇后，预备要一生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物，他不能表露出来。

    “文廷玉，你还记不记得……”

    文廷玉听到这话，立刻反问：“你记得什么？”

    “又不是全部忘了……”谢轻容撇嘴，不知道为何文廷玉似有些慌张，她不高兴地道：“很早以前的事儿我还记得一些。”

    文廷玉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谢轻容想想，道：“我记得那时候你第一次来宰相府。”

    于是把那时候的事儿说给文廷玉听。

    当年文廷玉的年纪比太子小上几岁，随着她爹读书的时间也要晚些。

    那年他才满了五岁，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母后便求他父皇让他跟着太子一块念书；是故那一日他跟太子一块儿来宰相府，太子在屋内专心致志地念书，太傅在合眼小憩，他却坐立难安，忽见一个黄毛丫头，穿着水红的裙，不知怎地趴在矮窗那望着他笑。

    那时候谢轻容也还年纪尚小，却生得很美，那双眼睛笑弯成月牙，朝他招手，示意文廷玉跟出来。

    文廷玉着魔了一样，蹑手蹑脚的逃了出去，追在她后头。

    她动作却灵巧，在园子里东逃西窜，文廷玉找了半天，才见她坐在树梢，两脚一荡一荡地朝树下的自己说话。

    她第一句问的是：“你是谁？”

    文廷玉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那你是谁？”

    她却笑着不肯说了，又问一句：“你认得屋子里的人么？”

    文廷玉点头，回答说那是他的太子哥哥。

    谢轻容在树上想了想，终于跳了下来；那棵树并不高，可是以谢轻容的身量来看，也足够文廷玉心惊胆战。

    可是谢轻容却稳稳当当落了地，她绕着文廷玉走了一圈，打量着他，问了一句：“我哥哥是南安侯，太子跟南安侯谁的官大？”

    没想过这样的问题，文廷玉呆愣了，想了半天。

    以为他是没听见，谢轻容又道：“我哥哥是南安侯，是很大的官。”言谈举止中透着一点骄傲。

    文廷玉道：“我哥哥是太子啊……”

    两个人计较了会，都觉得是自己哥哥的官大，还未有定论的时候，突然见太子走过来。

    文廷玉忙拉着谢轻容，问：“太子哥哥，你的官大还是南安侯的官大？”

    太子听了这话，笑眯眯地招手，叫文廷玉过去。

    文廷玉乖乖走过去，便挨了太子的一记耳光，脸颊上红了一大片。

    “叫你来读书，成日里不学好，混说些有的没的……从今往后，还像这样，你将来能成什么事？”

    这一巴掌打得文廷玉又气又委屈，直想哭出来，但他还未哭出声，便听见谢轻容哭了。

    谢轻容那嚎啕大哭霎时令文廷玉哭不出来，太子听见她哭，也忙去哄，结果半天都哄不好。

    后来哄得口干舌燥，终于有人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的衫子，面如冠玉，从容不迫地先给两人请了安，然后把谢轻容抱了起来。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谢轻容立时不哭了，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那人冷峻的面孔便露出一点笑意。

    那笑容仿佛是融了冬雪的阳光，令他都动容。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的名字叫做谢轻汶，正是谢轻容的大哥。

    那年谢轻汶十四，从前□□恃才亦惜才，时常召见重臣家的子弟，出些题目考察，其中唯有他最出众，何等难题亦能对答如流；□□觉他难得，不仅聪慧，亦有杀伐果断之才，竟不知怎地让他在那年立了军令状，出兵南疆，镇压那群对扶姜不服的番邦南蛮；都说此行凶险，众人未料得他小小年纪，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段，竟真得胜回朝，□□甚喜，赞叹果真是虎父无犬子，于是封他做了南安侯。

    偏他生得又好，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就连眼高于顶的自己，想起他那才华相貌，都忍不住称赞又叹息。

    赞的是他才华高卓，叹的是这样一个聪明人物，不能为自己所用。

    谢轻容说完了，却不见文廷玉有什么动静，便推了他一把。

    文廷玉抿着唇笑，好半天才问她：“你还记得什么？”

    谢轻容摇头：“没了。”

    她一派天真模样，文廷玉没有多问。

    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了谎，就跟之前文廷玉也不肯告诉她烟雨楼之事一样。

    其实她还记得一点儿。

    那也是在小时候，不记得是跟太子还是文廷玉做游戏，齐齐装出认真的腔调，在敬祖的贡桌前扮一双璧人。

    说的是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二人默不作声，顿觉气氛莫名悲伤，文廷玉想了想，道：“说件你高兴的事儿。”

    谢轻容抬起头看他。

    “今日不是说起烟雨楼的事了么？为了这档子事，朕预备叫戚从戎回来。”

    谢轻容听了这话，皱起眉毛。

    “谁？”

    文廷玉哑口，莫非谢轻容连这个都不记得？正疑虑间，忽然听到皇后拊掌。

    “你说的是令之！”

    文廷玉松了口气。

    他点头：“是。”

    谢轻容果真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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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戚从戎

﻿要看的书可以砸死人，一个月看完，除非我天天打兴奋剂。

    做头发的时候对方说我一直心情不好，叫我不要太焦心……于是回来码字，我想，你们是读者，我是作者，你们是为了乐趣看文，我可不是纯粹为了乐趣写文，别跟我说都是你自找的……废话我都知道。

    其实大家爱怎样怎样，一开始就追文的姑娘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思君如故，我可不想透过文，令人学我愁眉苦脸，连外人都看穿。

    还有一句，文才开始，别忙着说看不懂，我会尽量让它慢慢明了，我信大家都是聪明人。临安侯府占地不知是否有千坪，极大的一处府邸，人却不多，因为谢轻禾并不喜欢人多。

    他素有刚正不阿的美名，日子过得不算清苦，但绝不算奢华。

    这侯府是天子所赐，却稍嫌冷清了点，不过谢轻禾认为他自己喜欢便好。

    谢轻禾不大喜欢官场，也不爱交际，太府寺卿一职，成日里与银钱打交道他也不喜欢；可惜如今四海安定，边疆也少有敌国来犯。

    可怜当年金戈铁马，今日就只能在小花园之中，一剑飞扫，斩断落花无数。

    今日谢轻禾很闲。

    虽然闲，可他并没有留在府上；当然，他是国舅，也有许多人想要巴结讨好，时不时来请他赏戏喝花酒，可是他从来是不会的。

    今天却是个例外，侍从自前门，将今日递上来的拜帖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先是皱眉，然后就令人备马，晚间好去怡红别苑。

    出门并不稀奇，可稀奇的是，他要去的地方。

    天底下的花街柳巷内，总会有一个叫怡红院；怡红二字，说的是佳人红妆，妙语怡情，最能勾得男人欢喜。

    而帝都尹丰内的怡红院，却是这扶姜最大，也是尹丰一绝。

    怡红别苑与寻常的勾栏妓院也不同，自有官家背景，又因三绝闻名天下。

    美酒，佳肴，以及美人。

    酒是碧楼春，掌勺的大厨比那宫中御手亦不差，还有美人，名曰小取。

    若说起美貌，天下第一便是谢轻禾那不知道好歹的三妹谢轻容，艳名天下皆知；而怡红别苑内，也有一人，色艳天下，其名小取，外相既美，亦有内德，眉目含情，妙语解颐。

    普天之下，男人只喜欢两种女人。

    一种是得不到的，一种是能得到的。

    谢轻容是皇后，对这天底下除了皇帝以外的男人来说，自然是遥不可及，犹如天上明月；而小取，却是可以得到的，近如眼边蔷薇。

    小取并不是清妓，她接客，而且明码标价。

    她不是不卖，而是很贵，贵得寻常人，苦熬一世也摸不到她的手。

    怡红别苑是官营青楼，而尹丰城内，最不缺的就是官；世人都说到了尹丰，才知自己官小，人微言轻；昔年潼亲王还在的时候，亦笑说要敢在这怡红别苑内闹事，还要先摸摸自己有几个脑袋。

    世人都只有一个脑袋，所以都爱惜得紧。

    不过即便如此，去怡红别苑为求美人青目的人还是很多，其中大多年轻，有些才名，这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南来北去，小取的名声越传越广。

    何况就算不能拥美人入怀，好歹能听清歌一曲，看得一次小取的凌波舞。

    蔷薇有刺难摘，闻得清香细语，也是好的。

    有小取在，怡红别苑总是热闹，谢轻禾下轿，见里头人多语杂，更是不愿抬脚进去，忽然听见一声：“谢轻禾。”

    谢轻禾抬起头，对方就在二楼上，朝他一笑。

    他登楼而上，又看向院内，原来表演乐舞的台子上又搭了一层高台，谢轻禾一看，原来是在表演着凌波舞。

    那高台上的舞者，约莫都是十三四岁的女子，各个芙蓉如面，巧笑言兮。

    那人坐的厢房，门一开，位置正对着高台，谢轻禾走过去。

    “来坐。”

    “令之，你是何时回来的？”这是个好位置，谢轻禾并不推辞，皱眉坐下。

    戚从戎，字令之。

    老实说，如果让谢轻禾选的话，他可不会同这样的人做朋友。

    可是要说起来，戚从戎也是个无可挑剔的人物。

    昔年□□封赏功臣，戚从戎的父亲封的是敬国公，却不贪图富贵，自愿请缨到边关驻守，戎马一生，尽忠报国，可为群臣表率；戚从戎十二岁离京，随着他父亲在边关，而后敬国公故去，他袭了爵位，这么些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生得高大俊朗，多年的军旅生活，造就他一派硬汉的模样；性情又爽朗不拘小节，虽然时常说话讨打，但总是一副笑脸，叫人下不去手。

    谢轻禾扫了一眼桌上，并无瓜果点心，只有一坛子酒，两只海碗。

    果然是戚从戎的风范。

    只听戚从戎笑嘻嘻地道：“你说错了，我明儿才回来。”

    “你怎么进城的？”谢轻禾想，这人好大的胆子，皇令急召他回京，还敢这么悠哉：“你的兵马呢？”

    “这个嘛……”当然是全丢给副将，他自个前来寻乐了。

    听他像是要回答，其实他半个字都不打算说，谢轻禾摆摆手，示意自己其实也不想知道。

    戚从戎倒了两碗酒，与谢轻禾一齐干了。

    这酒不是惯常在京城内喝的佳酿，而是来自北方，普普通通的烧刀子，一灌进喉咙里，烧得火辣辣的痛。

    只有这样的酒，才喝得出豪气干云。

    谢轻禾恍惚觉得自己仍在北疆，那片苍茫大地上，风吹露冷，比不得尹丰城内华丽舒适，却更自在。

    忽听戚从戎道：“快看，小取。”

    谢轻禾看过去，果然见小取已经登场。

    别的舞姬穿得雪白，独她一人穿红，头上金步缓摇，长长水袖翻舞如潮，足尖点地，欢快跃起，轻盈若无物。

    戚从戎合着拍子哼了几句，小取那手自袖中露出来，好一双翻云覆雨手！

    嗖嗖数声，只见天上烟花绽放，绚烂无比，委实胜景。

    小取在高台之上，眼波流转，顾盼生情，每个男人都在期盼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戚从戎才哼了这句，果见小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容更甜。

    谢轻禾兀自喝酒，并不搭理。

    “你觉得小取如何？”戚从戎忽然问。

    谢轻禾点点头：“不错。”

    “也是，你从小儿看着阿容长大的，再看别人也觉得没趣。”

    一听到这话，谢轻禾的脸就僵了：“说过多少次，人都这样大了，别提小名——”

    “有什么关系啊小禾？”

    戚从戎故意的。

    真想给他一拳，只是戚从戎的笑容实在太灿烂，他才下不去手。

    戚从戎十岁前，时常来宰相府，因为戚从戎跟着他们父亲学文，众人当中数他与谢轻容最懒惰，最爱玩闹。

    “一个大男人还笑成这样……”

    听见谢轻禾的微词，戚从戎也不恼：“阿容也说了，要多笑。”

    谢轻禾白眼。

    谢轻容当然喜欢笑，她统共也只有这两招，笑得含情脉脉，哭得梨花带雨。

    她若是犯了错，就先对着人笑，笑得别人不好意思再责备她出错。

    这招若是不灵验，就开始哭，声音细细的，叫你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

    圣人说的，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正是说的像谢轻容这样的人物。

    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幸得生为女子。

    戚从戎就不一样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好多笑笑，把不能哭的那部分补齐。

    他从五岁起就追在谢轻容身后说要讨她当媳妇，，十三岁那年参加武试，望一举夺魁，好有脸面去求亲，可惜被太子给抢了先；虽然有心要争，可争什么都争不过天家，于是，戚从戎一怒之下，收拾了行装去了北疆。

    他自校尉做起，本想脚踏实，奈何他父亲一死，他就被袭了爵位，封了将军。

    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在背地里骂，这老背晦的！

    这话究竟骂谁，谢轻禾可不敢多问，不过大约不是骂得是戚从戎那严父。

    后来太子登基，谢轻容成了皇后；其后先皇故去，文廷玉做了皇帝，谢轻容还是皇后。

    得知此事，戚从戎在边关喝了几个月的闷酒，把帅印留在边疆，连夜赶回京城，人又不出现，引得众人担心；后来突然出现抓着谢轻禾说要比武，二人打了一场，没分出胜负。

    后来这事传进宫中，龙颜震怒，罚戚从戎三年俸禄，令他再不得随意回京。

    戚从戎一笑，对谢轻禾道：“这小子，扮出皇帝样子唬谁呢？他也配？！”

    当时谢轻禾没有答话。

    现如今三年多了，皇上终于又招他回来，谢轻禾想，大约是为了那烟雨楼的缘故。

    为了烟雨楼，皇上当年折损不少爱将，再也不想贸然出手。

    至于戚从戎么……

    他叹了一口气，道：“你可要小心些。”

    戚从戎道：“我早知道，文廷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说话带笑，心中却在咬牙切齿。

    这里人声鼎沸，都在为小取绝妙的舞姿鼓掌喝彩，没有人注意去听他那大逆不道的话。

    除了谢轻禾，他听到戚从戎的话，只淡淡一笑。

    戚从戎看他这样，笑着勾了他肩膀，大大咧咧笑道：“你也觉得是吧？”

    谢轻禾不置可否。

    只听戚从戎又问：“阿容近来可好，还在吃药么？吃的都是些什么药？”说完又叹息：“不知道她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

    谢轻禾拧起两道眉毛。

    “你这做哥哥的，全不上心；就让她在那龙潭虎穴里受罪……”

    谢轻禾笑都笑不出来。

    龙潭虎穴？他倒觉得谢轻容进宫，那是老鼠进了米窑，安宁长乐得紧；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把谢轻容丢强盗窝里，估计她也能自得。

    不回答他，只怕他会喋喋不休，于是谢轻禾道：“她生什么病吃什么药，都是太医院——”

    戚从戎似乎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忽而一叹气：“若是大哥还在……”

    戚从戎是独子，能被他叫一声大哥的，除了谢轻汶还能有谁？

    谢轻禾立刻变了脸色。

    戚从戎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闭口不言。

    谢轻禾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令之，再别在我跟轻容面前提起这话。”

    戚从戎不语。

    谢轻禾太恨谢轻汶，焉知不是太过爱他的缘故？

    谢轻禾看完了歌舞，便称累回去了；戚从戎却没有走，他一直留到了灯火阑珊的半夜。

    他等得不算无聊，小取的屋内，温香软软，又有好酒。

    男人只要有了酒，就算没有女人，也不会觉得无趣。

    戚从戎喝酒喝得很快，可是醉得却很慢，他习惯了在北方的夜里，在冷风中喝热辣辣的烧刀子取暖，这里的碧楼春喝在他头中，绵软香润，却嫌稍微无力了些。

    他正要喝最后一碗酒，忽然一只手按在他手腕上。

    戚从戎头都不回：“太迟了。”

    小取道：“戚公子，我从来不要人等的。”

    戚从戎道：“也是。”小取是从来不要人等的，从来都是别人自愿等着。

    他又道：“我今夜可是付了银子的。”

    小取嫣然一笑，道：“我给你那么多银子，你可愿意走？”

    戚从戎笑而不言。

    小取穿的还是方才的一身红衣，此刻行走起来觉得不便；于是她走向自己的床前宽衣解带。

    她动作撩人，戚从戎看得目不转睛。

    “做什么？”

    戚从戎还是那句话：“我可是付了银子的。”

    话虽这么说，他也只不过看看而已。

    小取也不觉得有什么，她换好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在床头的墙壁正中央拍了一下，又偏向左方三寸，连拍三次，两长一短。

    墙壁上便打开了一处半尺长的，半尺宽的缺口，小取自里头拿出一只锦盒。

    戚从戎的面色从容。

    小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戚从戎要取盒子，却被一只手拦住。

    这只簪花妙手，此刻冰冷异常，只要主人愿意，能顷刻间取数人性命。

    戚从戎也不慌不忙，自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又取出一只锦盒，样式与小取那只差不多，小巧非凡。

    小取的一张脸顿时变得十分亲切，她放下锦盒，数了银票，眉开眼笑，然后抄起戚从戎的锦盒。

    戚从戎将小取拿来的锦盒收进怀中：“我已经看到了你屋里的机关，你不担心？”

    小取不以为然：“机关就跟女人的心一样，每日都在变。”

    戚从戎点头不语，转身要走，忽然又问：“你当真从来看过自你手上传递的东西？”

    小取眼珠子一转，就在戚从戎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又开了口。

    “这是自然，就好像戚公子在我这里，也从来不嫖一样。”

    她堂堂一个武林贩子，卖的是消息，做的是生意，正经的很。

    莫要多事，莫要胡说八道，才能保命，这在官场上是正理，在江湖上也是。

    这话带着刺，戚从戎欢笑：“不必在意，我从来未把你当成婊 子。”

    小取好教养，立刻也道：“好说好说，奴家也从未将公子当做男人。”

    饶是戚从戎，笑容也一僵，但他立刻又笑起来。

    二人笑望，都觉得对方是王八蛋。

    “那在下还是先走为妙，不扰小取姑娘清梦。”说着脚步一动，转眼人在数丈之外。

    小取扶着门，笑得咬住了帕子，隐约还听得一句：“区区一个武林贩子……”

    她含笑反讥：“区区一个戚将军，哼……”

    可惜戚从戎已经听不见。

    其实小取并不讨厌戚从戎，来这怡红别苑的男人，薄情寡性的多了，像戚从戎这样的，却当真少见。

    一个男人，未有隐疾，来这红香绿玉妙不可言之处，却从未有片刻留情。

    能有人钟情至此，端是妙事。

    却说戚从戎走出了怡红别苑，实在夜深，一路上清冷得很，仅有几个醉汉与乞丐，都各行各路，互不相碍。

    其从走得时快时慢，细心听着周围的动静，最后七拐八拐，拐到一条暗巷。

    结果那更夫竟也跟来了，仍旧高叫着“小心火烛”，戚从戎看着那更夫来来回回自自己身边走了三趟，终于忍不住问：“到底劫财还是劫色，兄台可有想好？”

    那人嘿嘿一笑，脸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口吻似是很嫌弃，只道：“色就不要了……倒是把东西拿来是正经。”

    “你来迟一步，我已经放在怡红别苑去了，”戚从戎不乐：“总是放在我身上怎么得了？谁叫你动作不快些？”

    那人顿时苦了一张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方才怡红别苑内外，四处都是眼线。”

    “那又怎样？”

    对方苦：“天下有一等人，是逛不起窑子的。”

    逛窑子不止是进了温柔乡，更是进了销金窟，不说白嫖会被打死，就连喝个酒摸个手，也要白花花的银子。

    戚从戎道：“我怎么会知道别人有钱无钱？”说完还不怕招打，笑盈盈又补充一句：“毕竟在下一直很有钱。”

    说完懒与对方争拗，转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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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戚将军曰

﻿今天去看了驯龙高手，很惊讶于这么萌的好片子居然上座率如此低，也幸得如此，坐在里头如同包了全场。

    这是好片子，比说了一万遍的河蟹更得体和谐。

    另，我没焦躁，我只事忙，真想今年五岁，写文不讨别人喜欢，没有回帖，便大哭一场。边防五年一换，戚从戎班师回朝，骑着高头大马，提着一柄□□，走在大路上，自觉比当年梦想中得中武状元，穿红袍插宫花的模样还英俊百倍。

    戚从戎的副将跟在一旁，颇为正经地念念叨叨，一点都看不出高兴的模样。

    “令之，我可跟你说了，这趟进宫，保住脑袋是第一要务，保证不扣军饷是第二要务，但就算是你被砍了头，也要保住军饷……弟兄们可是饿不起的。”

    戚从戎笑盈盈地安抚道：“弄文，我自有打算。”

    对方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戚从戎的副将曲弄文，乃是他先父部下之子，年纪与戚从戎虽相差不多，可是生性踏实稳重，与戚从戎全不相同。

    幸得如此知交好友，戚从戎这少年将军的位置坐得轻松稳当；戚从戎却觉得曲弄文样样都好，就是太唠叨正经了些。

    见他还在不停唠叨，戚从戎看着街边两名二八少女，原在看路边卖帕子的小贩，见他经过，便吃吃笑起来。

    他也跟着笑，道：“弄文，不必担心，我与皇上知交数年，皇上喜欢我的很。”

    曲弄文脸色铁青，心想该请几个和上道士来念经，看看这人是中了什么邪。

    皇上跟戚将军不睦，朝中人人皆知。

    当年他弃印回京，皇上骂得他狗血淋头，他在一旁都心惊胆战。

    在那金銮殿上，皇上那双眼里，满满地都是恨他怎不早死的情绪；而戚从戎的眼中，似乎也在说着“狗皇帝”三字……如果曲弄文当时没眼花。

    戚从戎太过恃才傲物，常令曲弄文担心，好在宫中还有皇后，军中亦有不少昔年敬国公的旧部……

    他略一宽心，只听戚从戎又道：“不必如此，”说完抬头看天，春光正好，不由得又笑：“这么好的天气，就算是文廷玉那傻子，也没砍别人头的心情。”

    曲弄文的脸瞬间成了茄子色。

    虽然戚从戎向来不靠谱，但是这回他却没说错。

    进了宫，据说他客客气气给皇上请了安，皇上也客客气气夸赞了他一回，说的是虎父无犬子，就是愣没正眼瞧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

    戚从戎也不遑多让，笑得那么灿烂，拳头握得那么紧。

    彼此客气了半日，就在大家都不耐烦的时候，龙椅上的文廷玉终于道：“戚将军一去数年，皇后也甚为想念，时常提起……”

    戚从戎道：“臣多谢皇后厚爱，臣在边疆，也时常感慕皇上与皇后的恩德。”

    他并没有说谎，一想到就是面前这人轻描淡写，一道圣旨令他不得回京，他就想要一刀劈死这狗皇帝；再想起谢轻容的笑脸，更是觉得他该死。

    文廷玉脸上的笑容没变，话音轻飘飘的：“既如此，戚将军不妨去见见皇后。”

    他心中知道戚从戎在腹诽自己，但是早已无所谓，谢轻容是他的皇后，这点陈年旧醋，又不是什么好滋味，不吃也罢。

    一思及此，倒也不再为难，文廷玉便令人领着戚从戎去看谢轻容。

    却说谢轻容今日起了个大早，让掖庭宫的宫女们都暗自称奇。

    不过过了一会众人便都明白了为何皇后娘娘要早期：谢轻容一早起来梳妆打扮，挑拣衣裳，一会说红色太轻浮，一会又嫌月白太孤高，再过一阵说明黄颜色看上去太不亲和，最后嫌粉白太幼稚，试了一地的衣裳，都不满意。

    “皇上小气，也不给本宫多做点衣裳。”

    绿袖想说皇后娘娘您的一年万两的分例便是做这些使用的，想了想又不敢说。

    而且她的衣裳哪里少？她整整试了一个早上，还未有定论。

    最后选的是宝蓝配鹅黄，雍容里带着些娇嫩，谢轻容又开始选簪子，好一阵折腾。

    绿袖忍不住同情皇上，皇上来的时候，皇后娘娘从来不想着要费心装扮，然后还专捡旧衣裳穿。

    问她原因，她说：“反正都是要脱的……而且万一皇上来兽性大发撕烂了怎么办？”说完还皱起眉头埋怨：“皇上小气，撕烂了也是不赔的。”

    这话叫绿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幸好没捅到皇上那耳朵里去。

    现在就为了见戚将军……

    绿袖叹气又叹气，很是为皇上不值。

    谢轻容本是天人之姿，一朝盛装起来，更是让人目眩，她端着茶静等，美艳如画。

    不消片刻，便听见有人来通报说：“戚将军来了——”

    她站起来，果然戚从戎已经走了进来。

    谢轻容的眼眶一红，道：“你们退下。”

    众人都退了下去，唯有绿袖还站着。

    谢轻容道：“绿袖也退下。”

    绿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她也不想拂皇后之意，但是职责所在……

    谢轻容见她不走，倒也不恼，只道：“你是要留着脑袋下去，还是要丢了脑袋被人抬走？”

    绿袖堆起笑脸，向二人福了一福，快步退开。

    待她走开，戚从戎笑着细声道：“这好奴才，不知道又急忙忙地去哪里通传消息了。”

    所以他才讨厌这宫里，谁看起来都似眼线，暗藏心计，皆非好人。

    话一说完，就被谢轻容抱住了。

    戚从戎身体一僵，好半晌才回复过来，道：“阿容，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得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很早以前就已想过，为她死了都是甘愿的。

    谢轻容松开了手，笑道：“他不会。”

    这样笃信，反而叫戚从戎觉得不乐。

    又听谢轻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文廷玉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从小儿就这样，一起念书，却就只文廷玉与戚从戎二人针锋相对，都在自己面前说对方的坏话。

    唯有太子与大哥，能禁辖住这无聊的两人。

    太子是仁德的，要骂也只会骂自己的亲弟弟；而骂戚从戎的，就只有谢轻汶了。

    罚跪，抄书，不许说话。

    谢老爷是个为老不尊的，反而是谢轻汶最有威严，连太子都比不上。

    再不敢多想，戚从戎朝谢轻容一笑。

    谢轻容又道：“放心，有我在，不会叫文廷玉为难你的。”

    她是最好心的人。

    说她爱哭，可是她不哭，又怎么行？

    太子骂文廷玉，她就开始哭，哭得太子□□去哄。

    大哥罚他们抄书，谢轻容也哭，谢轻汶倒不理会，但是太子说，罢了罢了，何必如此？

    她的眼泪太轻纵了些，但是真的伤心的时候，又不见她哭出声来。

    当年老相爷故去，他不在尹丰，故而写了书信来安慰，结果她提笔写，不必费心如此。

    一丝漂亮、客气的话都没有，那不大工整的笔迹却透露出她的烦乱伤心。

    从来都是这样，把他当哥哥一般的人物处置，偏巧她还已有两个哥哥，他似乎多余了些。

    可是他没当面说出这话，他只是笑：“阿容，听说你想我？”

    谢轻容点点头：“我想你，也想大哥；文……皇上也不让他回来。”

    戚从戎心头一窒，却笑着点头道：“他是带罪之身，哪里那么容易回尹丰？”

    谢轻容道：“他若是能回来，我就归家省亲，你带着我偷偷见他去。”

    戚从戎不知道这是谁告诉说的谎话，是文廷玉说的也好，是谢轻禾说的也好，他都只能微笑着附和。

    “这次要在尹丰留多久？”

    “很久。”

    虽然现在还未差遣他，但是八九不离十，是为了烟雨楼，才招他回来。

    都说文廷玉阴险，素日不喜他，才特意叫他回来担任这赴死的差事；不过若是文廷玉以为他会有当日潼亲王的下场，那就是文廷玉打错了算盘。

    “小戚，你冷笑什么？”

    戚从戎摆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有么？大约是你看错了。”

    谢轻容也不追究，亲自给他倒了茶。

    戚从戎问她：“你的身体好些？还在吃药么？吃的是谁的药？”

    谢轻容似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些问题，感慨道：“你跟我大哥差不多，当年他也是这样，我一病，总是事无巨细，从头问道尾，生怕谁将我害了一样。”

    戚从戎想，那是自然。

    只听谢轻容道：“我现在不大吃药了，新近给我断脉的，是太医院的胡为庸。”

    说完站起来转了个圈：“你不觉得我现在都好了？”

    身上大约是好了，可是……戚从戎心下一动，略一点头，又转了话题：“你这屋里的香倒特别。”

    “大哥送的，分你一点可好？”谢轻容一派天真笑意，似乎并没察觉到戚从戎脸上的表情变化。

    戚从戎本想婉拒，但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他环视这皇后的掖庭宫，惊讶道：“方才我就想说了，好多鹦鹉。”

    谢轻容道：“都是皇上说的，我以前喜欢这个，总是送我，说是名贵聪明，成天里就偷学我说的话。”说完，又笑了一笑：“我跟你说前儿的事。”

    那还是前几天，她屋内那只小葵花不知怎么地，破笼飞走了，皇上体恤，又送了只新的鸟儿来。

    谢轻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去逗，谁知那笨鸟总不肯开口，谢轻容大怒，连削带损指桑骂槐地骂了半日，结果后来……

    夜里文廷玉来，谢轻容刚行礼叫了声皇上，那鸟张口便是一句“混蛋——”

    周遭人想笑都不敢笑，文廷玉脸色没变，正要展现自己的好风度，谢轻容先笑弯了腰。

    这也罢了，那夜里正是郎情妾意，妙不可言之时，谢轻容刚叫出文廷玉的名字来，就听见那鸟在架子上扑腾，连番叫出“脑子生疮、白痴、破鸟、穷光蛋、皇后俸禄怎么这么少、本宫要回家——”诸如此类不可解的话语来。

    再好的气氛也烟消云散，文廷玉斜睨她：“这是你说的？”

    聪明的皇后娘娘摇头：“都是它说的。”

    文廷玉笑得极温和，一双桃花眼变成了狐狸眼。

    谢轻容忙安抚道：“你别气了，我会好好教它。”

    既然皇后都如此说，做皇帝的又能说什么？

    第二日，文廷玉再来的时候，那鸟已经不见了。

    一问起此事，谢轻容柳眉倒竖，素手一抬，拍在桌上：“孺子不可教……本宫已令人送到御膳房，过水褪毛，看看能不能吃……别浪费才好！”

    文廷玉只说了四个字。

    戚从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他说什么？”

    谢轻容咬着娟帕忍笑，轻轻地道：“他说……‘那鸟很贵’。”

    说完又是叹气，又是看她，让谢轻容很是自责。

    可是她不明白，吃了总比不吃好，反正连毛都褪了。

    一听见这话，戚从戎立刻笑岔了气，二人笑了半天，终于谢轻容端起茶，喝了一口，刚才说个不停，都口干舌燥了。

    戚从戎也正要喝茶，忽听谢轻容抱怨：“怎么好茶都到不了我这里？”

    说完叫了绿袖进来：“这是什么茶？香得太厉害，换别的。”

    绿袖盈盈笑道：“皇后娘娘，这是药茶，皇上说娘娘凤体虚弱，需要进补。”

    谢轻容恨她一眼：“本宫不喜欢，换些温水来。”

    戚从戎喝了一口，觉得那茶并不算香得过分；但他也不觉得奇怪，谢轻容自小就是个古灵精怪的主，说什么都不稀奇。

    绿袖只得将皇后的茶端走，拿去换过。

    她一走，戚从戎又听谢轻容道：“小戚，我以前可是很爱逗鸟？”

    戚从戎想了一阵，想不起来她是否有这爱好，他只得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原来大哥送过你一只鸟儿？”

    那是只奇怪的鸟儿，样子长得很稀奇，拖着长长的尾羽，却是通体漆黑，别的鸟在笼子里争相鸣叫，可它立在架子上，从来不吭一声。

    卖的人说是从异域来的鸟儿，谢轻汶在街上看见，觉得谢轻容会喜欢，所以就买了叫人送进府里。

    那只鸟后来如何了，戚从戎却不大清楚。

    听见这话，谢轻容若有所思，半晌笑道：“原来如此。”

    戚从戎也明白过来，轻声笑言：“所以说文……那小子无能，这样的醋也要吃。”

    谢轻容柔柔一笑，目光清明。

    小剧场之我心似明月

    文廷玉年满七岁，开始学吟诗作对，于是一发不可收拾，总爱写些酸诗，奈何年少，只好一个地方摘一句，拼拼凑凑即是诗，半点新意也无。

    俗话说好诗赠佳人，文廷玉心中的佳人那自然是谢轻容无疑。

    某日——

    文廷玉（羞涩）：小容，我写了首诗给你。

    谢轻容（念）：我心乃明月，奈何照沟渠……什么意思？人呢？

    谢轻容满怀着不解地去找谢轻汶。

    谢轻容：（讨好笑，递文廷玉的诗给谢轻汶看）大哥，沟渠什么意思？

    谢轻汶（微微一笑）：就是护城河，臭水沟，诸如此类。

    谢轻容哇地一声，哭着跑走。

    太子（路过）：阿容，好好地哭什么？

    谢轻容：（抽抽嗒嗒）太子哥哥，文廷玉骂我是臭水沟……

    太子大怒，罚文廷玉站墙角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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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宰相府

﻿三日后，戚从戎封九城都御史，统领京畿防务，当下要紧的，是追查烟雨楼之事。

    不止是文廷玉惊讶，满朝文武更是喧然，反对之声被天子轻描淡写，一一拂回；众人心中觉异：如此重任，亏得文廷玉能放心？

    挨到下朝，文廷玉令退朝，见戚从戎提脚要走，便道：“戚爱卿，你且随朕到御书房来。”

    戚从戎只好跟去，看文廷玉坐下，然后令人给他看座，又屏退了众人。

    他谢了恩，也坐了下来。

    只见文廷玉似乎有话要说，戚从戎见四下无人，便抢先道：“皇上，恕臣失礼，不过若是要臣立军令状，说查不出来便要臣的项上人头……臣现在就挂冠求去——”

    文廷玉心里没好气，面上却带笑：“戚爱卿，你那人头……朕可没有兴趣。”

    一颗头颅能重几斤几两？又不能吃，又不能拿着赏玩，还有损他的英明，不要也罢。

    就算这人头可吃可玩，他也不得随心所欲，若要杀这痞子，朝廷上那帮元老旧臣，莫不是哭着闹着跪在太极殿外不起，吵得他头疼。

    一想起当年他要封谢轻容为后的胜景，头就隐隐约约疼起来了；幸而后来有太后相助……

    只听戚从戎皮笑肉不笑地道：“臣感激皇上大德。”

    文廷玉咳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当年敬国公高才，授朕以军法诡秘之道，只可惜他去世得早，朕只觉无以为报；我们二人彼此认识了十几年，你吵来我嚷去，也是常事；但如今比不得当年，还望戚爱卿心中有数。”

    意思是，你可别一昧地不靠谱不识相不知好歹——敬国公的面子朕要给，可是也不是总能给。

    戚从戎听这一席话，只觉快四年不见，面前这人，褪去了面上那层锋锐的棱角，说话却是绵里藏针，威严更甚，比当年更有皇帝的样子。

    但他也不惧，从容含笑道：“臣自知得皇上厚爱，必将竭尽全力，彻查烟雨楼之事。”

    快三年了，烟雨楼又重现尹丰，数日前，太医院的张院判，死在了家中。

    这张院判，单名一个尚字，才高面冷，妙手回春；但执掌太医院多年，却是冷面不阿的刚正之人，多与同僚不睦，怎么看都不像是烟雨楼要下手的对象。

    可是他却死了。

    那夜是张院判的生辰，举家同贺，大约是心情不坏，多喝了几杯，家中之人，本以为他是年事已高，才有此悲剧，心下只能叹息，谁知竟不是如此。

    张院判停尸家中，待七日后下葬，谁知七日不到，尸身腐坏，最后成了一滩浆水，可怕至极。

    众人最开始以为是天气渐热，尸身腐坏变快，谁知道打开棺盖一瞧，里头刻了一行小字。

    “人而无耻，为医不仁，烟雨楼。”

    字后头还刻了个奇怪的小印，形似三道波纹，像是篆书的水字。

    张家人这才急急地报了官，但谁也说不明白，这张院判究竟是当真被奇毒害死，死后尸身化水；又或者是死了之后被人泼了化尸水。

    再者，连尸体都不见了，从何查起？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张院判生辰那日起，张府的人就没少过。

    这事儿太蹊跷，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文廷玉派出暗卫，查出最近银丰城内，武林中人往来并未增多，也没有什么奇异的举动。

    更坦白说，不止没有奇怪的举动，还升平和乐得很。

    这事再成无头公案，朝廷的威严便没了。

    戚从戎听文廷玉说完，眉头皱紧。

    他倒是知道张院判之死是烟雨楼所为，只是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事。

    文廷玉见他眉头深锁，又道：“朕也无法，这些人行踪犹如鬼魅，寻常人等对付不了，故此要你回来。”

    戚从戎心中不悦。

    若是真的寻常对付不了，为何不令谢轻禾去？他一样才高八斗，心思缜密，用兵如神……说来说去，还是文廷玉怕当年之事又重演，心中百般不信任。

    戚从戎为谢轻禾不值，当年谢轻汶所为，谢轻禾是绝不会知道的。

    他是个忠臣，亦是个孝子，断不会赞同谢轻汶所行之事。

    谢轻汶大约也是明白的，不知道是因为爱惜至亲，还是为了不受阻碍，总而言之他瞒了所有人。

    只可惜一朝失败，终究还是难免累及谢家。

    文廷玉还在等他接话，于是戚从戎抬起头，道：“皇上真是爱惜微臣。”

    真是太爱惜了，不是容易掉脑袋的事儿，轻易不让他操持。

    文廷玉但笑不语。

    戚从戎起身来告辞，忽然又听文廷玉道：“你且站住。”

    他立住脚：“皇上还有何吩咐？”

    文廷玉沉默了一会，气氛凝重，戚从戎开始不耐烦起来。

    “还有一事……”

    文廷玉的声音很难得的显出一丝犹豫，，戚从戎不解得很。

    可是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为何。

    “这事，说不准比命案还更要紧些。”

    文廷玉的笑容带着些恍惚。

    “戚爱卿，你觉得……谢轻汶在何处？”

    谢轻汶的汶之一字，可不是有三点水？

    屋内忽然一派宁静，却又似有波涛暗涌，戚从戎的喉咙在发干，觉得要说出一句话，也费十分力气。

    谢轻汶在何处？

    这叫他怎么回答？

    那个人莫不是早已经……

    提起谢轻汶，就不能不想谢轻容。

    听她说话，含笑语气，便知她还在痴痴等着有一天，皇上原谅了谢轻汶，令他再回京来。

    不答是不行的，戚从戎不能失礼。

    他含笑着躬身行礼，反问道：“皇上，乱臣贼子，能归何处？”

    乱臣贼子，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文廷玉不恼，只是眼神还是含含混混的，他挥挥手，示意戚从戎退下。

    戚从戎脚不沾地，飞快离开。

    他往宫外走，却听见背后有人在唤，回头一看，是伺候文廷玉的贴身太监，名儿叫做季苓的。

    他停住脚。

    季苓追上来，道：“戚大人，许久不见，方才未曾问好。”

    戚从戎露出爽朗的笑容：“季公公何必如此？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得。”他还记得季苓以前常跟太子与文廷玉一起出入宰相府，也常被谢轻容钦点去掏马蜂窝。

    季苓一笑：“皇上差我来，还有一顶要紧的话，说给戚大人知道。”

    戚从戎暗想他果然是文廷玉的心腹：“季公公请说。”

    季苓含笑：“皇上说，皇后时常很闷，戚将军是旧友，若得闲，去见见皇后也好；只是……”话音一缓。

    戚从戎等着他说话。

    只见季苓脸上的笑容更和气了些：“只是方才的说话，不要叫皇后知道了劳心。”

    戚从戎一点头，然后称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一路上他想，那些说话要是被皇后知道，岂止是劳心？只怕先哭死一回，闹得宫中凄风苦雨鸡犬不留！

    当年他们将谢轻容宠上了天，谢轻容恃宠而骄，任性无比，唯有谢轻汶一人敢训她。

    都说长兄如父，她确也最敬慕谢轻汶，连被训都是含笑听的。

    若是谢轻容想起当年之事……

    青天白日的，戚从戎通体发冷，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戚从戎快步行至宫门外，他不爱乘轿，故而骑了自己的爱马。

    侍从都是贴身服侍惯了的，见他样子奇怪，便赔笑着递上了缰绳，问：“主子爷现在是回府么？”

    戚从戎摇头，道：“你先回府。”

    说罢一夹马肚，挥鞭走了。

    侍从心知不该跟上去，困惑无比地牵着自己的马，打道回府。

    戚从戎不回府，是要去另一个地方。

    旧时宰相府，在西町东巷内。

    那条深深地巷子，墙内都是谢家的家宅，宰相爷是南方人，园子里头亭台楼阁，扶疏花木，布置得极似江南景色。

    那时候谢家得势，府内热闹的很，巷子外面也热闹得很。

    戚从戎骑着马，只见巷子外，几乎没什么人来往，谢家的大门前，两尊石狮还安好，门前挂的灯笼早褪了色，门上贴着两个福字，边角已经泛黄。

    宰相府三个大字，却还在牌匾上熠熠生辉。

    后来谢轻汶封侯，□□要赏宅院给他，他却念旧，推辞不受；宰相爷去世后，谢轻汶与谢轻禾也还是住在这里。

    还记得攀过里面的假山与树木，捉过蚂蚁，也掏过雀窝。

    四年来，谢轻容大概从来没有回到这里，所以她并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如此破败的景致。

    所以在她心中，此处还是乐园。

    戚从戎站在一旁看，见有几个老仆人，自外间归来，自一旁的侧门进去；他便闪身躲开，不让别人看到。

    他内心酸楚又感慨。

    乌衣巷犹在，叹王孙兮不归！

    皇后娘家失势已是不争的事实，无人能改，若谢轻容不是皇后，便是一人谋反，罪诛九族——

    其实戚从戎一直都知道，自己恨的并不是文廷玉抢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是这天下之大，能护着谢轻容一世安稳的，只有文廷玉一人。

    可是，他也并是不如此简单罢休的人物。

    下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颈项上，挂的那块寒玉，那玉雕工精湛，刻的是一□□燕。

    他叹息一声，起身上马，再不回头。

    这时候忽然变了天，乌云蔽日，藏尽光芒，一路沉着脸回到家中，早有下仆迎了出来。

    戚从戎镇定自若地重换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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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皇后生辰

﻿……人人都有雷点，都避开了我文也不要写了，其实嘛，我又没有给群众避雷的义务，安装避雷针也是要给钱的。

    看文就好，回帖就好，有钱就好。

    快回帖……谢特！！！！！！（一）

    戚从戎回来得正是好时候，皇后生辰在农历五月初五，巧得很，恰恰是端午。

    皇后生辰，从来都是从简庆贺的。

    也不是她一个人如此，皆是因为原来太后在宫内的时候，体恤百姓，命此等小事不可铺张浪费，自太后起，到宫中的贵人主子们，皆是一样。

    都说太后仁德，皇后娘娘深感如此，但是么……

    太后都去西山礼佛半年有余了，适逢皇后娘娘生辰将至，宫中今年也如往年一样，自一月前便开始预备。

    连文廷玉都好心情，特特来问她想要什么。

    得了便宜就卖乖的谢轻容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文廷玉一问完，她便扯着皇帝的袖子不放手：“再不给点好的，本宫明儿自个回家过去。”

    回得家去，好歹能吃顿饱的；那些什么礼乐宴舞，觥筹交错的场合，她往那里一坐，除了扮作端庄贤淑，忍受那些个自以为忠臣的家伙自暗处送来的白眼，全无作为。

    文廷玉也乐得宠她，寻思着反正太后不在，让她痛快些好，于是便笑盈盈地护了袖子，把她抱在怀里，问她：“那依你说，又要怎样？”

    谢轻容想了想，道：“不要那些人给我白眼。”

    文廷玉含笑不语。

    谢轻容似乎受了很大鼓励，笑着又道：“宫里没意思。”

    文廷玉变了脸色。

    谢轻容就不便再说下去，暗地里翻了几个白眼，只听文廷玉道：“人太贪心了便不成样，两样只能选一个。”

    谢轻容伸出两只手，笑着抱住了他的脖子，道：“我选第二个。”

    果然是她会做出的选择，文廷玉假装忧愤：“宫里哪里不好？”

    谢轻容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皱皱鼻子，眉毛一拧：“闷得慌。”

    “哪里闷？”

    谢轻容反问：“文廷玉你觉得哪里不闷？”

    被这么一问，文廷玉就怔住了。

    是啊，到底哪里不闷呢？

    每日天未亮便起早，换了龙袍，登那太极殿，看群臣俯首，为这天下之事，日夜悬心，年纪轻轻，就怕第二日醒来，会看到双鬓染霜。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笑意，指一直案桌上那堆得山高的奏折，示意谢轻容看。

    然后自己端了一杯茶，吹凉了正打算喝。

    谢轻容看了，点头叹道：“不错……你会累死。”

    “噗——”

    文廷玉身前茶雨，皆是为谢轻容所洒。

    谢轻容正自得意，忽又觉得凄苦：“转眼本宫都十六了，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要红颜老去，鬓霜平添……”

    文廷玉略去她说的那些废话，严肃指正：“你今年十七。”

    好一个糊涂的皇后，自己年纪都不记得。

    谢轻容柳眉倒竖：“哪里是十七？十六！”

    文廷玉道：“就是十七没错。”

    他哪里会记错这些事？可谢轻容却瞪眼看他，仿佛将她说老了一岁是天大的罪过。

    文廷玉正要哄她，忽听赵妃来请安，已至门前，两人忙坐正了身子，不再嬉笑。

    庆端午，划龙舟，食粽子，端是佳节。

    幸亏皇后的生辰是那端午节，文廷玉既然应承了下来，自然守信，力排众议，决定在端午佳节，以及皇后生辰之日，于宫外龙舟之上庆贺。

    奈何那端午于宫外泛舟之事被谢轻容知道，她却道：“皇上……你好缺德。”

    文廷玉差点咬了舌头又喷一地的茶，他这次虽有些呛到，还是有惊无险地将茶给吞了下去。

    “你哪里是为了我？根本是顺水推舟么……”谢轻容很哀怨：“到时候满船的人，我——”

    文廷玉听到前面几句尚可，闻得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你就如何？”

    谢轻容道：“我什么？我想的是，一叶轻舟，泛舟湖上，三五好友，对月饮酒。”

    亏她说得好顺口。

    文廷玉倒也想，可惜不能。

    他指着自己道：“皇后，朕是皇帝。”

    谢轻容不语。

    文廷玉指着她鼻尖，然后捏了一下。

    “而你，是皇后。”

    皇帝与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当真是和乐异常，连随心所欲都做不到。

    委实可怜。

    这话只敢藏在谢轻容的心头，不便说出口；而文廷玉看她愁眉，便柔声劝哄道：“那等事，说出来好听，其实都不过附庸风雅，都是穷人做的；我们有的是钱，自然喜欢人多热闹。”

    皇后娘娘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文廷玉知道胡乱说话的惨烈后果，那一阵听闻皇后的掖庭宫时而传来清脆响声与嬉笑声。

    “回皇上，皇后娘娘心血来潮，说是浪费，令把那掖庭宫门口上古传下来的青铜器给熔了，造几把酒壶使唤——”

    文廷玉想，一块铜罢了，遂只折断了一支毛笔，令季苓拿去笔冢处埋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拿羊脂玉如意敲核桃——”

    文廷玉想，不过几块白玉，只是手颤了一下，几滴墨汁溅到纸上。

    “回皇上，皇后娘娘说宫中的沉水香木柜子不够富贵，要令换了蓬莱香木的来——”

    文廷玉想，不过是些木头玩意，便笑说了一句随她便是，然后不小心拍翻了一只琉璃盏。

    “回皇上，皇后娘娘跟太子一起玩儿把戏，把掖庭宫的三只琥珀月光杯砸了——”

    文廷玉想，区区几个价值连城国库里翻不出十个来的杯子而已……

    他连奏折都不看，正看见皇后娘娘在屋外晒太阳，掖庭宫内却有许多太监宫女侍卫，忙着将做好的箱笼枕屉往掖庭宫中般，吵吵嚷嚷地闹得人头疼。

    “皇后，你是故意的……”

    临近午时，太阳太大，文廷玉眯着双眼，退开了众人，语带悲愤。

    谢轻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不辨真假。

    “咦，你不是说我们有的是钱么？”

    文廷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隐约想起他那不大欢乐的童年，似乎有许多苦痛，都是源自于她这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

    端午那日泛舟的地方，是在尹丰城内的细泽湖，此湖形状细长，四周风景秀丽。

    关键是离宫较近，四周开阔护卫们也还能施展开手脚。

    皇后娘娘出了宫才得知去向，自然是被刻意瞒着的，果然她一直到便差点在车内打滚：“怎么去这么近的地方？”

    这些个抗议传道皇帝耳中，皆被无视，文廷玉近来失了不少财，心情大为不好，心想这谢轻容也不想想还能去哪？莫非自北南下，历泰山而至蜀都？想得倒美！

    一长串宫车出行，路边百姓皆侧目，谢轻容撩开帘子的一角，看得目不转睛。

    “皇后娘娘……”

    这么哀怨的腔调，必然是绿袖。

    谢轻容把帘子放下来，一脸失望：“我就看看罢了，又不出去。”

    出去了还得了？绿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项，这头颅大好，暂不想失：“奴婢知道。”

    谢轻容不乐地撅嘴，活像个小孩子。

    皇后娘娘撅嘴的样子也是极美的，难怪皇上看见就忍不住要咬上去，绿袖如此想着，又笑了。

    “娘娘，别总让皇上操心才是。”

    近日的天气奇怪，时凉时热，寻常年份，这个时节早热得只穿单衫，今日出宫来还看着隐隐是晴天的气候，谁知出来，外面又开始刮风。

    皇后娘娘穿得单薄，她要爱美，今日是她生辰，她穿着夏日的宫装便出来了。

    绿袖问：“娘娘可觉得冷？”

    她自己是觉得冷，可谢轻容却摇摇头，一只手拖着腮，望向车窗外。

    帘子并未打起，她眼里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明黄颜色，可是她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绿袖奇怪，她到底是在看的什么？

    为皇上皇后出宫，细泽湖外被侍卫团团围住，但皇上毕竟说过是要与民同乐，故此也有不少人，远远地也挤进人潮之内，就为看一眼那天家是何等尊荣。

    只见皇上皇后所处的龙船，确是富丽堂皇，共有三层。

    最顶上一层，坐的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以及后宫中位份较高的妃嫔，皇帝居于上位，右手下方就是皇后，挨的极近。

    再下头些是各宫的嫔妃，中间是歌舞乐伎之流，然后两面围坐着众臣。

    谢轻容一瞧，只见戚从戎的位置在末尾，便悄声问文廷玉：“我哥与小戚怎么坐这么远？我都看不见人……”

    细细品味了下那一声“小戚”，文廷玉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们官小。”

    谢轻容看看戚从戎，又看看文廷玉，只问：“皇上气什么？”

    文廷玉露出和煦如春风一般的笑容，拉着她的手，用力一握：“皇后错了，朕没有。”

    谢轻容想想，也笑了：“本宫错了，皇上确实没有。”

    一双璧人，笑得都跟狐狸似的，彼此都觉得对方是那鸡毛蒜皮，下流无聊之辈。

    大约片刻之后，便见一名宫人前来，在戚从戎耳边诉说了什么，谢轻容见他二哥也望过去，转瞬又移开了视线。

    谢轻容也不在意，专注看那歌舞。

    等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宫人早已退开，只见戚从戎略坐了一会，便悄悄起身走了。

    谢轻容看文廷玉似是没见到一般，心中确信他是看到了，只是不说。

    当下也不说出来，轻轻一哂。

    这一夜歌舞好，酒也好，因人隔得远，谢轻容羽扇轻摇，还未玩够，便听文廷玉在她耳侧道：“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

    谢轻容当下捏断扇骨：“这么早？”

    文廷玉笑而不言。

    本以为她会发火，可谢轻容没有，她眼珠子一转，柔柔地笑着，反握住文廷玉的手：“那也好，不过回去路上，我要跟你一块。”

    那语气与眼神，极尽魅惑。

    她……是故意的。

    文廷玉好修养，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调整了坐姿，然后道：“当然可以。”

    宴乐休矣，众人正要离座，忽听得清冷的笛声，自湖面传来，却似近在耳侧。

    不知那是怎样的一支笛子，吹出来的曲子不成音调，却偏透着凄苦。

    文廷玉立时变了脸色，身旁季苓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悄然退开，却听皇后道：“这笛声听着近，又觉远。”

    文廷玉勉强一笑：“哪里会有这种事？这四周早已被团团围住，大约哪个不识趣的乡野小民，无知擅入。”

    此刻季苓回来，附在耳边说了一番话，只见文廷玉的脸色和缓起来。

    季苓又道：“那人跑得不快，已被侍卫拿下了，可是要交给京兆尹发落？”

    文廷玉道：“也罢。”

    说罢握了谢轻容的手，道：“果然是这么个人，住在那山头之上，见今夜月色好，便吹笛助兴。”

    谢轻容点点头，任他握着手往前走。

    心中却想，这可真难得，如此多人面前，文廷玉倒也不避忌，这样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跑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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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龙潭

﻿打开了豆瓣，打开了天涯，打开了贴吧，打开了淘宝，翻墙开了T，又爬回来开了微博，打开了电驴，打开了迅雷……隐约察觉心中有异，不知何故！

    三个小时候区区终于发现，啊原来在下还未打开晋江，啊哈哈哈哈哈……

    古人云，你写得越认真越要扑街……诚不我欺！回宫之程，果如谢轻容所说一样，与文廷玉呆在一处。

    路程稍嫌遥远，文廷玉抱得软玉温香，气息撩人，心中在思量着是不是莫要太压抑自己才好……何况这人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指还在他腰腹间划来划去，实在太不谨慎。

    文廷玉叹了一声，只见谢轻容突然抽身离去，端端正正地在另一头坐好，一双美目，不带笑意，正经无比地望着他。

    不是吧……

    文廷玉在心中嗟叹一声，只听一声轻笑。

    “皇上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儿？”

    谢轻容摇着扇子，端了雨过天青盏喝茶。

    文廷玉道：“皇后若是没想不正经的事，朕也不会想。”立时推得一干二净。

    谢轻容含笑：“这样也没意思，皇上，我们玩个好的。”

    一见那狡黠的笑容就迈不开步子移不开目光的皇帝，哀叹一声——

    上天垂怜，何故生此妖孽？从来只要她作此表情，就注定宰相府内乱成一团。

    现如今么……

    “你想做什么？”

    其实不是想做什么，是又想做什么。

    果然见谢轻容含羞带怯地探过身来，好像立刻就要吻上他的唇一般。

    凑得那么近，却没有吻下去，而是缓缓地将唇缓缓地贴在了文廷玉的耳侧。

    文廷玉的气息有点不稳。

    谢轻容的双臂环着他的肩，身上的香气在鼻尖打转。

    只听谢轻容道：“阿玉，我们出去玩儿嘛。”

    文廷玉脑中啪嚓一声，疑似是理智断了线。

    “跟你说，只能出来半个时辰，到时赶不回去——”

    “哇，那里有糖人——”

    一身青布衣裳的当今天子，话还未说完，就被雷厉风行的皇后娘娘拉着，奋力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拖至糖人摊子面前。

    二人这身衣裳，还是打劫来的；两人金尊玉贵，不肯穿别人穿过的衣裳，身上还只有官银与大额银票，故而打劫了两个可怜兮兮的地痞流氓，令他们去买几件合适衣裳来，谢轻容把钗环卸下，抹去脂粉；又买了些药粉回来，把脸皮抹暗几分。

    好在端午节夜中，坊间热闹，人挤着人，看好随身银钱都嫌分身乏术，也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二位贵人。

    糖人谢轻容看得是目不转睛，文廷玉要掏银子，谢轻容却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要了。”

    说完又发现了捏面人的摊子在另外一头，忙又拖着文廷玉向前走。

    文廷玉见她这样高兴，也觉得罢了。

    虽然是私自出来，带着个几乎不懂武功的拖油瓶差点没能避开暗卫的追踪，但是她既然都说了……

    文廷玉心中也知道，宫里对谢轻容来说，真的很闷，年少的时候她虽也不常出宰相府，但是好在有众人陪伴。

    见谢轻容看面人看得目不转睛，文廷玉笑了。

    谢轻容看了会，扭头回来朝他笑：“我要这个。”

    说着便要两个面人，要与她和文廷玉一模一样的。

    那面人师傅手也巧，细细察看二人的面容，只觉得他们虽穿着平常布衣，眉宇间却透着尊荣，当下也不敢怠慢，三两下便捏好了头颈，谢轻容见状，啧啧赞叹不已。

    摊子前人多，料想面人师傅也都知道二人打扮穿着，文廷玉便让谢轻容站在自己身后一些，免得被人冲撞到。

    大约站了一刻钟的功夫，面人捏好了一个，是文廷玉的模样，谢轻容接过去把玩了一会，塞进文廷玉的手里：“你拿着。”

    又过了一会，面人师傅将另外一个面人也做好了，谢轻容要接，文廷玉却先接了过去。

    面人小巧，时间紧迫，可那面人师傅端是手艺高强，自己面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与谢轻容脸上的灿烂笑意却像了个七八分。

    谢轻容催他：“别瞧了，快付钱。”

    文廷玉只得拿着那面人，另一只手暂且松开去掏碎银：“你好好站着。”

    谢轻容嗯了一声，文廷玉才对着那师傅问：“多少？”

    面人师傅要价是三十文钱，文廷玉摸索了下，抛出一块碎银在摊子上。

    那面人师傅赔笑，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位爷，这可多了些，老朽找补不出来。”

    这是自流氓地痞身上抢来的，文廷玉全不在意：“留着吃茶吧。”

    说完将谢轻容的手一拉，就要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觉得不对劲，只觉得自己握着的一只手，并非是软玉香滑，而是肥不溜丢满手滑腻。

    他一扭头，立时怔住。

    面前这女子，脸颊飞红，身躯肥壮，仿佛扇她一下，也能身上落出几两油水来。

    对方莫名被一英俊男子牵了手，虽然害羞，却忍不住打量起文廷玉来。

    文廷玉攸然变了面色，摔开了手。

    那女子想要说话，忽觉他面色青黑，额上隐隐青筋暴露，无边怒气正自身上迸发——

    即使是她这路人也害怕起来，趁文廷玉甩开她的手，她便跌跌撞撞地逃了。

    “好你个——”

    文廷玉含恨，未曾说完，便奋力拨开人群，走往人烟较少的一条斜巷。

    片刻后，众人忽见一枚烟火升空，照得天空发亮。

    暂且不提皇后的去向，却说戚从戎自龙舟上离去，自乘一叶轻舟，不带半个侍从，孤身一人前往某处。

    他选了个人迹罕至之处靠岸，功运双耳，并没人跟踪，便立刻施展轻功飞快地往自己的目的地行去。

    半路他听到笛声，似近在耳侧，又似远在千里，心中称妙，知此夜暗卫必定悉数前去追寻，再寻不道自己头上，暂且放下了心。

    戚从戎要去的地方，叫做龙潭。

    那里没有水，没有龙，却叫做龙潭，取自龙潭虎穴四字，是这尹丰城内极危险机密的一个地方。

    这却也是个好地方，人生当中，叫人得意欢畅的，莫过于财色。

    尹丰城内，有怡红别苑内的红香绿玉，便有龙潭的豪赌。

    在龙潭之中，赌什么都是可以的，哪怕是人命。

    在龙潭之中，来赌的人也是天南海北，高官也好，强盗头子也罢，有钱傍身，欢迎至极，也正是如此，龙潭才能在这天子脚下，站稳了脚跟。

    龙潭的主人，却是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有说他是权臣，也有人说他是江湖名流，更有人说，那人原不是这世间之人，形似鬼神一般。

    戚从戎觉得，无论那人是是人是鬼，总而言之，他必定极有钱。

    走至城北一条最荒凉的暗巷，戚从戎七拐八拐，找到了一间破屋，在门上短敲三下，再吹响一声口哨，其中注入绵长内力。

    片刻之后，便见六个俊俏孩童，三男三女，皆是粉雕玉琢，衣着华丽。

    这六人迎了过来。

    戚从戎不敢轻忽。

    为首的一个男童作揖，问道：“来者可是戚将军？”

    戚从戎不答，冷淡看他。

    男童又是一揖，再问：“来者可是惊燕君？”

    戚从戎点点头，递上自己之前挂在脖颈上的玉牌。

    寒玉如冰，飞燕还巢。

    正是烟雨楼的标记没有错。

    男童检视一番，含笑归还，然后便递上了一条黑布，戚从戎接过，将眼睛遮住。

    这布奇怪，当真是没有缝隙，也不透光，那男童牵了他手往前走，另外五个跟在一旁。

    戚从戎只觉五道视线牢牢将自己盯住，半点都不松懈。

    果然龙潭虎穴，小鬼难缠！

    戚从戎被牵引着走进了地下，一路上闻到冰冷的幽香，然后不知道绕了多久，地形诡秘，难以牢记。

    终于听那男童唱道：“惊燕君到——”

    戚从戎扯下眼睛上的黑布，只见身边已经无人，自己身处黝黑地道之内，唯有面前的门缝透出光亮。

    那当真只是六个孩子么？一息之间便消隐不见，若论修为，着实可怕。

    他定定心神，推门而入。

    门内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外间漆黑阴冷，里面却是灯火明亮，富丽堂皇，叫嚷声不绝于耳，挤满了人。

    普通赌场内的玩意，这里应有尽有，唯有中间有一高台，那是别处瞧不见的。

    那便是赌命的地方。

    武林高手也分许多种，其中有一种是艺高胆大，手中却缺金少银的；但是在龙潭内比武一场，便可得到花红；若不愿露出本来面目，带上面具即可。

    戚从戎见那台上，有二人在厮杀，其中一个竟是女子，使得一手好鞭子，身形俏丽，动作轻快，宛若游龙，转瞬间手上的赤红鞭子竟如利剑，击穿了对方的琵琶骨。

    原本到此处便可停手，那女子手上劲力一增，鞭下便多出一个死人。

    围观众人，哄然叫好；其中倒也有不少人跺脚啐地，大约是下错了注。

    人的命，竟是如此轻贱，可是再怎样，也是人自己选的道路。

    戚从戎忍不住皱眉，多看了一眼。

    那女子，戴着一张青鬼的面具，全瞧不出模样。

    扶姜以武立国，民间多少人家，将自家女儿充作男子教养，令其学文学武，并非奇事。

    可是这样好身手，竟比世间多少男子还要高奇，这就少见了。

    戚从戎还要想这人是谁，忽觉被人拉了袖子；他低头一看，还是那先前带路的小童。

    对方咧着嘴笑：“惊燕君是要去何处？随我去见水君才是正经。”

    说完便拉着戚从戎走。

    他手上灌注了真力，强硬无比，戚从戎倒并非是挣脱不能，只是惊讶。

    当真此处是龙潭虎穴，能人辈出。

    这样小小年纪，将来不知会有如何造化，真叫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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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水君

﻿很忙，谢谢你们收藏回帖，请再接再厉，谢谢╮(╯▽╰)╭戚从戎被引至一处奇妙的地方。

    别处都是热闹的，只有这个厢房内，安静得很，三五盏烛火轻轻摇曳，也不似外头明亮。

    戚从戎环视四周，只见面前有重重的围帐，因没有风，安然地垂着，只隐约见得一个绰约的人影。

    那小童已经奉完茶退下，只有他们二人独处。

    “戚将军？”

    帘子里发出的声音，说是女子，又太过英气，说是男子，又带些柔美，端是雌雄莫辩，清亮悦耳。

    “君座说笑了。”戚从戎答道。

    他在此处，并不是戚将军，又或者九城都御使，他只是惊燕君。

    戚从戎的老父故去之时，除去府中财物，还唤他靠近，亲自交付玉佩一枚。

    说是若有人来找寻，交还便是，再别有其他纠葛。

    那是块上古寒玉，飞燕流云。

    忽然一夜，他正检视那玉佩，参详其中端倪；忽然此人用笛声引他追出，最后停在城北，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坐在一顶富丽的小轿内的水君。

    水君自报了名号，又道四名抬轿的孩童，身量虽小，却是箭步如飞。

    水君在轿中问：“戚老先生可是死了？”

    戚从戎称是。

    水君叹了一句：“楼中无人矣。”

    戚从戎内心一阵悸动。

    只听轿内默然一会，水君又道：“戚公子以为如何？可愿承你父亲之位，做我楼中惊燕君？”

    戚从戎问：“什么楼？”

    水君在轿内，仿佛听了极大的笑话一样，笑不可遏。

    “什么楼？你竟问得出这句话来？”水君笑过了，道：“我水君所司，必是天下第一楼。”

    天下第一楼，烟雨楼。

    戚从戎回想起来，也不知怎么那时候便受了蛊惑般，应承了下来。

    次年，太子登基，谢轻容为后，他再次收拾行装，远赴北疆。

    他在这几年并无作为，故此自入烟雨楼以来，虽身为惊燕君，直属水君之下，却从来没亲眼见过对方究竟是男是女。

    他想起那天文廷玉的话，也觉得若里头这人是谢轻汶的话……倒也不算奇怪。

    当年谢轻汶犯下的是死罪，天家怜恤昔年宰相功高，赏他毒酒。

    可是若是谢轻汶那样的人物，着实让人觉得：只要他头还未断，血未流干，他都能活着回来——

    一思及此，戚从戎有些敬畏地望着那帘子，似乎要将帘子望穿。

    “转眼五年，惊燕君可好？”

    又是一句，更觉得这声音，温润如玉，与记忆中的那人十分相似。

    烟雨楼有楼主一名，却轻易见不得，下设二人统领楼中事务，其中一人名为水君。

    上善若水，任其方圆，众莫知兮君所为。

    故名水君。

    据说水君是个温柔和善的人，谈笑随和；武功却是深不可测，连杀人亦是一本正经，慈悲为怀；落在水君手上，若要求生，不如求死早登极乐更舒坦些。

    但，此人来历，武功路数，全不被别人知晓。

    这性情，确实就跟谢轻汶一样。

    “属下过得还好，不知君座如今招我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并不是出动自家的势力，而是通过武林贩子，传递消息，令他前来，必定是有什么吩咐。

    “这个倒不急，”水君笑道：“倒是听闻你升了九城都御使，奉命追查烟雨楼行踪，如此妙事，合该庆贺。”

    果然这消息是瞒不住的，戚从戎苦笑：“君座请别说笑。”

    若是在乎功名，在乎权势，他当年便不会答应接替父亲之位，承袭这惊燕君之位。

    烟雨楼最近的大动静，他一概没有参与，不知是否如此，故现在找了他来，要他去做些什么……

    正想着，又听到水君道：“这倒是好事，你朝中地位稳固，对我们亦算好事，只是树大亦招风，近来你要小心为上。”

    这说话便是叫他不要用心在旁务上么？戚从戎道：“我奉旨追查，究竟是要查出什么，还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水君道：“查，当然要查出几个人来。”

    自然是要查的，不查出几个替罪羔羊来，哪里能让戚从戎九城都御使之位保得住？为人臣子，固然说的是该有功无过，但军心难测，更好的却是有小功，亦有小过，未好到人人嫉恨，也未好到天子欲除之而后快。

    这样的人，能接手的事情才不会太少，也不会太多，命也通常比较长。

    戚从戎沉吟片刻，道：“只是……”

    若真的将人捉拿回去，不慎疏忽了什么，被人套出话来，对烟雨楼也不是好事。

    他如此说话，便听水君道：“那也好办，总有什么法子，叫人说不出话来。”

    水君说得轻巧，戚从戎却听得皱眉。

    “毕竟是楼中之人……”

    水君又笑起来。

    “居上位者，必有看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勇气，”水君道：“你亦是行军打仗之人，为何说话如此……”

    后面的话，戛然止住。

    只因屋外忽然喧闹起来。

    水君道：“惊燕君走——”戚从戎不敢有违，却苦于不知该从何处离开；水君嗟叹一声站了起来，掌风一拍，不知道按动哪处机关，戚从戎连人带椅掉入下方洞中，转瞬间机关又再次合上。

    此时门外一声厉响，只见一条人影挥剑而来，黑衣蒙面，只看身形，知是个年轻的男子。

    他招式奇怪，进门便猛扑帘后的水君。

    只见一条银丝自帘后飞出，也不知是怎样的动作，便要绞上黑衣人的脖颈，那黑衣人足尖一点，连退数丈，飞快地逃了。

    帘内之人轻哼一声，拊掌：“方圆。”

    听到这声，屋内立刻出现了一人，正是为戚从戎领路的那小童。

    “君座吩咐。”

    帘内人略一想，攸然笑道：“也罢，我们就走。”

    方圆也不问，点点头，令其他人来打起帘子。

    水君自屋内走出，面上竟还带着一面银色的面具，彷如鬼魅。

    方圆问：“水君自哪里走？”

    水君一笑：“从哪里来，便从哪里走。”

    方圆道：“我们是自正门进来的。”

    水君点点头。

    一行人真的便从正门走了出去，门外早停了一顶小轿。

    侍从打起轿帘，水君弯身要坐进去，忽抬起头望向半里开外的一株高耸的大树。

    面具遮住了水君嘴角的笑意：“好眼力。”

    轻轻一哂，水君坐入轿内，轿帘一放，几个轿童轻快起行。

    而半里开外，那树上立着的，正是戚从戎。

    “原来……”

    话未说完，只是他的声音里，带着惋惜。

    他纵身跃下树，自归家不提。

    第二日，戚从戎仍旧是准时上朝，文廷玉问了几句烟雨楼之事，倒也没催逼；戚从戎也早有预备，应答如流，平安无事。

    只是他下朝之后，要去见皇后，却被拦在了掖庭宫外。

    挡路的是那叫绿袖的女子，她进去回了话，又出来赔笑解释，说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今日一直在睡着，什么人都不见。

    虽然疑惑，但这内宫之中，出入本已是极为不便，若是闹出事来，只怕文廷玉一个发癫，禁他踏入内宫半步，那便糟了。

    当下只好忍住火气，就此告辞。

    他走之后，绿袖才舒了口气。

    掖庭宫内那气氛，要是被戚将军瞧见，那才叫国耻。

    皇后娘娘那一句“我再也不敢了”从昨儿夜半起一直到现在，断断续续，除了皇上去上朝歪，就再没停过。

    绿袖面红耳赤，默念着心经继续守在外头。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确是想歪了。

    掖庭宫的寝殿，谢轻容把头埋在软枕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廷玉把她自床上揪起来，道：“别装了。”

    谢轻容未曾梳妆过，一头乌发如云洒在肩上，身上只穿了内衫，她听到这话登时大怒：“你也试试，让我抽你屁股一百下试试看！”

    文廷玉似笑非笑，谢轻容立刻又道：“我错了……”

    说完又扑回床上，小心翼翼地躺着，泪流个不停。

    半晌之后，文廷玉又跟了过来，坐在她床边。

    谢轻容不理他，只继续哭自己的。

    文廷玉的手落在她发上，摩挲了几下。

    好似上等的锦缎一般，只是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很是撩人。

    “你以后不要乱跑了。”

    昨夜他气得难以自持，心中担忧不提，未曾思量仔细，便自暗巷中召集来侍卫。

    虽是不消片刻便找到了谢轻容，但是他还是气，气的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谢轻容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只见谢轻容又泪眼模糊地抬起头道：“我不过是瞧瞧。”

    “没你去瞧妓院的理！”文廷玉怒了。

    昨夜他们所在的那条街离花街近，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出来揽客，谢轻容见她们打扮得奇怪，看花了眼，便跟了过去。

    她根本是早算计好的，文廷玉一放开手，她转身就跟着那几人走了。

    最后暗卫们竟然是在花街的巷子口找到了她。

    这都还好，最可气的是谢轻容还敢抱怨。

    “什么破地方，本宫给钱都不让进？！”

    于是皇后娘娘被揪回了宫里，丢在了床上。

    此人全然不知悔改，甜笑如蜜，引得文廷玉恨不能当场将之压倒，恨不能把她拆碎了算数。

    但明日还有早朝，今夜也实在折腾得累了，文廷玉揽着谢轻容正要入睡，忽听谢轻容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文廷玉，下次我们再出宫玩儿如何？”

    文廷玉猛然清醒，对着谢轻容的笑脸，第一个反应便是将她拖过来，一个翻身，随手抄了一本许是皇后娘娘随意搁在床沿的一本诗书，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顿。

    见谢轻容还是哭，文廷玉道：“再装就不像了。”

    谢轻容翻身坐起来，屁股挨上床的时候表情狰狞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她指着文廷玉的鼻尖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文廷玉便肃然道：“那我看看到底怎样，若是肿了，还要上药。”

    说完便去够谢轻容的衣衫带子。

    谢轻容不顾自己身上痛，立时提起脚踹在他面上：“呿——”将这登徒子皇帝成功踹到了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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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苏竹取

﻿明天答辩，可能不更新，也可能更新，一切看天造化。

    溜走看霹雳哦啦~

    PS，我喜欢回帖……真的喜欢……真的……真的……真的……看我认真的眼神！！！其实皇后也并不是真的能够随心所欲，每次都成功任性。

    文廷玉有个对付她的绝招，那便是一句：“你等太后回来便知道厉害。”

    谢轻容是很怕太后的，虽然太后是个仁慈不过，宽厚不过的人，时常笑盈盈地望着她，但是她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以前小时候入宫来，太后也是一样笑容，抱了她在怀里，赞她美貌天下无双；可现在却觉得，似乎是抽动了她身上哪根筋一般，有些不对劲。

    太后出门礼佛，她听说了都松一口气。

    不过既然是出门，自然就有回来的时候。

    “什么？太后要回来了？”

    文廷玉对谢轻容的惊讶有些不满意，好歹是他生母，瞧谢轻容那面上，彷如吃到苍蝇一般的表情，饶是他都动容。

    “太后对你那么好，你还这样表情？”

    谢轻容想想，觉得也是，当下乖觉地依偎在文廷玉怀里，皱着鼻子道：“可是我就是怕嘛……”

    到底是怕什么，谢轻容自个也不清楚，这只是一种直觉，而且难辨对错。

    太后是对她好的，赏戏文，吃新茶，有新鲜玩意，总是叫了她去，说话也是客客气气，温柔得很。

    文廷玉道：“皆是因为你调皮，说多做多错也就多，你乖一点，中秋我们再去湖上泛舟。”

    谢轻容这才高兴起来：“宫外？”

    文廷玉的脸多了一层青黑的颜色，嘴皮子一动，最后选择避而不答。

    “不如本宫也出去礼佛……”

    “嗯，我们中秋还是去宫外吧。”

    五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太后回宫，后宫众人跪迎，唯有谢轻容一人，身为皇后，迎着太后尊驾，轻轻一福。

    “给太后请安。”

    太后张氏，其实年纪不过五十，保养得极好，面上肌肤少见皱纹，衣着堂皇富丽，只见她下了宫轿，扶了一名头戴宫纱的女子的手，一身淡灰衣裳，缓缓地走过来。

    谢轻容淡淡一扫那女子，手亦如玉，虽衣衫式样朴素却十分精致，绝非一般侍女，又似眼熟；却又不好多瞧，当下凝注精神，望着太后。

    太后姿态雍容华贵，行至谢轻容面前，便换了谢轻容亲自来扶，那女子便退开一些，紧跟在太后身旁。

    太后轻哂，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谢轻容的手，道：“哀家不在，皇后多劳了。”

    谢轻容也笑：“臣妾掌后宫凤印，理当如此。”

    “因何不见太子？”

    谢轻容道：“太子日间读书，下了学便会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含笑：“皇后倒是把太子教导得很好。”

    谢轻容直觉这话可不大好，当下含含混混地赔笑了一阵，便想蒙混过去。

    谁知太后又道：“皇后的性子沉稳多了。”

    谢轻容只觉得握着她的手都紧了一紧，只当不知，仍旧是含笑从容地扶着太后前行。

    二人进了太后的延禧宫内，依次序坐下，却不知那女子应当坐在哪里，谢轻容还未说话，只听太后道：“就把苏郡主的位置设在哀家下手。”

    谢轻容便见那女子，坐到了自己的对面下方的位置。

    这位置可奇怪，皇太子的生母还要在她次序之下么？好在赵妃不气，谢轻容便更不气，大家都一团和气。

    不过听见她姓氏，谢轻容便明白了此中原由。

    昔年太后的亲妹，确是嫁与了□□亲封的肃王苏振英，奈何命中唯有苏郡主一名爱女，世人传其美貌如花，肃王亦视之如掌珠，疼惜非常，不肯轻易外聘；去年又因肃王去世，故此守孝，今已年满十八却未嫁。

    谢轻容隐约记得幼年时入宫，也曾有这号人物一同玩耍。

    “太后这趟回来，连苏郡主也入宫，倒是一件好事。”谢轻容如此道。

    太后望着她笑：“正是如此，哀家一路上留她在身边陪伴，才不觉闷；这后宫之事要你操心，也不好终日叫你来陪我这个老太婆。”

    谢轻容听这话，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便含笑望住太后不语。

    太后又问了几句，统共都是皇上可好，皇后可好，后宫众人可好。

    谢轻容一一答了，太后又指着苏郡主道：“你们幼年时候也一块玩过，那时候还争拗打架，你们可还记得？”

    苏郡主在面纱后轻笑，回道：“太后再别提从前的事，叫人面红。”

    谢轻容想了想，面上含笑不语。

    当年进宫来，她跟苏郡主打架，两个人滚在地上惊起灰尘无数，就为了一句话而已。

    当时是□□仍在，太后还是皇后，抱着她们两人在膝盖上，笑盈盈地指着谢轻汶道：“把苏郡主指给轻容当嫂子可好？”

    太子与文廷玉，还有她大哥二哥都笑，连苏郡主都在笑。

    谢轻容没有笑。

    她问：“嫂子是什么？”

    “就是从今往后，跟你轻汶哥哥天天在一处的人物。”

    于是谢轻容便皱着眉问：“为什么指她不指我？”说着怒上心头，就跳下地去，转手要去扯苏郡主的面纱。

    苏郡主也气极了，最后众人就见这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扯我头发我挠你鼻子，反正彼此力气小，打架都像嬉戏。

    如今再想，不过一句玩笑话，自己何必那么认真？谢轻容一笑，道：“苏郡主不如也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苏郡主道：“多谢皇后挽留，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太后也笑道：“如此甚好。”

    众人也陪笑着说话，果然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谢轻容端了茶，轻舒一口气。

    太后说了半日的话，终于觉得乏，要众人告退，自己扶了苏郡主的手去歇息，入内时见未有外人，便笑问苏郡主：“你觉皇后如何？”

    苏郡主沉吟思虑，最后道：“还望太后明示。”

    太后也想了想，低声笑道：“一个聪明人，若人人都觉得她傻，自然是极厉害了。”

    女人看女人，那目光自然是与男人看女人不能相比的。

    苏郡主道：“太后双目如炬，原来皇后是那样的人物？”

    太后却又笑着叹道：“如今……哪里比得过当年？你好好瞧着吧。”说完也不多言，只拍拍苏郡主的手，令她也退下，自去换衣安歇不提。

    却说前日被拒在谢轻容的掖庭宫外，戚从戎今日又得了空，便向文廷玉讨了个面子，又进宫来，为见谢轻容一面。

    谁知刚到门口，便听莺声燕语，嬉笑连连，再仔细一听，这说话之人的声调十分耳熟。

    他心头一沉，请宫婢通报，半晌后里面笑声止住，绿袖迎了出来：“奴婢见过戚将军，皇后娘娘早已等候多时。”

    戚从戎问：“里面是何人？”

    绿袖答道：“苏郡主来请安，与我们主子谈笑半日不说，皇后娘娘今儿高兴，拖着苏郡主挑衣裳看首饰。”

    女人总是喜爱这些玩意，戚从戎淡淡一笑。

    他进了正殿，只见谢轻容今日穿得素净，浑然不似平时的样子，而另外一人穿的衣裳，倒有点面熟，好似见谢轻容穿过。

    “你……”

    “很好看？”谢轻容翩然转了个圈。

    好看倒是好看，不过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样换衣裳穿的游戏，真是……

    然而戚从戎还是一笑：“好看。”

    “我就知道你最好，”谢轻容得意，忽然想起还未为两人介绍彼此身份，忙道：“这是苏郡主。”

    又指着戚从戎道：“戚从戎。”

    二人问了一句好，谢轻容令绿袖退下，三人坐在一处，戚从戎暗察苏郡主的身形，与那面纱之后若隐若现的嘴角轻笑，忽然心头一动。

    谢轻容亲自奉茶，然后笑问：“小戚看得好认真。”

    “只不过感慨世间美人众多，是看不完的。”戚从戎对着她淡淡一句调笑，忽又转向苏郡主：“未敢请教苏郡主芳名……”

    谢轻容一哂，望着这二人不言。

    沉默了一刻，只听苏郡主娇声软语，道：“芳名倒不敢，我名竹取，叫我小取便好。”

    戚从戎笑得从容，端起茶来，细细品味。

    好一个苏竹取！

    好一个怡红别苑内的名妓小取！

    好一个闻名天下的武林贩子！

    好一个……烟雨楼执掌大权的水君！

    谢轻容道：“你们俩这样，是彼此认识？”

    苏竹取道：“并非如此。”

    谢轻容兴奋异常，又问：“哦，那么你们是一见钟情了么？”

    隔着面纱还能一见钟情，委实有些难度大，不过照戚从戎那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谢轻容想了想，假若苏竹取嫁了戚从戎……

    一看她那危险的目光，戚从戎再从容不起来。

    他放下茶，道：“全没有的事。”

    “真的？”

    “真的。”

    这话却不是戚从戎答的，而是苏竹取。

    闲坐了半个时辰，说笑谈话后，太医来给皇后请脉，苏竹取起身告辞，戚从戎便也站起来道：“那我也先去了。”

    说罢，看了那胡太医一眼，觉得是个寻常普通的人物，暂且宽心，来日再查也罢。

    说完就要走，却被谢轻容拉住。

    “小戚。”

    “何事？”

    “若要文廷玉指婚，来找我便是。”

    见她挤眉弄眼，戚从戎苦笑着告退。

    他出了掖庭宫，追上了前方的苏竹取，她扶着一个宫婢的手，走得很慢，体态袅袅，通身的千金闺秀气派，全看不出身怀武艺，出手还极狠辣。

    她似乎并没有露出知道戚从戎自后方赶上来的样子，只对那宫婢道：“你且退下，我自己走走。”

    虽然为难，但知她是太后的贵客，何况青天白日，四下有人，那宫婢便依言退开。

    苏竹取自走入扶疏花柳中，戚从戎赶上去，就要拍她的肩，谁知她身形一飘，挡下了戚从戎的手。

    “苏郡主，何苦扣着区区的脉门？”那指甲锋锐，眼看就要戳入皮中。

    “戚大人，你不也是如此？”还隔着一寸长的距离，就觉得那指尖劲力逼人。

    两人嘻嘻一笑，苏竹取忽变了脸色：“你胆敢犯上？”

    戚从戎放了手：“你怎会是水君？”

    苏郡主是太后的贵客，太后是皇家之人，必然不会帮着烟雨楼捣腾皇上的奖赏。

    又不知道她是为何要带这面上的纱巾，实在困难。

    这出戏不知是怎么样演成的，全然混乱不堪。

    再者……

    戚从戎讨厌这女人，明明是烟雨楼中之人，却一直装着自己不过是个立场中立的武林贩子。

    更讨厌她现在还穿着谢轻容送她的衣裳。

    眼中的愤怒被苏竹取看穿，她笑道：“戚大人能是惊燕君，我苏竹取就敢是水君。”

    “你来这宫中做什么？”

    “探望故人。”

    “故人是谁？”

    苏竹取温柔一笑，慢慢地拉住戚从戎的手，娇声道：“可不就是你么？”

    戚从戎正要发难，却觉附近有人经过，不知可看在眼内，当下变了主意，含笑也拉了她的手，用极细微的声音，极暧昧的姿势道：“那若真的，小取怎么也不露出真面目给在下瞧瞧？”

    小取温声软语：“自有你瞧的时候，现下不急。”

    这女人并不好惹，大约只是个幌子。

    戚从戎压根不信此人是水君……那个人，若照文廷玉所言，谢轻汶未死，只是行踪不明的话，那水君大约真是谢轻汶无错！

    他想，无论如何，谢轻容最想见的就是谢轻汶，就算用尽手段，也必定要让她得偿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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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护

﻿周末是最忙最衰的时候，可能无法更新。在御花园中的一角，一对才子佳人，谈笑拉手，状似亲密，当事人虽未觉，倒不失为宫中众人休闲娱乐的一条好八卦。

    文廷玉批阅完了奏折，脸拉得好似马长，人走出御书房外，走了几步，觉得莫名心烦，便问季苓：“近来可有什么事儿？朕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季苓笑回道：“大事没有，小事倒有几桩。”

    文廷玉见他笑容，忽然头一痛：“譬如皇后拆了屋子之类的无聊小事便罢了。”

    何况现在太后也回宫了，谅谢轻容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季苓道：“回皇上的话，倒不是这个，只是暗卫回报，见苏郡主与戚大人在御花园内，谈笑牵手，近日来，流言四起，十分精彩。”

    说完就把一堆宫人的说话告知文廷玉。

    文廷玉想起苏竹取来，只记得她自小到大，都说是性情羞赧，不愿见人，一年四季带那面纱，人多时从未取下，吃饭喝茶，也只露出半张脸来。

    自那冰山一角推测其面目，大抵也是个美人无错。

    至于那古怪的性子么……

    文廷玉心情好了些，想了半日，道：“宫中许久无喜事。”

    若叫戚从戎娶的一只母老虎，那便好了，文廷玉越想越觉得高兴，为戚从戎凄惨的后半生感到兴高采烈。

    他自想着，忽听季苓又道：“太后回来了，这掖庭宫外……”

    文廷玉心神一凛，看了看四周，并无旁人在，这才看了季苓一眼。

    季苓道：“奴才一贯很小心。”

    文廷玉道：“你这话提醒了朕，掖庭宫外的人减去一半，动作小些，别叫太后瞧出什么端倪，也千万别让皇后宫里的人给瞧出来了。”

    掖庭宫外一年到头，都有暗卫守着，这事情谢轻容是不知道的。

    若是知道她被人像防贼一样防着，一定大声嚷嚷了出来，到时候彼此面上不好看还是其次，只怕……

    “原本戚大人回来，便已叫他们小心留神，不要出错。”

    谢轻容大约还好忽悠，戚从戎却不是好相与的，未知他武功根底究竟如何，文廷玉不敢轻忽，宁可暂且令人退得远些，不让他知道此事。

    否则以戚从戎对谢轻容的好感，只怕他一知道，谢轻容便知道了。

    “皇上，其实皇后娘娘那里也无异动，只怕逼得急了……”

    文廷玉呵呵一笑，摆手不提。

    季苓便不敢再说话。

    文廷玉想，你哪里知道她的厉害？全天底下的人加起来，只怕也没她能折腾——要将这样的一个人，保护周全，实在费心甚多。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小瞧了她，他都不敢。

    心念一动，想到了谢轻容，文廷玉微笑着，令人摆驾掖庭宫。

    掖庭宫内，十分和乐，太子文翰良下学前来请安玩耍，与皇后腻歪在一处。

    文廷玉听说，便令不必通报，径自走了进去，看见文翰良果然在笑嘻嘻地扯着谢轻容的袖子说话，姿态亲昵可爱；谢轻容也是笑嘻嘻地应答。

    好一派其乐融融的影像！

    只觉儿子那笑太甜蜜，也太亲近了些，文廷玉干吃二两闲醋，连儿子都不放过，当下轻轻一咳，那一大一小便望过来，堆砌起笑脸来请安。

    “太子下学便过来了？书也不温，圣人教诲全当耳边风。”

    文廷玉轻描淡写的一句，文翰良如临大敌，不敢辩解，倒是谢轻容不客气，暗地里给文廷玉白眼，直言道：“太子才四岁，往后日子还长，皇上急些个什么？”

    只觉这话不好听，文翰良虽小，人却聪慧，忙忙地跟父皇母后告辞退出，文廷玉准了，见他走了，又想起另一出话来，便叫季苓去吩咐，让太子去多瞧瞧太后与他母妃。

    季苓出去，偌大的掖庭宫内，唯剩下帝后二人，绿袖前来奉茶。

    两人相望，文廷玉先笑，擒住皇后的袖子，摸了一摸，立时明白：“皇后今日这身很特别。”

    料子并不是晋上的，而是官中用的，也算尚好，但文廷玉一摸便摸出其中的差距。

    更别提那衣服上，熏的浓浓的甜香，跟往常全不一样。

    他又道：“听说你还送了衣裳给苏郡主？你倒大方。”

    谢轻容道：“没办法，我见她这衣裳好看，就整个扒了下来，又不好叫人家光着身子走。”

    她说得很认真，文廷玉笑了，问绿袖：“真是如此？”

    绿袖在旁笑道：“果真如此。”

    说完便退下了。

    文廷玉不说什么，谢轻容在一旁瞧得仔细，没有放过他面上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是个直率的性子，容不得砂，直截了当地就问出了口：“皇上刚才若有所思，仿佛心中大石落地一般，究竟是放心了什么？”

    文廷玉道：“轻容过来。”

    谢轻容便挨过去，文廷玉抚摸她的发端，如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猫。

    这身上的香味与旧时不相似，让文廷玉的心绪都有些纷乱。

    他笑着道：“轻容，我总是很怕，怕我转眼不看你，你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谢轻容眼神古怪：“这话什么意思？”

    文廷玉道：“不懂才好。”

    谢轻容指着他鼻尖：“说话说一半藏一半，非奸即盗。”

    若是平时，文廷玉会咬住她的指尖，但是今日左思右想，竟是不敢。

    “你面上表情，心虚得可怕，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听她这么问，文廷玉目光微黯。

    得不到答案，静默半晌后只听见谢轻容又道：“太后是不是要你把苏郡主也娶进门？”

    太后好像十分喜欢苏郡主，那倒也是，毕竟是亲戚，哪里像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

    再者，文廷玉与苏竹取，算是表亲，自古那传奇里，表哥表妹，都是说不清楚的。

    文廷玉道：“这倒是没有……不过朕在想，若是把竹取许配给戚从戎，你觉得如何？”

    谢轻容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她觉得文廷玉解释都是掩饰，这混蛋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说的都是些鬼话，转眼儿就忘，自己再提起的时候他从来不认。

    当下扮作心聋目盲，自顾自地坐离文廷玉身旁。

    见这样话题都引不起谢轻容的兴趣，文廷玉挑拣了半天的话题，最后问了一句：“你燃的又是什么香？味儿真奇怪……”

    片刻之后，文廷玉躲着飞过来的香炉忙忙地出了掖庭宫，惊吓了一批太监侍卫。

    绿袖大惊失色地迎了上去：“皇上，这……”

    文廷玉摇着香雪扇，其上君临天下四字，龙飞凤舞。

    皇帝陛下端是姿态风流，拿着扇子左拍一下，右拍一下，将身上灰尘扫除干净，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无事。”

    说完要走。

    绿袖等都跪下：“恭送皇上。”却见文廷玉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手上香雪扇一拢，指着绿袖。

    绿袖垂首不语。

    “好好瞧着你主子……”

    文廷玉眉眼一弯，那双眼中的阴兀冷意藏得深厚。

    这话不似平常声调，声调温柔绵长，连掖庭宫外的侍卫们都无端感觉到一股凉意，跪在地上的绿袖，又一叩首，温声道：“奴婢记得了。”

    说话的声音不大，那掖庭宫内的人是听不到的。

    文廷玉上了轿，只听季苓放下轿帘的时候，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问：“皇上以为如何？”

    文廷玉淡淡道：“再瞧着吧。”

    今日他再次确认过了，怀里所拥之人，确是谢轻容无错。

    一个人能用易容术改变了面目，也能用缩骨功缩小身体，或用布棉之类垫高身形，却怎么都难做到一模一样。

    谢轻容在他怀里，每个指尖，每样动作，都是他凝视过的。

    文廷玉细心得很，不信有人可以瞒过他眼睛。

    心中揣测，终觉若是谢轻容有什么伎俩要在宫外使坏，她会用更漂亮的手段，哪里会那么容易便被暗卫找到？那么一点空档的时间，做什么都不够，暂且可以放心。

    倒是那日端午泛舟湖上，突然出现的笛声之主……那也是稀奇的一个人物，扮作失手被擒，待要审讯之时，便立刻消失不见，好似鬼魅，这才叫人悬心。

    不过这事也已经交由季苓，暂且不必牵挂。

    至于苏竹取，无非是太后的布置，文廷玉倒要留着看这人到底何用。

    谢轻容实在太多虑，太后哪里会是那等普通寻常的女人？何况当年自己也说过，谢轻容的后位，他在一日，谁都改不得。

    他是皇帝，谢轻容便是皇后，若谢轻容不为皇后，那便让这扶姜没有皇后好了。

    其实太后与皇后又有什么不同？因儿子是皇帝，太后才是太后；因夫君是皇帝，皇后才是皇后。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太后也是极明白利落的一个人。

    到了养心殿，喝了一盏茶，文廷玉接过季苓移交上来，暗卫记录下的报告，其中一条写明，戚从戎似有动作，在调查着如今为皇后延医用药的胡为庸。

    文廷玉心中暗恼，分明他最爱护谢轻容，这些人却都觉他要害人。

    当年谢轻汶是如此，如今的戚从戎也是。

    胡为庸的家底，最是清楚明白不过，他家代代居于尹丰，自来便是杏林世家，出过不少妙手；而胡为庸此人，未算有才，却是从来不过不失、安稳妥帖的一个人物。

    当下便把这报告撂开，文廷玉决心从此还是别给戚从戎好脸色。

    最讨厌这小子的模样，人高马大，却是嬉皮笑脸，还说是因谢轻容金玉良言。

    气了一阵，文廷玉喝了一杯茶，忽又平复下来。

    他可气什么呢？

    谢轻容可是他的皇后，别人再攀不到。

    莫说是戚从戎，就算是谢轻汶……文廷玉冷哼一声，思及此，他又将载有戚从戎举动的报告捡起，看了一眼。

    这可是他的爱卿，要查出烟雨楼底细的人才，且看他能挨多久不死，且看他又能有多少能耐。

    文廷玉按捺住面上得意，仅轻轻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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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解惑

﻿好累。文廷玉前脚刚走，其后掖庭宫内又来了一人。

    胡为庸恭恭敬敬站在外头，等待掖庭宫内的人进去通传；方才他听里头的人说皇后今日心情不大爽快，人人都悬着心小心翼翼地伺候，不由得苦笑着摸自己的颈项。

    作太医不是个好活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奈何胡家世代行医，做到如今这位置，实属不易。

    胡为庸在外头站了许久，终于见绿袖来了。

    “皇后娘娘今儿心情坏，胡太医当心了。”

    胡为庸点头称是，谢了绿袖一声，进了掖庭宫，只觉周遭气氛诡秘，皇后娘娘卧在小榻上，前面竖着屏风。

    从胡为庸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脚。

    明黄锦缎的绣鞋已经被踢飞，一边的袜子也褪去大半，露出雪白的肌肤，叫人心神一荡。

    胡为庸堆笑，忙跪地行礼。

    “胡太医来了，赐座。”

    听谢轻容的说话口气，倒是不像发怒，反而十分和气，故此胡为庸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轻忽。

    自帘子后头递出的皓腕凝霜，忍不住装作不留神，多看几眼，只见那手腕上套了一只细金丝编成的花镯，新奇有趣。

    一时恍然，胡为庸定定心神，问了皇后作息，再察看了脉象，只觉肝气郁结，脉象玄细，他揣测半日，最后问道：“皇后可焦心什么呢？”

    谢轻容听到这话，轻笑了两声，此刻绿袖刚出去端茶，她便反问：“胡爱卿，此话怎讲？”

    胡为庸便把脉象说出来，谢轻容道：“果然本宫有件奇怪的事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或者胡爱卿知晓其中道理。”

    胡为庸忙站起来，堆笑道：“臣学识粗浅，只怕不能为皇后解惑。”

    谢轻容令他坐下。

    “术业有专攻，本宫说你能，便能。”

    胡为庸大气都不敢出。

    谢轻容听他不答话，倒也不气，自顾自坐了起来，下了榻，行至桌前，胡为庸便退到一旁。

    谢轻容拢了拢衣襟，面上含笑：“我从小时候起，时常生病吃药，就觉得奇怪，所谓大夫，究竟是要盼望着病人快些好，还是要病人病得久些？”

    胡为庸心头一震，额上竟沁出微微的冷汗来，他跪下道：“皇后娘娘……”

    可是谢轻容并没打算听他说完，她伸出一只如玉的手示意胡为庸莫要再说，而她自己却道：“这个问题，我去问人，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同。”

    问父亲，父亲思虑一阵，推说自己正下棋，令侍女抱她出去。

    问太子，太子含笑说，哪里有人敢存这样的心思，叫你病好不起来，一律拉出去斩了。

    问文廷玉，他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问谢轻禾，他只揪着她鼻子说，你心肠坏所以才将别人也想得坏。

    人人的答案都不同，莫衷一是，可是谢轻容还是未能解惑。

    唯有问谢轻汶……

    谢轻容摇了摇头，以手抚额，却是觉得思绪如沉在水里，四面只见昏昏的光，沉沉浮浮，不能通透明了。

    近来总是如此，饶是她那粗大神经，也被烦扰。

    胡为庸见她沉思，不敢出声。

    他本想说医者父母心，可皇后娘娘要的回答，显然不是如此简单含糊；宫中不得生事，此刻不如先作哑巴，来日方长。

    只见谢轻容面上先是露出愁容，然后又笑了起来。

    此刻绿袖端了茶进来，见皇后笑，她便也堆笑，问谢轻容：“皇后娘娘得了什么笑话？”

    谢轻容道：“笑话没有，问题有一个，不过胡太医解不出来，说给你听也没意思，”说完又对面露失望之色的绿袖道：“幸在胡太医也说我没病没痛，不必再吃药了，从此不必你费心准备，岂不很好？”

    绿袖看着胡为庸。

    胡为庸亦笑，点头称是：“皇后娘娘凤体康健，一日好过一日，确实不必吃药。”

    绿袖只得点点头，表示明白。

    谢轻容令绿袖送胡太医出去，出了掖庭宫，绿袖方问：“皇后娘娘问了胡大人何事？”

    胡为庸面上露出惊惶的神色，叹道：“好好的，忽然问起什么医者的好心坏意……吓我半死，不知绿袖姑娘可否指点一二，是不是在下做错了什么？不讨皇后娘娘欢喜。”

    绿袖略一沉思，见他满面愁容，很是担忧的模样，便笑道：“我们娘娘从来是左思右想，一天半日心情不好是做不得准的，胡大人慢去。”说完便令一个小太监来，送他出去。

    胡为庸听了，暂且放心，跟着太监自去了。

    绿袖沉吟了一刻，回去掖庭宫内，只见皇后令人摆琴，备了鲜花素果，香炉也已焚上。

    见她惊讶，谢轻容不乐，她虽然自小顽皮，但好歹一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在行不在行先且不论，毕竟样样都是懂的。

    当下沉着脸将绿袖轰了出去：“本宫弹了琴，讲的是静心，你待在这儿做什么？”

    绿袖道：“皇后娘娘，琴之一事，虽清雅高洁，却自来是令人忧郁悬心的。”

    谢轻容翻了个白眼，绿袖只得退下，守在门外。

    片刻后，琴声袅袅，自里头传来，果然是清雅非常。

    奈何好景不长，门内门外的鹦鹉们便聒噪起来，琴声夹杂着鸟叫，绿袖心惊胆战，只怕皇后要生气。

    果然琴声一变，只听“嚓“一声，似是琴弦断裂，里间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绿袖与众宫婢也顾不得礼节，忙进去查看。

    只见谢轻容的手指被断裂的弦割破了一条口子，鲜血四溢，可她似不在意手上发痛，反而一拍桌，立起身来。

    绿袖慌忙领着众人跪下，口中称罪。

    谢轻容怒气正盛，长袖一甩，指着门外道：“哪知毛畜生方才叫的？全带出去割了舌头，过水褪毛！”

    见底下人跪着不动，谢轻容更怒，面上带着三分笑意，问：“莫不是要本宫亲自去？”

    绿袖慌忙道：“若是皇上……”

    谢轻容道：“现在你若不去，皇上片刻不来，没舌头的混账便不止那么几只畜生了。”

    绿袖不及擦去面上冷汗，连忙称是，带着众人把架上鹦鹉取下，为皇上的话，又不能就这么杀了，只好先送至别处。

    好一阵忙乱，回到殿内，不见皇后踪影，问了方才服侍皇后的人，一名叫做含芬的宫婢，说是皇后娘娘摔了门自去休息了。

    绿袖不语，含芬便问：“绿袖姑娘，这可怎样呢？”

    绿袖瞧了瞧紧闭的屋门，心中觉得有异，道：“你好好守着，预备着娘娘叫人不着，我先去一趟。”

    见对方点头应了，绿袖才整整衣衫，出了掖庭宫往御书房行去。

    文廷玉却是在御书房的，只是批阅奏折累了，正在小憩，绿袖到了外间，正犹豫是否该令人回报，忽见季苓前来，找她到一旁说话。

    “绿袖姑娘，有何要事？跑得满面是汗。”

    见季苓一副笑嘻嘻的闲散模样，绿袖便没好气：“别说笑了——”说完，将刚才胡为庸来过皇后便神情有异以及其后种种的事情一一说给季苓知道。

    季苓听了，不甚在意，道：“这算什么？以皇后娘娘的性子，急火一阵，片刻又丢下了，皇上现在正在歇着，你先回去，我稍后再为你禀报。”

    绿袖想想觉得有理，她的职责是贴身侍奉皇后，不让皇后身边出事；季苓才是皇上的心腹，既他都这样说，自己也已经尽了义务告知，应该没什么事了。

    于是便道：“那你可要记得。”

    季苓笑道：“自然记得。”

    说完便令人送绿袖回去。

    见她背影渐远，季苓敛去了笑意，抽身回到御书房内，隔着珠帘，只听小榻上呼吸平稳，他放轻放缓了脚步，不欲打搅。

    奈何他再小心，那龙榻之上的人自幼习武，修为不浅，听到脚步声近，早已经醒来。

    睁开眼见是季苓，文廷玉转了个身，背对着季苓问：“何事？”

    季苓见避不过，只能回道：“方才绿袖来过，说太医给皇后请了平安脉之后还好好的，后来说起要弹琴取乐，谁知道外间鹦鹉在架子上吵嚷，皇后娘娘一时走神，不料琴弦断了，割破皇后娘娘的手，皇后娘娘大怒，令把掖庭宫内的鸟儿都赶出去。”

    话是差不多，只不提太医一走，皇后神色有异之事。

    文廷玉听了，只笑了两声，沉吟许久，又问：“只这些事儿？”

    他翻过身，两只眼睛盯着袖口。

    龙颜如玉，目光带着三分倦意，七分从容。

    季苓恭恭敬敬地，亦是一样从容应对：“绿袖所说，便是如此。”

    文廷玉道：“真是你□□出来的下属，为些鸡毛琐事也如此慌张。”说完又打了个呵欠，道：“朕再歇一会。”

    季苓上前去打了帘子，替文廷玉掖了被角，又问：“皇上此刻不用去掖庭宫瞧瞧？”

    文廷玉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似是没听见。

    季苓知不该多事，当下缓缓退去。

    退至门口，只听到文廷玉道：“季苓。”

    “奴才在。”

    文廷玉在里间沉吟半晌，最后什么话都不说。

    季苓等了半日，听见里头主子的呼吸又渐平稳，只得退下不语。

    慢慢地退到养心殿外十丈，季苓才抬起袖，抹了抹颈后。

    只觉手上冰凉粘腻，全怪方才落汗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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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妥协

﻿真他妈丧。文廷玉这夜没去掖庭宫，事实上，他哪儿都没有去，只留在御书房过了一夜，第二日上完朝，便见季苓上前来通报。

    “胡为庸要瞧皇后以前的病历册子？”

    文廷玉一皱眉，周遭众人便顿感压力，半声都不敢出，唯有季苓道：“这也不妨事，年头的时候，不巧有场火，把载有宫中诸位贵人主子延医问药的册子都给烧了大半……”

    略一点头，文廷玉示意季苓不必再说下去。

    “这人还要再查否？”

    季苓等待半日，不见指示，只的出声询问。

    文廷玉道：“再动作一些，只怕打草惊蛇。”说完一笑，复又道：“季苓，附耳来。”

    季苓侧耳过去，只听文廷玉说了一番话。

    待文廷玉说完，季苓不由得皱眉，叹道：“如此一来，只怕皇上……”

    文廷玉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三分真力灌入，只觉肩颈生疼，季苓忍住。

    “怕什么？”

    那睥睨众生的眼神，莫怪乎他是天下之主。

    季苓只好点头：“皇上圣明。”

    文廷玉笑令他退下。

    文廷玉在笑，但戚从戎却在发闷。

    根据众人所查，为皇后诊脉的胡为庸，端是个寻常人不错；但自从为皇后诊脉，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胡为庸走在宫中宫外，数道眼线盯住不止，其中不止有自己的人马或是宫中暗卫，更有其他人。

    因为水君之令不好逆违，所以戚从戎暂且将自己的人马撤下，反正也确实不能查出些什么，只是不知道其他人如何。

    戚从戎想了半日，现今尹丰中，有烟雨楼势力与朝廷势力，一暗一明，他虽是烟雨楼之人，追查胡为庸却是出于私心……那剩下的，大约就是烟雨楼了。

    谢轻容与烟雨楼之间似有关系，是因谢轻汶而存在么？那谢轻禾可知道这些事？

    一桩接着一桩，全是戚从戎无法真切得知的。

    本想去找那该死的苏竹取问个清楚，可惜最近宫中流言正盛，传得是满城风雨，只怕再去几趟，太后就要笑嘻嘻地询问年庚八字了。

    心下暗恨那女人招摇，戚从戎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无妇德的女子……大约谢轻容除外。

    正忧郁地凝望手上冷茶，忽然一声细软绵长的笛声，戚从戎面上一凛，醒起十二分精神。

    果见窗外飞来一团红色的蜡丸，速度甚快，落在桌上却是内力收尽，平平稳稳落在桌上，半点不动。

    戚从戎面色一变，捏开来看。

    里头是张小笺，写着一行字。

    “戚小哥，多日不见，甚感挂念，何不入宫一叙？”

    可不正是他刚才想着的苏竹取么？

    戚从戎咬牙切齿，心中更恨。

    当下只好整整衣裳，入宫求见。

    若是直接求见太后，只怕会被扣在那动弹不得，还是先去谢轻容那才好。

    今日的掖庭宫，与往常的气氛相较，隐约透着郁闷，戚从戎笑哈哈地进去，见谢轻容屋内的鹦鹉一只不见，谢轻容坐在窗边，羽扇轻摇，美好得不似尘世间的人。

    她一拧头，眉宇间有点哀愁：“小戚。”

    戚从戎下意识便问：“怎么，文……又欺负你？”

    谢轻容没有摇头也未点头，只是笑了笑。

    戚从戎想怒，却也知不是地方，便含笑坐到她身边：“我也听说你脾气不小，把他送来的鸟都赶了出去，是不是为这个你们赌气？”

    谢轻容挑眉：“他有这么小气？”

    昨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也念叨了几句夫妻和顺的话，谢轻容心中有气，兼之今日打探，文廷玉在御书房独寝一夜，分明也是在使性子。

    她眼神中隐约含着我嫁错人了的不爽，戚从戎看在眼内，乐在心里。

    “他可不就是这么小气？你忘了以前我们为……总打架？”

    都是为了你……这话戚从戎藏在了心上，不便说出。

    谢轻容若有所思，想了半日：“他确实小气。”

    想了想，又看四周，笑脸发苦：“我总怕我说他一句坏话，转眼就被听到。”

    这话让戚从戎意外，但他含笑安慰：“你是想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我也小气。”

    这可真是糟糕，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皆是小肚鸡肠的性子，这可如何是好？

    戚从戎道：“你是女子，那不一样。”

    女子的小气，带着一点娇柔温婉，些许醋意也显可爱；一个大男人若是这样，就未免太难看了。

    戚从戎眼中，谢轻容是怎样都好；换了文廷玉来说，便说因戚从戎身不在局中，故此不知其中利害。

    谢轻容但笑不语，笑着给戚从戎斟茶。

    茶香很浓，戚从戎喝了一口，只听谢轻容道：“那我还是把那些鸟儿取回来吧。”

    戚从戎笑容一僵，转瞬又恢复过来。

    二人闲话几句，戚从戎告辞之时，果真听谢轻容令人把文廷玉送来的鸟儿们都取回来，当下心下感慨万千。

    从前都是被人娇宠，任性妄为，如今因受困在这宫中，凡事也要思量，最后妥协。

    真是太难为了她。

    这般怨气都发作在文廷玉身上，戚从戎出了掖庭宫，很是不乐地瞪眼望了望远处的太极殿。

    怒气不能在谢轻容的身上发作，也不敢在文廷玉身上发作，但是却敢发作在“偶然于御花园中巧遇”的苏郡主身上。

    “青天白日，也没个女人家的样子，不守妇道，未有妇容，全无妇德！”

    苏竹取听了他的评价，居然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又不嫁你，担心什么？”

    两人现在坐在凉亭中，视野开阔，光明正大地说些不恭不敬的话。

    就是因为视野开阔，有人靠近，尽收眼底，所以才如此安心地做坏人。

    饮了一口苏竹取倒的茶，齿颊留芳，戚从戎的怒气减了一等：“有何事要我来？”

    “要你讨一件东西。”

    “什么？”

    “皇后娘娘的病历册子。”

    戚从戎觉得奇怪：“要这个做什么？”

    “自有用处。”

    这话含糊，实际上什么都没告知戚从戎，但他是为下属，并没有越权追问的道理。

    不过若是在乎这个，戚从戎也就不是戚从戎了。

    “那东西在何处？”戚从戎道：“太医院可有我们的人？直接复制一份出来便好。”

    宫中的凶险原不比江湖少，到处都是危境，以身犯险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人贵有一条命，一颗头颅，失之则死。

    “有人无人暂且不论，”苏竹取笑着又将话岔开，道：“这事情没这么容易，年前恰好有一场大火，恰好就烧了皇后娘娘的病历册子，恰好张院判又死了，恰好……”

    戚从戎心中想，此人果真是消息通，他都不曾在意过的事，此人身在青楼，却还都知道，不过么——

    这么多恰好，若真是恰好就奇了！戚从戎冷笑一声，打断了苏竹取的说话。

    “那东西在哪里？”

    “当然在宫内。”

    整个皇城占地千顷，其中犄角旮旯，暗藏玄机之处甚多，一想到这么大的地方，若要一个一个找，单凭他一人，只怕找到明年也找不出来。

    戚从戎的脸呈现出一种焦虑的青黑色。

    苏竹取笑嘻嘻地欣赏着，道：“别瞧着我，我哪里能动弹？”

    她整个人看起来，的确是个娇娇弱弱的妙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姿态雍容华贵，根本不似江湖女子。

    戚从戎的脸色更黑一层。

    苏竹取又道：“不过有消息说，东西是在太极殿或者御书房两个地方。”

    这两个地方，文廷玉呆得最多，依照他那性子，的确有可能是放在极妥帖稳当，常能查检的地方。

    戚从戎却问：“这消息哪里来？”

    苏竹取笑而不答。

    这消息来得奇怪，似是有心人散播，源头却不明。

    戚从戎沉吟片刻，道：“只怕是诈。”

    苏竹取道：“上面发话，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跳下去。”

    “那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苏竹取站起来，唉声叹气：“你去御书房，我上太极殿，上头有令，不得不为！”

    戚从戎气个半死：“你——”

    方才一副随自己去死她半点不插手不帮忙的姿态，分明玩他！

    苏竹取衷心道：“那你若是不要我帮忙，也是可以的。”

    天可怜见，这么危险的事儿，她可是一点都不想沾。

    做武林贩子也未见得有入宫当郡主累，也不知今时今日究竟是什么世道。

    戚从戎捏着拳头，小心别一拳过去把这女人打死。

    一阵风过，吹起苏竹取那面纱的一角，如玉肌肤上，似有一点半点如胭脂般的红。

    但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令戚从戎都只觉是错觉，苏竹取很快背过身，道：“今夜子时，笛声为信，就这样吧。”

    戚从戎见她走开，陷入沉思。

    到底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这样做，会否对谢轻容有害？

    苏竹取言及此事乃上头有令，但她是水君，水君之上，唯有楼主。

    莫非……

    他轻叹不止：谢轻汶啊谢轻汶，你到底是否活着？你到底是否也是烟雨楼中之人？你到底是否比我想象之中更——

    当下愁容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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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断柔肠

﻿文廷玉今日批阅完奏折，已是日暮，他将一切事务交代妥当给季苓，去往皇后的掖庭宫。

    内殿悄无声息，安静得很，文廷玉只觉奇怪，抬头见绿袖等人迎了出来，却是不见谢轻容。

    “皇后因何不见？”

    对文廷玉的提问，绿袖面带难色，吱唔了几声，却是回答不上来。

    文廷玉便明白了，谢轻容还在生气。

    又是鸟叫声烦，又是他昨夜没来，又是琴弦一断割了她的手，她大约还要再气一两日的。

    想到此处，文廷玉笑嘻嘻地步入谢轻容的屋中，满心里要哄好她。

    只见谢轻容睡在床上，衣衫凌乱，屋内细细软软的香气扑鼻，叫人心神荡漾。

    她似是听见了文廷玉的脚步声，故意不理，还翻了个身，拿袖子掩住了双眼，大有不愿见他的架势。

    文廷玉走过去，坐在她身旁，含笑推她一把。

    谢轻容往里面一避，呜咽了一声，缩了缩身子，背对着文廷玉。

    文廷玉摸了摸她的后颈，觉得一片冰冷，立刻拉她起来：“怎么不多穿些？”

    面对着面，谢轻容把眼睛一掩，就是不看他。

    文廷玉觉得奇怪：“怎么了？”说着就硬把她手拉开，借着屋内的烛光细看；谢轻容知道避不开，便不再挣扎。

    仔细一瞧，文廷玉只觉她眼周似乎有些红肿。

    他心中怜惜，立时皱眉：“好好的哭什么？”

    “风大给吹的。”

    文廷玉知道她委屈，问：“真的？”

    谢轻容点点头，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衫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文廷玉身边。

    “谁给你气受？”

    谢轻容“哼”了一声，这一声的意思文廷玉听得明白，她是在说，除了你也没有别人敢给我气受。

    文廷玉堆了笑正要说话，只听谢轻容道：“我把你那些宝贝鸟儿都取回来了。”

    说完了，自己却忽觉得气，扭过身不看他。

    文廷玉道：“哪里有多宝贝？不如你多矣。”

    这甜言蜜语叫谢轻容翻了一个白眼：“我一个大活人，你也好拿那些畜生跟我比？”

    文廷玉忙道：“是我失言。”

    说完揽了她肩膀，抱进自己怀中，只觉得幽幽暗香盈袖，沁人心脾。

    “我昨晚不在，你睡得可好？”

    谢轻容道：“很好很好。”

    文廷玉也不气，只笑着解释：“不是我故意不过来，只是事忙。”

    谢轻容横眉冷眼：“忙什么？忙什么？”

    文廷玉避而不答，只道：“我也没去别的地方，御书房里过了一夜，你难道没派人打听知道？”

    谢轻容道：“你去别的地方与我什么关系？去便去吧，贵妃也好，美人也好，多有几个，大约宫中太后，朝廷重臣都会高兴……”说到这里，见文廷玉失笑，气又上来，指着文廷玉的鼻尖：“你觉得我是为这个气？荒谬！你当我什么？”

    文廷玉见她气急，眼瞧那玉指就要戳上他眉心，当下闲闲地避开，搂得她更紧。

    当她是什么？这倒是个好问题，文廷玉如此想。

    别人是醋坛子，她是醋桶子，偏还生了一万个心眼，叫人殚精竭虑，不敢轻忽。

    娶妻不贤，无奈何矣。

    忽闻绿袖来问：“皇上今夜去往何处？”

    文廷玉哈哈一笑，道：“何处？当然是在这里。”说完笑着摸了摸谢轻容的粉颊。

    当下被兔子抓了手，利牙咬在虎口上。

    此夜文廷玉在掖庭宫歇下不提，时值子时，夜半笛声果真笼罩皇城，其中凝聚高深内力，只细细传入有心人之耳。

    笛声转瞬即逝，夜色下两条黑影，落在了树梢之上，借着月光，其中一人展开了两页羊皮纸，道：“记牢了？”

    正是苏竹取。

    戚从戎观那上面所记，详细至极，竟还附有机关暗道，不由得心生疑虑：“这自哪里来的？”

    这宫廷也实在不能小窥，太极殿与御书房这样的地方竟然也有如此暗处。

    “闲事莫管。”

    笑盈盈地丢下这么四个字，人如闪电已经掠了出去，直向太极殿的方向，戚从戎看她身法，身轻似燕，此刻正是卫禁换防的时刻，也只有此刻才好混进去。

    她轻功高卓，然戚从戎也不甘示弱，惊燕君之名非为虚传，身形翩翩，飞入御书房内，即使外间有数名武功高强的侍卫，也只觉得有轻轻微风拂过，全没发现一个大活人进了里头。

    此时夜深，屋内都熄灭了灯火，宫女太监们守在屋外，戚从戎敛了呼吸，脚步轻缓似无物，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夜明珠。

    夜明珠之光，幽怨凄冷，不甚明亮，但凭着武者夜间能视物的好眼力，却已经足够。

    翻找了几处地方，都不见目标；戚从戎心念一动，轻轻掀开屋内一座纸镇，下方偏左半寸，正是羊皮纸上画有暗红色标记，指明的机关之处。

    轻轻拍下，半晌不见动静，戚从戎心中疑惑，又是一拍。

    这一急躁便坏了事，只听轰隆一声，似是什么大型的机关震动开启，戚从戎暗叫不好，将夜明珠捏成粉末，正要逃出，只见数道寒影飞来，竟是银针之类的暗器，漫天如雨，逼得他挥出乾坤如意掌，将暗器迫开。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失了先机，那出暗器之人原离得不近，此刻已在咫尺，同样的是黑衣束发，用的是一把青锋剑，剑招凌厉，身手矫健。

    “想逃？”这柔柔声调，正是季苓。

    戚从戎苦在一把名剑不能出鞘，又要藏尽自己原本的武功路数，转眼几十招拆过，人已落了下风，只听对方喝道：“来人，将贼人擒下——”

    他暗叫不好，奈何想逃，却被四面涌入的暗卫给围堵起来，正要咬牙以绝招脱困，却听见细细笛声，犹在耳侧。

    正全力围攻的诸人也听得此声，手不由得一慢，正是此刻，自窗外飞入一人身影，手上的武器出手，众人又是一惊。

    这武器实在奇怪，细如丝线，带着黑黝黝的光泽泽，在前头的一名暗卫，只觉气劲临身，还未抽身防卫，那丝线绞上他脖颈，对方轻轻一扯，未闻惨叫，便见人头已然落地，肃杀之气盈满屋中！

    “断柔肠！”

    断柔肠此物，正如其名，细如蚕丝，传闻乃天降玄铁，有世外高人拾得，以冰火淬之，锻造而成，轻巧细致，却比天下所有名刀利剑更为锋利。

    陡然生变，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也都慌了一慌，只听一句“走——”转瞬间，那后来之人已拉扯住戚从戎的袖子，强劲真气将人拉出屋内，转瞬间二人逃出十丈开外——

    季苓一个手势，半数暗卫追了上去，剩下一半暗卫，其中领头之人正要对季苓发问，却听季苓道：“将此处收拾干净，速速退下。”

    纳闷归纳闷，可头领发话，众暗卫莫敢不从，转眼间屋内恢复了干净平和。

    季苓亲自在御书房中燃起宁神香，浓烟香气，掩住血气，方才肃杀之声彷如梦中。

    含笑扫视四周，季苓也退了下去。

    却说戚从戎此处生变，另外一方的苏竹取也不太好命，人一入太极殿内，便见一人负手而立，正是在等她纳命！

    她退之不及，那人转身过来便是一刀，刀锋锐利，隐隐闪烁红光，令人称奇，正是当世不二的宝器。

    持刀之人，竟是应在掖庭宫温柔乡之中的文廷玉。

    他面如冠玉，斯文俊秀，内力却雄劲至此，挥动太古名刀，凌厉如风，叫苏竹取心中生寒。

    “女人……”

    言语中说不上是讥讽鄙夷，却含着万千感叹。

    这一句令苏竹取大怒。

    “男人又如何？”

    虽然口上反击，心中却郁结。

    这九五之尊的天子，莫说是机关谋略，竟连武功，也不在她所见众人之下，端是难以应付！

    她素日惯用雪扇与断柔肠，长袖挥舞，灌注真气后硬如坚铁，轻灵招数对雄浑内力，她略输一筹，又吃亏在她心绪已乱，又过十几招，极是危险。

    “莫要蒙面，叫我看看你是谁如何？原预备捉只大鱼，此刻若能扣住只能引大鱼来的虾米，也未可知。”

    文廷玉心中谨慎，面上却含笑调侃，苏竹取也回以笑声：“我看还是不要的好，本姑娘生得太美，只怕你一见倾心，从此万劫不复——”

    听得这话，文廷玉脸色一变，手上正要加力，忽闻幽怨笛声，凄不成调，他耳中一疼，手上利招便收去一半。

    苏竹取一个激灵，见此情状，立刻翻身回旋，一招“红袖添香”，震得扇内飞出毒针一把，足尖一点，人已经破窗离开。

    屋内文廷玉却也不追，他耳中生鸣，半刻才止住，举刀一横，内劲狂扫，打破屋内大半珍奇器皿。

    “谢轻汶，你躲到天涯海角去又如何？朕早知只要她在这里，你终究也是要回到这宫里来——”

    这话虽是怒急，但刀锋回鞘，文廷玉便同时藏尽锋芒，面上一派和煦。

    谢轻汶你笛声黯黯，轻如水波，朕且看你从容布局到几时，且看你又能自朕手里夺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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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言

﻿文廷玉自太极殿赶回掖庭宫，脚不沾尘，不惊动任何人。

    屋内的人睡得很平稳，呼吸声细细的，文廷玉笑着坐到床边，只见谢轻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发出两声含混的声响，人翻了个身，再无动静。

    文廷玉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也和衣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整个抱进怀中。

    转眼便是一觉到了天明。

    谢轻容睡得很安稳，醒得也早，睁眼有人端水来请她洗面，她揉了揉眼睛看身旁文廷玉也方起身，不由得惊讶。

    “不上朝么？”她问。

    几名宫婢正在为文廷玉束发，他执了一本书在看，听得此言，一笑道：“今儿有些不适。”

    其实是昨晚怒气太盛，台风尾巴把太极殿扫了一半，正紧闭了门要人速速修整。

    难得有这样的时机，恰好偷闲。

    昨夜里的人是谁虽没见到，却也知道这宫中的确有烟雨楼中的人存在，而且不止一两个。

    最令人忧心的是，是那笛声。

    文廷玉也不知自己是从何时起，开始深恨谢轻汶。

    分明当年同在一处，谢轻汶最有哥哥的模样，带着他们一群人，彼此和睦，当真是个好兄长。

    他并不恃才傲物，深得□□欢喜，常常温柔含笑，不怒自威，比起太子对自己严苛，反而更像是大哥的模样。

    “太子来请安了。”

    伸出手拉了拉文廷玉的衣袖，谢轻容如此道。

    文廷玉这才回过神来，点首不语，转眼便见太子进来，见到文廷玉也在此处，便不敢像平时一样对谢轻容撒娇耍赖，规规矩矩地请了安便要走。

    文廷玉见他背影，若有所思。

    谢轻容道：“怎么？”

    “你与太子关系也很好。”

    无论是谁，总是很容易喜欢上谢轻容的，她人很美，脾性古怪却可爱，自己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样，太子虽是赵妃所出，却总是要叫她一声母后，时常相见厮混，更显得比跟赵妃的关系还要亲和。

    这倒是件好事。

    “若是有一天朕先你而去，太子也会对你照应。”他轻声对谢轻容如此道。

    这话太不动听，谢轻容眉一皱，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文廷玉含笑不语。

    “你是条狐狸，长了九条尾巴，哪里有那么容易死？”

    文廷玉被自己口水呛得咳嗽，半晌才道：“多谢抬爱。”

    见他面色不善，谢轻容道：“那要不然你若去了，我也陪你死去，这总行了吧？”

    文廷玉面上不乐：“什么死啊活的，整日里说些什么，我不过一句玩笑。”

    谢轻容皱巴着鼻子，吐了吐舌头：“我也是说笑，要死你一个人去吧，我是不要死的。”

    文廷玉哭笑不得，忽又想到别处。

    这美人如花胜玉，与众人都是三分缘分，若不看牢，转眼她便要爱了别人。

    若是死的人是谢轻汶，谢轻容又会如何？

    他发觉自己面上似要渐渐露出不耐烦与痛恨的神色，忙笑着掩盖，对谢轻容道：“朕去御书房了，”见谢轻容奇怪，他又补充道：“虽不上朝，奏折还是要看的。”

    谢轻容点点头，松开手，让他走了。

    文廷玉走了几步，闻得鹦鹉翅膀扑闪窸窣之声，忍不住又回头看谢轻容：“这群畜生今日倒安静。”

    自昨夜里便没听见叫唤声，何时起禽兽也能解得人心？

    谢轻容笑着点了点头，文廷玉转身出了掖庭宫。

    文廷玉一走，皇后便得了空，正无聊间，听得苏郡主前来，她便令快请进来。

    苏竹取仍旧是青衣羽扇，头戴纱巾的打扮，身形婀娜，步带香风，见到谢轻容，她先一衽：“请皇后安。”

    谢轻容拉这她坐下，语态亲昵道：“不是叫你常来么？”说完又令绿袖快去倒茶。

    苏竹取叹道：“并非是我不常来，只是事忙。”

    日间常陪伴太后吃斋念佛，苏竹取也颇觉头疼，昨夜造访太极殿，与文廷玉对上，虽然外伤不见，但内力震荡，一夜都没得安生，早上起来，眼圈青黑。

    叹她一绝代佳人，明知是局，还要硬闯，上头不怜恤，下属不体贴，真叫人寒心。

    还有昨夜之人……

    趁着谢轻容说笑的时候，苏竹取微微一笑，拉住了谢轻容的手，内力探入，至手臂上方气脉便已经阻滞，应是气脉郁结损伤所致。

    这样的身体若是强行提气，只怕性命都不保。

    谢轻容被拉了手，问：“怎么了？”

    苏竹取道：“这只血玉镯子好看，我瞧得都呆住了。”

    谢轻容得意：“小戚送的。”

    苏竹取听了，心中微微有些异样，自己都觉奇怪，当下便笑了两声，转眼便把话题移到了别处。

    “总说你在吃药，是药三分毒，还是注意调养滋补调养，平常也多修心锻炼些才好。”

    “我总懒得动。”

    苏竹取道：“我原本身体也不好，后来家父传授了一套太极剑式，只为强身之用，我每日起早练上三五招，断断续续，如今身体也见好了。”

    见谢轻容面上表情，似是感了兴趣，苏竹取便笑道：“我叫人把那剑谱送来吧。”

    谢轻容便道：“不敢劳烦，我这里叫人去取便是。”

    说完便叫绿袖：“你一阵便随苏郡主去，把剑谱带回来。”

    苏竹取道：“也不必跟我去了，”说完叫自己的一名婢女来：“你领绿袖姑娘去。”

    绿袖应了声，便跟那婢女往太后寝宫去取书，却也不忘令人好好守在宫中，预备皇后娘娘有事吩咐。

    苏竹取居住在太后寝宫的侧殿内，路途不算近也不远，绿袖在屋外等候，等了半天却不见那婢女拿出书来，只得耐心再等。

    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见那婢女满怀歉意着走出来，道：“绿袖姑娘且稍作慢等，我们郡主的细软却多，如今一一开箱来查找，只怕还有些时候。”

    绿袖无法，只得坐下喝茶等待。

    等终于找着书带回去，只见掖庭宫中只剩了谢轻容一人，苏郡主早已走了。

    “皇后娘娘，奴婢将书带回来了。”

    说完，便将剑谱奉上。

    谢轻容翻看了两页，目光淡淡的，嘀咕了一句：“好难。”说完便放开手，令人摆点心来吃茶。

    却说苏竹取自掖庭宫出来，走至半路，眼见前方是戚从戎的身影，身旁还傍着一名引路的太监，她登时眉头一皱，幸而面纱蒙面，别人都看不出来。

    戚从戎也看到了她，走了上来。

    二人笑着彼此行礼，只听戚从戎道：“可否请苏郡主借一步说话？”

    苏竹取含笑点头，二人丢下随从，又行至那日的凉亭处，眼见着太监宫女们眉飞色舞，窃窃私语，却都不好发作，面上堆砌着笑脸。

    “昨夜救人的是谁？”

    戚从容开门见山，苏竹取道：“我怎会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苏竹取道：“没道理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那我可成什么了？”

    戚从戎气道：“昨夜差点就赔在那御书房了！”

    早说过那是文廷玉使的小伎俩，可还不得不去，也不知道皇后的病历册子到底有什么稀奇，烟雨楼中人非要到手。

    只听苏竹取道：“昨夜好在有那笛声销魂，才让我逃出；你倒好，还有人亲自来救，果然人不中用，就多得些照顾——”

    酸溜溜的语调，让戚从戎也含怒，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想，不必急于一时斗气。

    “那人到底是谁？”

    苏竹取摇扇，问：“先暂且不论到这里，那人是男是女，武功路数如何？”

    戚从戎道：“不知。”

    “武功路数也算了，是男是女你都不知？”

    “那人刻意掩饰，身形音色，皆是雌雄莫辩，但那双手指节粗糙，还带着些许伤疤凹痕，大约是个男人。”

    “男人？”

    苏竹取若有所思，戚从戎喃喃自语：“莫非真是谢轻汶？”

    他拼命回想，可是人大了之后，少有如此亲密接触，只记得年幼的时候，谢轻汶的手是十分柔软干燥，瘦削有力的。

    “烟雨楼中的人，从皇族贵胄，到三教九流之人物皆有，”苏竹取道：“若要掩去名姓也是容易的事，但……”

    “你是要说谢轻汶已死？”

    苏竹取不答言，昔年南安侯之事，满朝皆知。

    戚从戎冷笑一声。

    文廷玉此生挚爱，便只得谢轻容一人，饶是如此，却也不能放过谢轻汶。

    “像谢轻汶那样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能安心？若非如此，文廷玉也不会明里放逐他去南疆，暗里赐他毒酒。”

    最后说的是他病死在半路上，可是谁知真假？

    谈话胶着，多说无益，戚从戎正预备要告辞，忽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已近身旁，他当下一闪身，却见是带着盈盈绿光的梅花针，悉数飞向苏竹取。

    苏竹取不闪不避，惊呼一声，花容失色。

    戚从戎身形一转，将她拉开，同时拍出一掌，梅花针受掌风之力，偏转方向，钉入了凉亭的红柱。

    如此细小的暗器，竟是每一根都入木三分，没半分偏差。

    众人远远也察觉不对，惊呼着叫侍卫来，苏竹取歪在戚从戎怀中，似是惊魂未定，指尖却扣在戚从戎的胳膊上，扎得他手臂发疼。

    “你怎么不躲？”

    戚从戎面怀关切，实则咬牙切齿，这暗器，倒是很像昨夜季苓所用，莫非……

    苏竹取声音似是惊惶未定，暗地里却是在白眼，她道：“苏郡主又不会武。”

    话虽如此，心中却知，身份之事，必已受疑，从今往后，只能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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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兔子与狐狸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文廷玉坐在御书房内，闻得苏竹取遇袭一事之后，满脑子都是这么一句话，差点将手中的汝窑杯给掷在，连季苓的说话都未曾留神在听。

    好半日他才舒展开眉头，问现在人在哪里。

    季苓道：“郡主受了伤，当时的地方离皇后娘娘的掖庭宫最近，于是便忙送到皇后娘娘那了。”

    文廷玉点点头。

    季苓见他忧心忡忡，便问：“皇上此刻可要过去？”

    文廷玉道：“晚些再说。”

    说完便令季苓退下。

    他立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思前想后，半晌后还是坐下，望着面前一堆奏折，笑盈盈掀开看那废话，又端起了香茶，噙了一口。

    烦心事自来便多，且顾眼下。

    却说戚从戎觉自己武功，怎么也不会让苏竹取真的受伤，所以当苏竹取自他怀里挣脱向前摔倒的时候，他是真的疑惑了。

    好在这里离掖庭宫是最近，连忙派人送她去皇后处休息着，然后速速招太医来。

    谁知道进了掖庭宫，胡为庸前来为皇后请脉，撞了个恰好，皇后娘娘也不要人问诊了，一团人齐齐将苏竹取围住。

    胡为庸颇觉压力很大，但是无法，面带笑容入内，为苏竹取检视了半日，才出来便听到戚从戎问：“怎样？”

    谢轻容暗地里扯了扯他袖子，戚从戎才觉自己失礼了，忙咳嗽两声岔开。

    这时谢轻容才问：“胡太医，郡主如何？”

    胡为庸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苏郡主的伤……”

    见众人屏息凝神，他不由得想倒退一步，好歹忍住，又继续道：“只是崴了脚罢了。”

    大家都楞住，唯有谢轻容最先反应过来，道：“这是好事嘛。”说完又偷偷在面色不善的戚从戎胳膊上一拧，示意她回神。

    戚从戎痛得反应过来，含笑点了点头，心中却疑惑这帮女人为何总掐在他胳膊上？那一处肯定是又红又紫。

    谢轻容入内探视，半晌后，叫人请戚从戎入内，自己却退开在一边。

    戚从戎站得离苏竹取老远，目不斜视：“作甚？”

    苏竹取道：“有句要紧的话跟你说。”

    戚从戎回头看谢轻容，笑着闪身出去，知道她是误会了其中情况，登时心中大为不乐，但还是依言走过去。

    苏竹取招手，令他附耳过去。

    戚从戎弯下身，只听苏竹取柔声在他耳边，用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道：“怕你良心不安，且告诉你，你刚才拉我那一下，确实帮我避开了毒针。”

    “那……”

    “我想摔也要摔好看点，拗了个造型，不巧脚就扭了一下。”

    这是真的。

    但她说得那么淡定从容，叫戚从戎气得肝胆剧裂，发作不得。

    他当下便道：“那下次你要死，也记得拗个好看的造型给我瞧瞧。”

    苏竹取点头道：“这是自然。”

    气得再无可气，正巧谢轻容又进来，坐在苏竹取的身旁，问：“到底什么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满面愁容，像是十分担心。

    苏竹取也变了个模样，声音惊惧：“正是如此，就算是我得罪了谁人，这宫闱禁地，竟也有如此狠心歹命之徒，白日也敢行凶。”

    谢轻容拉了她的手，道：“无妨，皇上自会派人去查，你且安心留着。”

    戚从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谢轻容便又道：“若是后宫中人所为，太后与本宫，也都会为你做主。”

    戚从戎便不再开腔。

    苏竹取反握住谢轻容的手，道：“多谢皇后。”

    谢轻容笑笑，不语。

    文廷玉在御书房将奏折批阅完，几个宫婢上前去，替他捏了捏手；他坐了一会，只觉得坐不住，正要令人摆驾去掖庭宫，不料太后差人来请。

    太后是不能逆违的，文廷玉便令去往太后的延禧宫。

    常年吃斋念佛，太后的延禧宫也不见多少华丽装饰，却是清新素雅，文廷玉令人通报后，进去瞧见太后闭目跪在一尊白玉观音前，口中念着经文。

    文廷玉便不敢叨扰，只在一旁静候。

    太后念了半日，终于察觉到文廷玉在她身后，便扶了一旁宫婢的手，站了起来，笑道：“哀家是老糊涂了，怎也不出声？白在后头站了许久？”

    文廷玉忙迎上去，扶了她的手，母子二人挨着坐下，屏退众人，正好说贴心体己的话。

    “母后有何事，急召朕前来？”

    太后道：“你可听说苏郡主的事儿了？”

    文廷玉心下暗叫不妙，立刻道：“这事已交给季苓等人去查，不过，太后莫要多心，我看此事当中必有文章。”

    太后听到这话，笑盈盈地拉着他手，拍了一拍。

    “哀家……可是说了什么话显得多心了？”

    文廷玉自悔失言，当下不敢再说。

    太后心中分明是恼的，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一派从容优雅的笑容，看得文廷玉心中发紧。

    “你可是觉得，哀家是要说皇后的不是？”

    文廷玉不便摇头，更不便点头，当下只好做个闷嘴葫芦。

    太后站了起来，前行两步，一柄羽扇轻摇，她回头道：“方才哀家确是要说皇后的不是，不过此刻哀家却懒得再说，反正哀家说得再多，你也不肯信不肯听。”

    “朕并不敢。”

    文廷玉也站了起来，目光与太后直视。

    太后看着他，只想起当年的太子。

    她昔年自名门出生，嫁与□□，后□□得了天下，她为正宫，一生荣华富贵已得享尽；唯有这二子，是最珍贵的定物，偏偏都只钟情于谢轻容一人。

    若她是个贤良淑德，美貌专情的女子也就罢了，偏生……

    心绪一乱，面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偏是只狐狸，却被当做兔子。”

    文廷玉却含笑，道：“母后说笑了，兔子又不见得比狐狸好上许多。”

    兔子这样的东西，昔年宫中人当做宠物来养，只说它温顺伶俐，谁知急起来照样咬人；且也不止食草，连肉也要贪吃，但那肠胃大约消化不得，最后死在上头。

    太后想了想，道：“果然是我多心，你也没小看她。”

    “青天白日，若真是她，断不会做出如此蠢钝之事。”

    谢轻容是得老天眷顾的人物，予她美貌不提，又予她智慧。

    要困住这样的人，实在不容易。

    当年大约从未想过，要爱一个人，都要费尽心机；究竟是如何走到这步，当年想不到，如今也不愿再回想。

    太后道：“不是她，又是谁？”

    文廷玉道：“这也难说，只怕谢轻汶仍在世。”

    “谢氏一门，真不知道是哪样血脉作怪，总不能让人安心。”

    文廷玉听到太后这话，并不回答。

    太后还要说些什么，忽听外间来传，说赵妃来请安，当下二人便敛口不提此事，先笑着等赵妃前来。

    过了片刻，果然见赵妃来了，旁边还有王美人。

    她们二人先请了安，过了不久，皇后也来了。

    谢轻容也问了安，悄悄地与文廷玉挤眉弄眼，文廷玉轻咳一声，只当没有看见，心中却隐隐笑起来。

    她这样无忧无虑，却是最好，烦心之事，都让他们

    众人问起苏竹取的伤势，太后便叫来她的贴身婢女：“你们郡主如何了？”

    那婢女答道：“回太后的话，已经吃了些安神的药，暂且睡下了。”

    太后点点头，道：“此事还是要皇上去查了才能清楚明白，只是宫中还要再加强警备，再有这样的事，只怕天家颜面不保。”

    文廷玉称了是，只听太后又道：“前儿说起，皇后的生辰，是在宫外过的。”

    谢轻容道：“太后说的是。”

    太后也不气，只问：“哀家的记性也坏了，皇后今年是十几的生辰？”

    “十六。”

    “十七。”

    二人异口不同声，文廷玉有些责备地望了谢轻容一眼，谢轻容用手揉了揉鬓角处，幽幽地道：“太后，本宫记错了，的确是十七来着。”

    太后听了只一笑，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谢轻容面色微红，手指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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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问

﻿国庆的天气这么差大家还是不要出门继续来看文吧各位（被抽死！！！！

    因为天气实在太差，名南的国庆外拍估计这么泡汤了……昨天发生了很伤心的事，一边抱着孩子哭一边也没心情码字……眼睛都哭疼了，好在平时很王八之气的孩子昨天也意外地温油，是说果然我家的孩子太爱别扭了（一副蠢妈表情笑ing~

    于是说今天心情恢复了一点，虽然还是非常难受，但还是按照我给大家的承诺更新了……如果说大火还烧不毁我的心的话，大师出事什么的就让我瞬间心空了，眼泪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流……是说我觉得一切都够了……真的。

    很久没写了，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还是不接受你们的责难了吧，我现在没心情接受谁的鞭策跟打击，如果有这种爱麻烦收一收，暂时不需要。

    希望这次不辜负你们，也不辜负朋友吧……我说那谁，你每次都是那么疼爱我，让我很疼很疼啊TAT

    自太后那回来，绿袖便察觉到皇后闷闷不乐，不仅饭没心思吃，连饭后的点心都免去了一半，绿袖深以为奇。

    饭后点心消食，乃是谢轻容人生大事之一，如今都不放在心上了，可见事儿不对劲。

    内心审度了一番，绿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皇后娘娘是为何事烦忧？”

    谢轻容托着下巴，瞅着窗外，外廊上现在没了鹦鹉八哥吵人，反而有些许寂寞。

    “绿袖，本宫今年十七了。”

    谢轻容的语气，有些无奈，更有些说不出的情绪在里头，不知是因什么缘故。

    绿袖在心里头掐指算，的确是十七了，仍旧是大好的年华，如花的面貌，于是她赔笑道：“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事？”

    太后那发生的事儿，绿袖也是知道的，却不知为何皇后竟然是如此的反应；莫非是皇后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

    但又一细想，谢轻容的性子，并不是如此小气腻歪，不似是为了如此小事而忧心操烦的人物。

    只见谢轻容摆摆手，道：“哎呀，眨眼我便找个年纪了，再过几年，说不准皇上就嫌本宫年老色衰，要废后了，你说是不是？”

    绿袖听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更不敢不答，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听外间太监来报，说圣驾到来，众人恭迎。

    谢轻容端坐着不动，似是没听到，她任性惯了，一撒起娇来，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绿袖也不请她起身，径自出去恭迎，恰好逃难。

    绿袖领着人迎出，刚跪下来，便听文廷玉道：“起来吧，皇后呢？”

    当着众人，绿袖只得道：“皇后身体不适……”

    话未说完，文廷玉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绿袖在后头看着，只不见季苓的踪影，心中疑惑。

    无奈地微微轻摇头，绿袖令众人各自退开，只留她站在外间伺候。

    这事十万分地于礼不合，可是摊上这样的主子，绿袖只得淡然一笑，无可奈何。

    却说文廷玉进了皇后的屋中，见谢轻容伏在枕头上，不知道眼睛在望什么，眼神空荡荡的，嘴边似笑非笑。

    他心中忽然一窒，走过去，坐在谢轻容的身旁，扶着她肩膀把她揽入怀中。

    “文廷玉啊……”

    谢轻容软侬侬的声调，让人骨头都要酥麻，文廷玉应声：“我在呢。”

    他们当年还小，他不是太子，她也不是太子妃；对文廷玉来说，当年谢轻容是童年的玩伴，是年少时候心仪的对象，现在则是他此生难放手的挚爱。

    当年也没想过，谁将来做皇后，谁将来做皇帝，金尊玉贵的小鬼们，在皇宫的御花园，在宰相府，下仆们看不见的地方，都是这样叫唤彼此的名字。

    除了父母，还有玩伴，再没人敢这样叫出他们的名儿来。

    “我要是老了，你还喜欢我吗？”谢轻容摸摸自己的脸：“我只有这副样子还算好看，若是我变老了，变丑了，你喜欢吗？”

    文廷玉吻吻她的眉心：“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谢轻容嘿嘿一笑。

    文廷玉扳直她的身子，问：“笑什么呢？”

    谢轻容两只眼睛好似秋水深潭，望不见底，目光幽幽若星光，她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在笑什么？”

    谢轻容睨他一眼：“你是骗子。”

    文廷玉面上的表情差点僵住，好在他立刻醒觉，面上仍然带笑，半点惊讶都不露出。

    “这话……从何说起？”

    谢轻容问：“你不知道？”

    文廷玉摇头，表示确实不知。

    谢轻容白他一眼。

    文廷玉拍拍她的肩：“又是什么事儿？”

    谢轻容道：“我今年是十六呢，不是十七。”

    文廷玉心中的大石落地，他舒了一口气，道：“你的记性一向很坏，你今年难道不是十七？去叫人翻本子，瞧瞧你生辰。”

    然后又道：“你的事儿，就算你自己忘了，我总没有忘记的。”

    谢轻容见他说得笃定，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可是我明明记得……”

    自己的年纪也会记错么？她面上微微泛红，这次是真的觉得有些丢人了，于是干脆整个人缩进文廷玉的怀里。

    文廷玉抱着她，正要哄她，谢轻容却突然又把他推开。

    “这又是怎样？”

    谢轻容的脾气，是比野猫还难捉摸三分，文廷玉不由得觉得头痛。

    “你刚才说‘又是什么事儿’……你从前骗过我很多次吗？”

    面对着谢轻容的怒容，文廷玉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百转千回，最后终于下了决定。

    他正儿八经地道：“轻容，我没有说过那句。”

    “你——”

    皇后娘娘大怒，一下子跳下床，指尖就快戳到皇上的额头。

    文廷玉咳了一声，换了姿势，正襟危坐，道：“朕确实没有说过，是皇后听错了。”

    这摆了明地耍赖，谢轻容气得抓了他的手就咬。

    两排牙齿印，文廷玉只觉是痛亦是欢喜。

    只是……

    “咬够了吧？快松口，你是狗呀——哎哟！反了你！”

    然后哐当一声响。

    那外间的人听见里头的响动，绿袖忍不住要回头去望，却又觉得不好意思；想说是不是该去拿药，可是又不能入内打扰。

    左思右想，最后深恨季苓不在，他若是在，好歹白眼对白眼，胜过一个人站在这……

    想到此处，绿袖拿两只袖子捂住耳朵。

    第二日谢轻容呵欠连天起身的时候，文廷玉早已离开了，其实天尚早，只是要去给太后请安。

    谁知道去了太后那里，太后的身体不适，令众人免去了请安之礼，谢轻容只觉早起不能白费，便去叨扰苏竹取。

    绿袖觉得不妥：“皇后娘娘，苏郡主在养伤……”

    谢轻容看她一眼，言简意赅：“她都好了。”

    绿袖咳了一声。

    谢轻容又道：“就算美好，她也不介意。”

    真真好笃定的信念，好自信的语气。

    绿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这样的结论是从哪里得来的，何以皇后娘娘是如此简单笃定，着实让人不知该如何反驳，当下只能叹气。

    好在去寻苏竹取，她已经起身，正在喝茶。

    二人一见面，全没架子与脾气，着实亲热无比，又是说宫中制的新鲜衣裳花样，又是头花首饰之类，说个没玩没了，听得绿袖以及苏竹取的婢女们直头疼。

    好半天了，谢轻容才对道：“你们若无聊，不妨出去转转。”

    皇后既然开恩，众人自然安心领了。

    见众人出去，苏竹取道：“说起来，上次皇后说自己身体不好，我这里有件东西，说是要给皇后送去，可是这几日身上不便，事情忙乱，竟然忘了。”

    说完便要站起来去取，谢轻容拉住她：“你放在何处的？我自己去取便好。”众人不在跟前，她说话做事都不在乎礼数。

    苏竹取想想，笑着指着着桌案上的笼屉：“就是里面，有一本蓝缎书皮的册子。”

    谢轻容当真站了起来，过去取书，苏竹取端着茶，凝神看她打开笼屉的表情，却仍旧一派笑容，毫无变化。

    翻了一翻，在箱子底里找到了那本书，谢轻容一回身，吓了一跳，原来苏竹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你站着做什么？吓死我了。”

    苏竹取轻轻一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吓死？”

    说完，又慢慢转身坐了下来。

    她的脚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动武有些不便而已，只是在外人面前，还要装作柔弱女子。

    “这是什么？”

    谢轻容也归了座，翻了几页，原来是剑谱。

    扶姜原本以武立国，女子学武的不在少数，这套剑谱，平凡粗实，只求形而不问剑意，适合锻炼养生之用。

    “叫我起早贪黑练这个可难了……”

    谢轻容笑语，不知是不是真心。

    苏竹取道：“那就随便什么时候，想起来比划一两招罢了，如果每天坐着无事，岂不是更无聊？”

    谢轻容道：“很是。”

    说话间，在外头闲逛了一小圈的绿袖等人已经回来了，谢轻容便道：“本宫要回去了。”

    今日起得太早，早些回去好补眠，才好来得及用午膳。

    说完，将那剑谱交与绿袖，款款离去。

    苏竹取在后头恭送，等谢轻容走远，轻叹了一声，令人换茶。

    “可有什么事儿？”

    “太后那边还问郡主今日可好？若心情好，不妨慢步走走，伤好得快些。”

    对着宫人的说话，苏竹取摇摇扇子，笑着回：“天气好，人也好，自然心情也好。”

    说完又叹一声，心中计较。

    那笼屉里放着的，不止是那本平常的剑谱，还有烟雨楼的一枚白玉印鉴，刻的是“上善若水”四字。

    谢轻容不会瞧不见，可是神色全然不变。

    她是当真不知么？苏竹取的扇子摇得越快，风也到不了心底，仍是一片炽热难安。

    谢轻容回了自己的寝殿更衣完毕，只将剑谱随便一翻，不出半刻，又安然丢在一旁，自去睡了。

    她近来睡得轻浅，屋内只留少少几个人伺候，绿袖自在几人之中。

    绿袖瞧谢轻容已睡，剑谱丢在一旁，想了想，将那剑谱带出外间，检视完毕，并无机关暗层；再翻了几遍，将其中内容记了大半，令人好好守着，自己前去御书房。

    这日在外面等了很久，终于得见了文廷玉，绿袖留心，只见皇上身旁季苓已经归来，正在垂首为文廷玉研墨。

    只见他脖颈上隐有一线红痕，似乎受伤；绿袖便不敢多瞧，只一瞥而过。

    “有何事？”

    文廷玉似是日来事多，心情不爽利，绿袖忙跪下将苏竹取所赠剑谱一事禀告，又将其中的内容一一陈述。

    仔细听完，文廷玉思索一阵，道：“你退下吧。”

    绿袖领命而去。

    此时屋内剩下文廷玉与季苓两人，文廷玉一笑：“季苓，你觉得如何？”

    季苓恭敬回答：“实在无什么奇招妙式，最平常不过的一本剑谱罢了，绿袖已经查视过其中并无古怪；再者寻常人家的姑娘学来强身健体的也是常事，苏郡主自己也是如此。”

    “哦？”

    文廷玉的话声带笑，神情却是不怒自威叫人不得轻忽。

    到底是皇后的身体重要些，还是皇后的命重要些？

    文廷玉没有问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斟酌。

    这问题，实在趣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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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香

﻿我儿子啊，非常人也！

    是说好在我爸妈还挺喜欢名南这孩子的（名南：因为我很贵╮(╯▽╰)╭），话说名南真的很可爱啊我泪流满面了~

    而且昨天拍照的时候发现他居然喜欢兔子，噗……哎哟喂我的道爷啊……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玩具兔子你是要葱啥（喂！

    其实收藏好像有涨哎，就是看不到回帖有神马涨的，请不要霸王，回帖收藏跟收入对我来说，因为有了名南这个甜蜜的负担，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请大家多多支持神马的，不然放孩子咬你们啊混蛋们=___________,=文廷玉处理完国事，先往太后处问过安，眼见快要到太后的寿辰，太后却常觉身体不适，只说一切要从简。

    一一都应了，文廷玉正要告辞，却听太后又问：“皇上，皇后最近如何？”这几日她身上欠安，不愿多见人，早起问安之类都令人一概免去了，今日稍好，突然想起来陡然是几日不曾见过皇后。

    文廷玉听见这话，下意识望了苏竹取一眼，只见苏竹取正在捧茶欲饮，全没在意旁人，他便收回目光，道：“皇后安好。”

    “那便好。”

    文廷玉觉得太后话中有话，却又不说，只得赔笑问：“母后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太后摇摇手，叹气。

    “我是有什么话呢？说了不好，不说也不好。”

    “母后但讲无妨。”

    太后便垂了眼，端起了茶，又是幽幽一叹气，道：“皇上是一年到头，时时地往掖庭宫去。”

    文廷玉笑，原来是为这样的事。

    “母后，朕与皇后亲密和乐，应是乐事，想当年先皇在世，与母后也是如此一般，朕可是都瞧在眼内。”

    太后听了这话，触动往昔乐事，也不由得抿唇一笑：道：“你这……”

    略一思索，太后也不再说下去，只道：“那你去吧。”

    文廷玉一点头，起身告辞，众人躬身送行。

    季苓在外面伺候，见文廷玉出来，立时跟了过去。

    文廷玉笑着小声对他道：“你可都听见了，朕去哪儿，也总有那么多人惦记呢。”

    季苓笑着回道：“皇上英明。”

    英明在何处？倒像个将为美色误国的昏君罢了。

    文廷玉哑然一笑。

    虽然被太后提点，但文廷玉不为所动，出了太后寝宫，便向皇后的寝殿而去。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他落了轿，踏上长长回廊，心中是万事缠绕，却忽听到庭园中的声响，顿时被吸引了目光。

    他抬头望过去，只见日渐西斜，残阳若血，余辉落在人影之上，彷如蒙上一层血光。

    人穿的是青色的衫，手中舞的是一把剑。

    园中景色是美，却美不过那人。

    扶姜以武立国，贵族中女子习武的也多，江湖上也有不少女高人，文廷玉看得多了，也看惯了。

    但谢轻容是不一样的。

    文廷玉静静站着，看谢轻容将那几个剑招，练了好几遍；他还是第一次看谢轻容舞剑。

    谢轻容的动作先时不算流畅，但几次来回，倒也算是身姿曼妙，令人侧目。

    那手中的三尺青锋，剑身之上有妩媚妖娆的蔓藤状纹路，其名“梦泽”，出自当世名家之手，乃是世间罕有的利器。

    剑是利剑，她出手却很缓慢，这套寻常的剑法，只为强身，不为制敌，寻常百姓都能习得，季苓原说得不错。

    只见谢轻容每一招，每一式都十分平缓，步子也极稳当；她目光清亮，鼻尖也些微微的汗珠，面上一点红潮，只觉得比往日更加灵动可爱。

    文廷玉看得入神，忽然谢轻容手势一收，光芒挽起一道冷冽剑花，剑已经入鞘。

    谢轻容一抬头，目光正与文廷玉撞上。

    她的眼神，叫文廷玉想起年幼之时，他第一次跟随父皇与兄弟们前去狩猎，他费劲心机，射中一只小鹿，心中兴奋异常，正要落刀，却见那小鹿嗷嗷而鸣，眼神无限热切，似是求饶，似是期盼。

    他的刀最终没落下去，那次狩猎，只有他一人空手而回，被父皇训斥，更被兄长责骂。

    那时候的所见，与现在所见，面对目光都是灼热，只是心思却不尽然相同了。

    他回想往事，谢轻容却忽然笑了。

    “给皇上请安。”

    她看上去心情好似很好，这会子想起来要讲礼了，遥遥地一拜，动作却很夸张，像是唱大戏一般。

    四下无旁人，文廷玉驻足而笑，摆摆手，道：“皇后一句，朕忽觉不敢当啊。”

    说完，便朝谢轻容走了过去，见她正拿出丝帕，文廷玉顺手便接了过去，然后轻轻地把她鼻尖与额头上细细的汗珠都仔细擦掉。

    丝帕上的香，熏得浓浓的，无端端令人心醉。

    “你也会练剑。”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文廷玉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却有什么，同往常不大一样了。

    谢轻容却似不觉，她咳了一声，道：“苏郡主是好心，我瞧着简单，其实很不然，才练这么一会，我就觉得累得很。”

    文廷玉的手拉着她的手，灌入一道细微真气，果然仍旧是阻滞的。

    这也难怪，真气不畅，力劲难运，做些事儿便觉得累。

    “那以后不练了好不好？”

    文廷玉搂着她问这话，谢轻容反手抱着他的胳膊：“我想起来练的时候你也管不着。”

    “哈，我怎么管不着？”

    谢轻容道：“你不让我练，我就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偷偷练；你说了叫我练，我又嫌累了。”

    这的确是她的怪脾性，别人要让她做点什么，推三阻四，不高不兴；别人不让她做的，她学得都快。

    比如从小那什么打鸡骂狗爬树钻洞之类的事儿，她都擅长得很。

    文廷玉笑。

    “你笑什么呢？”

    文廷玉捏着她的鼻尖，温柔哄道：“你不知道，我虽然人不在你身边，但是心里眼里，时时刻刻都没放开过你……”

    这温声细语，柔情万种，落在谢轻容耳中，竟有些字字铿锵之感，甚是微妙。

    谢轻容是只漂亮的小鸟，羽毛艳丽无双，人人喜欢。

    难的不是怎么捉住小鸟，而是怎样让小鸟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被困住。

    小鸟仗着自己的双翅，总是热爱天高地阔，一个不留神便飞走了。

    他睨了一眼谢轻容，只见她仍笑得甜蜜，并不答言，只是抱紧了文廷玉的胳膊。

    “今晚上……”

    谢轻容“嗯”了一声。

    “朕还有公务，今夜就在御书房内歇息了，只是来瞧瞧你；夜里要早些睡，别在睡前贪吃点心，不然做梦也不舒服，嚷嚷着‘吃不下来’什么的，丢人。”

    谢轻容松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就往屋内走，走到一半又扭身过来：“丢人？能有多丢人？”

    民间俗语，吃饭一事，比皇帝更大。

    说完了，一摔袖子进了屋。

    文廷玉站在外间笑，半晌后只见绿袖惴惴不安地走了出来，不敢抬眼望他。

    “怎么？”

    绿袖扑通一声跪得五体投地，盯住文廷玉明黄靴上白色玉饰目不斜视，声音打颤：“启禀皇上皇后要奴婢出来送客奴婢该死奴婢死罪——”

    天道不彰，有主如此，自从当了皇后娘娘的近身侍婢，好处不见有，月银不见多，命苦就算了，命也短的话岂不是要冤死？

    文廷玉哈哈一笑，回袖转身，信步离开。

    绿袖等到脚步声都听不见，才站起身，默默抹了额头上的汗，回了屋。

    只见谢轻容正在吩咐晚上不用晚膳，只吃点心，不由得又抹汗，想开口劝阻，却明知是劝不了，还要惹一阵别扭，当下仿效葫芦，什么都不说。

    只是到半夜的时候，她更后悔。

    皇后娘娘没个轻重，吃得撑了，夜里吃了消食药，还哼哼唧唧了个没完。

    于是这夜，谁都没曾睡个安稳。

    胡为庸每日请脉，对掖庭宫中的人，也算渐渐熟悉，但如此大规模的黑眼圈，却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这是……”

    每个宫人看起来都像是被揍了一般，尤其是皇后的近身侍婢绿袖，在半路遇到，两眼似是无神，却隐隐透露一丝莫名的愤怒……无端端吓死旁人。

    “绿袖姑娘这是……”

    “皇后开恩，让奴婢去睡觉……”

    绿袖虽是要偷个空儿，却也是留了五六人在皇后身边看护着，料想无妨。

    看她这样，若不赶紧让路，怕是要死无全尸，胡为庸赶紧退到一边，低头不敢再看。

    不过就算怕，正经事儿也是要做的。

    “皇后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谢轻容在帘子后头，嘟嚷了一句：“让我睡觉就没事了……”

    “嗯？”

    谢轻容道：“无事。”

    胡为庸为皇后把脉，一切如常，他正要告辞，忽听到皇后道：“胡太医且坐着。”

    不知道有何事要留他，胡为庸只好当真坐下。

    只听皇后令人掀了帘子，她起身扶了一个宫女的手，慢慢地走了过来，盛装之下，难掩疲色，然天姿国色不改，胡为庸并不直视，只垂首等候吩咐。

    “听闻胡太医一双巧手，本宫最近总难睡着，能不能，给我制一点香，放些安神的药，助本宫入眠。”

    这又是哪来的奇怪传闻？一双巧手？胡为庸深以为奇，为何他有巧手却不自知？但皇后所托，似不能推诿。

    他只得问：“宫中香料齐备，难道皆无皇后心中所好？”

    “那些都用遍了，也没什么新鲜。”她也坐了下来，托着腮笑得甜蜜，又问胡为庸：“宫规莫非不许？”

    “这……”

    倒也不是不许，只是宫中用香，一向不由太医院经手。

    “你也别当那是香，只当是药。”谢轻容想想，又道：“这香，要清幽，冷冽，不甜，不燥，却又绵长、温软，你可要记住了……”

    这香，只怕当世名手来调，也不能教她满意，怎么就落在了自己头上？胡为庸还未曾答话，只听谢轻容道：“你抬起头。”

    他只得抬头，却见谢轻容的指尖指着眼眶下面的青黑：“胡太医，本宫再这么难看下去，谁能负责？”

    “……”

    “本宫内心也很苦啊，本宫也不想啊，本宫怎么这么苦命，心忧天下，挂念皇上……结果就变成了如今……”谢轻容开始哽咽。

    “臣……领命，臣……告退……”

    谢轻容满意笑，道：“那就有劳胡太医，来人，送客。”

    胡为庸一退出皇后寝殿，走得飞快，脚不沾尘，正觉逃出生天了，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

    一回头，竟然是方才皇后身边的宫女。

    她巧笑言兮：“哎呀，胡太医走得好快，奴婢差些追不上。”

    追不上才好呢……内心是苦笑，面上是堆笑：“敢问皇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我们娘娘方才说：‘有劳胡太医，瞧本宫这记性差点忘了，有什么祛瘀消肿的香膏也来上两罐’……”

    她似是学的皇后娘娘的声调，惟妙惟肖。

    有趣是有趣，可胡为庸当下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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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夜语

﻿胡为庸还当真是有一双妙手，仿佛当真难不倒他似的，谢轻容要的香，不过三日，就送到了她寝殿中。

    香是装在樟木盒中，小小巧巧，谢轻容见绿袖双手奉上，自己也不接，懒懒地歪着，托下巴道：“你打开瞧瞧。”

    绿袖正要打开，忽然听见外头来报，说太后来了。

    她忙将香放下，谢轻容叹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母后来得也巧。”

    说罢，款款地站了起来，几名宫人立刻上前为她整理衣襟袖带，然后出外去迎。

    太后果然已到了门外，正欲落轿，却不见苏竹取，谢轻容上前亲自扶了太后的手，笑问：“劳动太后亲临，实在是儿臣不该，太后有什么事儿，怎么不叫人来传我过去？怎么也不见苏郡主？”

    太后也笑，反握住她的手，道：“实在是在屋子里坐着好几天，想着出来走走，这转眼秋天了，虽说是秋高气爽，看多了那四处黄叶荒凉，觉得心里倒不舒服，所以便往你这里来……竹取的脚才刚好些，叫人扶着她四处走走才好，便没叫她跟着过来。”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中殿，谢轻容陪伴太后身边坐下，只听太后又问：“皇后最近做什么呢？”

    谢轻容略一脸红：“什么都没做……”

    她这个皇后，其实真的太闲，如今不到祭天拜祀之时，又不得出宫，她每天安守本分得很，只怕浑身都要发霉。

    文廷玉虽然夜里过来，似乎最近也国事操劳，时常留一会，又走了。

    谢轻容原在宫中有个好名声，她虽娇贵，却不刁蛮，任性也有七分可爱，虽自幼被众人娇宠，出身高贵，却是不傲上，不凌下；众人原还疑心皇后要失宠，可是文廷玉虽不在皇后这处，却也不往别人那去，只道皇后专宠的日子，只怕还长。

    太后与谢轻容又说了几句，都是闲话，绿袖端了茶来，谢轻容亲自奉上，太后一个抬头，瞧见了旁边宫女手上还奉着小巧精致的樟木盒。

    她也不急着问，噙了一口茶，慢慢咽下，才问谢轻容：“皇后又得了什么趣味的玩意儿？也给哀家瞧瞧。”

    谢轻容笑着道：“什么好玩意？太后，我这几日睡得都轻，所以吩咐胡太医制些安神香，刚刚送来，太后便过来了。”

    她说得轻轻巧巧，太后心中却难免不思索。

    只听谢轻容又道：“既然太后也有兴致，不妨瞧瞧。”

    说着，便令人把盒子奉上，她亲自打开。

    那樟木盒子虽然朴实，却雕工精巧繁复，堪称精品；谢轻容将盒盖一开，霎时幽香扑鼻，摄人心神。

    好一脉冷冽香气，脱去凡俗，只余清韵。

    太后在一旁闻得，也觉得是心旷神怡，灵秀绵长，叫人欢喜。

    “确实好香。”

    谢轻容微笑颔首。

    却说苏竹取的脚伤好了七七八八，太医们都说要多运动，太后出门，她也趁便出外走走，正走到有些脚酸要去廊子上歇歇，忽见一拐角，戚从戎正朝这边过来。

    二人目光一撞上，苏竹取当下露出害羞的神色，眼神一垂，侧目看他方。

    戚从戎心里一声“哎哟喂”，想想当初在怡红别苑，她当着自己的面儿也敢宽衣解带，自己也敢目不斜视，如今扮这么娇羞的模样，真叫人心里肚里都是一片泛酸——想吐！

    一个武林贩子，一个青楼名女，一个烟雨楼堂堂水君，装成这样……戚从戎轻轻一叹。

    伺候着的宫女也瞧见了，只是不知戚从戎的内心所想，以为着是那金风玉露相逢，端是妙事；于是各个偷笑着主动走得远些：早听说的是太后与皇上商议过苏郡主的终身大事，举目望这朝廷上，与苏郡主最为般配的，可不就是戚将军么？倒别坏人家姻缘才好。

    戚从戎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了苏竹取的面前，苏竹取抬起头，面纱掩去半张面，仍是艳丽不改；她轻摇羽扇，媚眼如丝，千缠百绕，见周遭无旁人，开口便是一句：“戚将军，还活着呐？”

    “托福，托福，还活着。”戚从戎含笑回答。

    人是活着，可是差点累掉一层皮。

    宫里有人闯入，明里文廷玉不说，暗里却有无数人在查，为首的那个季苓，就不是好相与的，虽则还不曾查到自己，但也有不少事要应付。

    再者行动失利，皇后的病历册子全然不见，他连夜令楼中手下传书而回，送回来的书信只得两个字。

    胡、闹！

    这两个字把戚从戎砸得头晕脑胀，这都什么事儿？不是你们要叫去宫里取册子么？怎么一转眼儿成他胡闹了？

    这楼中之事，仿佛也混乱得很。

    两人坐了下来，挨得是不远也不近，用极低的声音说话。

    “你是水君，你要册子，我便去取；现在又说我是胡闹？”

    戚从戎觉得自己作为男人的面子都被削得一干二净。

    “我是水君，我再大，也大不过楼主，楼主说你胡闹，我又没说你胡闹，我是无辜的。”

    苏竹取义正辞严，仿佛那个说要去拿册子的人不是她。

    “那你没事瞎安排什么任务！”

    “我大不过楼主，又打不过楼主，就只能差遣你了。”

    水君之下，惊燕君为四君子之首，能为最高，身居庙堂之高，乃一步绝好的暗棋。

    戚从戎看她算计的眼神，只叹圣贤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实在很有先见之明。

    当下又是忍怒，道：“私下行动，如今失利，你躲在宫里不出，受苦的都是我。”

    苏竹取一笑，人偎了过去，羽扇在戚从戎面前摇：“承你的情，赔你便是。”

    戚从戎冷着脸把她推开。

    “做什么？不喜欢？”

    “这么多人瞧着，改天别人瞧不见的时候你再赔。”

    苏竹取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

    “你真是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坐直了身，别过脸看另一方。

    戚从戎觉得有异，望她：“怎么又不说了？”

    苏竹取笑了一声。

    戚从戎忽想起另外一件事：“话说回来，你怎么成日遮着脸？”是怕宫里的有谁曾见过怡红别苑里她的本来面目？但她不是易容高手么？

    苏竹取回过头来，眼神已冷：“我生得丑。”

    “谁信？”

    露出来的那半张面目，已可算得天姿国色，与谢轻容的艳丽相较，别是清幽韵味，各有不同。

    于是戚从戎便叹道：“你若算生得丑，这世间别的女人，可要怎么活？”

    饶是苏竹取的性子，也总难抗拒男人的夸奖，听了这话，她心头微微一动，最后却仍是道：“你又知道什么？女人的面目，你能看得真？”

    从前在怡红别苑之时的一张脸，现在在宫中的一张脸，哪样是真，哪样是假，又或者都是假。

    戚从戎根本不知，还敢如此笃定。

    “你是入宫来做什么？”

    “来瞧皇后。”

    苏竹取想，果然这个男人，讨厌死了。

    “劝你别去，太后如今在皇后那呢。”

    说完，她摇着羽扇，满意享受戚从戎那忧虑的神色。

    瞧这傻样子，苏竹取想，果然世间是有百样好，唯有情字不想要。

    入夜之后，文廷玉忙完国事，到了皇后那，谢轻容正在亲自点香，目光很认真。

    她似是刚沐浴过，发端还湿润，浑身都像散发着迷蒙水汽，别有一番风情。

    文廷玉上前去，握着她的手，将那香点着，不消片刻，满室幽香。

    “哎呀皇上，本宫又没去迎你，你怎么就进来了？”谢轻容嗔道。

    文廷玉笑：“不敢劳烦皇后。”

    二人对坐，文廷玉又问：“太后来过了？”

    谢轻容点了点头，将今日说的闲话又说了一遍，文廷玉看她面上淡淡笑容，忽想问她是不是觉得很累。

    皇后难为，就像皇帝一样，从前以为站在顶端，呼风唤雨，真到如今，却发现许多事，是身不由己，任性不得。

    谢轻容说完了，等着文廷玉说话，可文廷玉只定定看她，她忍不住觉得奇怪：“怎么？”

    文廷玉摇头笑。

    “是夜里还有事儿，要走么？”

    文廷玉轻轻地拉着她的手，啄了一口，道：“无事，今夜就陪你。”说完又道：“这几日忙得要命，肩酸背痛。”

    谢轻容打了个呵欠，只道：“那我给你捏捏。”

    文廷玉当真背过身去。

    谢轻容捏肩的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捏了一会，文廷玉只觉得她依偎过来，他道：“怎么？”

    谢轻容不应。

    文廷玉转身，只觉谢轻容歪到了一边，仔细一瞧，沉沉鼻息，竟然是睡着了。

    哭笑不得地刮了刮她鼻子，谢轻容似觉是痒痒，把头换到另一边，继续睡。

    绿袖见了，上前来：“皇上……”

    “怎么困成这样？”

    “吃了些胡太医开的药，还有这香也是定气安神……”

    文廷玉点点头，这里事无巨细，他都有留心，太后也来过，宫中别的太医，也瞧过那香，左不过就是木香、安息香、冰片之类；如今亲试，不觉有异，倒难为胡为庸一双妙手，确实出众。

    “奴婢伺候皇后……”

    文廷玉却挥挥手，叫绿袖下去。

    他自己帮谢轻容脱了外衫，褪去鞋袜，掖好了被子。

    看她睡得香甜，他自己反而没了想睡的意思。

    叹啊，这美人，美人，是如花胜玉，天下无双。

    这么近在眼前，回想当年，却还觉得好似做梦一样，只怕梦醒。

    文廷玉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久都不觉有倦意。

    烛影摇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见谢轻容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嗯”的一声，似是在说什么，文廷玉极想知道，这个人，梦里都是何种景象。

    声音太轻，文廷玉听不分明，只好凑近去听。

    “救……救我……”

    细细一声，令得文廷玉面色陡然一变。

    “大哥……”

    这一声，文廷玉当下呆愣，再回神之事，回袖一掌，屋中烛火悉数灭去，屋内一片漆黑。

    谢轻容又嗫喏了一声，似是幽幽转醒。

    “文……廷玉？”

    果真还未全然清醒的声音，文廷玉立时应道：“我在。”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谢轻容“嗯”了一声。

    以为她还要说什么，结果她就真么被握着手，又睡了。

    文廷玉这下当真睡意全无。

    她说的，要救的是谁？究竟是她自己？还是谢轻汶？

    文廷玉只觉头痛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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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新

﻿（二）

    皇后病了。

    这事儿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端看人心如何猜测。

    其实昨夜里都还平安无事，醒来的时候谢轻容还握着文廷玉的手，她刚笑着问了句“你一夜没睡”就觉得太阳穴抽着疼，“哎哟”一声又躺了下去。

    本来以为风寒小事，谁知道一两日过去了半点没见好，也没大病痛，只是抽着疼，一群太医都看过了，都说不出究竟是为何。

    文廷玉大怒，这便是扶姜的国手，一到这个时候，全无半点用。

    太后也听说了，亲自来看，事后叫文廷玉过她宫中去，说起皇后仍旧叫疼，且脸色苍白，力气也弱，并不像是假装的。

    “这又怎么办呢？”

    太后如此问，文廷玉想了想，最后还是将负责为皇后问脉的太医胡为庸招来问话。

    胡为庸走在宫中回廊，平日他懒散惯了，只觉得这通往后宫之路，是又远又长；今日却恨不得，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无奈前方引路的宫人是催了又催，恨不得他能长出四只脚。

    到了太后寝宫外有人交接，出门来迎的两名太监瞧他一眼。道：“胡太医，太后与皇上，等了许久了。”

    胡为庸赔着笑脸，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子，赔笑道：“公公辛劳，请带路。”

    他进了正殿之内，只瞧皇上正襟危坐，不怒自威，初看是平静面容，神色中却隐隐带着不耐；而太后坐在一旁，面上忧容正盛；她身旁是苏郡主随侍在左，青衫羽扇，因遮去半张脸，瞧不见她的表情。

    胡为庸跪下请安，声音清脆响亮，可刚喊完“给皇上”三个字，后头还有太后，郡主还没叫出来呢，文廷玉就斥道：“免了！”

    胡为庸当机立断地闭了嘴，安安分分地跪好。

    气氛紧张，却听太后道：“皇上倒别急，来人，上茶。”

    茶是好茶，平心定气，文廷玉端了茶，却不饮，只闻那香气。

    “胡太医，皇后的病，你如何看？”

    太后发问，语态平和，胡为庸回道：“太医院众位与我看法一般，皇后娘娘凤体实无甚大碍……脉象如此，臣等不敢造次。”

    先拉众人一块儿垫背才好，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不孤单，瞧皇上那脸像要喷火似的。

    胡为庸着实觉得自己冤，脉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骗不了人，但皇后憔悴也不是假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天要降石头砸人脑袋，那怎么不砸别人，专砸他？天道不彰！缺德啊！

    文廷玉一拊掌，旁边的季苓便送上一只盒子，胡为庸一瞧，心中直叫不妙。

    果然听文廷玉道：“胡太医，你妙手好得很呐，皇后娘娘不用这香则矣，易用便……”

    话未说完，比说完更重三分，胡为庸胸中苦闷，回道：“制香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内中因由，所用之料，样样载册留存，臣实在冤枉。”

    文廷玉轻笑一声。

    “朕……可有说你有罪？”

    胡为庸立刻伏在地上：“臣不敢。”

    文廷玉道：“这话又怪了，朕有说你敢什么？胡太医，莫要紧张……”

    胡为庸把头埋在地上不敢抬。

    只听太后又道：“皇上，现在怪罪又有何用，不如想想，究竟如何调理皇后的病症才好。”

    文廷玉点了点头，道：“太后说的是。”

    这香里有古怪，任谁都说不清，胡为庸的香，是太医院众人面前调制的，并无异常，送入皇后宫中，一路有人跟随，暗处布置的眼线也多，并没什么机会可以动手脚。

    但即使如此，文廷玉也不敢轻易论断。

    于是又问胡为庸：“胡太医，现在皇后的病症你们又打算如何？”

    打算如何？左不过汤药、丸药、针灸，轮番上阵，管他黑猫白猫，捉住了耗子便成。

    当然这话胡为庸才不会傻得说出来，他抬起头来，将高深医理胡乱吹嘘了一遍，直到看到众人一脸茫然，以及文廷玉隐隐愤怒的脸。

    他赶忙闭嘴。

    文廷玉揉了揉太阳穴，只觉自己也跟谢轻容一般头疼了起来，这病……莫非还要传染的？

    当下又是哼了一声，胡为庸心口一紧，好在却听文廷玉道：“退下吧。”

    得三字如得大赦，胡为庸忙请安告辞，出了太后寝宫，人一拐出廊子，差点想拔足狂奔。

    饶是他走得快，半路上却忽然被人冷不丁拍了肩。

    “胡太医……”

    “哎哟喂！！”

    胡为庸惊得半死，一扭身，瞧见是文廷玉身旁伺候的季苓。

    这人，明明方才还在文廷玉身边！

    他模样亲和稳重，说起话来温声细语，但胡为庸一见他，心中立时警觉，只在面上堆笑，问：“季公公有何事吩咐？”

    季苓笑道：“哪里当得起吩咐二字？”说着，竟拉他袖子，拐至暗角处。

    放眼一望，季苓瞧四下无人，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交给了胡为庸。

    “这……”内中之物，有棱有角，不重不厚，大抵是一本册子。

    “皇上吩咐下来，皇后娘娘的病，还是要有劳胡太医，”季苓微笑：“这要紧东西，别人不得瞧见也罢了，怎能不让胡太医瞧呢？”

    胡为庸顿时觉得手上之物烫人，如未猜错，这大约是从前太医院内大火，已经“烧掉”的那本，皇后娘娘的病历册子。

    霎时，额头上的汗珠子又滚了下来，面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胡为庸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项。

    季苓都瞧在眼内，只笑道：“我还有回去复命，不送胡太医了，请。”

    话音一落，人已经走了。

    他一走，胡为庸的表情变化了几番，最后轻声一哼，只将东西仔细收好，再瞧远去那人背影，心中嗟叹不已：这样俊逸的人品，这样好的身手武功，竟是个太监。

    却说文廷玉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的话，出了太后的寝宫，正要去往皇后的住处，只见季苓人已经回来，正等候着复命。

    “说吧。”

    “瞧他模样神色，紧张无比，若说是做戏，那也算是做得上好了。”

    文廷玉瞧他一眼，冷然道：“世间人被逼至绝路，各个都能做出好戏来。”

    人总是要在逆境之中，才会求长进。

    他当年被封恭亲王，恭恭敬敬的恭，端是妙哉好名，他为人也正是如此，对他父皇，对他母后，对他兄长，无不恭顺。

    这个宫中，明里十双眼，暗处百千双眼。

    文廷玉从前一直在忍，一直在等，熬过了十六年，熬得一条命，一个皇位，一名美人。

    老天，还当真是垂怜！

    季苓见他神色有异，便不再说话；而文廷玉等不到他开口，自己也懒问。

    反正此间饵食已投，就看谁要上钩。

    信步间，已经看到了中宫的住处。

    “去通报一声，就说朕来瞧皇后了。”文廷玉如是道。

    季苓领命。

    步入皇后寝宫，日间天气较之先时，越发清冷，文廷玉只觉得屋里一片香雾，犹胜从前。

    谢轻容正从床上扶了绿袖的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好在文廷玉手脚快迎了上去，谢轻容正撞进他怀里。

    她脑袋瓜子正磕到文廷玉下巴，两个人都觉得疼。

    文廷玉疑惑：“皇后你病着，为何头上身上饰物一件不少？”甚至犹有增多之势，珠花头簪撞下巴，那叫一个疼。

    谢轻容却道：“皇上你也在外面走着，为何还要穿着龙袍带着头冠不肯换个便服？”文廷玉胸口挂的那块玉才撞得她疼。

    “说实在的，别人病了，穿戴也讲究个舒适，你卧床还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瞧这架势，是要把最好的家当都打扮给别人看，文廷玉直叹气，拉了她的手坐下。

    谢轻容也跟着叹气。

    “那我就是这样才舒适，不好看就不舒适。”

    瞧谢轻容病歪歪的样子，却是妩媚不减，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风情。

    她的眼神表明她是认真的，文廷玉扶额，半晌才把想劝她的话给吞下去，只问：“你今天好些了么？”

    屋子里熏得暖暖的香，谢轻容点了点头，目光如水。

    “吃药也有好好吃么？”

    谢轻容又是点头。

    文廷玉道：“那胡太医再来，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要说给他听，不要忍着。”

    谢轻容又点头，忽然问道：“怎么突然白嘱咐这么多话？我病了，难受自然是要说的……”

    这样的刻意提醒，她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从来她都是不忍的，痛了哭，开心了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往日还说她任性，今日倒像忽然不了解她了一样，白白说出这么一句话，文廷玉到底何意？

    “呵——”

    谢轻容对这轻笑不解，歪着头看文廷玉。

    文廷玉被盯着，不便什么都不说，于是道：“我关心你，护着你，你觉得不好？”

    好是好的，谢轻容露出些微疑惑之色，但还是道：“这倒不是……”

    “这不就好了。”

    说罢，文廷玉抱她入怀。

    玫瑰花儿是好，香味浓，颜色佳，偏浑身都是刺，人要摘，就被刺得一手都是血。

    文廷玉想，好皇后，若是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一杯酒，醉断魂，死而后生，现在怀里的，是崭新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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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雨

﻿【无耻无关吐槽】

    昨晚上画Q表情画得好HI（你滚两个多小时你才画三个你要脸吗？！）

    我要画龙剑龙剑龙剑女仆素女仆素温油谈让我死我不要码字哭嚎！！！

    今天下午码字的时候被人说，开龙战看的话就不会影响进度了，可是在码字本身的折磨下，龙战都变得这么好看了囧……对脱线大嫂到处找朋友的行为大哥鸭梨应该很大吧XDD……歹林的侧脸美啊无敌啊嘤嘤嘤嘤嘤嘤……但造型太枣糕了还是不想看鞋拔子垫肩……受不了啊嘤嘤嘤嘤TOT

    【本文相关的吐槽】

    大哥你死没死啊……死了就举下手啊……

    漫天冷雨色，添减一城秋。

    秋来气爽，草木不复新，宫人们日渐觉得天气清冷了起来，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端本宫内，赵妃屏退了左右宫人，正亲自添香；她衣衫单薄，目光温柔如水，添完了香，只瞧着香炉出神，不知思索何事，一站就是许久。

    “娘娘，国舅爷来了。”

    听到这传话，赵妃才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令人领国舅爷入内，又叫旁人退下。

    “是说我来见见你，比登天还难些。”

    左右无旁人，潼郡王赵蔺安大刺刺地往椅上一坐，说话也是肆无忌惮的模样，赵妃瞧他，目光冷得像冰。

    父亲莫名而死，自己在后宫无人加持，唯一兄长，不能成为她之助力，反而四处讨人嫌，为她减去不少光彩。

    若非她勉力支撑，各种周全，谁知道今日会是怎样。

    “谁人入宫都是一样麻烦。”她最终还是稳了自己的语气，不让大哥瞧出她心中的郁愤。

    “呵，谁说的？”赵蔺安立时瞪起眼：“那戚从戎与谢轻禾，来来去去，只当我是死的，瞧不见么？”

    “你并无一官半职，要入宫来，自然不比人家。”

    赵蔺安冷笑。

    “你又笑什么？”赵妃倒了一杯茶与他，道：“自己没个长处，别怨皇上不给你差使，你自己想想吧！”

    赵蔺安心中想，难怪别人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前求她多少次要她帮忙说上几句好话，要求皇上赐个好差使，都被她冷冷拂绝；如今只见她在这宫里，皇上专宠皇后，把她个太子的生母丢在一旁，竟似是可有可无，再要她说上几句，只怕是更难。

    赵妃在旁边看他面上神色变化，也知他心中所想。

    “太子呢？”

    说起自己的亲侄儿，赵蔺安总算是又有了些笑容。

    赵妃淡淡道：“去皇后那了。”

    赵蔺安用力一拍，差些将座椅的扶手拍断。

    “这又是怎么了？”

    “太子是你生的，怎么成日里就在皇后那里，”赵蔺安不忿：“这算是什么意思？”

    赵妃以眼神示意他小声些，半天了才道：“皇后喜欢太子，也没什么不好。”

    赵蔺安冷笑，道：“她若是喜欢，自己生一个罢！”

    赵妃的目光立时尖锐起来，她轻斥一声“大哥”。

    赵蔺安心知小妹不好惹，立时闭了嘴，只撇嘴表示不屑。

    心中却是在想，这谢家人，把天下的好处都占尽了！说是宰相爷确也鞠躬尽瘁，劳心甚多，可是他们潼亲王府难道差了去？他父王的血案，文廷玉那黄毛小子，几年来竟是全无进展，分明有意敷衍。

    他深宠谢轻容，天下人人皆知，然皇后却一直未能有所出，当真是报应。

    赵蔺安想起谢轻容，心中多少不乐，那样一群天之骄子，帝王贵胄，多少恩宠加身，捉弄起人来从不含糊，没个轻重；还有她那个总是含笑如春风，其实内心藏奸的大哥谢轻汶；以及总是扮作好人，要来打圆场的二哥谢轻禾。

    想起谢轻禾来，赵蔺安不由得看了赵妃一眼。

    犹记得当年，谢轻禾与他妹妹的关系最好，习字读书，常在一处。

    “蔺悦……”

    赵妃闺名二字，从蔺而后悦，宫中无人会唤，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许久未曾听见自己的名字，赵妃的眼神一软，片刻后，又恢复了清明平静。

    “太后如今回来了，可有对你有帮助？”

    赵妃道：“善假于物是好事，也要自身有能为方可成事。”

    赵蔺安忽然想起一事，道：“忽然想起，我也有一事要与你说，你附耳来。”赵妃听了，便靠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待听完，眉头一拧，问：“谢轻容的年纪，宫中应有记载，怎会有错？”还记得当年都是一块玩耍长大，彼此年纪相近，分不清楚。

    “有无有差，要查了才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此事？”

    “宫中难道没有别人？这里处处都是人，处处都是耳，也自然，处处都是嘴。”

    赵妃心知肚明，她曾听谢轻容说自己今年十六，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还只当谢轻容是记错了，加之当年谢轻汶谋逆，她忽然病痛缠身，卧床许久，再回转过来的时候，记忆缺失不少，里头一桩公案，旁人无从知晓，赵妃思前想后，其中必定有异处自是不提。

    第二次在太后面前，谢轻容又说今年她方十六，赵妃直觉有什么怪异，当年说她出生之后未久，其母便过世，若是她今年才十六，谢夫人在她出生之时人已故去，那她究竟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怎么竟称她是谢家嫡女？扶姜之后，怎会如此身世扑朔成谜？

    她是如此做想，难得她大哥竟也能在这细微处留心，看来倒是她小看了自己大哥。

    “若是查下去——”

    赵妃道：“她的身世又能有什么问题？若真有问题，她也不能入宫为后。”

    赵蔺安却道：“我看这事情真要查个水落石出，谢轻容的后位难保。”

    赵妃却摇头：“皇家之事，若是真有疤疮，岂有让你揭开之理，此事要从长计议。”

    “你也太怕事了，总而言之，让我先查再说——”

    赵妃心知劝不过，只得道：“大哥，你真要做，就当真要做得人鬼不觉才好。”虽然十足不放心，但她也知道，若是大哥肯认真勤勉做事，倒也不差，他从来只吃亏在那性子，眼高手低，毫无耐性，只要能改了这些，那就万事都好。

    赵蔺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那若是被人知道……又如何？”

    赵妃站起来，走至他身后，按住大哥的肩，轻声道：“你死，我死，黄泉之下，兄妹相伴，也算不差……”

    赵蔺安笑道：“说起来倒是不差，只是绝无此可能，从小儿说的，你不做皇后，谁配做呢？”

    赵妃道：“小时候说的玩笑话，别再提了。”

    “你若有机会，倒是自谢轻禾那问出些什么来……”

    赵妃笑而不答，只当大哥在胡言乱语：如今大家又非堪堪五岁，谁还能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端本宫内，是兄妹相聚；在掖庭宫内，亦是和乐融融，全无人知暗中有危机临近。

    谢轻容正在与太子嬉戏，忽然听得人来报，说谢轻禾来了，她大为惊讶，谢轻禾进了屋，她下巴都未曾合上。

    只见谢轻禾这日一身灰衫，素淡得很，英挺眉目间平添几分愁容，发端还挂着一点水珠，是因外面大雨所致。

    他一进来，就被太子扑了满怀：“国舅爷……”缠着要他抱。

    “呵，太子。”

    谢轻禾抱着太子，与谢轻容一齐归座。

    屋内的宫人都被遣退，谢轻容问：“二哥，很久未曾见你，今日忽然来了，怎么满面愁容。”

    “呵……”

    谢轻容更是不解，歪着头疑惑；谢轻禾怀里的太子，也是歪着头，咬着手指看他。

    今日这屋里难得，无焚香，谢轻容也因太子来玩耍，未曾盛装，素淡妆容，看起来真像当年那个拉大哥袖子躲在背后扮鬼脸的小姑娘。

    “二哥，是笑什么？”

    “并没有什么，只是忽然想，这是入秋来最大的一场雨了。”

    当年，也是那么大的雨，气候相似，心情相似。

    春暮的时候，谢轻汶谋逆而败，天恩浩荡，皇上金口玉言免他一死，流放他至北疆荒漠，此生不得归返；谢家其他人，此生受锢，再不得离京。

    秋来的时候，一夕生变，他得人秘密来报，说的是此去遥遥北疆，谢轻汶骨埋他乡路旁。

    人是文廷玉派来的，谢轻禾在大雨里站着，剑重身沉，再也挥洒不来。

    这件事，从来不曾对谢轻容讲过，就让这秘密，压死了他一人便罢。

    可谢轻容是真的不知道么？

    两年来，她写过多少书信，他又模仿大哥笔迹赠她多少回音。

    “二哥，请用茶来。”

    一杯热茶，抚慰心寒，谢轻容亲自倒茶，袖笼一荡，侬软魅香与茶香交织，熏得人醉。

    谢轻禾接了茶，喝了一口，果然觉得心中舒畅了一些。

    “你说问我来做什么，现在我才想起来怎么答你，”他道：“你最近身体可好了？从戎叫我来瞧，我却不得空。”

    这话是半真半假，只是这一日的雨，叫人不免唏嘘，谢家当年多么豪壮声势，如今却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大哥当年，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行谋逆之事，又是如何死去，全然没人说得清楚。

    同为兄弟，竟也是全然不知，究竟是他要护自己周全，还是只怕兄弟也不值得信任。

    太子本在侧耳聆听，只不见他开口，觉得无趣，要扭身要谢轻容抱。

    谢轻容起身，自谢轻禾怀里，将太子抱了过去，笑着对谢轻禾道：“二哥还是这么认真，有什么事儿呢？莫非是为文廷玉数钱，那能数多久？”

    人文廷玉常跟她说的是，国库空虚，后宫也要节约，什么新衣裳新首饰的，少做些，人就一个，站在那随便笑笑就够美了，做那么多，又没几个身子来穿，实在是很浪费。

    谢轻容怒得很，没钱你家的事儿，我在宫里就吃饭穿衣两个爱好，这都给不起，娶我作甚？不如改嫁！！

    当然这话也就心底里说说，面上对文廷玉还是答应得好好的。

    私下里，衣服照穿，首饰照做。

    谢轻容嘴角一弯，收敛心神，不想其他，抬眼见谢轻禾的茶已经饮完，便道：“二哥，我为你添茶。”

    谢轻禾微笑颔首，虽此间窗外雨声未减，更添寒凉；却因这两杯热茶，多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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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明争

﻿孤灯夜下，窗外寒风冷雨，窗内人唉声叹气。

    胡为庸拿着皇后娘娘的病历册子，这么一个烫手山芋，真叫人晚上无法安眠。

    样样药物，写得明明白白，奇妙玄奥，单看是寻常，聚在一处，分明是……

    皇后娘娘当年那怎么会是病？她吃的药，也不是寻常补药，而是解毒之药。

    自药理推测，那该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毒，只怕寻常人难解。

    即使是如今，那毒也未全解，让皇后之身体与记忆同时受到极大的损伤，可是皇后却活下来了，。

    眼瞧这四下无人之时，胡为庸犹觉如芒在背。

    一阵冷风入窗，带来暗香一缕，正是醒人心脾，胡为庸立刻将病历册子反手一收，立身后退。

    来人不现身，但闻此香，便知是何人，胡为庸躬身，低叹道：“尊驾亲临，当真荣幸。”

    外间一声轻笑，犹如莺啼。

    自窗外跃入一条身影，胡为庸一瞧，但见他稚气未脱，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来人正是方圆。

    胡为庸正要说话，方圆一剑袭来，直向他脖颈，胡为庸当机立断，一个下蹲，险险避开，脖子上被擦出一道伤口，他伸手一抹，哎哟喂，流血了，当下面色惨白。

    “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胡为庸嚷完，一个翻身，连滚带爬逃了出去，手上的病历册子早忘在了脑后。

    方圆也不追击，只笑了一声，捡起病历册子，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家中奴役前来护卫，众人拥堵而至，进去一看，哪里还有人在？屋内空空如也，只留一缕残香。

    胡为庸在众人身后问：“怎样？人呢？”

    “回爷的话，屋里没人。”

    胡为庸一拍脑门，哎哟喂，坏了！

    忙忙入内找寻，左看右看，却是怎么都找不着。

    “苍天，病历册子在何处——”

    堂堂七尺男儿，胡为庸泪流满面，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还年轻得很，多少曲儿未听，多少美人未抱，多少钱财未得……他可不想明儿提着脑袋瓜子去见那位冷面情薄的皇上啊！

    却说此夜中，雨声渐停，乌云吹散，竟是赫然现月，一地银白。

    此时京师尹丰之内，正是鲜有人迹，四名童子抬轿，前方有方圆护卫，拣选小径暗巷，急急而行，欲要离开。

    忽然之间，五人皆停了下来，四周寂静仍然，气氛却变化了起来。

    有人来了。

    方圆提剑，护在轿前。

    一道掌气，气势如虹，直袭五人，方圆挡在最前，尽提周身真气，却是被逼退几步，嘴角竟现鲜红血迹。

    抬轿四人也被余劲波及，连连后退。

    这道掌气自远而来，出掌之人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到了轿前。

    月夜清亮，只见那月夜下的来人，俊秀面容，清瘦仙逸，不是季苓又是谁？他身后还带有暗卫数名，黑衣蒙面，男女莫辨。

    “杀——”

    冷然一声令下，人已经扑向前，其余众人得令，也与几名轿童厮杀起来。

    方圆一人独对季苓，硬接他之掌；他年小身娇，虽然天生异骨，内力雄厚，却也只能勉强反应；三招之内，也被迫得后撤，不得不退出数丈；只见转眼季苓已经逼杀至轿前，欲掀轿帘一观，忽觉轿内真气暴涨，寒光乍现，正是对方也一掌反击而来。

    倾危之际，他向后一仰，掌风擦过他面额，冰冷雄劲，季苓眉头一皱，立刻知道不妙。

    这道真气浑厚，出掌之人并非女子，果然掌风将轿帘击碎成片片飘絮，里间的人正襟危坐，面上白玉假面，却是个青年男子，看那身形，辩其武功路数，正是之前在宫中所对上的男子。

    中计了！

    季苓心中知道，却面不改色：“未能亲会水君尊驾，却不知公子何人，指教了！”

    话音一落，掌势再发，直向面具而去，意欲看这来者何人。

    那面具背后，却也正是戚从容，他深知季苓之意，当下轻呵一声，双掌相接，轿身承接不住二人之力，轰然而裂——

    季苓见单掌难取，左手一贯真力，拈花妙指欲破戚从容之招；戚从容却也不差，早有防备，掌对掌，指对指，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落了下乘。

    近身而搏，打斗间只见戚从容腰间垂玉。

    飞燕流云，美轮美奂。

    轻笑一声，季苓道：“好个惊燕之君，轻功了得不提，掌功亦是不凡——”

    拳往脚错，二人将少林，武当，五岳各派之武学尽现，只不见其端底究竟是何，也不知此人真正所长，彼此二人都在心中惊叹对方厉害！

    戚从容道：“能入宫中暗卫之首法眼，当真荣幸——”

    心里却是在想，荣幸个屁，好你个苏竹取，自己不来做这等烂事，全都推给他，这女子比小人还更小人。

    一边想，一边打醒十二分精神，可不能失手被人擒走，不然生死事小，丢人事大。

    一人是要擒，一人是要逃，眼见着这较量没完没了，戚从容心中渐渐不耐，出招越发凶狠。

    只听季苓笑道：“你心急？”

    戚从容长叹一声。

    “这满地都是水啊，一发功，瞧泥水四溅的，这衣裳也懒洗不要了罢！”

    话是玩笑话，人却猛然向前，一招“夜尽残声”，掌功化作指功，指尖之气，锐利如刀似剑，直取对方之颈项。

    他方才所见，季苓脖颈上犹有伤痕，颜色尚新，料必才受过伤，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见对方来势汹汹，季苓一笑，并不硬接，而是闪身一退；趁此之时，戚从容转身便走，其速之快，令人惊叹。

    季苓立时追了上去。

    方圆正与几名轿童一起，对抗暗卫之力，见他已逃，方圆朗声道：“走！”

    说罢，袖一摆，飞出数枚□□，散在半空，四周顿时白雾茫茫，难以视物，然而暗卫们也非易与，虽略一迟延，但仍是立刻追了上去——

    一场战，转眼天已要亮。

    宫中更声，在在提醒着又是一日将始，文廷玉立在御书房之中，一夜未眠，又方下朝而归，精神却仍旧很好。

    他昨夜里一直守在谢轻容身边，眼见快要至上朝，他才离开。

    谢轻容的病痛虽然是好了许多，却也不能轻忽，时不时又觉得头刺痛一阵，实在叫人烦忧。

    宫人端了热茶来，他方饮了一口，就见季苓已经归来复命。

    屏退左右，文廷玉道：“说吧。”

    “奴才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都逃了？”

    “捉住两人，封住内力后还想咬舌，幸而未曾被他们得逞。”

    “哦？捉住的何人？”

    “是两名轿童。”

    “啧。”

    “摸两人武骨，少说亦是十几年功力，但身量面貌，都只有六七岁之模样，实在奇怪。”

    文廷玉在书桌前落座，道：“烟雨楼中，何事能称奇？”

    “皇上可要亲自发落？”

    “如此小事……”

    季苓垂首：“都是属下办事不利。”

    “烟雨楼中所派何人？”

    “只惊燕君一人。”

    “呵，水君之下，能人不少……依你看，惊燕君之能为，又如何？”

    烟雨楼中，水君座前，惊燕迷鸿，素翎墨羽，四人之中，惊燕君应是能为最高之人。

    季苓答道：“只觉他藏招不少，似有顾忌。”

    交手两次，皆是如此，实在引人遐思。

    文廷玉听了，却是笑而不语，心中已有思量。

    惊燕君暂且不提，倒是水君总是避而不出，千藏万藏；谢轻汶你是实在不差，知道一切不过是布局引你，你倒也顺水推舟，妙得很。

    文廷玉道：“罢了，人还在宫里，他也无可奈何。”

    谢轻汶昔年之死，疑云满布，他倒是想信，奈何信不得啊！

    以谢轻汶之能，只怕他死了，还要化作鬼，寻事寻仇，永不相忘！

    只听季苓问：“皇上，皇后之病历册子被取走，只怕皇后娘娘之症状已被他们知晓，这如何是好？”

    文廷玉冷笑：“莫非还怕他知道？”

    明人之前，并无暗事，瞒的，都是那些有心无心，庸碌之辈。

    谢轻汶又不是不知道，只叹那昔年有知交，一夕各远走；唯向陌路去，相忆未白头！

    文廷玉自微笑出神，忽听外间有人来报，说是胡为庸求见。

    “传他进来吧。”文廷玉说完，又对季苓道：“我倒要瞧瞧，他能说出什么话来。”丢了皇后的病历册子，怕是要用人头来赔了。

    季苓含笑，点头称是。

    又听文廷玉道：“忽然想起来，还忘记一事问你。”

    “是。”

    “你与惊燕君一战，可也有藏招？”

    “这……”

    文廷玉淡然饮茶，见他难答上来，于是道：“不答，便是有了；不如朕换句问你——”

    季苓摒心静气，不敢有违。

    “你是藏招，还是留情？”

    这问题，较之方才更是尖锐。

    暗卫之外，还有暗处眼睛，四面蛰伏，季苓跪了下来，道：“奴才实不敢与敌留情，望皇上明察。”

    文廷玉摆摆手，笑道：“玩笑话罢了，你也莫要认真。”

    是玩笑？是刺探？还是二者皆有？季苓还要说话，却见胡为庸正战战兢兢入内来，当下只得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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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羽箭（微改，可无视）

﻿【发嗲吐槽，雷S不埋】

    o(*≧▽≦)ツ┏━┓[拍桌狂笑N百遍] 织围脖织到今天满脑子都是谈谈在对小师弟说“师弟来泡茶啊~”，萌死我了，摔！！果然画了女仆谈之后果然各种幻想在茶里下毒神马的（太符合我的爱情观了！

    话说师兄你要保重，师兄你要保重啊！！！（被师兄莲花咒祥瑞ing……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其实啊，奴家今天没有看龙战因为比起码字龙战变得这么可爱……于是我就一直repeat谈谈跟大姐的曲子一直写啊写啊写啊竟然也有近5K字了，太给力了吧这……是说奴家这么努力于是明天是不是可以偷懒不更新了（你滚……

    不过……回校那天肯定不更新挖鼻（欧漏我为毛要这么得意？！

    PS，奴家必须认真地说一句，奴家可没有一边码字一边织围脖看MV逗儿子神马的，奴家码字的时候可是很认真的在吃巧克力呀！！！人生无常，无常得很呐。

    胡为庸跪在地上，心中如此感慨；他是怎么都想不出来，为何从来似笑非笑的皇上，今儿却笑得如此开心。

    如此一来，是更难揣测君心。

    文廷玉端着茶，道：“胡太医呐，听闻昨夜你受了惊？可有这件事没有？”

    胡为庸再次伏首：“臣知罪，臣知罪……”

    说是有罪，这到底什么罪，还不好说，病历册子，是自季苓之手得的，虽明知是文廷玉之授命，但是并无别人知道，他自是不敢当着文廷玉面前提出来。

    文廷玉却道：“你有什么罪？皇后之病，你劳心甚多，朕说你该赏才是。”

    他倒喝得清闲茶，胡为庸却是腮帮子一酸，只觉疼得厉害：这语气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要怎么答才好？

    “说起来胡太医也真是命大，昨夜里屋内进了贼，丢了东西，可人还是好好的……”

    胡为庸细品这话，好似是文廷玉在变着弯儿说你怎么还不死……

    额头上的冷汗珠子滚到了地上，胡为庸道：“是臣命大，闪得快。”

    “哦，胡太医瞧来，是身手不错啊。”

    文廷玉之疑心重，谁人不知，胡为庸也不敢擦汗，只结结巴巴道：“臣就是看那么一刀过来……臣……臣一下就蹲下去了……”

    文廷玉含笑点头：“然后呢？”

    胡为庸道：“然后臣就顺势逃了。”

    说实在话，应该是连滚带爬，但这么没面子的事儿，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哦，所以说胡太医的命还是很大嘛。”

    又来了又来了，这语调平静，实则阴阳怪气，入耳都觉疼，入心更是刺痛无比。

    “仰仗皇上洪福……”

    文廷玉一摸下巴，道：“罢了，胡太医既受了惊，那贼人也可恶，竟至当朝太医家中行窃，朕倒要仔细查查，看到底何人如此大胆——胡太医，你可有瞧见来者是什么人？”

    胡为庸眼珠子一转，道：“那是个六七岁的娃儿。”

    说完，又怕文廷玉不信似的，忙着补充道：“虽然是个娃儿，粉面朱唇，长得挺可爱；人却凶得很，武功也高，手里提着长剑……”

    文廷玉听了，往季苓那一看，季苓点点头，那确实是方圆的长相不错。

    于是文廷玉也点点头，对胡为庸道：“你退下吧。”

    胡为庸如得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一步三摇地跑了。

    文廷玉瞧他样子：“逃得倒快，难怪命大。”

    心中却另有计较，这人到底什么来历，烟雨楼中人，虽不滥杀，却也不忌开杀，竟然留他一命，莫非由来是个小人物，便命也比别人强么？

    太医院张院判之死，转眼又过了一段时日，却不知道戚从戎查得如何。

    文廷玉饮着茶，渐觉茶味似也变苦，不是滋味。

    “宣戚大人入宫——”

    季苓领命，出去吩咐。

    说起戚从戎入宫，时常是去见谢轻容，再不济，也是见苏竹取，好歹是个美人，多看两眼不吃亏：虽然这美人经常说些话儿，累得他东跑西跑受罪，只是他一个大老爷们，自然是不好跟女人计较的。

    唯有见文廷玉，是心中百般不愿。

    虽然一样是美人，却是大男人，而且是个小肚鸡肠抢了他美人的大男人，实在让戚从戎觉得文廷玉是无耻下流，面目可憎！

    且忍着，且忍着，看完这昏君，再去瞧瞧轻容的病好了没。

    入了御书房，见文廷玉端着个架子坐在那，戚从戎跪下请安：“臣见过皇上。”

    通常都是他一跪，文廷玉便叫起，今儿文廷玉偏不，只瞅着他看。

    戚从戎不悦得很，心说是否我脸上有花？可是不对啊我临出门还特意照了镜——

    只听文廷玉道：“戚大人，起来吧。”

    戚从戎立刻站了起来。

    文廷玉见状也在心里想，这什么意思？朕就让你多跪这么片刻就是如此不耐烦，大胆！

    两个人都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是一个含笑，一个肃然，正常得很。

    “戚大人，最近京中有什么动静？”

    瞧这四下无人，连季苓都不在，戚从戎便道：“明里无事，暗中却似有潮涌，近日有三方势力，于尹丰汇聚。”

    “哦？”

    “一派自是皇上派出暗卫以及我手下之人；一派是烟雨楼，但其下究竟所派何人，却是行踪诡秘，难以追查，我手下之人暗中追去，只是追到一半，人便不见，仿佛故意引我们出来，却又不叫我们查到。”

    果然是烟雨楼的作风，该说是胆大，还是无聊好呢？文廷玉若有所思，又道：“还有一派，又是谁？”

    昔年□□开国，其中亦多得武林中人襄助，名门正派，多与朝廷相交，如今扶姜国力日盛，应无人会于此时倒戈相向。

    “还有一派，是武林贩子们，近来行动频繁，却不知为何。”

    武林贩子，收金取银，身在江湖，问的是江湖事，却不介入其中，总作壁上观。

    但其中也不乏异类，比如苏竹取。

    戚从戎想起苏竹取，又觉得实在微妙。

    名门之后，，又自称烟雨楼之水君，又是武林贩子，藏身怡红别苑，她的故事比起谢轻容也不差了。

    文廷玉道：“这倒有趣，不知这些人所为何事？”

    戚从戎道：“已经查过，是为烟雨楼众人重现江湖，江湖上，朝廷人，倒有不少人觉得危险，自然是要多打听的。”

    只要别遇上苏竹取这样又任性钱又多，给与不给端看心情的女人，武林贩子都是极可爱的：他们从来是受人钱财，与人消灾。

    消息是拿来买卖的，自然卖给谁都是一样，要独门的消息，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付得起那价钱。

    他们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文廷玉又道：“那张院判之事，又有何进展？”

    戚从戎叹气，果然问到这里来了。

    “三道波纹，篆书的水字，确是烟雨楼水君之印无疑。”

    文廷玉又问：“那水君又是何人？”

    戚从戎噗通一声，跪下了。

    文廷玉表示震惊：“戚爱卿，这是做什么？”

    戚从戎死气沉沉地道：“臣办事不利，臣知罪，臣追查数日，中间线索端了又寻，却总绕进死胡同内。”

    然后在心中幸灾乐祸：其实那人就在你自己家里，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就算你心中隐隐察觉，苦无证据，动弹不得。

    文廷玉放下了茶，起身，走至戚从戎面前，亲自扶了他起来，难得语气温柔一回：“爱卿言重了。”又叫外间季苓：“奉茶，赐座。”

    这时才叫坐会不会太晚了点？戚从戎心中虽如此想，倒也不推辞，就在季苓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件事倒也恰好，昨儿夜里，季苓擒了两个烟雨楼里的人，正好交给你去查。”

    听闻此话，戚从戎不由得心头一震，面上扮从容，只看向季苓；此时季苓正端了茶奉于他面前，二人目光撞在一处，戚从戎只觉他目光幽冷深邃，无波无澜，好似一滩止水。

    见戚从戎留神在看，季苓一笑，目光微微撇向一旁，待他接了茶，便又退下了。

    好生奇怪，季苓是何时起，变作这样了？戚从戎心中隐隐觉得奇怪，又不便在此时深究，只得暂搁下。

    “臣领命，若皇上无事，请让臣告退。”

    说完了废话，该去瞧谢轻容了。

    文廷玉看他眉梢隐有喜色，料定他之所想，便偏不让他如意，只道：“何必急着走？朕近日也懒散了，成日坐在屋内，不如去往外头，朕很久未曾见识戚家刀法了。”

    戚将军名刀，纵马天下，少有人敌！

    从前一起学武，文廷玉独爱长刀，只因刀乃天下兵器中的王者，其势恢弘，霸气非凡。

    文廷玉使的是刀，戚从戎家传的刀法也不差，倒是个好对手。

    戚从戎背后一冷：“臣不曾带刀入宫，只怕负了皇上雅兴……”

    “刀嘛，朕这多得是，爱卿就莫要推辞了。”

    但见文廷玉端坐，笑如狐狸，那周身气氛，全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戚从戎只能应承下来。

    宫内设有武场，四面开阔，箭靶围立，昨夜雨后今日天刚放晴，正是天朗气清好时刻。

    文廷玉与戚从戎步入武场内，对季苓道：“派人请皇后来瞧。”说完，又对戚从戎道：“皇后的性子，是最爱热闹，若不叫她，只怕到时候嚷嚷起来说欺负了她；只为图个乐子，爱卿不介意吧？”

    戚从戎道：“既是图乐，自然无妨。”

    话虽如此，犹感慨文廷玉之阴险，今日是要尽全功还是要藏招？若是在谢轻容面前败了文廷玉，自然他是有面子了，文廷玉的面子又往哪里搁？若是文廷玉武功之高大有进益远胜自己，那就是他没了面子，横竖左右都是不划算。

    侍从知晓二人比武，便奉上武器待文廷玉与戚从戎挑拣；独独季苓奉上文廷玉用惯常所用的太古名刀，其名奉钰。

    戚从戎冷眼瞧着，虽其他的刀也是好刀，却不及文廷玉那柄。

    文廷玉亦是心明如镜，堂堂一国之君，自恃谦谦君子风度，他倒也不贪这点便宜，道：“戚将军未带自己随身之刀，朕也随客便，季苓收刀。”

    说完，自己随意挑拣了一柄刀，戚从戎也随意拣了一柄，都是好刀，只在合不合手，不多苛求。

    此时忽然得报皇后与苏郡主来了。

    文廷玉笑对戚从戎道：“一有这样的事，她倒跟一阵风似的，说来就来了。”

    戚从戎半含着酸，点头道：“皇上说得很是。”

    说话间，谢轻容拉着苏竹取的手来了，二人给文廷玉请了安，谢轻容道：“这样的好事不多见，戚将军改日得空，也教教我刀法。”

    戚从戎未答，文廷玉便抢先问道：“为何要戚将军教你？朕教你不好么？”

    谢轻容瞥他一眼，鼻尖一皱：“皇上忙得很，大前年的也曾说过要教，只是都忘了。”

    文廷玉有些尴尬，道：“皇后赖床赖账的功夫是一样好，朕也就不多说了，去那边坐着瞧，刀剑无眼，此处又有风，吹坏了你怎么办？”

    谢轻容听了，知他那叫恼羞成怒，便笑着告退，真拉着苏竹取落座。

    “你道谁会赢？”

    苏竹取摇着扇，道：“这可难说。”要说谁赢都有可能，只怕二人心中各有顾虑，各自藏招。

    她们两人说笑间，场上二人，已经各退数步，横刀而立，凝目对望，满场杀气沸腾。

    端是男儿热血，二人心中皆不禁想，干脆就在此把这人做掉——

    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

    “请皇上指教。”

    戚从戎一言方出，战端即开，只见他足下乾坤步转，运劲在手，提刀而上，利刀直向文廷玉而去。

    文廷玉见势，竟也不避，只道：“爱卿，藏招可是不妙。”说罢，也是横刀向前，硬接此招不说，左掌一翻，袭向戚从戎面门。

    靠你个缺德皇帝，打人不打脸呐！戚从戎翻身退步，身形翩转，舞刀如风，且退且战，不曾松懈。

    文廷玉亦不想让，竟是趋步向前，二人之刀，四溅火光，谢轻容看得高兴，道：“小取，何妨赌一场？”

    苏竹取道：“娘娘雅兴，自当奉陪，三百两，戚从戎胜。”

    谢轻容道：“什么？你赌他赢？那我岂不是只能买文廷玉胜？”

    二人说话虽不大声，在场比武的二人却非凡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戚从戎不禁感慨，才区区三百两……

    文廷玉更是不乐，什么叫只能买……买朕赢很吃亏吗？

    当下更是刀下生风。

    “皇上稳赢，这三百两当是奴家皇后陪取乐罢了。”

    戚从戎本意不在赢，听见苏竹取这话，忍不住瞄了一眼，只见苏竹取也在看他，还似乎是微笑着挥扇致意。

    这个该死的女人……

    戚从戎极为不悦，见文廷玉开始用劲，自己不使出看家本领，扮作勉力支撑未免太过难看！当下手势一换，刀上附着真气，劲力不似方才，一刀劈下，竟是如狂风过境。

    好招——

    文廷玉心中感慨，倒是不惊异，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脚踏玄步，以极快之速避开不提，更是逼至戚从戎面前。

    戚从戎始料未及，横刀欲挡，两兵相接，只听铿然一声，二人之步，都停了下来。

    “三百两哟……”

    苏竹取惋惜的口吻，却也听不出有多伤心。

    “臣输了。”

    刀还未断，却现裂痕，是他输了。

    谢轻容赢了三百两，兴高采烈，觉得文廷玉功劳不小，乐得亲自上前，掏出丝帕为文廷玉擦汗。

    文廷玉道：“三百两你便这么高兴，怎么不赌大些？”

    谢轻容笑道：“谁又知道你会赢？胜负唯有天知道。”

    文廷玉听了她的话，道：“有朕在，赢的便一定是朕。”

    谢轻容笑而不语。

    此时戚从戎与苏竹取在一旁，也是感慨万千。

    “戚将军，尽力一搏，觉得如何？”

    于人前，苏竹取之言虽似玩笑话语，实则是想知文廷玉究竟能为如何；方才比试时间实在太短，她还无从看出文廷玉之实力。

    “皇上藏招，区区惨败呐！”

    苏竹取暗自揣摩戚从戎之意，应是说二人都有藏招，然文廷玉所藏，却是比戚从戎藏得还多，其武学造诣果真不容小窥。

    谢轻容听见他们说话，笑着让文廷玉看；文廷玉望过去，却是笑而不语，心中自有计较。

    他自沉吟不语，谢轻容视线被其他的东西所吸引，她见那长弓新奇，便拿起一支羽箭来试。

    “皇后……”

    文廷玉瞧见了，正要阻止，谢轻容却道：“我就试试。”

    如此一来，文廷玉倒也不好阻止，由得她去。

    皇后从前是不练武的，这一段时日练了苏竹取赠给她的剑法，增长了些力气，虽然看上去有些费力之力，倒也似模似样地拉开了。

    瞄准箭靶，文廷玉只见谢轻容屏气凝神，风吹拂她的鬓发，惊现出别致英气之美。

    这样的谢轻容，似是从来未曾见过，文廷玉不由得有些痴了。

    手一松，箭飞出，嗖的一声，却惊现两声尖叫。

    一声来自皇后，她射出一支箭，却不防手竟被割伤。

    还有一声，是那箭飞出去，半途不知怎么竟歪了去，直朝武场入口飞去，门外有人欲要入内，正是赵妃扶着太后来了。

    那羽箭，恰好自赵妃脸颊边擦过，射向旁边一棵梧桐，因皇后力气不大，羽箭遇到粗壮树干，自行弹开了去。

    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众人乱作一团。

    文廷玉呆了一呆，瞧谢轻容捂住手，眉头轻蹙；又看太后又惊又怒，正端着赵妃的脸颊端详，想必是被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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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望（补完）

﻿谢轻容皱着眉，并无叫痛，却觉有一道凌厉视线落在她身上，谢轻容回身，只见是文廷玉在看他。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是笑，不是悲，不是烦，不是痛，不是为难。

    就那么，毫无表情地将她望住。

    就那么，把谢轻容的心望得忽然刺痛。

    这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但谢轻容只是蹙眉一笑，以袖掩手，血珠子顺着那只手往下滴落。

    她轻声道：“皇上，还是去瞧赵妃如何了……”

    文廷玉听了这话，一摔袖，转过了身，但走了一步，又转回来，扶了她的手，只瞧谢轻容满手都是血，欲要替她擦，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混账，还不来人去取药。”

    说完拉着谢轻容，往太后与赵妃那去。

    “母后受惊了，朕送母后回宫——”

    太后正在瞧赵妃的伤势，瞧见文廷玉与谢轻容二人，听见文廷玉这说话，心知他又是偏私要护谢轻容。

    心中是在冷笑，但面上又发作不得，最后沉吟片刻，问道：“皇后手上也受了伤，可要紧不？”

    谢轻容听太后说话，观其神态，知她是极度不乐，于是赔笑道：“不妨事，儿臣失手，惊扰太后，还请太后降罪。”

    降罪？

    太后笑了一声，道：“不妨事，只是赵妃的脸……”

    谢轻容道：“是我之过，请姐姐……”

    赵妃脸颊上热辣辣得疼，心中思绪万千，是怒，是恼，亦是恨，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笑道：“皇后娘娘言重，其实未有什么大事，叫太医来瞧便罢了。”

    说到此处，文廷玉便道：“速招太医来，朕送太后与赵妃回去罢——”

    然后又道：“季苓，送皇后回宫，叫胡太医来瞧。”

    说完，便放开谢轻容的手，亲自扶了太后走了。

    谢轻容低眉顺目，躬身行礼：“恭送皇上，恭送太后——”

    待他们渐渐上轿走远，谢轻容才直起身来，立在原地，只瞧宫人们团团簇拥着太后一行人离去，觉得好生热闹，又觉得好生奇怪。

    她瞧得认真，眼神无波也无澜。

    此时季苓道：“皇后娘娘……”

    谢轻容扬起那只受伤的手，道：“不必了。”

    说话间，血犹自往下流。

    方才站在一旁的戚从戎与苏竹取，这才上前来，苏竹取拉着她的手细看，是被弓弦割开的伤口，在掌心之上，长长的一条，似是很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道：“若是留疤……”

    谢轻容一笑，道：“无妨无妨，都是小事。”

    哪里会无妨呢，这双手，天下无双，精妙绝伦，若真落下什么伤疤，未免太过可惜。

    谢轻容见戚从戎亦在旁，面色阴晴不定，便道：“从戎，这日我也不留你在宫里闲坐了，我觉得头疼得很，你们二人……”说着又是一笑：“小取替我送从戎吧。”

    季苓立刻道：“奴才送皇后娘娘回宫，太医已前往掖庭宫候命。”

    “那也好。”

    谢轻容一点头，便扶了季苓的手去了。

    武场之上，顿时寂寞，剩的都是些凡夫俗子，戚从戎全不看在眼内，只站在原地，目光灼灼，一直瞧着谢轻容上轿离开，不知不觉间，双拳已经紧握。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握了他的右手，然后把他的指节一个一个掰开。

    戚从戎收回目光，看着苏竹取。

    二人对望一眼，眼中情绪莫名。

    “惊燕君，你是失态得很呐。”

    苏竹取见他目光已经平复，便松开了他的手，以扇掩面而笑，也径自去了，站在远处的侍女瞧见，忙上前迎她。

    戚从戎长叹一声，自另一方向离开。

    ***********************

    季苓护送皇后回寝宫，人一送至，季苓告辞，谢轻容道：“留下喝茶再去。”

    “谢皇后美意，只是奴才还要复命。”

    谢轻容想想，确实如此，便不强留，却是特意令人相送出去。

    却说她一回寝宫，顿时宫内一片忙乱，胡为庸已经在外面候着，绿袖要请他入内来，谢轻容忍不住叹了一声，：“不急，先换衣裳。”

    说完，当真令人取了衣裳来换。

    绿袖在旁边听见，急道：“皇后娘娘……”

    谢轻容不待她说话，一瞥眼，便叫她住了嘴：“急什么？本宫是要死了么？什么事儿值得你在此处嚷嚷？”

    听这说话的语气，绿袖全不敢造次，只觉如此两年多来，从来不见皇后当真动过气，如今真气起来，怒上眉山，杏目圆睁，寒气逼人，绿袖见状，只得恭顺低头，忙帮着众人为皇后更衣。

    谢轻容换了干净衣裳，卧在榻上，唤胡为庸入内，自帘后递出自己的手。

    屋内停止焚香，为求心静，只留绿袖一人在旁伺候，旁人都退至外间看顾。

    胡为庸小心翼翼地瞧了谢轻容的伤口，道：“皇后娘娘，这伤口要先清理，只怕会痛，还请皇后娘娘忍着些。”

    谢轻容淡然道：“无妨。”

    既然如此，胡为庸便开始为她清理手上的伤口，谢轻容半声不出，似全不觉得疼痛，反而是绿袖在旁边看到，忍不住问：“被弓弦割到怎也会伤口如此深？”

    胡为庸解释道：“绿袖姑娘，这也是常有的。”

    绿袖心中还疑惑，又见谢轻容卧在榻上，面上隐隐是倦容，只得不再说话。

    “嗯……”

    胡为庸正在仔细包扎，听到谢轻容出声，禁不住手一顿，停了动作；绿袖忙问：“皇后娘娘？”

    只见谢轻容一笑：“胡太医莫惊。”说完又道：“绿袖，去煎茶来，你亲自瞧着；本宫就说什么不对劲儿，原来是一来一去，半杯茶还没喝到，口渴。”

    绿袖道：“奴婢马上叫人去。”

    “叫别人去做什么？就要你去，别人经手，我饮不惯。”

    都到这时候了，还这么任性，绿袖只得应了“是”，吩咐其他宫人在外间好好看顾着皇后，便急忙去煎茶来。

    胡为庸扭头看她去，半晌手下没有动作，谢轻容等了会，笑问：“胡太医，你是在等什么呢？”

    “不曾等什么。”

    胡为庸手脚麻利，没多时便将那伤口小心包扎完毕，他道：“皇后娘娘，切记不要用力，也莫沾水，药一日两换，臣会按时过来；若是皇后娘娘觉得疼，待臣开些汤药给娘娘安神……”

    话说毕，他正要抽回手，却不料谢轻容的手，反手一扣。

    未被白布裹起来的修长指节，暖热柔软，每个指尖上的指甲大约都是方修剪过，圆润晶亮，可爱无比。

    指尖近在脉门之处，胡为庸心下一凛，面上从容应对。

    “皇后娘娘……”

    这只手，固然是受了伤，也是精妙无双，指尖轻轻向下用力，胡为庸只觉脉门一疼，受到压迫，只怕再用些力，就要鲜血四溢。

    胡为庸对隔着帘子谢轻容笑得很诚恳，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他也感觉不到半点痛：“皇后娘娘真爱玩笑。”

    腕间的疼痛又增加了一点，果然指尖掐入肉内，一丝鲜血溢出。

    只听谢轻容道：“胡太医的一双妙手，很金贵。”

    “比之皇后娘娘妙手，差得远呐。”

    “呵……”

    谢轻容又道：“胡太医，我不懂杏林之术，也不懂武，却想问问，曾听那些人说，人的手，若是断了经脉，要救回来，比登天还难些？”

    胡为庸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谢轻容笑了一声，将手收了回去。

    胡为庸站了起来，退至一边，静等皇后的动作。

    谢轻容也不要人伺候，单手捡起榻边外衫一批，自帘后走了出来。

    胡为庸见她褪去繁多饰物，头发也只松松一挽，她斜睨了胡为庸一眼，胡为庸不敢与她直视，忙垂首候着。

    “胡太医看起来像是个老实人，面相生得老实，做的事儿也老实。”

    这话，全不知因由，听起来吓人得很。

    “谢皇后谬赞。”

    “老实之人也有老实之人的难处，”谢轻容自己坐下，拢了拢衣衫，道：“胡太医也请坐。”

    胡为庸道：“臣不敢。”

    谢轻容道：“怎么本宫赏人坐着，人却偏要站？”

    语气是疑惑，也隐隐含怒，胡为庸争拗不得，忙坐了下来。

    谢轻容这才一笑，道：“本宫这一身，到底有多少病，本宫自己不清楚，也从来不曾在意过……忽然今天，却起了兴趣。”

    胡为庸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有什么病？

    醉断魂，奇毒醉断魂，以酒送服，九死一生。

    整整两年，体内残毒，都还未清，就不知是下毒人无心，还是故意。

    就算是下了毒，仍旧留三分余地，那下毒人，是有情，是无情，难以分说。

    而对胡为庸来说，照实说出口，他是死路；然而执拗不照实说，大概也是死路。

    谢轻容一双黑幽幽的眼，就把胡为庸盯住，胡为庸即便不曾抬头，也能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这等压力，比之在文廷玉面前更甚。

    胡为庸想，自己正如皇后所言，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

    他这辈子只做一种事，就是对自己有益处之事。

    算不得坏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最爱惜的，莫过于一条命。

    谢轻容也不等他说话，自己伸手去握桌上的茶壶，茶是冷的，她也并不是用来喝，倒在杯中，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她也不叫胡为庸看，胡为庸却也知道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不瞧还好，一瞧，只觉通体发冷，忙地立起退开，躬身不语；心里却是冒出极度不雅的诸多字眼，只恨难开口。

    皇后再没说话，此时忽见绿袖奉茶入内，茶香袅袅，满室生馨。

    “皇后娘娘……”

    此间情景，实在难解何意，绿袖不由得轻呼一声。

    谢轻容柔柔一笑：“你手脚倒快。”

    绿袖忙将茶奉上，谢轻容接过，饮了一口，道：“这是好茶，也是新的，从前没有喝过。”

    绿袖道：“确是好茶，前几日才新贡上，皇上令送往太后与娘娘这来的。”又赔笑道：“有好东西，皇上总是心里记挂着太后与皇后娘娘的，正巧，刚皇上才来人来打发。”

    谢轻容点头，笑说：“不错。”说罢，又饮了一口。

    这态度，与往常无异，绿袖却是满腹疑惑，无法明言，只暗地里瞅胡为庸几眼。

    见他也是战战兢兢，便更觉奇怪。

    一杯茶，谢轻容慢慢饮尽，终于放下茶盏，笑着发话了。

    “胡太医为本宫操心甚多，实在费神不少，就把这茶赏给胡太医吧。”

    胡为庸立时跪了下去。

    “叩谢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

    “绿袖送胡太医出去吧。”

    皇后娘娘今日是怎么了？平常好东西都要收起来，头一份顶尖的都留给自己，今天转了性，说送便送了。

    胡太医也怪，半点也不推辞，不像做臣子的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绿袖还是依言亲自送太医出去，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皇后坐在桌边。

    一寻，人已经又往屋内躺下了。

    “皇后娘娘的手觉得如何？奴婢往御厨那吩咐了，从今日起，娘娘需吃得清淡，不吃那些重油重色的玩意，免得将来留疤，就说奴婢今儿要跟着皇后娘娘出门，皇后又不让，如今受了伤，奴婢罪责难逃……”

    喋喋不休，谢轻容竟也耐心听了下去，听到后面几句，噗嗤一笑：“前面还是在关心着本宫，后来一听，原来是怕罚。”

    绿袖正色道：“为皇后操心乃是奴婢本分，但是罚起来，是痛在奴婢身啊。”

    谢轻容乐道：“你就放宽心，有本宫在，谁敢罚你？”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她的身份却也不是假的；此间虽是笑语，其言却别有一种威势。

    绿袖听了，也笑：“皇后娘娘说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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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心思（补完）

﻿掖庭宫内烛影摇红，谢轻容端坐着，在翻着一本旧诗集，绿袖来催她睡，她道：“无妨，你去睡吧，我瞧完了再歇。”

    绿袖无法，来回催了三四次，谢轻容总是这样的答案，她也只好在一旁守着，屋内的香暖融融的，不多久时，她便困得合上了眼，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她吓了一跳，再看谢轻容，仍旧是坐在那，似乎连坐姿都未曾变过。

    “皇后娘娘……”

    谢轻容似乎才回神，轻轻“嗯”了一声，对绿袖道：“该去请安了。”

    她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看上去不像是一夜没睡，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她自说着要去请安，跟往日懒散的模样大不相同。

    谢轻容自要站起来，却因坐得太久，脚有些酸麻，不由得有些踉跄，绿袖来扶，她摆摆手表示不必，自己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怎么一夜没睡？”绿袖深悔自己竟然昨夜里在一旁睡着了，又恨此时竟找不出别的话来，只好堆砌笑脸，问了一句。

    此时有别宫女端来水盆来跪下，请谢轻容梳洗；绿袖问得小声，谢轻容似是没听到，她也不好再问。

    只见谢轻容掬了水洗脸，接过帕子擦掉面上与手上的水珠，才对绿袖道：“本宫昨夜想，皇上也许会过来。”

    绿袖心中咯噔一下，不敢作声。

    “没料到皇上不来，等着等着，就是这个时候了。”

    绿袖垂首，用青玉梳为皇后梳头挽髻。

    “皇上昨夜是在端本宫吧。”

    声声句句，似平铺直叙，全无感情在内，绿袖讪笑了一声；皇后娘娘的心境，是一夕生变，喜怒难明，她怎敢开口说话？

    于是她宁心静气，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留神。

    谢轻容对着镜子瞧，忽然笑了。

    “皇后娘娘笑什么？”

    谢轻容摇摇头：“只是笑自己觉得自己十分好看。”

    绿袖也笑：“皇后娘娘所言不差。”

    她的确是有那样骄傲的资本，原是生得美貌，哪堪那举手投足还灵气四溢，叫人喜欢。

    梳完头发，挑拣衣裳，日间不必穿戴礼服，今天谢轻容打扮得像个少女，妆容明艳，配上樱色的衫，藤花色底襟，袖口银线绣花。

    绿袖心中疑惑，为何要穿戴如此艳丽，不过早起请安，只怕还要称罪；太后见了只怕又要不高兴。

    可是绿袖又不能说。

    谢轻容哪里会管别人高兴不高兴呢？说给她听，只换一声笑，不知是否放在了她心里头。

    她就是这么任性，偏还有人宠她。

    乘了轿往太后寝宫而去，在宫门口便要落轿步行，谢轻容下轿之时，正见赵妃也在下轿。

    二人四目相对，谢轻容手藏在袖中，微微曲起，只觉得隐隐在痛。

    但见赵妃脸上之伤，其实并无大碍，只是擦破，宫中有的是奇医妙药，才一夜间，那伤口就像好了许多。

    二人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近，最后近至眼前。

    相望一笑，莺语嫣然，赵妃躬身行礼，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轻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扶她起来，微笑道：“姐姐，免礼。

    于这殿堂之前，针锋相对，并不适合她们高贵身份。

    谢轻容之姿，是傲而不骄，礼而不燥，一派从容，不怒自威，在在向赵妃宣告，这后宫之主，她确实当得起；反正，她是最爱笑的，微笑于谢轻容来说，并不是难事，前方是死亦无妨，何况是现在？

    而赵妃笑，是温文有礼，居于人下，非她所愿，当年遗憾，昨日含恨，终究有讨还的日子，却不是现在。

    彼此二人，望着对方，心中所思都是一句话。

    不急，还不急……

    她们二人对视，绿袖在旁瞧见了，只觉不对，忙道：“皇后娘娘与赵妃娘娘请入内——”

    谢轻容点点头。

    入内去见太后，谢轻容先行，赵妃随后，今日太后早已起身，心情似乎十分爽利，还带着笑颜。

    她见了谢轻容，面色也一如往昔，只道：“皇后与赵妃且坐着喝茶。”

    谢轻容与赵妃一起告了座，太后又道：“你们一个是伤着手，一个是伤着脸，都不是小事，太医瞧过了怎么说？”

    谢轻容道：“回太后的话，一切都不碍事，都是本宫不好……”

    太后扬起手，止住她后来要说的话。

    她笑道：“皇后你是毛躁惯了，只是下次别再舞刀弄枪的，那些玩意，寒光凄凄的，虽然要强身健体，也要循序渐进，哀家以前年轻，也爱把弄两下……”

    谢轻容笑着点头：“太后说得很是。”

    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茶端了上来，谢轻容端起，正要喝时，忽听太后道：“皇后这身衣裳倒很好看，赵妃觉得如何？”

    赵妃也道：“是很好看。”

    谢轻容放下茶盏，道：“太后喜欢便好。”

    太后道：“这颜色，这花式，这样梳的头发，都让本宫想起当年你还是个小姑娘，好不容易进趟宫里，抱着猫猫狗狗的淘气；赵妃就不一样呐，年纪是小，行事都是大人样儿，稳重得很，两个人站在一块，都跟花儿似的。”

    谢轻容跟赵妃听了，对望一眼，都笑了。

    说完，太后便往椅背上一歪，道：“如今想想，你们都大了，唯有哀家是老了。”

    太后看起来，其实一点都不老，老的是那颗心，宫廷寂寞，岁月如刀，一转眼，娇花似画也成沙，再长久些，风一吹，便没了。

    正在此时，忽然外间通传太子来了。

    太后道：“带太子进来。”

    文翰良却是跟着苏竹取来的，一路拉着苏竹取的衣摆，笑得开心，谢轻容瞧得直乐。

    小小的年纪，钟爱美人，果真是文廷玉的儿子。

    文翰良进了屋，依次请安，见母后与母妃都在，扑谁都不好，当下决定往太后怀里钻。

    太后摸着他的脸，道：“给苏郡主看座。”

    苏竹取告座，太后道：“太子又调皮，好好的，拉着苏郡主做什么？”

    文翰良道：“苏郡主好看。”

    屋里的人都笑，苏竹取微微红了脸。

    “再好看，也是别人家的媳妇呀，太子以后……”

    话未说完，文翰良急了，两道弯弯眉毛皱在一块：“怎么又是别人家的？”

    他极喜欢苏郡主，这漂亮姐姐一双眼眸似秋水，就是一要扯她面纱她便会生气，还未得见庐山真面目……

    众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太后忍笑问：“又？太子是先瞧上了谁，说出来哀家指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太子悻悻摇头，不肯說，只道：“都是别人家的……”

    这太子做得未免也太憋屈，为何瞧上的美人儿都是别人家的？！文翰良越想越生气，进屋是笑脸，如今皱成了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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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毒

﻿自太后那处请安而回，谢轻容移驾回宫，在宫门前落轿，她抬头一望，掖庭宫三字。

    从来不觉此处，是如此刺眼。

    □□昔年迁都至此，新都仍沿用旧都之名尹丰，改旧朝皇宫而用，比之前朝更是富丽堂皇。

    掖庭宫一处，听闻在前朝之时还是宫中犯妇等所居；自本朝后，却因□□迷信风水，扩充而建，添为后宫所居。

    宫中命妇，依照旧例，两年迁宫一回，上一个两年，她在病中，也无人问得她意愿何如。

    迁居至此，个中原因，大约是因为此处清幽异常，适合养病。

    这里，离这宫中所有繁华之处，都是远的。

    她抬头看一眼，再看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绿袖见她驻足，只觉不妙，便上前来，扶了她的手：“皇后，走吧。”

    谢轻容点点头，走了两步，问：“文……皇上在哪呢？”

    绿袖这时早已探听过，便悄声道：“说是皇上不在宫里呢……”

    谢轻容顿足，眉尖一蹙：“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实非常事，那他到底是在何处？谢轻容正想着，又听绿袖道：“皇上昨夜去了端本宫，入夜里就走了。”

    谢轻容哼了一声，却道：“何妨多留一会？”

    说完，回宫去了。

    绿袖偷瞧她的面色，却似乎是好了许多，心中便偷笑：皇后分明在意，却又爱拿腔作势。

    真真是冤家。

    皇后回宫，换了一身轻巧便服，闲着又没事儿可做，便叫绿袖去请苏郡主来闲谈取乐，绿袖提醒道：“太后也在宫里，苏郡主当然是陪着太后，只怕没空。”

    谢轻容却十分从容：“去请，请不到，回来说一声便是。”

    绿袖只好去请，半晌，果真请了苏竹取回来，还附带太子一只。

    文翰良进门的时候，还是拉着苏竹取的袖子不肯放，样子极可笑，只是见到谢轻容后，立刻松开苏竹取，朝谢轻容扑了过去。

    谢轻容把他抱住，面上是欢喜，嘴上却道：“太子，你没规矩。”

    文翰良瞧瞧四周，没个外人，撇嘴道：“规矩算什么？有我大吗？”

    谢轻容噗嗤一声笑，竟然想起了文廷玉。

    她与文廷玉小时候说笑，害得文廷玉被太子扇了一记耳光。

    如今真好，只有太子一个，除了文廷玉，没有人敢给太子一个耳光。

    真好……

    “太子刚才在哪里玩了，额头上蹭一块灰？”

    绿袖笑着在旁边道：“太子先是去瞧了赵妃，回来遇上郡主出门，吵嚷着也要跟来……”

    大人说两句话，文翰良便不耐，他在谢轻容怀里，扭头对苏竹取道：“郡主坐，郡主坐——”

    说完，还给苏竹取指了位置，就在他身旁，这样他就近，便可瞧两个美人了。

    苏竹取当真过来坐下，与谢轻容相望而笑。

    谢轻容捏文翰良的小鼻子，道：“你父皇知道了，又要骂你。”

    瞧文廷玉那样子，当真看不出来他是个严父，可他偏偏又是，只叹这世间，皮相二字是最信不得。

    只瞧文翰良眼珠子一转，道：“父皇不在呀。”

    哦，原来是都已经知道了，才敢这么放肆；谢轻容笑了两声，揽着他，只叫绿袖去端茶来。

    文翰良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又坐不住，又要去拉苏竹取的面纱，苏竹取小心护住，反捏他脸：“太子不要调皮。”

    调皮惯了，文翰良哪里肯依，转瞬自谢轻容膝上又爬进了苏竹取怀里，正玩闹间，谢轻容忽然瞧见他袖子上有一块红渍。

    太子着常服，袖上青绿被染红，看上去十分扎眼。

    谢轻容道：“这是沾了什么？”

    说着，下意识便去摸；谁料手才刚一碰到，她半声未出，已一头歪在了苏竹取怀中。

    太子被她肩膀一撞，兼之被吓，鼻子一皱立刻哭出声；苏竹取亦大惊失色，立时惊呼：“来人，来人呐——”

    绿袖在外间沏茶，听见此言，忙奔了进来，一时间别的宫人也忙来瞧是何事。

    见谢轻容倒在苏竹取怀中，嘴唇发紫，双眼微启，却难应众人的说话；绿袖顿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脊背发凉。

    苏竹取一手护住谢轻容，见她说不出话，只好自己做主，下令道：“太医呢？快叫太医！”

    绿袖得了这话，才猛然醒悟似地，转身去令太监请太医快来。

    太子哭得厉害，众人忙乱成一片，哄的哄，劝的劝，也有自己吓得在哭的，苏竹取瞧见，怒道：“在这里等着做什么？这里是太子该呆的地方么？把太子送去，他乳母还在外间候着呐！再叫个人，去请皇上来瞧！”

    众人没了主心骨，听了这话都急着要去；苏竹取忍不住又骂道：“你们是要做什么？请皇上要你们人人都去？这是值得讨巧的好事儿么？还不来人帮我扶皇后娘娘躺好？”

    这才有几个小宫女一面哭，一面过来扶着谢轻容上了床。

    苏竹取过去，坐在谢轻容身旁，只觉谢轻容已快要昏过去。

    见旁边的人都嘤嘤在哭，苏竹取一片心烦，道：“出去外间守着，太医来了便快请，皇后尚在呢，由得你们没规矩！”

    一席话说得几个宫人吓得忙躲出去，心中都想，宫里传言苏郡主从来都是好气性的，如今一见，哪里跟传言里一样？

    等众人都退了出去，见四下无人，苏竹取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来，一颗微红药丹滚至掌心。

    “救不如杀，千古正理……”

    苏竹取喃喃道，将那药丹送至谢轻容唇边。

    谢轻容昏昏沉沉，顺势便将那药丹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苏竹取叹她鼻息，果然平顺好些。

    却说文廷玉，确也不在宫中，夜间他于太极殿内，又是一夜未眠，下朝之后，他换了便服，出了宫去。

    去的是戚从戎处，为的是一桩心事。

    戚从戎见他来，心中一凛，面上从容而对，忙令人敬茶看座，。

    谁知文廷玉道免去，只带着戚从戎，一径往狱中而去。

    “戚大人，倒是你那犯人，拷问得如何？”

    在阴森狱中，文廷玉见那型架上，只余鲜血淋漓的一人，正是被擒的轿童之一。

    文廷玉忍不住皱眉。

    戚从戎一面令人为文廷玉看座，一面道：“一人受不住刑，死了；还有一人，招是招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做了无数无用功，却总查不出个究竟。”

    文廷玉坐了下去，端了茶，看了阵却不喝，只道：“既然不说，留着也无用，小小年纪学得如此；朕最烦的，莫过于不讲真话的一张嘴——”

    说完，便令人取了棍子来。

    听到此言，一旁季苓与戚从戎异口同声：“皇上……”

    文廷玉倒不觉惊讶，只摆摆手，道：“朕自有主张。”

    狱卒取了棍子来交与季苓，那棍子一头削尖，十分锐利，文廷玉懒洋洋地道：“既然不说，自他那没用的嘴里□□去，别留半点在外头。”

    这样一来，必定是肠穿肚烂，死得痛苦不堪。

    那轿童的手动了一动，牵动锁链，叮当作响。

    但他却没有讨饶，竟是笑了一声。

    文廷玉道：“笑什么？”

    轿童内伤严重，咳了一声，带出一口血来，吐在乌脏的衣衫上。

    他顺了一口气，道：“难怪我们主人说，文廷玉你……”

    众人听他直呼文廷玉之名，由不得惊斥：“大胆！”

    文廷玉却笑：“倒是说下去，我听听你主子有什么话可说。”

    那轿童一笑，道：“你就是个变态……”

    文廷玉皱眉，仔细瞧他。

    虽然如此落难，那双眼却是清亮，被废了武功，筋脉亦断，仍是傲气不减。

    这一双眸子，叫人回想起那人来。

    文廷玉越是瞧，越觉得果然是刺眼得很。

    “季苓，把他两只眼睛挖出来，朕要他瞧不见自己怎么死！”

    是怒极，言语却温和得很，轻言细语，反正在这狱中说话，一点声响，都被放大得所有人都能听到。

    季苓随侍已久，心知文廷玉之脾气，当下暗叹一声，走至那轿童身前，缓缓举起了手——

    “砰——”

    轰然一声，漆黑囚室，竟现日光，不知道是何人，竟然轰开了狱门，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一颗□□滚了进来，猛然炸开。

    文廷玉立身而起，抽刀戒备，戚从戎与季苓二人亦从旁而护，听风辨位，也是万分警戒，不敢贸然而动。

    只听有人脚步自地上一点，铿锵两声，似是利器砍击锁链之声，两声过后，又是一声巨响——

    文廷玉已探知对手方位，利刀向前，却被对手反手横剑一挡，二人兵器相触，气劲相当，各自都在惊叹对方能为。

    此时外间的狱卒听到声响，渐渐往里面来护驾，一时间屋内烟雾也在渐渐消退。

    “不留活口，杀！”文廷玉断然一声，令众人开杀，自己亦紧紧相逼，此时戚从戎与季苓亦上前助阵。

    眼看就要得手，只听“啧”一声，另一枚□□在不知何处角落又爆开，顿时屋内浓烟四滚，众人视野茫然，几个狱卒更是不小心失手砍了自己人，正哇哇叫痛。

    一片吵嚷间，文廷玉也难从容出手，正怒时，外间忽来一声笛响，夹带银针而来，季苓与戚从戎忙将暗器击落，却漏了一枚，文廷玉冷哼一声，横刀斩之两截，但那人却趁势逃了。

    文廷玉怒而欲亲自去追，忽然听见外面嚷道：“皇上，皇上，大事不好——”

    人还在浓烟滚滚之中，文廷玉怒斥：“混账，有何大事不好？”再急，也未有他这里的事急，当下振袖一扬，以真力荡开烟雾，几个没用的狱卒在旁，被极大的力道震飞出去两丈。

    来报信之人见龙颜震怒，吓得不敢再嚷，但宫中急讯，不得不传，只能颤抖着跪下道：“皇上，宫中来报，皇后中了毒，请——”

    话未说完，文廷玉人已经不见。

    戚从戎与季苓忙忙跟上。

    报信人抬头不见了皇上，又惊又怕，见周遭狼籍，更是抖索了半天，站都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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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狼狈

﻿足不沾尘地赶回宫，文廷玉衣裳未换便往掖庭宫去，掖庭宫外众人，因不得入内，而驻足围在外头，他们一见文廷玉急匆匆赶来，忙跪下请安。

    文廷玉理都不理，只管往前面走，那一群人跪在下面，又不敢起来，好不容易忍到了季苓与戚从戎来到，戚从戎瞧一大群人便心烦：“这都是做什么？跪在这白挡路！”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哆嗦。

    季苓便道：“大人且先走一步，让奴才来处理便是。”

    戚从戎往掖庭宫去，在宫门外，被人拦住，不是别人，正是苏竹取。

    “作甚？”

    戚从戎心急火燎，语气不善，好好的大白天里出了这样的事，谢轻容的情况是好是坏全没人能说个明白。

    “我要问问，你是要作甚？”

    被如此一反问，戚从戎怒目相对。

    苏竹取却笑了，轻声答道：“我倒要问问你，戚大人，你这样闯皇后寝宫是什么意思？”

    宫规严谨，入内觐见少不得有禁制，如今谢轻容倒了下去，文廷玉且怒且忧，谁还有空理会他这个情敌？这个时候去触霉头，非死即伤，实在不划算。

    戚从戎也非愚钝之人，想得明白，经这一提醒，他眯起眼，打量苏竹取，见她从容不迫，便知其中有异。

    “你毫不慌张。”

    “我有何可慌？”

    “毒是你下的？”

    “不是。”

    戚从戎的眼神，表现出他对苏竹取的不信任，苏竹取心中不悦，面上堆砌娇笑，嗔道：“哎哟，说了不是奴家呀——”

    说完，粉拳砸上了戚从戎的手臂。

    戚从戎痛得内息一窒，这天杀的女人，刁蛮任性至此，竟是全力施展一拳——若不是他有防备，只怕骨头都要断。

    即使如此，也是疼了半晌才缓过神来。

    “那下毒之人是谁？”

    苏竹取自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直指向上。

    “上头？”

    上头唯青天矣，戚从戎一想，是了，水君之上，还有何人？唯有楼主罢了。

    前面下令，说要保皇后周全，戚从戎已经是十分不解，如今忽然又下毒，到底是要怎样？

    这皇后与烟雨楼，到底何种关系？值得一干人等，全围绕在她周围，为此费心？

    戚从戎入烟雨楼几年，留心细查，竟也是从来没将此事弄清楚过。

    不过如果是苏竹取经手之事，大约谢轻容无碍。

    “她，咳，皇后……没有事吧？”

    苏竹取想，终于问到此处了。

    但她叹一口气，道：“不知道。”

    戚从戎立刻又是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我连是谁下的毒都不知道，只喂了她一粒护心丹，如今毒暂且稳住，但看迟些如何。”

    她所知的，仅仅是要看住皇后而已，能救的，能做的 ，她都已经做了。

    再多一些，只怕护不住皇后，自身也难保。

    戚从戎怒而不语，苏竹取又道：“有文廷玉在，怎会让她出事？”

    即使明知此事不简单，内中隐情复杂，文廷玉还是不得不救，他那样的人，一生只得一个所爱，断不会让谢轻容再次出事。

    这话，是宽慰，也是刺激。

    戚从戎哼了一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他是在不甘心，救谢轻容这事，文廷玉若是什么都不做，他要气；若是文廷玉做了，他却会更生气。

    他从一开始，便是输。

    苏竹取瞅着他，想给半点安慰，最后却是极无风度地偷偷翻了一记白眼，一句话都不想再他说。

    她察觉内心似有什么情绪，只是不说，轻拢了下面纱，微微别过头，不再瞧戚从戎。

    却说中宫寝殿内，谢轻容静卧在床上，胡为庸会同院判以及其他几名同僚，已经来瞧过，各个面上都是青灰的颜色，比中了毒的皇后看上去还惨三分。

    而文廷玉坐在床边，拉着谢轻容的手，只觉她呼吸时长时短，体内气运不畅；脉搏异常，嘴唇先时是乌紫颜色，后来却渐渐回复了红润，再过片刻，却又开始转深。

    而她的面色，是一直都灰败的。

    但文廷玉的面容，却是平静的。

    看不出来他愤怒，也不觉他不愤怒。

    “你们都瞧过了？”文廷玉一直都在瞧着谢轻容，问的却是一帮太医。

    院判要上前答话，文廷玉却道：“胡太医，你说。”

    胡为庸瞧见院判的脸色，深觉自己再次无辜被陷害，但皇上钦点，焉敢不从，他当下上前一步，跪下道：“皇上，此毒可解。”

    文廷玉瞧他一眼，笑了。

    “爱卿，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聪明得很？”

    直截了当，干脆利落，知道他要听的，是如何的答案；这样的妙人，何人□□出来的呢？真是耐人寻味。

    不问是什么毒，也不必知道，文廷玉的表现，着实奇怪。

    可是现在并不是追寻答案的时候，文廷玉道：“既然能治，那就治好便是，都下去，开方子，炼药，该要什么，该用什么，半点都不要错。”

    说完，拉着谢轻容的手，对她的面容出神。

    众人一听这话，全不像平时态度，都暗自吃惊。

    皇后平时，漫说是中毒，就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脚扭了一下，皇上少不得打人骂狗训得整个宫中人人自危，谁料得到如今是如此反应。

    说皇后要失宠，却又不是，文廷玉自进这屋中，自他在谢轻容身旁坐下，就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曾放开过。

    皇后好好躺着，又不会逃，为何皇上却要一直拉着？

    太医院众人，满心里都是疑惑，却得不到解答；唯有胡为庸，他最年轻，走在最末，忍不住又看了屋内那对人一眼。

    想的是那昨夜里，去怡红别苑听的小曲，唱如花美眷，多情恼，无情亦恼，总挽不住年华与情意东流……

    屋内的人，走了一干二净，剩下谢轻容与文廷玉。

    一人坐，一人躺。

    一人静，一人说。

    文廷玉只觉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拉住谢轻容的手，难得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谢轻容，你是要醒了？还是要继续睡着？”

    连名带姓，正是小时候的叫法。

    可谢轻容，仍是静静躺着，不答。

    与平日不同的静默之美，彷如秋叶，虽可看，却难亲。

    “谢轻容，你还记得我问过的你的话儿么？”

    文廷玉都还记得，那还是在他们的小时候，他问谢轻容，要是前面有只老虎，太子，大哥，戚从戎，还有他都在，谢轻容救谁呢？

    那时候谢轻容怎么答的？这年岁转眼十几年，他得想想。

    文廷玉想啊想，终于想了起来。

    谢轻容听了那话，嘴皮一撅，眼一睨，反问，何故是我救你们？难道不是你们救我？

    这蠢问题，文廷玉如今想想，都想要抽自己的耳光。

    是呀，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才要还。

    “你到底，有多少心眼？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起来……”

    话，竟然哽在了喉中，难以倾吐，文廷玉用手抚摸过她脸颊，温热滑腻，就算中了毒，她仍旧那么美。

    今日劫狱那人，大约就是谢轻汶吧？

    那把剑，那武功的路数，实在与当年相似。

    幼年时一起学武，谢轻汶年长许多，向他讨招，从来是点到为止，虽不至于落败，却是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如今他已非年少，信自己不会落败于他人之手，却怕一夕生变。

    文廷玉的手，缓缓滑下，落在她的脖颈。

    “倒不如……”

    烟雨楼可怕，谢轻汶可怕，不及谢轻容本身。

    惊才绝艳，不单指她那惊艳世人的皮囊，还是她自身能为。

    最难对付的，并不是那些外人，而是在枕边的人。

    是从何时起，开始起了争拗之心？

    是昔年眼睁睁看着谢轻容成了太子妃时候？是太子登基的时候？其实细想来，都不是。

    是从那日起，在矮窗之上，瞧见谢轻容的面目。

    于是满心里想着，那漂亮的小姑娘，究竟是谁？

    天下间第一的美人，若单单只是美就好了；可□□？当年太子硬要赢取她入宫，哪里只是迷恋美色如此简单——

    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疑惑着，到底是爱了她本身，还是为了别的益处。

    他当年又比谢轻容轻松多少呢？太子对谁都是仁德宽厚的，只对他不是，一母所出，各种猜忌，文廷玉自己也想不明，太子是怕什么？

    从一开始，他便是众皇子里，最不讨喜的一个，墙倒众人尚且推，何况是人？

    好的东西，永远都是给太子的。

    包括太子妃。

    谢轻容入宫那日是何等的热闹？那日间有艳阳高照，尹丰之中却有三个男人，心冷如冰。

    想到此处，文廷玉只觉眼酸。

    谢轻容这么睡着，虽是中了毒，倒也安稳，不必多挂心。

    困不住，就要放手；可是他文廷玉，哪里是肯放手的那种人？

    一件美物，要毁，要留，存乎一心，文廷玉俯下身，在她额上一吻。

    下毒的，是另有有心人？

    又或者，根本是谢轻容自己？

    心爱之人，竟要防备至此，他堂堂天子，何等狼狈？

    聪明如文廷玉，竟是猜不到，也不敢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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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繁复

﻿一夜无眠，文廷玉自掖庭宫方出，就听季苓上报，说太后请他下朝了过宫一叙。

    忍不住皱了眉头，片刻又舒展开。

    在宫中，露出这样表情，倒教别人以为他有多不愿去见太后，风言风语传至太后耳中，未免又出事端。

    于是他对季苓道：“去回太后的话，朕知道了。”

    上朝的时候，文廷玉心不在焉往下一瞧，戚从戎并不在，问了季苓，去查了说是急病，还当真急得很，连上朝亦不能来。

    朝中几个老臣子提起宫中之事，文廷玉冷眼瞧着，也不说话，只待他们说完。

    “众爱卿，都说得很好，那这事，朕交由谁来查好些？”

    此话一出，众人皆闭紧了嘴，暗地里你瞧我，这样之事，查出来或查不出，皆是结怨又结仇，只怕还要延祸家人；是唯有谢轻禾眼观鼻，鼻观心。

    他乃是病人家属，从来都是要避嫌的头号人物；而且从昨日到现在，还没得文廷玉之诏，入宫探望谢轻容，其中种种，必定有异。

    当下，谢轻禾站得笔直，面上不动声色。

    文廷玉目光扫到他，二人视线对撞，凝视彼此片刻，谢轻禾恭恭敬敬地垂了首。

    昔年太后之语，犹在耳边。

    “留下谢家任何一人，只怕夜长梦多……”

    轻笑了一声，文廷玉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揉了揉眉心，对众人道：“退朝罢——”

    说完，立身拂袖而去。

    季苓知他心神俱烦，紧随上去，不敢有误，只听文廷玉道：“找个人去传话，说皇后还未醒过来呢，若是醒了，再请国舅爷来瞧。”

    季苓忙应了，又问：“皇上此刻摆驾何处？”

    文廷玉皱眉，道：“你糊涂了？难道不是往太后那去？”

    一剧话，说得季苓忙称是，急忙叫人预备，摆驾去太后寝宫。

    文廷玉赶到太后处时，时候尚早，太后正用早茶，见他来，也不提昨日的事儿，只招手道：“皇上来陪本宫坐着。”

    然后又道：“众人退下。”

    连贴身侍奉的宫女太监也不要，当下这些人都退了个干干净净，只得他们母子二人。

    不知道她究竟何意，文廷玉只得陪坐在侧，见桌上罗列众多热气腾腾糕点，皆是玉盘珍馐，人间佳品，太后令人去添碗筷，文廷玉正欲说不必，太后却已看穿，只道陪她随意用些便好。

    既然太后如此说，文廷玉不便推诿，此间无人伺候，他只得自己举筷，可放眼一望，半点胃口都无，只得幽幽一叹，又放下了筷子。

    只见太后举箸，捡了一块糕点，细细品尝了，又饮了一口茶，方对文廷玉道：“皇上，昨儿的事，你要如何处置？”

    文廷玉道：“只好查吧。”

    太后哼笑了一声。

    知道太后心中对谢轻容不信任，文廷玉淡然道：“朕不觉皇后做这样的事，能有什么好处。”

    若说她是生事，后宫之中，原本就她一人独宠，无人能及；太子乃赵妃所出，实在情非得已，谢轻容心中亦知。

    若说她是报复，谢轻容并不是这样的性情：她自来是爱憎分明，行事干脆利落，不屑低劣手段；那毒落在太子身上，毒性如此之剧，误伤无辜稚子断非她能做出来，毕竟当年逼她落魄的，又非太子。

    文廷玉如此解释，太后不置可否，只定定瞧他一眼，最后道：“皇上，你当真是一点也不像你父皇，连你的皇兄，也是半点不像。”

    心中一惊，文廷玉赔笑道：“太后何处此言？”

    太后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叹了一口气。

    “先皇啊，也是爱美人的，也仅仅就是爱美人罢了，”太后道：“皇上爱美人，却是爱了那人。”

    皇者多情，本是不该，何况独独钟情一人？

    太后出身名门，昔年随□□南征北战，打下了江山，□□也颇眷顾她，册封了太子，让她后半生都可无忧，但老天刁难，她两个儿子都固执得紧——昔年尹丰城内，多少名门闺秀，待太子挑选，他却是谁都不要，偏要纳谢轻容为太子妃。

    而文廷玉，也心心念念着谢轻容一人。

    鲜花儿好，奈何多刺，劝了无数次，却是毫无松缓。

    若是当年未曾生出事端，指了谢轻容给文廷玉做王妃，大约就不会有后来，太子登基未足一年，暴毙而亡之事。

    众人都称皇上是得了急病故去，太医也是如此说，可太后不信，那时候她于西山礼佛未归，待得信而回，尹丰早已变了天地。

    她再有权势，也是女人，唯有自己的亲子得了帝位，此生方可无忧。

    兄弟阋墙，明争暗斗，乃是宫廷寻常戏码，可是发生在自己眼下，情何以堪？太后心知，此情此景，并不是谢轻容一人之过，但她却无法不恨！

    若没有谢轻容……

    可是哪来如果？只怪当初未能心狠一些！

    昔年她也逼问过文廷玉，文廷玉却是于皇天后土之前，矢口否认曾行弑兄之事。

    但她不管信，都是不得安生。

    太后想着想着，觉眼眶渐湿，忍了半日，终于对文廷玉道：“皇上，别忘了，当年你曾答应过哀家什么！”

    留谢轻容一命，让文廷玉保她一世周全，是太后的让步，却也有条件——

    若谢轻容忆起前事，便杀之无赦！

    文廷玉当下噤声不语。

    “皇上！”

    这一声，是斥责，也是威迫，太后动怒至此，实在少见。

    文廷玉却笑了。

    “太后且慢动怒，只想想一件事。”

    太后果真平复下来，道：“皇上且说。”

    “依她的性子，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引人疑窦，让人人都盯住她，疑心她，陷自身于险境，她可会做这样的蠢事？”

    谢轻容之险，在于暗藏于嬉笑皮面之下的动作，波澜不惊，却似利刃一刀足可端喉，无声无息，叫人头皮发凉。

    她与谢轻汶不一样，谢轻汶虽是儒雅皮相，性情平稳，但毕竟是男儿，当真行动起来，却是大刀阔斧，从容自若。

    这一对兄妹，当真是一刚一柔，配合无间，恰到好处，好得让人牙齿发酸，内心含恨。

    太后略一思量，也觉此事存疑。

    但她对谢轻容之戒心，却也是不可能更改，当下便道：“皇上，只瞧着吧……”

    这事，总是要查的，既要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文廷玉点了点头，再不发一言。

    却说谢轻禾，得了季苓的传话，心中不是感念，而是不安；他最怕的事，是有心人借故生事，旧事重提，累及小妹……

    “好友！”

    被人拍肩，谢轻禾唬了一跳，回身便是一掌，好在对方及时闪避，没被打个正着。

    定睛一看，竟是戚从戎。

    谢轻禾惊魂未定，道：“你怎会在此？”

    堂堂的侯府，怎么叫这小子说闯就闯，为何也不见家中仆人前来通报一声？

    看到谢轻禾的脸色，戚从戎拍他肩：“别想了，我从后院墙头翻过来的。”

    谢轻禾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不年轻了，还当自己是五岁，爬墙上树，无所不精，无所不能。

    “来做什么？你不是病了？病得连扣你俸禄，都拦不住你偷懒躲闲不上朝的步子？”

    不请自入，视为盗贼，不必奉茶，谢轻禾一个转身，坐了下去，心不在焉地问戚从戎话。

    戚从戎也不怒，嬉笑着坐了下来，左右看看，四下并无旁人，便道：“说件事儿与你知道。”

    “要说便说。”

    戚从戎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件大事，你好歹也留神点——”

    谢轻禾如何不知道他？说的是“大事”，却非“好事”，十有八九，是要劳心操力的，何苦给他好脸色。

    只听戚从戎又道：“事关阿容，我也不同你闹了。”

    听到“阿容”二字，谢轻禾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神色剧变：“怎样？”

    戚从戎见他如此，心中想，从小儿起，便嫌妹妹多生事，但要是谢轻容真在他面前碰损半根头发，他哪次不是赶紧上前护着？口中嫌，心中念，当真是个傻哥哥。

    “你那眼神都飘到哪去了？还不快说！”

    傻哥哥不见戚从戎说话，怒了，一掌拍下，梨花木椅的扶手飞出去三丈远。

    戚从戎这才回神，却还是不提正事，却道：“我倒真有件事儿，还望你直言。”

    “什么？”

    “阿容的身世——”

    说出“身世”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戚从戎却猛然察觉谢轻禾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眼神，复杂而激烈，让他忆起，昔日在北域茫茫荒野寻找猎物，野兽戒备的眼神。

    再多一点刺激，他就会凶猛地举起利爪，向前扑来。

    “你知道多少？”

    问话是冰冷的，戚从戎摇了摇头。

    他屈身向谢轻禾那边一靠，用极轻的声音道：“武林贩子在查此事，你要当心。”

    谢轻禾冷笑，略一沉吟，道：“好端端，武林贩子怎么会参与宫廷事？何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戚从戎在桌边，写了一个“赵”字。

    “当真？”

    戚从戎点头。

    “你怎么得来的消息？”

    “花钱买的……”

    武林贩子要的是钱，也是命，只要对方不是苏竹取那个凶女人，总有许多办法可对付。

    烟雨楼之名不是假的，他戚小侯爷的名号也不是假的。

    “是宫外的，还是宫里的？”

    “宫里宫外，原是一心。”

    赵蔺安寻武林贩子，断不是他一人所想，必定是有赵妃在其后嘱咐，却不知道他们从何处知道，谢轻容之身世有疑；而赵蔺安也确实不笨，知道隐瞒身份，来找武林贩子襄助；可惜的是，江湖人，江湖事，自有一番道理，并不是他个世家公子，乍然出头便能掌控的。

    戚从戎想完，却发现谢轻禾仍在看他。

    这样复杂的眼神，从来都未曾见过。

    戚从戎只觉得有些不安，强颜笑道：“好友，可别杀人灭口，我若打不过你，是要叫的——”

    谢轻禾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这件事，我未曾上报过，只略提过武林贩子最近异动频多，只怕文廷玉已令宫中暗卫留神，即便季苓不亲自管辖此事，文廷玉手下能人又岂止他一个？”

    谢轻禾细品此言，深觉是戚从戎要他莫贸然出手之意，当下便道：“我自己清楚。”

    戚从戎点点头，站起身扒窗，道：“那我去了。”

    “好好的路你不走……”

    “今日偷偷来的，自然该偷偷去。”说完，笑着就要自窗而出，却听谢轻禾道：“你且站住——”

    戚从戎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谢轻禾站了起来，面对着他，沉吟半晌，似是在迟疑，最后对他道：“从戎，有许多事，知道了，比不知还更痛苦。”

    戚从戎知他说得认真，当下笑了两声，道：“知道。”

    说完，纵身跃出窗外，三下两下，不见了人影。

    谢轻禾颓然落座，心中思量。

    既然他已知，那文廷玉等人知道，也不远了。

    两年多来，大哥已死，谢轻容失忆，而他谢轻禾，从来求得都不多，护住眼前宝贵，是父亲从来教导的道理。

    可老天爷，为何总是生些事端，不能让人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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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醒

﻿尹丰城的秋日，总是少见阳光，多见雨水；自谢轻容出事，一直都是阴雨绵绵。

    皇后睡得安稳极了，哪管外头凄风苦雨？

    几日雨天，终要放晴；但像今日这样明晃晃的日头，实在是叫人意外。

    谢轻容昏沉沉睡了好几日，今儿终于彻底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的时候，文廷玉恰在她身边，握着兰指葱葱，正合目养神。

    谢轻容指尖动弹，文廷玉立刻察觉，睁开眼来，直勾勾地望着她，也不说“你醒了”之类的话儿，二人且相顾无言，对望了片刻；最后谢轻容眨了眨眼，忍住喉咙干疼得厉害，费力地咽了咽唾沫，哼哼唧唧了几声，道出两个字来——

    “我……饿……”

    这俩字，将文廷玉胸口百般愁绪都扫到了一旁，他扶着床柱，话都说不出来：“你……”

    不过此刻，并不是训她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才完全清醒，文廷玉便吩咐叫太医来看，又叫御膳房准备吃食。

    绿袖拧了帕子，上前为谢轻容拭面，文廷玉道：“朕来吧。”

    说完，真的亲自接了，扶谢轻容起来，轻轻缓缓地为她擦脸，谢轻容身上无力，整个人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彷如无骨。

    只听谢轻容道：“原来你在呀……”

    这话奇怪，文廷玉问她：“什么意思？”

    谢轻容笑了两声，未曾顺过气，忍不住咳了几下，待平复了，才道：“我做了个梦，梦里你们都不在。”

    文廷玉点点头：“梦里都是反的，我一直都在。”

    谢轻容笑笑，也点头，并不诉说梦中的内容。

    是啊，梦都是反的，大哥不在，二哥不在，戚从戎不在。

    她身边的，唯有文廷玉一人而已。

    说话间，太医已经来了，胡为庸隔着帘子，为她诊脉，说是余毒未清，但妨碍不大，只需慢慢调理即可，日间饮食，再同御膳房商议。

    文廷玉道：“既然如此，就由你去丄办。”

    胡为庸答道：“那是自然，皇后娘娘千金贵体——”

    话未说完，被文廷玉无情打断：“皇后刚醒，闲话省下，你去吧。”

    胡为庸讨了个没趣，喏喏地请了安告退。

    此时一名宫女上前递了茶，让谢轻容漱口，然后换温温的水，喝了小半盅；然后绿袖端了碧粳米粥来，道：“皇上，娘娘，太医说了，先喝些米粥，再吃药……”

    听到喝粥尚且不说话，谢轻容一听要喝药，眉头一蹙，嘴一撇。

    文廷玉都看在眼内，把粥先接了过去，哄她张嘴，喝了一小口，道：“吃药又怎么了？你吃的药还少么？”

    谢轻容一听，瞪眼道：“我吃的苦还少么？还要多吃？”

    此话一出，文廷玉竟无所能答，只好沉默着用一勺粥，堵住了谢轻容还要抱怨的嘴。

    喂谢轻容喝完粥，药也哄她喝下去大半，最后剩一点，她怎么都不肯再喝，文廷玉强拗不得，只好罢了。

    吃了些东西，又喝了药，谢轻容又开始犯困，文廷玉虽有些舍不得，但奈何又有旁务待他处置，这几日时常陪伴她左右，如今能够放下心来，便拉着谢轻容的手道：“我要走开一阵，你……”

    谢轻容正在困倦中，听到声音吵，便道：“你哪回不走？快去快去，别吵别吵！”

    文廷玉听了，也不怒，只笑笑，站起身，吩咐绿袖等人好好看着，才真的离开。

    季苓已经在殿外侯这，见他来，忙迎上去。

    文廷玉在掖庭宫外一站，抬头瞧见头顶上那三个大字，忍不住皱眉，问道：“上一次后宫众人迁宫，是两年前了？”

    季苓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

    依循旧例，两年一迁，秋时而动，待要入冬，便迟了。

    “皇后娘娘的寝宫，也该换到别处了，告诉内务府，捡个上好的地方，这里虽然清幽，也未免幽静过头了些！”

    季苓得令称是，却又问：“太后那处……”

    文廷玉摆摆手，令他不必再说，且回太极殿去。

    坐在轿上，文廷玉想，旧朝时掖庭宫，乃罪妇与宫女所居，虽经□□下令改建扩充，如今也是极尽奢华之处，安静清闲，好令谢轻容养病；但细细品来，总觉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怪当年迁宫，谢轻容病重，后宫诸事由太后与赵妃操持，难免夹带私心。

    太后是为了兄长之死，而赵妃……

    当年谢轻容入宫后，太后便执意选了潼亲王之爱女与他婚配，他亦明白太后的苦心，是要断绝他对谢轻容的念想，也借潼亲王之势，保他平安周全。

    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册封谢轻容为后。

    彼时满朝文武，无人不反对，潼亲王大为震怒不提，赵妃她素来有好性气，然而一夕之间，从嫡妻变作了侧室，面上不说，心中自有郁愤难平。

    可是为了谢轻容，文廷玉管不得。

    这后宫，为了让谢轻容能好过，已经显得太过空荡；自他称帝：原本三年一度的选秀，寻了各种因由，如今改作五年一次，反正他对其他女子，也并无多大兴致。

    谢轻容聪慧狡猾，他喜欢；如今这样天真赖皮，他亦喜欢；天下之大，只对她这么一个人，毫无办法，还要患得患失，有时候自己想起来，都觉可笑。

    他自思量着，不多时，便已经到了太极殿，待他入内，只见戚从戎在外间，远远站着，还未曾瞧见他已到来。

    “这是做什么？”

    文廷玉问的是季苓，季苓会意，一抬眼，外间管事太监便过来道：“回皇上的话，戚大人求见，已等候多时。”

    文廷玉原本想，你说求见便求见？哪有这么容易，直想转身就走，让他继续站着，但一想，彼此都不乐意相见的心情大约一致，他要来求见，必定是有要事。

    当下便走了过去，一路上宫人太监跪了一地，口称万岁，戚从戎也听到了，正要请安，文廷玉道：“免了吧，随朕来。”说完，转身走了。

    戚从戎谢了一句恩，也跟了上去，忍不住瞧一眼季苓，只见他微微摇头示意，便知是说文廷玉此刻精神不济，诸事缠身，没闲工夫与人计较。

    真难得，他也有这日。

    戚从戎如此想着，人已经入了太极殿中，只见文廷玉端坐在龙椅上，捧了茶，惊讶问道：“爱卿，有何事如此匆忙？前几日说你急病，病得连走两步路都不成，下床都未能，上朝自然是来不了——”

    戚从戎听见这话，虽是绵里藏针，他自有厚脸皮来挡，半点都伤不着。

    他跪下道：“臣有事要奏，还望皇上恕罪。”

    “恕罪？你有何罪？”

    “前些日子，京中武林贩子动作频繁，臣原本便已留心；此间病中得了消息，事关重大，少不得紧咬牙关，亲自领人追查，后果然寻得一人，严刑拷打之后，他竟说出一桩大事来。”

    依戚从戎的本意，原是不愿令文廷玉知晓武林贩子之事，但是若他不说，此间之事被暗卫查出，更会增添他之危险，文廷玉疑心甚重，轻忽不得。

    于是他与苏竹取商议之后，由苏竹取传话与楼中主事之人商议，得了回话，令其只管告诉文廷玉无妨。

    文廷玉使了个眼色，当下季苓便率领众人退下，只留下文廷玉与戚从戎二人。

    他不疾不徐，低下头去轻轻撇了浮在面上的茶梗，饮了一口热茶，方道：“你起来说话。”

    戚从戎站了起来，对文廷玉道：“武林贩子追查之事，与后宫有莫大牵连，臣不敢擅专——”

    文廷玉蓦然抬起头。

    这样眼神，与谢轻禾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饶是戚从戎胆大放肆，也不由得一惊。

    “牵连？什么牵连？牵连何人？”

    戚从戎自袖中掏出一本折子，递与文廷玉；文廷玉接过去，打开来看，唇边竟浮现一丝傲然冷笑。

    “三十万两……可买得皇后身世？”

    他说话的速度，较之平时更慢，语声带笑，却是令人毛骨悚然。

    “爱卿，你说这价码，可是太过便宜了些？”

    当真的好便宜，自折子之上的内容，断断续续，半真半假，还未曾涉及根底；但亦已被人知晓，皇后出身有异，并非谢门所出。

    戚从戎留心他之神色，猜测他大约是当真还未知此事，心想幸得自己来得早。

    当下便又是一跪，伏地垂首：“臣……”

    话未说完，折子已经摔至他面前，离他脑袋，只差一寸，再近一点，便是他的脑袋要被砸个正着。

    文廷玉是当真动了怒。

    “滚下去，留神着你的脑袋！”

    半句废话都不再多说，文廷玉摔袖而去。

    戚从戎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震怒，当下只待他真的远去了，才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这脑袋，几斤几两重？为何人人都想要？这世道当真是不好混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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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戏

﻿暂不提旁人，却道谢轻容之毒，在太医院众人尽力调理之下，日渐转好，这日外间未有雨，天气尚好，她喝了一碗苦药，忽然想起叫绿袖来。

    “皇后娘娘要做什么？”

    绿袖见谢轻容要站起来，立刻去扶，谢轻容却摆摆手示意不必，哪里就那么病弱了？走几步也摔不死人。

    谢轻容步伐也当真很稳健，面容上也显出生气，比前些日子不知道好多少，她坐在梳妆台前，屋内明亮，可见外头天气不错，于是她对绿袖道：“这日这么好，外间走走，去请胡太医来。”

    “外间走走，为何请胡太医来？”

    绿袖如此不解，谢轻容笑了。

    “外间走走，怎么不能请胡太医来了？胡太医这医术高明得很，本宫要赏他，不可么？”

    这自然是没什么不可的，自前几日绿袖便得了文廷玉的吩咐，甭管皇后要什么，摘星星也好，取月亮也罢，尽管报给他知晓……这点小事，皇后都开了口，自然是要依的。

    再说病后，这还是皇后第一次要出门，太医跟随着，确实也能让人放心些。

    于是当下自己服侍皇后更衣，预备出门，然后令人去请太医来。

    谢轻容久病不出，今朝出门，旧来的衣服都不想穿，尽捡新衣裳，回袖转身，只见轻纱曼妙，鬓发如云，整个人端是神采飞扬，只是面容比前些日子看上去略瘦些。

    在镜前细细端详一阵，绿袖与众人都交口称赞，但谢轻容今日却未自夸，只是一笑道：“走吧。”

    皇后出个门，身后跟着不少人，掖庭宫外，胡为庸已经在等候。

    “给皇后娘娘请安——”

    似乎久违的刺眼阳光，让踏出宫门的谢轻容微微眯起双眼，好半晌，才似适应了一般。

    她略一抬手，道：“胡太医起身来，随本宫四处走走吧。”

    胡为庸便立起身，躬身静等谢轻容走在前，然后才跟随在后。

    谢轻容走得不疾不徐，往御花园里行去，一路上举目而望，御花园中此时正是秋海棠、桂花、蝴蝶兰等盛开之时，秋日之景，较之春夏，竟也不差生机，更别有滋味。

    木樨之香，沿路扑鼻，谢轻容笑得清甜，忽问道：“近日这宫里，有什么新鲜事儿？”

    绿袖正要答话，谢轻容回袖道：“哎，不必你讲，本宫是在问胡太医呐。”

    胡为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答道：“臣未知皇后此话何解？”

    何谓新鲜事儿？何谓皇后欲知的新鲜事儿？

    “这都不明白？听闻本宫中毒之日，胡太医在众人面前说，本宫身上之毒可解……胡太医，本宫身上乃是什么毒？”

    胡为庸额头上冒出阵阵细汗，回答道：“皇后明鉴，此毒名为‘离魂’，味苦而色红，人一碰触，立时毒发，使人呼吸难畅，血脉惧损，十之八九，难以救回，故曰离；然皇后娘娘吉人天相——”

    他那奉承的好听话儿未说完，只见谢轻容又一扬袖，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谢轻容哼笑一声，道：“名儿倒挺好听。”

    胡为庸当下不知如何作答。

    离魂，离魂，比之醉断魂，略次一等，也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有了这两味毒，传是同一人所创，只不知那人到底是谁，流传至今，十年都未有，却是名声大噪。

    想来那做毒的人，也是如这两味毒，一般清冷而又凌厉。

    这两味毒，倒也不是真真赶尽杀绝，却是余人生路却不明，留得残命累知己，世间人言，如此生路竟不如不与！

    而谢轻容中离魂之毒，却也奇怪，人虽倒下，却有一道沛然之气，护住心脉，故此可以慢慢拔除，恢复甚快！

    胡为庸犹自出神，却听谢轻容再度开口。

    “胡太医呐，这毒如此奇特，你竟能解，实在厉害……”

    “臣惶恐……此毒之解方，非是臣自身能为，而是先父之功；昔年先父去世，留有一册，上面尽是他毕生研究，恰好此毒之解法亦在其中。”

    说是解法，也只能解最浅的毒性，若是中毒再深些，入五脏六腑后，当真神仙难救。

    谢轻容一笑，问道：“罢了，本宫要问的新鲜事儿，却也不是这桩……只不过想问问，胡太医对这毒，明白甚多，但你可知道，这给本宫下毒的人是谁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默然垂首。

    这话谁敢答，谁能答？随口胡说，是要掉脑袋的事儿，胡为庸擦了擦汗，说不出话来。

    谢轻容未听得答案，不急也不怒，却是突然笑出了声儿。

    绿袖大着胆儿，抬起头来往前面一望，心里不觉得宽慰，竟是更觉紧张。

    但瞧那前方，赵妃扶了宫婢的手，正款款地来了。

    谢轻容笑道：“胡太医，你去吧，赶明儿再来说话。”

    胡为庸如得大赦，也顾不得失礼，忙告退了。

    未停步伐，谢轻容继续向前走；赵妃瞧见胡为庸离去，面上只笑，脚步也是不停，二人打了个照面，彼此对望一眼，赵妃行礼道：“给皇后请安。”

    谢轻容道：“免礼。”

    赵妃立起身，问道：“皇后身体看来大好，日来臣妾都想去皇后宫中请安，奈何皇上说了，皇后需静养，不便叨扰，便是太子，时常想去，臣妾也拦住了，还望皇后恕罪。”

    谢轻容笑了，道：“姐姐挂念，本宫心中感激；至于太子与姐姐，血浓于水，本宫不淑，太子在本宫那处，只管调皮，本宫竟辖制不住，如今姐姐管他，很是应该；还问一句，太子那日袖上沾毒，身上是否有所损伤，本宫在病中，竟是忘记遣人去问，实在粗心……”

    这话听起来，不似皇后素来口吻，竟是在斥她区区侧妃，插手管教太子，于矩不合；然赵妃心中虽惊，面上仍是笑如春风：“皇后忧心了，托皇后洪福，太子如今安好，日来写字念书，勤奋非常。”

    谢轻容又是一笑，换了话题：“姐姐这日盛装起来，不知是往何处去，再往前头，也不是太后寝宫了。”

    这话更加刺耳，只听赵妃道：“原不是去太后寝宫，是宫中新招戏班，太后令在升平楼摆戏，叫臣妾去作陪……”

    她瞧谢轻容之神色如常，便道：“却是不知皇后今日大好了，不如此刻一同前去，倒省下太后再请。”

    依谢轻容之脾性，要她端坐听戏，实在很难，但今日谢轻容却道：“本宫少有听戏，既然太后要赏，必是好的，只不知太后会否怪本宫唐突？”

    赵妃笑盈盈地道：“皇后多心了。”

    “既如此，请了。”

    谢轻容如此说道，当真转身，与赵妃一路同行至升平楼。

    却说这生平楼，共是四层，最上层乃为鼓楼，三层上为戏台，四面设栏，余下两层四面开阔，亦为戏台之用，乃是宫中表演戏曲杂戏取乐之处。

    太后早已坐着，令人端茶时忽见谢轻容与赵妃二人，面上微微惊讶。

    两人行至太后跟前，都道了安，太后笑这令他两人各自坐在一侧，却是先问谢轻容：“皇后大好了？怎么也不叫人来哀家这里说一声儿，只叫哀家悬心。”

    谢轻容笑着回道：“今日身上好些，预备亲自来给太后请安，哪知太后出来听戏，要不是路上遇见姐姐，只怕要错过了……对了，怎不见苏郡主？”

    “她身上不爽快。”

    说话间，台上的戏已经开场，听两句唱腔，只觉是南方口音，这也不奇怪，太后原是南方人，喜吃甜食，听的也是南戏。

    谢轻容端了茶，且听台上女旦唱。

    “孔雀灯点孔雀楼，孔雀楼上设新酒；瑶池之上岂俗客？凤台只得凤凰游！说那帝女蕙质兰心，名花倾国应无忧；却是如意凰君不求，罢琴弦乐不奏，尽为江山愁……”

    短短几句，谢轻容面上露出恍惚不明之色，问太后道：“太后，未知这唱的什么？”

    太后笑道：“你未听过这戏？”

    谢轻容摇头，她自来少有耐心，听的戏少，也不记得那词藻歌赋，众人皆是知道的。

    只听赵妃道：“皇后，这是一出旧戏，讲的不知哪朝公主，如花胜玉，天资聪慧，其才情手腕，不输男子，更兼心怀天下，堪称奇事；这一出，便是唱的她于宫中，欲拒她父皇指婚……”

    谢轻容留神瞧，那公主扮相，确是美貌如花，聪慧之相，深得众人之宠，连父皇指婚，她不从之，竟也是三言两语，玩笑之间便推却了去。

    这倒让她起了兴趣，耐起性子，将一折戏赏完；太后留神她的表情，只觉她听完后，面上竟露出些意犹未尽的神色。

    太后都瞧在眼内，下令赏钱后，才问谢轻容：“皇后觉得如何？”

    “好是好的，只是未完。”

    太后一笑，道：“只怕演完，又是遗憾。”

    “太后此话何解？”

    太后见她不解，便耐心道：“皇后你未看过这戏，竟是不知道，那公主虽是好样貌，好才情，却未免太自傲，家国天下，竟不知何等为先；她十四那年，有他国之君慕她美貌，前来求亲，前后几次，都被她出题刁难，终究惹怒了对方，出兵亡了她故国……”

    谢轻容忙道：“罢了罢了，既是这样，不看也罢。”

    听了这话，赵妃与太后都笑了起来，太后问道：“何故如此？”

    “既然戏文，何不多想想世间开心好事，尽是这等伤春悲秋，家国大恨，无趣极了。”

    太后露出讶然之色，半晌方头道：“皇后这话很是。”

    谢轻容只一笑，看看天色，只觉忽然又转了阴，便道：“太后，这天色瞧着不好，还是早些回去好些。”

    太后也道：“是了，那你们便也去吧，不必相送。”

    说完，站了起来，扶了一名宫女的手自领着人去了。

    剩下谢轻容与赵妃二人，赵妃见太后走，二人之居所又不在同一方向，她便也向谢轻容告辞，谢轻容点头：“姐姐自去无妨。”

    等赵妃走了，绿袖问：“娘娘，此时还不走，是在等什么？”

    谢轻容摆摆手，道：“方才走了一阵，坐了一会，竟然脚疼，快去令人备轿。”

    宫廷偌大，走路之事，实在不大适合懒人，绿袖笑道：“那也是，今日还说皇后娘娘真奇了，竟然走了那么久的路，不觉累。”

    谢轻容横她一眼，道：“多嘴！”

    绿袖赔笑着去令人备轿打点，而谢轻容轻轻托着腮，两眼望住戏台。

    方才热闹得很，现在却是空荡无人；只叹这人间，若戏只得好戏，那该多好！

    谢轻容幽幽叹气，目中清辉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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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鸟

﻿接连晴天，谢轻容日渐病好，仍驱不走文廷玉额上愁云，他日间处理繁杂公事，听得谢轻容前去戏楼听戏，人似大好了，便叫季苓：“去叫个人瞧皇后怎样。”

    季苓得令派人刚去，又听里间传唤他进去。

    他进入御书房，只瞧文廷玉把几本奏折掀在一旁，笔也搁了下来，正在揉着眉心，见他近来，合目而问：“查得如何？”

    季苓先是一愣，立刻回神过来，文廷玉问的是并非朝廷之事，而是武林贩子，以及谢轻容之事：“回皇上的话，这事已经在查，武林贩子一脉，自称派系，不属寻常三教九流之中，若要开罪……”

    轻声一哼，文廷玉道：“江山都朕的，还怕几个武林贩子？”

    文廷玉不怒反笑，比怒更吓人三分，季苓垂首道：“皇上，奴才已吩咐暗流中人，除分布宫中护卫皇后之人外，全力追究此事……”

    暗卫中人，半身在江湖，半身在宫闱，皆是不易；若无缘故，不会隐身黑暗之中不肯示人。

    “戚从戎处，你可有盯着？”

    戚从戎自回了尹丰，堂堂五大三粗的汉子，时而称病不来上朝，直叫文廷玉齿酸，虽来报武林贩子一事，文廷玉却信不得他，只怕他是说话并非全部是真，若是真，也怕也藏了些事情未言明。

    唯一可信的是他对谢轻容绝不会存有加害之心，这也是为何多少年来，文廷玉对他，总是多少有些包容忍耐之意的原因。

    “烟雨楼又有何动作？”

    “说来奇怪，近日里，总是武林贩子出没，却少见疑似烟雨楼之人，只怕是因前两次之事，如今韬光养晦，将来更是难防——”

    文廷玉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季苓便退到一旁，低首侯旨。

    只见文廷玉想了想，站起身来，却瞧窗外原是阳光正好，忽然大片乌云而至，遮天蔽日。

    要变天了。

    他一笑，回首道：“季苓。”

    “奴才在。”

    “将皇后身边的眼线，都撤回来。”

    “这……”

    皇上是转了什么性子？自两年前皇后病后，掖庭宫内外，眼线周密，从来未曾断绝，还怕出事，如今说撤便要撤么？

    “你只管查你的事去。”

    既然他如此吩咐，季苓只好称是，又等了一会，瞧文廷玉再没吩咐，便小心翼翼道：“皇上，奴才先行告退……”

    文廷玉只微微颔首。

    季苓便退了出去，往暗卫中吩咐下去，令收回藏身掖庭宫内外之眼线。

    吩咐完后，他本该速速回去复命，却因瞧这外面这天色，脚步迟缓起来，他心中隐隐不安，这感觉着实微妙，他下意识地长吁一口气，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心中藏事，脚步迟疑，渐渐行往别路去了，行了半日，才觉自己怎地走到了暗处，瞧那景致，竟已身处一处偏僻的殿阁，门户失修，看上去未有人在居住；他面上不动声色，额上却已经露出些须冷汗。

    步至石阶之下，他抬头一望，触目惊心的“栖凤阁”三字。

    此乃前朝后宫之中，主掌后宫之人历代所居，亦是谢轻容封后之后的居所，当年华丽至极，未料如今区区两年，蛛网罗结，繁华不再，竟是落败如斯！

    他额上之汗滚落，竟是忘了去擦。

    怎会好好地，忽然走至这里？季苓一阵心惊，环顾左右，并无他人。

    可是阴风却吹得人心绪缭乱，似有什么声响，近在耳畔，嗡嗡而鸣。

    此处并无木樨之类的树木花草，却是隐隐幽芳，不觉清幽淡雅，却是吓人！

    季苓不由得退后数步，摇了摇头，欲要转身走人——

    驟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白皙而修长的一只手，青色的衣袖边上，精致刺绣。

    美则美矣，只是此刻这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肩，痛得令人无法动弹，季苓倒也不动，这香气，这只手的主人，他都是熟悉得很。

    早知有今日，如今恨当初……

    果然，那人的另外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颈。

    三分用力，就觉体内劲力翻涌，一口鲜血，哽在喉头，欲吐不出。

    “是你——”

    不提季苓，却说文廷玉，在御书房内无心政务，派了季苓出去，闲着无事，又记挂谢轻容，便令人摆驾掖庭宫。

    方入屋一步，便觉掖庭宫内，绮香阵阵，令人目眩神迷，文廷玉敛心神，展笑意，只闻内中欢声笑语。

    “太子你——”

    谢轻容正是要在说什么，却听到细细的一声咳嗽，抬头望见正是文廷玉来了。

    “哎呀，皇上来了……”

    谢轻容这高高兴兴的调儿，令文廷玉一整天都紧绷的心，暂且松懈下来。

    太子也在内，见了他，忙请安。

    他瞧内间摆设，原来是太子跟谢轻容在玩投壶的游戏，他一笑，令太子起身，却是向谢轻容道：“病才好了，又淘气。”

    谢轻容也笑着请了安，道：“哪里有淘气，我都好了。”说完，转了一个圈，水袖舞起来，啪一声打翻了一个茶盅。

    脸色微红，谢轻容扮了个鬼脸，望了太子一眼，又望文廷玉。

    绿袖立刻上前来收拾走，文廷玉倒也不在意，只问：“太子留在此处吃饭呢，还是怎样？”

    太子虽小，人却聪明，立刻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不留在此处了，还当回宫去，母后方才吩咐，游戏应当，但功课写完，多看书习字总不是坏事——儿臣这便告退。”

    文廷玉听了，戏谑地瞧谢轻容一眼，只见她只管笑不说话，便道：“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谢轻容此刻才道：“绿袖送太子出去。”

    太子听见此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随着出去，寻他乳母一块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文廷玉与谢轻容，文廷玉道：“你才病好，又出去看戏？什么好戏，让你这样开心？”

    “我少有看戏，偶尔一瞧，竟觉不错。”

    谢轻容说着，将今日看的戏说与文廷玉听，文廷玉听了，心头蓦然一动，却听谢轻容最后道：“下回你也为我捡一出戏班，我也请人看戏。”

    文廷玉笑着点头：“好。”

    两人说笑着坐下，不知不觉到了晚膳时刻，绿袖来请示：“皇上是在何处用膳？”

    这些事宜，平常都由季苓操办，此间竟然不在，少不得由她出面了。

    “就在这里吧。”

    文廷玉说了这话，谢轻容一笑。

    他惊奇：“怎样？”

    “笑的是，你很久不曾留在这里吃饭了。”

    文廷玉一惊。

    很久？

    能有多久呢？细细回想起来，不过是从谢轻容那一箭射出……掐指一算，不过月来有余。

    当下便笑道：“哪里有很久呢？”

    谢轻容也笑，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笑道：“也许是不久，只是从前都在一处，接连数日不见，一日尚且三秋，你算算，现在是几秋呢？”

    此话一出，文廷玉的心微微悸动。

    “你说几秋便几秋吧，你这样数下去，手脚指头都用完了，还是算不完。”

    谢轻容笑起来，媚眼如丝，千缠百绕，哪还堪她主动依偎过来，软玉温香满怀，文廷玉即使要叹气，也忍住了。

    忽听外间说话声，文廷玉便问：“外头是谁？”

    话音骤停，片刻后，只听是季苓的声音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方才回宫去，却听皇上往这里来了，故此来伺候着……”

    文廷玉少不得想起方才烦心之事，便淡淡道：“也罢。”

    少时，宫人摆宴，帝后相陪而坐，软语细言，眉目生情，又似往常一般恩爱；用完膳，谢轻容端了茶，问：“皇上今夜去何处？”

    文廷玉皱了眉，道：“再别提，去瞧瞧御书房里的奏折，堆起来，有两个你高。”

    扶姜之疆土，幅员辽阔，一面是秋涝，一面又是秋旱；东面有饥荒，南面是虫灾，总归没个安生，成日都是烦心事。

    谢轻容掏出一方小丝巾，挥了挥。

    “这是怎样？”

    “皇上自去，臣妾不送。”

    八个字儿，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谢轻容捧着茶，优哉游哉，瞧都不再瞧文廷玉一眼。

    绿袖听了，在后面忍笑，一侧脸看见季苓，他只淡淡一笑。

    文廷玉也不急着走，只问：“你病才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谢轻容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文廷玉。

    “什么东西都能要？”

    文廷玉点点头，却又道：“别又要什么星星月亮，朕要飞也飞不到那么高去，怎么摘也是摘不到的……”

    其实他心里有些后怕，方才说这话，说得太顺口些，只怕谢轻容一开口，要她兄长，那他又从何处变出谢轻禾来？

    谢轻容点点头，歪着头，笑道：“谁要那个？我要一只鸟儿。”

    “你不是最讨厌鸟儿？”

    送的鹦鹉八哥，全都被她借着机会打发走了，还有一只最聪明乖利，擅学话语的，下场最是可怜，被端去御膳房过水褪毛，炖了一盅汤，最后无人要喝，全倒在了泥地里。

    “皇上也不嫌那些东西聒噪？本宫喜欢的鸟儿，不必七彩羽毛，甜言蜜语，是白也好，是黑也罢，只要通得人性，怎样都好。”

    谢轻容自有道理：那鹦鹉与八哥，挑的都是聪慧无比的，能言善道，记性也好；如此一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说了，怎不叫人讨厌。

    这话音，令得文廷玉想起旧时，似乎是有人送过年幼的谢轻容那样一只鸟。

    漆黑的羽毛，一声不出，站在架子上，挂在临窗，总是有说不出的诡秘意味。

    他笑着拉了谢轻容的手，道：“朕都记得了。”

    谢轻容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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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素翎

﻿文廷玉说是回御书房，走在路上，心中一想，又转而往太后那去了。

    太后正在与人品茗，那人却不是苏竹取，而是一名老僧。

    文廷玉给太后问了安，那老僧也向他一鞠：“皇上，久见了。”

    听见这声音，文廷玉才想起来此人是谁，面上笑道：“慧慈大师免礼，确是久见了。”

    国寺名万安，正是在这尹丰城西，面前这人，乃是得道高僧，万安寺之主持，法号慧慈，昔年受太后邀请入宫，畅谈佛理，时常能见。

    他端是慈眉善目的一人，可是文廷玉瞧他，总是觉得那双眼精明无比，端是要看透人心一般。

    他年幼之时，甚为畏惧别人看穿他所思所想；如今成了君皇，皮面光鲜，腹中藏黑，早已不惧。

    “大师来这宫中，可是又与太后讲经论道？”

    太后端了茶，道：“是这近日里宫中出事频繁，叫人心里慌慌的，便叫大师前来，趁本宫生辰之前，做场法事。”

    文廷玉道：“也是。”

    赔笑着说了两句，趁众人低头喝茶之际，文廷玉向季苓使了个眼色，季苓会意，暂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入内来，禀道：“皇上，有八百里加急的折子……”

    文廷玉便站起来，请安告退。

    太后瞧他一眼，道：“皇上去吧。”

    看太后之神色，仿佛还有话要说，文廷玉心中一想，罢了，就算听了，也未必是什么好话，少不得心累，不如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当下起身告退，往御书房去了。

    这夜间，果然变了气候，文廷玉前脚回了御书房，就听外间宫人们的声音，说是下起雨来。

    侧耳一听，果真如此，淅淅沥沥，自小渐大，扰人清幽，文廷玉无心政务，竟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之雨，脑中所想，皆是当年事。

    这样的雨，怎能不让人想起当年？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雨夜，太子登基为皇，未过两年，谢轻禾谋反，率军杀入皇城，劫持先皇为人质；先皇疑心重，手握兵权不肯下放，群臣无首，又是调令不动将领正自乱阵脚；好半天才有人想起来，可去求文廷玉。

    文廷玉才未有那等的好心肠，要待那群迂腐无趣的老臣商议完毕，说了要救，便催他恭亲王去。

    他瞧这那几个肱骨之臣，笑道：“急什么？就这样冲进去，万一皇上有事，众位如何担当得起？”

    瞧那几人的面色，终觉自己可扬眉吐气。

    他自不动如山，此时不动便如动，连清君侧的名由都嫌多余，这叛乱的时候，总要死人的。

    太后原说得不错，那一刻，他的确是真起了杀机。

    什么兄弟？处处算计，处处打压，血浓于水又如何？这天家，又有谁，当真在乎这么一点骨血？

    还不如，当真就让那兄弟死了去吧！

    雨声渐大，他心中所想，已经变幻了模样。

    有些事儿，他至今还记得清楚——

    那日傍晚，他拖赖不下去了，才领着人，杀入宫内，却意外未曾受制，一路至太极殿，周遭静默，他心中疑惑，令众人在外护卫，自己走近；只见太极殿的大门是开着的，傍晚时分，有雨，屋内飘荡着血腥之气，以及雨水洗过青草地的气味，交织在一处，诡异无端。

    他踏入殿内，四处都是宫中护卫的尸首，还有几名是太监与宫女，大约是为护主，故而也陈尸在旁。

    谢轻汶也倒在皇座面前，傍晚的光线，不足够看清楚他之面目，他身上是血，双目紧闭。

    血顺着他的剑，一滴一滴落地，文廷玉想，指不定……那血还是热的。

    龙椅之下，是散落在地的两只金杯，以及先皇的尸体，血自周身漫出，染得一身明黄都变成了红色，他一只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抓住了一处衣角，至死不放。

    那衣角上，绣着精致祥云图样，其色与皇帝朝服相当，皆是明黄；而那端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不是谢轻容，又是谁呢？

    她眼里没有先皇，没有谢轻汶，亦没有文廷玉，她的目光不复清明，散乱浑浊；她的脸色瞧起来，也不大好，而唇边隐隐有血，额心尚发黑。

    是中了毒的迹象。

    可是谢轻容却笑出了声，呕出一口黑血。

    她以袖角，慢慢擦去了唇边的血，稳住自己的身形，道：“提着剑，是要杀他么？”

    谢轻容只穿皇后朝服，居于帝位，堂皇富贵，雍容自若，丝毫不觉突兀；只见她那周身不怒自威之气势，仿佛天生便该是帝王。

    她提起脚，踩在先皇的那只手上。

    “你……”

    “我谢轻容要杀一个人，阎王爷也未敢抢在前头，何况是你？”

    说笑间，又将人折辱，她那高傲的模样，轻蔑的眼神，无一不在刺痛他人之心。

    “你倒是来得巧，巧得让我奇怪，莫不是这宫里有人，在等着我下了手，才叫你来，哎呀，文廷玉，我当真小看了你，你……倒也不差嘛！”

    非是疑问，只在陈述，感慨称赞，比折辱更甚；但说完这句，血呕得更多，谢轻容擦之不尽，干脆省了力气。

    “你杀了我，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不杀我，我便是你的了。”

    巧笑倩兮，颜如舜华。

    文廷玉想，她确是极聪明。

    明知是局，豪不畏惧。

    那一瞬间，文廷玉便想起了昔年太后所说。

    那是太子与太后讨旨，硬要接谢轻容入宫为妃的时候，太后屏退了众人，意味深长说的话儿，那时他自窗外偷听，听了之后，呆立原地。

    “若她是个弱质女流，只有美貌，人却蠢钝，那倒罢了；现如今这样，接进宫来，还要防她，将来等你登基，她为皇后，她之所出便是太子，又该当如何……”

    都说谢夫人生下谢轻容，却因难产而亡，谢轻容素来娇弱，长至好几岁，才在众人面前出现，而那个年纪的娃儿，原本就难细细分辨出究竟几岁来。

    谢轻容实在未曾说错，她今年方十六，若不是十六，她便不是宰相千金，而是身份、来路皆不明的一个人。

    然后是太子之言。

    “那又如何？母后也听见了，慧慈大师瞧她面相，度她八字，说她是母仪天下之命，莫非母后是要将轻容指给廷玉，好教弟夺兄位？”

    文廷玉听见那话，自呆愣中醒来，一颗心狂跳难止。

    他之兄长，素来读的是圣贤书，开口时常说的是那和尚道士之话如何信得？原来话都只是说给别人听的。

    太后那是还是皇后，只在那里间，默然不语。

    而文廷玉在这外头，却是怒火难遏。

    这世间，怎会有人，因别人话语，而定他人的命数，当真可笑！

    亏得他还是太子！

    然最教人寒心的，还是太子接下来的话语。

    太后不答言，他却道：“怕她武功，便废了她武功；再者，不叫太子由她所出，也是容易——”说到此处，语声一变，竟同幼时一般，与他母后撒起娇来：“母后，你便依了儿臣吧……”

    文廷玉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逃。

    一路上，撞多多少宫女侍卫，惊得那些人跪倒在地口中称罪，他全不理，衣裳也不换，只催着人出宫。

    到宰相府，他也不顾礼，径直去找谢轻容，彼时谢轻容正在太师府的后院，穿着红色短衫，面上有些微微细汗，腰上别着一柄利剑。

    大约是背着众人，才练了剑回来，经过廊下，站着逗下廊上漆黑的鸟儿。

    望见他来，谢轻容笑问：“阿玉，来做什么？”

    一同长大，没有旁人，他们都是如此肆无忌惮地叫着对方的小名。

    见她笑靥如花，文廷玉拉了她的手。

    “我要带你走——”

    谢轻容先是一愣，然后挣脱开来。

    她面上的表情，自微笑变作了冰冷。

    “你是要做什么？”

    文廷玉是怒，也是急，便又要拉她的手：“不走做什么？你要入宫做太子妃么？”

    谢轻容将手往身后一背。

    文廷玉不解。

    “不做太子妃？给你做恭亲王妃么？”谢轻容的眼，是在看前方，不是看他：“阿玉我问你，太子妃跟亲王妃，哪个大？”

    这问题，就像他们当年站在一处，文廷玉也疑惑，是谢轻容的哥哥官大些，还是他的哥哥官大些。

    “你走吧……”

    文廷玉不愿走，若走了，便当真什么都没有了。

    谢轻容的手按在剑上：“你不走，是要我赶你走么？从小儿，你打赢过我么？”

    文廷玉一瞬间脸便红了。

    从来光明正大学习各样武艺的男儿，竟不如她这个四处偷招的姑娘家，当真怪事。

    文廷玉还要说话，却觉她的目光是那样柔和坚定，与往日不同；文廷玉忽觉有异，背过身去，只见谢轻汶立在廊子那头，正定定地往他们的方向望。

    那目光，是冷漠，亦是杀机。

    被这样的人物盯着，文廷玉寒毛直竖。

    谢轻容道：“还不去？”

    说完，推了他一把，自己款款地朝谢轻汶走了过去。

    而文廷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在旁边看着。

    谢轻汶的眼中，只有谢轻容一人而已，她走过去，他便拉了她的手去了。

    “呵……”

    想起谢轻汶，文廷玉觉得头痛得要命。

    清冷的雨声，并不能平复心情，更添烦忧，文廷玉只觉自己站不住，便往龙椅上坐下。

    倚着冰冷的扶手，文廷玉恨得咬牙。

    谢轻汶……

    谢轻汶……

    谢家受的是皇恩，他却要谋反。

    而谋反的因由，不为江山，只为谢轻容一人。

    昔年潼亲王言辞激烈，指谢轻容不仅是个祸水，更是妖孽，谢家之人，心存异心，留此人在府，疑为前朝余孽，有心复国。

    此话其实并不假，但他为保谢轻容，皆一一拂回，暗中架空潼亲王之势，引得朝中老臣不满。

    若是让众人知道，谢轻汶反叛之因，他更是保不住谢轻容。

    而在太后面前，宁可由他担了弑兄虚名，也绝不肯让人知道，杀先皇之人，非是谢轻汶，亦非是自己——

    他不由得又想起昔年在宰相府内，谢大人苦笑欲拒那些前来求配的世家子弟之言。

    “她原比别人生得好，这还不妨事；只是她的心肠，原也比别人狠些；且从来骄纵非常，只念着她那皮相，就怕你们娶了她过门去，不是娶了美人，是娶了搅家精呐……”

    这番话，原有些深意，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未曾深究。

    他想了很久，屋内的向燃尽了。

    “季苓，令人添香。”

    季苓得令，忙命一名宫女添了香，顿时屋内多了些暖意。

    他正要禀告他事，却见文廷玉盯住他。

    “皇上……”季苓不解何意。

    文廷玉笑，道：“皇后娘娘，要讨一只鸟儿。”

    季苓面色不改：“这倒奇怪。”

    “不奇怪，皇后要的鸟儿，不必会说话，只要通人性便好，不管是黑是白，都使得……”

    莫管黑白，皆是素色——

    素翎！

    烟雨楼，水君座下四君子，素翎行第三，擅轻功，通暗语，非正非邪，行事鬼魅，藏于何处，无人能知！

    季苓却是露出一点笑意。

    “皇上，这世间早没了素翎，您是忘了？”

    素翎是没有的，只有文廷玉的亲信，其名为季苓。

    文廷玉犀利目光，瞧他一眼，也笑了。

    “是啊，朕，可都糊涂了……”

    季苓道：“皇上，暗卫来报，武林贩子之事已有眉目。”

    “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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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罪過

﻿夜间之雨，一直下到第二日，还未有停歇的迹象，赵妃这日起身未有多久，便听得人来报，说是国舅爷进宫来了。

    大清早的入宫来，必定有紧要的事儿，只怕是日前所拜托他查探之事有了眉目。

    “来了就来了吧。”

    自宫门到端本宫，还早着呢，赵妃妆扮好了，问道：“太子呢？”

    太子自起，该是要往宫中长辈处问安才是，如今到这时间，还未见人，莫不是今儿又寻了机会偷懒？赵妃揣测着，便叫人去问太子是往何处去了，自己却在宫中等着她兄长来到。

    赵蔺安却是与去问话的宫女差不多时候到，赵妃瞧见赵蔺安眉飞色舞的模样，心中知道，但还有旁人，忙摇摇手令他先别开口，只问：“太子去哪了？”

    那宫女便道：“还在皇后那处。”

    赵蔺安哼了一声，赵妃不动声色，点点头，道：“下去吧。”

    说完，便又问赵蔺安：“用过早饭没有？”

    “哪里有那闲工夫——”

    赵妃笑笑，又止住他话头，却吩咐众人摆早饭来，待齐备了，对赵蔺安道：“一块用吧。”

    又叫众人都退下去。

    屋中只剩他们兄妹二人，赵蔺安问：“太子怎么还在皇后那里？这日间请安，她也要把人留在那处？”

    “这些微小事，不计较也罢。”

    赵妃喝了一口桂花粳米甜粥，觉得软糯香甜，很合胃口，又尝了几口，只听赵蔺安道：“原来当年父王还在之时，就已经查过谢轻容的身世。”

    “哦？”

    “原来当初谢家人，也是前朝旧部，投诚来的，□□赏识他之才华，重用于他，视他为麾下第一谋臣，处处礼遇，后来竟让他居于宰相之位……”

    赵妃轻声一笑：“我赵家军功赫赫，也不曾输他。”

    “再说谢轻容，当真的不是谢家亲生骨肉。”

    “何处得来的消息？”

    “昔年父亲原来也是一样，托武林贩子去追查；如今我去查时，恰好又遇到那人，原来都是现成的，可恨这小人，一样的东西，卖了两次，价格不菲……”

    赵妃皱起眉。

    看到妹妹神色有异，原本以为她会高兴的赵蔺安，只觉得被泼了冷水，他问道：“何故如此？”

    “我只觉得这事情太顺了些……”

    赵蔺安一拍桌，惹得赵妃看他。

    “顺？我却也是费了不少功夫，低声下气，求神拜佛四处去了，你却都没瞧见呢！”

    见他动怒，赵妃笑道：“大哥，我知道你的辛苦。”

    若她可以走得动，哪里需要大哥去呢，身边虽是有人，难保口风不严之类，而谢轻容原是个狡猾的。

    就算不怕谢轻容，这些事儿若叫太后知道，也怕是要地位不保。

    赵蔺安哼了一声，赵妃道：“大哥倒别气了，倒是说说，到底那谢轻容是何来历——”

    “你猜猜？”

    赵妃一笑，端起茶盏，略一想，道：“莫不是前朝公主什么的？前日里看她听戏，装模作样，比天下人都强……真真老套。”

    “公主？她那身份，比公主还强些，我告诉你……”

    话正在要紧的当口，忽然被硬生生截住——

    “住口！”

    雷霆一斥，差些惊断了二人的心魂，赵妃难得慌乱站了起来，赫然见是文廷玉亲临，铁青面色，彷如鬼神。

    他究竟是如何来的？为何悄无声息，他们二人竟全无听见动静？

    赵妃尚且还有动作，赵蔺安却是呆愣在当场，两膝发软，竟是站也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失礼至此，文廷玉一扬袖，内力雄劲，将他震飞出去三丈之远，呕血不止，爬都爬不起来，只怕文廷玉再要动手，便是送他归西；赵妃瞧了，慌忙跪下，攀住了文廷玉的腿：“皇上，求你——”

    文廷玉一抬脚，轻轻提力，要将她甩开，赵妃却紧紧攀住不放：“皇上，臣妾求您，万般不是，皆在我之一身，求您念在太子的面上——”

    他现在是当真的怒了，若说昨夜里，还思量着暗卫之报有误，似赵妃这样聪明人，怎么会去惹祸上身；再者，凭赵蔺安那蠢材，如何查得出来。

    然而出乎他之意料，赵蔺安当真查了出来。

    有武林贩子，向赵蔺安卖出一份消息，那上面所载，可不比前几日半真半假，竟都是真的。

    一夜思索，等待结果，谁料赵蔺安当日竟然真的早早进宫来。

    季苓前来通报之时，文廷玉不动声色，只领着几名亲信，悄然来到这端本宫。

    果见这对兄妹，在此算计。

    听见赵妃提起太子，他反问：“太子又与你何干？”

    文廷玉如此冷言以对，毫不留情；赵妃听见，只觉天要塌下来一般。

    “皇上，太子是臣妾——”

    她之骨肉，她之爱人，全都要被人抢走，只怕她这个人，也要因那女人，全数被否定，被毁灭得半点不剩。

    “你是有几条命？”

    人不是猫，只有一条命，丢了就是丢了，文廷玉言下之意，当是不放他们兄妹二人生路。

    文廷玉冷漠的目光，让赵妃无法自处。

    她实在未知，到底为何文廷玉是在此处，莫非是……

    “皇后驾到——”

    此间正在僵持，外间却有人忽然通传，赵妃猛然抬起头，惊见谢轻容款款地进来了，手里牵着太子。

    两人见到此间景象，莫不惊讶，太子挣脱了谢轻容的手，欲要上前：“父皇……”

    文廷玉提脚，将赵妃踢开，一扬袖，示意他就乖乖站在后头。

    太子不敢违背，只好站在后头，谢轻容上前来，把他护在怀中，不叫他看此番景象：“皇上……”

    文廷玉也不转身，只问：“皇后为何来此？”

    谢轻容道：“原是太子要来请安，本宫又想趁势来瞧瞧赵妃……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王美人，也站在外间？”

    文廷玉哼了一声。

    赵妃怔怔地看着谢轻容，只觉她那天真烂漫的皮相才是最为可怖。

    此刻她抱着太子，文廷玉背对着她，他们两人都未曾看见，谢轻容脸上的笑容，是何等的惬意。

    那笑容，短短一瞬，甜美非常。

    赵妃忽然明了起来，根本全是她——

    谢轻容！

    都是这个女人！

    她以为自己算计了别人，未料到一开始就是别人在算计自己。

    只怕当初她次次提起她之年纪，便已在设局。

    此刻她顾不得形象，猛然扑上去拽住文廷玉的衣角：“皇上！皇上！莫要信她！全部都是她！是她要陷害我！自来都是如此，皇上你知道她是——”

    文廷玉一拂袖，扫过她面上，她嘴立刻被封住，脸肿去大半，她颤抖着用手捂住了脸。

    “当真胡闹！”

    太子在谢轻容怀里扭动了两下，欲要看发生何事，谢轻容将他抱得更紧，低声劝哄。

    赵妃呆呆看她温言哄着太子，眼泪决堤，流过红肿的面上，更添几分痛。

    众人僵持着，此间外间又有人唱到：“太后驾到——”

    她来得倒快，快得非比寻常。

    抱着太子，谢轻容面上露出苦笑。

    话音甫落，人已经到了，太后扶着苏竹取的手，入内来，见到此间情景，先是一愣，然后斥道：“胡闹！”

    说完便要人去扶找赵妃起身，两名服侍赵妃的宫女刚要动作，却听文廷玉转身斥道：“站住！”

    太后怒目而视，瞧了一眼谢轻容，只见谢轻容垂首不语，眼中也是一片茫然，她便转向文廷玉：“皇上，您是为何如此？”

    文廷玉道：“太后，朕自有主张——来人，带王美人进来。”

    季苓领命而去，半晌将王美人带了进来，王美人垂着眼，谁都不敢瞧，默然跪下。

    又听文廷玉道：“你说，到底当日在太子袖上落毒的人，是谁？”

    “是……是臣妾……”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你为何如此作为？”

    “回……回皇上的话……臣妾……臣妾是受赵妃授意……”

    “荒唐！太子是赵妃所出，虎毒尚且不食子，凭你一面之词，如何信得？谁又知你非是受人指使，才说此话？！”

    太后如此怒容，当真少见，王美人伏首，战战兢兢道：“太后明鉴，确是赵妃娘娘，叫我小心落毒，必不要伤太子，又要……”

    “太后，臣妾没有——”

    赵妃一生，全系在太子身上，太后深知，便示意她不必再讲，只问王美人：“又要如何？！”

    太后雷霆之怒，王美人吓得一抖，但她仍大着胆子道：“又要叫皇后必死无疑……”

    “可笑！”

    “那毒……原是赵妃娘娘亲自去交与我，那日苏郡主带了太子去往掖庭宫，半路遇见，太子要抱……臣妾便趁机将毒抹在太子的袖侧，别人都未曾注意……”

    说完，自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瓶，双手奉上，文廷玉示意季苓取了，季苓上前去，打开一瞧，恭恭敬敬地对太后与文廷玉道：“回皇上，回太后，确是此毒无疑。”

    这毒有特殊气味，人多地方大之处，不觉有异，端在面前一闻，只觉苦中带些酸。

    太后默不作声，却听王美人又道：“赵妃娘娘还说……这毒，是世间少有……是国舅爷拖赖江湖中人，好不容易寻得……寻常宫中人，轻易瞧不见此物……”

    说罢，她伏首不敢再提。

    赵妃落泪无声，两眼酸疼，文廷玉是断不肯饶他，竟是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硬安在她身上，她只得爬过去，拉住太后，求道：“太后救救臣妾……臣妾……”

    太后无法，要拉她起身，是驳文廷玉之面子，但不救她，只怕赵妃是死罪无疑。

    苏竹取扶着她的手，只觉她只手乱颤，是怒极恨极，当下低声劝道：“太后，莫要生气。”

    太后被她柔声一劝，怒火暂且平息了一些。

    “皇上，你如今待要如何处置此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当真不信这个儿子，如今颠三倒四至如此昏庸的地步！

    文廷玉听见此等问话，却视线一转，盯住了谢轻容。

    谢轻容茫然回望。

    “皇后，后宫之事，原是由你执掌，你瞧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谢轻容只觉怀中之太子，抬起头来望她。

    被众人之目光，齐齐盯住，是极端地不自在；谢轻容此刻，忽成众矢之的，她露出不打自在地表情，道：“若依宫规……”

    众人都等她说下去，见无人要帮她把话接下去，她道：“赵妃之行，论罪当死——”

    一个“死”字，四平八稳，毫不见娇弱与犹豫。

    文廷玉不语，谢轻容见众人惊愕目光，又道：“但此事未明，尚有疑处，待将事情查明之前，应将赵妃禁于冷宫；而赵侯爷，则非我所能为之事……”

    太后听罢，无可言说，只好瞧着文廷玉。

    却见文廷玉瞧赵妃一眼，又瞧谢轻容一眼，最后冷声道：“既然皇后说了话，你们为何不动？”

    此话一出，才有两名太监醒悟，将赵妃拉起，要带她去冷宫；赵妃被人拉拽着，两只眼睛直盯住谢轻容。

    她本还想多瞧两眼太子，可是太子被谢轻容紧紧抱着，她瞧不见太子的面目。

    她恨得直想咬舌！

    好一个谢轻容，好狠的谢轻容，好狠的文廷玉，这才是天作之合，她从一开始，原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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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支

﻿秋雨绵绵，从未停歇，谢轻容抱着嘤嘤啼哭的太子，领着众人回了掖庭宫。

    太子哭得极伤心，他虽然尚小，却也明白事态的严重，长辈们各个都是严肃面容，亲母与亲舅一朝获罪，他却救不得，一面是懊恼，一面是心急，两下交织，泪水便停不住了。

    谢轻容便一直抱着她，绿袖来问：“皇后可手酸么？太子且过来，奴婢这里有好吃的点心，太子可要尝尝？”

    太子窝在谢轻容怀里，摇了摇头，继续哭。

    谢轻容对道：“你且带着人退下吧。”

    绿袖见此情形，心知不便违逆，只好应了声是，率领着众人退开，留下谢轻容安抚太子。

    周围没了旁人，太子便拉着谢轻容的袖子，哭道：“母后不要杀我母妃——”

    谢轻容柔柔一笑，摸着他的头，道：“太子，母后没有要杀你母妃。”

    “可是……”

    “太子，我问你……”

    “嗯？”

    谢轻容想想，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父皇，要杀我或者我你母妃，任何一个，你要救谁呢？”

    太子被这问题吓得瞠目结舌。

    谢轻容道：“太子，今日要杀你母妃的，不是母后，而是你父皇呐！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要明事理，知情势，将来……”

    将来是怎样，她却说不下去了。

    太子等不及，道：“父皇什么都听母后的，母后替我母妃求情的话——”

    谢轻容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唇，让他无法再说下去。

    太子呆愣愣地看着她。

    这样的美人，与她挨得这么近，身边都是她熏衣之香，绮艳非凡，熏得人心头发暖。

    “太子，究竟是何人，同你说过你父皇什么都听我的？”

    这问题，叫太子无办法答出，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轻容微微眯起眼，心中甚是感叹：太子如此单纯，将来又如何呢？

    可是又一想，文廷玉当年又如何不是一般的单纯？然此间亦是做了皇帝，转眼几十年过去后，若不出什么乱子，他大约也当得起“明君”二字。

    而后宫中的女人，任是她艳名远播天下，史册上也载不住她美貌如花。

    “太子啊，这天下，都是你父皇的，你的命，我的命，也都是你父皇的，你懂么？”

    太子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去望谢轻容的眼睛，只见她媚眼如丝，眼神幽深似潭水，静如一江秋，半点涟漪也无。

    他就真么望着望着，只觉魂魄都要被吸进了一样，连他母后轻声说话，他都只觉声在耳边围绕，却听不进去到底是些什么，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双眼。

    太子渐渐觉得自己十分困倦，没过多久，当真歪在谢轻容怀里睡了起来。

    谢轻容瞧着他，眼中是爱怜，也有些无奈。

    片刻后，她叫绿袖入内来。

    “皇后，有何吩咐？”

    谢轻容示意她小声些，起身将太子抱去里间屋内歇息着，绿袖跟随其后，待谢轻容安置好太子后，上前为太子掖好被子。

    二人自里间出来，绿袖问道：“娘娘，这事可怎么办呢？”

    若真杀了赵妃，纵然有皇上相护，太后那一关，始终是难过的。

    谢轻容道：“罢、罢、罢，去给我沏茶来。”

    绿袖只得去了，回来的时候，看见谢轻容坐在案桌之前，面前摆了笔墨，正在写什么。

    她上前去奉茶，趁势一看，只见谢轻容写的是一首七绝。

    此身应是蟾宫客，雨洗青山淡墨驰；来年花间抱月睡，随他南北又东西！

    皇后之字，是秀丽颀长，风姿翩翩，一笔而下，行若流水浮云，无乖无戾，不愧是出身自大家之中。

    绿袖笑问：“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来写这个？”

    谢轻容却一本正经反问她：“写得不好吗？”

    自然不会有不好，绿袖连忙摇头，道：“皇后这字儿，写得雅致风流，好看极了。”

    “既然好看极了，我写，你怎么又念我呢？”

    这一句话，让绿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说，但见谢轻容端了茶，饮了一口，笑道：“这是好茶来的，别说又是皇上送来的。”

    绿袖赔笑：“这是国舅爷送的。”

    谢轻容点点头，叹道：“哎呀，原来本宫自家也是有好东西的。”

    说完，饮了两口，越发地称赞起来。

    此时外间来报，文廷玉来了，谢轻容只好放下茶，亲自前去迎接。

    她走到半路上，文廷玉人已经进来了，谢轻容请了个安，见他脸上神情与往日并无不同，于是便笑问：“皇上自太后那里来么？”

    文廷玉一笑表示她说对了，然后携了她的手，一同进了里屋，他一眼便瞧见皇后所写的字，当下赞道：“好字。”

    谢轻容只乐，也不说话。

    “太子呢？”

    方才太子被谢轻容带走，太后在宫中又是一番教训，劈头盖脸。，虽无旁人，也是够让文廷玉心烦。

    “太子在内休息，哭了一阵，好不容易哄睡了。”

    文廷玉叹道：“少不得要你费心。”

    “费心是小……可赵妃之事……”

    这回，换了文廷玉的食指放在她的唇上。

    “哎呀皇后，此事暂且莫提了。”

    谢轻容只得点头。

    却说赵妃，如今居于冷宫，这后宫每一个女子的噩梦在她身上应验，她懵懵懂懂，望着窗外，直到双眼发痛，才揉了揉眼，回身而望。

    窗外之雨不停，令得冷宫更是幽暗阴森，床是冷的，纱窗是破的，华丽衣裳不复在，一身素净粗布衫，如今一朝成了罪妇，竟比这宫里最低一等的宫女还惨些。

    赵妃心中不甘，推门而出，可是四面皆是高墙，外间大门，被封锁得严严实实，敲打良久，外间半点声息也无。

    她茫然四顾，最终抬起了头。

    漆黑的夜，森森的雨，淋湿了这宫殿的牌匾，借着破败的灯笼，仍旧看得清那上头栖凤阁三个铁划银钩的大字！

    这前皇后之居所……竟然，已然变作了冷宫？

    哈……

    她一生所求，不过是为太子之母，为今上之后，掌后宫之权；但却直到如今倒了台，才能与“皇后”这二字，沾上一点关系，何其可悲！

    回想当初，身为恭亲王之正妃，她原也认命，就算他文廷玉如何心中记挂谢轻容，也是无用；谁能料他一朝得志，得了江山，第一桩事，便是力抗众臣，要封谢轻容为后。

    他父亲为此事力争，后来莫名而死，事到如今仍未水落石出；而她在这里，全是因被谢轻容陷害。

    这千般的委屈，怎么没人替她来愁？

    她思及此，难得放声哭了起来，直哭得力气全无，一个踉跄，摔在了泥水里。

    赵妃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雨势渐大，她的哭声渐渐被雨声所掩盖。

    忽而，她头上，移来一把油纸伞。

    “皇……皇上……”

    她转过头，却马上知道自己认错了人。

    “怎会是你？”

    赵妃急切地想站起身来，谁知素来娇弱之躯，如今满是泥泞，身重无比，竟一个往前摔倒，整个人软在泥地，半跪着爬不起来。

    那华服美袍，言笑晏晏，不是谢轻容，又有何人。

    “你不去陪着皇上？不去卖你的好儿，来这里做什么？”

    赵妃尖锐的言辞，却对谢轻容毫无影响。

    她的绣鞋沾了泥水，可是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神采飞扬，气态雍容。

    “我来做什么？”

    谢轻容的眼神，十分狡黠，就如狡狐一般，却是暗藏杀机，危险无比；她弯下身，托了赵妃的下巴，莞尔一笑。

    “姐姐，我是来杀你呀……”

    温声软语，在这凄冷雨中，更添赵妃身上之含义，但她周身，似被什么奇怪的力量遏止，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谢轻容的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

    “你……”

    谢轻容之动作停了下来。

    “你现在可明白，当年我之苦？”

    赵妃愕然以对，她竟不知谢轻容之力气，会有如此之大，能轻易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举起来。

    两脚不能沾地，呼吸不畅，赵妃挣扎着，两只手拼命前伸，要去抓谢轻容的脸颊。

    “放——”

    谢轻容笑了。

    “我是实在不清楚，为何你们这些人从来不肯放过我，死到临头了，却想我要放过你们？”

    谢轻容之神色，从容淡泊。

    做了皇家人，总比别人怕死许多。

    昔年先皇是如此，现如今的赵妃亦是如此。

    “我十二岁入宫为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天下人多少羡慕，却不知这宫中有的是人看着我，有的是人给我药喝，有的是人要害我……皇后之位，我送给你做，好不好？”

    她神色一凛，手松开，赵妃重重地落到地上，咳嗽了半晌，方顺过气来。

    “你不是谢轻容——你是谁？”

    虽则面貌是一模一样，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赵妃此时才看到，谢轻容之腰侧，挂着配剑，那剑身不觉华丽，剑在鞘中，仍觉其锋芒，当为利器。

    无招名，无喊喝，只是快之又快的一剑，赵妃惊愕之余，已经忘了大声呼救。

    她再无机会呼救。

    一颗头颅，在青石路上滚了两滚，落在草间，血水与雨水，交织成小小川流。

    谢轻容持剑一挥，剑上血珠四落，剑身不见血痕，只留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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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离（修）

﻿文廷玉这夜在谢轻容的掖庭宫中歇着，夜半忽然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惊起，起身一瞧，原是他多心，谢轻容还在沉睡中，鼻息沉稳。

    他们的手，还是交握在一处的。

    文廷玉轻轻松开了手，只觉方才太过用力，手心里怎么都是汗？

    谢轻容睡得如此安稳，他合上眼，又睁开，早已是睡意全无。

    他合衫下了床，只听外间脚步声，便轻声唤：“季苓？”

    外间应道：“皇上，有何吩咐？”

    文廷玉想了阵，竟不知道又什么可吩咐的，转而出神，半晌了也不出声，直到外间又响起了季苓的声音。

    “皇上，奴才有事要禀。”

    “说吧。”

    为免吵醒了谢轻容，文廷玉下了床，站起身来，捡了外衫随意一批，往外间来，季苓忙跟上去，道：“皇上方才歇息，不便叨扰；暗卫方才来报，说是栖凤阁出了事，赵妃……”

    文廷玉道：“如何？”

    问是在问，心中已有了计较。

    “皇上吩咐下来暗卫去时，人已经死了，且是身首异处，皇上，此事如何处置？”

    “蔺悦……”

    文廷玉一声叹息。

    若当年，他不娶，她不嫁，何来如此多的事端？可是这又要去怨谁呢？

    为护一人，而杀一人，当初怎么会想到，如今要行此一步？

    还记得那时年纪小，彼此都是好友，赵蔺悦是那样稳重的人物，就连她大哥胡闹的时候，她也是从来不参与的。

    她就在后头站着，只轻轻笑，她比谢轻容，还更像个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是刻了线，拉了绳，半点都不会错的人物，笑不露齿，只在他们翻墙摔跤的时候一边讶然一边去扶。

    都是童年起交陪的好友，渐渐的，众人都变了性情，最后渐行渐远，竟成陌路。

    倒还不如当初不相好，免得此心多烦忧。

    这因由，全为他心之所系，唯谢轻容一人。

    她又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呢？是从那她嫁入恭亲王府那日，又或者，是他封了谢轻容为后之后？

    文廷玉想想，又觉得好笑。

    连他自己尚且要争，怎么能去怪她呢？

    “现如今，唯有暗卫之人知道么？”

    季苓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叫众人留神，先不叫宫中其他人知晓了。”

    “可看得出，那是什么武器？”

    “是剑，又或者刀，此器轻，且薄，当时绝代名器。”

    “呵……”

    用剑的高手，也多了，眼下，便有好几个，比如戚从戎，比如谢轻汶，或者季苓……又或者，当年武功未废的谢轻容。

    文廷玉一回身，谢轻容还在里头睡着。

    这个时间，杀了赵妃，竟似在为皇后开脱一般。

    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你也是个用剑的高手，依你看，这人的武功如何？比谢轻汶又如何？”

    “皇上说笑了，烟雨楼之规，原是不能以下犯上，奴才与公子，从未过招，更是不知他之根底究竟如何……”

    “哦，你认为是他么？”

    季苓不言。

    皇后尚在此处，她所依者，还有何人？莫不过谢轻禾而已，尚有疑者，乃苏郡主，但其身在太后宫中，诸多禁锢，无法顺心随意去往冷宫之中杀人。

    谢轻汶，现如今竟能出入宫禁，当真是了不得了——当日劫囚是他，如今杀人是他，他还当真要了为谢轻容翻天覆地。

    即使非是亲生，仍旧兄妹之名，他倒是不怕天打雷劈。

    “文廷玉……”

    轻轻一声，季苓速速退下，只剩文廷玉一人，转身见到谢轻容只穿内衫，站在不远处，揉着眼睛。

    “怎么了？”

    谢轻容走过来，一脸都是困倦：“你是做什么？要上朝了吗？”

    说完，扭头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也不见宫人来伺候他梳洗，谢轻容的面上便露出更为困惑的表情。

    “我吵着你了么？”

    谢轻容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其他人在，她便好生疑惑地问：“是有人同你说话？我怎么好像听见了声响？还以为是太子起了床，闹着要人陪。”

    太子今儿，一睡睡到此刻还没起来，连推他起来吃饭也不肯，料想半夜突然醒来也未可知。

    “梦里听见的吧……”

    谢轻容点点头，然后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喷嚏，睡意都跑了。

    文廷玉忙将自己身上的衫解下，给她披上，谢轻容捏了衣襟若有所思，文廷玉揽她进怀，想问她的话有一千桩，可是，怎么都问不出口。

    若她的一切甜蜜，都是虚幻，他又要如何？

    文廷玉每次在想这个问题，都是想到了头，却想不到尾。

    谢轻容依偎着他，一双眼亮若星辰。

    二人无言，皆不想睡去，竟维持了这姿势，到了宫人们叫起的时刻。

    文廷玉这才觉得肩膀都酸了，双足也有些发冷。

    谢轻容见那些宫人入内来，捧了朝服，洗漱用青盐、滚水等等，她便坐到一旁去，歪着头，一面捧着绢帕，止不住地打呵欠，一面瞧那些宫人手脚利落地为文廷玉换衣裳；绿袖来为谢轻容梳洗，她摆摆手，道是不必。

    宫人们都是训练有素，手脚麻利的，一时半刻，文廷玉的衣裳换好了，有人端了茶来，文廷玉漱过了，然后又是要饮的茶。

    茶之后，再是一盏甜甜的□□糖粳米粥，文廷玉只尝了一口就罢了，领着众人便要走。

    谢轻容招招手，摇了摇手里的绢帕，道：“急什么？”说完站起身，走到文廷玉的跟前，帮他将领口上的一道褶子抚平。

    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胸口，道：“皇上可去吧。”

    说完，笑着一衽。

    文廷玉笑了，带人走了。

    谢轻容回到床前，就要躺下，却听绿袖上前来问：“皇后娘娘又睡了？”

    这时候又睡，何时起身呢？该是要向太后请安的时候啦！

    “本宫头晕得慌，叫个太医来瞧；再叫人去太后那说声，本宫病了，只怕是风寒，见了太后，只怕过了病症给太后，反而不好。”

    绿袖心中审度，怕是皇后因昨日之事，引得太后起怒，故而不愿去见，百般地寻了借口避开。

    谢轻容已歪在枕头上，两眼闭着，翻过身去，似是不愿再说话，绿袖也不好再劝；只是忽闻外面有人说了几句什么，谢轻容便睁开了眼。

    “外间说什么呐？”

    绿袖忙出去查探，半晌回来后，赔着笑脸道：“是两个小宫女，规矩也不懂，说话大声，吵嚷了皇后。”

    谢轻容问：“本宫是在问这个？本宫是问，她们是在说什么？”说完，翻过身来，两只眼睛也没睁开，又道：“本宫瞧你的规矩，也是越发差了。”

    绿袖忙道：“皇后训的是，她们也倒没说什么，就是说皇上今日不上朝，竟去太后那了——”

    谢轻容睁开了眼。

    “是么……”

    细细一看，绿袖仿觉她眼中有一丝玩味与蔑然的意味，但那神情，稍纵即逝，她定了定神，再看谢轻容，还是那副懒洋洋不理事的姿态。

    果然是看岔了去，绿袖在心中叹气。

    谢轻容说了那两个字，也不再说其他，只又侧过头，闭目睡了过去。

    皇后这一睡，睡得深沉，统共赖到了午时；她甫一睁开眼来，便见绿袖站在一旁候着，脸色不大好看。

    绿袖见她一醒，立刻叫人上前来服侍，又是穿衣，又是端茶漱口。

    “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也不见急着这样的，谢轻容想了半天，问：“我可忘了，还叫了太医来——”

    绿袖道：“皇后娘娘，事情不妙，方才太子的乳娘来说，太子睡了昨日一天，到如今还不见醒，夜半里说着梦话，还道他醒来了——”

    听到这话，谢轻容道：“那还站着做什么？太医来了没？去叫人告诉皇上与太后没？”

    绿袖面露难色，若是她先去叫了，皇后还不见醒，太后又要恨她不将太子之事放在心上：“方才胡太医在外候着，皇后没醒，奴婢便做主要胡太医先去瞧了，胡太医瞧了半日，又说太子身体康健，全然无事——”

    谢轻容听了，面上也满是困惑，她略一沉吟，吩咐道：“叫人去请太后与皇上来，如此大事，你倒也不急！”

    说完，扶了绿袖的手，亲自去瞧太子，果然见太子沉沉睡着，胡为庸立在一旁默不作声，服侍太子的女官皆是满脸焦急，仿佛失了主心骨，但见皇后一来，那女官便上前来道：“皇后娘娘——”

    谢轻容示意她不必说话，却道：“再叫人，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都请来。”说完，又问胡为庸：“这是怎么回事？”

    胡为庸道：“回皇后娘娘，臣也不知为何，太子身体康健，这般情状，臣实在——”

    谢轻容懒听下去，转而问女官：“昨日太子夜里也未醒过？”

    她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奴婢原是预备着太子不过睡过一夜，早起来又要嚷着肚饿，万事都准备妥当了，却是等到天大亮了，太子还不见醒，奴婢当真吓了一跳，若非如此，实不敢打扰皇后清静……”

    “方才听说，太子夜里说话，说了些什么？”

    那女官偷瞧谢轻容的面色，不见要生气的征兆，只得如实道：“太子好像说，不要杀他母妃……”

    谢轻容只得轻叹，愁容满面地在太子床前坐下，摸摸他之额头与脖颈，不见发红发烫等异状，其呼吸也是平缓有力，再将手伸入被中探查，他手上身上，也没异状。

    “莫不是中了什么奇毒……”

    她轻声一句，还未说完，便听一声怒斥：“你离太子远些——”

    谢轻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太后扶了苏郡主的手，怒目而来；她忙站起身，离太子的床前远些。

    太后怒容正盛，她不敢还言，只俯身请安：“见过太后……”

    太后理也不理，径直往太子床前而去，谢轻容默默无言，自己站直了身，不发一言。

    “皇上驾到——”

    平日里只见严厉，当真有事，却也是急忙赶来，文廷玉人踏入屋内，先见谢轻容的眼圈发红，又见太后在前，心中知道是太后给她难堪，当下也不便为谢轻容分证，只好令大半闲人退下，上前对太后道：“太后，你且宽心——”

    太后瞪了他一眼，眼中也是含泪：“太子现如今是怎样了？平日里都是好好的，怎么在这里留了一夜，就成这样？现在他母妃是去了，还有哀家在呐！”

    听到此言，众人皆是惊讶，唯有文廷玉面上不动声色：“太后莫要担心，太医院的人就要来了。”

    说完，令人扶太后去一旁坐下，示意苏竹取从旁开解。

    转眼间，太医院的众位太医都来了，自院判开始，皆上前来为太子诊断，谁知一番折腾，得出的结论，仍旧与胡为庸一致。

    太后垂泪不止，谢轻容站得远远地，不便开口；文廷玉无法，亲自坐到太子前头，摸摸他的额头，道：“太子……”

    此话一出，顿生变数。

    太子蓦然睁开双眼，坐起身便向文廷玉扑来，手中什么东西闪着银光，正是一把小而精悍的匕首。

    文廷玉虽是一身绝技，难料此等变故，惊愕之余，竟是难以完避，被匕首插中右肩。

    太子用力将匕首拔出，顿时文廷玉肩上血流如注，太子却好像看不到一般，只道：“父皇别杀我母妃……”

    文廷玉忍住痛楚，令道：“将太子带回他寝宫，好生看守起来！”

    匕首上难保有毒，文廷玉咬牙皱眉，自点了穴道。

    一旁的季苓此时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去一手制住太子的动作，另一只手夺下太子手上的匕首，然后交由侍卫带走。

    留神一看只觉这匕首短小而精细，拿在太子手上恰恰合适，仿佛专为幼童而造一般。

    太后在一旁瞧见这一幕，连话都说不出来，人才刚站起来，又软倒了下去。

    众人措手不及，太医忙分成两派，一面是为文廷玉止血疗伤，一面是为太后扎针。

    “皇上……”

    这声音带着哭腔，文廷玉被太医围着，见谢轻容站在一旁，要上前来关心也不是，要去瞧太后也不是，一副手足无措，欲哭不哭的模样。

    文廷玉顿觉疲惫，只能合上了眼。

    “皇……”

    谢轻容上前来，要触他的手。

    文廷玉却恰是手指一曲，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恰恰好，避开来。

    谢轻容默然收回手去，退开两步，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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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疏

﻿赵妃之死，太子之症，文廷玉下令众人不得谈论，奈何禁令是死，人嘴是活，悠悠众口，彷如河川，如何能堵？此等消息，未过多久，便已经传得整个宫城内风风雨雨，连太后如何给皇后脸子瞧，也是传得似模似样。

    一向宁静的掖庭宫，如今是更静了，皇上自离去后，皇后就似一直出神，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总不开口，只是托腮望窗外，寂静秋景，风吹落叶，绿袖看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竟是无从开口劝慰。

    可是皇后似乎也不是很愁，该吃该睡的时刻，仍旧似平常，绿袖瞧她在床上歪着，忍不住问：“皇后娘娘，今儿……”

    还没等她的安慰说出口，谢轻容便冷着脸，直打呵欠，道：“睡了。”

    短短两个字，她当真将头往被子里一埋，连点声音都不发。

    绿袖站在那，当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晌才想到上前去帮皇后掖被子，手方拉上被子往下拉，皇后露出面来，冷冷地用手扣住了她的手。

    “做什么？”

    惊得绿袖忙欲松开手，可是她皇后用了力气，指甲就快要扣进她的肉里，实在很疼。

    “本宫已经说了要睡，你们是都听不懂么？”

    说完，把绿袖的手一摔，谢轻容再次躺好，背过身去，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绿袖赶紧领着人吹灯退下，一面走，一面觉自己的手上疼：皇后又是真动怒了，没来由地受了太后的气，连皇上也不见回护她，宫里又这样多流言蜚语……

    若是皇后的日子不好过，她的日子又如何能好过呢？她忍不住叹气。

    谢轻容这厢歇息，太后却是夜里未歇，太子被禁锢于东宫之中，任何人不得见，她愁容满面，急急招慧慈大师来见。

    苏竹取在旁听到，只道：“太后，只怕这时候也太迟了些。”

    太后听见这话，当下惊异非常，问：“你是何意？”

    苏竹取被问得一愣，即刻赔笑道：“太后，竹取的意思是，这会子天色已经晚了……”说完，忙上前来扶住太后：“太后，你是太过担忧了，皇上自会公正处置。”

    太后道：“我只怕，他是公正过头了。”说完，便吩咐下去，令人去请慧慈大师来。

    众人的眼睛都瞧见的，太子行刺今上；后宫之中，赵妃被人割喉断头，无故枉死，对外，也只敢说是急病；赵妃之兄，囚在天牢里，还未发落。

    这样的事儿，能有谁得利呢？偏文廷玉还是信谢轻容无辜，连她这个母后的话也听不进去半句，她若还能冷眼瞧着，那就奇了！

    苏竹取又宽慰了几句，慧慈大师便到了。

    太后便拍拍她的手，道：“竹取下去吧，早些歇着。”说完便叫其他人也去退下。

    苏竹取心中冷笑这和尚来得好快，面上含笑，领众人而退。

    太后见众人都退下了，便道：“大师瞧这是如何是好？”

    慧慈道：“太后宽心，一切都是命数罢了，”说完又道：“皇后此人，虽则美矣，绝非易安之辈，当年便是如此，如今亦然。”

    太后摆摆手：“此事先不提也罢，哀家忧心者，唯太子为最重。”

    从前皇上还是恭亲王，便是内室不殷，太子虽有姐妹，却无兄弟；自谢轻容封后，皇上竟再未添丁，此时太子若出事，这要叫人如何是好？

    想到此，太后又道：“日间太子的神色，看着十分恍然，只怕是有人做了手脚，太子一向乖巧敦厚，与众人都亲近，何故突然发狂至此？”

    慧慈道：“江湖上奇异术法也多，例如南疆，有人以香为引，诱人杀人，也是有的。”

    太后点点头，叹道：“太子在皇后那里留了一夜，第二日便出事。”

    谁人都知太后之言，直指皇后，慧慈当下也不应此句，只道：“太后，一切事由，还等要瞧过太子之后，方能作准。”

    太后便道：“那明日，还要请大师前去太子那处瞧瞧。”

    见慧慈面上似有难色，太后心知是因文廷玉严令，便道：“无妨，哀家亦亲自走一趟。”

    慧慈道：“既如此，还要有劳太后了。”

    太后笑道：“哪里。”

    这番说完，太后终于舒了一口气，慧慈大师乃是当世能人，目光敏锐，阅历甚多，不管谢轻容哪来的妖法，天理彰彰，哪里由得她将众人一害再害。

    却说慧慈辞了太后归宫中住处，太后令人相送，走至半途，却是淅淅沥沥的雨下了起来。

    那送慧慈的太监瞧见雨势突然凶猛，便道：“大师且在此处暂歇，我去取伞来。”

    慧慈见雨势果真不小，便道：“烦劳了。”

    太监得了同意，果真回身去往有人处借雨伞，慧慈驻足原地，视线落在长廊上的灯笼处。

    却觉背后，似有视线，他骤然转身，果然见那拐角之处，露出一袂衣角，闪耀光华，显是富贵非常。

    那衣角，却也是十分眼熟，忽然出现，转眼又消失了。

    慧慈叹一口气，便追了上去。

    辨识气息，他一路找寻，冒着大雨，追至最尾，赫然发现面前是栖凤阁，他推门而入，只见那内殿门户大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

    “执迷不悟……”

    这一声，是叹，是惜，亦满是无奈。

    慧慈一步一步，踏了进去，心中都是遗憾；他修行半生，瞧过多少人，这样的人，他却是再没见过第二个。

    “观她面相，度她八字，端个妙人，应是母仪天下之相……”

    多少次，慧慈都在为这句后悔，若不说出这句话，教当初的皇后与太子听见，便也没有这么多事端。

    谢轻容何来的母仪天下之相？当初恻隐，却将如此祸水留至如今，多添旁人灾劫。

    他终于进了屋中，身上是被雨水淋湿的冰冷，眼中是杀意的冰冷。

    只见屋中之人，一扬袖，一展昏黄如豆的灯火，便亮了。

    小而温暖，光芒有限，在这屋中，看清楚彼此面目，却是尽够了。

    谢轻容的脸上，带着森森的冷意，皇后之服明艳，金簪步摇，其容绝美，她空着双手，坐在屋中主位之上，道：“大师，本宫有何执迷？本宫有何不悟？叫你感念如此。”

    一句一句，叫慧慈亦笑。

    “皇后此行，从此之后，又如何能安稳再留在宫中？”

    谢轻容似听了笑话，笑了起来。

    “大师，你是多活了几年，反不似当年聪明……”

    慧慈扬眉：“皇后此话何解？”

    “你我二人在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要人不知……你死了便好。”

    话音一落，她人未动，慧慈已经先出手，佛门中人，出手却不减狠戾，掌一行，真气逼面而来，谢轻容不惊不惧，立起身来，手自袖中而出，两掌相对，慧慈心中讶然。

    谢轻容之年纪，不过十五六罢了，其内力雄浑，叫人畏惧，此人之能为，究竟有多深？

    思及此，慧慈再赞一掌，正欲再袭向谢轻容；却见谢轻容轻声一笑，也另起一掌，慧慈还未看清楚她之手上为何物，只见一道寒光，冷而快然，直袭颈项，他不由自主地探手一试，滚滚热血，滴落手间；

    颈项上并无其他，只是被一条黝黑丝线他愕然地摸向自己的颈项，还未反应，丝线一抽，再要应敌已迟，那丝线转得巧面，是刚亦柔，当即取下他之两臂，顿时血流如注。

    寻常人受此重伤，早已倒地；慧慈疼痛非常，却并未倒在地上，因为谢轻容的手，掐住了他的颈项。

    她已收起她那夺命无常的丝线，但隐去武器，她的危险也未减少半分。

    “大师，本宫幼时读书，得人教诲，世人妄言太多，是害人，也害自己；看来此言不差。”

    “大师你是出家人，妄言害人，该当如何是好？”

    轻叹一声，似真在思索，谢轻容想了会，终于想出了答案。

    “大师你观人面相，竟是有眼无珠，那本宫就挖你双眼——”

    额上冷汗虽现，慧慈逼视谢轻容，却仍是眼光锐利。

    “大师身为出家之人，却是诸多恶言，本宫就割你舌根——”

    她之模样，是凶且艳，吓人得很，却因为那锐利眼神，美如鬼神，比平日更添灵动。

    “欠我的，我终究都会来讨，你也不过其中一个。”

    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称“我”，慧慈闭眼——他已是无可奈何，可叹这只猛虎，终究是养不成猫——

    修长的双指，□□眼眶之中，热血滚落，激痛入骨；喉舌割去，痛楚万分，然最为可怖，是他尚存一息。

    谢轻容冷冷瞧他，只觉这糟老头不喊痛，不挣扎的模样讨嫌至极，忽然提起一脚，将他踢开三丈远。

    “无趣！”

    恨面前这老头，更恨的是那等信他说话的人；只图私利，随意拨弄他人命运，何其可恨！

    四枚骨针，自她袖中飞出，钉住慧慈双肩与双足，见他身躯伏地微微颤动，谢轻容冷笑一声，挥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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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支离疏

﻿以后再这么晚睡，除非我不想活了……

    当看见一名面善的公公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胡为庸心里咯噔了一下，明白自己的悠哉日子，可算是到了头了。

    那人越瞧越眼熟，再仔细想想，可不是那太后宫中的张公公么？

    今日出门的时候，明明瞧见的是喜鹊不是乌鸦，却也是挡不住祸事来。

    这几日里，宫里四处都不太平，好好的赵妃，进了冷宫才多久，就被发现死在里头；好好的太子，莫名发狂起来，行刺今上；这些若都不算奇，还有更奇的，那就是太后邀来宫中欲做法事的慧慈大师，竟也莫名死在了栖凤阁里。

    眼瞅着太后的生辰已近，如今宫里却是人人自危，哪里还有欢乐祥和之气？

    胡为庸眼睁睁看着那太监越来越近，欲避不能避，心里念着不是找我的不是找我的……可是那人的眼神明明是盯住了他，一张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耐人寻味。

    “胡大人呐……”

    哎哟喂，这语气，真叫人脊背发凉，胡为庸心中欢喜不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三分：“这……张公公早呐……”

    若是能不入宫便好了，可身为皇后的御医，每日晨起，前往掖庭宫为皇后请平安脉是正经事，违背不得。

    他日来去掖庭宫必经此路，这姓张的如今站在那显然是等了半日。

    “倒不早了，胡大人，太后有请。”

    路上鬼差请，引去见阎王！这话当真没错，胡为庸听那说话的语气，实在是不容的拒绝的口吻，便道：“太后相请，本不该拒，只是皇后……”

    还未说完，已经被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说话。

    “胡大人，请吧——”

    是做出了请的手势，却比押住他前往还更威势三分，胡为庸无法，只得随着张公公往太后宫中去。

    太后之寝宫，原比掖庭宫远，一路走过去，胡为庸额上冒汗，忙忙擦去，待太后宣见。

    他没等多久，太后便叫了人来，领他入内。

    太后今日却不在正殿见客，只在内室；进到里间，胡为庸见太后穿着一身华服，端庄雍容，正端坐着喝茶，她捧着茶盏，轻饮了一口，又把茶放到了手边的案几上。

    旁边几名，皆是年岁较大的宫女，不见苏竹取。

    只见太后眼一瞥，瞧见他胡为庸跪在地上，竟是忍不住笑了。

    “胡太医，这么早便入宫来，实在勤勉，你抬起头来回话。”

    说是夸奖，却不是夸奖的语气，胡为庸听得心惊，只得抬首道：“为皇上太后皇后分忧，乃是臣之责任。”

    “皇后近来可好？”

    胡为庸不知此话何意，便答：“皇后身体康健，一切如常。”

    太后更是笑得欢乐。

    “胡太医为哀家分忧是假，为皇后分忧倒是真。”

    “臣不敢——”

    哐当一声，话未说完，太后一挥袖，杯子砸至胡为庸身前，摔了个粉碎不提，细细的碎片，溅到面上，割出细微的小口，隐隐作痛。

    哎呀，见这些贵人，总是受伤，胡为庸含冤得要死。

    “众人退下！”

    胡为庸刚要动，未料太后却道：“胡太医，你且留下，哀家的话，还未说完呢！”

    果然没他的好处，胡为庸继续跪着，看其他人走了个干净，胡为庸心中更是忐忑。

    “我瞧皇后，不是不好，却是好过头了些！”太后道：“莫说是身上的旧伤旧患，精神头也好极了，所以才有能耐，在这宫中行凶——”

    胡为庸不敢说话。

    “这都是胡太医一双妙手，医得巧妙！”

    胡为庸这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原来竟头算在了他头上，他连忙爬过去抓住太后的衣角，哭天抢地：“太后明鉴，此事微臣不知！臣无用，臣只知医人罢了，臣——”

    话未说完，又太后被一脚踢开。

    胡为庸痛得在地上滚，哀哀求饶，太后听得厌恶，正在僵持之刻，忽闻得苏竹取之声在外间询问太后何处。

    太后便拊掌道：“来人！”

    外间即刻有人前来，苏竹取也入内来，见此情状，不由得愣了一愣，才醒起不该，忙站到一旁。

    “把这混账东西押起来，容后再问！”

    太后盛怒之下，说话无人敢违，虽知于礼于规不合，几名侍卫也少不得照做了；苏竹取不由得回首去看胡为庸被带走，却听太后道：“竹取过来！”

    苏竹取忙上前去，扶住了太后的手：“太后，何事如此生气？”

    太后拍拍她的手，却不说话，哀怅眼神，令人动容。

    苏竹取不由得生出一种诡秘难辨的心情，忍不住想叹气。

    却说这日掖庭宫中不见太医前来请脉，谢轻容惬意饮茶，唯有绿袖疑惑惊异；思前想后，一直等到申时，她实在按捺不住，正欲差人去问为何，谢轻容却道：“罢了，今日少个太医你便急成这日，改日里只怕少茶少碗少汤少人也是常事，慌个什么？”

    她语气不善，更甚从前，绿袖忙道：“娘娘多心了。”

    谢轻容笑而不答，挥手令她退下。

    绿袖忙退开去，心中思量，昨夜皇上亦是未曾来过，皇后一人独处，仍是锦衣玉食，却也算得悠然自得，还不知道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她想了想，无法可解，只得去太极殿求见文廷玉，谁料得到了太极殿，不见文廷玉，也不见季苓，便拉了外间一个小太监自廊下说话，那小太监被她催逼，只得道：“绿袖姑娘，皇上此刻在是在，却是不见人，莫要为难我了。”

    绿袖听闻此言，正疑惑，却见着有人领着戚从戎往殿内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见她发怒，那小太监道：“绿袖姑娘，人是季公公请的，我是不知因由——”

    绿袖听了，也无他法，只得转身而去。

    然而回到掖庭宫，她入屋中，竟不见了谢轻容之身影。

    “皇后？”

    天际阴沉，屋内昏暗，遍寻不见谢轻容，绿袖浑身发冷，脚下一软，竟是跌在地上。

    “这……”

    这可如何是好？绿袖不敢细想，更不敢再去报信，两下迟疑，心急如焚。

    不提绿袖，却说她先时不得入太极殿，戚从戎却是不得不入殿内，还未来得及问是何事，文廷玉便道：“戚大人，你随我来。”

    说完，人便往外走，戚从戎看季苓，季苓点点头，示意他跟上，戚从戎无法，只好跟随文廷玉的脚步，而季苓也紧随其后。

    这一路前往，半晌无话，戚从戎好生纳闷，走至半路，终于听得前头的文廷玉问：“戚从戎——”

    他并不叫戚大人，也不叫戚爱卿，而直呼戚从戎的名字，竟叫戚从戎想起小时候，他们打架闹事，都是这样喊对方的名字。

    带着一点恨意，又算不得真，为争大人的称赞，为夺佳人的目光，现在想起来，没趣极了。

    “皇上？”

    文廷玉之背影，那姿态从容中透着冷漠，与小时候相较，差了太多。

    他也不回身，道：“我们……是自几岁认识的？”

    戚从戎料不到他问这个，想了半日，道：“臣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他一向大大咧咧，记不得，也是寻常的。

    文廷玉道：“朕却是记得的，朕与你，是同岁，一块往谢大人府上学，只是你却比我先识得他们三兄妹……”

    “哈！”

    “笑什么呢？”

    戚从戎听到文廷玉的问题，才觉自己不当笑，却是不知又该回答什么好：一者，会听文廷玉这样的人提起往事，本来就极奇怪；二者，此间天气阴霾，接连几日的雨水积攒在地，未曾全然消退，人走在路上，脚下时不时踩住积水，啪啦之声，令人恍然。

    他想了半日，脚步不停，思绪纷乱，最后只道：“皇上，臣并没笑什么。”

    “戚从戎，现如今侯府，又有多少人口呢？”

    “臣之前人在北疆，留在这尹丰府中的，多少跟随家父的旧人，他们各人家眷，粗粗一算，侯府内，亦是百人有余了。”

    这回，换文廷玉笑了。

    一路前行，最后竟是到了太后的寝宫，戚从戎虽然不解，仍是要跟着进去，却见文廷玉回身道：“你与季苓，外头候着吧。”

    戚从戎更是不解了，但他也只好点点头，季苓亦点头称是。

    二人留在太后寝宫外，见文廷玉入内后，戚从戎便问季苓：“这是怎样呢？”

    今儿一早，便令他领了副将与人马往宫内来，到了宫中，却留他们在别处，只请自己一人到太极殿；到了太极殿，又急匆匆往这里来了。

    如此反复，怪哉怪哉！

    季苓笑道：“大人怎么问我呢？”

    戚从戎疑惑非常，抬头望天，半晌，忽闻季苓道：“瞧这天，竟要变了。”

    此话一出，戚从戎一惊，凉从背后生，寒自心中来。

    “季公公这话是……”

    季苓茫然望他，指指天道：“戚大人你瞧天上满是乌云，这雨迟早是要下的。”

    原来说的是这个，戚从戎抬头望天那天上确是风云际会，烟雨之兆；戚从戎这才放下心来，讪笑称是。

    文廷玉留下众人，一人去见太后，太后正在宫中闭目养神，一旁苏竹取正为太后捏手，力道不轻不重，恰是刚好；文廷玉给太后请安，太后的眼睛也未睁开，只道：“竹取退下吧。”

    苏竹取听了这话，看太后一眼，又忍不住看文廷玉一眼，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心中觉得不妙，便对文廷玉告了安，然后走了。

    “皇上来得慢了些，不过哀家知道，人要做下决定，未免艰难，皇上九五之尊，更是如此。”

    文廷玉道：“太后，朕心里清楚。”

    日来之事，疑点重重，皆是在守住掖庭宫的暗卫撤去之后发生；且诸事唯有谢轻容一人能得好处，嫌隙全在她身，即便她不是主谋，只怕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不管她是真的未想起，还是假的未想起；无论如何，此刻先要下手，将谢轻容擒住看住。

    “太子之事，仍未有头绪？”太后问。

    “仍未，近几日，太子都是含含混混，问他话，也说不清楚，更不记得当初发生了何事……”

    文廷玉见太后的面色，接着道：“皇后的事儿，还要从长计议。”

    太后哼了一声。

    “太后，便是为了太子，也要留得青山，待此事查清，自有青白。”

    太后这才点点头：“这话倒还中听，那之后……皇上又要如何？”

    如今是擒，之后又该如何？

    若不是谢轻容所为，自然皇后继续她的安乐日子。

    若是谢轻容所为……

    文廷玉面上不见犹豫之色，却是默不作声，太后心知肚明，道：“皇上还是舍不得？”

    文廷玉之言还未出口，便听外间急切声音传来。

    太后大怒：“外面是何人喧闹？”

    外间静默了一下，然后那外间有脚步声渐近，最后传来的是苏竹取的声音。

    “启禀皇上、太后……”

    太后与文廷玉对望一眼，文廷玉问：“何事？”

    苏竹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皇上，太后，掖庭宫来人传来消息，报是皇后不见了踪影——”

    此话一出，文廷玉面上，惊怒交加。

    “皇上，你看又如何呢？”

    太后轻描淡写之言，竟如刀刃，文廷玉一言不发，挥袖而出，门外之苏竹取遇上他，赶忙退至一边行礼，不敢与之直视。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文廷玉此刻雷霆之怒，吓人得很。

    太后还在屋内，苏竹取想想，仍往外去，走至宫门处，忽见门外文廷玉正在与戚从戎吩说话。

    她不由得一个侧身，躲在暗处，且听文廷玉对戚从戎说话，似是要令他领人守住此处，更要亲自入内护住太后，从此刻起，这太后寝宫，不得人出，不得人入。

    吩咐完毕，只听文廷玉又道：“戚大人，说起来，方才你是说过，侯府里，还有百来号的人口？”

    此句令得戚从戎的脸色攸然一变，但他什么都没说，文廷玉也不再多言，领着季苓而去。

    苏竹取唯有感慨，此人能得帝位，实非偶然，一生算计，不信旁人，才是他之本性。

    此刻不走，还待何时？苏竹取伸手向脑后一探，拔下一枚珠花小簪，将其上珠子取下弹出，又快又准，旁人不得见，却是正中戚从戎之颈后。

    戚从戎果然聪明，趁人不备，看向她之方位。

    两下眨眼，戚从戎心领神会，调兵遣将，护住周遭，却留一空档，正叫苏竹取瞧见，三下两下，人已经掠了出去。

    离开太后寝宫，文廷玉令人四下找寻宫闱各处，尤其是栖凤殿内，更要仔细。

    他自己却是鬼使神差，漫无目的，脚在走着，却不知道为何，竟是一路往宫墙那去了。

    天色已暗，乌云密布，竟是要下雨的前兆。

    文廷玉心中想，他走向这里，大约是谢轻容若要离宫，依照她那性格，必定也是自那大门处，堂而皇之地出去。

    明明有许多方法，她总选最骄傲最艰难的那一个，这样自讨苦吃，却甘之如饴的性子，全不像谢大人。

    文廷玉想起谢轻容的父亲，那当真是个妙人，说的都是笑语，行的都是正事。

    他走了许久，宫中训练有素的侍卫宫人，见到他独自步行，莫不称奇，各个都收敛声息，向他行礼。

    文廷玉都不理会，直到走到了宫墙下，见众多侍卫，都在下面守着，宫墙之上，却似是无人。

    “谁人……在上头？”

    他心知，自己是来对了地方。

    “皇上，皇后娘娘方才来，说要一个人呆着……”

    不再多言，提足而上，一步一步攀着阶梯，一步一步皆是沉重，待踏上最后一阶，果然瞧见那绝艳身影。

    灯火之下，秋风拂袖起，鬓发亦被风挽起，佳人如许，叫人留恋。

    谢轻容听到他的脚步声，望了过去，灿然一笑。

    “皇上终于是要对臣妾动手了吗？”

    文廷玉也一笑，问她：“我不该对你动手吗？人，难道不是你杀的？”

    此刻笑语，下一刻便是杀机，文廷玉五指紧扣，心痛难耐。

    问原因，问手段，都是多余，面前这人，其名为谢轻容，名字是一模一样，人却已不是他的皇后。

    可是谢轻容没有动手，也不回答文廷玉的问题，她只笑着问道：“文廷玉，□□为何要赐我大哥为南安侯呢？难安难安，那是逼他造反吧？”

    文廷玉无话可答。

    谢轻容见他不答，又问：“先皇也是一样，派我二哥，去了北疆。”

    扶姜最北的地方，天气寒冷，民风剽悍，时常有异族来犯，却是扶姜之民，最起初的据地。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

    “我二哥立了功，换了你做皇帝，你将他也换下来，又叫从戎去了北疆。”

    因有军功，谢轻禾封了南阳侯，又顺理成章地被削了兵权，落得一身闲职。

    “重用谢家人，提防谢家人，几十年来，莫不如此，我是瞧得累了，不知你累不累？”

    文廷玉冷然笑了。

    “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

    这一句话，令得谢轻容笑意不在。

    “文廷玉，你可记得从前书上写的，大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么？”

    文廷玉不说话，可他自是记得的。

    前朝大皓，与别国不同，世代竟是以女王治世，而女王的身世也异于常人，深宫中心有一处莲池，生长异莲一株，五十年一开花，王女自荷心中诞生，容貌天下第一，举世无双；也因她地位尊荣无比，一生须得保持完璧之身，得享天下。

    文廷玉心知若非如此传奇的身世，也造就不出谢轻容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

    谢轻容从来便不是公主，做公主又能有什么呢？不过嫁了出去，得千金，拥万福。

    她原该得的，是整个天下，连做这个皇后，都是生生委屈了她去。

    如此之人，留至现今，实在是为这江山埋下隐忧，无怪太后诸多提防，几次三番，欲除她性命。

    谢轻容见他不答话，微微侧首，笑道：“文廷玉，你喜欢江山多，还是喜欢我多些？”

    这如何相较？文廷玉道：“江山是我的，你亦是我的。”

    谢轻容听了，道：“你还是爱江山多些。”

    如此简单评述，文廷玉也不争辩，她的性子便是这样，她心中想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别人再改不得的。

    “你比先皇又好多少？不是一样给我下药，一样要把我困在此处？人人都当你是好人呐，你也算得厉害了。”

    文廷玉不否认，不辩解，只道：“我何尝说过自己是好人？那你可是好人？那谢轻汶当日之伤，又是如何得来？”

    当日谢轻汶倒在血泊之中，伤他者，难是先皇，在场只得三人，还剩一人，便是谢轻容了。

    谢轻容自冷笑一声。

    那时候，谢轻汶逼宫，先皇不疾不徐，招她去太极殿，逼她服毒，要她手刃兄长，才能得解药。

    含笑饮毒之勇气，她从来是有的。

    只怪先皇，心肠太狠，要她取谢轻汶之命。

    谢轻容笑着接过先皇的刀，手起刀落，倒下的是两人。

    谢轻汶气不绝，将要气绝的却是先皇。

    先皇最后恨恨望着她，问，你可是不要命了？

    谢轻容含笑，道，皇上你是骗子，当我是傻子么？

    先皇绝不会给她解药，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既然如此，何必与他客气？文家人夺她江山，她就要文家人坐不稳这江山。

    世间无易事，报复总寻常。

    往事不堪，谢轻容不愿再想，却微笑着朝文廷玉挥了挥手，文廷玉没有走过去。

    只听谢轻容说话的调调还是那么恬淡有趣，她见文廷玉不为所动，便叹道：“这不怪你，原是我错想了男人，以为男人爱的是美人，谁知道还是更爱江山。”

    好似真的醒悟，实在怪不得这天底下的男子，怪的是她自己。

    这宫墙高耸，她提足跃起，站的地方更高，她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文廷，当真有些笑睨众生的意味，直瞧得文廷玉心中忐忑，面上却不便不露出来。

    “你——”

    谢轻容想想，觉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便道：“我今儿可不同你打，累得慌。”

    说完，竟纵身一跃。

    但身体坠下去的瞬间，谢轻容便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手。

    谢轻容仰起头，望见是文廷玉。

    “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一声暴喝，宫墙下骚动，脚步声急，只怕是众人都慌忙赶了上来。

    呵，这男人还敢生气，还敢磨牙。

    谢轻容天底下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啦，她那么美的人，跟了他这么几年，他样样都将她往坏处想，防她避她，逼她害人。

    事到如今，真觉没趣。

    文廷玉努力地抓住她的手，可谢轻容却伸出垂在空中的那只手，然后冲文廷玉笑了。

    她用了力气，将文廷玉的五指一只一只扳开。

    转眼到了最后一只手指，文廷玉急道：“不要——”

    太迟了。

    谢轻容就这么掉了下去，下面是一片漆黑，似乎把光都吞了下去，半点不剩，只听到一声不大的声响。

    文廷玉的心疯狂的跳动，就快要蹦出嗓子眼。

    可是转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谢轻容掉下去了，那声音却不对，那绝非是一个大活人直直坠到地上会发出的声响。

    这个女人又在玩把戏！

    文廷玉暗吃一惊，正要亲自带人去追，忽然听得马蹄声疾。

    那是谁？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声音的主人，不是谢轻容，又是谁？

    借着灯火之文廷玉勃然大怒。

    还有另外一个，那是季苓。

    此情此景，他若还想不明白，那便当真是蠢钝如猪了！这谢轻容，当年自这宫门进来，要走，也当真就从这里走了！

    好一对兄妹……纵不是嫡亲的，也是叫人拜服了！

    “弓箭手来——”

    当真有弓箭手，自宫墙之上一字排开，举弓欲射，但等了半日，眼看那两人一马越来越远，却还是等不到文廷玉一声令下。

    文廷玉面上青黑，鬓间青筋暴涨，雷霆之怒，犹如鬼神。

    好你个谢轻容——

    文廷玉冷然一想，此生竟是未曾受过比此更大的屈辱，心下怨怒，更上一层。

    他死死盯住那匹马行去之方向，再难移转目光。

    当下又有侍卫，自下疾奔而来，见他盛怒，半句话不敢说，只敢默默站在一边。

    却不料文廷玉眼不观，却是明察秋毫：“何事？”

    短短两字，那人吓得跪地不起：“皇上，戚将军那处人来传信，道是不好，囚与太后宫中的胡太医，并苏郡主与太子，齐齐自宫中不见……”

    好得很，谢轻容这回赢得好看；而他太过心软，才会输得这般好看！

    文廷玉慢慢扭过头去，一双眼，冰冷注视着这些侍卫。

    “滚！”

    谁还敢留？当下如鸟兽散，只怕晚一步，触了今上的霉头，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寂静宫墙之上，只剩文廷玉一人，唯有下方留守的侍卫，听得到高处他疯狂放浪的笑声——

    雨，终究是下了下来；面上水滴滚落，皆是雨水。

    帝王应无情，有血而无泪。

    文廷玉想，世人诚不我欺也！

    昊天四年，多事之秋。

    据后世书中所载，时年天气寒冷，竟是十年来得一遇，宫中朝夕生变：先有高宗皇帝之皇妃赵氏，后有其后谢氏，因时气所感，先后急病亡故；太子也受寒而病，迁至宫中静僻中休养，数年宫中众人不得而见——

    此后数年，高宗椒房不兴，再未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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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番外三章

﻿被群里妹子说最近缺乏跟读者的交流。

    挠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境跟从前不一样；现在都这样了，我只想说，姑娘们买文看吧……其实我对你们只有这个要求，其他的都是浮云，我不在乎点击，你们不收藏也可以，不留评也无所谓，但是请买文。

    看盗文不是对我的喜欢，是对我付出劳动的羞辱。

    补个番外，下章继续正文。

    （一）绝

    大皓的国主，是女人，且是天下第一的女人；大皓的天下第一的男人，那便是谢子才了。

    大皓之中，谁人不识谢子才？国师之尊，惊才绝艳，能文能武，真真的天下第一人。

    可惜这么个人物，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啊……”

    眼瞅着，那扶姜的大军就快要攻进了临晖城，谢子才一步一步往宫里去，一路上繁华不再，宫里也是清清冷冷，不见有多少人。

    这一代帝君治世，不过十年有余，国运日衰，民不聊生，实在怪不得她，这一切皆是天命不由人。

    帝君所居，名为斋宫，谢子才平日进了斋宫，总是有诸多礼仪，总是有诸多麻烦，今日轻轻松松地便走了进去，未有人拦，未免感慨万千。

    “陛下……”

    找了一圈，总不见人，谢子才想了想，决意往那栖凤殿去。

    帝君一生不婚，后宫之中添有凤君一名，执掌后宫大小事宜，然而自此任帝君登基来十年，凤君之位空悬，故此这栖凤阁也落了空，冷清得很。

    他来到栖凤阁，果然见帝君坐在屋内，两眼空空，怀里抱着一名婴孩。

    “陛下早啊。”

    帝君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来，淡淡一笑：“国师大人也早啊。”

    闲话家常，如同市井乡间的人家一般，气氛融洽得很。

    “陛下，扶姜的大军就要入城啦，转眼儿到了这宫里可怎么办？”

    “这我也知道，所以不是叫人都散了么，国师大人还不走呐？”

    帝君一笑，观她容貌，清艳端庄，气态非凡，大军压城半点不惊。

    谢子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陛下还没走，我怎么好意思走呢？”

    帝君笑不可遏，谢子才只见她怀中的婴孩，粉雕玉琢，可爱无比，正是莲池之内新诞生的皇太女，自诞生到今日，名儿都还没取。

    帝君倒也不骂他无礼，忽然问他：“国师是哪年来这临晖？”

    “我都忘了。”

    说是忘了，其实没忘，谢子才只是不愿说罢了。

    帝君道：“国师原是北方人，这么多年，不知习不习惯这南边的气候？”

    如此倾危之刻，说这些闲话，谢子才面上是笑，心里却一窒：“陛下心里都明白，臣是瞒不过的。”

    帝君拍拍怀里的皇太女，只笑。

    “我哪里明白？我就是不明白，谢大人自扶姜来，入我朝为国师，十载来，又是娶亲，又是生子，也算得半个大皓人；我么，自问待大人不薄，谁知道谢大人还是更爱旧主，要不是我知这大皓气数已尽，怎么也要在你身上留下三刀九剑……不然太便宜你了。”

    谢子才道：“一人难侍二主，只是遇见陛下遇得太迟啦……”

    说谢子才是叛臣都冤枉了他，他自扶姜来，为尽扶姜事；帝君偏又是帝君，实在无奈得很。

    一句太迟，牵动帝君的情绪，瞬间她的笑脸，变得不是那么从容。

    “是啊，要你入宫当凤君也不肯，又想尽了好处，混到如今，也是国师了，还娶别的女人，真叫我生气。”

    帝君自来是好教养，说到生气，也不过是眉头一皱，并不见盛怒之容。

    两个人坐在一块，近是近，还有距离，两个人的手，也只差那么点，就能握在一处。

    可是这已经是最近的距离，再也无法更近了。

    “你们大皓人，都这么信天命？天要亡你，你就半点不争？”

    “天命这样的东西，你信，就是真，不信，它还是真，争如不争，何必争？”

    大皓与扶姜自来是民风不同，帝君随口回答，并不在意。

    哪个王朝能千秋万世？不过贪心莫在自己手上灭国，她不过是个倒霉催的，恰好遇上了。

    “你也算个妙人，打算受降么？我自问，还能帮你说上几句好听的话。”

    “有劳，不必。”

    “哦，那你是预备要死了？”

    帝君听到谢子才这个问题，不由得瞪他一眼。

    “什么话，到了你嘴边，就不见得好听……我这样的，史书上一般儿都能写是为国捐躯。”

    谢子才噗笑出声。

    但帝君却不再说话，沉默不语，谢子才见状，也随之沉默。

    忽然听帝君道：“你说，怎么让这孩子活下来呢？”

    “这可就难啦……”

    斩草要除根，哪个国君，会令这样的祸害留下来？谢子才实在想不出来，想得忍不住皱起眉头。

    又听帝君道：“你家两位公子，未免太单调了，添个小妹妹应当无妨吧。”

    谢子才扶额。

    “做什么？”

    “天底下有你这样托孤的人吗？”

    “那你要我怎样？哭着求你么？”

    她一脸的为难，堂堂的帝君，如果真要她哭着哀求，大概真的很难。

    谢子才看她的神色，忍不住想去摸摸她的脸。

    这人的脸，白玉无瑕，且冷且艳。

    可是他不能。

    “这实在太难为我了。”

    谢子才心中感慨，美色当前啊，却是这样的话题，真叫人不甘心。

    “你出卖我朝，我也很为难啊。”

    “哎呀呀……你这是要同我讨恩情了么？”

    帝君怀里的婴孩，扭了扭手，睁开了眼睛，谢子才看她那双眼，大而晶亮，犹如浸了水的葡萄，可爱极了。

    这是个极漂亮的孩子，长大了之后，大约也能同面前这位帝君一样，出落得明艳照人。

    哎呀呀，将来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如他一般才貌双绝的男人呐！

    他看得太认真，不知不觉看了许久，唯有帝君的一只手，攀住他的手腕时，他才反应过来。

    “加我这颗人头，怎样？”

    帝君的眼神是热切的，他不由得避开她的视线。

    “一命换一命，原是很公平的事。”

    相识十数年，名为君臣，无论公事，还是私交，谢子才觉她是第一次动容，第一次激动。

    竟是为了这样的事……这叫他情何以堪？

    “我要是取了你的命去讨功，再把这孩子杀了，你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子才说得好认真，帝君听得却笑了。

    “你要是这样，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闲话一场，却听到外间，隐隐肃杀之声，渐渐逼近了。

    “哎呀，你们这帮北方蛮子，行军未免太快了——”

    她如此抱怨谢子才，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

    还是如当年初见般，身形高挑颀长，丰姿俊秀，实在很像南方秀士，难料他出生北境，是那扶姜派来的奸细。

    奸细就奸细吧，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地竟喜欢这样的人物——说话是不着调的，做事是不按常理的，到底有哪里好呢？

    要他做凤君，他拒绝也就罢了，为何又要道出自己是奸细呢？

    傻子一个。

    “喂，你想好了没有，再不答应，我就要杀你了。”

    帝君举掌，真气凝结，谢子才再不答应，她就当真先杀了他算了。

    谢子才道：“这样欺负男人……谁敢喜欢你呢？”说完，站起了身，把帝君怀里的婴孩抱进自己怀里，婴孩骤然离了熟悉的怀抱，察觉气息不对，哇哇大哭起来。

    帝君道：“客气，谁也没叫你喜欢。”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外间的喊杀声，又近了几分，可是两人的面上，越见轻松。

    转眼儿，扶姜军士就快要杀进来了，谢子才转身要走，走到两步，忽然问：“对了，我怎么好像忘了，陛下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帝君站了起来，他是真忘，还是假忘，此刻，都不在重要了。

    她道：“我的名儿久来没人叫，自己都快忘了……我名妙斐，奇妙的妙，有斐君子的斐……”

    谢子才转身就走：“真酸的名儿，这回我记住了。”

    才迈出一步，忽听后面雷霆之声，掌风余劲刮得鬓发翻飞，血珠四溅，落在他之青衫袖上。

    交托孤女，妙斐此生，已无留恋，便遂天命，自盖天灵而去。

    谢子才一步都没有回头。

    *********

    （二）家

    “人不染红尘，红尘偏惹人……”

    谢子才这辈子，人家都说他是权臣的命。

    谢子才说，我嘞个去呀，换个行不行？怎么不是娶美人的命？怎么不是不生不孝子的命？

    谢家两位公子，一位千金，长子名轻汶，次子为轻禾，幼女名轻容。

    谢夫人过世的时候，谢子才拉着她的手，谢轻汶抱着谢轻容，谢轻禾在一边咬手指，谢夫人看看这一家四口，眼睛定定望着谢子才不放，气息不顺：“谢子才，你……”

    谢子才道：“哎，夫人你要说什么？”

    他低下身去，伏首在他夫人枕边，只听他这聪明灵慧的夫人似是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下去，手一垂，人去了。

    谢子才唉声叹气，却是怎么都哭不出来，再瞧他的三个孩子，谢轻汶最大，已明事理，虽然是一张冷漠的脸，眼睛里却都是泪，再瞧谢轻禾，看看大哥哭了，不明真相地去拉大哥的袖子，被谢轻汶一巴掌拍了脑袋。

    谢轻禾莫名受了一巴掌，既痛且惊，立刻哇哇哭起来。

    谢轻汶道：“闭嘴！”

    谢轻禾赶忙捂住嘴，不敢再哭。

    谢轻汶又道：“继续哭你的。”

    谢轻禾闻声，嘤嘤哭了起来。

    谢子才幽幽叹气，看着他夫人，实在不知道这三个孩子，离了他这聪明灵秀的夫人，他一个人该当如何教养。

    谢子才烦忧来，烦忧去，待他夫人的后事操办完，他终于决定，不烦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孩子要长大，都是常事。

    谢子才把三个孩子叫来，虽然一个还在她大哥怀里咬手指头，还爱亲得人满脸口水，但是教育要趁早。

    谢轻汶此时已经有了大哥的样子，他问：“爹亲叫我们来做什么？”

    谢子才道：“轻汶呐，你母亲去了，从今往后，我有些事儿要同你们说。”

    “哦？父亲有何要事，即管吩咐。”

    谢子才瞅着他，越看越放心：“轻汶呐，所谓长兄，便是要担起责任，从今往后，你要管好弟弟。”

    谢轻汶的眼神，极像他那过世的母亲，那三分讽七分嘲，尽得真传，令谢子才感叹不已。

    “孩儿知道了。”

    谢轻禾在旁边歪头听，忽然醒悟：“听爹亲的意思，是不是以后我也要教妹妹？”

    看他那惊恐眼神，谢子才想，这倒霉催的孩子，到底像谁？

    他道：“这就不用了，凡事有你大哥呢！”

    谢轻禾长舒一口气，结果又被大哥打了一巴掌，不重。

    “爹亲，大哥打我——”

    又换了轻轻地一道巴掌。

    谢轻容养在深闺，长至四岁，当真的是个坏姑娘，大家一处玩，玩不到半日，谢轻禾就去跟谢子才告状：“妹子又欺负人……”

    谢子才下了朝，正在偷闲，全不在意：“她欺负你了？”

    “没有，她欺负太子了。”

    彼时太子在跟随谢子才读书，他与谢轻汶同岁，时常来这宰相府玩耍。

    “那你管她做什么？又不是欺负你！”

    “对哦……”

    “你管她做什么？反正将来都是别人的媳妇！”

    “是啊……”

    谢子才的语气恨铁不成钢，内心实在疑惑，像谢轻禾这样实心眼的孩子，到底是谁教出来的？谢轻汶雷打下来都是从容不迫，而谢轻容人小鬼大，精灵古怪，唯有谢轻禾……他真是为自己这正直无比的二子捏汗。

    不过好在，谢轻容虽然爱使坏，可是从来不对付她那有点傻傻的二哥。

    后来，在宰相府读书的队伍又壮大了，谢轻容可以欺负的对象变得更多，日子和乐融融。

    谢子才想，虽知这日子总会到头……然而又没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且顾眼下。

    于是端着茶，合目养神，不管谢轻容看见谢轻汶从窗外经过，立刻无心读书，翻窗逃课去了。

    *********

    （三）离

    变天了。

    天上的雨不停，而戚从戎也不撑伞，一个人走在宫中，他所行之方向，是皇后之灵柩所在。

    雨之寒，不及心之寒。

    皇后偌大的灵堂之前，只有文廷玉一人，他不捻香，不言语，只静静坐在那里。

    戚从戎见到他，不叩拜，不幸礼，他一掌拍出，棺木的盖子被掀开，里面果真是空荡荡的。

    “她人呢？”

    “与你何干？”

    戚从戎听见这话，怒火中烧。

    “文廷玉，你当真是个王八蛋——”

    他冲上去，抓住文廷玉的衣襟，就要揍他。

    文廷玉冷眼看他。

    “是皇帝了不起吗？王八蛋！我打死你——”

    他挥拳，文廷玉也未客气，直接还了手，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不恃武器，赤手空拳，那样滚在一处打架，眼神凶狠犹如困兽。

    “你这么喜欢她又如何？你满心里为了她如何？她还不是一样，连你都骗，你以为她对谁有真心——”

    文廷玉这句，让他想起那天他登上城楼，文廷玉是怎么说的。

    他说，三道水纹，横而为波，烟雨楼之水君，其名谢轻容。

    又道，难怪你是怎么都查都不出来，她一直就在我们身边，都是我们心聋目盲。

    谢轻容骗了他，苏竹取也骗了他。

    想到这些，戚从戎怒火更甚，拳头直往文廷玉脸上去，身上受到文廷玉的重拳，他竟也不觉痛。

    打得浑然忘形，打得双手血肉模糊，戚从戎忽然痛得想要大哭，但他忍住了，收回了手。

    他停手，文廷玉也罢了手。

    戚从戎再不看他，拂袖而去。

    自那日起，戚从戎再不上朝。

    皇后风光大葬，他也不在场。

    七日之后，文廷玉下了圣旨，卸去他身上九城都御使知职，令他再赴边疆。

    戚从戎接了旨，那太监还未转身，他便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他要记得，以后再求老子，老子也不回这劳什子鬼地方——”

    他之副将曲弄文，忙在后面拉了他，令人送宫里的使者回去。

    戚从戎走的那日，谢轻禾来送行，带了酒，上好的女儿红。

    骑一匹白驹，戚从戎恍惚看他，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跟自己一样，驰骋沙场的男儿汉。

    做个文官，太委屈了他。

    “好友，你都知道，你却不说。”

    “我即便知道，也从来未说自己要说给众人听，你怪不得我。”

    戚从戎笑了一声，一坛子酒，转眼干了大半。

    “侯府那些人，你且看着时候，令他们都散了吧。”

    说完，拉了缰绳，就要去了。

    马行了几步，他听得谢轻禾在后面问道：“当真以后都不回来了？”

    戚从戎闭了眼，叹了气。

    “我不回来，你来北疆瞧我，也是一样嘛！”

    听得后面谢轻禾的笑声，他挥起马鞭，向前行去。

    谢轻禾提了缰绳，亦转身回去。

    三日后，文廷玉接谢轻禾之奏折，奏请辞官归乡。

    御笔一提，提上二字：不准！

    文廷玉冷哼一声，将那奏折扔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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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谢轻汶

﻿（一）

    昊天七年，秋暮。

    艳阳当空，江南一湖畔，一只画舫缓缓行来，轻纱漫漫，其中似有人之清影，难以分辨男女；船头之上，却是两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其中一名是个六七岁的孩童，端是粉雕玉琢，他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看两页，打个呵欠，再看两眼，又瞧见了岸边掠过的麻雀，当下扯了一页纸，就要出手去打，立刻被旁边研墨的人按住了手。

    这孩童要略大些，眉目清秀得很。

    “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呢？”

    方圆说话客气，脸上也是笑眯眯的，文翰良看他一眼竟觉不寒而栗：“没做什么啊……”

    “那小公子要仔细了，今天要读六十页书，写五页字，还有三张山水，三张梅花。”

    文翰良咬了会笔杆，忽然天真烂漫笑。

    “反正总归是要写字，要读书，要画画，要吃饭，要玩，不如我们换个顺序，先玩了，再写字看书也不迟……”

    方圆听到这话，点了点头：“不错。”

    “那……”

    “那还是请小公子您先把书读完，字写完，画画完，再来行吃饭取乐的事儿吧！”

    如此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文翰良差点把笔杆子咬断，见方圆认认真真的模样，全不给人面子，忍不住恨恨瞪了他两眼。

    方圆知道他在瞪，心里笑，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小公子看什么呢？属下长得好看，也不是这么个瞧法呀。”

    文翰良哼唧了一声：“你长得不好看。”

    方圆笑了一声。

    文翰良好奇：“你笑什么？”

    方圆道：“属下笑啊……笑的是属下长得不好看，可是当年不知道是那个谁，见了属下第一面，就要娶属下当太子妃……”

    一席话说得文翰良脸红得像苹果，他道：“是啊，不知道是谁啊……”

    真真耻辱，当年怪只怪，一睁眼，就看见个清俊无比的姐姐抱着自个，虽然打扮得……像是个男孩儿，但那眉目如画，唇角似笑非笑微微上扬，真真的好看极了。

    于是文翰良当机立断道：“美人你长得真好看，本太子要娶你做太子妃1”

    恨啊，恨的是说的永远比想得快！文翰良至今还记得方圆那淡然表情，还有他说的话儿——

    方圆冷冷瞅他，说,太子殿下，属下是男的。

    此话一出，文翰良再添一恨：只怪他全然不信，一伸手就拍向方圆胸前，摸完了之后，嚎啕大哭“怎么是个男的”！！！

    耻辱！简直是耻辱！

    文翰良才只得七岁，已经很懂得要面子，回想起往事，不堪回首；只能默默托腮遮掩，好叫脸红快点消退。

    外间说话闹着，画舫之内，却是一派宁静，只见其内一道帘子，挡开了屋内的二人。

    屋内的布置，华丽精巧，看得出来主人是何等的心思巧妙。

    帘内的佳人，只伸出一条藕白的胳膊，其上扎着三五枚银针；帘外之人，相貌平平常常，一双眼，却现三分精芒，叫人知道他非寻常好惹的人物。

    此人正是胡为庸，不穿御医官服，只穿一袭灰衣。

    屋内点着一支香，徐徐燃烧，将要殆尽，他抬起头来，道：“差不多了时候——”

    说完，手一扬，银针自那胳膊之上飞入他手中，他一一擦拭，收入药箱之中；只见那帘后的人收回了手，半晌后，话音自那帘后传来。

    “你觉得怎样？”

    其声婉转，足可想见那帘后之人，该是如何美貌如花的模样；但胡为庸却不为所动，只道：“这话应当是我问您呐！”

    “我怎么能知道这个？你才是大夫！”

    胡为庸嘀咕了一声，作孽！

    “你又编派我什么呢？！”

    胡为庸叹气：“相识了这么些年，我说，虽然你人居上位，也要想想手下人做事也是很难的……有些人心肠不好啊，叫她不要动武，她偏动武；叫她少杀人，她偏多杀——”

    “真正的好人会叫人少杀几个？好人是用心当的，不是靠装的！”

    两句反驳，噎得胡为庸无话可说，半晌了才道：“那属下去用心当好人……反正我只会医人的伤，不会揭人的疮！”

    一席话换来帘内之人轻轻发笑，胡为庸自己收拾了药箱，躬身告退。

    揭开帘子，只见船头两人，一人站一人坐，坐着的那个满嘴的墨汁，惨不忍睹；站的那个，两眼无神，不知道心里在想何事。

    胡为庸想，这就叫那什么来着？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吧……

    方圆听到声音，低头行礼：“属下见过墨先生。”

    胡为庸正是水君座下，与素翎齐名之墨羽，他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方圆摇摇头。

    那坐着的那个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听这对话，觉得哪里怪怪的：“墨先生，为什么方圆会辛苦？”

    现在的日头并不晒人，阳光暖融融的，刚刚好。

    胡为庸叹了一口气：“小公子，这就是一句客套话，莫要想多了。”

    文翰良想想：“是我想多了？”

    他说着话，是对胡为庸，望的人，却是方圆。

    方圆展颜一笑：“是啊，小公子想多了。”

    文翰良当即摔了笔：“你一笑我就知道不是我想多了！”说完，起身就往里间跑。

    胡为庸肃然，对方圆道：“你当真辛苦了。”

    “做人属下的，原该辛苦些。”

    这话似意有所指，胡为庸知道，以他之功力，听里间人说话实在轻松，当下干笑两声，踏水而去。

    见这一身轻功，方圆直叹气。

    这人的武功不大，轻功却是一等一的俊，烟雨楼之中，若论逃命的本事，胡为庸敢称第二，便是无人敢称第一。

    方圆收拾了书本，往里间去，屋内的帘子已经去掉了，谢轻容正在亲自添香，文翰良跟在她身后转个不停。

    她的容颜，三年间并未有变，仍然娇艳异常，甚至比起往昔在宫中，还多了几许惬意从容。

    就连方圆这样，跟这她惯了的人，乍然一看，也不觉目眩神迷。

    只听谢轻容问：“方圆，小公子的字，写得怎么样了？”

    “还未写完呢。”

    谢轻容看了文翰良一眼，倒也不生气，只笑。

    文翰良赔着笑脸。

    “翰良，你舅舅也快回来了。”

    短短的一句话令得文翰良变了脸色：“什么？”

    文翰良的舅舅，谢轻容的兄长，那自然是指的谢轻汶。

    “哎呀，舅舅总那么疼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那倒是了，舅舅一回来，他就各种疼……想到此处，文翰良不由得又赔起笑脸来：“那……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这嘛……”谢轻容说话，端是言笑倩倩，眼波一转；且正在文翰良晕头转向的时候，三人便听到一阵风过的声音。

    风过有声已是称奇，更奇的是，那其间似还有隐隐萧瑟的苦竹之声，恰如当年，谢轻容仍是皇后之声，与文廷玉泛舟湖上，令得文廷玉脸色一变的声响。

    这声音，足令寻常武人耳鸣心惊。

    “你瞧，这可不就回来了么？”

    说笑音落，谢轻容人已经走了出去；这世间亦唯有谢轻炆，能令得眼高于顶的谢轻容心甘情愿，亲自去迎！

    先见那青衫一角，飘逸绝伦——

    又见那白玉为冠，其颜胜玉——

    这世间诸多言语，也难形容他这般的人物，直教星华黯淡，日月无光！

    只见他人至船头，袖一扬，负手而立，谢轻容便笑着上前，道：“大哥。”

    谢轻汶“嗯”了一声，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文翰良在后面看得直叹气，方圆立刻伸出两只手，挡住他的视线。

    “做什么呐？”文翰良小声问。

    “不做什么。”

    方圆说得很认真，但是手可没移动半分，就这么牢牢地挡住文翰良的视线。

    他虽是聪明，却也还难懂这大人之间的□□，当下只觉少儿不宜，遮了文翰良的双眼，自己也想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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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无名之庄

﻿凤台山闻名大皓，因山势之险，亦因烟雨楼之奇，然则离凤台山百里之外，还有一处地方，亦是十分闻名。

    那是一处山庄，门外大道，悬着长长一排灯笼，夜间亦如白昼；门梁之上，悬着一块牌匾，其上无字！

    山庄无名胜有名，拿山庄主人的话来说，什么名不名的，我人还活着，名字就够响了。

    山庄的主人，传说中是位姑娘，极年轻，极漂亮的姑娘，只是不大爱笑，更不爱见外人。

    她的名字，众人也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她一双巧手天下惊，善女红，造首饰，又以暗器闻名，江湖上无人不知；但是人没有名儿总是不好称呼的，不知道从几时起，人们都称她为云岫姑娘。

    江湖上人，能知道这个也便算得不错了，哪里能料得，这山庄的主人，其实另有其人。

    自从这真正的主人回来，山庄便一改往日的宁静，变得热闹非凡了。

    谢轻容在无名山庄内，凭栏而望，只觉得无边落叶，萧萧瑟瑟，却有别致之美，一样的景致在宫中看，不觉得喜欢，现如今，怎样都是好看的。

    文翰良在庭中练剑，方圆在旁随侍。

    剑气扫荡之处，秋叶翩转如飞花，灵动之美，谢轻容托腮笑望他练完一套剑法。

    “外间风大。”

    轻描淡写一句，一件柔软大氅已经加身，谢轻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谢轻汶。

    谢轻汶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也一起看文翰良练剑，剑跟人一样长，亏他倒舞得动。

    一招一式，平平稳稳，没有花招，可惜的是也未免太过平稳，而显得气势不足。

    待他练完了，挽了一朵剑花，收剑而立，对着谢轻容笑得一脸欢欣，好似是要求夸奖。

    谢轻容微微一笑，文翰良便笑开了花。

    谢轻容这才别过脸去，对谢轻汶道：“太子这身武骨，全然不行，不似文廷玉，全像他母妃了。”

    “唯胜在勤奋。”

    谢轻容道：“将来是要做天子的人，武骨平常，不行不行！”

    谢轻汶轻轻笑。

    谢轻容推他一把：“笑什么？”

    “既然是要送回去的，如今带出来做什么？”

    谢轻容但笑，问他：“大哥是不喜欢翰良么？”

    谢轻汶听了这话，抬起指尖，戳她的脑门，只轻轻的一下。

    谢轻容捂住额头。

    “留他一个在那宫里做什么？”

    文翰良在宫中做太子，哪里有别人想得风光？他之母妃是赵妃，文廷玉对他，鲜少关心；太后虽有心要护，但是谢轻容却不乐意。

    太子自小儿，便是跟在她之身旁的，换给太后教养……谁知道她能把太子教养成什么样？大约时时刻刻都提点着他，她这个母后才是一等一的坏人，害了皇家，害了他母妃。

    再者，留太后一命，岂能让她就这么顺遂？

    当日若是她能动武，必定取了她的命；可惜的是她再强行提气，只怕筋脉有损，只得暂且忍下。

    也幸得那日装腔作势，骗过了文廷玉。

    文廷玉原爱多心猜疑，那日她傲然而立，哄得他以为自己全然恢复，不敢贸然动手相争，她才能如此简单离开。

    谢轻容哂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便是说文廷玉这样的人物。

    谢轻汶的手忽然一伸，扣住了她的手，然后两指搭脉，最后叹气。

    谢轻容倒很开怀，反手拍谢轻汶的手道：“比前几年好许多了，凡事要看得开。”

    言笑之间，文翰良与方圆过来了，文翰良正要说话，突觉香风拂面，人似要昏眩，但见谢轻容长袖一拂，方圆眼疾手快，捂住他之口鼻，他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谢轻容护在身后。

    而谢轻汶双足踏前，恰恰好将谢轻容挡住。

    “方圆，带小公子入内。”

    文翰良虽不知何故，倒也懂事，被方圆自回廊拉着走了。

    谢轻容见他们二人背影消失，她才含笑道：“来者是客，不如入内来，让我与家兄，奉茶一杯——”

    谢轻汶只手按剑，眉眼不懂，却是蓄势待发。

    二人听风辨位，双双抬头，只见那墙头之上，忽然稳稳地站了一人，三尺之身，素衣白发，青玉为冠，双眼灰白，面上神情十分从容。

    他纵身跃下，前行七步，与谢家兄妹二人，保持不远亦不近的距离。

    遥遥一拜，他开了口：“水君大人的茶，属下不敢接。”

    谢轻汶手上之剑似要出鞘，谢轻容却按住了他的手，她款款上前来，笑了。

    “既称我水君，又自称属下，便该是知道规矩的，你到我处来，缘何不拜？”

    那人眉毛一扬，表情微微一动，似是觉得屈辱，但他仍屈膝下跪，道：“属下失礼，请水君恕罪。”

    烟雨楼内，等级森严，堪比皇宫内苑。

    而谢轻容之身，不单单是水君如此简单，前朝宗室，唯一嫡脉，若论尊荣，不属于楼主。

    “哎呀，我也只是说说罢了，你跪得太快……先生请起，不知先生所为何事，竟亲自拜访我之别庄。”

    这话说得，既温柔又刻薄，那人再好的修养，站起身来，也忍不住欲在心中叫骂。

    “水君明鉴，属下乃是楼主座下，特来传楼主之谕，烦请水君移驾，前往楼中一会。”

    谢轻汶按剑的手指一动。

    谢轻容望他一眼。

    “又有什么闲事儿，他如此想见我，何妨亲自前来？”

    此话说得不恭，那人却似是习惯了。

    “这话原该问君座，楼中之规，烟雨楼中人，不得相杀，君座却私下击杀素翎——如此行为，莫不叫楼中之人心寒。”

    谢轻容听见这话，不由得嫣然一笑，唇一动，吐出二字。

    “可、笑！”

    “君座……”

    谢轻容却是负手而立，止住他的话头，道：“这天下，本座欲杀何人，如何杀，谁能管得我？谁又能奈我何？！”

    一番说话，令对方叹气。

    “素翎是本座下属，受令不忠，反叛归敌，如此之人留在世间，还请问问楼主，这是什么道理？”

    原是本主仆一场，杀可，不杀亦可，若她存心要饶，天地间也便能容季苓之存在。

    但谢轻容哪里能饶他？

    水君手下四君，座次有差，尊卑有别，原是各行其事；素翎化身季苓，是烟雨楼长埋之线，自幼留于宫中，数年经过，谁料人心难测；因他付出甚多，起了争拗之心也是平常——但千不该万不该，欲争首席不成，怀恨于心便背弃旧主。

    他临死尚问谢轻容，吾比戚从戎差在何处？为何偏要以他为首？

    谢轻容只觉可笑。

    这世间上，上有树有高低，人有贵贱之说，若要论起来，季苓差的，是不比戚从戎心宽。

    季苓能是极好的下属，却做不得领头之人。

    “原是如此，但也该交由法堂发落，如今君座擅自为之，难免招人话柄。”

    “这话便更可笑了，”谢轻容道：“入得楼中，便知尊卑，你们无用，由得小人私下诬言秽语不去辖制，怎好怨我？”

    连削带损，不留情面，其言辞锋锐，更胜其艳容令人印象深刻，难怪楼中无人愿与水君交涉。

    他便躬身道：“听得君座之意，便是不愿回楼中了？”

    水君为楼主所辖，除却宫中被禁两年还罢，谢轻容自出宫之后，三年内并无回过楼中复命，行踪飘忽，实在令人费解，是故楼主也亲自过问，派人来寻。

    只听谢轻容答道：“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敢问因由？”

    “江南风光好，谁要去北方吹风？”

    分明是她强词夺理，此处不过距烟雨楼之地百里，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是江南，若论风光之好，烟雨楼位于凤台山之上，奇山妙景多不胜数！

    “那属下便告退了，回去之后，必当将今日君座之言，回报楼主。”

    这话隐隐透露出胁迫之意，谢轻汶听得皱眉，此人言语不恭，实在唐突可憎！

    然则谢轻容却笑：“大哥，罢了。”

    她若不出声，只怕谢轻汶能取此人之命；原本各为其主，各安其命，虽则道不同不相为谋，此时倒也不必要为难此人。

    “多谢君座体谅，属下告退。”

    说完，便要走。

    “你且等等……”

    谢轻容懒洋洋的一句，令得他不得不转过身来，恭恭敬敬询问：“君座有何吩咐？”

    “你看着眼生，是叫什么名儿？”

    那人愣了一下，才低眉顺目答道：“回君座的话，属下是付佩……”

    谢轻容听了，也不出声，扬手示意他去。

    付佩果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眼，人已不见。

    待到只留他们二人，谢轻汶方道：“此人不善。”

    谢轻容点点头。

    若是善意，不会一来便放香风毒阵，差点让文翰良倒下。

    “这老背晦的，为何非要我回去？”

    谢轻汶一笑。

    “笑什么？”

    “你记错了，老楼主早去了，如今的楼主换了人。”

    谢轻容一想，确实如此，难怪对她诸多刁难。

    “我的记性怎么这么坏了……”她难得出错，脸不由得微微红起来，拉着谢轻汶的袖子只想撒娇。

    谢轻汶抬手，又轻轻弹了一记她的脑门。

    谢轻容嘻嘻笑着把他大哥的右手抱住：“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弹我的脑门，我就这么把你的手抱着？”

    虽然是轻轻的力道，可是小时候也觉得疼，谢轻容便想了法子，看见大哥的手要动，连忙上前去抱着他手不放。

    这是由来已久的习惯，现如今了还不曾改。

    谢轻汶点头：“我记得——”

    谢轻容还要说话，只听谢轻汶又道：“你却是忘了，我也说过，我还有另外一只手呢！”

    说着，左手飞快地在她脑门上一弹。

    谢轻容小小的“哎哟”了一声，一记粉拳，用上三分真力，谢轻汶却不觉痛一样，只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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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迷鸿君

﻿暂不提谢家兄妹二人，却说北疆之地，入秋不比南方，寒风一刮，好似利刃，比那南边的气候冷上数倍，值此傍晚时分，天际早是漆黑一片，军营之中处处篝火，风鼓动旗帜翻飞，在火焰光华之下勉强可辨出上头一个“戚”字，空气中隐隐传来炖煮羊肉的腥臊香气，还混杂着酒香，叫人垂涎。

    一个身披斗篷的人，站在军营门口，看其身形，以及那双交握在前方的手，便知是个女子。

    她向那守营的军士交了一封信件，软语相求，那小兵打量了她几眼，最后无奈地入内，过了不久，他又出来，把那信交还给对方。

    “姑娘，我们将军说不见客。”

    那女子接了信，手一握，那信变作片片雪花，飘落地下，她一步踏前，正踩在碎片上头，借着军营门口两边的篝火熊熊，清楚见得她斗篷之下的脸尚罩着面纱。

    此人正是苏竹取无疑。

    逼问道：“他是当真的不见？”

    小兵退了一步，道：“将军是这么说的。”

    他只是个底下人而已，新入伍不久，今日恰好轮到他值守军营大门，像这样的前来要求与将军会面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况还是个大姑娘，虽然瞧不见脸，看她明眸闪耀，度其面貌，必定是好的。

    苏竹取见他紧张，便淡淡一笑：“我知道了。”

    说完，倒也不为难人家，转身便走了。

    见她款款行去，那小兵忍不住想，这人究竟是谁呢？想着想着，便不由得出了神，连身后有人来了都未察觉。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呐？”

    小兵一回头，惊见是副将曲弄文大人，亲自率人前来。

    他忙行礼。

    “罢了，夜间小心，多派几个人手，来回巡视，莫要轻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瞧着前方，正是方才那姑娘走的方向。

    吩咐完，曲弄文便走了；剩下那守门的小兵不解，望望前头又望望后方，不禁挠头。

    这夜间冷风呼啸，转眼子时已过，偌大的主将营中却仍灯火通明，戚从戎坐得没规没距，把一双脚放在案几之上，手上拿着本兵书，看了几页没了耐心，且放在脸上，仰头打起盹来。

    没过片刻，他觉外间声响有变，心中一动，立刻睁开眼来；谁料只是微微一动，面上的书掉了下去，他也不捡，侧耳一听，不由得笑了。

    “进来吧，好好的姑娘家不当，要去学贼！”

    话音一落，三枚羽针自帐篷缝隙间飞来，直扑戚从戎面上，又快又狠，如此杀招，戚从戎也不敢轻忽，立时人向后仰，移开三丈，见那羽针不落，转而立身拔剑，飞快斩落三枚羽针，这剑身撞上暗器，隐隐还能感受其上的力道不弱，当下不由得赞叹这暗器的主人，三年时光竟无浪费。

    待他收剑，这营中已多了一人，一身洁白的斗篷，袖边领口是厚实白狐尾毛装饰，胸口处珊瑚色盘扣装饰，瞧上去雍容富贵；而面上纱巾，亦如当年。

    “你才做贼！”

    苏竹取一声轻斥，眼盯住戚从戎不放。

    三年未见，皮面被这边疆的冷风吹得更黑了一层，面上的胡渣凌乱，也不见他整理下自己的仪容，这样乱七八糟的……苏竹取忍不住别过脸。

    戚从戎全不在意她的眼神，大刺刺地把刚才因后仰而翻到的椅子搬正，又坐了下去：“来做什么？这里比不得你们南方，吹坏了你那张脸，那可就糟了。”

    苏竹取冷哼了一声，走道他身边，道：“你还要在这里躲到几时？”

    这下换戚从戎冷笑。

    “我为这大皓，守疆拓土，何曾躲过？”

    “你有没有躲，你自己知道！”苏竹取在他耳边如此道。

    连她一面都不肯见，若非是当年欺骗了他，心存愧疚，她大可趁夜混入营中，何必亲自到那门口求见？

    可惜戚从戎却不给面子，让她在门外白等，竟然还要多派人手，防她前来。

    戚从戎骄傲，苏竹取也是一身的傲骨，想谢轻容与她兄长回了无名山庄，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她这个冒牌主人却被钦点了往这天寒地北的边境，来找这个不争气的混蛋戚从戎，这叫个什么事儿？！

    谢轻容为水君，座下四君子，惊燕君戚从戎，文韬武略，当为四人之首；下有她迷鸿君苏竹取，集情报，通款曲；素翎季苓最精暗杀害人之术，墨羽胡为庸，武功平常，轻功高绝，却是华佗在世，杏林妙手。

    虽然同是谢轻容的手下，座次却有先后，谢轻容不在，其余三人便受戚从戎调度；若不是当日谢轻容自宫中而出，借机寻她冒认水君之名，她还当真享受不到调遣指挥戚从戎都奔西跑的乐趣。

    做人下属多不易，难怪各个要争先……苏竹取细想来，哎呀呀，现如今，是再也不能了像如今那样了！

    虽则如此，她毕竟是个女人，她之上司，便是个傲气惯了，她也是一样。

    戚从戎既如此倔强，她便懒得再客气了！

    “我有没有躲，关你屁事！”

    她凑得太近，戚从戎被她身上袅袅的香熏得烦躁，在这样的地方久了，一项粗俗随意惯了，忽感受到这样的香气，直教人想起尹丰城内那莺声燕语的气氛——

    苏竹取尚未答言，戚从戎翻着白眼，忽然出手，一把捏住了苏竹取的下巴。

    她惊了一下，倒也很快冷静，反捏住戚从戎的手。

    两下都在较劲，谁也挣不开谁。

    戚从戎咧着嘴，笑道：“你这张脸，到底是要藏什么？不肯给人瞧见？”

    苏竹取道：“关你屁事。”

    “姑娘家别学粗话。”

    苏竹取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这回一字一顿，说得更带劲儿了。

    她这么倔强，戚从戎见她犯浑，自己也乐得犯浑，眼一眯，就要扯苏竹取的面纱，苏竹取哪里肯被他得逞，见招拆招，两人各用一只不惯用的手争拗了起来。

    但论内力与招式蛮横，戚从戎胜过苏竹取不少，二十招之后，苏竹取便觉自己落了下风，眼瞧着戚从戎就要拉下她的面纱，她眉一皱，眼一瞪，眼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戚从戎未曾见过她这样的架势，人一惊，招停下，手亦松开了。

    苏竹取连退数步，眼泪顿时收住，按住面纱警觉。

    戚从戎这才知道自己又被骗了，忍不住怒上眉山。

    这年头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假！

    “你请吧，军营之内，不便迎接你们这类的娇客！”

    苏竹取知他怒了，但身负所托，不得不说。

    “惊燕君，你是要抗水君之令，继续留在此处？”

    她想想，还是未提谢轻容之名，只因不知这三字一出口，戚从戎到底是会开心，还是会更怒。

    戚从戎看她，眼神冷冽，比外间之风刮面还利，似是刮在苏竹取之心口。

    “你们这些女人，都当我是个傻子么？”

    心高气傲如他，被自己信任的两个女子蒙骗，他有时候想，当真是他太轻信，还是别人当他太好骗？

    对谢轻容，是年少爱慕，各种照顾。

    对苏竹取，是当她友人，有心关切。

    男人保护女人，那是天经地义，可是她们却似并不在乎，只将他一颗心当做废物，毫不在意，踩在脚底。

    因为太过在乎，所以才会怨愤，这样的心境，长至二十几岁，他还是头一遭！

    苏竹取看见他的面色，脚不由得上前一步，手也伸了出去，但是硬生生停在半途，又收了回来。

    她这样伸出手去，又算什么呢？

    心中自嘲，面上不露，苏竹取道：“谁叫你，先时把人想得太好，如今又把人想得太坏？”

    戚从戎笑了一声。

    “笑什么？”

    “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的女人，还学别人，似模似样的教训人呐！”

    这话说得简单，却是插中苏竹取的心槽，令她无比之痛。

    “我又不似别人，天生长着标致面孔，谁见了都喜欢！我就是长得丑，不愿给别人瞧，你是要怎样？！”

    她怒气冲天，戚从戎始料未及，倒被她的怒火压倒了自己的怒火，半晌连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字：“你……”

    话才起头，就被苏竹取生生掐断：“你就留在你的北疆，做你的将军，然后去死吧戚从戎！”

    说完，真气一提，足尖一点，人已经自帐篷内掠了出去。

    留下戚从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愣了片刻才将方才想说的话说完。

    “你……哪儿不好看了？”

    犹记得那年，在怡红别苑所见，苏竹取之面貌身形，端是绝顶佳人，眉眼灵秀，面若银盘，十足的娇俏美人。

    她却次次都说自己不美，仿佛别人看见的她，都是假的一样。

    戚从戎略一思索，忽然想到一事。

    苏竹取人是武林贩子，精通易容之术，莫非她那美貌如花，都是假的？

    他正皱眉在想，忽然自外飞入一团东西，他伸手一接，原来是个纸团儿，展开一瞧，却是苏竹取的字迹。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我何曾骗过你？我只说过‘戚大人能是惊燕君，我苏竹取就敢是水君’！”

    “敢是”跟“是”字却是有差别的，她硬要这么说，倒也有几分歪理，戚从戎不由得讪笑：“这么爱计较。”

    话音刚落，又飞来一团纸，待戚从戎再看，上面写的是四个端正大字。

    “关你屁事！”

    戚从戎挠头，不再说话。

    却闻外间一声口哨，听出声音，是曲弄文。

    “啧啧，这么个时候了？被人甩了巴掌睡不着呢？还是被人捅成筛子了？好话歹话先说句再死，我好为你报仇呐！”

    戚从戎只说了一个字。

    “滚！”

    烦呐！兄弟尚且如此，女人……不是骗人，就是强词夺理！戚从戎将两个纸团烧掉，起身就着屋内冷水一抹脸，吹熄了灯，自回床上睡了。

    才不管那傻女人呢，外面风大得很，她爱吹冷风便吹去！

    心里这样想着，戚从戎打了个呵欠，寻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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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色与诱

﻿同人文，文笔通顺，剧情OK，重点：不要BL 无名山庄内，文翰良正在练剑。

    谢轻容是从来不指点文翰良练武的，这件事让文翰良时常忧郁，他惯用的武器，是青锋剑，虽然舅舅是用剑的高手，但是未免太严厉了，他倒不会骂人，只轻轻地瞥人一眼，便叫人腿都要软了。

    谢轻汶教他的剑招，不是四平八稳，便是气势庞然，走的路子如他人一般，十分稳重。

    但文翰良观方圆出招，走的则是轻灵明快的路子，明显与谢轻容同出一宗，文翰良看他练剑，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好看。

    方圆被他看得头皮都发麻，问：“小公子看什么呢？”

    文翰良不知道跟谁学了皮笑肉不笑，答非所问地道：“羡慕、嫉妒、恨！”

    说完，便被人拍了脑袋瓜子。

    “文翰良，我同你讲过多少次，欺负下属不是好事，不要学你爹！”

    谢轻容板起脸来训斥起儿子，那是头头是道；而方圆听了，别过头，不声张，不言语——

    若论起为难下属一事，这位水君大人敢称第二，世间便无人敢称第一：为她卖命，从来是水里来，火里去……她纵要与天下人为敌，少不得也同她一块去了！

    不止他是如此，想着那惊燕君，迷鸿君，墨羽先生，也都是如此。

    她确实是个妙人，有着让人愿为她效命的奇怪魔力，不管她是不是楼中水君，是不是前朝帝女，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新任楼主，也知晓必须要笼络住她。

    烟雨楼，原就是前朝旧臣所建，原是为了复国大计，如今瞧谢轻容的情状，似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想着与她兄长江湖行走，快意人生，难怪楼主要急。

    方圆如此想着，忍不住叹气，却见文翰良在一旁抱着头，对谢轻容道：“我知道了。”

    谢轻容转身要走，却被文翰良抱住胳膊。

    “做什么？”

    “母后教我练剑。”

    “我可不玩儿这个呀……”谢轻容假装为难。

    也不知道是否得益于她之高贵奇异的出身，她自幼习武，天资聪颖，刀剑枪戟无所不通，却不得展露于人前，后来她得到断柔肠，发觉这才是最合适她使用的武器。

    且柔且刚，变化无常，天下的利器多是刀剑，此物奇特，实在很合她的手，也极衬她心意。

    只不过这一项，却恰恰不适合武骨寻常的文翰良学习；谢轻容叹气，弹了弹他的脑门，还欲要走，却还被文翰良抓着不放：“你骗人，人人都说你什么都会，我要学你玩儿的”

    谢轻容只得问：“你当真要学？！”说完，手臂一抬，袖中飞出的正是断柔肠，那黑黝黝的丝线往一旁的柿子树上一击，掉下来两三颗柿子，文翰良忙去接。

    “学这个无用得很呐！就打打柿子什么的，还堪称合手。”

    说得一脸认真，文翰良瞧了瞧树上，又瞧瞧谢轻容，再提一提自己的剑，一脸为难。

    “我还是练剑好了……”

    母后的武功是极高的不错，但始终是女子，那武器也是柔肠百回的样儿，实在是不适合他，他将来是男子汉大丈夫，人上之人，还是学刀剑之类，比较像话。

    此时谢轻汶也来了，这个时候，该是教导文翰良武艺的时候，谢轻容也闲来无事，便退到旁边的亭子里坐着看。

    此刻文翰良不必方圆随侍，方圆便跟着谢轻容到了亭子里，叫人预备茶水点心。

    谢轻汶却是立在树下，悠哉道：“翰良，别瞧亭子那边了，把昨儿学的新招练一遍。”

    文翰良对着舅舅是十分的听话，便依言把昨天新自谢轻汶那里学到的招式练了一遍。

    谢轻汶瞧得直皱眉，这孩子，勤劳有余，奈何集中力不够。

    见他练完，一脸忐忑的模样，谢轻汶淡淡一笑，道：“你瞧好了。”

    说完，拔剑为文翰良示范。

    平凡朴实的剑招，自他手上展现出来，竟是气势非凡，剑锋之锐利自不在话下，宏大剑气令人侧目，自在若行云，回转若流水，端是酣畅淋漓！

    文翰良看得傻眼，这怎会是同样的招式？

    示范完毕，剑回鞘，人转身，谢轻汶问文翰良：“如何？”

    文翰良呆呆地道：“好看极了……”

    谢轻汶伸手一弹，他才醒悟过来，抱着脑门道：“哦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起招之时，剑身太平，此时应将剑尖先下压，后上挑；再者，第三式之时，手腕太过用力，剑是稳住了不脱手，气势却骤然一减；最后是那回身，转得吃力，失了力道……”

    他都答得对，可见是聪明的，之时配上他那一身平凡的武骨……谢轻汶也能体会，谢轻容对他惋惜的心情。

    不过他同谢轻容倒有不同见解，这天下间，有才能者，先天得胜，后天不勤，亦是一个败字；虽则文翰良武骨稍差，但那也是谢轻容眼光太高，较之常人，文翰良也未必差到何处去，后天勤奋，必能补拙。

    “既然知道，那就继续练吧。”

    “今儿不教新的么？”

    文翰良的语气有点失望，喜新厌旧，是孩子的脾性。

    谢轻汶有许多大道理可讲，但是瞧瞧这时候，若真要讲，只怕天都要黑，当下换了一句粗浅简短的话：“贪多嚼不烂，继续练吧。”

    说完，自向谢轻容而去。

    文翰良眼瞅着舅舅跟母后坐到了一处，连方圆都不在身边，顿感孤单，当下只好挥起剑来，一吐怨气。

    谢轻汶自谢轻容之身旁坐下，二人喝茶，忽闻得鸟儿扑翅之声，抬头看时，只见自院墙之外飞入一只黑色的鸟儿，一条腿上脚上绑着一枚细长竹筒。

    方圆吹了一声口哨，那鸟儿盘旋而下，最后停在了方圆伸出的手臂上。

    谢轻汶与谢轻容兀自喝茶，方圆拆下竹简，上头的递与谢轻容，谢轻容不接，却是谢轻汶接了过去，打开来看。

    待他看完，谢轻容才问：“上头……说的什么呐？”

    “是苏竹取。”

    谢轻容听到这名字，竟长吁一口气，面色放松下来。

    “你竟也会怕别人？”

    谢轻容道：“大哥是知道我的，我不怕人，我怕烦。”

    烟雨楼终究是个不安稳的因素，麻烦的事儿也不少，将来指不定如何烦忧，现如今能逃开便逃开吧！

    谢轻汶道：“又怕什么呢？还有我呢。”

    谢轻容嫣然一笑。

    最可靠的，便是大哥，就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与她为敌，她的大哥总是在她之一方。

    “苏竹取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戚从戎不仅不要回来，而且还气了她一顿，还敢对她动手，提议你干脆废了他惊燕君之名，再赐他死百回千回……”

    谢轻容听了，直撇嘴。

    “怎样？”

    “真真的没用，人说不回来，她不会色|诱啊？！”

    谢轻容说到“色|诱”两字的时候，双眼放光，好似只小狐狸一样；谢轻汶轻轻捏她下巴，道：“又胡说什么呢……”

    方圆在后头噗嗤一声，扭头看着文翰良，文翰良好像练得累了，正欲停下手休息。

    “属下去看小公子……”

    其实又有什么可看呢？话没说完，也没听得人应，方圆一溜烟地跑了，留下谢轻容与谢轻汶在原处。

    谢轻汶跟谢轻容随他去了，只互相望着。

    只瞧谢轻容的眼里，是一团火，而谢轻汶的眼中，则是一潭水，望着望着，谢轻容依偎过去，在谢轻汶的唇上吻了一下。

    本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转眼谢轻容便觉被谢轻汶勾住了手臂，禁锢在怀里，那吻也顿时变得热情起来——

    正是唇齿相依的时刻，忽然听得文翰良在嚷嚷：“方圆你挡在我前面做什么？！”

    谢轻容便觉谢轻汶松开了手，她抬头瞧谢轻汶的脸，觉得好似有点红。

    “大哥啊……”说话间，人已经像只小猫似的依偎了过去，黏住不放。

    “嗯？”

    “拉个手吧……”

    “好好的……”

    抱怨的声儿，都是这么平静，这便是大哥的好处，若是换了文廷玉……谢轻容摇摇头，心中百般滋味杂陈。

    她还记得当初与文廷玉提起那小时候，惟愿岁岁常相见的誓言，他的微妙表情。

    只因那时候跟她一起盟誓之人，根本不是他。

    谢轻容记忆里拉着的那只手，自来便是大哥的。

    她年幼的时候想，喜欢的人，是那么少，都要留住才好呢；现在却也学着渐渐看淡了。

    有些人，有些事儿，留不住，便要学会看惯。

    她早不是当年七八岁的小女子，认为天下的人都要娇宠她。

    这世间，人并无百样好，情也总是阴错阳差。

    她做得不太多，也不见得少，总是你予一分，我还你一报，她还小的时候，父亲尚在世，本应教的是圣贤的道理，说的却都是歪话。

    他都摸着她的头，说，轻容啊，你是个聪明姑娘，聪明姑娘自该知道这世上的事儿，其实都是浮云，人一死，什么可都没了，多少人为难就在是要痛快一时，还是忍得片刻，换得来年……

    他那时候都老了，胡子一把，但是还是依稀可辨当年年轻的时候是何等英俊的面容，谢轻容听得懵懵懂懂，伸手就去抓他的胡子玩乐。

    现在想起来，莫不是好话，只怪当年太贪玩，听得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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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买正文附番外

﻿静夜，静室，谢轻容只着中衫而坐，仍然未睡；她膝盖上摊着一本皱黄的旧书，却没留神在看，只托着下巴兀自出神，屋内燃着的香，能令人安心静气，所以直到谢轻汶来敲门，她还未发觉自己手酸。

    “怎么还不睡？”

    谢轻汶如此说着，解了身上的外衫给她披上。

    他质问的语气，就好像小时候逮住谢轻禾与谢轻容胡闹一般，谢轻容不由得恍惚了下，回过神来，把膝盖上的书捡起来道：“大哥，我在想着……”

    “你想着胡闹。”

    谢轻汶自她手中把书接过去，谢轻容略一用力，似是不想被他拿走，但是谢轻汶只淡淡瞄她一眼，她便松开了手。

    “邪门歪道……”

    谢轻汶翻到那书的封皮，上面写着《易髓洗筋录》。

    她还是在为文翰良的武骨烦忧。

    此种古方异术，怪奇诡秘，不知道自何人之手记录下来，流传至今，却有一半残章不得见，如此一来，若真施行，只怕会得不偿失。

    “你满脑子都是剑走偏锋，兵行险招……他才多大？将来是要他去做皇帝，不是要他做杀手。”

    话虽然是如此说，谢轻汶却从来未曾问过，既要把太子带出来，将来又要送回去，到底图个什么？只因谢轻容虽爱胡闹，在这些事儿上，却也不傻不呆，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所以他选择了闭口不提。

    “我还是想让他好些……”

    “他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谢轻容眨了眨眼睛：“我觉得还不够好……”

    她觉得，便是天大的理由了，谢轻汶直想叹气，该怎么说她好呢，这样的个性，为别人想着固然是好，也不该太固执。

    天地间哪里有那么多人，是样样都好的，如谢轻容一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连他，亦是如此……

    谢轻汶定了定神，不令自己再想。

    谢轻容自谢轻汶手里又把书抢了回来，往桌上一扔，道：“好了好了，我不瞧了就是。”

    说完，人往床上一躺，又问：“你不同我睡？”

    谢轻汶笑了一声。

    “大的不省心，小的也是同样，再去瞧他一眼，你先歇着吧。”

    谢轻容点点头。

    谢轻汶自走了，半晌后又回来，正要同谢轻容说文翰良有调皮事迹，忽觉她鼻息沉稳，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人虽是睡着，却缩在里头，留出了给谢轻汶的位置。

    可是她人这么大了，还是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被子踢了一半，把手又露在外头，谢轻汶上前去给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额头，光洁如温玉，忍不住亲了一亲，才灭了灯，解衫躺下来。

    没过多时，便觉旁边的人依偎过来，浑浑糊糊地拦腰一抱，眼睛都未曾睁开过。

    谢轻汶回身将她抱住，也闭上了眼。

    夜半时分，新月高悬，风吹叶动，最是宁静，只隐隐听到风声呼啸，连虫鸣都未曾有，但正是这样的夜，也是危机四伏。

    一条黑影，自无名山庄之外而来，悄然而入，那足尖点地，几近无声，内息亦是紧闭，他趁夜而行，竟完全不受视线之阻碍，于黑暗中进入内院之中，细心分辨，最后准确无误地往主屋而去。

    在窗外侧耳一听，里面似有二人，皆是鼻息沉沉；但他仍是不敢怠慢，取出一支安眠香，往内一吹，片刻之后，果然听得里间的人呼吸声更平稳了，他这才自窗而入，借着一点熹微的月光，看到了案几上的书册。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过去，捡起来一看，正是《易髓洗经录》，当下便往怀里一揣，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寒光一闪，颈边一寒。

    “你是何人？”

    正是方才还似在沉睡中的谢轻汶，来人虽未料得如此生变，却也不弱，当下人影一晃，避开了利剑，就要逃离，谢轻汶哪里能让他逃走？冷哼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却说屋内如此变故，屋内的谢轻容却还睡得很安稳，仿似浑然不觉。

    未过多久，却是又一条人影，自屋外而入，非是谢轻汶。

    他来的目的却似与前面一人不同，却是举刀直扑那床上沉睡之人——

    刀光已至，沉睡之人猛然睁眼，坐起身来之时断柔肠已经出手，转瞬绕住利刀，单手轻轻一扯，刀锋脱手而去，那人还不甘心，换用掌攻击，被谢轻容轻描淡写掐住了脖子，掀在床上。

    “你是谁派来的？”

    来人不答。

    “是楼主，还是文廷玉？”

    她自怀里摸出一本书册，竟是《易髓洗经录》。

    方才被人夺走那本，竟是假的！

    “怎样，这么想要，不如求我反而容易……”

    对方还是不答，谢轻容冷笑着，撕开他之面纱，借着月光，只见数条刀疤布满他面上，根本无从辨识他之面目，只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住她不放；谢轻容再一想，捏住他下巴强令他张开嘴。

    果然连舌头也没有的！

    谢轻容当机立断，折断他之双臂，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上。

    她自取了外衫而起，笑着俯下身捏着那人的下巴，道：“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当真的小瞧了我，连醉断魂都毒不死我，不信去问问你家主子，他死了，未必我会死呢！”

    说完，将这人一脚踹飞了出去，只听外间轰然一声响，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便听不到声音了。

    谢轻容拢了拢衣衫，弹指一声，屋内点燃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她踏步向门外一看，新月如钩，隐隐现出锋锐之姿，其色橙红，似是染了血般。

    她哼笑一声。

    此时方圆来了，问：“君座，发生何事？”

    他刚才听到动静，一直护卫着文翰良，此刻听到外间平静，才敢过来询问。

    谢轻容道：“无妨，你去吧。”

    方圆点头称是，自去了；未过多久，谢轻汶亦回来了。

    谢轻容忙迎上去。

    “怎样？”

    “那人逃了，追至半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身法，只留下这堆东西。”

    谢轻汶手上所捏，是一套夜行衣，谢轻容并不接过，只略一摸那衣料，是十分上好的丝绢。

    “一个小小的刺客，穿着这么好的衣裳，谁信？”

    她脸上带着讽笑。

    她在暗，她之敌手也皆在暗；而自付佩来过之后，此处已非安身之地，今夜之事，只怕还会重演。

    谢轻汶问：“那人是为什么来的？”

    “一人来找书，一人来取我命，只不过武功太差了些，难让人想象对方是真的要取我命。”

    “是了，无论楼主还是文廷玉，都未必要取你之性命。”

    谢轻容哼了一声。

    “又想什么坏主意了？”

    “明儿便走。”

    “走到何处去？”

    谢轻容把那本《易髓洗经录》放在谢轻汶之手上，谢轻汶虽是难明全部，却也隐隐猜到。

    “明儿起，便先开始找麒麟玉！”

    麒麟玉者，乃是易髓洗经录上所记载的一项要物，天下奇珍，久不现江湖矣，如今毫无缘由地说起要找，谢轻汶连句话都懒得说。

    分明她之前还装出一副听劝的模样，现在又……

    别人不叫她做什么，她偏都要做，打小儿起就是掏蜂巢，捅蚂蚁窝的主儿，叫人欢喜不起来。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

    面对谢轻容的不满，谢轻汶拍拍她的肩。

    “别闹了……翰良在睡呢。”

    宠溺的语气，无奈的侧眼，一切如同往常。

    ***番外之养女不孝***

    人人都说，谢子才好福气呐！

    虽则如花似玉的夫人去得早，三个子女，却是各个都十分的出众，满朝的文武，谁人不赞谢轻汶之高才，谢轻禾之沉稳……以及谢轻容之美貌！

    谢轻容尚小，便有不少人前来求配，说的是，未说此刻便要嫁，先定个亲也是好的。

    谢子才笑着，都一一回绝了。

    虽然话说得客气，都是自谦的调儿，奈何时间久了，人家难免说出些话来：莫非是谢大人眼界太高，瞧不上别人家的公子么？

    再者，如潼亲王者，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谢大人的眼界自然是高的，天下的王孙公子都瞧不上，莫非是打算了送谢大姑娘进宫里去？”

    谢家只得谢轻容一个闺女，依他们地道扶姜人的话儿，通常都是叫大姑娘的。

    谢子才听了，少不得赔笑打哈哈，道：“论起好坏，我们家轻容差潼亲王家的蔺悦不少，再者，素亲王家的苏大郡主，那也是个好的，轻容，差得远了——”

    说这话，人家当他是说假的，只有谢子才知道是真的，说完了，赔笑着自去了。

    下了朝，一身的筋骨都酸，回到家，也未尝得好好休息。

    “什么？掏了蜜蜂窝？”

    谢子才看着他家的美人，心痛的时候头也在痛，这脸上都给蛰成什么样儿了，还偏哭，眼泪水一落下来更痛。

    谢轻汶在旁边看着，难得地有些惴惴不安。

    “这是在闹哪出啊？”

    谢轻汶要说话，谢子才道：“你闭嘴，轻禾，你说！”

    为了妹子，白的都能说成黑，谢子才才不会信他这大儿子的话，还是谢轻禾，忠厚老实些，说的话可信。

    谢轻禾看看大哥，道：“今儿妹子问，我们吃的蜜糖哪来的，大哥当时在看书，随口说了句，是从蜜蜂窝里来的……妹子就问，什么是蜜蜂窝，大哥就说，树上挂着的便是……然后妹子就去找着太子，一起掏蜂窝去了……”

    谢子才脸上冷汗冒：“太子？太子没伤着吧？”

    谢轻禾不说话，两只眼睛往一边瞥，眼神儿十分恍惚。

    谢子才拍着椅子扶手，一巴掌下去五个指印：“真真是要吓死我啊！你们三个，今儿都给我跪祠堂！跪祠堂去！”

    说完，人站了起来，赶忙令人拿朝服来换，预备着进宫。

    “父亲，我又没……”

    “你当劝不劝视为同罪！”谢子才大怒。

    谢轻禾便不敢再开口。

    谢轻容大哭：“爹我脸上疼你去宫里玩也不带着我！”

    若不是她脸上被蛰，谢子才当真想回身抽她一嘴巴子！这什么死孩子？他这急急忙忙上宫里给皇上皇后轻罪呐！养女不孝如此，不如自挂东南枝！！

    当下一忍再忍，令管家为谢轻容上完药，再看着三人去祠堂跪着，他自挥袖去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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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墨羽

﻿胡为庸这个人，最喜欢的美人，最讨厌的是出门办差。

    比起杀人，他更喜欢救人，比起救人，他更喜欢整人；他的武功，算不得登峰造极的好，自保是够的。

    为这事，谢轻容没少念叨，她说，墨先生，墨大先生，不是我说你，好歹别叫手下的人看轻了你。

    胡为庸大怒，谁？谁敢看轻我？我给他下毒！

    为避免手下人才不恰当地流失，谢轻容选择了沉默。

    然而胡为庸最近走路都带风，不为别的，皆因他七八年前，到手一本武功心法，转眼八年，终于从第三层练至了第四层，自觉功力大有进益，见了人都忍不住把下巴一抬，只自鼻孔里出气。

    奈何人太骄傲自满那是要不得的，胡为庸自回烟雨楼三日，把想见的人见了一遍，就预备着收拾包袱赶紧走人，免得遇见不想遇见的闲人，谁料包袱收到一半，有人便上门来了。

    是付佩。

    付佩这个人，胡为庸略见过几次，只知道他是新人之中，最为出挑的一个，人品俊逸自不消说，武功也极高，且对新任楼主忠心耿耿，是楼主最得力的下属之一。

    前两日才听说他去回报，说的是谢轻容不愿归来，这两下里，梁子便结下了。

    胡为庸想，老子才不当炮灰呢，老子要退隐！明天就退！！

    但是人家都上门了，那就明天再退吧——

    付佩进入胡为庸的住处之时，发觉胡为庸脚往后一踢，似乎是把什么包裹往后面藏住了，他也不便细看，只笑道：“墨先生。”

    “付小哥，早啊……”

    这实在是没话找话，就这日上三竿的时刻，还早个什么劲儿？付佩也不拆穿，又问：“墨先生这是打算去哪啊？”

    胡为庸脑中警铃大作，立刻否认：“何来要去哪儿？不过屋中杂乱，趁闲收拾。”

    付佩微笑。

    “这便好了，楼主邀墨先生前往一聚。”

    此话一出，胡为庸就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心里头直嘀咕：苍天怜见，叫你乱说话，你怎么不直说你今儿就要去退隐了？正正是没用的蠢材废物一个！

    他自发呆，付佩咳了一声，将他拉回现实之中。

    “这……”

    “不去行么”四个字是哽咽在喉，无论如何都不该也不能说出来的，付佩也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只比出一个请的姿势。

    当下胡为庸只好随他而去，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要讨厌此人：做人下属，要不要这么忠心能干啊？

    烟雨楼之所在，地处凤台山山顶，山势险峻，道宽不足一尺，人走上去几乎都是垂直的，任你如何高手，也须施展绝顶的轻功才能登上去。

    胡为庸的轻功极妙，登山不在话下，只是再怎么不在话下，人也是会累的；登到山顶上的时候，他心里的怨气又多了一层。

    什么劳什子鬼地方，故意坑掉人半条命！

    却说这山顶也奇怪，虽然山是陡峭得厉害，但是顶上却是由人力穿凿，开拓出平坦一片地方。

    凤台山上凤凰台，自古有云：一朝有凤来仪，成就千古佳话——

    凤凰台恰也是凤台山之顶峰，据传是上古高人，以一己之力，在这顶峰之上，开辟出一面三角石台，又立石碑一块，周遭有三根擎天高柱，直耸入云。

    石碑之上有诗云：英雄名刀，君子仗剑；烟波渺渺，顶峰何人？

    胡为庸每次路过瞧着，都觉齿酸。

    他想，别以为就你们用刀用剑的厉害，别忒小瞧人，老子杀人也很行的！

    可惜不能说出口。

    付佩见他在石碑之前顿了脚步，又咳了一声，提示他快向前走。

    胡为庸心中不满。

    “付小哥，是嗓子哪里不舒服？可要我给你看看？”

    他笑得太过纯良，付佩哪里敢信？只眨了眨眼，笑了一声：“多谢墨先生，些许风寒，哪须惊动先生？”

    胡为庸道：“哪里的话，付小哥不要我替你医治，莫非是不信区区的医术？”

    付佩想，是不敢信，瞧胡为庸笑得那样，只怕是他手一伸过去，他就开始下毒。

    让人死得无声无息毫无痛楚的方法，他信胡为庸是有的。

    烟雨楼自来不少奇人异事，胡为庸是个异类：他人看着良善平庸，脾气瞧着也是极好好；但谁人不知他亦是只笑面虎，不惹到急了，他懒出力；真要惹得他都大怒，还是先预备棺材的好！

    一个良善平庸的人，是断不能成为水君之座下得力干将的。

    他现在是在笑，谁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立刻翻脸？付佩谨记楼主教诲，不去招惹。

    所以他道：“先生实在太客气了……哎呀，不知道不觉，竟然到了。”

    他说的倒也不假，却是是到了烟雨楼之大门口。

    烟雨楼是依照江南习惯建造的建筑，纯木所建，楼高四层，四柱，飞檐，盔顶之上曲线流畅，且陡而翘，气势恢宏。

    入口之处，二人把守，皆是青衣假面，看不见面目之辈。

    见二人来，便将兵器一亮，挡在前方。

    付佩与胡为庸都是知道规矩的，便将自己身上所戴之玉佩摘下，向其展示，那两人见了，便请安道：“见过墨先生，见过付公子。”

    胡为庸哼唧了一声，在走了进去，付佩笑道：“起来吧。”说完，也跟着入内。

    第一层是人倒多，大厅之中三教九流的人物混迹，周围房门关关合合，吵嚷无比，胡为庸看都不看，向楼梯上走去。

    到了第二层，人少了许多，周围房间，房门紧闭却多了几分阴森之感，胡为庸仍旧是眼皮都不抬，继续往上而去。

    第三层，全然无人。

    这也是正常的，第三层乃为水君所在，现下楼中的水君是谢轻容，却率领着她之手下而出，竟不留半个人在这楼中，其心难测。

    这里的地方，布置也确实是女人家喜欢的样子，雕梁画栋，陈设典雅清幽，即使是大厅之中，每样摆设看上去也是价值不菲，样样都符合谢轻容的品味，却不会是她亲自布置的。

    谢轻容太讨厌麻烦，她是金尊玉贵的主儿，这样操劳的事情不适合她。

    她自幼生长在尹丰，虽然武功高卓，但尹丰距离此处十分遥远，她虽能飞檐走壁，却难有日行千里之能；自入宫之后，更是连与下属联络也十分困难，更别提亲临此处；故而她到这里的次数，应当是屈指可数。

    然而这么一个极少回来的地方都是如此精妙，可见布置这里的人，也是十分的用心了。

    当下胡为庸便叹了口气，继续往楼上而去，此最顶处，才是楼主日常所在。

    层层轻纱，虽欲借自窗外入内仔细查看，也被漫漫的白纱阻挡了视线，永远瞧不见主人的真面目。

    这间屋内，也永远都是燃着清幽的香，自胡为庸入楼以来，从来未曾变过气味。

    亏得历任楼主，竟无一人觉得厌倦。

    他向前所行，便有俏丽的侍女，将纱幔卷起，层层叠叠，最后才到了楼主御座之前。

    即便是靠得如此之近，还是瞧不见楼主的面貌。

    因为那前方还有一道珠帘，再透过珠帘而望……若他没有记错，那里间的人，脸上还有一张白玉面具——

    楼主此刻是背对着他，胡为庸跪了下来。

    “属下墨羽，见过楼主。”

    振袖而回身，气势惊人，胡为庸跪在地上，惊觉真力动荡，扑面而来，令人很不自在。

    “墨羽先生，久见了——”

    胡为庸心中腹诽不已，还真是久见，一来便是如此下马威。

    信任楼主，接掌烟雨楼不过两年，唯有初登位之时，众人观礼来贺，见过一次，算起来，只比那连众人都请催还不来的谢轻容稍微好上一些。

    谢轻容不归，他自隔了一层，按规矩，是不能擅自来见的，除非有紧急要务，必须上呈楼主；但他寻常是闲散人，自然也没这样的机会。

    简而言之，谢轻容一派，与楼中的关系，如今是越来越远，楼主心生不满，实为应该。

    “墨羽先生可知为何邀请你前来？”

    “属下不知。”他人还跪在地上，就算知道也跟你讲不知道了，何况是当真不知道！

    楼主轻笑一声，道：“先生请起来吧。”

    胡为庸站起身，只听楼主又道：“先生可知道，你之君座，前几日忽然离开了百里之外的无名山庄，不知踪迹，现如今无名山庄之内，空无一人。”

    “这……属下是不知道的，”胡为庸一脸无辜：“楼主素日里是知道的，我们君座，那是别人请她不来，别人撵她不去的性子，一时兴起了，从南往北地行乐也是常事，心无俗务……”

    付佩又咳了一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说话。

    胡为庸这才想起这个人还一直在旁边，忍不住道：“付小哥当真是风寒严重得很，一路咳嗽，过会请务必让区区为你诊治一番。”

    付佩道：“不敢，不敢。”

    楼主似乎不觉先时的说话被打断，又道：“墨先生，你倒是清楚你们君座的性子，不妨说说，你认为她会往哪里去？”

    “这嘛……”

    见他犹豫，楼主轻笑一声。

    “又或者，墨先生知不知道，为何本楼主一召见，你之君座便跑了没影，可是对吾执掌烟雨楼一事，心存不满？”

    烟雨楼之中，地位森严，不容僭越，楼主之存在，如同君皇一般，背叛楼主，恰如朝中谋逆大罪一般，罪无可赦。

    当下胡为庸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属下无知，但君座之心，从来是浮云一般……不满一事该当没有，只是对繁杂俗务从来无心理会，还望楼主明察。”

    一番话，胡为庸说得是既恳切又幽怨，只差没说楼主您就放心吧，她整个便是浮云，自风中来风中又去，理她作甚？

    楼主便笑。

    “君座的确是有好属下，事事为她操心周全。”言语中，隐隐透露其人自成派系，其心可异的含意来。

    胡为庸暗叫不妙，这楼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肠？七转八转，竟想到这一层去了。

    “属下不敢。”

    “你口口声声的不敢，倒也恳切，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吾都记住了，只不过眼下还有一事，是要请教墨先生。”

    胡为庸直呼不敢当。

    “先生不必过谦，吾只相问，从来武林中，有麒麟玉一说，是真是假？”

    好端端的，问起这上古的东西来，端是何意？

    胡为庸虽是狐疑，却不敢不答，只道：“传闻中是有此物，存于刀门。”

    今天下武林，派系三分，除去昔日赫赫有名的名门正道，最炙手可热者，一曰刀门，一曰剑宗；再算上如今蛰伏不出的烟雨楼，三者皆是门徒遍天下，鱼龙混杂，人人不敢小窥。

    胡为庸的答案，令得楼主满意。

    “既真有此物，那吾再问你，楼中藏书中，可有一本，其名为《易髓洗经录》？”

    他自御座之前走下，踱到了胡为庸的面前。

    白玉面具上，有奇妙的纹路，赤红如火焰之图形；其下的面目十分引人注意，胡为庸却是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抬头多看几眼。

    “确有此书。”

    “呵……”

    “楼主所笑何事？”

    胡为庸不解，只觉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楼主的灼热眼神。

    “那此书，现在是在何处呢？”

    胡为庸叹气：“楼主，这自来约束楼中藏书之人……不是属下啊！”

    楼主停下脚步，似是定定地望了他几眼，最后又踱步，回到御座坐下。

    “既如此，那吾便也不问了，付佩，来去送先生走吧。”

    说完，屋内聪明伶俐的侍女们，便将他前方的纱帐再次放下，胡为庸愣了一下，忙请安告退。

    付佩当真送他出去，胡为庸人往楼下走，忍不住道：“付小哥……”

    “墨先生，属下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胡为庸道：“不是问你这些个闲事，是说，你当真的不要我替你瞧瞧？”

    “咳，不必了……”

    “瞧你又咳，区区也不是这么不留情面的人，大不了这回不收诊金便是了……”

    付佩见他胡搅蛮缠，只道：“先生当真客气，吾送你至门口吧。”

    当下快走两步，行再前头，不再与他说话。

    胡为庸一路念念叨叨没完，付佩见他这模样，只觉好笑。

    送至门口，他行礼道：“墨先生慢去。”

    胡为庸这才闭嘴，只向后一挥手，示意不必再送。

    他一路疾奔下山而去，确信无人瞧见的时候，才将两只眼睛一闭，复又睁开之时，眼中精明，全不似方才啰嗦时候，眼神四处飘忽。

    “哎哟喂，到处都是篓子，我的好君座，且瞧你怎么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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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涵芳

﻿此间应无事，惯看一堂秋。

    再看横匾，上面写着“涵芳别苑”四字，两道大门紧闭，门外无人顾守。

    望着门口这些字儿，谢轻容自鼻孔里出气，刚要评价“难看”，却听到谢轻汶在旁边咳了一声儿，她便把抬起的下巴又放了下来，端端正正地往前面瞧。

    文翰良在她之身后，却是没在意他舅舅的这一声，“字真丑”三个字早已脱口而出，方圆要捂他的嘴为时已晚。

    谢轻汶暗自拧眉，心道不好，果然，里间有了响动，没多时，便有个小童来开门。

    他瞧瞧这门口站的四个人，然后把目光定在谢轻汶与谢轻容身上，最后，却是向谢轻容发问：“我们家主人问，刚才是哪位客人说这门口的字写得丑？”

    小小年纪，却是目光敏锐如斯，竟能知道这四人之中，不是谢轻汶而首，而是面上看着娇俏可人的谢轻容。

    谢轻汶要说话，谢轻容却拦了，此间主人的臭脾气，这么些年半点不改，哪里那么多的毛病改不掉？于是出手快如闪电，要点这小童的穴道，却未料出手留情，被那小童眨巴着眼逃了。

    不止逃了，还顺势把门一关，刮起风扑在谢轻容的面上，鬓角的发丝被吹得一荡。

    谢轻容也不气，摆摆手，娇笑道：“再不出来，奴家可要放火了……”

    “奴家”两个字咬得又轻又软，直勾人心魂，尾音拖得又绵又长，却又认真无比，声音虽然不大，但众人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一定能听见的。

    哪知过了一会，门里仍然是没动静。

    谢轻容哼了一声，举起三只手指：“我数三声。”

    四周静悄悄的。

    “三……”

    还是静默。

    “二……”

    大门轰然而开，风自内骤然扑面袭来，刮得人脸都痛，谢轻容举袖一荡，气劲转回，一侧门板荡了两下，终于不支倒下。

    文翰良看得开心，果然是他母后厉害一些。

    刚来就拆别人家的大门，是极不厚道的行为，谢轻容极不客气地踩着那倒下门板，领着文翰良欢快地进了门。

    谢轻汶走的时候，绕开了门板，方圆跟在后面，亦是如此。

    即墨居内的布置，是典型的南方庭园，精巧恬静，文翰良被谢轻容拉着往前走正觉得有趣，刚欲夸赞，忽听谢轻容幽幽一句：“翰良，瞧瞧这满园子的阵法，你看得出几个今天晚上就许你吃几口饭。”

    文翰良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个半死，咳嗽不止，方圆忙拍他背替他顺气。

    谢轻汶轻描淡写：“阿容不要拿孩子出气。”

    也难怪谢轻容会气，这里的主人真真太多事了，在门口小小刁难还不妨事，就这么小的地界儿，排出如此大的阵仗，瞧这条小径，暗藏玄机，走错一步，还不知道是什么个境遇呢。

    好不容易走到了回廊之上，只见那廊下远远站着一人，正在拿烟枪逗着着架子上的鸟儿。

    鸟儿一身漆黑，人是浅灰的衣裳，看不出多富贵，却是从容雅致，但腰间那把刀，只看刀鞘，便知是精工细作，华丽非凡。

    他的头发也没梳得好，只拿根白玉簪子往后一别，鬓发散了下来，他也不管，只听见后面的动静，才把头往后一回。

    洁白如玉的一张脸，对一个男人来说，稍嫌多余了些，他的眉宇较谢轻汶，戚从戎之流少几分男儿气，又比文廷玉增添几分英容。

    谢轻容远远地看见了，一声嗤笑，一面走着，一面对对文翰良道：“看见没，以后不能长成这样，长成这样，连媳妇儿都娶不到。”

    文翰良似懂非懂地点头。

    说话间，人已经近了，只见那人眉一挑，道：“谢轻容，说什么呐？”又道：“谢轻汶你这个没出息的，死了一遭也不见好，也不把你妹子管一管！”

    人虽生得美，说话倒是粗声粗气。

    谢轻容笑笑，谢轻汶不语。

    “涵芳，好话自来不说第二回。”

    刀门之主的名字，叫做付子祥，膝下三名子女，各个强绝。

    付涵芳正是刀门少主，他上有一兄，下有一妹，正是万年老二，凡事都不必操心的好位置。

    未语先笑，情留三分，江湖上人皆称他一声涵芳少主，都知他付涵芳出了名的好相处，好性情，可是现如今，他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在他这别院里头，天王老子也管不得他是笑还是不笑，于是听见谢轻容的话，付涵芳只翻了个白眼，继续用烟枪尾逗鸟儿取乐，只当这面前大大小小四个人是隐形的。

    “付涵芳，你怎么又躲在这里来了？”

    谢轻汶一句话，撩得付涵芳似炸毛的猫，啪嚓一声，烟枪应声而断，那鸟扑腾着翅膀，缩到了架子的另一头。

    他还未对谢轻汶发怒，就被谢轻容抱住了胳膊。

    谢轻汶倒也不生气，只含笑看着。

    “你是要怎样？”付涵芳挑眉。

    “怕你气炸了，安抚你，”谢轻容笑得开心：“久见了，付二哥。”

    一声二哥，付涵芳的面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多年未见了，这金枝玉叶仍无半点金枝玉叶的样子，还当是堂子巷子里混出来的小姑娘，见了人便抱胳膊拉手。

    这热情过度的模样，跟当年在宰相府内没半点差别，只是人大了，模样越发的标致。

    “还算你有点良心，”付涵芳道：“直说你这回又要闹腾什么？”

    天下人多爱美人，付涵芳不爱，在他眼中，美人二字等同于麻烦，谢轻容是绝顶的美人，那便是绝顶的麻烦，他是受不起的，唯有谢轻汶这样，不怕苦，不怕累的人物，才担当得起，只当未天下人斩妖除魔了！

    谢轻容先不提正事，却问：“付二哥，刚才为何不让我进门？”

    “哈，天底下有谁家让个死人进门的？晦气！”

    谢轻容闻言一愣，半晌才想起来，她这个皇后，确实是死了，当下一记粉拳打在付涵芳的肩上。

    “我这么大一个活人，你也敢说我死？”

    “你没死，那你能上这儿来？”

    付涵芳说完，摆脱了她的手，往廊子下一坐；那方才为谢轻容等开门的古怪孩童，不知从哪里而来，递给他一根崭新的烟枪与火石，他自抽起烟来。

    烟雾缭绕之间，付涵芳唉声叹气：“两个死人，带着孩子，今儿的麻烦大了……”

    谢轻容道：“麻烦是少的，只不过要借付二哥家的麒麟玉一用。”

    付涵芳眯起眼，也不说好，更不说不好。

    麒麟玉乃付家家传至宝，传闻化用此物修炼内功，有事半功倍之效，故此世代家主视之如珍宝，轻易不得示人，只传家主。

    现如今的家主，是付涵芳的亲父，为人古板不提；就算再如何的好脾气，也没个把传家宝借给外人使的道理。

    谢轻容等他回话，等了很久，才听他道：“你是打算如何借？”

    借，自有借的学问！

    有一种，是有借有还。

    还有一种，是有借无还。

    “付二哥，莫要把我想得太坏。”

    谢轻容是坏，也要别人对她坏，她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做个坏人！但若别人要她的命，她哪里又会乖乖送上？

    想到此处，不由得拉了谢轻汶的手，感觉手被反握住。

    付涵芳瞧见他们的动作，自烟雾中仰头，笑用烟枪敲敲身旁的柱子。

    “你呀你……是不是求错了人了？”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的，他付涵芳是个好人，逢人未语三分笑，路上闲谈亦心真。

    少少的好处，令人欢乐，他原是要给的。

    不过谢轻容这回不去求他父亲，也是该去求他大哥的，哪里轮得到他说话呢？可谢轻容不去刀门所在，而是前往他所居这小小的涵芳别苑。

    只能说，她也是个聪明极了。

    “这嘛……”

    彼此心照不宣，都只笑。

    “付二哥不回家么？刀门如今好气派，远远瞧过去，比我烟雨楼强多了。”

    付涵芳哼笑一声。

    “你如今倒也不怕，这相貌，这气派，你现如今，还是叫谢轻容这名儿么？”

    谢轻容听了，不由得笑起来。

    “我这样的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可就叫我横波吧。”

    她待字闺中，人人都叫她一声阿容。

    她在烟雨楼之中，人人尊称她一声君座。

    她在宫闱之中，人人又都称她一声皇后。

    她那小字横波，真真可惜了，多好的两个字儿，总没人叫。

    现在拿来行走江湖，却是意外地合适。

    付涵芳轻声念了一遍这名字，灭了烟枪，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往外间走。

    谢轻容在后面问：“这是去哪？”

    付涵芳回头，满脸疑惑：“你不是要我家去么？”

    说完，人又往前面走了。

    谢轻容只觉他这性子真是又怪又极有趣，与谢轻汶对望一眼，便也跟上了付涵芳的步伐。

    “付二哥，多谢你。”

    烟枪敲她的头，付涵芳露出一脸恶心极了的表情：“真真废话！”

    刀门于江湖立威，依仗的是遍布天下的弟子，亦是世代行侠仗义的好名声，驱车而往，只见一路太平，虽不比尹丰之繁盛，却也是相当热闹了。

    谢轻容自乘一辆八宝璎珞马车，大街之上，她实在不便骑马，也正好管束着文翰良，不让他胡闹。

    待到付府，门前与付涵芳之别苑，全是两种作风，只见朱漆大门，其上牌匾“刀门” 二字笔力苍雄，门边两座石狮皆是栩栩如生，威威赫赫；在门外，尚有七八人护卫。

    谢轻容自车门帘缝隙瞧着这景象，隐隐想起了昔年的宰相府。

    叹都叹不得，恍恍惚惚地摇摇头，马车一停，文翰良先跳了下去，谢轻容在其后，见他已经伸出手来，便笑着扶了他的手，下了马车。

    却见谢轻汶与付涵芳都已下马，待她来到，一齐欲进门去。

    谁料却被拦住了。

    那为首的两个护卫，将武器一亮，拦在前头，不欲他们入内。

    谢轻容先噗嗤一声笑了，那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眉心隐隐却含怒。

    付涵芳挑眉，知她所笑的其实是自己。

    “你们是何人手下的？连我也不认得？”

    问话两句，一声高过一声。

    “少主，不是我们不认得你，而是——”

    还称“少主”，便是认得了，如此奇遇，付涵芳从来未曾遇过，正要发话，只见大门忽然打开，门口站了一人。

    “你还有脸回来？”

    付涵芳听得这话，只觉得一时间头疼脑涨齐齐而来：坏了坏了，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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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听音

﻿只见那来人，是一身的水烟青色，这样冷的天气她穿得却少，只在肩上围着又长又软的狐毛披肩；她乌发如云，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别了青玉芙蓉赤金步摇；手扶瑶琴，面上略施薄粉，少见血色，一双唇轻抿。

    她怀抱之琴，白玉为料，较之寻常人所用，略小几分，每根丝弦，皆是银光闪烁，不知是何材质。

    她行路之间，一身馨香；抬起双眼，却见她眼中茫然无光，不见神采，只直勾勾望着一个方向，显见是个盲人。

    但她却平平稳稳地抬起脚踏过门槛，顺顺当当地下了门前的台阶。

    谢轻容瞧着她，只淡淡一笑，半点声音都不出，转而看谢轻汶；谢轻汶未有什么表情。

    付涵芳却“啧”了一声。

    刀门之前，数人而立，那一干护卫，哪里看过这样的阵仗，当下站到一边去，各个都露出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看戏。

    谢轻容却有些不高兴，若说是看戏，总得要喝茶点心的，这大门口人太多，也没处坐下来摆出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哪里看戏看不得，非看这出，于是瞥了付涵芳一眼。

    付涵芳只当没瞧见，且对着那来人，问：“你怎么在这？”

    语调好似极不欢迎。

    那盲女轻轻哼笑，好似要说话，却忽然猛地转头，瞧着谢轻容与谢轻汶的方向，如此突然，把站在谢轻容身边的文翰良吓得往谢轻容身后一藏。

    “久见了，谢公子，谢大姑娘。”

    她这一声说话，似是蜜汁里调了糖，很难想象方才对着付涵芳说话凶神恶煞的亦是她。

    谢轻容从容道：“的确久见了，听音。”

    当真是想不到，此人亦会在此。

    江湖上俗语有云，烟雨楼下相思门，金屋门前风月府；而那相思门主，其名弄琴，字曰听音。

    弦女听音，心眼两盲，强绝不伤！

    比起弄琴这个名字，倒是听音这二字识得的人更多。

    江湖上的人会如此称呼一个看似袅袅婷婷的少女，其中的因由，自不消多讲；听音之手段言行，与她那柔弱外表，全然是两回事。

    相思门隶属于烟雨楼，却与水君不相干，若论尊荣，虽是她谢轻容强些，然而听音却不由得水君使唤，原是为楼主所遣，于江湖上行走理事。

    听音的一双眼看不到，却由气息所辨，准确无误地望住了谢轻汶，但她很快移开，问谢轻容：“横波，是来做什么呐？”

    原是旧相识，听见谢轻容叫她的小字，便也改了称呼，只叫她横波。

    “也不为什么……”谢轻容说得含糊，并不愿太叫对方清楚来意。

    她们都是轻声细语说着闲话，红口白牙似乎只是两名姑娘聊天取乐，付涵芳在一旁不乐：“什么废话要站在门口说？”

    说完抬脚就要往里面走。

    霎时风动，人影亦动，听音的身形不知怎地转瞬离了谢轻容的身前，挡住了付涵芳的前路。

    付涵芳挑眉。

    听音手按瑶琴之弦，道：“不认错，想进门，也要问过我先。”

    付涵芳实在太没个少主的样儿，与长辈争拗已是罪过，擅自离家不归，遣去使者他一个个撵回，人已经是老大不小，尚如此不知事理，实在可恨！

    素手一拨，琴音四荡，灌入耳中，只觉双耳发痛，仿佛刀割；付涵芳气定神闲，腰间烟枪上手一转。

    不说话，只彰示若要动手，他亦无妨。

    眼瞧着要打起来，谢轻容咳了两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个……如果你们要打，我们可以先进去么？”

    她说得十分诚恳，由不得听音不动容。

    只见听音展露出笑颜：“你们是客，原是不该这么对待；只是门主有命，二公子若是不认错，便别进这家门了。”

    付涵芳一笑。

    “话儿拿捏得真好听，只是不知道这话是爹说的，还是大哥说的。”

    众人听了，不由得脸色一变，唯有客人与听音面色自若。

    听音道：“二公子说得也是，不过人在屋檐，若不低头，可谓蠢材……刀门是不要蠢材的。”

    言语讥讽，付涵芳面皮也厚，笑笑反道：“再蠢材，将来也是你相公……”

    谢轻容微微动容，原来这二人有婚约，这倒是新鲜事儿，她从未听见过的。

    听音不发话，眼一闭，只见五指轮拨，快若闪电，靡靡音色，勾动杀机无限，空气之中尽是真力雄浑动荡，地上尘嚣尽起，直击向付涵芳的面上。

    付涵芳不肯硬拼，速退两步，借手上烟枪，四两拨千斤欲将真力回转，却觉他这未来夫人所用真力，竟是难以全数化消，当下足踏乾坤，反而上前，转守卫攻，一掌拍向听音。

    听音回身一转，横琴欲挡，却见一道人影闯入二人之间，挡下琴身之余，更是一掌与付涵芳对接。

    此人正是谢轻容。

    “付二哥，听音姑娘，别太较真……”

    虽不知端的，若真叫付涵芳惹怒了听音，只怕真的今日不得进此门，谢轻容难得主动出手，竟是为这样因由，当真无奈。

    她乐呵呵地说完，只听那大门处有人道：“正是如此。”

    众人齐齐收手回头，只见朱漆大门之前，又站了一人，此人束羽冠，面容清瘦，身上轻裘长袍，手上持扇，那一只手却也不见几两肉，显见得他瘦弱不堪，凤吹便要倒。

    这样的时候，便开始揣着暖手炉，令人感叹。

    付涵芳见了他，嘴角一挑。

    众护卫见他，忙拱手请安：“见过少主。”

    听音亦道：“大哥。”

    刀门之主，膝下两子一女，能被众人叫做少主的，除却付涵芳，还能有谁呢？

    此人正是刀门大少主，付涵芳之兄，付应谦。

    付涵芳却是不疾不徐，点了火，吸了一口，方道：“大哥。”

    付应谦点点头，也不气，却问：“二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哥见笑了，不过小弟也不明白”付涵芳微笑：“是我这未过门的媳妇，拦在我家的门口，不让我进门。”

    这当真是反了，一个外姓人，也不知道仗了哪样的势，如此待他这个本家人，只能说是这家中有人，其心可异。

    这样的话外之音，他不明说，别人却也不是傻的，都听了出来。

    付应谦人如其名，谦谦君子，他见听音要说话，便摆摆手，笑道：“这是父亲发怒，随口说的话，琴妹认真了；此间还有外客，在客人面前如此，你们二人都是不该。”

    说完，走了下来，往谢轻容面前去。

    谢轻容近处看他，只觉这人目光柔柔，极易令人生出好感，但离得越近，越觉得他是十分瘦削。

    “这位姑娘，是怎么称呼呐？”

    谢轻容一笑，倒也不惧。

    “大少主亲临，甚感荣幸，我之名不过二字，且叫我横波便好。”

    付应谦也是个聪明人，也不追问她之姓氏，只说：“客人是第一次见，有失远迎，既是随二弟回来的，必定是至交好友了，也不必客气，请入内来；此间我们父亲闭关，家中诸人闲散起来，好半天了才有人报之我有客远来，还望勿怪。”

    一番话，说得体贴周到，谢轻容不由得自心中同情付涵芳。

    有如此乖顺聪慧的大哥在前，任是他才情高卓，亦是……

    却说江湖上，少有听见付应谦之名号，只知他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乃为刀门之主的嫡长子，打理门下之镖局之流，十分尽心，短短数年，便令刀门财源广进，门庭若市，却未曾听闻他之武功绝技；如今亲自一见，谢轻容方知他是这样的人物。

    这样病歪歪的人，看起来实在不似一个高手。

    饶是如此，谢轻容却是不能小窥此人，她不由得以眼角余光凝望谢轻汶，只见他亦是凝神戒备。

    这个江湖，武功不高的人，不代表不会杀人；不会武功的人，害的人也未必就比不会武功的人少。

    曾记得当年有人对她说过，杀人的，是一把刀，一口剑，一双手，而不是武功。

    谢轻容从来谨记，不敢忘却。

    于是她只道：“少主客气了。”

    付应谦道：“你与涵芳，以及听音，都是旧相识，随他们一般叫我大哥亦是无妨。”

    才方见面，如此亲切。

    谢轻容点点头，眼睛一眨，显得十分可爱。

    “那，几位客人请入内……”

    臂一伸，袖一展，他算不得十分俊秀的人物，却因亲切自然，叫人很难拒绝，对着谢轻容说完，又朝谢轻汶微笑致意，谢轻汶微微点头回礼。

    谢轻容不由得看向付涵芳。

    而付涵芳亦笑道：“请吧。”

    谢轻容与谢轻汶对望一眼，领着文翰良，随付应谦入内；留在最后的，是付涵芳与听音。

    听音也不言语，撇下付涵芳便走，付涵芳含笑追了上去，拉她袖子。

    “方才，是真的要杀了我么？我死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听音脚步一顿，抱琴的手，微微一颤；付涵芳却松开了她的袖，扮了个鬼脸，半步不停地往前去了；转眼间，就只剩听音落在了最尾。

    但她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冷着一张脸，不疾不徐地顺着别人走的路，慢慢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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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花自枝頭

﻿刀门地处南方，之中的装饰风格却似是北方，屋舍讲求对称威仪之美，庭园开阔；谢轻容日间走在里头，隐隐回想起那宫闱的建筑，似乎也是如此。

    她今日并不同谢轻汶在一处，只一个人出来，沿着回廊向院内走，半路上忽闻琴声朗朗而来，不辨其来处；谢轻容抿着唇乐，三步两步，跳上一处假山，四下一望，便寻到了那抹青影。

    那是一处亭台，谢轻容提足往那边去，没半刻钟，便已经踏进人家的亭子，听音听见声音，心绪被扰，铿锵一声，琴弦断去一根，差些割到手。

    那是一把梧桐木造的琴，普普通通，音色寻常，与听音看上去不大相称。

    她时常扶在手上的那把白玉琴，此刻放在一边；她将面前的琴一推，立起身，抱琴入怀，坐到了石椅上。

    “谢轻容啊谢轻容，你真是个祸害，这么久不见，还是这样。”

    虽然是如此说，听音面上也是没什么表情，不觉得心痛，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轻容乐了：“你也还是一样，面上的表情这么少，多笑笑会怎样呢？”

    她是个爱笑的，也喜欢旁边的人也多笑。

    可是谢轻汶不爱笑，听音也不爱笑，她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失败。

    “没大没小。”

    谢轻容正走过去，听音这么说着，抬手便是一掌袭来，谢轻容亦抬掌硬接，只听乓然一声巨响，霎时尘嚣四起。

    二人所用的招式，赫然是一模一样。

    “这一招毁星坠月，你我二人，是一起学的，用这招永分不出胜负。”

    回想当年往事，觉听音之唇角，似不可遏制地微微上翘。

    “你错了，当年是我赢了，所以我才是水君。”

    听音扬眉，却不怒。

    “像你这样讨厌的姑娘家，到底是谁会觉得你可爱呢？”

    谢轻容听了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着行了个礼，也不管听音是看不见的，且道：“师姐不也觉得我可爱么？”

    一声师姐，终究令听音的面上露出些微的笑意。

    同门之谊，不因她尊为皇后而有任何变更，早该知道她是如此个性。

    听音招招手。

    谢轻容坐到她身旁，听音伸出手，摸住她脸庞，摩挲了两下，道：“我瞧瞧……”

    谢轻容笑着闭上了眼。

    这个人现在长什么样了呢？听音想着，手指摸到她细细的弯眉，深邃眼眶，挺拔的鼻梁，再往下，摸到了嘴唇，柔润小巧，两只手再摸摸她脸颊的轮廓。

    “这样好的模样，难怪人人都要宠你。”

    平淡一句，不羡慕也不嫉妒，只是平铺直叙罢了。

    “又见着我，师姐高兴吗？”

    “不大高兴。”

    如谢轻容一贯的印象，听音是个说话平静，面容平静，不爱说好听的话儿，出手与处世一般，都是干脆利落的人物。

    她并不算得良善，却也不卑劣。

    同修三人，听音为长，昔年在楼主之前比武，她落败于谢轻容之手，与水君之位失之交臂。

    虽有同门之谊，知道此事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现如今在这里说话，也是周遭并无旁人，才敢说上几句。

    若叫楼主知道，她们二人之关系，绝非好事。

    那时候，谢轻容不过七八岁，听音略长一点，也不过年岁满十，个子矮矮，却都是一身武功，天资无比聪颖之辈；谢轻容前去问她：“师姐觉得难过么？”

    听音却道：“我不难过，你过来我瞧瞧，你现在长成什么样儿了？”

    然后也是那样的手法，自眉毛处开始摸索着走，然后自己揣摩一阵，似乎是在心中拼凑出谢轻容之长相，然后才道：“你现在长成这样了。”

    真是数年如一日，谢轻容没有姐姐，心里却想着，大约姐姐就是这样的样子。

    做错了事儿会打她，还会骂。

    打是轻轻地，骂也是淡淡的，所谓的师父，尽不管事，听音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上，说话做事，都是大人的样子，有着严肃古板的可爱。

    谢轻容与她的师姐师弟，甚至师父，都见得不多，因她身份特殊，即使是年幼之时，一年出得一次远门，还要避开宫中暗卫监视；若长时间不在府中，更会引来□□的猜忌，连累家人。

    学习武艺，都要偷偷摸摸，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仿如隔世。

    谢轻容不再去想，却笑着对听音道：“我觉得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怎么几年不见，你就要嫁了？”

    听音这样的个性，她是觉得好，可是半点也不撒娇，男人会喜欢么……唔，也许大哥会喜欢？

    谢轻容歪着脑袋出神，被听音拍了脑袋。

    “哎呀，我头发乱了你怎么赔？”

    听音道：“那就不赔。”

    啧，这么一脸正经，叫谢轻容说什么才好？

    只听她又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过是来……拿个东西……”

    还是说得含糊，听音一双眼虽盲，心里却是清楚。

    “若是要讨麒麟玉，只怕付涵芳靠不住。”

    谢轻容被戳穿，也不急，只道：“你对他这么没信心。”

    “难道你有？”

    如此反问，谢轻容不禁沉默。

    付涵芳是聪明的，但是他选择退而居于别苑，足见在这个家中，若真有人只手能遮天，那人不会是他。

    谢轻容撇嘴。

    “呐，师姐，却不知这一位大哥喜欢美人么？”

    被一巴掌扇了脑袋，力气比刚才还重，不必细想，谢轻容都知道她会说哪两个字——

    “胡、闹！”

    说说而已，都这么认真，倒是跟她之大哥，有得一拼。

    谢轻容小心翼翼地吐了吐舌头，方要说话，忽然立起身来，往后一退，改在离得较远的一张石椅坐下；听音并不觉得惊讶，素手一拨弦，动却四方音。

    “随便说两句话儿。”

    “这时候……哪想得出什么话来说？”谢轻容忍不住抱怨。

    不消片刻，只见是付应谦来了，身后跟着几名清客模样的人，还有一名小童。

    看那小童的衣裳，与当日在涵芳别苑内所见的那名相差无几。

    付应谦见到这二人，似乎是有些吃惊，但立刻脸上露出了笑意。

    “大哥。”

    “付大哥。”

    “是横波跟听音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谢轻容眼一抬，往边上瞧：“赏花啊。”

    这时节……听音心头微微泛起涟漪：哪里来的花啊？

    付应谦却顺着谢轻容的目光，看见了枝头梅花的花苞，不由得笑了：“是这个时节了，原本觉得近几日天气又冷，转眼，梅花竟也要开了……只是横波兴致很好啊，花苞也赏得出趣味。”

    说完，竟咳嗽了两声，那清丽的小童立刻递上了手炉，他接过，一手托着，一手按在上头。

    谢轻容道：“花自枝头艳，开不开都是趣味。”

    听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低头弄弦，却听付应谦问道：“听音你这琴弦怎么断了？也不叫人去换。”

    “大哥费心了，我自己知道。”

    付应谦点点头，又看了谢轻容一眼，道：“我尚有事，不陪二位。”

    说完，人便又走了。

    谢轻容看他之背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奇怪，想了半日忽扭过头问：“师姐，这人是不是喜欢你？”

    听音竟然笑了，笑意里全是杀气。

    “若不是心疼我这张琴，现在我就拿它砸在你脑门上。”

    谢轻容又撇嘴。

    竟然如此生气，让她连撒娇都不敢。

    她站起身，拍拍膝盖，道：“师姐，我要回去了。”

    听音道：“不要迷路。”

    谢轻容听得这话，只觉得好笑：“师姐，这又不是小时候，我才五岁。”说完，人已经走出了这亭子。

    在她身后，听音拨了两下琴弦，琴声凄凄，似有什么搅乱心潮。

    为个麒麟玉，落这虎穴，实在有些不该。

    谢轻容一路出神，走了半日才发觉听音之话十分有理，这偌大的刀门府邸，内间景致大同小异，又十分不熟悉，走了半日，怎么就找不着前路了。

    当下又倔强不肯服输，只凭着直觉，往前面走，走了半日，竟觉越发偏僻幽然，谢轻容犹豫是否该往前，只听到前面似乎有什么动静，便决心往前走。

    谁知道前方，竟是付涵芳，一样懒洋洋的姿势，坐在廊下抽着烟枪，烟雾缭绕间，只觉那面目都陌生了。

    此处的景致也与别处不同，都是翠绿的竹，映着银红窗纱，一片幽深宁静。

    谢轻容便转身要走，然而脚步才一动，便听付涵芳道：“谢轻容，跑什么呐？”

    她哪里还走得掉？只好又掉头，往付涵芳处走，最后坐在了他身旁，两道眉毛一拧。

    付涵芳确实聪明，立刻熄去了火，将烟枪随手往身后一藏。

    “你身上有听音的味道。”

    “哎呀，你是狗么？鼻子这么尖。”

    那寒梅一般幽然的香味，在烟味之中，连谢轻容自己都要忽略了，付涵芳却是立刻便点明了。

    他笑笑：“我就算化了灰，也记得这味道。”

    “你这样喜欢听音？”谢轻容偷笑。

    “我呀……”

    后面的话，付涵芳却是不说了。

    谢轻容托腮，等他说后面的话儿。

    “你这样跑出来，你大哥又要担心。”

    “我非五岁，哪里那么多心可操？”

    “你不懂。”

    “哈……”

    谢轻容从来都是聪明伶俐，少有人在她面前如此说话，她反问付涵芳：“此话何解？”

    “你好得太趣味了，只怕难留住。”

    谢轻容的脸色陡然生变。

    “好好的说你，不要扯到我头上……不然我要生气了！”

    最后一句，饶能恢复撒娇的口吻，谢轻容的厉害，付涵芳也是不敢小瞧。

    “说我，有什么好说的？你也瞧见了，我在这个家中，住的是最偏僻的院子，行的是最低调的事情，要娶得也是母老虎……一双眼睛瞧不见，心里却明白得很。”

    “娶她你吃亏么？瞧你这样，配不上她都是有的。”

    付涵芳听了这话，一双眼凌厉地盯住谢轻容。

    “你这样说话，倒是显得你们感情很好似的。”

    谢轻容倒也不惧。

    “付二哥，好好想着我的麒麟玉才是正经……”轻轻巧巧，便将话题拨开了。

    付涵芳瞥她一眼。

    “指望着我，你不怕没戏？”

    这话，竟与方才在亭中听音之话赫然重叠了起来。

    谢轻容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好了……”

    若知此间事务，如此复杂，她早该决定直接穿着夜行衣，将麒麟玉偷出来便完了。

    谁还这么正大光明来作客？麻烦！

    只听付涵芳又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谢轻容不乐，她长至这样大，哪有男人赶她走的时候，莫不是求着她多留一会才好。

    “我哪里是不走，我是不认得路。”

    付涵芳笑了，拍拍手：“宁声。”

    那在他别苑现身的小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问：“公子，何事？”

    “送横波姑娘回去。”

    说完站起身，捡了烟枪，招招摇摇地往屋内去了，再不往后头看。

    宁声望着谢轻容，道：“请。”

    说完也不等客人发话，自顾自往前走了。

    真真一对奇怪的主仆，谢轻容跟了上去，望着他之背影，忽然想起一事。

    “宁小哥。”

    宁声回头：“横波姑娘有何吩咐？”

    话虽恭顺客气，面上却平常。

    “我忽然想起，这付府，可有一个人的名字，叫做付佩的？”

    宁声听了，露出茫然的神色。

    “从来没听说这个名字，公子家中，近至父亲兄妹，远至其他长辈叔侄，名姓都是三个字，从来不曾有两字的。”

    说得如此详细，生怕谢轻容不知一般。

    谢轻容笑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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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买正文搭番外

﻿谢轻容有了宁声的指点，三转两转，便远远地瞧见了自己入住之处，那门前，早有谢轻汶在等着她。

    于是她便道：“宁小哥，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宁声倒也不迂腐，只点点头，人转瞬就溜走；谢轻容转身看在眼里，心中想，真是个奇怪的侍童。

    谢轻容人还未过去，谢轻汶便迎了上来，不曾说话，谢轻容回过身来，拉了他的手笑道：“大哥不要担心。”

    谢轻汶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知道我在担心，就不要乱跑。”

    说完，又是弹了一记她的脑门。

    谢轻容吃痛，捂住额头，立刻又想耍赖，整个人黏进谢轻汶的怀里，不肯挪开。

    这四下无人，谢轻汶也由得她撒娇，摩挲过她发端，才问道：“你师姐好么？”

    “她若是好，不说好，应该挺好。”

    “哈……”

    “大哥觉得我师姐不错吧？”谢轻容嘀咕了一声，谁说听音是个盲女，便没有眼神呢？前儿听音往谢轻汶那看的一眼，谢轻容就觉极有深意。

    她从前的双眼，并不是盲的，幼年时候有一次随师父来宰相府，她看每个人的眼神都十分认真，仿佛诚恳地要将每样东西都记住一样。

    那双眼，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谢轻汶咳了一声。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那么喜欢我。”

    谢轻汶说出这句话来，谢轻容竟然难得地觉得双颊一热。

    “我有多喜欢你呐？只不过是你喜欢的我那么多而已。”

    她如是说道。

    情意二字，需得细水，方能长流，太过轰烈，太多波折，并不是好事。

    静静依偎了一会，谢轻容才又抬起头来道：“大哥还记得前回所见，那位楼主的左膀右臂么？名字叫做付佩的。”

    付佩付佩，先不论他那奇特的外貌，光是非凡武骨，便叫人侧目。

    谢轻汶点头表示记得。

    “你说，他是不是也是付家人呢？”

    “他并不用刀。”

    刀门中人，自然是用刀的，付家一门，刀威震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门内自有一派掌权之人，认为既是刀门之人，便该用刀；其他武器，在刀门之内，便是异端。

    这一点，恰恰是与剑宗相反。

    “这个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们三兄妹，你与二哥用剑，我用的是断柔肠，再说从戎用的是剑，文廷玉用刀，竹取用扇……众人所长，原不可以人力违拗，”谢轻容若有所思：“他若是用刀，只怕还到不了烟雨楼呢。”

    细想那日他周身，不带任何武器，观其出招之变化，应是惯用掌功之人；若他是刀门之人，便为刀门异数；这样的人，被招揽入烟雨楼，也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刀门中人与烟雨楼便也有了牵连，只怕不妙。

    见她眉心紧锁，谢轻汶用手抚弄她之眉心：“姓付的，又未必就是这刀门一宗，你也没什么凭证，说他是刀门的人。”

    为琐事烦心皱眉，不适合他这容颜无双的妹妹。

    谢轻容叹道：“就是没凭没证才糟糕了，我只这么觉得，你也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很准？”

    隐隐约约回想了下，谢轻汶觉得，她之直觉好像没什么特别准的时候。

    比如小的时候拉着大家闯祸，她壮志满满地说：“爹亲是怎样我最清楚，有太子在，我们不会被骂。”

    但其实，不会被骂的只有太子罢了，等太子回了宫，他们该被骂的还是被骂，那时候谢轻汶比他们几人都大几岁，只冷眼看着她拉着太子等人四处耍乐，然后回来被骂。

    那当真是很有趣的景象。

    至于其他的，就更没准头了。

    谢轻容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哼哼两声，离开他大哥，唤道：“方圆。”

    话音落，人影现。

    “君座有何吩咐？”

    “胡惟庸还在烟雨楼中么？”

    “回君座的话，前几日方接了墨先生的书信，说他去退隐了，勿念。”

    谢轻容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方圆你为何得信而不报？信为何没交到我手上？”

    “君座明鉴，”方圆直想喊冤：“那信……那信是给我的。”

    谢轻容眼珠子乱转，半晌说不出话，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怒的。

    谢轻汶安慰地拍她的肩。

    谢轻容呆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抿了抿唇，乐淘淘地开口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方圆摇头。

    什么“你就转告君座属下只是个废物，当真的废物”，“属下柔弱的双肩，承受不起江湖无情的烽火”，“若是来生再会……那就下辈子的事儿下辈子再说”之类的话，他看了都当没看见。

    谢轻容怎么会不知道方圆的性子，便换转了话题。

    她道：“方圆呐，你跟我几年啦？不如今年，就升你做素……”

    一个“翎”字还未出口，方圆立刻道：“属下现在想起来了——”

    说完，便将胡惟庸信中的那些话儿，事无巨细，杂碎边角通通都背诵了一遍，且声情并茂，竭力展现，犹如胡惟庸此时亲临了一般。

    谢轻容靠在谢轻汶身上，只当是看戏一边，末了，还笑：“方圆，辛苦你啦。”

    方圆吓得话都不敢说。

    谢轻容笑着说的话，时常都是有深意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不生气，她只笑。

    现如今这话儿的意思么，方圆也是有经验的，这话儿可不是当真说他辛苦了，而是在说“你小子过会就会更辛苦”——

    果不其然，只听谢轻容道：“方圆与墨羽先生这样的感情非同一般，君座我是自愧不如了……于是这眼下当是用人之际，方圆就速速去把他寻出来吧，君座我离不开你们呐……”

    一席话，说得是情深款款，令得一旁谢轻汶都忍俊不禁，噗嗤一声，淡淡一笑。

    方圆想哭。

    “可是属下还要……”望了望那紧闭屋门，他自文翰良来到时便担任文翰良之护卫，干系重大。

    平时总是他护着文翰良，如今他有难，文翰良竟是个死的么？连声儿都没出个，人也不在，大白天的，做什么去了？

    “哎哟，放心好了，没有你，还有我们呐。”

    可见寻人一事，是铁板铮铮，逃也逃不掉了。

    方圆含含糊糊地应了是，人落寞地转身离去。

    谢轻容哼了一声，整个歪在谢轻汶的身上。

    “我手底下怎么尽是这些……”

    还没说完，就被谢轻汶接过了话茬：“妙人。”

    谢轻容想想，道：“嗯，那也是因我太好了的缘故。”

    她是个极好极好的人，所以手底下才有这么些人才，人间妙事，这么想着，只觉那院落中的梅花花苞，各个似是含笑待放一般。

    此间吹的是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却是有情人相聚，尚算温暖。

    却见文翰良自廊子那头跑来，手里端着什么东西，见到她与谢轻汶，一愣之下，竟是把手一背，往后藏住。

    谢轻容的双眼是何等锐利，招招手，问：“拿的什么？”

    文翰良只好走过去，将背后藏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茯苓饼，那饼皮薄弱蝉翼，隐隐可见内陷颜色，闻之也是喷香扑鼻。

    这东西谢轻容见了，不由得有点惊讶。

    尹丰北方，常见这吃食，宫里的御医说吃了安神，御厨也时常做，隔三岔五，吃得都倦了。

    自皇城内出来，就少有吃这样的东西了。

    文翰良见她的面色有点不好看，想说什么又怕说错，当下闭了嘴不说。

    却是谢轻汶问他：“拿着这个做什么呢？”

    见他舅舅问话，打破沉闷，文翰良堆着笑脸道：“找方圆……”

    谢轻容听了，也笑了。

    “他此刻不在。”

    “他上哪儿去了？”

    谢轻容笑而不答，只摸摸他的头。

    文翰良也聪明，不再发问。

    “你去念书吧，虽然是在别人家，也不要闲下来；再晚些，又该练剑了。”

    文翰良点点头，咬着茯苓饼去了。

    谢轻容看他的背影，只叹气。

    谢轻汶道：“父亲说的没错，人一辈子，只怕欠情；奈何但凡生而为人，情总是不得不欠，不得不还。”

    谢轻容点头。

    若是人一辈子，可以厚着脸皮，欠就欠着，不提还不还的事情，那是最轻松不过。

    太子是敬慕他的，文廷玉是爱她的，哪怕用错了方式。

    纵然千般不好，也有一半恩情。

    当日在城楼之上，逼迫文廷玉承认他爱江山胜过美人，却得他一句“江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父亲在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无百样好”。

    要记得别人的好处，也记得坏处，人才不失偏颇，人生才得趣味。

    好多好多的道理，说出来都是简简单单的话。

    谢轻容又道：“你觉不觉的太子长高了好多？”

    “这个年纪……”

    窜个儿是再寻常不过了，寻常人家的孩子此时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何况日日勤奋练武的太子。

    “太子，是自小就跟着我的。”

    天家的规矩太无情，令太子不能自幼跟随其母妃，只有乳母宫女太监陪伴，幸亏是她在，也不怕别人闲话，常让太子到她身边去，说话游戏，

    她是厉害，可是也并不如太后所说，天生妖孽，随意操弄人心。

    天道可测，人心难测。

    谢轻容真怕啊，真怕把太子留在宫里头，渐渐地，就忘了她的好处，只记得是她害死了他的母妃。

    谢轻容懒去辩白，有什么好辩白的呢？人要害她，她亦害人，你来我往，胜者王败者寇矣，再多说，也是白费。

    谢轻容想，她喜欢太子，不愿让太子，变得满脑子都是怨，都是忿。

    现如今愁这些个，将来要将太子送还，不知道还要愁到哪里去呢。

    谢轻容难得地唉声叹气起来。

    谢轻汶捏她的手，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眸。

    静如沉渊，不见波澜起。

    谢轻容笑得开心极了。

    她小时候跟大哥一起学着人站在祭台之前，心里偷偷想，我要喜欢这个人，这个人也要喜欢我，长长久久，久久长长……

    番外 《对月》

    谢府的中秋，总是热闹的，谢子才领着家里三个子女，家宴上还有旁支亲眷，还有众多的仆役侍者，团团圆圆，聚在一处，哎哟哟，当真的热闹得不得了。

    这不，又是一年的中秋，谢轻容也大了，不必赖在两位兄长的怀中，而是占据了一席之地，家宴之后，天不早了，谢轻容精神却很好，只吵着不睡。

    谢子才看看外面的月色，说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看起来也是极好了，亏得白天竟是下雨，众人都说今年中秋只怕见不到月亮，谁知道傍晚时分，竟晴了起来，晚上月亮也是妥妥当当地挂在半空中。

    如此一来，谢子才的心情竟是比往常更好，便道：“不睡就不睡吧。”

    说完，令人在外间的亭子里备下瓜果糕饼，领着孩子们都往那里去了。

    地上尤自湿润，此间夜凉如水，谢子才自称老人家，受不得凉，孩子们又都是娇生惯养，便都在座椅上铺了厚厚的白狐毛垫，坐上去，暖融融，又舒服。

    坐了一会谢子才道：“不成，人来！”

    果然有管家领着两名婢女过来问何事，谢子才道：“去搬张软榻来，这间坐着还不够舒服。”

    “呃……是……”

    此间谢轻汶最大，谢子独许他饮竹叶青酒，他端着酒杯略饮两口，垂手看天；而谢轻禾默默无言地别过头，谢轻容因席间要吃螃蟹，却被勒令不得多吃，心里正闷闷的，此间便抓了糕点往自己嘴里送。

    软榻来了，谢子才由坐变躺，望着天上的月亮躲进乌云中，顿觉郁闷，再看看自己的三个孩子，长吁短叹之后，忽然道：“轻汶作首诗来听听。”

    谢轻容立刻不顾嘴里的糕点，抬起头道：“爹怎么不作？”

    谢子才咳了几声，道：“什么话儿，如今是考验你们功课的时候到了！一炷香的功夫。”

    谢轻汶却道：“作是作了，只是不好。”

    “念来听听。”

    谢子才略坐起身，舒舒服服地等着他大儿子念诗。

    谢轻汶略一沉吟，念道：“此间未得蟾宫客，雨洗青山淡墨弛；来年花间抱月睡，任他南北或西东。”

    谢子才听完，随口道：“不错。”

    谢轻容立刻在后面跟着道：“确实比爹作得好。”

    谢子才怒道：“不孝女，打出去！”

    如此一般的话，时常听惯了，没人当真，谢轻容恬着笑脸，撒娇几句，谢子才便饶了她。

    谢轻禾默默无声往角落里缩，这个时候出头没有好处，若是要他也作诗，也就难了。

    但他今日运气好，谢子才一手抱着爬上榻来要与他挨在一处的谢轻容，只瞧了他一眼，竟然又叹气了。

    “活过了今年又明年，这样的好日子，何时到头呢？”

    此话落寞，实在与佳节气氛不适宜，谢轻禾听得奇怪，谢轻容不懂，歪着头不说话。

    谢轻汶却道：“有得今年盼来年，原是好事，父亲多虑了。”

    说完斟了满满的酒，道：“我敬父亲一杯。”

    谢子才接了酒，谢轻汶先饮为敬，半滴不漏；谢子才看了，亦笑着饮尽一杯酒。

    喝完，眼睛看着谢轻禾，手拍着谢轻容的脑袋瓜子：“你们也快快的长大，来年复来年，就该你们向我敬酒了。”

    谢轻禾听了点头，谢轻容却想想，手脚并用爬下榻去，转而坐进了大哥的怀抱里，攀着他之酒杯不放。

    “你乖了……”

    谢轻汶把酒杯举高，谢轻容也站起来，举高手去拿。

    谢子才看得直笑：“你就给她喝一口无妨。”

    谢轻汶犹豫了。

    谢轻容念叨：“给我喝给我喝我要喝——”吵嚷个不停，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架势。

    谢子才又道：“给她呀~”

    一听那口气，就知道父亲是不安好心的；谢轻汶只好倒了一杯酒，谢轻容连忙抢过去，一口灌下——

    “噗……咳、咳——”

    酒不好喝，苦里带着涩，还辣喉咙，谢轻容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谢子才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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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夜探

﻿谢轻容自来是最喜欢靠在人的胸口处，侧着耳，能听见那心跳声，尤其是谢轻汶的心跳声，都仿佛比别人的动听些。

    只是谢轻容与谢轻汶呆在一处的时候，总会有个疑问，为何每当她觉得时候正好，总会有人来吵？

    这次来打扰的，不是自己的小太子，不是那些个不解风情或者故意使坏的下属，而是宁声。

    宁声是送东西来的。

    十丈之外，谢轻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端着一样盒子远远站着不动，便离开了谢轻汶的胸口，站直了身。

    宁声看见她这样的动作，才慢慢地走过来，到他们两人面前，请了个安：“横波姑娘，谢公子。”

    二人皆点头，谢轻容问道：“什么事儿呢？”

    “公子叫我送点心来。”

    说着，打开给谢轻容看，真的是偌大的三层食盒，第一层内里面摆了几样糕点。

    谢轻容眨眨眼睛：“好好的送这个来做什么？”

    宁声一脸纯良，歪头表示不知；谢轻汶自他手里接过了东西，他转身就走。

    谢轻容瞧他背影，又叹道：“真是个怪人。”

    小孩子却没半点小孩子的样子，只像个木头一样，心思难以测度；还不知道长大后会是怎样呢！

    谢轻汶拉了她的手：“走吧，去吃点心。”

    谢轻容便随他一起入了房中，二人皆有心避开了文翰良，进了里间，才将盒子打开。

    第一层不必再看，再看第二层与第三层，里头是折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有一张是路观图，其中一处，标注了红点，还有一处写明了，是谢轻容入住的客居。

    谢轻容怒了。

    “要做贼我不会自己来做啊，还用他做什么？”

    原是要光明正大借的，如今……

    谢轻容闷闷不乐，莫非这一辈子都是暗地里做事的命么？

    这声抱怨，让谢轻汶笑了出来。

    “你去呢，还是我去？”

    谢轻汶这样问话，谢轻容想了想，道：“我去罢了。”

    虽还是一张平静的面容，谢轻汶却叹了一口气，谢轻容抓了他的手，一哂，既调皮又自信。

    “有谁能伤我？你担心什么呐！”

    谢轻汶一想，确是如此，当下也便笑了。

    今日月圆，明亮得很，夜深之时，院落之中一片银霜，谢轻容身着夜行衣，蒙面而行，只觉得这刀门内院，竟也同皇宫中一般，有门生护卫把守重要之处，还有卫队巡逻，每隔两个半时辰，轮换一次。

    谢轻容仗着轻功高卓，身形稳稳掠过梁上，回忆今日所记之路观图，挑拣小径，速速前往那个红点所标注的地方。

    她人终于到达，盯住那处小院落，只觉十分静僻；未及多想，却见自旁掠出一道黑影，亦是黑衣蒙面。

    她心下虽吃惊，却是从容不迫，手下一掌拍出，只以三分力气试探；而对方起手一掌，也只是不轻不重的力劲，落手之姿十分眼熟。

    “是我。”

    对方拉下黑巾，正是付涵芳。

    谢轻容没好气：“来做什么？”

    付涵芳乐了：“你当你是真的有通天的本事？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家的东西？”

    谢轻容道：“不是气这个，是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付涵芳却很惊讶：“怎么没说？宁声没有说么？”

    谢轻容想想宁声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想叹气。

    付涵芳似乎也是想起自家侍童的那个性格模样，倒比谢轻容先叹起气来。

    二人隐身在树上，谢轻容问：“这是哪儿呢？一个人都不见，也没人守着。”

    “越是这样，越容易藏着宝贝。”

    谢轻容一想，倒是。

    “那麒麟玉长什么模样？”

    付涵芳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的？！”谢轻容气急败坏。

    真是个无用之人，连个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找，亏的他还特意跟来，活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儿，其实竟什么都不知！

    付涵芳正儿八经地道：“瞧你就是没正经当过贼的，等会儿进去，看着又轻巧又好的，那就拿；还有那乍眼瞧着不出奇的，也拿着走，广撒网，多捕鱼，准没错！”

    谢轻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要先将此人打翻在地，若弄出太大动静，只怕不好！

    于是忍了下去，但是还不死心，又问：“你是当真的不知道？”

    付涵芳嗤笑一声。

    “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也当年小时祭祖，似乎是瞧见过一次，时年也久，我记不清楚，而后从来不见父亲拿出来。”

    谢轻容想想，觉得不对。

    “那为何，江湖上的人都说你家里有这样的玩意？”

    既然要藏，自然是从一开始便藏的。

    谢轻容仔细回想，她是自出宫之后，并未回过一趟烟雨楼，连医书也是自胡惟庸手中得到，也是自那时候才留心起麒麟玉一物，查到的消息，便是存于刀门之中。

    这时候她才在想，这样的东西，既然连付涵芳家中都少提，那又是自何人之口传出？

    “你父亲呢，付涵芳？”

    她忽然发问，付涵芳随口答道：“不是刚来了，我大哥便说了么，正在闭关。”习武之人闭关，乃是寻常事，也值得多问么？

    谢轻容自想着，只听付涵芳道：“你是在想什么？想要杀人灭口么，眼神这样可怕。”

    听了这话谢轻容才回过神来，含笑道：“要杀你什么时候杀不成？偏急在这会。”

    付涵芳也不惊惧，只是笑，想这世间唯有谢轻容，能将焚琴煮鹤的话儿说得同甜言蜜语一般动听婉转。

    谢轻容盯了那屋良久，最后决心走一步是一步，扭头问付涵芳：“还不动手么？”

    “我在等你！”

    谢轻容一句话都不愿再同他多说，提足跳了下去，付涵芳便也紧随其后，直往那小院去，只见此处虽无人，却是四面高墙，院门紧锁。

    要做贼的，自然不能从正门进，谢轻容正欲提气跃上墙头，却被付涵芳拉住。

    “怎样？”

    “劝你老老实实从这里进去。”付涵芳指了指门口。

    谢轻容眯起眼，她也想这么走进去，可是没钥匙啊。

    这把锁看起来，说不出哪里就觉得古怪，谢轻容没有十足的把握，并不欲破坏。

    再者若是触碰到这门前什么机关，只怕不好。

    付涵芳嬉笑着自袖笼里掏出一样东西，在谢轻容面前晃。

    银光闪闪，正是一把钥匙。

    谢轻容难得动容：“哪里来的？”

    “前几日在大哥身上，顺手摸来的；然后那天他拉我过去教训，我便。”

    谢轻容要笑不笑，脸色不大好看。

    “小心有诈……”

    “我大哥的武功……呵！”

    话不说完，谢轻容却明白，而付涵芳面上的表情十分玩味，看不出有蔑视，又或者敌对，只是从容平常。

    只是这一字一句里的情绪，谢轻容都听了出来，但她亦无法安慰，只道：“那你快些把门打开吧。”

    付涵芳叹着气，将那钥匙插入锁孔之中，轻轻一扭，只听咔擦一声，二人方要放心，忽然只听铿锵一声巨响。

    “不好！”

    低喝一声，只见头上箭雨分落，谢轻容断柔肠自袖而出，击飞半数，欲要逃离，远远闻得人声：“有贼人——”

    转瞬人已近了。

    贼你个头！谢轻容含怨瞪了付涵芳一眼，二人分别往两处方向逃去，谢轻容自是不敢直接往客房中逃去，只能一面飞奔一面回忆那路观图，只往最偏僻的地方行去。

    一路急急而奔，那些门人本不是她之对手，谢轻容刻意借着树木遮蔽逃至一处更为幽深的小院，抬头看那门匾之上写着“玉露风清”四字，门匾四角都已经结上了蛛网，门锁生锈，显见很久未有人来过这里。

    她跃墙而入，只见这间小院，原本应该是种满了绿竹，如今枯死了大半，园中原本的奇花异草都已颓败，只剩杂草疯长。

    谢轻容被这景象吸引，只觉得此处，竟与当初宫中的栖凤阁十分相似。

    于是她一步一步，推开了那破败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扑面而来是尘土之气，谢轻容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虽然旧了，也落了灰，却看得出是闺阁气氛。

    桌上的烛台，也是精巧可爱，那半破的床帏帘帐，绣的也是云鹤芙蓉，有细细的流苏装饰，再看周遭摆的，都是些趣味的玩意，坏了一半的风车，彩泥的小人；桌上还有一套茶具，茶桌之上，犹有一只玲珑巧致的小龟茶宠。

    这间屋的主人，原本应该是个姑娘家，谢轻容站在里头，似都能听到她从前的欢声笑语。

    谢轻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光。

    那时候是多么欢喜，又是多么短暂——

    嘴角含笑，谢轻容摇摇头。

    此间安静，谢轻容侧耳倾听，并无人追来。

    她静静站了一会，忍不住拿起那茶宠来看，想起她父亲从前是爱喝茶的，他的玩笑话虽多，喝茶的时刻，却是安静的，默默地望柱窗外，似也是在回想当年。

    父亲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笑拉了她的手同她说，轻容啊，爹有话儿同你讲，你听了，别激动，也莫紧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行，便叫你大哥顶着……大哥都还不行，还有你二哥呢，总而言之，你都不是一个人。

    若说欠了谁，那她欠得最多的，一定是父亲。

    所以她才不会逃。

    不当太子妃，不做皇后，其实都是多么简单的事儿，真要走，父亲不会拦着，还会含笑送别。

    那时候□□的旨意下来，唯有谢轻汶不在，大家都是喜气洋洋，一面是笑着接旨，一面是笑着接药。

    谢轻容笑着对他父亲道：“做太子妃有什么不好？将来就是皇后啦。”

    太子要废她武功，皇后不欲太子由她所出，原是平常事，他们的一颗心，说着喜欢别人，都是假的；唯有喜欢自己才是真的。

    谢轻容说，还好我是亡了国，要不然，我也要成那样的人啦！

    父亲含笑，摸她的头，那表情，像是她小时候说了蠢话。

    如此回想着过往，谢轻容难得觉得眼眶有些发潮，静默半晌把眼泪忍耐下去，再看几眼，便欲放下手上的玩器离开。

    但在此刻，她直觉不对。

    在她之身后，似是有视线盯住了她。

    即使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那冷冽的视线，仿佛带着执拗的敌意，仿佛是——

    “谁？！”

    谢轻容蓦地转身，那种冰冷附骨之感立时消失了。

    既有胆子来瞧，却不露面，谢轻容只哼笑一声，即刻离开。

    一路之中，只觉得四下都有人巡查，想必是被她与付涵芳惊动了，正在四处搜查，但这些人也未能奈何她，她速速回到房中，谢轻汶正在灯下看查文翰良功课等她。

    “如何？”

    谢轻容只摇摇头。

    “你是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谢轻容再次摇头，只道：“待胡为庸一来，我们便离开这里。”

    谢轻汶也不问为何缘故，也不问那麒麟玉如何，只点了点头。

    谢轻容摘下了面巾，也不避忌，取了衣裳要换，谢轻汶接了外衫，替她穿上，结上衣扣。

    谢轻容看他低头在前，便问：“大哥怎么不问了呢？”

    “问你什么呢？你若要说，都说给我听了。”

    谢轻容坐了下来，拉谢轻汶也坐，将今日所想所见都告诉了他。

    谢轻汶略一沉思，问：“那会是谁呢？”

    谢轻容道：“此刻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忽然歪头想了会，问：“最近可有探子来回尹丰呢？二哥怎样？”

    谢轻汶笑了一声：“还是同以前一样，做他的官儿……只是忽升忽降，要辞官而去，总不被允。”

    谢轻容歪头叹气。

    是她与大哥令得二哥为难了。

    就像小时候，她犯错总连累了二哥，二哥管她不是，不管她不是，久而久之，都怕了。

    她现在这样的身份，想要关心二哥，最好的方式，竟是要离得远远的，想到此处，谢轻容不由得委屈极了。

    “全部都是文廷玉不好！”

    谢轻容伏在桌上，怒气冲天。

    谢轻汶拍拍她的肩，道：“气什么呢？他是怎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怎样，也不想知道！”

    谢轻汶的手一顿。

    谢轻容自觉说错了什么，便问：“怎么？”

    谢轻汶一笑：“我说的是你二哥，他自来都被你气惯了，你知道他不会计较的。”

    谢轻容想说什么，却觉得还是不要说话为妙，于是只点点头，继续趴在桌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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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寻人

﻿不提谢轻容与谢轻汶，只说方圆领命去寻胡为庸。

    他自离开了刀门，便觉被人跟在后头，且根基不浅，甩开此人，竟是在十里之外的地方，且费了不少力气。

    一路寻着胡为庸可能退走的地方查访，方圆寻了两日，最后终于得了准信。

    胡为庸哪里都没去，却是回了他的老巢，就在凤台山下，五里开外。

    饶是他脾气这么好的人，也差点想二话不说，去烧了胡为庸的老家。

    胡为庸当真的好命，方圆叩门的时候，只闻得里面酒香菜香，下人打开门来领他入内，只见胡为庸坐在亭子里，喝着小酒，满满一桌的佳肴。

    见他来，胡为庸半点不惊，还笑着招手，吩咐下人：“再添双筷子。”

    方圆审度了会，在掀桌与不掀桌之间犹豫半晌，最后选择了先吃饭。

    他一路劳累，自从跟在文翰良之身后，很久未曾这样奔波了。

    胡为庸为他斟酒：“辛苦你了。”

    方圆看他笑眯眯的，自己便也笑，放下筷子，噙了一口酒，满满咽下，这竹叶青是好东西，既甘且醇，半杯下去，怒火都少去了一半。

    他问：“墨先生，退隐退得怎样了？”

    信里那话，说得相当动听，引经据典，说的是古人都说了“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耸列，一湖澄碧而画中？”

    多么好听，多么悠闲，让人觉得这世间，别的都是虚名，都是浮云，不值得留恋。

    胡为庸是多想要这样的生活，不用动不动就跪人，不必动不动被人跪。

    可是真到他一个人去退隐，面对着锅被烧穿，饭成焦炭的日子，却是生不如死。

    想到此处，胡为庸摆摆手：“再别提了，原来这退隐也是门大学问，只见古人说得好，什么‘悠然见南山’，又是什么‘无花无酒锄作田’，再有什么梅妻鹤子，清静怡然……我竟全没看见，我只知道原来挑个水，做个饭也是这么累！”

    莫怪乎君子远庖厨，实在至理名言也！

    方圆森森地冷笑了两声，不知是嘲是讽：“于是墨先生就不退隐了？”

    “不是，我是打算挑两个厨子，带四五个杂役……”

    胡为庸还没说完，方圆先接口道：“先生此言不差，还当娶个贤妻，如此一来，退隐便是美满了。”

    一拍桌，胡为庸道：“你说的很是！”

    方圆笑道：“不如就近，娶了迷鸿君，也不错。”

    胡为庸如临大敌：“她也来了？”

    “暂未来，不过若是你不走，她便要来了。”

    一个人请不动，两个人大约好些，方圆来时，便料到此人要耍赖，便先发一封书信与苏竹取，料必她若要来，也是很快的。

    胡为庸这才放下了心。

    “娶妻必贤，她那样的，可娶不得！”

    边说，胡为庸还连连摆手摇头，这迷鸿君，是与君座一般的脾性，若论怪癖，还要略胜一筹，眉眼看着是好的，美则美矣，脾气太差。

    如此母老虎一只，不要也罢！

    方圆装作讶异：“什么？若迷鸿君都难入墨先生法眼，那莫非是要娶君座了？”

    胡为庸正在喝酒，闻言一口喷出，幸得他及时扭头，未让衣襟遭殃。

    娶君座？那比母老虎还可怕的女人有个什么好的？

    虽是美人，未免太聪明，太多事了些。

    身旁还有一个冷面郎君，真要染指，他半句话不说，便要开杀，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当下苦笑，道：“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呢。”

    方圆报复了一回，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却道：“我也就只认得这么两个美人，再多的便没有了。”

    胡为庸无言以对，为压惊又喝一杯酒，才问方圆：“你过来吃完饭可就走了？”

    方圆默默地放下筷子。

    “那……是还打算喝个茶？”

    胡为庸那不甘不愿的表情，真是十足的讨人厌；方圆道：“墨先生 ，你要是想退隐，有两个办法。”

    “哦，说来！”

    “一是现在杀了我，然后你自去退隐，别叫君座找到。”

    胡为庸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换一个？”

    “还有便是，我把你杀了，送你的骨灰回乡，也算是圆了你一桩心事。”

    胡为庸怒了。

    “你明知我不想死！”

    方圆正儿八经地道：“你还有第一条可选。”

    胡为庸更怒了。

    “你明知我打不过你！”

    方圆终于真心地笑了。

    “那也好办，墨先生，乖乖同我回去吧，君座可等着你呐！”

    说完，自己斟了一杯酒，这一杯，竟比方才的那杯，还更甘甜些。

    胡为庸似有心事，再不吃菜，只喝酒，三四杯后，问方圆道：“什么样的事儿，连我也要劳动？”

    “看君座那样，大概是为了麒麟玉。”

    “哦……”

    他这样感叹，必定有旁事，方圆便问：“如何？”

    “这个玩意，楼主也亲自问起了。”

    方圆脸色一变：“还问什么？”

    “楼主三问，一问君座何处，二问麒麟神玉，三问我交给君座的那本册子……”

    方圆点头，都记在心里，待会去禀报。

    此间通信方式，都是楼中人惯用的，防得到外人，防不到自己人。

    他出来一共有五日，还不知谢轻容那边，进展如何。

    胡为庸拈了酒杯，道：“你武功比我强，你瞧瞧，这四周可有别人没？”

    “除了你屋里的这些人，并没旁人。”

    听到这话，胡为庸低头，招手令方圆附耳来。

    “楼主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胡为庸说话的声音，轻得若被微风一吹，就听不到了的地步，就连方圆都要凝神。

    听到这话，方圆不由得动容。

    “谁呢？”

    胡为庸笑了笑。

    “这个人，君座未必不喜欢，却是一点都不想见。”

    能让谢轻容有如此感想的，天底下只有一人。

    当朝天子，谢轻容之夫君，文廷玉是也！

    方圆心下了然，略一沉吟，又问：“先生忽然如此说，是说的他模样，还是别的？”

    胡为庸发笑。

    “你见过楼中谁人，能知楼主之相貌？”

    自来都是谜中之谜，无人可知。

    “那你如何得知？”

    胡为庸哈哈一笑，人往后仰，优哉游哉地灌了一杯酒，方道：“我说的，是那说话行事……”

    方圆道：“他若是楼主，这天便要塌了；他怎么能做这烟雨楼的楼主？绝不可能！”

    胡为庸也道：“是不可能，所以我只是觉得，这天下掌权者，都是一副嘴脸，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完又道：“还是退隐好……”

    方圆含笑不语。

    退得到哪处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若文廷玉能神通广大做得楼主，那这天下便没什么不可能了。

    烟雨楼自来排外，且多为前朝旧部所栖，只有近年来，才招揽门下，导致鱼龙混杂。

    烟雨楼自来最深远之目的，是光复前朝，拥戴旧主，楼中所尊二人，一者楼主，一者谢轻容。

    即使谢轻容未以一身绝艺担当起水君之任，那她也是一位要人；只是她根本无心于坐拥江山，只求安稳。

    水君之位置，于她来说，有是方便，没有，便也罢了。

    方圆正在沉思，突然听得胡为庸含糊一句：“若……君座不是君座，你可跟着她去了……”

    是忠于烟雨楼，还是忠于谢轻容，只怕将来总是要选的。

    方圆听得恍然。

    他自来便是跟随谢轻容的，父母祖辈皆为楼中之人，自他出世之后，武骨非凡，为谢轻容青眼相加，自她为水君第一日起，便跟随在侧。

    除了他之外，还有四君；即使除去了背叛而去的素翎，也还有四人。

    但素翎是暗棋，楼中之事，所知甚少，也因如此，数次文廷玉针对烟雨楼，未曾得手。

    文廷玉若有通天之能，能入烟雨楼，且成为楼主，那就真是笑话了，楼中还有其他元老，并不是不能理事，也有人混迹朝中，若是要骗得众人都不知道，那几乎不可能。

    胡为庸道：“看你的模样，一脸困惑，若是想查什么楼主的底细，劝你省下力气。”

    方圆道：“我知道。”

    若想查，想准备好棺材吧——

    这是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想起的话语，想着想着，都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凉。

    “你瞧瞧，如今的情势，我哪敢去呢……”

    说得含糊其辞，方圆却解其意。

    他深知胡为庸之顾虑为何，可是忠人之事，不得不为。

    学着谢轻容的语气，方圆道：“怕什么呢，墨先生，天高下来，还有高个子的人顶着……”

    话已至此，胡为庸不想反驳。

    这话说得是没错，可是焉知当天真塌下来时候，自己不是那个最高的呢？

    胡为庸藏住这话，并不说话出口，当下连喝几盏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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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暂离

﻿夜间发生之事，虽不算十分惊险，但之后刀门的平静如常，却是更叫人悬心：付涵芳不见过来，也不令人来传信；更没人来问过他们那日夜里可听见什么响动，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此处当真如黝黑水渊，深不可测，难见平静之下的汹涌之势。

    思前想后，谢轻容这几夜着实没怎么睡好，每日皆是清晨时分，便早早地醒了。

    不过她再早，谢轻汶却是比她更早的，外面的天才朦朦亮，谢轻汶便已起身练剑，谢轻容洗漱完毕，推窗而望，看那身姿剑意，含笑半晌，才关了窗，去将文翰良捏醒。

    文翰良睡得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是他母后不是方圆，便要耍赖，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谢轻容把被子一掀，文翰良全不在意。

    过了一会，文翰良渐渐觉得冷了，闭着眼打了两个喷嚏，这才不情不愿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天还没亮呐……”

    说着，人又歪在了谢轻容的身上。

    谢轻容捏他耳朵：“起来练剑。”

    把一旁他的衣裳丢过来，文翰良捡了起来，自己穿起来，却是手脚不够利索，从前在宫里都是有人伺候他，后来又有方圆，鲜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刻。

    日来渐近冬日，穿得厚重；谢轻容看着他结个腰带也困惑无比，这里折进去一个角那里翻错边，便接过手来，帮他把衣裳穿好。

    文翰良笑得十分得意，谢轻容却又是笑，又是怨道：“美得你呐！有一没二，我是伺候你的命么？”

    然后叫人来，催促文翰良洗漱了，便让他去找谢轻汶。

    文翰良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方圆呢？”

    “就快回来了。”

    算算时日，方圆去了好几天了，若再不会来，都不像他平日办事利索的模样。

    文翰良点了点头，真的出门去找谢轻汶了。

    谢轻容闲得无事可做，便也往院子里看他们二人练剑，未过多久，便见有人来，是一名从前没见过的婢女，一般年纪，模样说不出好坏，只觉笑起来看着十分亲切。

    她过来请安，道：“我们少主请三位贵客赏光，一同过去用早饭，顺便说说话儿。”

    不消问，也知道这位少主非是前几日同她一齐做梁上君子的那位。

    谢轻容与谢轻汶对望一眼，方笑问：“怎么忽然……”

    那婢女堆笑，道：“是前几日少主事忙，怠慢了远客。”

    说得如此客气，不去怎么能行，当下谢轻容便道：“不敢，前来叨扰已是不便，哪里还能让主人家再麻烦些？我们这便同你去。”

    说完，再叫人端温温的水来，三人都洗过了手，方同那婢女一块去了。

    却说付应谦待客之所，是在正厅之中，圆桌之上，除他之外，旁边还坐了听音，却不见付涵芳。

    见他们三人来，付应谦先站了起来，请他们在身边入座，谢轻汶便往他身旁坐了，再旁便是谢轻容拉了文翰良坐下。

    谢轻容不等付应谦说话，便抢先问道：“二少主呢？”

    付应谦也不恼，笑着正欲答话，却听见门外脚步声重重而来，大家都往门口看，只见是付涵芳来了。

    他若要悄声走路，倒也不难，偏要弄出点动静来。

    “哎呀，我来迟了！”

    付应谦对他这弟弟大惊小怪的声音，并不在意，含笑道：“你今天起得很早。”

    “不早，不早……”付涵芳左瞧右瞧，似是在物色到底自己要往哪里坐下：“我起得一向不早也不晚，只是大哥偏心，从来也不叫我一同吃早饭。”

    他挑选了半天，最后选择在听音的身边坐下，还道：“不过大哥总是叫着听音一起的倒是……”

    听音的嘴角一弯，啪擦一声将筷子放到他的碗上，道：“你的话太多了。”

    付涵芳在一旁，直撇嘴。

    文翰良看得很惊讶，这个漂亮阿姨双眼不能视物，怎么下手如此精准？真真奇怪。

    付应谦却是扭头对谢轻汶与谢轻容道：“日来事忙，除了那一日贵客来到一块儿用饭之外，竟都怠慢了你们，不知道你们这几日住得可习惯？有没有外出走走，此间虽非什么有名的地方，倒有些风景，这些天尚不算冷，还有晚桂盛开，我是不得空出门，涵芳倒可以领你们去走走。”

    半句不提那一晚之事，却像个平常不过的主人家在招待自己的客人。

    越是如此，谢轻容越觉得可怕，如此时刻虚应倒是容易，只怕三绕两绕，说出些话头来，被他捉住却不好。

    想到此处，当下有些犹豫，正在算计说辞，只听付涵芳道：“他们不走，他们就喜欢呆屋里。”

    付应谦一愣，又笑了：“你又知道！”

    全是大哥责备小弟的语气，不见真怒。

    谢轻容满面笑容，顺势说道：“付二哥说得不错，刀门极大，景色也不差，我连这里面都没走完呢。”说完，端起茶饮了一半，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这个付涵芳，做事极不牢靠，拿来的钥匙，门是开了，人还没未曾进去，便触动了机关，摆明了是被人算计了。

    付应谦防备外人也就罢了，对他之小弟看来防备得也极厉害，付涵芳人方回来，不过临时起意顺走他身上挂的钥匙，复制一份厚又还了回去，自己还在为此而得意……谁知道也是被他大哥算在其中的！

    只怕她来此间的目的，付应谦也是明白的，只是不说穿罢了。

    一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面上还要含笑；好不容易挨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过去。

    当真一群富贵人，吃饭都吃得慢。

    谢轻容如此想，付应谦却称有事，又先告辞；听音坐了半刻，也起身走了；只剩下付涵芳与谢轻容等人坐着不动。

    只见付涵芳点燃了烟管，笑眯眯地问文翰良：“小公子吃得高兴么？还要吃些什么，我叫他们去拿。”

    文翰良摸着滚圆的肚子摇了摇头，只道：“我吃不下了。”

    付涵芳笑了两声。

    谢轻容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付涵芳吸着烟，道：“我又不做苦力，不必费心操劳，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谢轻容无可奈何，欲说他又不想说，恰好此刻那前面来传话的婢女过来问：“横波姑娘，谢公子，先时与你们一同过来的那位小先生，如今在门外，我们请他进来，他却说不必了，只叫我们带话儿进来，说是姑娘家里有信来。”

    说完，当真递过一封信，退了下去。

    谢轻容接过去，就着手里看了两回，信封好好的，半点都没有被人先拆过的痕迹。

    付涵芳看她如此小心，不由得哈哈一笑。

    谢轻容知他所笑为何，若真的是有人要看里头所写，这里也有人能办得漂漂亮亮，一点痕迹都不留，倒是不必在意了。

    她其实也不在意，将信交给谢轻汶，谢轻汶把信拆开一看，只见里头赫然不是方圆的字迹，而是胡为庸的字。

    “吾友，吾于平阳城内吃饭，无钱可付，如今暂充大爷，先将帐赖着，只怕撑不过三日，盼速援。”

    谢轻汶无言以对。

    谢轻容问：“如何？”

    她既问，谢轻汶便只的将这些字念出来，只从旁瞧谢轻容的面上的表情，怕是想吃人的心都有——

    付涵芳亦在旁边听得，噗嗤一声笑得人歪在了椅子上，毫无风度。

    谢轻容斜眼睨他。

    付涵芳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抹抹泪，只问：“你们……是要走了？”

    “连日打搅，是该走了……瞧这么急的事儿，不走也不行！”

    打搅还是小事，只因住在这里，毫无进展，若论是要熟悉地形，这么几日也尽够了，再不走，只怕出事。

    这个刀门，隐隐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谢轻容说不上来，全是一种直觉，说出来，谢轻汶也不会尽信，不如不说。

    怪只怪胡为庸写得这理由，当真是怕别人不是傻子瞧不出来似的……不对，莫非是真的？

    谢轻容的脸色越发难看，当下便要走人，却被付涵芳叫住。

    “怎么？”

    谢轻容问话，他反而露出了恍惚的神色：“当真要走啊？”

    “不是当真，难道是假的？”

    付涵芳顿了一顿，搁下了手上的烟枪：“不同我大哥说一声？只怕他还要苦留你们几日……”

    他这样说话，倒像是自己要留客一般。

    谢轻容忽觉自己有些不对，将他叫回这里来，自己却又要走；可是此处却是真留不得的，当下也含糊其辞：“你替我向大少主说一声，过几日我得了空，再来请罪。”

    话已至此，付涵芳点了点头，叫人送他们出去。

    出了大门，谢轻容见方圆站在外头，已经备好了车马，谢轻容令文翰良先上车去坐好，自己去问方圆：“胡为庸是当真没钱了？”

    “是。”

    果然如此！胡为庸这混蛋，活到如今，脸皮越发厚重起来；如今竟然真的跟她讨钱用，全是胡闹！谢轻容头疼得慌：“那你也没钱了？”

    方圆听到这句问话，面上露出惊恐神色：“什么？属下的钱是属下的！”

    谢轻容头更痛，当下闷哼一声，也上了车，不再看这已然被带坏的下属。

    “走吧，去找胡为庸。”

    “是。”

    在车内刚坐下，只听文翰良不解发问：“好好地来了几天，怎么又走了？”

    “难道你还喜欢这儿？”

    谢轻容可是一点都

    文翰良张口欲言，想想又吞了回去。

    谢轻容觉得好生奇怪，从来不见他这样，便问：“是怎样呢？”

    文翰良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同以前……家里很像。”

    他不说是宫中，只称是家里，显见得人大了，也比从前谨慎懂事。

    听到这句话，谢轻容隐隐也觉的确如此，难怪她下意识里不愿多留，原来是因这个缘故。

    谢轻容摸摸他的额发，道：“翰良想家里么？”

    文翰良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两眼发光。

    “将来……我跟舅舅送你回去便是了……”

    文翰良听到这话，捉了她袖子：“母后也一块儿回去么？”

    谢轻容难以回答，当下只笑。

    文翰良又问了一次：“你也一块儿回去么？”

    谢轻容不答，却反问道：“若是你回去了，别人都说我不好，你怎样呢？”

    文翰良道：“我不觉得母后有什么不好。”

    轻声一笑，谢轻容把文翰良拥入怀中，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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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心事

﻿却说谢轻容正是不知如何将话说与文翰良之时，却觉马车一停，正要掀帘问是何事，只听外间方圆道：“君座，到了。”

    谢轻容下车一瞧，此处正是闹市，前方一处，正是一家客栈。

    “胡为庸啊胡为庸，我可真想将你剥皮拆骨……”

    轻声说着这话，谢轻容往谢轻汶那里去，预备同他一块入内；却见谢轻汶似乎是若有所思，她十分奇怪，便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谢轻汶道：“我在想，今儿我们走的时候，付涵芳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哪一日不奇怪？”

    付涵芳在江湖上的名声虽是不错，对私交相好者却是原形毕露，不说丑态百出，总而言之也是个任性至极的人物。

    谢轻汶又道：“我还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谁呢？”

    “付涵芳……还有个妹妹，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谢轻容“啊”了一声。

    原来数日来觉得有什么欠缺，此刻才想起来，却是不止是一门之主不在，而且还未曾见刀门之中，有人提起付涵芳之小妹。

    任是闺阁弱质女流，也不至于深藏如此；再回想当日在那名为“玉露风清”的小院，更是心生疑窦。

    极少听得付涵芳提起他的小妹，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多年相识，他也从来不曾对谢轻容多提他大哥，也不提他与自己的师姐是有婚约在身的。

    师姐自幼跟随在师父身旁，这婚约又是从何而来？

    谢轻容如今细想起来，样样都是咄咄怪事。

    她扶额轻叹，谢轻汶便揽住她肩：“再急着想，此时也未必有头绪，来去先找胡为庸。”

    这倒是，谢轻容便与他一起入内，方圆已经在前方看住文翰良等候，四人一齐踏入那客栈之中，厅堂之中热闹非凡，人满为患，方圆道：“他就在——咦？”

    他手指之处，并不见胡为庸人在。

    谢轻容挑眉。

    方圆便去问那前台算账的掌柜：“那里坐的一位客人如今去哪了？”

    掌柜抬头一看，想了一想：“那位有钱的大爷？方才坐了会，像是要等人，等了一阵似是没等到，便回楼上厢房里去了。”

    方圆依言回禀，又道：“墨先生住的是最好的天字房。”

    谢轻容听完，捏了捏手指，道：“无妨，我们亲自去接他吧，方圆前方带路。”

    说完，一摔袖，便往楼上去了。

    方圆只得上前去指路，一路到了天字房，门窗紧闭，谢轻容只觉奇怪，听得里头仿佛并无内息之声，犹豫再三，一掌拍开大门，只见里头果真空空如也，唯有地上，三四道血痕，一张梨花木椅断了一根腿，凄凄惨惨地歪在一旁。

    谢轻容既惊且怒，在她身后看到此情此景的谢轻汶道：“怎会如此？”

    方圆入屋中，查探一番，别的痕迹再也没有，似乎并未如何打斗。

    而胡为庸的人，是被杀，是被劫，全然不知。

    “好大的胆子……”

    连她水君的人，都敢动得。

    “大哥……”

    “嗯。”

    “动手的人，会是楼主，还是他？”

    文翰良在她之身后，她不愿意提起那个名姓。

    谢轻汶轻轻一叹，他又如何能知？

    谢轻容的面上，似有扭曲神色。

    “也是，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

    难以查明的事儿，就干脆把那嫌疑者，尽数杀灭算了！

    “方圆，你们来此处的时候，有无人跟着？”

    方圆道：“只我出了刀门之后，一路小心，跟踪之人不是没有，都一一甩开了；墨先生虽是爱玩笑，做事也是认真仔细……”

    谢轻容听罢，手指一捏，真气四溢，门框四裂，纱帐尽断，谢轻容之气焰，如厉鬼一般；胡为庸于她，名为下属，称是挚友也不为过，内中情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谢轻容为自己之事，并不常发怒，她自有自己的道理，别人要伤她，她只回敬，却不生动怒；就连杀人，都是带着笑儿。

    报复这样的事急不得，救人的事儿却是要急的。

    “现如今，去往何处？”

    谢轻汶如此问话，将文翰良护在身后，好令她不被如此盛怒之下的谢轻容吓到。

    “方圆，传令惊燕迷鸿二人速速回来，再传令回烟雨楼。”

    方圆问：“若是惊燕君不……”

    谢轻容哼了一声：“他若不回来，那我们二人此生再不必相见。”

    轻轻的一句话，却比往常板起脸来对人说话都重，只因方圆知道，谢轻容此刻认真，比从前更甚十倍。

    “那君座传令回烟雨楼，又为何事？”

    谢轻容道：“我要回烟雨楼一趟。”

    “我同你一起……”

    谢轻容抬起一只手指，按在谢轻汶的唇上：“不必。”

    “你——”

    谢轻容蓦地又笑了。

    “大哥，我还有别的事儿，要托你去办呢。”说完，谢轻容收敛了沸腾的杀意，道：“走吧，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方圆下楼去，将帐算一算，可别说这里头坏了东西，到时候又叫我们赔钱……”

    “然后？”谢轻汶难得动容。

    谢轻容拂袖回身。

    “我自有打算！”

    一句自有打算，便是不愿再多说，谢轻汶知她此刻怒火中烧，无可开解，便不再劝。

    隔了千里之遥，戚从戎今日的心情，同样是不大好。

    北疆如今已经冷得出奇，哈出一口气来，都像要结成冰一样，夜间领着卫兵巡回一趟，回来十个脚趾都像要发麻。

    暮色已深沉，戚从戎交代完军务，却是独自骑了马，出了军营，在几里之外的地方，他背靠一棵柏杨，点起篝火，热上一壶酒，抵御风寒。

    风刮在脸上是干冷地疼，他是皮糙肉厚，早习惯了；独坐了一会，他终于道：“瞧什么呢？风刮着你也不觉得疼？”

    树木之上，翕动有声，片刻之后，只闻一声咳嗽。

    戚从戎下意识抬头，只觉得上头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他撇头一躲，把那小东西捏在了手里，借着篝火，看见是颗珍珠，平滑圆润，似乎还带着温度，忍不住对着火光多看了几眼。

    “瞧什么呐？还给我。”

    声一至，人也到了面前，苏竹取摊着手向戚从戎讨要东西，戚从戎见她裹得像只白乎乎的球，忍不住吭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球儿……”

    苏竹取显然是少来北方的，耐不住这样的严寒，故此要暗里监视起人来，都难。

    哪里有人穿得又厚又重，跟在别人身后的？一般儿地都是贴身薄衣，苏竹取显然功夫还未做到家。

    还未多取笑两句呢，苏竹取又咳了两声。

    戚从戎站起来，苏竹取戒备地看他，却见戚从戎走到马前，自鞍下掏出一样东西，走回来，丢在苏竹取身边。

    原来是张皮垫子，他道：“坐吧。”

    苏竹取偏不坐，却也站不住，于是蹲了下去，看她这样的姿势，戚从戎更加觉得好笑。

    “你是在犟什么呢？”

    苏竹取道：“我没有！”

    戚从戎摆摆手，表示当真是怕了她。

    一连这么多日子，她都未曾离开北疆，若是说怕任务不完成，会被谢轻容责难的话，戚从戎是怎么都不信的。

    谢轻容那个人，护短，爱才，出了名的嘴里刁钻，心里淡泊。

    “你还不走，跟着我要做什么呢？你是也预备同我一样，不会去了？”

    苏竹取的眼神，在火光之前，显得有些黯淡。

    “我只是在等君座吩咐，下一步该做什么。”

    戚从戎哈哈一笑。

    “你是个好下属，我不是。”

    酒已经温好了，虽是寻常的烧酒，酒香之气在此刻却显得比尹丰城内的各种佳酿美妙十倍。

    戚从戎饮了一口，递过去给她，问：“你要不要？”

    江湖儿女，多是豪情，苏竹取也不骄纵，接过了，豪饮一口。

    “这是什么酒？”

    面对她这样的问题，戚从戎又笑了。

    “你是当真好日子过得多了，以为这天底下的酒，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是那起子精工细作，有钱有闲，才为好酒取了名……我们这里的酒，统共就是那么几种，几文钱就打上一壶，谁人有闲工夫做那闹心的事？”

    苏竹取把酒递还给他，道：“你说话，总是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儿。”

    她最气的便是这点。

    戚从戎却道：“你说错了，我不是瞧不起你。”

    “那是为何？”

    戚从戎斜眼，道：“这还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

    戚从戎只得道：“你是女人。”

    苏竹取白眼他。

    “你可想错了，我不是瞧不起女人……”

    戚从戎说这话，真心实意，他并不是瞧不起女人，而是女人同男人不一样，昔年家中，亦是严父慈母，教养出来。

    女人不是不可以强悍，不是不可以坚壮，却无论如何，也是该得男人疼惜的。

    即使如谢轻容与苏竹取一般，说话也莫不是莺声燕语，轻轻柔柔，仿佛被这冷风一吹，都要减弱三分一般。

    他将酒又递给了苏竹取。

    苏竹取接了过去，道：“你也不用撵我，我是要走了。”

    “哈！”

    “你高兴什么呢？我有君座的一句话儿，要说给你听，只是瞧你看起来这么高兴，生怕影响了你的心情。”

    “你确实好心。”

    酒又换了手。

    “君座说，你再不回去，此生就别再相见了。”

    出乎苏竹取的意料，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戚从戎看起来还是十分镇静，全不像当年那么乍乍呼呼的模样。

    “她遇到什么事儿了？”

    “胡为庸不知所踪。”

    “烟雨楼中没人帮她么？”

    “自离宫之后她还未曾回过一趟。”

    引起楼主猜忌，实属平常。

    戚从戎往后一歪，转了话题。

    “你离得那么远做什么？都取不了暖。”

    苏竹取嗤笑道：“婆婆妈妈，罗里吧嗦！”话一说完，却是由咳嗽起来。

    戚从戎又道：“那你就别咳嗽，听得我很烦。”

    苏竹取闭口不言。

    “要么就忍着半声都别咳出来，要么就过来这边坐着。”他说着，连酒业不递给苏竹取了。

    苏竹取只得往那边挪了一点，与他保持距离。

    但离火近了许多，却是温暖。

    戚从戎靠了过来，苏竹取戒备：“你要做什么？”

    对方却只是把酒往她怀里一塞，捡了枯枝，拨弄篝火，让火势旺盛起来。

    “我说，要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喜欢她，却不喜欢被她骗。”

    此乃肺腑之言。

    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她谢轻容未曾低头，那他戚从戎何尝不是如此？

    苏竹取灌了一口酒。

    这酒虽是粗制，入口寻常，后劲却大，她惯常不喝这样的酒，接连下来，脸上泛红，只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因为这酒的缘故。

    她道：“你不回去，连累我被骂。”

    说完，更猛烈地灌了一口酒。

    戚从戎挨着她坐下，把酒壶夺回，问道：“怎么骂的呢？”

    苏竹取想起那信中的原话，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

    “骂什么呢？骂我没用，叫不回来你，也不知道□□……我就同她说，当年我在你面前，脱光了也没能诱到吗，现如今，是再也不能了……”

    说完，又自戚从戎怀里抢过了酒壶，仰头灌起来。

    戚从戎回想当年之事，又想起旁的一件：“那时候在怡红别苑外接应我的，就是胡为庸吧。”

    这个人，才是当真的厉害，做戏做得太像，全叫人没有防备。

    只觉他是个无用路人罢了，哪里料得那么多。

    苏竹取没有回答，只顾喝酒，于是戚从戎又道：“你的心情很坏。”

    “我是武林贩子，我收银取命……如今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给我银子？谁养活我呢？”

    堂堂的金枝玉叶，却选了最难的道路。

    她与戚从戎一般，都是承继父亲之位，做了迷鸿君；父母早亡，太后虽照顾，却离得太远，家中一日比一日落寞，那些个老去的仆役佣人，怀念昔日风光，却叹她是女儿家，不能荣耀此门；知他们并无恶意，且老的老，去的去，她都看淡了；守着那家又有何用呢？她既有非凡武骨，何必藏于闺中，不如寄身江湖，自有一片天下。

    如今她之所为，尽是她父亲做过的事儿，她想，大约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一种吧。

    “你可以走的。”

    苏竹取乐不可支。

    “我是可以走……”

    她怎么不能走呢？谢轻容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下属不下属的都是旁话，性情是合得来，要不然她也是骄傲的性子，怎么会甘心为谁卖命？只能说是谢轻容有那样的本事，可令人折服，又令人欢喜。

    苏竹取想了想，是啊，她为何不走？

    这里的天气太过糟糕，从来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即便是藏身在青楼之中，她也是万人捧在掌心，以她的身手能为，那些贵胄公子，昏在房里一夜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一回事，她只在旁边数着钱乐。

    戚从戎跟他们都是不一样的，原是为了任务而来，对她，不是说不屑，也不是讨厌，只是不放在心上。

    是的，就是不放在心上！

    苏竹取还要灌酒，被戚从戎拉住手。

    “再喝你要醉了。”

    “废话，你没瞧见我当年怎么喝酒！”

    戚从戎想，还真是没见过，于是放开了手，任她喝去。

    火焰之光，照射二人的面上，皆是淡漠的表情，苏竹取将那一壶酒喝完，对戚从戎道：“瞧，不是好好的么？”

    戚从戎刚要点头，苏竹取人便歪倒进他怀里。

    哭笑不得，戚从戎这时候才再次醒悟，这女子就是小人，小人之言，如何信得？

    他再捡起枯枝，拨弄了会篝火，苏竹取似乎有些呼吸不畅，戚从戎解下她紧系的披风带子，只见她果然还是带着面纱。

    面纱轻薄，在火光之下，似乎隐隐自肌肤之上透出红艳颜色。

    戚从戎想起那时候在宫里，风吹着她面纱一角，好像露出过一点殷红颜色。

    她到底长什么样儿？

    若是瞧了，她肯定会气得半死吧？

    戚从戎很是好奇，手不禁往她耳后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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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怪人

﻿苏竹取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人睡在暖床之上，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去摸自己的脸，要坐起来；谁知一个头疼又歪了下去，顺势撞在床柱上，痛得差些龇牙。

    面纱还好好地挂在脸上，半丝都没移动，苏竹取心中惴惴不安，慢腾腾地再次坐起来，这一回晕眩之感减少了许多，她扶着床柱坐稳，扫视四周，还是不能确定此处是在哪里。

    “你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是戚从戎。

    一身便装打扮，连胡子都刮去了，又隐约重现当年翩翩君子哥的俊俏模样，只是面上风霜痕迹，却不因装扮而变。

    饶是如此，苏竹取仍觉眼前一亮，张嘴欲言，想了半天却是讥诮：“哎呀，打扮得这么好，终于想通了？”

    戚从戎却不与她置气，道：“起来，梳洗了吃早饭，然后我们就走。”说完就又要走。

    这么简单利落，都不像他的个性了，苏竹取翻身下床，却是道：“你站住！”

    戚从戎回过头。

    苏竹取摸着自己的面纱，眼睛微微眯起，妩媚中透着狡黠，只问：“惊燕君，你是不是……”

    “瞧过我的长相了”几个字怎么都是在舌尖打颤，说不出来。

    问了能怎么呢？挖了他双眼？大约不能。

    不问的话，心里又觉得憋了气一般，难受。

    苏竹取难得地犹豫了。

    只听敲门之声，戚从戎拉开门来，是店小二端水来，他便趁势也出去了，也不管苏竹取问什么话。

    屋里只剩下苏竹取一人，她摘了面纱，呆愣愣地捧了水洗脸。

    半晌才发觉，哎哟喂，怎么就被他这个人给混了过去呢？

    苏竹取与戚从戎二人，是自北向南而下；而谢轻容却是抛却众人，自南而北去，一路纵马狂奔，短短数日，便自平阳赶往了北疆，却未是当即就去凤台山上，而是先回了无名山庄。

    无名山庄之内，却是有人早已经在等。

    方圆未曾与她同路，而是先去处理谢轻容所交代之事，再急急赶往此处，谢轻容瞧他，双眼之下都是黑青眼色，显见是数日不曾好好休整过。

    谢轻容纵有话要说，却是说不出来，最后只淡淡一句：“辛苦你了。”

    方圆跟随她数年，哪里不知道她之心意，当下反问：“苦在哪里呢？”

    谢轻容拍他脑门。

    方圆笑了一声，才沉下脸色道：“我方到此处，便收到信函。”

    双手恭敬呈上，谢轻容看那封口处之印鉴，眉头一蹙。

    “谁送来的呢？”

    “付佩。”

    又是这个叫付佩的，谢轻容隐约觉得此人就是与付家有什么干系，可是苦于查不出什么来。

    “方圆，你去……”

    方圆还未等她说完，便道：“我不去。”

    谢轻容愕然，看他。

    “这样的时候，我可护不住你。”

    说不定，她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胡为庸如今生死不明，她已经觉得十分挫败。

    可是方圆却道：“君座，你好似忘记了，我是你的护卫。”

    这话，方圆想说已经很久了。

    自很小的时候便跟随着她，一直在身后看着，虽然因为她入宫去而不得分别，但那些时间，正好够他努力，比别人都更努力，百事争先，方得她之青眼。

    谢轻容愣了片刻，却是伸出手，弹他脑门。

    “你若是喜欢跟着我，便跟我来吧。”她笑道，拆开了那信来看。

    其实也未有几个字，只是请她去相见，信写得很客气，看不出来是谁的字，只觉得倒还算得苍劲有力。

    去的地方并非是烟雨楼，而是楼主之私邸，话儿也说得好听，是私宴。

    谢轻容都料得到，看完了之后便交给方圆，令他烧掉。

    “方圆，我要换身衣裳，然后我们便往烟雨楼去。”

    方圆领了令，在门外等候，这一候，只觉得是等了个天长地久一般，时值初冬，才申时的时候，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听得叩门之声。

    方圆自去开门，见一顶华轿，四个轿童。

    “我们接楼主之令，来迎贵客。”

    方圆笑了：“门外且候着吧。”

    说完便关了门，回到里头，再归于廊下闲坐。

    扭头看那谢轻容在屋内，也不叫他，自点了灯，窗花印伊人侧影，还是那么好看。

    轻抬手，细描眉，一举一动，仿佛那皮影戏般，认真有趣，半点都马虎不得；方圆是见惯了的，也不觉无聊，自去取了灯笼，坐在廊下，看着那烛影摇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天色再暗一层，谢轻容终于推门出来了。

    方圆借着熹微光线，看见她身着暗红血色宫装，如同晚霞一般美妙中带着颓丧的气势，那样式仿制前朝；头上斜飞云鬓，珠玉环绕；裙摆之下，金丝银线，。

    谢轻容就是这样的美人，淡妆浓抹，各自相宜。

    长长水袖，掩了唇，谢轻容笑得从容不迫。

    “方圆，我们出门吧~”

    方圆点了点头，提着那灯笼，在前方为她引路。

    大门敞开，仍然是那四个轿童，为首的那个，堆着笑脸，话语不变：“奉楼主之令，来接君座赴宴。”

    自古宴无好宴，谢轻容点了点头，方圆亲自为她起了轿帘。

    谢轻容自坐入轿中，那帘子一放下，遮住了光线，更觉得黑暗。

    烟雨楼楼主之私邸，亦是在凤台山顶峰，谢轻容不免要经过凤凰台，经过那石碑。

    她掀开那轿帘。

    “英雄名刀，君子仗剑；烟波渺渺，顶峰何人？”

    谢轻容不禁念出

    当日立碑者，谁？

    当日得胜者，谁？

    别人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

    刀门，剑宗，烟雨楼，三家争锋，于这凤凰台之上，决出胜负。

    那得胜之人，便为天下第一。

    就算得了天下第一的，总是要死的；就算得了江山，亦都是要死的。

    她到底算什么呢？

    若是巴望着她率领众人而起，重夺江山，那是再没指望的事情。

    这江山如画，看着便好，要她坐拥，反而不大情愿。

    瞧瞧当年，与太子，与文廷玉等等众人，那是何等地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结果后来，人大了，明白得多了，想要的东西多了，就都变化了。

    凤凰台之上的题字，年代已经久远，长了青苔，想见那些先辈，腥风血雨里来去，到底有何意思呢？

    谢轻容放下了帘，合目养神。

    天已经全然黑暗。

    至到达之时，方圆手提的灯笼，早已经不够看，却也无妨，楼主的私邸之外，宫灯夜明，犹如白昼一般，谢轻容下轿，有人前来要扶她的手，她道：“无妨，方圆过来。”

    这里的人，她可不敢信，唯有方圆是可靠的。

    方圆果然过来，扶着她下了轿，只见那大门口，已经有人来迎。

    不是付佩又是何人呢？

    他仍旧是少年白头的形貌，走上前来，道：“君座，楼主久候了。”

    谢轻容有些惊讶。

    付佩看了出来，问：“君座是……”

    “我原以为‘楼主久候了’了几个字，是该我来讲。”

    谢轻容的戏言，令付佩也笑了。

    “那是在下失礼了，一时慌张，竟在君座之前失礼，属下有罪。”

    谢轻容笑着摆摆手，自往那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却是顿下脚来，对付佩道：“我同你说，付佩，这天下第一条道理，便是男人该等女人。”

    付佩上前来，随侍在侧，问“何故呢？”

    谢轻容转手，忽捏住他的下巴。

    她看得认真又仔细，只觉付佩这面目，因那头白发而被寻常人忽略了。

    这是五分英气，五分妩媚的面容。

    的确，是很像个女儿家。

    付佩也不紧张，任她打量。

    你到底是不是付家人？

    你到底是不是付涵芳的妹妹？

    眼神是无声的逼问，谢轻容之敌意甚浓，付佩眼中却是无波无澜，平静非常。

    两人身量差不多高，挨的如此近，只觉谢轻容说话，都似是在他之唇边一般。

    “女人，天生就是比男人爱打扮些；既然世间男人喜欢女人美丽大方，便该由得女人去打扮——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怎么能？”

    谢轻容眼珠子一转，松了手，继续往前走。

    只听付佩道：“听君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谢轻容乐不可支。

    “君座笑什么呢？”

    谢轻容却是对方圆说话，她道：“方圆你听听看，这才是会说话的，别人都说我说的是歪理……人家就当正理听了；不过不是我说，付小哥若是照我的话打扮起来，比天底下大多数女人都美了去。”

    二人说话间，已进了门中，门轰然合上，为二人的话音平添了一道背景。

    付佩似全然不觉受辱，却是道：“哪里的话，不及君座多矣……”

    话音未落，便听谢轻容道：这是当然！“

    此话斩钉截铁，不由半句质疑。

    饶是付佩，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深觉此人倒是真有能耐，与别人都不同，说她轻佻却又沉稳，实在是奇怪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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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楼主

﻿谢轻容与付佩一路向前，终于到达内院，却见付佩不引她至正厅，却是往僻静处走。

    她面上不露出疑惑，但付佩心中却是明白，便道：“楼主惯常都不在正厅里见客。”

    谢轻容道：“那倒无妨。”

    付佩但笑不语，只引她向前走，半晌后终于到达，谢轻容讶然；这是谁家清客的规矩？竟不像是偏厅，像是卧室。

    走到门前，付佩道：“还请君座自行入内。”

    谢轻容当下便望方圆。

    “方圆公子请随我来。”

    方圆道：“这……”

    付佩笑：“方圆公子请勿客气，你亦是贵客，请让在下好生招待一番。”

    谢轻容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方圆随付佩去吧。”

    那二人正要去，只听谢轻容道：“付佩。”

    她不是叫方圆，而是叫自己，付佩深觉奇异，便回转头躬身问：“君座何事？”

    “我可是把方圆交给你了，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可要仔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只叫付佩觉得，若是方圆的人出了半点差错，自己便也难有好下场。

    他当下便道：“属下明白。”

    说完，便陪同方圆离开了去。

    谢轻容注视方圆之背影远离，见四下并无人，屋内的烛火，也是昏黄不明，她轻声一叹，推门而入。

    屋内果然是十分昏暗的，四处轻纱罗曼，自梁上垂下，香烟袅袅，引人遐想。

    那内室之中，却是有人的。

    对方只躺在一张软榻上，似在懒洋洋地歪着。

    觉她入内，对方似乎也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谢轻容只得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还有一丈远，她见一人，戴白玉面具，一只玉手，执着烟枪，那烟枪里燃的竟不是寻常的烟草，却是散发着奇特的香气。

    “谢轻容？”

    这一声，轻得仿佛能被香雾化开，轻易消失不见。

    听进谢轻容的耳中，却是十二万分的警觉。

    “楼主，久见。”

    那人坐了起来。

    “何来的久见？”他道：“你我曾见过么？”

    谢轻容道：“楼主提醒得是，我们是未曾见过的。”

    这声音，这姿态，那面具之下露出的双眼，都是十分陌生的，并不像谢轻容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是即使如此，仍不能轻易放下心来。

    “你坐。”

    谢轻容放眼一望，屋内并无别的坐处，正在纳闷，只听烟枪敲在玉枕之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楼主道：“坐我身边来。”

    谢轻容一笑，当真坐了下来。

    坐的位置，刚好可以柔顺依偎在他之身前，谢轻容倒也不客气，把人当椅背一般靠住，嘴唇正巧在他之颈窝附近。

    就这样把这面具掀开的话……

    她袖中的断柔肠，已经是悄然捏住。

    楼主却退开了一点，这样他正好可以仔细端详谢轻容的脸，他看了很久，最后道：“你之相貌，果然当得起天下第一。”

    半点防备也无，谢轻容反不能下手。

    “哪里的话呢？这天底下的人也多，譬如楼主在我面前，我也未知你是何种样貌……”

    楼主道：“君座这话，与外头说的性情不一样；原是人前人后，都夸赞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主儿，到我身前，竟然自谦起来。”

    说完，自己竟笑了起来。

    谢轻容脸色不变，道：“原来如此，原来楼主都听见过我那些话儿了，那我谦虚倒成了错……只是楼主请我来赴宴，我是空着肚子来的。”

    话说完，楼主又笑，忽然捏住她之手腕，将人一掀，二人挪了位置，竟是他覆身在谢轻容之上。

    谢轻容笑问：“楼主，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

    谢轻容又道：“像我这样的人，喜欢我的，已经很多了；楼主千万自重，莫要为我费心。”

    楼主道：“谁要为你费心呢？我只要你人。”

    谢轻容道：“你要人容易，要了以后就要费心了。”

    说完，她又轻叹。

    “你叹什么？”

    “叹的是，男人一般儿瞧着也是个人物，怎么就是美色当前，把持不住？”

    “哈！”

    “美色误国，就算不误国，亦是误事……”

    谢轻容实在是说得太认真，屋内旎旖春光不复，只余清冷气氛。

    楼主却不听她之挑拨。

    “你觉得，我会放开手呢，还是不会？”

    “你觉得，我是会从呢，还是不从？”

    二人彼此对望着，都觉得对方是棘手之人。

    “你之大哥，也是这么对你？”

    提到谢轻汶，谢轻容不怒反笑。

    “楼主，你这么压着我，我怕我一挣扎起来，就把你脸上的面具给掀了……”

    谢轻容柔声细语，端是温柔作派；奈何另外那人，却是比她还更温柔。

    “君座，若是你不小心掀开，也是无妨的，我自有别的手段。”

    一只手，抚摸过唇瓣，是无畏那多嘴之舌，拔去便可。

    再往下，抚摸那粉藕似的手腕，是无畏那无情之手，断去无妨。

    谢轻容感受那冷冽之目光，毫无畏惧。

    “楼主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又想要什么？”

    谢轻容想想，道：“我要胡为庸。”

    “呵……你可断言，他在我手？”

    他越是这样说，越让谢轻容肯定。

    “他可有得罪楼主什么呢？一切罪责，源头皆我，楼主若要为难我，还好些。”

    “为何？”

    “我原比自己的手下强得多，为难一个强者，怎么都好看得多。”

    身为女人，尚且如此巧言善变，满口歪理；若真得身为男儿，不知道会是怎样。

    楼主心里如此作想，面上却笑了。

    “你是如此笃定我掳了胡为庸？”

    “一个‘掳’字，说得轻松，楼主这是承认了？”

    那现场景象，竟还真的只能用个“掳”字才能恰当形容。

    不见多余打斗，无他人可知动静。

    若不是对方真的是绝顶高手，那便是这个人能令胡为庸服从。

    后者的可能远比前者多，若是前者，胡为庸必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现场方圆检视过，半点异状也无。

    若不是为此，她怎会甘愿回来这烟雨楼？

    听到她之问话，却听楼主道：“你这一身衣裳，倒是很好看。”

    话题变得真快。

    谢轻容道：“我的衣裳一向很好看。”

    她何曾不好看过？逃难一身素衫，外面是粗布衣裳，里衣也都是极好的料子。

    楼主笑道：“衣服虽好，不及人。”

    谢轻容叹气。

    “又叹什么？”

    “男人好色不是什么问题，总岔开话题，却不是好事。”

    听到这话，楼主哈哈一笑，立身站了起来，松开了对谢轻容之禁锢。

    “胡为庸所为，是为禁忌，妄论吾之声名，便是罪过。”

    谢轻容真心觉得可笑：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可承认？”

    “他可不认？”

    谢轻容坐起身来，却不站。

    “若是楼主把你的心腹交给我，我也能让他认罪。”

    言下之意，是各种不信。

    “哦？你是欲要回护？”

    谢轻容道：“水君之名，并不是说来好听的，我座下之人，皆是万里挑一的能者，对我忠心不二……”

    她说这话，心中又回想起素翎。

    当下脸色有些微变，却很快恢复过来，继续道：“若是连自己属下都不能讨回，我要这名号何用？”

    楼主回身，那白玉面具上清冷的光辉闪烁。

    “对你忠心，与对烟雨楼忠心，那是两回事。”

    谢轻容道：“我之属下对我忠心，我对楼主忠心，难道有何不对？”

    话说得动听，犹逊面上笑容三分。

    楼主直视她，突然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谢轻容未料得他说这个，想了想道：“坐着比站着舒服。”

    这房间布置得太没品，竟无别处可坐，她只能暂且委屈自己。

    楼主也不责怪她，只是看她的眼神平添几分古怪。

    “你说，我说要你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嘛……”

    要她来说，她还当真说不好。

    一句简单“我要你的人”其实有许多种意思。

    男人讨要女人的手段，也各有不同。

    比如太子以势强占，文廷玉暗使手段，戚从戎与二哥无私回护，大哥无怨无悔，守在她身旁。

    谢轻容想得心烦，便道：“还望楼主明示。”

    “三家论武的时候，又要近了。”

    谢轻容点头。

    虽然不理楼中烦务，这样的事情她却是知道的。

    于那凤凰台上三家论武，说得好听是武斗，说得难听点是叫乱斗，胜者一家，隐隐可凌驾其他二家之上。

    通通都是虚名，全部都是浮云。

    武力对于谢轻容来说，并不是用来做这么无聊的事情的；可这些男人们，就是这么无聊。

    原本五年一比，后来改为三年，若这么计较下去，只怕以后年年都要硬拼一阵。

    谢轻容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得楼主道：“这一回，就要瞧你了。”

    陡然一惊，谢轻容抬起头来，只觉对方不是在说笑。

    “哎呀，这样好么，我一个女人家……”

    话没说完，便被楼主捏了下巴。

    “女人家？”他哂笑：“你原比这世上大部分男人强上数倍！”

    这样的夸奖，谢轻容不是当不起，只是此刻她宁可不要。

    被捏着下巴，被迫抬头，这样的姿势显得有些屈辱，也让她不舒服，可是谢轻容如今却不在意。

    现在去追究为何他不愿自己动手太嫌多余，于是谢轻容便不去作想。

    “那……楼主可否把我之下属完整无缺地还给我？”

    下巴立刻被松开了。

    对方的语气很是疑惑：“完整？无缺？本楼主像是那样残酷无情之人？”

    回袖之间，只觉得香风阵阵。

    谢轻容想，这也是与文廷玉不同的地方。

    文廷玉并不爱香，也不在意香，宫里的香品，随季节更改，惯常送上去什么他便用什么。

    谢轻容恭敬道：“那是水君失礼了。”

    她这回终于站起身。

    “若是楼主再无旁事，我便去了，还请楼主令人将墨先生送至我之别庄，有劳，有劳。”

    “无妨，原是应该。”

    谢轻容走了两步，又听楼主道：“你且停下。”

    她只得立住脚。

    刚要回身，只觉那人已经靠近，手在她之肩上。

    违和，却又微妙的情绪在谢轻容心中回荡。

    “你若赢了，便有法子从刀门拗出那块麒麟玉。”

    谢轻容一个转身，令他的手落空，故作惊讶：“原来楼主亦知道此事了，那若我输了呢？”

    “呵！”

    “楼主这笑，别有深意。”

    楼主淡淡地笑，重新优哉游哉地自那榻上躺下，以烟枪指着谢轻容。

    “那么，你便真的要做我的人了——”

    好生雍容，好生自信，好生大胆。

    她为皇女，身份特殊，即使前任楼主，位高权重，受人尊敬，绝不敢轻薄于她。

    这位新主，却是毫无顾忌。

    谢轻容笑而不语，转身便走。

    大门一关，脊背只觉寒意无限，当下便速速往外走去，走至半路，遇见了付佩与方圆坐在院中石椅之上，似乎彼此无话。

    却是付佩先瞧见了谢轻容：“君……”

    “方圆！”

    付佩不曾见过她如此一般的神情，面上不觉露出了惊讶之色。

    方圆也忙站了起来，满脸疑惑。

    谢轻容觉得头重得厉害，一伸手把头上最重的簪子拔了下来，攥在手里。

    “走了！”

    说完回身便走，方圆忙忙跟上。

    “君座？”

    前面的谢轻容，用的是迷踪步，上绝的轻功，人一转眼，便往外面去了，遇到大门外候着的人倒也机灵，知道她要走，大门已经开了。

    谢轻容头也不回，离开这座私邸。

    那几名轿童还要送，她却道：“不必！”

    方圆紧随其后，觉得十分奇怪。

    夜行山路，仗得是绝顶的内力与轻功，谢轻容走得很快，直到到了山下，她才渐渐缓过怒气。

    “方圆。”

    “君座，何事？”

    “我这一身衣服很好看？”

    方圆点点头。

    他是深知谢轻容个性的，哪里敢说她哪个时候不好看？莫说是衣服，就是一根头发，一支珠钗，也决不能难看了去。

    可是今日谢轻容的脸色却变了。

    “回去我换了这身衣服，你就拎得远远地给我烧了；再者，若是胡为庸回来，叫他外面跪两个晚上再来见我……真真没用的废物，要他何用？！劳我费心！”

    一腔怨念与怒火，终于爆发。

    方圆不明就里，只得胡乱点头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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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归人

﻿夜间栖息于别庄，谢轻容只觉夜冷孤寒，辗转反侧，终得入眠；第二日她坐起来时，又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眼，道：“人来。”

    果然即刻有人叩门而入。

    来的人不是方圆，竟然是苏竹取，她领着数名侍女而来，备齐了梳洗的种种器具。

    好几日不曾有人服侍，如今一看，竟感殊荣。

    再看苏竹取的穿戴，比往日都添厚了些，狐毛大领，十足的雍容，那作派，比她只多不少。

    谢轻容想她昨日那身华丽的宫装，可惜太过冲动，令方圆拿去烧了。

    谢轻容只胡思乱想不到片刻，便回过神，对苏竹取道：“是你啊……”

    说罢，从容地让众人围绕伺候。

    “好像，你很不乐意？”

    面对苏竹取的说话取笑，谢轻容道：“哎呀，怎么会呢？”

    “方圆要我同你说，胡为庸回来了，只不便前来，如今且回自家先休养。”

    他少不得吃苦，当下谢轻容也不在意，只淡淡道：“我知道了，只叫他小心些，等明日，便叫他过来，我不放心。”

    谁知道楼主如今放人，何时又会抓人。

    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取了青盐漱口，用温热的丝帕轻轻洁面，有侍女为谢轻容对镜梳妆，自镜中，谢轻容见苏竹取坐在一旁，话也不说，只呆呆出神。

    她忍不住笑了。

    “从戎呢？”

    “哎呀，我哪里知道他呢……”苏竹取显然回答得心不在焉，心思都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谢轻容并不计较，却是摆摆手，令众位侍女都下去，自己拈了一把青玉梳，慢慢地梳头。

    “你的心眼，比针眼略大些就好了。”

    苏竹取这才回过头来，正面对着她。

    明明自己也是小气之人，还说这话？于是她故意道：“你方才是在说什么？”

    显得好似刚才没听到谢轻容的说话一般，让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轻容也不去分证，只垂了首浅笑。

    “我才是想问你呢，是在想什么，连我的话儿都不听了。”

    半真半假的嗔怪，这次苏竹取听进去了。

    她笑道：“哎呀，我是在想……”

    在想什么，苏竹取又不说了。

    其实若论起性格的古怪，谢轻容与苏竹取，各称对方是第一，苏竹取的怪，怪在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有头没尾，有尾没头；而谢轻容的怪，则在性情反复，指掌之间玩弄心机。

    “美人，你到底想什么呐？”

    谢轻容是没耐心的，没等多久，见她不说话，便很不耐烦地要催人。

    说是下属，更像姐妹，当年在文廷玉面前，却也不全是装的。

    昔年太后以苏竹取为饵，刻意安插监视，却是棋差一招，反而被误；而文廷玉虽有怀疑，却因苏竹取是太后身边之人，不能擅动；至于戚从戎，他似乎天生对女人少几分戒备心，骗起来虽不容易，倒也不难。

    这一步，说险，也有余地。

    现如今苏竹取听了那句美人，噗嗤一声笑了。

    “美人只有你，我不知道什么是美人。”

    谢轻容是背对着她，即便能从镜里看见她的形貌，她倒也不是很介意，将面纱摘了下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透过气一般，她歪着头，又开始出神。

    谢轻容有意无意，看着铜镜角落上，那如玉的面上，隐隐的殷红。

    “戚从戎在哪里呢？”

    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很认真，谢轻容难得会这样将一个问题，重复两次，于是苏竹取便不得不答了。

    她道：“人是在的，只是十分别扭……”顿了顿，又道：“你是知道的，不必我多说。”

    “呵……”

    谢轻容淡淡一笑，让苏竹取别扭了起来。

    “你是想说，我同他一样别扭？”

    “你居然都知道，越发聪明厉害了。”

    胭脂以水化开，轻拍双颊，笑靥如花，苏竹取定定看着谢轻容，忽觉好生羡慕。

    为什么老天爷造出她来，样样都是好的？莫非只有那传说中前朝的莲池里，才能生出这样的人物。

    原同世间别人的来历不同，比别人强才是正理。

    “他是不愿来见我，还是如何？”

    “他说，有什么便传话。”

    戚从戎说得很淡然，显然要他去做事，他是会去，只是心境一时半刻，仍旧是转不回来。

    这么别扭的男人，真真讨厌！

    苏竹取想着，又有些犹豫，不知道后头的话，要不要说。

    谢轻容看了出来，便催道：“还说什么了？”

    “说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受骗的。”

    谢轻容从容悠闲的姿态微微一僵。

    戚从戎的生气她是能够预料得，心高气傲的人，一朝被蒙蔽在鼓里，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何况那人，一向回护自己；如今气成了这样，也算是她谢轻容的本领了。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莫非要低声下气去哄？

    谢轻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怎么肯回来？是不是你当真□□了？到底是怎么□□的？我很想知道。”

    谢轻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足地要听那二人之间的闲事。

    苏竹取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不要不好意思，□□也是一门学问，寻常人学不来，也做不出。”

    说得倒是语重心长，自己却不肯用……苏竹取如此作想：若是她肯使美人计，天大的问题也便都能解决了。

    文廷玉算得什么？楼主算得什么？还不都是男人，谢轻容一出马，通通都能很快摆平。

    “那你是如何实践如此学问？”

    谢轻容叹气，放下了梳子，并不回头，道：“我同你说说我怎么用的。”

    说完，便对苏竹取讲了昨夜之事。

    说到楼主捏她的手，她说得咬牙切齿，苏竹取料想得到，如果是她能动手，楼主的手已经折断三四次了。

    “这样行事作风，实在是说不上来到底是像不像文廷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苏竹取如此道，谢轻容点头。

    “奇怪的人。”

    “他若真心要打我的主意，我倒好下手了……”

    楼主说话，半真半假，实在难以分辨，先下手为强，也必须先看对象。

    那是一个强者，明暗之处，皆得栖身而动，与当年在宫中之处境全然不同，谢轻容不能轻易出手。

    苏竹取听得又笑起来。

    “这话说得很好听。”

    不是谢轻容好下手，而是谢轻汶有了借口下手：他那样的人，哪里肯再让谢轻容受半点委屈？

    她是能杀人，但多沾血，不见得是好处；谢轻汶也并不乐见。

    谢轻容又叹道：“这件事也罢了，还有前段日子在刀门所见所闻……付家的主人并不出面，还有付涵芳之小妹，再来是在那院子里，在背后盯住我的人。”

    那视线，倒真的像文廷玉。

    多少次在宫中，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

    自那背后而来的视线，是一根深刺，扎得心眼里疼，面上也疼。

    怀疑，不信任，背叛亦随之而来，实在不好说是谁逼迫了谁。

    “他若会离宫，怕是会惊动不少人，不至于我们众人都不得消息。”

    “如今他身边，又是何等人做了左膀右臂呢？”

    苏竹取回忆从前所得之情报：“自我们离开尹丰之后，朝廷招揽能人异士，从未停止，只怕将来难熬。”

    “不错不错。”

    回想文廷玉的能耐，谢轻容忍不住想含笑鼓掌。

    就是这样的执拗，非要追在她身后不放。

    爱他也不是，恨他也不是，叫谢轻容十分为难。

    为了要多人手帮助，她执意要将戚从戎自军中召唤而来，若这些事情不早些解决，只怕夜长梦多。

    只听苏竹取问：“最近动静如此大，是要打算做什么呢？”

    “完了我的心事，然后退隐去。”

    谢轻容说得很向往，苏竹取道：“什么心事？”

    门外恍然听得喧哗之声，隐隐觉得像是文翰良的声音。

    “大哥他们，回来了……”

    苏竹取也懂了。

    谢轻容的心事，皆在太子一身。

    该怎么说好呢？谢轻容的想法，可实在是太……麻烦了。

    苏竹取如是想，却不能说出口。

    文翰良的声音，方圆的声音，都渐渐近了，她捏了面纱，轻轻覆在面上，结上死结。

    谢轻容在镜中见到她的动作，便道：“你什么时候肯信我一句，你是美人呢？”

    苏竹取但笑不语。

    是不是美人，她也有一双眼会瞧呢，并不是瞎子。

    只听外间方圆叩门：“君座，公子回来了。”

    谢轻容将发一挽，别上轻巧的一支玉簪。

    “进来吧！”

    门开，苏竹取站起身，太子率先扑了进来，谢轻汶走得从容且慢。

    “郡主！”

    舅舅在，是不能去扑母后的；既然苏郡主在，扑这美人也是同样。

    苏竹取笑着迎了他：“小公子，在这里可别叫我郡主。”

    “那要叫什么？竹取阿姨？”

    “噗~”

    笑的是谢轻容。

    苏竹取瞪她一眼，却是蹲下身，道：“小公子，你还是叫我竹取吧。”

    可别将她叫得老了，她尚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而另一边，谢轻容拉了谢轻汶的手。

    “如何？”

    “无事。”

    只短短四个字，谢轻容与谢轻汶交换眼神，彼此再无言语。

    苏竹取都听见了，便哄着太子出门，顺势将方圆带了出去。

    屋内剩下谢轻容与谢轻汶两人，方才不便说的话如今都可说了。

    “这次换你去了刀门，如何？”

    “刀门戒备森严，全不似我们当日入住的情形。”

    看来是当日有人有心放纵，谢轻容冷笑。

    “但再入你所言的两间小院，一者门卫众多，皆是高手；另一间，则是如你说，连内间摆设也再无动过。”

    “打听的消息又是？”

    “付家的三小姐，与别的武林世家不同，未曾习过武，养在深闺，最近一次众人得见，是年头往寺庙进香；即便如此，也是团团的护卫，实在是好大的作派。”

    “哦……”

    即是说，这里头还是能有古怪。

    “付二哥还好么？”

    谢轻汶愣了下，谢轻容不曾错过他之表情变化。

    “怎么？”她轻挑了眉问道。

    “他好像又离家了。”

    付涵芳与家中旧怨，由来已久，无法开解，谢轻容亦无法，为求他帮忙，已是逼得他回家一次，最后却无结果；如今他又离开，也是常理。

    “我实在对不住他。”

    能令谢轻容说出这话，已经是不容易了。

    “下次再会，请他喝酒，当面赔罪，岂不是更好？”

    是啊，将来总有时候，闲情逸致，江湖归去。

    说完，轻轻吻了下谢轻容的唇。

    谢轻容笑着回吻了他。

    “你喝的什么茶？”

    唇瓣是香软丰润的，齿颊余留茶水沁人心脾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流连。

    谢轻容道：“唔，谁知道呢？呆会不妨问问苏竹取好了。”

    谢轻汶一笑，又问：“她既回来，从戎便也回来了。”

    “是啊，可是他生我气，不肯来相见。”

    食指在谢轻汶厚实胸膛画圈，谢轻容一派撒娇的神情。

    “既这样，我去见他好了。”

    谢轻容得意笑。

    “你笑什么？”

    “你去了，我便不用去，凡事大哥代劳，我乐得清闲。”

    只可惜，三家比武，大哥是怎么都不能代替她去，要不然……

    回来路上，是方圆迎接，大哥是必然知道了，可是半个字的都不提。

    果然是在等她开口么？

    “大哥……”

    “嗯？”

    “我不喜欢动武，更讨厌为别人而动武。”

    太劳累了，为别人之事，如此努力，快不像她谢轻容的为人了！

    “但是你要麒麟玉。”

    谢轻汶的随口提醒，忽又令她觉得沮丧气恼起来，半晌才能开口说话。

    “我很任性。”

    谢轻汶摸摸她的额头。

    “难为你竟有自知之明。”

    谢轻容气得撇嘴。

    她一向都是有的，只是最近愿意说出口罢了。

    当下谢轻汶拥她入怀，小心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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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情义（附公告）

﻿谢轻容与谢轻汶谈话，苏竹取却领着文翰良往外间亭子里坐下，由方圆陪侍在右，尚算清闲。

    “郡主，你是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曾过来？”

    他还是要忘记改口，苏竹取便由得他去了。

    “哎呀，都是你母后太坏，撵我去北疆，风大雪冷，瞧我的手跟脸，都给冻得糟糕了。”

    文翰良啪一下把手拍在她手上，摸了一把，似乎是不如从前所摸得光滑。

    “的确如此。”

    苏竹取忍不住要拧他脸：“小小年纪，学得都是登徒子的招数。”

    文翰良笑。

    “你以后回宫去也这样？你父皇不气你才怪。”

    说起这个话题，文翰良却并不显得有极大的兴趣，反而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

    “我瞧母后并不想回去。”文翰良托着下巴问：“那我为何要回去？她为何要带我出来？”

    终于到了这样的年纪，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候，苏竹取听见这些问题，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却只能摸摸他的头。

    “太子不要想了，有些事儿，哪里说得清楚？想得清楚？”她道：“倒不如不猜，不想，对你好的，总归是好。”

    太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此时方圆趁机道：“公子与迷鸿君可要添茶？”

    两人都点头，文翰良道：“我的茶里要加甜枣。”

    方圆道：“我知道。”

    说完，手脚麻利地招人来，为二人添了茶，在文翰良的茶盏里，加了三四颗蜜枣。

    抱着茶咕噜咕噜喝的文翰良，模样与当年都已不相似；这稚气动作，也是宫里瞧不见的。

    但他终究是要回去！

    想到此处，苏竹取不由得觉得谢轻容很不值。

    太子将来若回宫去，被别人教养，未必会全记得她之好处，说不定还要被重提当年旧恨，如此一来，新恩不添，还报旧仇。

    文翰良非她所出，赵妃曾蓄意加害，这样算起来，她也实在无需偿还什么，如此作为，是为初心。

    谁对她好些，她便也对谁好，与天底下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她做个好人，都要做得好似漫不经心，实在是让人感慨。

    别人不明白的，还当她是要贪图什么，其实她要的，也就那么一点。

    喜欢的人儿，喜欢的事儿，多一点不多，少一点不少。

    哎呀，她真是太怨了，怎么半点儿都跟人家不相似？只觉得自己十分无情又无理取闹呢？

    苏竹取想着，远远瞧见谢轻汶来了，却不见谢轻容。

    她与文翰良都站起来。

    “舅舅。”

    “大哥。”

    苏竹取与谢轻容差不多的年纪，旧年一同在宫中玩耍，对谢轻汶之称呼，一直随谢轻容，不曾有变。

    谢轻汶点了点头，开了口。

    “戚从戎在何处？”

    苏竹取愣住，不料他问得如此简单明快。

    距离无名山庄五里，方有客栈，足见此处之偏僻。

    这客栈，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粗陋简鄙，全不符合远来贵客的身份。

    然而戚从戎却不介意，再往北去，条件还比此处艰苦，如今有瓦遮头，软褥大床，已经很好。

    他实在不算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已经习惯了各种粗物。

    再者，这客栈随时偏僻，却有掌柜亲酿的花雕，其实也不算是名酒，却很适口，戚从戎一日喝一壶，不算多，却觉足够。

    切一斤熟牛肉，再添一碟花生米，经油一炸，恰到好处，松脆可口。

    这里的夜风吹得也紧，店里的人客平常只得他一人，今天酒喝到一半，却有另外的人来了。

    连掌柜都觉得惊讶，问：“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那人道：“都不是，我来寻人。”

    那掌柜听了，悻悻的也不再招呼，由得他随便。

    戚从戎听得声音耳熟，也不回头，自顾自饮酒，直到那人到面前坐下。

    “从戎。”

    一声呼喊，唤起久远记忆。

    “大哥，你还活着呐。”

    这样的眉目，这样说话的神态，当真是不曾有变。

    仿佛时空错乱了一般，由得他回到了少年之时。

    曾经多期盼若是谢轻汶还活着，可以与谢轻容相见。

    可是如今看来，都是虚幻。

    他未曾料得谢轻容之身世，也未曾料得，谢轻容唯有对谢轻汶的喜欢，是与众人都不同的。

    这仗，远比输给文廷玉还更觉屈辱。

    谢轻汶道：“你为何不去见阿容。”

    “你若是我，你见不见？”

    “你还是这么骄傲。”

    “不及大哥与阿容多矣。”

    话虽然说得不恭敬，但是他还是叫掌柜：“添只杯子。”

    掌柜很快就来了，杯子是普通的瓷器，倒也洗得十分干净，只因这般的贵客，给的赏银是十二万分的丰厚。

    果然，戚从戎又给了他一小锭银子。

    掌柜千恩万谢地走开，戚从戎为谢轻汶添酒。

    “你以前不是这样喝酒。”

    戚从戎的性情，简单而热烈，他喝酒，是拿着海碗，举着坛子，从来都不曾像如今这样，一杯一杯的慢饮。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难得大哥还记得。”

    戚从戎与谢轻禾才是最亲近的，拿谢轻容的话来说，便是两个莽夫，拳来脚去，武力见真章，时常打架，不到片刻，又好得跟亲兄弟一般。

    “你有很多话想说。”

    戚从戎灌了一杯酒。

    “大哥与阿容都是天之骄子，活得又自在，又洒脱，未知你们可曾想过我与阿禾？”

    “这话是要为你自己说，还是要替阿禾怪我们？”

    谢轻汶与戚从戎，彼此心知肚明，若是谢轻禾会埋怨，那便不是谢轻禾了。

    众人之中，谢轻禾永不是最聪明，最顶尖的那个，小时候，还似乎有些笨笨的，等大了，越发的沉稳起来。

    戚从戎的性情都没怎么办，反而衬得更加他稳重成熟。

    皆是世情所迫，也因他与阿容的任性所致。

    谢家是名门大户，出他一个异端，已是尴尬无比；谢轻容是两朝皇后，即使如今逃出，明面上，宫中仍是尊她敬她，只说她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谢轻禾之所行，与他不同，更与谢轻容不一样，足可称为良将忠臣。

    他并不是傻瓜，只是选了一条与他们不同的道路。

    家业二字，原是他这个兄长要担的。

    从来多少期盼目光，盯住了他们兄妹三人；而父亲却不在乎，说，只过你们的好日子便罢。

    谢轻禾从来不说自己好与不好。

    他在说之前，已经做了太多。

    文廷玉留他在朝，时而褒奖，时而刁难，总没个准头，谢轻禾是个看淡的，于他，一品二品三品，来来去去，也不过是个官。

    即使这样，他最多嘴上念叨几句，心中却是淡淡的。

    从小儿，便是他最不执著。

    幸得有这样的亲弟，若不然，谢轻汶怎敢离开？

    “呵！”

    面对戚从戎之轻笑，谢轻汶倒是很平静，一点都不尴尬。

    “你明知道，你们两个人都是一样，念旧情，不怨人，装，也装不出那样子来。”

    戚从戎苦笑。

    “大哥，我实在是比不得你。”

    对着何等的状况，都是一张平静面容，细致分析。

    戚从戎就学不来，他要么笑，要么怒，偶尔……也许还会想落泪，只是后来再想，觉得不算什么了。

    总比人都死了好。

    他是这么想的。

    “苏竹取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轻汶不答，也不点头，戚从戎知他是默认了。

    “女人，果然是信不得的。”

    “是么？我看竹取还好。”

    啧啧，竹取，竹取，叫得真亲密，戚从戎想，当真是八面玲珑的女人，连大哥都要青眼，还好他不上当。

    “难道会骗人算好？那阿容可有骗过大哥？”

    谢轻汶饮了一杯酒。

    “她是想骗，可惜骗不过。”

    那张脸上，竟生出淡淡笑意，不是从前带着小小的狡黠，又带几分鄙睨天下的笑容。

    如此温柔，戚从戎看得好不习惯。

    “你是来替阿容劝我的么？大哥。”

    谢轻汶点点头。

    “我怎么不觉得你有在劝呢？”

    谢轻汶道：“她是要我来劝，我来不来，是另外一回事，怎么劝，又是另外一回事。”

    轻描淡写，仿佛当真不在意此事。

    “那现如今大哥是要怎样？”

    “我来同你喝酒。”

    “哈！”

    “大哥很少喝酒。”

    “是。”

    “为何原因？”

    “对世事诸多不甘，醒中求醉，也算快意的一种，”谢轻汶道：“我并不觉得如今又哪样不好，只盼醒时多，何须求醉？”

    他说的道理，倒叫戚从戎觉得耳目一新。

    “我倒也不觉世间事皆是不好，只是觉得不畅快。”

    “我不畅快的时候，也不喝酒。”

    戚从戎挑眉。

    “要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而那人又偏巧是像阿容的那样的人物，你便知道，该有多难。”

    是很难，难于上青天。

    “既然如此，何不打晕，带她退隐去？”

    谢轻汶笑了，这回的目光仍旧温柔。

    “你下得去手？”

    戚从戎想想，只道：“就算下得去手，等她醒过来，又是天翻地覆；再者，我也打不过她。”

    这才是最重要的，打不过，什么都是空口白话。

    谢轻汶叹气。

    “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她呢？她那样的人，心眼多，又聪明，再多的事儿也经不住被她闹出来，又是睚眦必报，女人气度……除了一张脸略好看些，再没别的好处了。”

    正在饮酒的戚从戎听见这几句，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忍下去，也是呛得咳嗽连连。

    实在想不到，谢轻汶是能这样说话的人。

    “我原以为在大哥眼里，阿容没半点不好。”

    谢轻汶答道：“确实没有半点不好。”

    “那……”

    为何还如此说她？

    谢轻汶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仍旧是淡淡地道：“十分爱她，便觉得她是十全十美了。”

    这是真心话。

    “噗哈哈哈哈哈——”戚从戎近日里，难得放声而笑。

    “她有时候会踢把人当被子踢，”谢轻汶十分淡然：“翰良是这么说的，而且一说起来，脸色十分不好。”

    戚从戎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最后道：“这样看，她除了好看些，其他真的没什么好处。”

    说着说着，又开始喝起酒来。

    “我原来……并无自己想象当中喜欢她。”

    说着这话，双眼盯住杯中之酒，只见自己的倒影，被一滴水珠搅碎。

    年少之时，轻狂喜欢的人，避而不见，是为自尊，更为求而不得之苦痛。

    眼泪不敢轻纵，些许便够了，戚从戎又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是平静。

    谢轻汶道：“我陪你喝酒。”

    戚从戎道：“我还是不想见她。”

    谢轻汶点头。

    “我只是来陪你喝酒的。”

    叫他一声大哥，便有做兄弟的觉悟。

    谢轻汶回想当年，戚从戎跟谢轻禾打架，闹得不可开交，谢轻容跑来，说他们二人都很坏，都该被打；他便去看，果然两只小兽，比刀论剑，后来却全都失去了章法，最后滚在地上去，你抓我挠，即使体力不济都不肯向对方服输。

    好的时候别谁好，闹起来也比寻常人还凶狠。

    他只得上前去，一人脸上添道巴掌，拎着两只鼻青脸肿的小混蛋回去跪着。

    即便是他，想起来也忍不住要笑，哪堪谢轻容提起的时候，还要添油加醋。

    从前到现在，最坏的便只得谢轻容一个人，真真的混账小姑娘一个。

    现在戚从戎的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再不会有如此的景象，所以只得怀念。

    为争夺一个女人而反目，太过下作无情；那样的戏码，并不适合多年的情谊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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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见

﻿回归，明日多写点

    谢谢支持购买再度相见，现下难知是好是坏。

    谢轻容很久不曾见戚从戎，不过这次就算是她，也不能笑言一句“你同当年还是一样”，于是她选择了笑。

    笑得戚从戎觉得很不自在，但是他面上并不表露出来，只有苏竹取哼唧了一声，并且抱着手坐了下来，还道：“坐呀！”

    “为什么就你们两个女人在此处？”

    谢轻汶自他到这处就告辞又离开了，不知道是谢轻容请他去做什么事还是如何，总而言之不见人影；方圆也不在，令人奇怪，太子似是在念书，又或者根本还未起身。

    戚从戎问起来谢轻容来，谢轻容的端着茶笑：“不是还有别人么？”

    胡为庸倒是回来了，过来请安的时候看起来似乎是毫发无伤，只是眉宇间多些憔悴神色。

    谢轻容对日前发生之事只字不提，只说自己的私邸未有照料的人手，故此便道：“先生不退隐啦？这可好了，我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我也累了，这就收拾东西往先生家住了。”

    胡为庸还没婉拒，苏竹取便道：“收拾什么？有什么好收拾的？这不就走了？”

    谢轻容笑了：“是啊，这就走了。”

    胡为庸无法拒绝，谢轻容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说，我们还有许多帐未算呢。

    她不小气，就是懒。

    胡为庸道：“能得君座大驾，胡为庸好生荣幸。”

    谢轻容颔首：“客气了，先生，令人备轿去吧。”

    胡为庸咬牙去了。

    文翰良还在屋里，戚从戎去叫，苏竹取觉得奇怪，问她：“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轻容娇笑道：“我懒动呀，你不高兴？那你替他去吧。”

    有谢轻汶在的时候，这事儿归谢轻汶；谢轻汶不在，自然归戚从戎。

    天气是越发的冷了，她身边里还有熊熊烧着的炭盆，热气扑面，戚从戎一掀帘子出屋去，仿佛都有冷风吹进来，混入屋内两个美人面颊上香脂的气息里。

    苏竹取便不说话了，拉紧了衣襟。

    文翰良住在后院的一侧，虽不是主屋，却也清净悠然，他踏进去，发现门半敞着，借着门缝一瞧，文翰良伏在案上，似乎是习字习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这屋里连炭盆都不点，又大，于是显得冷冷清清的，戚从戎不由得想，当真是小孩子，这么冷也睡得下去。

    但也不能叫他这么睡着，免得着凉了。

    于是上前去要推醒他，谁知未曾靠近，便见文翰良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反把他吓了一跳。

    在这里因安全，不似平常一样对脚步声留神，故此脚步比平常重些，谁知道文翰良耳朵倒很灵，一下便惊醒了。

    “太子。”

    文翰良虽是醒过来了，眼神还有些呆滞，听到戚从戎唤他，似乎是因许久不曾听到有人这样恭敬称呼，他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戚大人啊……”

    戚从戎笑了：“太子长得这样高了。”

    转眼几年，正是长个的时候，眉目间也依稀有了赵妃以及文廷玉的影子，他讪笑，不知这到底是否算是好事。

    “戚大人怎么在这里？我母后呢？父皇要接我们回宫了么？”

    文翰良的眼神是复杂的，戚从戎自凝视他双眼，察觉到其中的猜疑、忧虑、以及一丝诡秘的兴奋。

    他道：“太子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是来带你……”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总之，跟我来吧。”

    文翰良倒也无所谓，揉了揉眼睛，转身就着之前水盆里冷掉的水抹了一把脸，取了氅子，也不借人之手，自己系好了带子。

    只见雪白的狐毛将他裹成了圆子一般，他见戚从戎看着他笑，不由得有些微微脸红：“走吧。”

    戚从戎转身先行，文翰良走了两步，又“啊”了一声，回转去之前将写了一半的字撕碎揉成团，丢进案几底下。

    戚从戎奇怪，文翰良倒不好意思起来：“我写得不好。”

    他如此谦虚，令得那与文廷玉有些相似的面目都显得可爱起来，戚从戎笑了，道：“你没瞧见过我写的，大哥……你大舅舅说的，都是蚯蚓爬。”

    他是武将，又不从文，自然不在这些事儿上使力。

    文翰良听了，嘿嘿一笑。

    两人往前面屋子里找谢轻容与苏竹取，只见那两人已经穿上了厚披风，苏竹取撑着一把画着寒梅的油纸伞伞，与谢轻容一齐站在伞下，她还握着一把青灰色的。

    “翰良在屋里做什么？也不出来陪我们说话。”

    谢轻容的声音轻轻的，文翰良涨红了脸：“写字呢……”

    戚从戎道：“太子勤奋得都睡着了。”

    苏竹取噗嗤一声笑了。

    谢轻容道：“我们太子呢，没有人管住他的时候最勤快，你舅舅在的时候，想叫每日勤奋练字都不能呢……到底写的什么，也不叫我们瞧瞧——”

    谢轻容未说完，太子便拉她袖子：“写得不好么！”

    摸了摸他的额头，谢轻容一笑：“从今往后多写就好了。”

    他们二人说话，戚从戎却是问苏竹取：“撑伞做什么？”

    “下雪了。”

    “啊！”

    刚才一路戚从戎与太子说话，竟未注意，有小小的雪花开始飘降；他接过苏竹取递给他的伞，与太子通行，走出去一瞧，胡为庸果然预备妥当了，两辆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文翰良眼巴巴望了谢轻容一眼，谢轻容笑了笑，自己上了车；文翰良只好跟着戚从戎去了。

    苏竹取也上了车，这车内布置得很妥当细心，香云娆娆，温暖如春，二人解下了氅子与披风，苏竹取问：“为何今儿不让太子跟来了？”

    谢轻容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隔几天看他，就觉得他越发高了。”

    “正是这个时候。”苏竹取漫不经心地接口：“最近方圆也不在，他一个人肯定无聊极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嘛。”谢轻容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看出了异状，苏竹取问：“又为什么事儿呢？”

    谢轻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在是否说出真心话之间小小挣扎了一番，最后问道：“我是在忧心，怎样送太子回去呢？”

    苏竹取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十分危险的话题，当下闭嘴做闷葫芦。

    谢轻容等了半日等不到回答，拧着两道眉毛瞪着苏竹取。

    苏竹取委屈：“依属下看，这事还是等君座的大哥回来再看吧。”

    谢轻容道：“这时候你可懂规矩，一个属下，一个君座的叫了。”

    苏竹取道：“规矩此时不用，待要何时？”

    谢轻容反手一巴掌挥过去，力劲不大，苏竹取笑着挡下。

    “不如叫人送去侯府？”

    她说的是谢轻容之二哥。

    谢轻容笑是笑，语气却坚定：“什么人能去？京城之戒备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若送去，我二哥又怎么解释得清楚缘由？”

    再多牵扯他一点，都是不好，更何况这种黑心事儿。

    “若照我说，当初便不该让太子出来。”

    不带太子出来也是不好，毕竟众人都看见了，太子刺伤今上。

    都是她自己布下的难题，合该她如今来解。

    “对了，”苏竹取又转了话题：“谢大哥去哪里了？”

    谢轻容好半天都仿佛在出神，就在苏竹取等得没了耐心，以为自己的问题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才听见谢轻容的回答。

    也不过就轻飘飘的两个字罢了：“秘密……”

    知道得了这两个字再不能问出更多，苏竹取虽然是好奇，却也不再提及此事，只与谢轻容闲谈其他。

    却说胡为庸的别苑，是个清幽又适合长住的地方，里面一应事物都有人准备得妥妥当当，虽然他自己说不过是个乡下地方，但是谢轻容才住进去一日，便道：“这里也算好了，若有机会，一定长住。”

    胡为庸胆战心惊，当下决定回头吩咐晚饭要烧糊一点。

    这日午间用过茶，太子微微有些发烧，众人赶紧服侍他去歇了，苏竹取与戚从戎一块出门去，胡为庸替太子把了脉，吩咐吓人去煎药，出了太子的屋，经过内院，只见谢轻容竟然一个人撑着伞在院里，抬首站着。

    她对面一株腊梅，开满了鹅黄色的小花，寒香彻骨，沁人心脾。

    这日里还下着雪呢，她倒不在意冷了。

    胡为庸便过去，道：“看什么呢？”

    谢轻容一笑，开了口。

    “我总是不知道，为何从前的那些人，写这些花花草草，空庭雪月之类，总有那么多奇妙的比喻，有那么多趣味的说法；我不爱写诗，对也写不出好的来；我只看这样东西好，便多看几眼，心里记得了，也就开了心，这辈子，总不算枉费。”

    这话听着不大好，胡为庸总觉不知如何答话。

    谢轻容道：“如果那时候，你不是被楼主派来的人所擒，我猜得错了，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胡为庸干笑两声：“君座猜得好。”

    谢轻容睨他：“猜？那是我聪明。”

    胡为庸道：“那就是君座聪明得好。”

    谢轻容但笑不语。

    胡为庸这才道：“约战之日近了。”

    三家约战，楼主不出，却令她代劳，端是怪事。

    谢轻容点头：“你觉得我的旧伤好得如何了？”

    当年在宫中杀先皇，被一掌击中，又饮奇毒，数年来功体被封，亏得这几年休养，日渐好了起来。

    却终究觉得不似当年之勇之强。

    胡为庸正要说话，只见一只雪白的鸟儿从空中盘旋而下，谢轻容伸出手去，那鸟便落在她臂上，未戴护臂，那鸟的爪子隔着厚厚的衣物，也令手臂有些发痛。

    谢轻容全不在意，将那鸟儿腿上的信件取下来。

    先扫了一眼，她笑道：“原来如此。”

    “如何？”

    “原来这一次，不止楼主不出，连刀门剑宗之主也不来。”

    “那就是不用打了？”

    胡为庸说完，又觉自己天真可笑极了，烟雨楼由水君代楼主，其他两门也是大派，人才济济，岂会连个约战之人都派不出？

    果然见谢轻容轻轻摇头，手一抬，那鸟便飞走了。

    “剑宗宗主有独子，姓书名文玉。”

    胡为庸点头。

    “至于刀门，恰好那人我们都是认得的……”

    胡为庸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听谢轻容笑道：“代战之人，是付涵芳。”

    胡为庸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怎么？”

    “我头疼得厉害。”

    这约战等同相杀，立身局外尚且头疼万分，胡为庸却觉谢轻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此时谢轻容再继续往下读，竟然又笑了。

    “又是怎么？”胡为庸痛苦地□□了一声。

    “方圆要回来了。”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胡为庸松了一口气，只听外间有人来报，说是有客来了。

    “这么快？”

    面上微露惊讶神色，胡为庸叫人出去请客入内，他自己刚要走，就听谢轻容在他身后道：“还有个不大好的消息。”

    胡为庸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回身看谢轻容。

    她此时已经不笑了，面上显出平常少有的冷峻之色，眼神略带讽诮，风吹了过来，把两三点梅花吹落到她的发髻之上，平添几分娇俏。

    “付涵芳也来了。”

    果然，仿佛应了她的说话一般，只见付涵芳招招摇摇地从廊子的那头走了过来，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仿佛他并不是敌手，而是亲友。

    “阿容，我来瞧你了。”

    谢轻容似笑非笑，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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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客

﻿来者是客，谢轻容没说要赶他走，胡为庸想了半天觉得不成事，这可是他的宅子！

    故此打算绝对不给此人好脸色看。

    可是付涵芳是什么样的人？牛皮糖一样，你不摆出个笑脸对他，麻烦更多……如此一来，才不过短短一日，胡为庸的脸都要笑僵了。

    戚从戎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这个男人，他对苏竹取道：“这人又轻浮又可笑。”

    苏竹取老神在在地吃茶：“好像你不轻浮不可笑。”

    戚从戎气结：“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竹取道：“好像你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这女人当真的讨厌，戚从戎瞥她一眼，却见她仿佛等着打架一般，眼神很挑衅。

    “看我做什么？我能吃了你？还是你深恨人家去喝茶不叫你？”

    这回戚从戎的眼神是当真要吃人了。

    胡为庸在旁边唉声叹气。

    这一双双一对对的，怎么尽往他这里凑呢？方圆也不见回来，虽然小爷稍显难伺候了些，好歹是个活人，能说上两句话。

    且看这堆人大眼对小眼，自己落得没趣。

    内室请茶，付涵芳与谢轻容对坐，各自无言。

    谢轻容专心于茶，身上自有一威严气势，颇有敌意，付涵芳饮了一杯茶，才道：“我不过是找个近处住着。”

    “我明白。”

    付涵芳讪笑：“你明白就好。”

    “也不总是明白，为何要带我进付家？为何要带我去内院？为何付家根本就没有麒麟玉？”

    付涵芳看起来笑得含糊。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他决意要装傻，谢轻容胸闷难止，半晌儿才舒了一口气，问道：“付涵芳，你父亲呢？”

    她未见过刀门之主，而方圆回报，打探得来的消息，这一年刀门的当家，似乎闭关的时间特别长……即便是年关将近，诸事仍由付应谦主持。

    眼中精光，逼视付涵芳，可付涵芳却似不觉 ，眼神晃悠悠地，最后落在了茶杯上。

    “这可是好东西。”

    他说的是他手里的杯子，谢轻容也不怒：“喜欢的话就送你吧。”

    “你很大方。”

    “这不是我的。”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胡为庸的，与谢轻容没有半点关系，她康他人之慨，倒是毫不犹豫。

    付涵芳大声笑起来，眼瞥到一边的棋子，便拈起一颗，问谢轻容：“要下棋么？”

    谢轻容点点头。

    “你要黑子还是白子呢？”

    谢轻容道：“来者是客。”

    于是付涵芳选了黑子，他先行棋，谢轻容冷眼以对，下完一子之后才想起还有另外一人。

    “我师姐不同你一起来吗？”

    “她是来了，只是回烟雨楼了。”

    “她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嫁给你，太可惜了。”

    这样的评价，不算是夸奖，可是付涵芳却道：“你谬赞了。”

    付涵芳与听音，恰好应了那句话：都是好人，只不般配。

    “我知道是我高攀了你师姐，也不必整天都念叨我吧？”

    又是几招来往，棋盘之上黑子白子错落，颇有疏落之美。

    谢轻容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听音与付涵芳一齐来了，却不来找自己，而是回去烟雨楼复命，是为避嫌呢？还是……她选了站在楼主那边？

    即使这样，谢轻容也不觉奇怪：她一向是最好的下属，当初也是师傅最好的弟子，值得众人称赞。

    又落一子。

    付涵芳突然问：“我们有动过手吗？”

    “不曾有过。”

    “那我们动手，谁会赢？”

    谢轻容想了想，道：“我。”

    “再加书文玉呢？”

    书文玉乃剑宗少主，据江湖上传闻，是个冷峻严肃的少年郎，年纪不大，却面容间自带一股威严气势，远比多少人老成肃穆。

    “书文玉会与你联手？你们相熟么？”

    付涵芳摇摇头。

    他们三人，年少有名，谁会服谁？彼时一定是乱斗。

    到底谁人想出这争斗？多少年来从未消停，麻烦透了！谢轻容如此一想，心思未免歪了，一着棋下错了地方。

    付涵芳笑盈盈地吃掉她数颗白子，道：“若我当真与他联手呢？那又是谁赢？”

    谢轻容没有说话，冷眼看白子势弱，却不急躁，又落一子。

    “你这辈子，可曾认真输过一次？”

    “输也要认真？”

    只听说过想赢的要认真，输得认真是个什么输法？谢轻容从来未想过。

    她未入宫之前，一直平顺；后来做了太子妃，又做皇后，杀了先皇，结果还是继续做皇后。

    虽然也多坎坷，现下想起来，也不算太差。

    彻头彻尾的输给谁过呢？

    谢轻容想了半日，想不出来。

    “瞧你的样子，就是没输过的。”

    “那又如何？”

    白子巧妙回转了不利的局势，原以为胜券在握，付涵芳不由得留神起来，未料得谢轻容不动声色也能布局机深。

    他凝神以对，谁料棋局过半，他陡然发现自己竟然反胜为败了去。

    “看来要你输的确很难。”

    付涵芳堂堂男子汉，也学小女儿耍赖，将棋盘一推，棋子尽乱。

    谢轻容笑：“认输有时候也是美德。”

    说完，开始摆弄起棋子来。

    付涵芳自起身倒茶去，喝了一杯温茶再来看，只见谢轻容将那棋子布好，恰如他耍赖之前，一子不差。

    他这时候才微微露出一点微妙的惊讶之情。

    谢轻容站起身来。

    “方才你问的，我现在答你。”

    袖一拂，付涵芳觉香风扑面，转眼那棋盘又乱，黑白两子，参差混杂。

    “就算你跟书文玉联手，赢的人仍然是我。”

    说完，拂袖而去。

    付涵芳不怒反笑，靠在门柱边，对着她的背影感叹。

    她之傲骨铮铮，她之心智灵巧，她之武力高卓，远胜天下多少男人！

    要与此人为敌，还肖想困住她一世，真是疯了。

    “真是疯了……”

    他不禁毫无自觉地念叨出心底里这一句话，院里冷风一刮，如刀锋之冰锐扑面袭来，饶是付涵芳，都不由得瑟瑟一抖。

    却说谢轻容往前头去，只见太子在廊下，对着灯火望。

    “翰良。”

    文翰良听见谢轻容叫，立起身，却没奔过去，果然不是谢轻容的错觉，他的确又高了。

    这天寒地冻，草木枯萎，以待来年春时，可人类却并不停止生长，细想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谢轻容温柔一笑：“你越来越有大人的样了。”

    人一大，万事不由几，也多出许多秘密，她想着：不知道太子现在是否有什么秘密，藏在心中，不肯对自己说呢？

    “方圆不在，什么都要自己做，”他举起手：“我手冻坏了。”

    文翰良这话听来浑不知因由，谢轻容却知道他只是小小地抱怨，那双手她握在自己手里。

    “方圆不在，于你有益处。”

    冷风狂啸而过，握着的手抖了一下，握了这么一会仍旧冰冷，谢轻容道：“吩咐人给你准备一个手炉吧。”

    “姑娘家才用那个。”文翰良皱鼻子：“我是习武之人……”

    “谁告诉你的？”

    “方圆说的。”

    “我也习武，你家我哪一年冬天离了手炉？”谢轻容道：“你总是这点不好，别人说什么，你都容易轻信。”

    说到此处，自己都有些发愣，风又吹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我们进去吧。”

    谢轻容拉着文翰良往屋里走。

    虽然她觉得冰冷，可于文翰良来说，确实有阵阵暖意自手心传来。

    方才谢轻容的手炉里，一定还添了香木，所以掌心干燥柔软，离得近了，还闻得到淡淡馨香。

    文翰良忽然道：“母后！”

    谢轻容也不回头：“什么？”

    借着廊上的灯，文翰良看见这夜风里夹杂了雪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心声都仿佛被风声吹乱了，最后他嗫嗫地道：“我想要你……的那个手炉行吗？”

    “有什么不行呢？”

    谢轻容仍旧没回头，却是拉着他进了屋，然后松开了手。

    屋里坐着苏竹取与戚从戎，正在对饮说话，胡为庸唉声叹气。

    她一进去，三人便站了起来。

    谢轻容自主位坐下，太子坐到了她右手边的椅子上。

    “胡为庸，倒杯茶来。”

    一声软语，化开屋内有些谨慎的气氛。

    胡为庸念念叨叨自己竟成了茶童，倒是也倒了一杯温热的茶给谢轻容，谢轻容接过去，道：“对了，方才我将茶室的一套茶器送给了付涵芳，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是“不要介意”，而非“你不会介意吧？”，胡为庸使劲消化了一番，才确定自己有将此番话听清楚。

    苏竹取与戚从戎在一旁笑。

    胡为庸怒道：“我很介意。”

    “你介意什么？”

    “那……那很贵……”胡为庸郁结起来，说话都坑坑巴巴。

    谢轻容把茶喝完，空杯子一放，道：“急什么？我送是送了，他有命拿么？”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戚从戎拧起了眉头，苏竹取面无表情，胡为庸似笑非笑。

    而太子仿佛在状况之外，好像并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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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斗

﻿约战之日临近，付涵芳也告辞了，说是此处人人都瞪住他，令他心情不爽快；方圆似乎结束了原来的任务，却并未回来，而是前往他方，胡为庸问过一次，没有结果。

    而谢轻容的心情，却越发好了起来。

    “为何如此高兴？”

    苏竹取很是不解，这件苦差，恨不能立刻丢掉的烫手山芋，几何时也能令人高兴了？

    谢轻容却是十分从容，道：“若是你看到前面有个病人，苦苦□□，几欲痛死，已无活路，那你是要给他一个痛快呢，给他一个痛快呢，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呢？”

    苏竹取认真想了想，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她很担心，戚从戎很担心，胡为庸很担心，他虽然不说，近日汤药补品是亲力亲为，越发勤快了。

    就连太子也似乎隐隐察觉有什么事，虽然众人瞒着他，但他也是一脸忧愁神色，唯有谢轻容好似不在意。

    苏竹取拂袖而去，没多久，戚从戎来了。

    “我能替你。”

    他开门见山，显见几年未见，性情被那寒冷北方，磨砺得越发豪爽起来。

    “我不愿意别人替我，就算是你也不行。”

    谢轻容笑着回答。

    她如此坚决回拒，戚从戎不愿放弃，又道：“大哥不在，你有事我理应助你。”

    谢轻容道：“我知道，从小你对我，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现如今也是。”

    戚从戎内心苦涩，有话难说。

    谢轻容又道：“我想，前头我们再见的时候，有一些话我便想说给你知道，但是大家都在，我并不好开口，如今……”

    她未说完，戚从戎道：“如今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

    谢轻容愣了下。

    “当真的不想？”

    眼波流转，平添三分愁容，谢轻容此种情状，甚是少见。

    戚从戎似没听到，转了话题：“大哥为何还不回来？”

    几次问她，都被蒙混过去。

    谢轻容这次也没正面回答，只道：“我若能胜，他在或者不在，都是一样……再者，他若是在，我万一一个紧张，只求摔得好看怎么办？”

    这句玩笑一点作用也无，戚从戎还是在瞪着她。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还是要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戚从戎三分无奈七分气恼，摔袖子走了。

    那动作，就跟苏竹取似的，令谢轻容看得直想笑。

    尔后，是胡为庸来了。

    胡为庸也不抱怨，也不含酸，只定定看着她，突然抱着她袖子哭了起来，谢轻容任他哭，只问：“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呢？”

    “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就会骗糖吃……我打那眼看见你，就知道你将来必定是个祸害，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给你吃的那么多药，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填海了去……”

    谢轻容嫌弃看他：“先生，别将眼泪鼻涕竟往我衣服上擦。”

    胡为庸发出一声哀嚎。

    “现如今你是长成这样了，好看归好看，却是个缺心眼的……”

    “先生！”

    “早知道你要去送死，我医好你们两个是做什么？作孽啊！”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是最好。”

    “作孽啊！！”

    又喊了一句，他人已经哭着跑了，鼻涕眼泪糊了谢轻容一袖子。

    谢轻容看着他，气得牙痒痒。

    转身去锁了门，找出一件干净外衫换上，心情极度恶劣。

    收拾停当，于桌前坐下，那铜镜才磨过，照的人影清楚，她捡起一支珠钗，反手往发髻上试着别住，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她还是这么好看，自己看了都欢喜，何况别人？

    她又看自己的一双手，洁白无瑕，柔若无骨。

    杀人的不单是武器，最要紧的，是这双手。

    这双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常动武的，她真的是天赋异禀，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到，旧伤患在里头，外面都是瞧不见的。

    突然闻得一阵敲门之声，谢轻容问：“谁啊？”

    外面响起文翰良的声音：“母后，是我。”

    哎呀，今日都像是约齐了一般，一个一个都来了。

    谢轻容道：“进来吧。”

    文翰良推门而入，捡了个位置坐下，静静看着谢轻容放下珠钗。

    “来做什么？”

    “母后叫人把手炉送来，我特来向母后致谢。”

    谢轻容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算是懂点规矩了，不过我原也不在乎这些个。”

    她笑过了，总算是回过身来，看着文翰良。

    “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太子看她半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谢轻容道：“那也好，你虽无话，我却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

    “太子……”

    她有多久没这么叫过自己了？一瞬间，文翰良心神恍惚，仿佛眼前之景，是他们仍在皇宫之中。

    但是一转眼，他又回过神。

    “等这件事过后，我便打算送你回宫了。”

    谢轻容下决心要带他去找麒麟玉，似是一时兴起；说要回宫，似也是一时兴起，文翰良只觉有些口干舌燥。

    他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只问了一句。

    “那母后呢？”

    谢轻容道：“这嘛……”

    似有无穷的可能性，能自她口中而出，但文翰良其实知道，并不是如此。

    她的回答，一开始便只会有一个，说与不说，其实都是一样。

    文翰良问：“你喜欢舅舅，这样可以吗？”

    谢轻容道：“为什么不可以？”

    文翰良站起来，说不上是怒，也说不上是惊，他的表情复杂，语气激动：“可是——”

    可是什么？他却又再次无言了。

    “其实我并不姓谢。”

    “我知道！”

    谢轻容微笑发问：“你知道？”

    文翰良语塞，表情尴尬起来。

    可是谢轻容并没有深究下去，她只道：“翰良，我觉得累了，你去吧。”

    文翰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谢轻容静静坐着，抚摸自己的手腕，觉得有点隐隐发痛。

    若要伤全身，不如断一臂，自古而来，便有取舍一说，所谓不舍者则不得，恒古之理也。

    谢轻容自认是个舍得的人，从前是，如今亦是。

    约战前一日，谢轻容便离开了胡为庸的别苑。

    她这夜，去了烟雨楼。

    往日楼中人多，今日却是静悄悄的，不知道那些人被遣去了何方。

    谢轻容全不在意，于她来说，人多无益，清净最好；这里头的布置，是她之喜好，但是总未有时间来坐坐；今日也一样，因睡不着便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有付佩来请。

    “楼主请君座一叙。”

    “总有那么多话要说。”

    人与人之间是否因始终有隔阂，所以才要拼命说话，有人是为亲密，有人却是刺探、防备。

    与楼主相谈无疑是后者。

    谢轻容步上顶楼，只见楼主端坐其上。

    “君座觉得如何？”

    “尚好。”

    “明日一战，可有必胜把握？”

    “未知。”

    她说话太简略，有轻慢的嫌疑，但她浑然不在意。

    楼主却也不生气，又问：“今日打算用什么武器？断柔肠么？”

    谢轻容道：“楼主的消息好灵通，知道我素来用的武器，都是断柔肠。”

    楼主轻笑。

    “君座不必怀疑我四处查探，只不过是因断柔肠原本是王家之物，素来不外传，烟雨楼中，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一人。”

    “我这次并不打算用断柔肠。”

    谢轻容这一次，甚至并未将此物带至身边。

    “哦？那你打算用什么？”

    他并不认为谢轻容会赤手空拳应对天下无双的一刀一剑，掌功纵使强悍，对近战贴身武器，总略显不利，高手争斗，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他们都用刀剑，我也用刀剑，以刀拆刀，以剑化剑，所谓武学，莫不是如此。”

    楼主拊掌而笑。

    “你果然很趣味。”

    谢轻容嫣然一笑。

    “那你的刀和剑呢？”

    她戴了一把剑，看不出好坏。

    “我没有刀，只有剑，不过并不是我惯常用的，而是问人借的。”

    胡为庸这个守财奴，好宝贝也多，谢轻容借了这一把。

    她走的时候，胡为庸还道，借了东西是要还的，千万仔细；还有付涵芳带走的那套茶器，若是追不会来，算了就是。

    她笑答，我都预备着还你。

    楼主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哦？”

    “我自来对刀剑无感，觉得楼主的刀瞧着就不错……请问楼主，是否可以出借一番？”

    气氛一下冷然，谢轻容似不察觉，笑意如初。

    楼主却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行到她之面前。

    “你要借我的刀？”

    近得可以听到呼吸声的距离，于彼此二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压迫之感，却无一人要先退缩。

    谢轻容伸出了手。

    却是自对方之腰侧，解下佩刀。

    “多谢楼主美意，属下告退了。”

    “哈！”

    谢轻容当真走了，她走得很快，握手里的刀握得很紧，像是再也不愿在此处停留，她在屋中抽刀，映着烛火，刀锋锐利，闪烁银光冰寒。

    这是一把好刀。

    她从来未留意过刀与剑，她身旁，最惯常佩刀之人，是文廷玉。

    与现今谢轻容手中所握的一样，他所佩戴的，也是一把好刀，锋锐，坚韧，利不容情——

    刀与剑，都是如此的陌生。

    冷哼一声，谢轻容开始换下身上衣衫。

    付涵芳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爬山下坎的活儿，实在太不优雅。

    所以他走得很慢，虽然四下里都没有人，他还是端住了架子，走出了气质；在凤凰台的石碑之前，将上面“英雄名刀，君子仗剑；烟波渺渺，顶峰何人？”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念叨了几遍。

    这样慢吞吞的坏处就是，等他终于走到了凤凰台，惊觉自己又是迟了。

    三柱原是齐平，但只瞧书文玉已经立在一柱之上，负手而立，一身傲骨，风姿凌然。

    付涵芳隐隐只觉，似乎这人抢占了最高的那根柱子。

    付涵芳笑了一声，飞身而上，立在他对面，二人相视，最后付涵芳道：“那根柱子，似乎高点。”

    彼此都是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出外行走，相遇数次，也算是旧相识，如今见面，竟成敌手，世间之事，果然令人无奈！

    说完那句，也不等书文玉回答，付涵芳一掌挥过，掌风狂劲，然而书文玉脚下不动，剑也不出，只一挥左袖，只瞧无边掌劲，暗加三成力道，竟反袭向付涵芳。

    付涵芳也不硬接，只向后一仰，掌气击空。

    他嘿嘿一笑，道：“付小哥，你站得太高，不好说话，不如让我帮你——”

    付涵芳用这样敬重的口吻说话的时候，通常不安什么好心，果然最后一字出口，他即以雷霆之势反手出刀，刀锋之力，非是掌气可比，去向也非书文玉之身，而是下定决心将书文玉脚下的柱子削短个两三分，但是似乎也隐隐有干脆削断大哥双腿的意图。

    书文玉轻皱眉头，只哼了一声。

    他脚尖一提，剑锋之锐一现尘寰，刀与剑之光，皆是一般阴寒，武器并未交接，却因真力对撞，发出砰然巨响，犹如雷霆。

    这一招比过，双方皆是惊讶，暗赞对方能为比较先时竟有如此进益，一人是欣慰，一人是半点含酸。

    喜的人，喜的是此生敬重的对手的仍可堪与自己相对，酸的那位似乎是因真要把那柱子削短些太难了。

    付涵芳停下手来，问：“请问宗主最近可好？”

    书文玉道：“多谢问候，家父近日还好，不知门主又如何？”

    付涵芳笑了两声，不答。

    二人说话，乍然闻得清朗诗韵。

    “丈外红尘雨霖铃，青波浩渺一曲新；寰宇众生无出右，吾名既出天下惊！”

    莺声燕语，字字豪情。

    付涵芳与书文玉此刻皆已凝神，一道细密黑光飞来，那是一条细密的黑线，寒光泠泠，两人冷眼一瞧，不知何物。

    此物直直插入唯余的三柱之一，微微震动起来。

    更奇特的是，竟有一双足，踩在断柔肠之上行了过来。

    那双足，穿的是菡萏流云金丝天青色绣鞋，别致秀气；这双足的主人，穿的是一身繁复宫装，衣衫飘带，其颜如花胜玉，绚丽夺目。

    她风采不凡，目光更是无比桀骜，一步一步，行如牡丹绽放。

    来者便是谢轻容。

    付涵芳与书文玉看见她，目光不由得为之一停。

    “阿容今天好大的架势。”

    书文玉皱眉看她：“原来君座是如此人物。”

    两人言语之间，刀剑已经紧握在手。

    谢轻容莞尔一笑，刀剑齐出，锐利光芒，使人见之心寒。

    “来吧，本君座今日领教两位公子高招。”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也极慢，但话音甫落，人却似飞燕，已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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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归+番外

﻿天已大亮。

    连续多日的雪，今天却放晴了，雪化去不少，比下雪的时候更觉得冷。

    胡为庸站在院中，心里很清楚，谢轻容是昨天夜里走的，临走之前，去找了太子，与他说了许久的话。

    走的时候，太子没有送她出门。

    现在已经是这个时候，凤凰台上的争斗肯定已经开始，只是不知道该是在什么时候结束。

    谢轻汶也没有回来，这极不像谢轻汶的作风，自归来之后，他一向是不愿离开谢轻容太远太久，他仿佛是那些志异奇谈之中描写的某种凶兽，守护着神秘器物一般。

    虽然说起来有些可笑，但这样的情谊，却也当真令他佩服。

    他兀自坐院中出神，忽然看见一只白色的鸟，落在屋檐之上，看其模样，似是为楼中送信而来，但它瞧见胡为庸起身 ，却并不飞下来，将信送到。

    胡为庸正自好奇，忽然听见苏竹取叫他。

    他一回头，见苏竹取正在廊下站着，同时响起飞鸟扑翅之声，他再一转身，那鸟儿不见了。

    胡为庸满腹疑虑，心情欠佳，便向苏竹取撒气：“叫什么？”

    苏竹取笑道：“哎呀，我是来问你，吃茶不吃……”

    话说得好客气，好似这里不是他之私邸而是她的，古语有云，直把杭州作汴州！此人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君座还不知道如何，你还吃茶！”

    虽然是抱怨着，人却是站起来了，预备个她一齐进屋中去。

    只听苏竹取道：“你们都是这么样！没事就爱瞎紧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轰然一声，似是外间大门被什么猛烈击开。

    苏竹取脸色骤变，青黑一层，与胡为庸同时动作，一人往前一人奔往后院去护太子。

    赶往前方，苏竹取见戚从戎也自屋内而出，凛然而立，门口处，是胡为庸宅子里惊慌失措的仆役，以及付佩。

    他领了不少人前来，看样子是早有预备。

    苏竹取定了定心神，虽是危机临门却仍巧笑言谈，羽扇轻摇：“付佩公子是来做什么？”

    付佩如今之势，当可盛气凌人，虽然如此，他却笑得很温和，只道：“是领了楼主之令前来。”

    “哦？可是如今，君座不在……”

    话未说完，付佩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讲下去。

    苏竹取身后戚从戎似有动作，她手往后一背，轻轻一摇，戚从戎便不动了。

    “有些事，也无需君座在，”付佩往前一步：“还请小公子出来说话。”

    苏竹取问道：“你指哪位？”

    “迷鸿君不必如此紧——”

    话未说完，面前的苏竹取已经有了动作，反手羽扇横取对方空门，而戚从戎也已经有了动作，谁知他们快，付佩竟也不慢，轻笑一声，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比苏竹取还快，一下便扣住她之手腕，往后一折。

    他今日用的一把短匕首，转眼便架在了苏竹取的脖颈间。

    “惊燕君还是莫要乱动的好。”

    付佩一眼看穿了戚从戎的暴怒，和声细语地出言提醒。

    戚从戎面上青筋乱跳，可是最终忍了下来。

    苏竹取只觉那匕首，寒光烁烁，冰冷的利锋贴住了她脖颈间的皮肤，仿佛下一刻就会刺穿进来，忍不住泛起作呕之欲。

    她并不说话，只看着戚从戎。

    戚从戎该懂的，这个时候应该果断放弃自己。

    而且，对她之关心，也可能造就另一种危险，令得付佩

    但是戚从戎没有动。

    大家都静默起来。

    “你想要什么？”

    好半天，戚从戎才闷声问。

    付佩道：“惊燕君说笑了，我方才便说了，要请这里的小公子出来说话。”

    他说的好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为借一步说话而已，并没有别的企图。

    “只是说话？”

    付佩的笑容变了，倒像是觉得戚从戎很天真一般。

    “当然不止，只不过是楼主想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哎，迷鸿君请不要乱动，不然我未懂分寸，伤到你可怎么是好？”

    说话之间，不知是因谁的动作，刀锋微微划破了皮肤，鲜红血液，顺着雪白的肌肤，染上了洁白的狐毛领。

    其实这些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此时感受到惊惧的并不止苏竹取自己，还有戚从戎。

    他在犹豫。

    戚从戎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觉得苏竹取很重要。

    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多番忍让；但是她同谢轻容是不一样的。

    谢轻容是他喜欢的女人，而面前的苏竹取，又算什么呢？

    心慌意乱，紊乱的心绪，要做出正确的抉择来……

    可是什么才算正确的？

    对于谢轻容来说，哪个更重要些？

    亲密的下属？视作亲子的太子？

    如果是她在，她会如何选？

    不不不，如果是她在，大约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选择？

    戚从戎的眉头，越来越紧。

    苏竹取哪里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恨不能立刻啐他：“戚、从、戎！”

    她不喊则已，一唤出声，戚从戎更加犹豫。

    彼此僵持，终要有一个结果，渐渐地，付佩面上开始露出微微的不耐烦神色，他皱起了眉毛。

    一名属下上前来道：“公子，不如我们进入搜查一番。”

    付佩瞥向戚从戎，显然，若这群人动，他也必定会动。

    当下闭口不言。

    值此僵局，谁先动作，难料结果。

    可是这样的僵局，并没有维持多久。

    付佩与戚从戎冷眼以对，全神贯注，忽然听得背后似有小小骚动，这才分出少许神思，眼角一瞥。

    只见那廊上，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是文翰良，穿得一身氅子，他的个头还不算高，紧紧裹在雪白氅子里头，只露出圆圆的脸蛋，头发梳得齐整。

    他走得很慢，却与平常不同，走起路来不像是散漫调皮的孩童模样。

    而更像是那个宫中，必须规行矩步的太子。

    苏竹取看他，这才忆起，纵使离开宫中多年，这个人，他是太子啊……

    谢轻容，你怎么能……又怎么敢，如此信任这个……所谓的孩子？

    太子，他可是太子！

    他们这一群人，怎么却忽然放了心，将他当做一般的小鬼？

    戚从戎也看到了文翰良。

    “胡为庸呢？”

    文翰良没有回答戚从戎的问话，径直走过了他的身边。

    一众人都跪了下去，除去那僵持中的三人。

    付佩道：“请恕属下不能给小公子请安。”

    文翰良微微颔首。

    “胡为庸呢？！”

    苏竹取将戚从戎

    “太子，你也要背信弃义？”

    苏竹取的声音变得尖锐，即便是临死，她也不曾用过这样高亢，激动的说话声。

    文翰良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看向苏竹取，道：“苏郡主，你在说什么？”

    “你母后对你——”

    付佩没有用匕首，只是以肘一扣，苏竹取呼吸不畅，顿时话已说不出来。

    文翰良却是笑道：“付佩，不要对苏郡主无礼。”

    付佩应了声是，松了手，将苏竹取推了出去，她跌跌撞撞，被她。

    “走吧。”

    说这话的是文翰良，他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威严来，这样的他，看起来十分陌生，而且别扭。

    这么多年来，时常相见，厮玩在一处，竟是半点没有发觉。

    那么谢轻容呢？

    她可曾预见过，有朝一日，竟是如此情景？

    又或者，这些日子，她对太子的态度，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一离开，谢轻汶也不在，情势忽然急转直下，若说没有人一直算计，那就太可笑了。

    可是怎么会想到是文翰良？就算有再多可能，她或者胡为庸，大约都没对文翰良有过半点疑心。

    到底人的心里能藏多少秘密？

    到底人生在世是否都必须一世算计？

    这情景叫苏竹取一下觉得委屈起来，抓着戚从戎的衣襟，就想一口咬下去……又或者大哭起来。

    “这可怎么办呢？”

    戚从戎的话里尽是无奈，他也未曾想过今日会是如此。

    “先找胡为庸。”

    二人真的往后院寻去，结果发现胡为庸安然无事，只是呆愣愣坐着，手里拿着一页纸。

    “胡为庸？！”

    苏竹取心急火燎，拍他的脸，他都似半天才有反应。

    “谁给你的？”

    “太子呢……”

    戚从戎自他手上取下那一页纸，看了上头写的字，脸色也变得煞白。

    “写的什么？”

    可是戚从戎的嘴唇翕张，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苏竹取夺了那张纸，定睛一看，上面只得聊聊数字。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这是谢轻容的笔迹无疑。

    她果然是都知道的！

    “知死不可让……”

    苏竹取欲要哭，又想笑。

    当年她是未雨绸缪，众人为忠义，苦守营救，有一丝离宫希望，都不肯放弃。

    早知如此结果，恨不必有当初！

    苏竹取咬牙，不叫自己哭出来。

    谢轻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咬着牙，忽略满身伤患，倚仗手中的刀，要往烟雨楼走。

    因为太过严重的伤势，她的姿态并不如往常一般从容优雅，那楼外的守卫，竟还要拦她。

    她的确满身是血，大约在别人眼里，还是蓬头垢面，不似他们心中的君座，不过此时谢轻容也不在意，她只是下意识地提刀，然后斩了过去，反正淋在身上的，也不过是更多的血。

    血是热的，身上是冷的，她现如今的模样，比当年被困宫中还狼狈数十倍。

    她踉跄走进烟雨楼，楼中一派冷清。

    一步一步，攀行楼梯，都变得十分艰难。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能倒下去呢？谢轻容想不明白，意识渐渐模糊。

    还差一步……

    再走一步……

    总是在心里如此劝慰自己，可是再往前一步，实在太难。

    终于，她跌在了地上。

    等到再醒来之时，已经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毫无意外，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之上，全身动弹不得，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又或者是别的。

    再努力半点，终于微微别过了头，显见不是因为受药物禁制，只是受伤太重；可是这样一来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她努力地看向地面四周，觉得这里的景象，有些眼熟。

    再一想，是了！

    这里是楼主的别苑。

    她咳了一声，口腔之中都是血味，显见身上的伤势十分不妙。

    这次赌得越发大了去，虽然，也不曾让两名对手占了便宜，但是她这一身伤痛，加之当年旧患，只怕要命。

    血味在口中蔓延，很不爽快，谢轻容干脆试着说话：“有没有人？”

    还好还好，尚且能出声，虽然也是如蚊音般细小无力。

    静默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

    就在谢轻容十分失望的时候，门似乎开了，吱呀一声，让她心中半是欢喜半是愁。

    一面是欢喜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一面是愁将来说不定生不如死。

    朱红衣角朱红靴，这叫人怎么说好呢？看得眼睛都要刺痛了。

    “是你啊……”

    文翰良看着她，他还端着茶水。

    宫中惯来，太子色用朱红，别有沉稳之感。

    然后把茶水放到了一边。。

    “母后哪里痛吗？我叫大夫来好不好？”

    他扶着谢轻容坐了起来，习武的孩子，虽然娇生惯养，力气倒也不小，谢轻容的身形并不高大，且是女子，所以他并不是十分吃力。

    谢轻容笑了。

    “有像胡为庸那么好的大夫吗？”

    文翰良道：“没有这么好的，只有略差一点的。”

    谢轻容叹气：“那随便怎样都好了。”

    文翰良也笑，然后叫大夫过来预备着，他自己端了茶，过来奉给谢轻容。

    谢轻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茶水，很清甜的味道，顿时身上都觉得舒爽了许多。

    “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文翰良惊讶起来。

    “母后想回宫吗？”

    “一点都不想。”

    “那……”

    “现在不回不行了。”

    文翰良瞅她一眼，道：“母后再喝点水。”

    “不必了，我原只打算送你回宫，并没有要买一送一，把自己也搭进去。”

    “是啊……”文翰良收回了手，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舅舅去哪里了呢？他怎么不来救你？”

    谢轻汶不在此处，行踪成谜，始终是一种变数，莫说远在宫中的文廷玉，即使是年幼的太子，也知道其中可能有诈。

    谢轻容一笑，道：“我要躺着了，大夫呢？”

    避而不答，文翰良也不追问，他母后的性子一贯是这样，即使身处劣势，她有总有办法，叫你对她无可奈何。

    大夫来了，瞧着眼熟，谢轻容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大人也是太医院里的人吧？”

    当年的左右院判，太子还未出生，便在宫中供职，如今几年过去，头发都变作花白了。

    那老太医道：“皇后娘娘好记性。”

    谢轻容道：“是啊，记得那年，我都还活着呐。”

    这话叫太医的脸色变得煞白，只敢低头专心号脉。

    他不说话，谢轻容又觉得无趣，便问文翰良：“你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偏等到我得了麒麟玉的消息才有动作，是偶然，还是什么？”

    文翰良道：“我告诉你，父皇会气的。”

    谢轻容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气的。”

    文翰良愁眉不展：“麒麟玉在好几年以前，就在宫里了。”

    “哦……”

    “付佩原本是季苓的下属，与他不同，原就是父皇的人马。”

    “你父皇是楼主吗？”

    文翰良摇头。

    “也是，他若是得空，必定亲自天涯海角追我来了。”

    谢轻容轻笑两声，内中竟有隐隐得意的神色。

    “那是谁呢？”她又问。

    这次文翰良不回答了，她只好自己想，那太医恰好换了一只手把脉，她便慢条斯理地道：“是付应谦，还是付涵芳呢？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认识的人？”

    依方才太子所言，刀门必定与朝廷有来往，武林是这天下的一部分，同样也受皇者禁辖；任你江湖势力如何，莫非王土王臣，为文廷玉牺牲布局，何其自然也！

    “烟雨楼，他从来都没下过决心要清剿，他知道这是我之后路，只是料不定其中关系究竟如何……现如今，烟雨楼对他来说也没有用了。”

    所以这烟雨楼，忽然变得冷清了，再也没有那些能人异者；大概除了那些暗中浅埋，四散天下的人，其他的都已经遭了秧。

    这可悲啊，烟雨楼，竟然要如此覆灭么？

    她的师姐听音呢？又会是选了哪一方？如今平安，或者是……

    “付门主在哪里？付家小妹又在哪里？”

    她兀自念叨着，并不在意旁边的人；文翰良静默以对，倒是那老太医开口，以一种老年人颤巍巍地声调道：“皇后娘娘，忧心太过，不宜养伤。”

    谢轻容品味了一番，最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谁？今上的皇后……已经死了很久了吧？”

    那老太医讪笑。

    “是……臣失言了……”

    她不为后，何必称臣？

    谢轻容一脸倦容，阖上了眼睛。

    这样的胜利，她宁可不要。

    谢轻容养伤数天，都不得见天日，浑身都要闷出另一种懒病来，这一日，文翰良又来了，道：“母后觉得闷吗？我们可以出去了。”

    听了这话，谢轻容却不觉得高兴。

    果然文翰良道：“我们回宫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似乎并不显得十分高兴，只是作出一种欢欣的模样来。

    谢轻容冷眼以对。

    “回去做什么？”

    文翰良被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困惑到，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子。”

    她叫的是太子，而不是文翰良。

    “是。”

    他还是低眉顺目的，可是谢轻容的话语却尖锐了起来。

    “太子，我已经死了，你要我回去，一个死过的人……你知道会怎样么？”

    文翰良的手不由得握紧。

    “我只能再死一次。”

    “不会！”

    谢轻容却觉得好笑，她道：“太子，你看着我。”

    文翰良没有看她。

    谢轻容知道他是在防备自己，内心顿时生出各种莫名的微妙情绪，她讨厌这种苦涩的滋味。

    文翰良不看她，她仍旧道：“太子，我会死。”

    文翰良的手开始发抖。

    谢轻容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像个游魂一样，干哑而无力。

    “太子，他会杀了我……”

    那个他，不必说出来，他们彼此也知道是指的谁。

    他是谢轻容的夫君。

    他也是文翰良的父亲。

    他是当朝的天子。

    他是文廷玉。

    文翰良咬住了嘴唇，不消片刻，嘴唇便失去了血色。

    他的脸还有些苍白，不过他看上去倒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人也不再发抖了。

    “母后，你不会死的。”

    谢轻容对着他坚定的眼神，幽幽叹息。

    ****番外等闲变却故人心****

    （外一章，一）

    皇后的寝殿外，年年岁岁开的好海棠花。

    皇后请皇亲贵胄，朝中大员的家眷前来赏花的日子，总是在海棠盛开的那几日，这一年也没例外。

    内外命妇们，在赏花那日，都是盛装而来，有时候，皇后也会令她们带着自己的子女来。

    常来的人里，有几个是最受众人喜欢的，那便是谢宰相家的两位公子以及一位千金，以及苏王爷家中的独女苏郡主，还有潼亲王之爱女赵郡主。

    还有几个，是特别让人头疼，那就是潼亲王的爱子赵小侯爷，以及敬国公戚将军家的少爷。

    谢轻汶与谢轻禾是最受夫人们欢迎的，他们两人都是文质彬彬，小小年纪，一人略显清高，一人颇是质朴，皆是少年才俊，言谈爽利趣味，哄得一群贵妇人们开心，心中都盘算着，是否能与谢府结亲。

    而赵小侯爷与戚家少爷，总是在胡搅蛮缠，做些不得体的事儿，究其原因，竟是要在一堆美人面前吸引他们之注意力。

    虽然调皮，倒也趣味，所以皇后每每都叮嘱，叫人盯住他们，别又滚在地上打得灰头土脸。

    这赏花会上虽然人多，皇后却是一生无女，故此最喜欢抱着漂亮的小姑娘，这一日恰好抱着谢轻容，正好大家都围在一起说话，皇后起了玩心，指着赵大郡主问谢轻容：“把你赵姐姐指给太子好呢，还是指给恭亲王好呢？”

    谢轻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选谁好，那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于是闭着眼睛胡乱一指，却是指着了文廷玉。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太子十分得意，赵郡主羞得别过了脸，文廷玉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只是大家都没理会，皇后也并不在意，又指着苏郡主道：“那把苏郡主嫁给你大哥好不好？”

    “嫁？”

    “就是从今儿以后，时时刻刻都跟你大哥一块的人。”

    谢轻容想了想：“为什么指她不指我？”

    众人下是错愕，继而大笑。

    谢轻容觉得自己受了嘲弄，见苏郡主脸上还遮着面纱，心里越发不开心起来，立时从皇后怀抱里挣脱下去，伸手就要扯苏郡主脸上的面纱。

    苏郡主哪里肯让，两只小家伙便打了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拉开，众人都是大笑不止。

    谢轻容气得哭了起来。

    “什么嫁不嫁，以后我只跟大哥在一块！”

    她这么说着，挨到赏花宴结束之后，连请安都心不在焉，就急着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兄妹三人坐一辆马车回去，谢轻禾最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觉得疲累，歪在一旁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谢轻容扭头看他大哥，也在合目养神，她便爬进她大哥的怀里。

    谢轻汶并没睡着，等她窝进怀里，才睁开眼：“嗯？”

    “大哥不娶苏郡主。”

    这并不是问句。

    谢轻汶点点头：“不娶苏郡主。”

    “娶我。”

    谢轻汶没说话。

    谢轻容怒了：“娶我嘛娶我嘛娶我嘛！！！！”

    一边抓着谢轻汶的衣领一边不依不饶地哭，谢轻汶听得烦了，道：“好吧，娶你。”

    谢轻容立刻伸出手：“拉钩。”

    谢轻汶无奈，伸出了手。

    “娶你。”

    谢轻容破涕为笑。

    （外一章，二）

    谢轻容大婚的那日，真真的热闹。

    “太子妃呀，我也是随便当当，将来还是要做皇后……”

    已经装扮了好了，谢子才说有话要说，便遣退了众人；既无闲人，她便随口这么跟谢子才念叨，谢子才看着镜子里的她笑。

    “以后我们谢家，无人能撄其锋，天下的好人家都要来求着巴结父亲，与我两个哥哥结亲……”

    谢子才还是笑：“这样也好。”

    谢轻容念叨够了，最后无话可说。

    新娘上红妆，小小的年纪也显出了风韵之美，她看着铜镜里绰绰的人影，忽然觉得好委屈。

    “不嫁行吗？”

    她小声说着，谢子才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片刻便觉得有点掌心有点潮湿。

    谢子才道：“好闺女，晚啦！”

    怀璧其罪，怀璧其罪，这些话说出来容易，对局中之人却是十分残忍；当年十分艰辛，隐瞒她的身世，养育到这样大，原是因对那人的托付，希望这个孩子虽不能继承天下，却也能平安幸福。

    可是现在……

    忽然，谢子才的手被抓住放下，回头谢轻容又是笑容。

    “将来我做了皇后，父亲还要升什么官呢？”

    谢子才失笑。

    “等你做了皇后，我这把老骨头早已退下了。”

    外戚当权，惹人非议，他之离朝，已是注定，就不知他两名爱子，将来仕途之上又是如何，若是可以，干脆早早退隐了好。

    宫中派来迎接的花轿，华丽非常，远非寻常官宦富贵人家可比，盖头遮面，谢轻容脚下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沉稳。

    入了轿中，轿帘放下。

    “这回，再要出来可就难了……”

    她扯下了盖头，冷漠讽笑。

    （外一章，三）

    谢轻容并不爱杀人。

    谢轻容喜欢习武，因为习武总会给予人一种满足感，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强者。

    而过招更是趣味，无论对方何种武器，何种武功，都能以自己所长化消，瓦解，每一个聪明高手在动武之时，其实也在拼比谋略。

    但是，唯有杀人不是一件好事，任何一个武功高卓，心智正常的人，都不应该以杀人为乐。

    杀弱者，是轻贱了自尊自己。

    杀强者，是失去竞争的乐趣。

    杀戮本身，便不是一件好事。

    谢轻容听从她师傅的教诲，但是也记得，她师傅曾经说过“凡事总有例外，有一些人，就是该死的。”

    当时，他还说了一句。

    “杀这样的人，半点都不用心软！”

    但是这种人实在是太少了，不到万不得已，总要给别人一个机会，毕竟人一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么些年，谢轻容隐约觉得，太子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太子已经登基了，现在应该称他皇上，可是谢轻容心中，他还是那个太子。

    太子是有好名声的，太子是宽厚仁慈的。

    其实都不是。

    没人比谢轻容更了解太子，他啊，妒恨所有比他更有才能的人，因为那会显得他很愚蠢，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聪明，更讨皇上的欢心。

    太子也怕她，怕她的武功，怕她生下的是太子，引得太后不满。

    太子喜欢皇位，喜欢得很，比喜欢别的一切东西或者人都来得更多，包括她在内。

    曾经当年，太子是很喜欢她的，那时候的喜欢不像长大了之后，什么都变味。

    曾经太子喜欢她，为了她，罚文廷玉去面壁，罚那些不与她和睦的小姑娘，罚那些怠慢了她的宫人。

    可是谢轻容却并不觉得十分欢喜。

    她自有一套处事的方法，文廷玉与她有什么别扭，她并不在意；那些与她不和睦的官家小姐，她也并不放在眼内；至于那些宫人，她也可怜他们，本无什么大错，却被责罚。

    她小时候想，好像没有太子跟有太子，都差不多，太子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这些话她可不敢跟太子说，也不敢跟大哥说，大哥会说她胡闹，于是她跟文廷玉说。

    她还偷偷问文廷玉：“你怎么不做太子？”

    文廷玉想了想：“一定要做太子么？”

    谢轻容再想想：“是啊，干嘛做太子，你做皇上吧。”

    文廷玉乐了：“做不成太子，怎么做皇上？”

    谢轻容就没言语了，不做太子，当真就不能做皇上么？

    谢轻容从来不是不喜欢太子，只是从来没喜欢到要嫁给她。

    当他抱着她说“阿容，你是我的了”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好恶心，好烦躁。

    这个人要是死了该有多好？她不止一次在对太子笑的时候这么想。

    可是太子不仅没死，还登了基。

    太子登基了之后，谢家人并不见得好过起来，那时候她父亲去世，丧事一毕，太子……皇上便借口边境生乱，令谢家两名各自奔赴一方去平乱。

    连守孝的机会也不曾给他们兄弟二人。

    平乱回来，她兄弟二人有功，不得赏，反被□□，明升暗降，各种寻衅。

    后来想想，这又算什么，太子对自己的亲兄弟，更是十分防备，同为一母所出，文廷玉的童年时光与如今，又有什么大的差别？不过是时刻被监视防范，仿佛人人都要反了他似的。

    真叫人不明白，分明当年，□□是多英明的人物，怎么会在立嗣之事上，落了俗套？

    不论如何，谢轻容觉得累极了。

    谢轻容虽然为后，但谢轻汶并不经常出现在宫里，只是定了日子，托人送香给皇后，都是他寻了方子，亲手调制的，是香也是药。

    这一次，他亲自来了。

    皇后寝殿奉上好茶，谢轻汶喝了茶，只说了一句：“我觉得够了。”

    四平八稳的语气，却中谢轻容之心声。

    谢轻容也觉得是够了，其实也未有几年，却比之前的十几年都来得漫长，她瞧镜子，都觉得自己憔悴起来。

    但是隔墙有耳，不能说得太多，于是她回答谢轻汶说：“是啊。”

    谢轻汶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那一段时日，宫里有了新的美人，其实不如她多矣，只是她们都是能歌善舞，嘴甜如蜜，比她和气得多，温暖得多。

    她也渐渐明白，女人并不是有美貌就能留住男人，但她乐得如此。

    她又不喜欢太子，太子变成了皇上也仍旧是不喜欢，更不喜欢给太子做贤惠的妻子，不喜欢母仪天下，甚至与太子闲谈的每一个话题，都觉得寡然无味，即使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在笑。

    但几日后，太子却来了。

    不止来了，还给了她一记耳光。

    谢轻容不明所以。

    还好这个男人虽然讨厌，却还给她解开疑惑。

    他说：“我这么爱你，你却让你大哥反我？你们到底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大约是自己也觉得不齿，然后令人将她软禁在皇后寝殿，然后再。

    谢轻容被重重的一耳光打得反而笑了，笑得太子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故而速速离她而去。

    只有谢轻容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

    这一回，她终于确定，面前这人，十分该死。

    他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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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归

﻿如果谢轻容可以选择，她可一点都不想回到尹丰，可是此事根本不由得她选择。

    一日赶路，于驿站停歇过夜，

    所受之伤，原本就十分之重，一路奔波往尹丰去，延医用药亦不曾停歇，但她只觉得自己却好像是伤得更重了。

    谢轻容如此与文翰良笑言，文翰良道：“是母后的错觉吧？”

    谢轻容反问：“你说呢？”

    文翰良默然不语，然后第二日起，太医就换了一个人。

    现在这个倒年轻，文翰良问谢轻容：“母后现在觉得如何呐？”

    谢轻容看他一眼，人很慵懒，说话也没什么力气，轻飘飘地像是耳语：“之前的太医去哪了？”

    “自然是回京去。”

    “原来没死，我还以为自己怎样都是祸国殃民的主。”

    谢轻容年少时候读那史上的故事，凡是绝色的女人，几乎都是祸水，不死几个人，仿佛都对不起那传奇本身。

    文翰良听了，干笑两声。

    谢轻容看他一眼，又道：“你方才问什么？”

    文翰良以为她方才出神，没有听清楚，便将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谢轻容这时才点点头。

    “我觉得是好些。”

    文翰良方舒了一口气，谢轻容又道：“看起来像一个熟人……哎，是不是有些像胡为庸？”

    “咳！”

    文翰良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般，他立刻别过头去，半晌了，才转过脸来。

    好一张沉稳的脸孔。

    “母后，这样的玩笑不好笑。”

    谢轻容却是轻轻一哂。

    “太子啊，你以前笑是假的，还是这样的脸是假的？”

    她这么说着，又对太子的面目仔细审视起来，有一瞬间文翰良似乎觉得她要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就同以前一样。

    可是谢轻容并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几眼，立刻就露出失去了兴趣的表情。

    “我累了，我要休困。”

    她看上去确实十分无聊。

    太子只好退了出去，一面走，一面察觉到自己内心隐隐不甘心的情绪。

    他按住胸口，闷痛不止。

    “够了！”

    文翰良如此对自己道。

    谢轻容很愉快地在第二日发现，替她问诊的太医又换了一个。

    这次的这个，相貌平平，说话还结巴，两眼都不敢直视她，有趣极了。

    但是更有趣的是太子。

    那样哀怨，迷惘的眼神，看了十分解气。

    文翰良看见她半依在床边，虽然是满脸苍白，不见血色，却笑得开心，不由得叹气：“母后喜欢这样的小把戏吗？”

    谢轻容道：“太子，你第一天知道你的母后吗？”

    文翰良不禁又去按住胸口，那里面似是有什么怪兽在悸动着，引发深埋心底的不安。

    “太子若是不舒服，去请太医瞧瞧好了。”

    谢轻容一眼便看穿，可是文翰良摇了摇头。

    彼此沉默了一会，文翰良试探般地又道：“母后，如果你说舅舅在……”

    谢轻容打断他：“太子，我不会信你。”

    她心里虽早知有这么一日，但当真的发生，她少不得会恼恨，想着这个孩子再说的任何一个字，她都不会再信了。

    原以为他会觉得尴尬，可文翰良却是立刻转了话题，再次试探着问道：“母后不要叫我太子好吗？”

    谢轻容看他，眼神故作疑惑。

    “你不是也叫我母后吗？”

    如骾在喉，文翰良虽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却还是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压得似乎连头都要抬不起来。

    是啊，他若不叫母后，她缘何会称自己为太子？

    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可是太子心中的缺失并不在于此处。

    大夫已经走了，谢轻容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虽然是冷漠的，似乎还隐隐带着不怀好意的神色。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很好看的。

    难怪父皇一定要她回去，不计任何代价。

    文翰良的胸口还是很闷。

    跟在谢轻容的身边多少年了？他似乎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症状，他抬头看谢轻容，等到自己醒悟到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是充满了苦痛与疑惑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什么话该问出口了。

    “那么母后，我有一件事，从以前就想问你了。”

    谢轻容没有应他，眼神不鼓励，也不反对。

    “母后，大家都说，是你杀了我母妃，对不对？”

    虽是如预料之中一样的问题，谢轻容却是难以自制地心往下一沉，血气却是上翻，一个未能忍住，竟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染着青灰的丝绵被角，绽放出一朵血花来。

    文翰良慌了神。

    “滚出去——”

    “母后，我让太医……”

    “太子，莫再叫我说一次，滚出去……滚出去——”

    最后一句，简直是歇斯底里。

    文翰良落荒而逃。

    谢轻容又呕出一口血来，但是这次，她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文翰良的背影，啐在地上。

    “没出息的东西——”

    收敛心神，她运气平复，好半天才回过气来。

    她生平第一次，想像那山野村妇一般，骂出那不雅的三个字来。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却不是太子，而是付佩。

    他恭恭敬敬地请安，然后对谢轻容道：“皇后心中有气，我们君臣上下皆知，恶言相向，人之常情；然太子年幼，还请皇后三思。”

    谢轻容道：“但凡我还有一根骨头，也不会留在皇宫里。”

    她从前是不会这样的说话的，如今正在激怒之时，自然失了分寸。

    付佩还是那副模样，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望见了从前的那个季苓。

    他道：“皇后娘娘说的很是，只不过最后皇后是否还有骨头，这倒是未知的。”

    谢轻容听了这话，暗暗一怔，转瞬儿，竟然笑了起来。

    甜蜜又从容的笑脸，让付佩都以为自己刚才是说了什么好话一般。

    只见谢轻容笑起来，那苍白清瘦的面孔，都仿佛突然蒙上了神采一般，变得灵动起来，明艳不可逼视。

    她忽然间又不像是重伤未愈的可怜人了，倒像那个前往楼主私邸，明眸盛装的水君。

    上善若水，任其方圆。

    女人之为水，百尺柔肠，如花似梦。

    “我倒也希望，皇上多留我几根骨头呐！”

    付佩在心中笑，拜退。

    一路且行且停，然而就算再慢慢走，终有一日，是要到终点。

    江南早已经是一片枯败，北方更是山衰水败，彻骨的寒冷，入城之时，谢轻容安然卧在车内，车内今日不见太子，她一个人与一个面相生冷的婢女相对无言，却听外间有人叫喊着“下雨了”。

    果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轻容道：“把车帘子拉开瞧瞧。”

    那婢女道：“回娘娘的话，外头冷。”

    谢轻容只盯住她。

    那婢女畏缩了一下，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

    果然冷风趁势而入，吹得谢轻容脖颈之上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饶是她，也不由得手上一抖，。

    只听侍卫策马而来，问道：“掀帘子做什么？这快要到了……”

    那婢女委屈道：“皇后娘娘说……”

    谢轻容也不待别人说话，懒洋洋地道：“帘子放下吧。”

    那婢女点点头，放下帘子。

    “我记得去宫里不是这条路。”

    那婢女干笑了两声，才知方才她硬要瞧一眼的用意。

    谢轻容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奴婢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奴婢惶恐，奴婢是真的不知道。”

    看她那一脸呆然的模样，谢轻容不禁笑出了声。

    “去叫太子来。”

    那奴婢摇头晃脑，但是片刻后停下来，问：“啊？”

    “你去问太子，问他，我们是往何处去。”

    那奴婢的呆滞变作了惶恐。

    “奴婢不敢。”

    谢轻容摸摸自己袖上的珠子，又大又圆，闪烁着柔润的光泽，她微微用劲，珠子掉进了掌心。

    “你瞧这个。”

    谢轻容柔声说话，令那婢女的眼神看向自己手上的那颗珠子。

    “奴婢……”

    “太子的人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武功很好，就这么一颗珠子，我就能要了你的命。”

    温柔声调，说出来的话确实焚琴煮鹤，叫那婢女整个人抖得像只筛子，可见是有曾耳闻过皇后娘娘的威名。

    谢轻容又是一笑，指尖一拈。

    那婢女吓得要尖叫，连忙朝外面叫：“停下车来！停下车来！”

    车马果然停顿，她连滚带爬地爬了出去，外间的雨很大，她冒着雨往前面去了，约莫真是去找太子，帘子都没拉上，但谢轻容也不敢乱动，那赶车的，骑马的，都是些身手不错的侍卫，各个年轻力壮，冷面无情。

    若是没受伤呢，早就走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片刻，果然见文翰良来了，旁边一名侍从，为他撑起油纸伞，那小小的鹿皮靴，踩出异地水花。

    文翰良见她歪在车内的榻上，不由得别过头，问：“母后，何事？”

    语气却略比往常生硬。

    “太子，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谢轻容一点尴尬的模样都没有，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文翰良没有问过她愚蠢的问题，谢轻容也没有叫他滚。

    文翰良的面上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声音也是越来越小，但后来，几乎要听不清楚了。

    “我原想着……母后的伤势……宫中……暂缓……城北……我的别苑……”

    难怪呢，这条路，确实不是去往宫里的。

    皇城在正中心，走的那都是康庄大道。

    “付佩呢？”

    付佩是文廷玉的手下，并不由太子调动，他怎么会让太子送她去那里？

    “付佩前几日先行一步回宫了。”

    谢轻容暗自思量，令得文翰良警觉起来。

    “母后，就算是我的别苑，也有重兵把守……”

    谢轻容柔柔一笑，道：“自我们入尹丰，有一盏茶的功夫啦。”

    “是的。”

    “那就对了，你父皇该来接我了。”

    这话音未落，耳边已经闻得马蹄声，踏水而来，噼啪作响。

    然后是勒马嘶鸣之声。

    文翰良的眉毛皱了起来。

    “太子尊驾在此，何人放肆？！”

    这话并不是文翰良说的，而是他的侍从，太子只是抬起头，看那马上之人。

    雨下得很大，令那马背上下来的人，模样都看不分明了起来。

    但是那人上前来，并不顾着避雨，大步大步踩向前来。

    “奉皇上口谕——”

    文翰良面露不甘神色，但是还是屈膝，就在那泥水地上跪下，垂首听旨。

    “令太子速速回宫，不得有误！”

    他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儿臣……领旨。”

    那人自点头告退，才站起来，膝盖以下全然湿透。

    身上溅满了泥水，尊贵的太子变得像是踩进泥地落难了一般，他扭头看谢轻容。

    谢轻容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察觉到太子看她，她才笑起来，眼中却是冷冰冰的，毫无笑意。

    “太子，我已经说过了呀……”

    那一脸“并不能怪我”的表情，刻意为之，实在无法令看的人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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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骄

﻿碧绫锦，绣牡丹，宽袖衣襟，皮毛饰之，裙长曳地，欲纵还收。

    现在已经是夜间，也许天并不太晚，可是这样冷的北方，天总是早早就黑了，在这里，借着一屋的灯火，看起来还算明亮。

    谢轻容喜欢这一身衣裳，在烛火中流光四溢；她盛装起来，即使是在病弱中，也显得十分好看，云鬓步摇，梳得比往常还仔细，因为面色苍白，所以在胭脂更显得浓艳异常。

    她现在所在，应该是在宫中某处，她从来未曾来过。

    之前从外间进宫城，路途太远，她撑不住，车辆微微颠簸，不经意间就干脆合上眼休困了。

    等到醒来，还是太子唤她，令人将她扶下车来。

    此时她才发觉这个皇宫，其实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真好笑，若当年没有亡国，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才是这土地上的君王。

    那是个什么滋味呢？

    像文廷玉那样忙碌吗？

    又或者像先皇一样满心猜忌吗？

    好像这些，都不适合她。

    曾经听闻过，她们这一脉始祖，乃上古凤凰后裔，既尊且贵，世代交替，与凡人不同。

    不过她觉得，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她与这世间每个人都一样。

    可惜啊，无精打采地进宫来，走的是道路，并不是正门，谢轻容觉得十分不高兴。

    她就连走，都是光明正大地出去的，现如今却仿佛被人藏娇一般，要偷偷摸摸进出，真无趣。

    来为她装扮的人都是面生的宫女，人很少，就两三个，每个人都仿佛有着一张要死人的脸，冷漠地回答问题，答案永远只有，是，不是以及沉默三种。

    太无趣了！

    最后来的那宫女，端了汤药进来，谢轻容盯住药半晌，从热到冷，整整一刻钟，她才抬起头问：“这里面有毒没？”

    那宫女板起一张冷漠又恭敬的脸：“回皇后娘娘的话，这碗里是药，不是毒。”

    “拿走，我不喝。”

    原本以为她会劝说点什么，结果她真的应了是，端走了。

    没有喝伤药，伤口隐隐作痛，谢轻容气得撇嘴！

    这样的人，不用说，一定是文廷玉的主意，故意要人折腾她，想到这里，谢轻容的面目都似要扭曲了，好半天才稳住自己不要骂出声来。

    叩门声响了三下。

    谢轻容隐约记得这是谁人的习惯，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沉思之中，也未去想到底怎么是个怎样的人，那人在外面也没声响，正在谢轻容以为对方大约走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那个人，确实是很眼熟。

    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的绿袖罢了。

    谢轻容走的时候，她是皇后的贴身宫女，人人尊敬，品阶却非至高；现如今看来，这一身的衣裳，已经是掌权的大宫女了吧？

    真好，仿佛因她离去，唯有绿袖一人反而受益呢。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

    污七抹黑的一碗子药，闻到味儿，胃里都疼，但是不喝，伤口更疼。

    绿袖放下了药碗，还是笑盈盈的一张脸：“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轻容张口欲言，最后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你过得很好。”

    绿袖道：“不如从前多矣。”

    谁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呢？谢轻容撇嘴。

    “我刚才听人说，皇后不要喝药，还说药里有毒，”绿袖道：“这是再没有的事儿，皇后多虑了，虽然玩心还似从前一样，可是这些新来的宫人，却是不懂皇后的玩笑的。”

    说完，她端起药碗，款款地往谢轻容身边去了。

    她走至谢轻容面前，然后跪了下来：“请皇后娘娘用药。”

    “我并不是皇后。”

    谢轻容坚持这一点。

    文廷玉的皇后是已经死了的，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痴心与钟情的代表，皇后在世，宠冠六宫；皇后故去数年，椒房不兴。

    “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谢轻容不回答这个问题，又盯住了药碗。

    这药还冒着热气，看着正是喝下去的好时候。

    “这药里有毒吗？”

    绿袖道：“自然是没有的。”

    “有化功散吗？”

    绿袖摇头：“我不知道。”

    呵，她倒是很老实！

    谢轻容道：“他要知道，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绿袖笑了：“皇后娘娘，皇上若是要对你下药，绝对不会只派我一个人来。”

    是啊，他那种人，一定会直接绑住她手脚，把药灌给她喝下去。

    谢轻容泰然地接过药碗，慢慢地开始喝药。

    这药，又酸，又苦，还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谢轻容喝得满腹牢骚，喝完了，看看周围，也没有糖吃。

    顿时面上隐隐浮现出怒容，拿起冷冰冰的清茶一杯漱口。

    从前都是有糖的，有苦药，她喝完了，便有糖吃，有些时候也不是糖，而是蜜饯，总而言之，都是甜丝丝的，吃完了，手指上还留着糖霜，她就忍不住要去舔。

    “皇后娘娘既喝了药，奴婢告退了。”

    谢轻容一瞬间觉得更加无聊，起了留她之意，但是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面无表情地道：“你去吧。”

    绿袖垂首退了几步，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头了，冲着谢轻容笑起来。

    谢轻容不解。

    绿袖慢条斯理地道：“皇后娘娘，别人怎么想奴婢是不知道，但是奴婢知道，娘娘总有一日，还是会回来的。”

    说完，她速速地离开了。

    谢轻容别过头，对镜而视，只见一张苍白的脸，蹙着眉头，仿佛有无尽的哀愁。

    夜里更声，拖得老长老长，远远地传来，窗外是无尽的，绵绵的雨，虽然雨势较日间小了，却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

    这样的雨夜，即使宫内埋着地龙，屋内还算暖和，可是谢轻容却推开了窗，风吹进来，夹带一点雨水，沾湿了衣领。

    门又是吱呀一声，轻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还像方才绿袖来的时候。

    谢轻容根本不曾回头看，在临窗的桌边坐了下来，两只眼睛还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灯笼，在廊下晃悠来，又晃悠去。

    “谢轻容。”

    这一声，四平八稳，没有一点感情。

    她转过身去，看见来人的面目，一如他之声调。

    是文廷玉。

    他的样子比较之当年有了一点变化，他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以前他时常对她笑的，如今不笑了。

    她离开的时候，他面上至少还有些恨意，现如今也没有了。

    他没有表情，但是没关系，他们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笑。

    谢轻容现在就在笑。

    她微微地侧过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得一直笑。

    文廷玉走了过来，他脚步很慢，双眼一直逼视于她，谢轻容也不畏惧，迎着那目光，连眼也未有眨一下。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文廷玉坐了下来，然后她才发觉，他还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小匣子。

    文廷玉把那匣子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谢轻容看了看，觉得他大约是要自己打开的意思，她便自己打开来看。

    原来只是蜜饯而已。

    她捡起一颗，对着烛光看，晶莹剔透的蜜杏，看起来十分可口。

    咬了一口，然后吞了下去，口中还残留着一点苦药的味道立刻便淡了，唯有甜蜜的味道蔓延。

    谢轻容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好吃吗？”

    文廷玉问她。

    谢轻容点点头：“好吃的。”

    文廷玉道：“那就多吃点。”

    谢轻容又吃了一颗，问：“对我这么好，里面有毒吗？”

    文廷玉点了点头。

    “会吃坏脑子吗？”谢轻容又问。

    “这倒不会，”文廷玉慢吞吞地道：“只是会让你死得很好看。”

    谢轻容一脸恍然大悟，又吃了一颗。

    “不怕死吗？”

    “我怕难看。”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把太子安插在我身边，还要问我？”

    文廷玉道：“你这么聪明，谁人能瞒你？”

    谢轻容道：“谁人都不能。”

    “但你甘愿。”

    “我总是要将太子送还给你的，”谢轻容说得神态自若：“不过顺手而已，对了，麒麟玉在你身边吗？”

    文廷玉自袖中掏出一块玉石，随手丢到了她身前的桌上。

    谢轻容皱眉：“这么难看？付家骗人的吧？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传家宝？你有没有将付老先生拷打几遍？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这是一块奇怪的玉石，看上去成色雕工都马马虎虎。

    “当真的，他倒没说谎。”

    “那些时候在烟雨楼的，是付佩吗？”

    “不是。”

    “付涵芳？”

    “也不是。”

    “付应谦？”

    “也不是。”

    “那是谁人呢？”

    “是我。”

    他竟真的为她离宫，谢轻容面露惊讶之色，但是她并不问更多，只是转了话题。

    “付佩确实是个好下属。”

    “比起季苓，略少些经验；只不过季苓既然死，那我亦无话可说了。”

    短短的问话，短短的回答，对话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

    “我第一次遣开方圆的时候，你们的人就在刀门……不，那夜里，偷瞧我的那个人是你？”

    “哪一个？”

    他故作不知道，但谢轻容却道：“除了你，谁会那么恨我？那么远远地瞧着我，也都是杀气。”

    文廷玉听了，不置可否。

    “《洗髓易经录》呢？这可是一本好书呢。”

    文廷玉道：“尚可。”

    其实这是胡说，那本书看起来很狗屁不通。

    可谢轻容瞟他一眼，眼神怪模怪样：“什么？那是我写的。”

    文廷玉先是楞了下，尔后竟然笑了起来：“太子也上你的当……那太子的武骨，当真能换么？”

    谢轻容道：“若是能换，那就奇了！”

    她自一开始，便只是想将太子送回来；此事要赔上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

    大约太子还很自得，觉得自己竟能算计到他这聪明绝顶的母后，还觉得不安，还觉得。

    “太子已经不错啦，只是年纪尚小，”谢轻容笑道：“将来，会越来越坏，就像你，或者先皇那样……”

    她一开始，就是要送太子回来的，察觉太子渐渐掩藏不住的异心以及不安，不过顺水推舟。

    太子的心肠，并不算得坏；只是如他习武一般，欠缺一些资质。

    文廷玉面上失去了笑意：“你仍如从前。”

    “你却变了。”

    文廷玉道：“你从来不曾想过吗？没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着你，却无变化。”

    是的，太子变化，绿袖变化，连文廷玉，都不似记忆里那人，可是……

    “我的大哥不曾变过，我也不曾。”

    文廷玉眯起眼，这让他看起来增多了一分危险，少了些从容。

    “谢轻汶在哪里？他为何不来救你？”

    谢轻容把小匣子里的杏脯吃完了，才道：“好煞风景，就我们在，为什么要提我大哥？”

    她言语温柔，媚眼如丝，一只手慢慢地握住了文廷玉的手。

    文廷玉不为所动。

    “文廷玉……”

    谢轻容说话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软绵地落在人心口上，带起微微的□□。

    “谢轻容，你不在的时候，我已想过了。”

    “嗯？”

    “你这种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反折了谢轻容的手。

    疼痛一下蔓延开来，他太过用力，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狠心地对待她。

    谢轻容抬起头，眼神很倔强，似乎是在嘲笑他心口不一。

    文廷玉恨她。

    恨得要把她杀了，却又舍不得，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矛盾之中。

    困不住，留不得，不能杀。

    谢轻容是他此生，最大的难题。

    他硬将谢轻容拉到床边，然后把她摔了上去，欺身而上，全然不顾她之伤势到底如何。

    谢轻容觉得全身如被拆开一般的痛，但是她还是笑。

    文廷玉的手很重，拉扯衣衫的时候，带动身上的伤口，不消片刻，那些不大好看的刀伤剑伤，全都露了出来。

    这些只是细碎的伤口，最大的伤口是在左胸上，被书文玉的剑所伤到，已经包扎了起来，但是因为这样的拉扯，纱布上浸出血来。

    越是觉得痛，谢轻容越觉得想笑。

    她既想笑，就当真笑出声来。

    寂静的殿内，只回荡着孤单冷清的笑声，显得十分诡异，文廷玉扬起了手。

    “啪——”

    这一巴掌不算太重。

    “闭嘴。”

    他如此道。

    谢轻容当真闭了嘴，一双眼冷然地看着他。

    “文廷玉，你怎么不死？”

    回应她的不是文廷玉的话语，而是好像要被折断腰肢的疼痛，文廷玉的手掐住她的腰，仿佛是真的要将她折成两段。

    “文廷玉，你怎么不死？”

    你现在看起来跟你大哥一样，都像是一副该死的模样。

    文廷玉还是不答话。

    “文廷玉，我要是生下你的孩子，你怎么办？”

    文廷玉静默地看她。

    “太后要是知道我在宫里，你怎么办？”

    “闭嘴。”

    文廷玉吻她，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轻容觉得好笑。

    这是她长大以来就不再用的招数，因在意一个人，所以装得不在意。

    “文廷玉，我好痛……”

    文廷玉定定地看着她。

    谢轻容这次并没有假装，她是真的痛，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这辈子，就算是被先皇踩在脚底，也未感觉如此疼痛过。

    文廷玉道：“我不会再信你。”

    他是这样说，可是他住了手。

    谢轻容抽抽噎噎地看住他：“我很痛呀！”

    文廷玉无可奈何，挪开了一点，最后百无聊赖地站了起来。

    谢轻容慢慢地忍住痛，坐了起来，把被子捞在身上，牢牢抱住，因为天气太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便扯过文廷玉的外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然后揉成一团，丢下床去，还偷眼瞄文廷玉身下的景况。

    文廷玉的脸，顿时变成了惨不忍睹的绿色。

    “你竟敢告诉太子，是我杀了他的母后，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谢轻汶动手，与你动手，又有什么差别？”

    谢轻容抽泣：“反正我没有杀人。”

    “你难道没有杀先皇？”

    “我不杀先皇你怎么能登基？我大哥不谋反你怎能登基？”

    文廷玉站起来。

    “够了！”

    谢轻容并不理会他。

    “不要装出自己做的什么都是好事一般！”文廷玉怒斥道。

    “哈！”

    “你笑什么？”

    谢轻容不笑了，她冷下脸来看着文廷玉。

    “得了便宜还卖乖，便是说你这样的人，文廷玉，”她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我负了他，只有你不能，我不曾欠你，谢家人也不曾欠你！”

    文廷玉无话可说，只得对她怒目而视。

    谢轻容抹掉面上仍存的泪水。

    “文廷玉，我看不起你这样，”谢轻容道：“一个人若在乎另一个人，该是要对他好，皇家人却不一样，全天下的人都明白的道理，你们不懂。”

    真奇怪，仿佛整个天下，划出了三六九等的人来，这天家之人，是最不顾情面，最不讲情义的一群。

    真可笑。

    文廷玉发出一声怪笑来。

    “你好像懂一般。”

    谢轻容冷声反问：“那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么？”

    文廷玉气得连血都要呕出来，她那是对他好？

    她与她兄长勾结，算计宫中人，是好。

    她利用太子伤他，为出宫筹谋，算好。

    她那时在城楼上，毅然跳下去，叫好。

    如此之好，果然是好得不能再好。

    贵为天子，这样一颗心，全然系在她一人身上，护她活下来。

    他是存有私心，但是何尝不是要为她不要再被从前的阴霾困住？

    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竟是为怎样是好。

    他以为自己对她好。

    她竟也好是说，她是对他好。

    这里头到底是有什么错了？到如今，活活把彼此伤成这样。

    他按住额头，觉得头痛得紧，不由得闭上双眼。

    此时忽然听得谢轻容的一句话。

    “要我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文廷玉猛然睁开眼。

    只见谢轻容在笑。

    “条件是什么？”

    文廷玉问她。

    “废了太子。”

    文廷玉愕然。

    “因为我若留下，我之所出，必当为储君。”

    文廷玉怔怔地看她。

    “做不到？”谢轻容嘲笑他：“看来，你也未必有多爱我，只嘴巴上，说得好听，心中当我是祸水。”

    “你之所出？”

    谢轻容抬起下巴。

    “我之血统，远胜你高贵；我之美貌，天下皆知；我之聪慧，何人能及？”她叹道：“文廷玉，你自己摸住心口想想，我这样的人，是我配不起你？还是你不及我？”

    文廷玉冷笑。

    比心计，论演戏，他自愧不如。

    这女人真叫人可气又可恨，但饶是如此，竟还是带着可爱的神色，令人着迷

    她若不是祸水，又是什么？

    现如今，祸水正对着他笑。

    “皇上，你现在，是要留宿呢？还是走呢？我觉得冷，又浑身是伤，你若不介意，我是想睡了。”

    文廷玉心中升起熊熊的怒火，但是面无表情。

    得不到回答，谢轻容也不介意，慢吞吞地缩进被子里，裹了个严实，因为拉扯伤口，她一直皱眉，动作也失去了平日的优美妩媚，看起来倒像只蜷缩的虾米。

    文廷玉哼了一声，摔袖欲走，忽然又听她叫唤。

    “你且等等。”

    文廷玉停住脚，听她要说什么。

    “明儿叫个好太医来，我全身都疼。”

    说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当真困觉去了。

    文廷玉大怒，大步流星，摔门而去。

    “绿袖，打伞来。”

    谢轻容陷在柔软的床褥之中，想，哎呀，原来她在外头，这可不是都让人听了去么！

    严冬时节，受了冷水，即使是大人也要生病，何况是年纪不大的太子。

    文翰良昨日跪在泥水里接旨，回来之后换了衣裳，去见了他父皇。

    几年未见，直觉父皇更添了威严，故此更不敢掉以轻心，他父皇说话，只好都应声。

    他自以为得计，却不料父皇说他还是太稚嫩，轻易受骗。

    他顿时觉得更加难堪起来，回来又不乘轿，抢了侍从的油纸伞，连太后寝宫也未去请安，径直回了东宫，姜汤也一股脑推在了地上。

    然而次日起来，便头重脚轻，但是他忍了头痛，问侍从道：“昨夜要你去探绿袖的话，现在如何了？”

    侍从不肯答言，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句子来。

    文翰良大怒，骄纵的脾气上来，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到底说了些什么？”

    “回太子的话，原是要去探绿袖姑娘的口风，恰是她不在，又或者是有心避开了……”看见太子的怒容，侍从不由得赶忙道：“倒是我们在太极殿的人，似乎隐约听见了些话。”

    “说了什么？”

    侍从嘴唇翕张，半晌才道：“这话听着不好……”

    文翰良怒目以对，道：“什么好不好的？照直了说！”

    侍从声入蚊蚋：“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只是隐约听见什么……条件……废太子……”

    说完最后那三个字，他见到太子面上惊愕，失神，慌张的表情，立时跪了下去，开始自打耳光。

    “太子莫气，约莫是我们的人听得差了，原本就不能离得太近……”

    文翰良伸出一只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之表情，有点怪异。

    文翰良坐了下来，道：“令人端茶来。”

    “茶？”

    “吃的茶……”

    “啊？哦……是是……奴才马上去。”

    茶很快便端了上来。

    文翰良喝了一口茶，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些红润的神色。

    “那时候，我父皇同谁说话？”

    “先时，是付大人进去了。”

    文翰良又喝一口茶。

    他的母后，宠爱他数年，如今却是如何？

    是为报复他么？

    还是另有所图？

    暂且还不能下定论。

    母后与父皇，都是极聪明的人物，指不定心中盘算什么。

    但坐以待毙，又实在太被动了些。

    “我母后现如今在宫中何处？”

    “这……”侍从苦着脸：“只怕难差遣人去打听，东宫之中……”

    太子羽翼未丰，难以调动宫中的人马，当初赵妃与国舅在世，尚且被皇上有心提防；如今他们二人皆已故去，太子年幼，且无外戚加持，原本就是十分的势力单薄。

    文翰良瞥他。

    “为何要东宫的人去？难道太后那里，就一个人都没有吗？”

    “可……”

    文翰良转动茶杯，这茶，才说两三句话，就渐渐转凉。

    天气当真是冷得很。

    他道：“这宫中的是是非非，却也太多，世间浊，人却该清明；若叫我知道这件事里，牵涉到我这东宫中任何一人……”

    侍从吞了吞唾沫，不敢答言。

    “就算是父皇要扒了我的皮，我也能先将那人的皮扒下来，你可懂么？”

    文翰良的双眼，闪烁着诡魅的光芒。

    这是从前，做侍从的人，从来不曾看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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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晨

﻿受了昨夜的折腾，谢轻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更痛了；尤其是那浑身伤处，无一不在叫嚣彰示自己的存在。

    她其实可算得是痛醒过来的，外面天都才只是朦朦亮而已，一定还早。

    现在居住的地方，似乎不算是冷宫，可是也是一样的冷清寂寞；但是想想看，当初即便是住在皇后的寝宫里，也是同样。

    谢轻容坐起身来，咳了一声。

    嗓子眼有些不舒服，大概昨夜还兼受了凉。

    这么一来二去，伤什么时候是个好呢？饶是她，都不禁苦笑了起来。

    也许是她这声轻轻的咳嗽，外间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来叩门，问：“皇后娘娘？”

    谢轻容懒洋洋地道：“谁？”

    大家都愿叫她皇后，那也算了，她现在睡醒了起来，又不用在车上颠簸着赶路，心情略好了些。

    “奴婢伺候皇后娘娘梳洗。”

    谢轻容道：“那进来吧。”

    进来的宫女，谢轻容仔细一看，是昨天夜里见过的，确信是文廷玉所遣，这才放下心来。

    那宫女预备伺候她下床，谢轻容动了一下，立刻道：“我还是就这样歪着吧。”

    还是痛，伤口痛得心都痛，谢轻容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动弹得好。

    那宫女似乎也预料到了，便点点头，扶谢轻容在床上坐好，然后拧了帕子来。

    那帕子冒着温温的热气，擦在脸上很舒服，然后用青盐与温茶漱口，再来才是喝的茶。

    面颊上涂抹了一点香脂，懒得梳妆，发也只是略梳了一番，不用什么繁杂的装饰，也不必挽起来。

    对镜一看，虽然是不刻意装扮，脸色也还苍白，却透露出病中之美。

    谢轻容这回可是真懒计较到底好看不好看了，人虽是醒了过来，但却一直打着呵欠。

    那宫人收拾停当，又来问：“皇后娘娘要吃些什么。”

    虽然是一夜不曾进食，谢轻容却还不觉得饿，于是摇摇头，只道：“现在不必了，倒茶来。”

    那宫女也言听计从，当真不去准备早膳，只倒了茶来，谢轻容吃了，只听那宫女道：“皇后今儿要做什么呢？”

    谢轻容道：“我要太医。”

    那宫女一脸迷茫。

    “我现在浑身都疼，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都不顶用，也许太医能管些用。”

    她昨夜还特意告诉文廷玉她全身都疼呢，但是现在也不见太医过来，可见文廷玉昨夜说的都是真话，现在要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了呢。

    不过别人不放自己在身上，自己还是要懂事的，身体才最重要，脸皮厚些，该讨的还是要讨。

    听见谢轻容的话，那宫女才“啊”一声，道：“那请皇后娘娘稍等，奴婢这便去请。”

    说完，真的就去了。

    谢轻容想，这姑娘倒有趣，戳一下，动一下，虽然不伶俐，也算明白。

    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文廷玉哪里找来的。

    那宫女一走，屋中又只剩谢轻容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帐子，上头绣的繁花似锦，一时看得眼花，她便重新躺了下去，眼皮子往下沉。

    但是伤口隐痛也不能真的睡着，过了一会，谢轻容便听到了外面重新响起了声音。

    这脚步声倒不是一个人的，但也不像两个人。

    谢轻容坐起身。

    外面的门，吱呀一响开了，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屋内的烛火并不增添光明，反而添出几分昏黄。

    那人走了进来，并不是宫女，不是太医。

    也不是文廷玉。

    来人含笑看着谢轻容，但她未觉温暖，只觉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冷意。

    那是太后。

    谢轻容乍然一见太后，心中知道该笑，但是却一时笑不出来，好半天了，才道：“太后亲临，轻容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太后孤身一人，连侍从大约都留在了外头，这可少见，也大约只有她谢轻容才有本事令太后如此。

    太后也不怒，更不恼，只是捡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盯住谢轻容不放。

    “这么说，皇后终究是回来了。”

    她这一声感叹，引起了谢轻容的共鸣。

    “这一切皆是托了皇上与太子的洪福。”

    说出这句，她留神看太后，太后还是和气地看她。

    “哈，这我也是知道的，皇上呢，随先皇，太子呢，又随皇上，都是一个性子，倔也就罢了；人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皇上与太子却是一错再错。”

    “自古以来，皇者痴情，不是什么好事。”

    谢轻容说得事不关己。

    “哀家也是这么说呢，可惜皇后都能明白的道理，皇上却是不明白。”

    谢轻容笑了。

    “太后，今日有什么见教呢？”

    太后以手托腮，也笑了。

    “皇后小的时候，人模样也是标致，说话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却是要可爱许多；人一大了，多少事儿，就从此变了味。”

    谢轻容道：“这也是拜太后与先皇所赐。”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轻容又道：“难道不是？”

    太后这才恢复了笑容。

    “是皇上告诉你的不是？他原也是个聪明人，只小的时候，对着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谢轻容不语。

    “其实何止是他呢？太子，你两位兄长，还有赵妃的兄长，别家的王侯公子们，打小儿，都喜欢对你好。”

    谢轻容道：“我知。”

    她因这美貌受过益处，并不必否认。

    但因这美貌惹出祸端，更不会忘怀。

    “大家都喜欢你，哀家也觉得你是好姑娘，人聪明，就是性子不大温顺，并不是入宫为后的好人选；可是先皇……那时候还是太子呢，倔强得出奇，一遇到你的事，便不肯善罢甘休。”

    谢轻容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厌恶。

    太后继续道：“我那时候，原打算将赵妃指给先皇，将你指给廷玉，也许若是如此，便不必手足相残……”

    谢轻容嗤笑。

    “太后，恕轻容直言，先皇的性情，莫非太后当真以为，只是将我指给现今的皇上便可解决事端？书上尚且有载，昔年杨妃，先从帝子而后从其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上至天家，下至百姓，常见于天下。”

    没有她谢轻容，太子照样容不得才俊，他一直被捧得太高，性情如此，那能怪谁？

    太后不置可否。

    “我原不是为说这些来的，”她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为何你又要回来？”

    “我并不想回来。”

    太后露出了然神色，又转变了话题。

    “忽然听说你回来，看来皇上也并不打算告知哀家，所以才将你安置在这么偏僻的寝殿之中，原来这皇城的一角，都快要荒废了去；平日也没有人来，谁知道皇上令人悄悄都预备好了。”

    说完，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道：“看来，时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劳皇上费心了。”

    有着这样的闲心，还不如多操劳国事呢，谢轻容在心中腹诽。

    太后的话题却又变了。

    “听闻是太子带你回来……太子这几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模样也长开了，可惜哀家这些年都不曾见过他如何变化；骨肉分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谢轻容并不示弱，道：“我与我大哥二哥，也分别多年。”

    “赵妃泉下有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谢轻容道：“她若有知，自然是该笑的。”

    “哦？”

    “我要杀太子，易如反掌，但是我没有，也不屑如此。”

    太后突然道：“这里还是太冷清了，连杯茶也没有。”

    她很少跟一个人说这么久的话，也很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这么心平气和。

    “是轻容怠慢了。”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哀家今儿起身，知道皇后你回来，心中觉得诧异，但是又觉得不能不信；然后又有太子的人来，说太子是回来了，却是受寒卧病在床，病得不轻，不能过来请安，心中便更诧异，故此来打探一声，果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轻容点头，这个皇宫之中，要隐瞒什么，还真挺难。

    “只是皇后回来也就罢了，另外的一桩事，令我更加在意。”

    谢轻容面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张口欲说什么，最后却吞了下去，只静静等着太后开口。

    果然，太后道：“哀家听说，皇后要皇上废了太子，这是为何呢？”

    当真是为此事。

    谢轻容道：“太后如何想不明白呢？众人口口声声称我皇后，若我留在宫中，我生之子，便为嫡子；自来便是立嫡不立长，当初是因我身体抱恙，如今既我好了起来，自然该以我所生之子为尊，现如今太子是赵妃所出，于理不合，我之所言，哪句不对呢？”

    太后对这番话，先是沉默以对，半晌了才问：“这些都是皇后的真心话？”

    谢轻容点头。

    太后道：“那若皇后不是皇后呢？”

    谢轻容道：“皇后若不是皇后，那便没有事端了。”

    太后笑起来。

    “哎呀，原来人家都说，谢家大姑娘人是生得漂亮，兼带胸中无数个心眼，竟是真的。”

    谢轻容道：“原是如此，我并不想当皇后，但是皇上若要留下我，我只做皇后，别的什么，我可不愿意。”

    太后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这个大言不惭的女人。

    这个被她亲子迷恋的女人。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想立刻将之处死。

    “皇后有什么好呢？你要如此执着？”

    谢轻容笑问：“那太后当年为何如此执着？为巩固太子的势力，不惜处处压制文廷玉，若太后不是为了稳稳当当做着皇后，将来又做太后，何须如此？”

    宫中的女人，目光都是狭隘的，她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就遗忘了什么天性真情，生存下来，活得更好，便是唯一的追求。

    人人能盼着位高权重，这宫中多少女人，但皇后却始终只得一个。

    而每一个女人，在年轻之时，都像一朵花般，美丽又优雅，令人心动；然则，年华总有耗尽之时，但皇后的位置，却不是轻易能变的。

    家族是筹码，所生的孩子也是筹码，为了亲子的将来，同样是为自己的将来。

    太后的脸上，似乎也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的手指蜷了起来，谢轻容忽得好生庆幸，她手边不曾有些什么茶盏利器，不然下一刻，大约就是要砸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太后却似乎将气都吃了下去一般，她道：“你说得很对。”

    谢轻容佩服她的好涵养。

    “太后也不必惊惶，其实我倒不大愿意做皇后呢。”

    “哦？”

    “我何必要这样的日子？太后嫌弃我，皇上不信任我，太子恨我……太后，并非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如您一般累的。”

    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句一句，都在戳太后的心窝。

    太后却是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

    谢轻容在心中曾经无数次勾勒过未来，最好的，莫过于与大哥一起退隐，二哥也辞官，寻个山水清秀，地灵人杰的地方……但是再然后，竟没了然后。

    花间煮酒，闲云野鹤，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惬意，总要担心俗务缠身；远离宫闱，远离江湖，任何一件事，都是艰难的。

    纵她不执著，奈何有心人执著。

    前事不可追，后事不可期，诚然之理也。

    “我猜，现如今太后是为难了？”

    太后点头微笑。

    她的确是为难，她盼谢轻容离开，更盼谢轻容何不干脆去死，唯有真的死了，才能将此事一了百了，收却皇上与太子的私心。

    但是若由她动手，未免太难看了些。

    今日查探谢轻容，深知此人之心，犹如海底之深，她这样的人，坠入逆境，不自伤，不自馁，不焦躁，不纵情，将一切拿捏得恰到好处。

    实在是个棘手的女人，令人头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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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寝

﻿宫中多了一名美人。

    众人都很惊奇，这美人，仿佛是自天上掉下来的，她人长得很美，模样儿，跟从前的皇后，差不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性情温柔平和，与当年的皇后全不一样；于是众人瞧着，只觉得如今的这位，比当年的皇后眉目更是美丽动人。

    说来也巧，这位美人，恰也姓谢，名儿好似是叫做横波。

    这皇宫之中，很久没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出现了。

    这美人说起来，也奇怪，她说话是北地的口音，却称自己是自南方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她就像是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就落了地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按理说，众人是该高兴的，后宫很久没有新的美人，自从当年皇后仙逝，皇上便对这整个后宫都失去了兴趣一般，原本繁花似锦的宫闱，也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现如今，大约算是好事吧？

    而且那侍奉谢横波的宫女，便是当初侍奉先皇后的绿袖姑娘，现如今她已然是大宫女了，能叫她去服侍的，大约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这些说话，在宫闱里传得极盛；每一句，都传进了谢轻容的耳朵里，她笑得前俯后仰。

    “谢姑娘笑什么呢？”

    绿袖现在不叫谢轻容为皇后了，这大约是文廷玉的吩咐，但是她还是十分恭敬的，跟着谢轻容四处走。

    谢轻容倒也没料得文廷玉这么聪明，若他刻意瞒着，有日吵嚷出来，倒说不清白；现如今，她倒这么光天化日的站着，人人反而不知道她底细，尽管猜，却也猜不道那处去。

    俗语说得好，艺高人胆大，便是指文廷玉这样的；既然如此，谢轻容也不必客气，她现在被人称作谢横波，谢姑娘，倒也趣味。

    谢轻容现在终于能慢慢地四处走动，但也不能走得太远，否则便觉浑身都痛；她住的地方，是宫中东南一隅的偏殿，四处开阔，景色秀丽，满园里都是梅花，值此时节，开得恰到好处，终日里，暗香浮动，极有情调。

    她现在就坐在廊下，折了一支梅花，仔细来嗅。

    天气晴朗，这日头，是开了雪眼，约莫又要下雪了。

    “现如今是什么时候呢？”

    绿袖回答了，又问：“谢姑娘问来做什么呢？”

    谢轻容道：“在想，皇上会不会来。”

    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没想过那人真的会来。

    其实仔细一算，从那日他到来，再离开，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来；能够休养心神，不必较劲，谢轻容乐得高兴，只是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绿袖道：“谢姑娘想皇上来，也是容易的。”

    谢轻容笑而不答，将花枝递给绿袖：“回头插在屋里头。”

    说完，人便进了屋。

    等绿袖进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上。

    她从前太爱热闹，如今又太爱静，如此极端，令人不得不防！绿袖如此想着，将花放置在屋中，令人传话去回报文廷玉。

    入夜的时分，谢轻容正睡得酣畅，却忽然觉得身边有动静，她不由得睁开眼来看，屋内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些许昏黄的光 。

    借着这点光，谢轻容看见了文廷玉。

    他面上很是疲倦的模样，看样子又是忙碌过了。

    心中计较着“好的不灵坏的灵”，谢轻容揉了揉眼睛，问：“来做什么？”

    文廷玉顿了下，将靴子踢开，道：“睡觉。”

    说完，脱了外衫。

    他很快便躺了上来，就睡在谢轻容身边，谢轻容闻得一点皂脂的气味，还有一点湿润的水意在鼻尖，带来了微微的□□之感。

    “谢轻容，你嗅什么？你是狗么？”

    听到这句，谢轻容才觉得自己出神一般地嗅那味道，她立刻收敛，心中不乐文廷玉的说话，便道：“你也只好说这些。”

    “我说了什么？”

    “我是狗，你又是什么？你也只好就喜欢狗了！”

    文廷玉语塞一阵，道：“你也就只好牙尖嘴利了，不是你先闻我么？”

    “哦，我只不过是觉得男人身上的味道都差不多，一时想歪了……”

    她话音刚落，人就被文廷玉压到了身下。

    “做什么？”谢轻容冷声问。

    文廷玉道：“你方才说什么？”

    “好话没说第二遍的道理？”

    “你刚才说什么？”

    谢轻容才不上当呢，把嘴一撇。

    文廷玉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嘴唇。

    这唇，微微有些干燥，不似从前般柔软。

    他吻过了，再看谢轻容。

    二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她一脸戏谑，细细地喘气。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呢？”

    文廷玉定睛看她，最后道：“朕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侍寝吧！”

    其实谢轻容的伤势并没有大好，不仅是因时节不好的，亦是拜他刻意拖延所赐。

    听了文廷玉的说话，谢轻容咯咯笑。

    “你笑什么？”

    “我对你，总是没有办法——处处顺着你，你喜欢我；跟你作对，你仍这样喜欢我，你说，我可拿你怎么办好呢？”

    这样的说话，令得文廷玉瞬间觉得屈辱，她那轻佻的眼神，挑衅的态度，谁知道，她的真意是为何，她到底只是身处逆境一时口快，还是刻意为之？

    就怕算对一步，下一步她又变了招数。

    于是文廷玉道：“不管你说什么，你今儿侍寝侍定了。”

    说完，人便覆了上去。

    天还未亮，谢轻容便醒了，因为她昨日睡了一下午，虽然被文廷玉吵了起来，但是却再也没睡去的意思。

    她起得早，文廷玉起得更早。

    他已经梳洗好了，头上的九龙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谢轻容看他披了氅子，旁边的太监手上还握着伞，便知道外面是下了雪。

    她穿得单薄，绿袖忙捡了厚厚的皮毛衣裳给她披上。

    “外面下雪了？”

    绿袖点头道：“下得很大。”

    文廷玉没说一句话，梳洗好了，吃了茶，便往外走，谢轻容等他走了，掀开帘子，看文廷玉的背影。

    他既高且瘦，天未亮，只那些灯笼映照，踩在一地的银白里，显得很好看。

    谢轻容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呵欠。

    好看是好看，比他好看的男人也多；再者，再好看，她现在也累了。

    绿袖问：“谢姑娘要梳洗么？

    谢轻容还是面无表情，扶着腰往那床上一躺，继续挺尸。

    绿袖看了，微微一笑，忙令人灭烛火，然后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看谢轻容的睡颜，不由得叹气，道：“宫里不也挺好的么……”

    话音刚落，谢轻容一下翻了个身，仿佛是将这话听了进去，心情欠佳。

    绿袖连忙退下。

    文廷玉这日上朝，却是心不在焉；下朝之后，并不如往常一样回太极殿，而是往太后处去了。

    太后三番五次派人来请，他推脱公事繁忙，虽说是托词，但有七八分也是真：这冬日里，北面旱情，南面雪冻不断，十分令人忧心，连续数日，他都在太极殿内，未曾去过别处。

    入了太后的寝殿，文廷玉嗅得太后焚香静待，心神不由得一敛，面上露出从容笑意，往里面去了。

    “给太后请安。”

    太后的样子，看起来不大有精神，她扶着自己的太阳穴，歪在一旁，只轻声道：“皇上请坐吧。”

    然后又吩咐众人都下去。

    留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太后才坐直了身子，捧了一杯茶，噙了一口，似是为了润嗓子一般。

    她不开口，文廷玉便也不说话；半晌，才听太后道：“皇上……”

    这一声呼唤，颇多无奈，却是仇怨满腔，不知该从何说起。

    “母后，朕在。”

    太后幽幽的眼神，叫人无法直视：“皇上，皇后的事儿，你是要如何处置？”

    文廷玉“啊”了一声儿，却也是不说话了。

    “皇上很舍不得皇后。”

    文廷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皇后要皇上废太子，皇上也要中计么？”太后道：“皇后是要离间你们父子，难道皇上不觉？”

    文廷玉摇摇头，道：“朕知道。”

    “她是……”

    文廷玉不容得太后继续说下去，只粗声道：“她是谢轻容。”

    她是谢轻容。

    她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图快乐。

    她若不快乐便叫每个人都不快乐。

    她就是这样的姑娘，从一开始是，现在是，将来也必定是。

    “太后，你放宽心，我不会让她如愿。”

    太后将信将疑，瞅着文廷玉默不作声，最后选择了更深的沉默。

    现如今，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的两个儿子，都是聪明的人，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去驯服另一个人。

    这约莫是谢轻容的一种好处。

    人人都以为刻意驯服她。

    可是“以为”，也就只是“以为”罢了！

    文廷玉自太后那告辞出来，远远地看见太子来了，不由得立刻想起谢轻容的话，他立时转身便走。

    季苓不在，现在的宫中暗卫首领乃是付佩，他问文廷玉：“皇上是去哪里呢？”

    文廷玉该是要回太极殿的，可是他却没有，他道：“去止水小苑。”

    谢轻容住的地方，原本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可是为了迎接她，便改了名字。

    她字横波，他便偏要水波不兴。

    却说文翰良，远远地也看见了他父皇，却是同从前不一样，并不是快步上前去请安，而是令人刻意放慢了步子，这样两下里，便不相见了。

    他宫中的主事太监察觉到，便道：“太子……”

    文翰良斥道：“闭嘴！”

    说完，摔袖子大步往太后宫里去了。

    再说谢轻容，她睡到日上三竿，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文廷玉的背影，他正坐着喝茶，手边似乎还有奏折。

    不由得一笑，坐起身来，令人端水来梳洗。

    整妆完毕，谢轻容款款地站起来，去往文廷玉身边坐下了。

    “皇上，做什么不看我呢？”

    她这样笑得没脸没皮，仿佛从前的时候，他们在掖庭宫，总是腻歪在一处。

    文廷玉道：“有什么好看的？”

    “哦，我不好看？我不好看，皇上为什么要我侍寝呢？”

    文廷玉懒得理她。

    识趣的宫人们都退下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沉默中透露着些微不寻常。

    谢轻容眨巴着眼睛。

    文廷玉将奏折看完了，才抬起头。

    “你大哥在哪里？”

    谢轻容的嘴角都笑歪了：“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大哥在哪里，我便饶了你。”

    谢轻容恍然大悟：“原来你爱的是我大哥。”

    若是在喝着水，文廷玉一定已经被呛死，但是他没有，所以他只是铁青着一张脸，用极可怕的眼神瞪视着谢轻容。

    谢轻容一脸玩味的表情。

    文廷玉冷静下来，微微笑道：“你是要夜夜侍寝，还是要告诉我你大哥在哪里？”

    他话说得很慢，语气温和，但微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

    谢轻容却是毫不在意。

    她笑着，也用同样温和柔缓的语气道：“皇上，我愿意侍寝。”

    文廷玉瞬间想将她掐死在这里，再将她折成七八段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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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月明南

﻿却说现下的时节，南北两地皆是一样的冷，北地下着雪，而这南边，却是阴雨绵延。

    这别苑，很是萧条；而付涵芳是穿得很少，独坐在亭中，静静地握着烟管出神，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伤得很重。”

    他扭头，看见听音正撑了伞走过来，然后摸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

    这女人，根本甩不掉，好好的付家不呆着，偏要跟过来吃苦。

    又没好酒好肉，又没人服侍，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付涵芳捂着嘴，又低低地咳嗽起来。

    “你的伤势很重。”

    付涵芳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嘴角处还有严重的淤青，这是谢轻容留给他宝贵的纪念之一，让他这张英俊无比的脸变得各种欢乐，令人发笑。

    还好听音是看不见的。

    可是他这样的想法又错了，听音的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颊，然后停在他发肿的唇角，使劲掐了一下。

    付涵芳闷哼了一声。

    “你不回烟雨楼吗？”

    “回去做什么呢？”

    “终于把碍事的师妹赶走，不是应当很愉快么？”

    听音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

    “是你小人，才会将我也想成小人。”

    听音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自己的琴，白玉的琴面，在此时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的寒凉刺骨。

    “我当你是一样的人，所以才说的。”

    一样的人？

    听音想，这样的说法真有趣。

    他并不说“是自己人”或者“自家人”之类的话，却说是一样的人，听音不由得反问他：“什么是一样的人？”

    付涵芳笑而不言。

    听音道：“好吧，碍事的师妹，也是师妹呀，师姐不疼师妹，天理难容啊。”

    若不是师妹说话，她才不留在这里呢。

    “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琴弦一拨，冷澈四方。

    “我自有打算。”

    她好似真的有打算一样，付涵芳还要说话，却听得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皮制的靴子，踩在草地与枯叶之上的动静，这样陌生的脚步声，在雨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声响，渐渐地，越来越近。

    付涵芳立起身来，牵动胸口的伤处，不由得皱眉捂住。

    听音却是淡然的模样，好似并不在意，也未察觉到危险。

    “什么人？”

    他这别苑里，还有宁声在，为何现如今宁声不言不语，毫无动静，就令其他人进来了？

    那来人走得沉静而缓慢，付涵芳站了很久，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少年郎，他穿了一身古怪的黑衣，衣摆却绣着红色的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实在清俊，可惜太过苍白，一双眼睛倒是神采奕奕，暗藏疯狂的气韵。

    他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手撑着油纸伞，走起路来，看上去就像马上要摔倒一样，方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咳嗽起来。

    活像是个病秧子！

    可是这个病秧子却不是善茬，付涵芳少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仿佛天生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令人动容。

    这少年郎终于走到了亭外，立住了脚。

    “付涵芳？”

    他说话的语气是气若游丝。

    付涵芳的烟管一转，全神戒备。

    少年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仍然安然坐着的听音，点了点头：“你就是付涵芳。”

    话音一落，伞已落地；杀机乍临，少年反手出刀，这把弯刀，装饰奢华，双面有刃，端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利器！

    只见寒光掠向自己，那势头竟是又快又狠，付涵芳虽然已经是竭力防备，但身上伤未痊愈，霎时陷入了危机！

    正值此时，琴音忽现，夹带真力，那少年郎一脸寒气逼人的笑容，使出一记鹞子翻身，避开这博大的真气劲力。

    听音站了起来，五指扣弦。

    “月明南，退下！”

    少年立刻住手，真的退开了几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油纸伞。

    他直起身，拍拍身上的水珠，抬起头来，朝听音露出了毕恭毕敬的笑脸来：“是，听音师姐。”

    这笑脸看起来太虚假，听音的五指仍旧扣弦。

    “听音师姐，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男人？师父说过了，同门私斗，是为无情，无情之人，杀之无赦。”

    “所以你不要同我动手。”

    “明南一直谨记师尊的教诲，敬重两位师姐。”

    听音没有说话。

    月明南又道：“可惜，两位师姐都让明南十分失望。”

    “哦？”

    “听音师姐护着男人，便也罢了；轻容师姐被男人护着，才是奇怪呢……”

    他说话的语气从容而天真，却又带着天然的残酷，付涵芳拧眉打量他，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人物是从哪里出来的。

    烟雨楼下相思门，金屋门前风月府。

    烟雨楼与金屋，世代交好，互有往来；只不过金屋不似烟雨楼，若说烟雨楼行踪飘渺，无有定期；那金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数年间，一人不出，一声不闻。

    相思门主属烟雨楼之下，门主听音，师从金屋之主；而眼前这人，是她之师弟。

    付涵芳想，这可棘手了！

    原为朝廷卖命，为求保全付家，实属不甘；如今更有这等祸事，只怕付家其他人，也是十分凶险。

    “你不好好留在风月府，出来是为何？”

    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竟是风月府之人。

    风月府，乃为武林第一销金窟，闻名满天下。

    “哎呀，师姐说得是，我是不喜欢出门的；不过今日明南出门，却是要说一句话与听音师姐知道，托赖听音师姐，与这位付公子以及付家众人之福，令得轻容师姐受伤沉重，不知所踪。”

    听音问：“是谁多话，将此事告知于你？”

    月明南嘿嘿一笑。

    “我如何知道，师姐不必烦忧，可是师父也知道了，他极生气。”

    “是师父叫你来的？”

    月明南的脸色，变成另外一种骇人的苍白，他低头闷闷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师姐，你的问题太多，说话也太多了。”

    “月明南！”

    月明南身上气息，十分从容。

    他越从容，越叫人浑身上下难受。

    可是听音却深知，这个师弟，他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他内心高傲偏执，心中更有一段往事，故此师父才令他执掌风月府，不欲他轻易外出。

    “听音师姐从前疼轻容师姐与我，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月明南道：“现如今是为了男人，不要同门，这样的你，我很瞧不上。”

    他收进刀鞘的刀，又重新拔了出来，平平稳稳地指住了付涵芳，话却是对听音所说：“我是来杀他的，为什么要同你多废话？”

    “月明南，师父可有令你杀人？”

    月明南的刀尖轻动，改为指向听音。

    “师姐，你怕是有什么事儿弄错了，”他道：“这天底下，要杀不杀人，唯有我自己能定——”

    刀尖一晃，撇去雨水，寒光凄厉，似是毒蛇之牙。

    这样的气势，令得听音不由得想起年少之时，三人成行，她这师弟，亦是如此张牙舞爪，说着“谁要欺负我的师姐，我就杀了谁”这样的狂话。

    她不得不按弦以待，付涵芳冷着脸将剑抽了出来，虽然全身都痛，现如今少不得要搏命了。

    他轻声对听音道：“现如今我信你是个好人了。”

    听音苦笑一声，却像是嘲笑。

    “你们交头接耳，可想好什么对策了？”

    月明南问他们。

    付涵芳道：“想好了。”

    说完，右手剑势一起，左袖一扬，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他袖中不知道飞出什么，在雨中爆开，四下浓烟滚滚，顿时不能视物。

    月明南听风辨器，挡住暗中一根细弦飞来，以内力驱开雾气，周围却是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他愣了一愣，拍了拍手，似是觉得这戏法精彩。

    待烟雾全然散尽，他环视四周，忽见亭中落了一封信件。

    不知是那二人匆忙之中遗失，还是故意留下，月明南上前去，捡了信来看。

    出乎意料，那纸封上面写的字，却是“明南亲启”。

    这字迹却也不是听音的，但也不是付涵芳的，付涵芳的字迹他未见过，这字，却是十二分的眼熟。

    他立刻醒起，这是谢轻容的字迹。

    他并不拆开，却是先闻了一闻，自言自语道：“师姐的好习惯都没有了。”

    犹记得从前谢轻容，挑选花笺，玉指按在那一叠又一叠纸上，慎之又慎，其上浓浓厚厚的香气，十分令人陶醉。

    当真是太苦了她的师姐，疲于逃命，失去了格调。

    又美丽，又温柔的师姐，总是很少相见，可是每一次见面，都深觉等待是值得的。

    换作了是其他人，久而不见，总是觉得那人与记忆之中差得太远；唯有谢轻容不会。

    每一次见她，都觉比上一次更加美艳动人。

    他恋恋不舍地，一双眼里皆是沉醉；反反复复地将这信的封皮看了又看，是舍不得拆开，最后将这之贴身放置，收了刀，撑起伞来，转身自雨中离开。

    “师姐，听音师姐不是好人，以后我再也不要喜欢她……”

    “师姐，你现在在何处……”

    “师姐，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杀了他……”

    “师姐……”

    “师姐……”

    月明南一个人呢喃自语，无人应答，风吹过来，似都要将他孤寂身影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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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新春番外【一】

﻿《番外一，老婆不在家》

    “文先生，您太太呐？怎么好久都没见到啦？”

    文廷玉对于这样恶毒（……）而又做作的问候，每次都在心里翻白眼，挥小刀，但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笑嘻嘻地点头，叫儿子喊“阿姨好叔叔好”等等等等，然后推一推眼镜，说：“娘家有事儿，回娘家了……回娘家了。”

    文翰良也在旁边帮腔：“她回舅舅家了，回舅舅家了！！”

    文廷玉听得直想抽他耳光，最后忍了气，笑了两声，领着儿子进门了，剩下楼道里的邻居们用好奇的目光目送这对父子远去。

    “说你这熊孩子，胡说什么呐？！”

    等关好了门，文廷玉怒斥文翰良去面壁。

    文翰良站在墙角，很不甘心：“我又没有说错……”

    “难道你就不能说你妈回娘家了么？”

    “可谢轻容她就是跟舅舅跑了嘛！！”

    文翰良这个孩子，面皮上看着软，其实很倔强，他已经吃了好多天的泡面了，心情很不好，他老爹根本是虐待儿童！明明做得一手好菜，可是老婆不在，就整天寂寥地不愿下厨。

    这种把儿子不当儿子，只顾女人的男人，简直比人渣都不如！奶奶说的！！

    文廷玉倒抽一口凉气：“什么谢轻容？叫妈！”

    “她不让我叫！”

    谢轻容可年轻了，人长得又美，嫩得跟能掐出水的小白菜一样，最不喜欢人把她往老了叫，出门去有人叫她阿姨，她都能郁闷上一整天！！

    “我让你叫就叫！”

    文翰良嘀咕了两句话，文廷玉没听清楚，又怒道：“好好说话，学什么蚊子叫？！”

    文翰良冲着墙壁翻了个白眼：“爸，我听你的，可是你听她的，最后还不是一样——”

    文廷玉的老脸稍微有点薄，立刻就漾起了可疑的微红。

    “不孝子！”

    文廷玉说完，摔门走了。

    文翰良等了五分钟，他爸没回来的动静，施施然地离开了墙角，去给他奶奶打电话，就不用座机，就用他爸的手机，让他到时候心疼话费心疼死！

    “奶奶……”

    “我爸又抽抽了……”

    “咦？我没有说妈妈跟舅舅跑了啊……”

    “好吧，我好像说了。”

    “我为什么打电话？我肚子饿啊！”

    “什么，奶奶在美容院要八点半才回家？”

    “找我亲妈？我妈在哪？什么？奶奶也不知道？那我怎么知道？”

    “……我去吃泡面了，奶奶再见。”

    文翰良挂了电话，愤愤地去开了饮水机的电源开关，然后从冰箱顶刨下一碗方便面，五分钟后，满屋子都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让人觉得怪香的，同时又有点恶心。

    文翰良呼噜呼噜刨了几口面，刚咽下一口油腻腻的面汤，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急得出汗，也来不及细想，端着面一溜小跑回到墙角继续站着。

    果然是文廷玉回来了，循着味儿一看，他不知道该乐还是该哭。

    “文翰良……”

    “哎，爸！”

    “我说你面朝墙角站着，手背在后面，特意拿个方便面碗儿给我瞧见是吧？”哭笑不得地在沙发上坐下，文廷玉点了一支烟。

    “我跟爸你保证，我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就是有点缺心眼，绝对不是故意的。

    文廷玉乐了。

    “哎哟宝贝儿子……”

    文翰良也乐了，这是要原谅他了吧？

    他想得太美好了。

    文廷玉道：“既然不是故意的，你就端着碗站吧。”

    说完继续抽烟，眼角的余光瞥到这熊孩子好像打算转身先把面吃完，他又道：“我叫你站好了，没叫你吃好了。”

    文翰良便不敢动。

    这罚站一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面都糊了，面汤都冷了，文廷玉也抽掉小半包烟了，也闻够了一屋的方便面味儿。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摁熄一支烟。

    “放下吧。”

    文翰良没动。

    “行了。”

    文廷玉又喊了一声。

    文翰良苦兮兮地哀叹：“爸你帮我下，我手好像僵了……”

    一瞬间文廷玉直想喊“滚犊子”！

    老婆不在家，文廷玉是绝对没心情挣表扬的，饭是不要做的，下午闻了一下午的方便面味道，都快要吐了，加上儿子又是反抗期，文廷玉道：“下午出去吃饭吧。”

    让文廷玉奇怪的是，文翰良没有用欢欣鼓舞的眼神回报自己。

    他的眼神，就好像CC□□里面那些失足小青年不小心捅了人一般，充满了迷茫，困惑……以及不甘心。

    “咋了？”

    “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泡面了。”

    不泡面就不会被罚端着面碗儿站，平时这破纸碗不觉得重，一到特殊时刻，就觉得重如千斤。

    “我说，你是想吃饭呢，还是吃拳头呢？”

    文翰良想了想：“还是吃肉吧。”

    文廷玉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兔崽子……”

    文廷玉家在市中心，家附近有间特不错的馆子，是朋友开的，就是价儿贵，除此之外，没别的缺点。

    老板的名字叫戚从戎，算起来，跟文廷玉还是远房的亲戚，拿他的话说：“我这店里的东西，怎么也算平民美食，早晚得上CC□□啊——”

    文廷玉听了，面无表情：“谁家平民一碗凉拌白菜卖三十九啊？我看你是得上CC□□，等着吧，总有一天315晚会一定会让你露脸的。”

    戚从戎听了这话，还能给他好脸子就有鬼了。

    今天文廷玉吃饭，戚从戎也没例外，文廷玉人刚进门，戚从戎恰好也在，转头立刻知会他店里的服务员：“看见没，看见那小白脸还带孩子的不？别人餐位费八十你收他八百！”

    服务员是认得文廷玉的，知道他是老板的朋友，立刻笑了：“八百？太贵了吧？”

    戚从戎翻着白眼：“打完折八百！”

    服务员问：“这是打了几折啊？”

    “一折！”

    说完，转身就走。

    文廷玉都听进耳中，却没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领着文翰良坐下了，远远地戚从戎又喊：“靠窗的一千！”

    这王八蛋，钻钱眼了吧？！

    服务员递了菜单本子过来，两本，文廷玉看了一眼，对文翰良道：“想吃什么自己点。”

    文翰良刷地抬头，问服务员：“姐姐，什么最贵？”

    文廷玉：“……我还没说完呢，别点贵的。”

    文翰良幽幽地看他一眼，眼神无比哀怨：“哦，你不是跟谢轻容说我们家很有钱的吗……”

    要不然人家一个大美人，怎么就被这牛啃了？文翰良腹诽。

    “我说了，你要叫她妈……”

    “好吧，我叫她妈，你打算给我买点啥？”文翰良一脸期待：“我跟你说哦，最近任天堂出了3DS，老好玩了……”

    “……”

    好吃好喝了一顿，文翰良喝着免费赠送的果汁，很是悠哉；文廷玉喊人结账，服务员过来：“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七元整。”

    “啥？我们就点了一百五十七块的东西！”文廷玉咆哮。

    “餐位费一千啊”服务员笑得很温柔：“老板说你进门就告诉你了！”

    文翰良：“是啊，戚叔叔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文廷玉：“……你是你妈捡来陷害我的吧？”

    回家的路上文廷玉去取车，文翰良道：“爸爸爸爸，我要你手机用！”

    文廷玉把手机丢给他，取车回来发现文翰良在风里低头发短信，发得很认真，不由得好奇里面是什么内容，于是随口问：“发给谁？”

    文翰良一脸神秘：“秘密。”

    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文廷玉。

    文廷玉也不逼问，等回到家，就催文翰良去洗澡，然后悠然地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查看自己的手机。

    果然，已发短信那还摆着呢，文翰良发给他老妈的。

    “妈，我爸果然又被甩了，而且他被甩还总拿我出气……我觉得你们离婚是好事，你就好好过日子，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吧。”

    文廷玉默默地去找衣架子，找了整整一打！十二个！打算打断一根换一根。

    正听着那浴室哗哗的水声，掂量着手上的衣架子，突然电话响了。

    “喂？”

    “文廷玉，我告诉你，你敢虐待我儿子！我跟你离婚我！！”

    原来是赵蔺悦。

    “也就你这智商能生出你儿子来，好像你没跟我离婚一样！离婚就离婚！谁怕你啊？我感觉着你是觉得离婚一次不够吧？咱们再结再离？再接再厉？”

    “滚犊子！”

    那边摔了电话。

    文廷玉愤愤地关了手机，想了又想，最后把衣架子给丢回衣柜里了。

    这时候文翰良洗完澡了，从浴室里出来，浑身热气腾腾，一脸享受。

    文廷玉摆着一张酸瓜脸：“兔崽子，滚去站墙角！”

    文翰良也摆出一张与他爹类似的酸瓜脸：“又怎么啦？才好了多久……爸你是不是更年期啊——”

    话音未落，一只烟灰缸斜飞过他耳朵边。

    文翰良被吓得屁股尿流，立刻爬走去站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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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新春番外【二】

﻿《番外二，女友离家》

    “哎哟喂，苏竹取，苏竹取你别挂我电话！你挂我电话也行别摔手机啊你……我的小姑奶奶你还真摔啊？！”

    戚从戎抓着手机，气得不行，好话说了一箩筐，那头人还把电话给摔了。

    他心痛，心痛极了！

    这电话摔了，不得他掏钱再买啊？姑奶奶啊，姑奶奶啊……手机不要钱？真当爱疯四免费领，不用给钱的啦？

    说起这个爱疯四啊，戚从戎就觉得很苦逼，这什么年代了，咋会有人用不来这玩意？这手机，是去年十月份他给苏竹取买的，用了这段日子，嫌手机上安装的程序不多，不够玩，要自己装几个客户端，但是人苏竹取又说了，不会用，不会用！

    他屁颠屁颠地上门去，给她电脑装itunes，结果神了，就他妈装不上……重装了系统也装不上去，请了懂行的朋友来装，结果也捣鼓不上去，最后人家说：“这得是人品问题，不应该啊！”

    戚从戎气得跺脚：“去你妈的人品问题，你自己水平臭别怪我媳妇人品差！”

    苏竹取气得鼻子都要歪了：“谁你媳妇？谁人品差？人家说你呐！说你呐！！”

    说完就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了。

    拍完之后又琢磨着不对劲，对戚从戎道：“不是手机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莫非是电脑问题？”

    “我觉得可能真是人品问题……”

    苏竹取道：“我这电脑联想的，是不是不兼容啊？”

    这世界上最不该的事儿就是笑话电白，可是戚从戎这没心眼的却毫不犹豫地大笑了一场，还说：“我看是你脑袋不兼容吧？”

    毫无疑问，他差点被拍成蒜泥。

    这还不算，苏竹取赶着他去买了一macbook air，钱都是他给的。

    回来的路上，看到小女友脸上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心里想，哎哟，这钱虽然花出去了，但是给我媳妇花的，我觉得值了！

    结果越想越不对劲，这媳妇笑得不像花啊，怎么看着感觉倒更像狐狸？于是忍不住问：“你故意的吧？”

    这回坏了，苏竹取笑得不像狐狸，她现在看起来就是只狐狸。

    狐狸笑嘻嘻地说：“亲爱的，我早想换这本子了。”

    “那你的联想……”

    “这不能怪我，它真装不上itunes！”

    “……”

    话说回来，女友这事儿，贵精不贵多，戚从戎算是命好的，一找找了个准，虽然吧戚从戎有很多苦水……但是总的来说，还在理想范围内。

    苏竹取人长得美，学历高，就是吧，那脾气太差了，简直跟爆炭一样……一点就着，有时候还质量伪劣，不点还带自爆的！

    比如说今天晚上，转眼的就是快过年了，他一开店的，多少朋友以及客户啊，忙着发拜年短信都忙不过来，就苏竹取一直在旁边闷着气不说话，戚从戎发完短信一瞅，十二点了！

    他两只眼睛便往苏竹取身上飘：“洗洗睡了吧……”

    苏竹取把一只枕头砸了过来：“我特么还洗洗更健康呢！”

    “又咋了？”

    苏竹取把另外一只枕头也给砸了过来。

    “我没发臭吧？我刚才又咬指甲了？我今天没在床上吃零食啊……”

    戚从戎一句一句的念叨，还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苏竹取盯着他：“滚去洗澡。”

    戚从戎立刻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跑去洗澡，十五分钟速度搞定，又爬回来：“到底什么事儿？”

    心里总觉得是桩事儿，不说清楚连个澡他都洗不踏实。

    “头发上都是水！快去弄干！不然我扇你了啊我！”

    戚从戎立刻又跑去把电吹风拿进屋，刚吹了两分钟，苏竹取又咆哮：“吵死啦！”

    这脾气，真他妈更年期！

    戚从戎也就敢在心里头随便想想却不敢说出口，而且就连想都不敢多想，生怕苏竹取现在进化了，连读心术都精通。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戚从戎在门上露出一个脑袋：“还有事儿没？一起吩咐了？”

    苏竹取看他两眼：“恩，喷点儿香水，上床吧。”

    戚从戎果断捞起一瓶香水喷了两下，苏竹取嫌弃看：“叫你用点香水，你用我的干嘛啊？可贵了……两千多一瓶呐！”

    “我说你能别念叨了不？到底怎么了？”

    苏竹取却不说话了，一脸悲愤欲绝的表情。

    “说啊。”

    戚从戎戳她肚子上的肉两下，苏竹取将他按住暴打一顿，然后才道：“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听见如此问题，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戚从戎仍一脸色迷迷的表情：“长得美……性格也好……你爸妈也好……总而言之什么都好……”美色当前，无谎不可说。

    “我最近觉得自己挺带衰的……”

    “啊，不至于吧？”

    苏竹取回忆了下，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谁么？就我妈以前那同事的女儿，跟我们吃过两次饭的。”

    戚从戎竭力做出自己在努力回想的表情，最后道：“确实不记得。”

    苏竹取哼哼两声，白眼：“尿性！”

    “那谁啊？跟咋们熟吗？”

    “也就熟到够过年的时候发条短信问候下的程度。”

    “哦，那你没问候啊，一晚上都光盯着我了！”

    苏竹取露出凄惨的笑容，看得戚从戎直发毛。

    “我发了短信过去。”

    “哦？说的是个啥啊？”

    “我说祝你春节快乐，新婚快乐……”

    “不错啊，她刚结婚啊？”戚从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回你什么了？”

    苏竹取的眼神越发哀怨了：“她给我俩字……”

    “啥？”

    “离了……”

    戚从戎咽了咽唾沫，没敢往外捅词。

    “然后吧，我也不知道往外说个什么好……于是我就沉默了，”苏竹取幽怨地瞅了一眼戚从戎：“就跟你现在一样。”

    戚从戎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啥，但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最后道：“离就离了呗！关我们什么事儿？”

    苏竹取干笑两声：“后来，我又想起我表姐的干弟弟，就上次跟我们喝茶的那个……”

    戚从戎：“哎哟我的姑奶奶，这都是哪来的牲口，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苏竹取继续道：“上次听说，他媳妇怀上了，我就给他发短信说，新年快乐，祝早生贵子……”

    戚从戎道：“这货也离了？”

    苏竹取摇头。

    “这不还好么！”

    “好个屁！”苏竹取道：“他也就回我四个字。”

    “又是啥？”

    “猜会？”

    “你就饶了我吧！”

    苏竹取道：“也对，估计你也猜不到……”

    “那到底是说的啥？”

    “他跟我说，”苏竹取望着天花板：“‘不是我的’……”

    戚从戎噗吭一声笑了，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苏竹取幽怨看他：“你什么意思啊？我带衰你高兴啊？你什么人啊真是的，没同情心，没道德感……”

    戚从戎立刻坐直了身子：“这不能啊！又不是咱们家的事儿！”

    说完还搂苏竹取的肩膀。

    苏竹取用一指禅的功夫戳他脑门：“不是咱们家的事儿？你不觉得太可怕了？这天底下结婚了怎么都这样？”

    “这是他们不自爱。”

    “你敢说呢……”

    “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们不结婚吧？”

    “不结婚以后我外遇了你分不着钱啊！你亏大发了！”戚从戎咆哮。

    苏竹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说你真打算分钱给我啊？哎不对，我说你还真打算着找小三啊？”

    戚从戎吐血，这什么发散思维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预计之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感动场景呢？全他妈给狗吃啦？！

    戚从戎气势汹汹地追问：“你倒是说话啊！”

    “我能说什么啊？你说……都你说……我听着……”

    “我又能说什么啊？我都带衰了！我都怕我现在叫你去死你明儿就真死了……哎呀！”

    苏竹取赶紧地捂住了嘴，可是这词儿都往外捅了，收都收不会来。

    戚从戎乐不可支。

    “得了，我才不会死呢，我死了你可怎么办？这特么都几点了？睡了睡了。”

    说完，把苏竹取按进被窝里，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

    “我错了……”

    “嗯？”

    “你还真带衰啊。”

    在医院里输液的戚从容愁眉苦脸地对着更愁眉苦脸的苏竹取，后者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就个肠胃炎，不会死的，乖。”

    “我说你停会吧，少咒我了。”

    苏竹取哽咽一声：“你嫌我啊？”

    戚从戎唉声叹气：“我不嫌你，可我肚子疼，头也疼。”

    “哦，你眼睛不疼吧？”

    “这倒是不疼的。”

    苏竹取立刻从包里掏出一笔记本，戚从戎一看：“这特么不是我的么？你怎么不带你自己的？”

    “刚带去办公室，被人撞了，一杯子奶茶，跟天女散花似的……于是就给废了。”

    戚从戎心疼得要命，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竹取把笔记本打开，调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头的图片文件，摆在戚从戎面前：“这谁啊？”

    一群男男女女，其中就数文廷玉跟个姑娘最显眼。

    戚从戎看了一眼：“文廷玉的前妻。”

    “难怪长得妖里妖怪，跟狐狸精似的，跟那个文廷玉一样不像好东西。”

    “恩，你说得对。”

    苏竹取又按下一张。

    “那这货又谁啊？”

    这照片里，文廷玉身边的姑娘换了，这个比前面那个更美，更好看，还有人用PS加了字，打了个箭头“美人”。

    “文廷玉现在的老婆，最近跑了。”

    “他命格真惊奇啊！”

    “大家都这么说！”

    闲话了两句，苏竹取回到正题：“这字儿谁加的啊？说实话？”

    “文廷玉吧……”

    “戚从戎！”

    这医院里就数苏竹取的嗓子最大，护士长都出来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影响。

    苏竹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这颜色，这风格，这尿性！你特么真当我看不出来是你啊？你丫胆儿肥着呀，称别人的老婆美女，在我的照片上P个猪头！”

    “啥？你看见了？”

    苏竹取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你什么人啊真是！要不是你还病着，我真想把这针给你扎到脖子那大动脉上！”

    戚从戎吓得缩成一团，半晌又恢复了从容的坐姿，他差点忘了就苏竹取这尿性，能找准大动脉啥的，那是绝对不可能啊！

    “话说你原来喜欢这一型的啊？看不出来啊，别人碗里的你还惦记着？”

    戚从戎道：“扯淡吧，文廷玉那小子运气好，连着娶俩都是大美人，我也就是运气差……”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苏竹取满面含笑。

    她重新坐回了戚从戎身边，道：“戚从戎，我跟你说哦，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解放军叔叔……你有没有看过《西线无战事》？里头有个老兵对一个新兵说，‘当地人冲到你的面前时不要用刺刀捅他，他的肋骨会夹住你的刺刀，用你的铁锹砍他的脖子’……那玩意可万能了，据说才卖几百块，我倒腾个回来给你试试？”

    戚从戎冷汗直冒。

    “试什么啊？”

    “瞎紧张！”苏竹取大惊小怪：“你不会当我要砍你脖子吧？我记得那货还能炒鸡蛋，剪铁丝呢！”

    戚从戎不由得想象起来，先是苏竹取趁他不备，挥舞起那沉重的铁锹从他脑袋后面砍下来，脑袋瓜子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动，然后苏竹取去厨房里洗干净那铁锹，继续用了通下水道或者炒鸡蛋……

    太恶心，太冷汗了！

    戚从戎道：“你别激动，你千万不能激动，乱买军用物资违法的！”

    苏竹取嗤之以鼻：“你读过大学没有？当我文盲啊？”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

    此话一出，旁边其他输液的老头老太太年轻小伙子姑娘们都用惊诧怀疑忧虑害怕的眼神看向他们两个人。

    苏竹取淡定从容地道：“我现在还没杀呢！”

    群众的目光里透露出微微的失望感。

    “我……我又没做啥坏事，男人都喜欢看美女的！”

    “你就这么喜欢？喜欢到要收藏人家照片啊？”

    “你照片比她多多了啊！”

    “我照片上都给你P上猪头了！”

    “那我回头给她也P上？”

    “哎呀行的啊你，这样我跟她就同待遇了是吧？”

    “……”

    这吵架毫无营养，简直比三岁小孩都不如，戚从戎只好柔声劝道：“你这样不好啊，我现在还在输液呢，我们要吵回家吵，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你打算回家还跟我吵呢？”

    苏竹取一脸震惊，怒而起身离去。

    戚从戎要去追，无奈还没输完液，急得想把手上的针给直接拔了，可惜正好被护士看见，那位四十好几的大妈怒气冲冲地上前来一顿数落：“你要干啥啦？你多大啦？懂点事好吧？生病输液，针头给你乱拔的？这大过年的，你们小年轻也吵架，不是我说你，这里是医院好伐？你们懂点事……”

    这大妈训起人来没完没了，毫不客气地将戚从戎当成自己儿子一般教育了半天才肯走，等戚从戎输完液，苏竹取早没影子了。

    人没影子了就算了，回家一看，笔记本也没回来呢。

    这没了娱乐设施，难道今天要做电视儿童么？这绝对不行！戚从戎当机立断，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将苏竹取给找回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苏竹取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先去问了朋友，都说不在；再问他家里人，也说没回去，苏爸爸还一副惊讶的口吻：“怎么回事？我宝贝女儿不见了？你可别吓我，我年纪大了……”

    戚从戎：“叔叔您别逗了，去年闹着要去玩蹦极的不就是您吗？”

    然后两人打哈哈，总算是忽悠过去了。

    戚从戎没了办法，只好亲自去找，找了半天，自己店里，朋友家里，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没人影。

    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戚从戎没好气的接了。

    “喂？谁啊？”

    “我。”

    竟然是谢轻容。

    “你还活着啊？”

    “还没死呢，客气了你真是！”

    虽然是多年好友，但是现在戚从戎才没耐心陪她聊天呢，便道：“我要挂电话了，忙着呢。”

    “等等，忙什么呢？”

    这女人，居然死没良心地在嘻嘻哈哈发笑。

    “找媳妇呢。”

    “哪个媳妇啊？”

    “谢轻容！”

    “开玩笑呐，你媳妇跟谁跑啦？”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

    “我警告你，我哥可是会打人的……”

    “你老公也是会打人的……你信不信？”

    谢轻容在那边又笑了两声。

    “我哥说，今天看见你媳妇了。”

    “我擦！你们到底是在哪儿啊？神出鬼没，连我媳妇都能看见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媳妇太醒目了，在BJ公园里抓着个气球抹眼泪呢，你又怎么她了？”

    “说得你好像跟我媳妇很熟一样！”

    “那可不，我妇女之友啊！”

    妇女之友……

    妇女之友……

    妇女之友！！！！

    这特么啥跟啥啊！谢轻容亏你丫说得出口！果然是人长得好就不怕糟蹋么？

    戚从戎默默想象了一下美貌无双的谢轻容人到中年，拿着个文件包走街串户搞计划生育维护世界和平……哦不，五好家庭的样子，忍不住黑线万丈，选择了装信号不好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招手拦下一辆的士往BJ公园开，一路上还忍不住道：“师傅，前面红灯也不怕，罚款我来交！”

    那师傅回头看他一眼，却没有像美剧里的那些司机一样踩油门，或者很带感地说一句“坐稳了！”

    他只是看到红灯，然后就踩了刹车。

    他还说了两个字。

    “毛病！”

    这两个字听得戚从戎再次胃疼，他可不是毛病么……他这还全身不舒服呢，跟块软泥似的，苏竹取就这么跑了，哪时候跑不好啊，跑的时候带啥不好啊，非趁着他病了就把笔记本给带走了……这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在公园门口下了车，戚从戎打开车门一路狂奔而去，司机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一反应过来立刻在后面狂叫：“没给钱啊你！！”

    引起众人围观。

    戚从戎忙奔回去：“我给钱的！我给钱的！”生怕被人当成是抢劫犯。

    忙着把钱给司机，找零都不要，结果在公园门口又被门卫爆吼：“小同志，买票的！没买票不让进！”

    戚从戎一脸苦逼：“多少？”

    “三块！”

    “扯淡，我前几年来都才一块五！”戚从戎皱眉。

    “哎哟，小同志，猪肉都涨价了……”

    戚从戎只好交了三块钱买门票，然后往里面去找苏竹取。

    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戚从戎恨不得见着人就拉着人家问“有没有见过个挺漂亮的姑娘拿着气球在这哭呢”，但是又怕被人说有病。

    一路找过去，最后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苏竹取坐在池塘边，但是手里没气球，居然正在用笔记本看枪版的让子弹飞，那片子还带电影院人声伴奏，里头的人一笑苏竹取也笑。

    要多傻逼有多傻逼！

    戚从戎忍着踹她下去的冲动，喊：“苏竹取！”

    苏竹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你啊？”

    “废话，不是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就是老天爷的旨意……”

    可是苏竹取才不给他机会卖酸，几乎是立刻就反驳道：“少装，肯定又是你三大姑七大爷的看见我了！”

    （谢轻容&谢轻汶：啊嚏！）

    “得，你气球呢？！”

    “我一松手不就飞了么？”

    “那你哭啥？”

    “气球飞了啊！”

    “多少钱一个？”戚从戎一脸心痛：“你咋没给它栓在手上啊？”

    “我又不是五岁！”

    得，您不是五岁你买啥气球啊……戚从戎在内心腹诽。

    “话说，你跟我回去吧，我还病着呢，快过年了，咱们不吵架，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带衰，以后我也不说别人美，全天底下你最好看，行不？”

    戚从戎说得老实诚恳，苏竹取道：“行吧。”

    戚从戎：“……”

    苏竹取把笔记本收拾好，站起身，正打算要走，忽然又坐了下来，一脸忧郁地望着飘满水藻的湖面，眼神迷惘得跟失足少女一样，可怜中带着一点欠抽。

    “又怎么了？”

    “我还想着件事儿。”

    “还有？我不都请求你原谅了吗？你不是很爽快的原谅我了吗？”

    “是啊，我突然在想，我现在是原谅你了，将来我犯错误，你是不是也能这么爽快？”

    戚从戎抬起头：“废话，我纯爷们！我当然爽快！看今天你把你本子废了，我不也没说你什么吗？”

    苏竹取含笑鼓掌，他立刻不安起来，苏竹取这人的尿性啊，那可是相当的……不靠谱，她现在笑得这么温柔，这么甜蜜，还一点追究前事的打算都没有，实在是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戚从戎便问出了口：“你该不会……”

    “刚把你送我的手机扔池子里去了，咱再买一个吧？”

    哎哟喂，戚从戎抱着肚子弯下腰。

    “你咋疼成这样了？”

    “我心疼……”

    “心疼你捂肚子？”

    “我心疼得胃疼……”

    “大男人一个，事儿真多！”

    “你……你好得意思说啊！！！”

    现在要是有个杯子，戚从戎真想给她摔在脸上。

    “你拿啥出气不好啊？要把爱疯四……我指望着爱疯五没出来之前，你都不用换手机了！”戚从戎道：“现在你给扔了！苏竹取，我说过好多次了啊！就算……就算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给你买的爱疯四啊！爱破的啊！这些都是无辜的啊！”

    苏竹取叹息。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着反正本子也坏了，再买个新的，跟我这手机又不兼容怎么办？所以干脆……”

    戚从戎：“姑奶奶，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苏竹取酸溜溜地看着他。

    “我错了……”

    苏竹取道：“是啊，你明明知道我是想找借口……这次我想买爱怕滴……”

    “啥？”

    “就是那个触屏的……”

    “干啥？”

    “上网，看小说，玩植物大战僵尸啊……”

    “……”

    “你这什么眼神？”

    “先跟你说好啊，这货可不能看TXT……人都让看PDF的！”

    “这样啊？那你的意思是再买个电子书？不买这些我没幸福感啊。”

    戚从戎闭嘴，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幸福感是个毛玩意啊？幸福感好像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的幸福是打到小怪兽……苏竹取那要是猫，他戚从戎就是鱼；她是狗，那他就是肉；可是怎么感觉注定他是奥特曼，她是他永远打不败的小怪兽？

    这问题，真叫人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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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疯子

﻿之前电脑崩，后来 晋江崩，刷他么的一晚上，什么页面都不出，现在总算好了，擦……

    情人节快乐……去死！

    “我为何要去见太后？”

    谢轻容的样子好像很吃惊，但是绿袖都看惯了，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她若是真的吃惊，才不会露出一点表情。

    所以她微笑道：“谢姑娘很惊讶么？可是给皇上侍寝的宫人，都是要觐见太后的。”

    “哦，所以呢？”

    “谢姑娘侍寝了呀。”

    谢轻容道：“又不是我自愿的。”

    饶是绿袖教养不比当年，也差点抓狂。

    “那宫里的规矩，不是因姑娘你愿意不愿意就改的啊。”

    “从前也能改的。”

    谢轻容百无聊赖，前几日文廷玉莫名其妙地送了一只鹦鹉来，她瞅着这鸟长得欢庆，就留了下来，整日里逗它玩儿。

    这鸟明明之前好好的脾气，三两天被她给折腾得见人就要啄过来，总是提防人过来骚扰它。

    “哎哟这鸟儿，这脾性怎么得了？去换只回来！”

    谢轻容看它虎视眈眈的眼神看腻歪了，如此吩咐绿袖。

    绿袖端了茶来给她：“谢姑娘，这是不能换的。”

    鸟儿是皇上送的，又不是菜市场里买来的，怎么好说换就换，谁有胆子谁说去，她可不乐意。

    绿袖这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了。

    当初她被文廷玉安排在谢轻容之身边，好好的皇后说没就没了，她还不曾洞察其中因由，这样的重罪，足该死伤十回八回。

    但是文廷玉并不怪罪，还升任她做大宫女，这样的奇遇，实匪夷所思。

    “总是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谢轻容的说话，是如此哀怨，令人怜惜，可是绿袖还是不为所动。

    “谢姑娘，吃茶。”

    谢轻容看她眉开眼笑，便也微笑。

    两个人如花似玉的人儿，相望而笑，倒也赏心悦目；只是心中各有所思，难以免俗。

    谢轻容一笑，便有人要遭殃，此乃正理。

    “刀门尽灭？”

    这么多年来，付佩似是很少见到文廷玉面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也难知如何开口。

    半晌，文廷玉收敛难以置信的眼神，抬起略僵的手指，扣了扣桌，略思量了一阵，最后笑了。

    笑得古里古怪，仿佛是要吃人一般的眼神，付佩低下头。

    “你怎么想？”

    “属下并不怎么想。”

    “付涵芳死了？”

    “并未听得此人死讯，但是留驻刀门之人，却是尽死无疑，”付佩道：“那凶者用的武器也奇妙，是一把双刃圆月弯刀，出招准而快，

    “宫中的守卫……令暗卫加倍留神，四处注意，对京城中近日出现的江湖人物，也要留神起来。”

    “是。”

    “若是遇见可疑的，能抓便抓，能杀便杀。”

    文廷玉用的是一种优雅的，慢条斯理的口从容吻，显得十分从容冷静，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这……”

    “不怕，若当真遇上，只怕你们还不是他的对手呢。”

    “皇上原来认得此人？”

    “我是不认得他，但是谢轻容认得他，”文廷玉笑执清茶却当酒，一饮而尽，道：“江湖人常说，烟雨楼下相思门，金屋门前风月府，世代交好，互有往来，你可知道？”

    付佩点头。

    “你知道谢轻容她是烟雨楼的水君，可知谁教她武艺？谁令她有如此本领？”

    “属下不知。”

    “金屋啊……”文廷玉道：“不知道那老妖怪，是死了呢，还是活着……”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惬意，眉头也皱紧了。

    文廷玉做楼主的时候，曾想借二家交情，要与金屋之主论交，那人却是不肯，推说自己是老人家，金屋只为他享轻清福而设，端是不必客气，让文廷玉自便便罢。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文廷玉要是信就好了。

    江湖盛传金屋之主，有三名弟子，前面两位，一者听音，后来出了金屋入驻烟雨楼，做了相思门门主，武功高绝，天下皆知；一者谢轻容，因其出身不比寻常，添为烟雨楼水君。

    三个弟子，唯有最后一名入室弟子，是个男人，听说金屋之主对他这位爱徒，似乎是最为着紧，留他在身旁，执掌风月府。

    风月府其名风月，内中自当是绮丽春光，无限柔情，多是美人。这风月府什么都肯做，求医问药的来得，杀人买命也来得，而且，若人想入那金屋，也必经这风月府。

    先前谢轻容被困宫中，却不曾借金屋之力，全凭她烟雨楼水君能为；而今时不同往日，谢轻汶二次失踪，风月府的府主现身江湖，却是蛮横滥杀，先灭刀门，不留活口。

    文廷玉令人倒茶。

    “这世道，竟是越来越艰难了。”

    听得这话不好，付佩便垂下头，默然不答。

    文廷玉处理完诸多杂事，已经是夕阳西下，他便往谢轻容住的地方去了，人还没进去，就听见屋内的鹦鹉在叫。

    没有人来迎接，绿袖大约暂且离开，文廷玉皱着眉毛自己挑开门帘走进去，看见谢轻容叉着腰，用一根粗棍子捅得那鸟叽叽喳喳在笼子里乱飞，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鸟儿很贵。”

    谢轻容回头，怒目而视：“贵？能有多贵？急了我拔了毛吃了它！呸！”

    说完，丢开手里的棍子，慢腾腾地走到桌前，她看起来十分疲累，才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累？”

    文廷玉的问题，令谢轻容猛地抬起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若是知道我累，就别让我侍寝。”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文廷玉面无表情，置若罔闻，也坐了下来。

    “听说你不愿意去见太后。”

    谢轻容捂住自己的伤口，道：“若是平常呢，叫我去打狼，我也并不是不愿意；可现如今，我自己都被打伤了，换做你是我，你去不去？”

    她好大的胆子，当着他的面，竟敢说他之母后是狼。

    文廷玉淡然一笑，换了话题。

    “这一次你倒是不逃了，不过我更无法安心。”

    谢轻容自嘲：“我现在浑身都痛，有什么好逃的，我到哪里，都是一片瓦遮头，有酒有肉，除去这些，人一辈子还有什么好追求的呢？”

    文廷玉不置可否，又道：“你可知道刀门被灭？”

    谢轻容面上那调侃的笑意消失了。

    “看样子你好像不知道，又或者你就是主谋，”文廷玉道：“如果是这样，我倒要为你鼓掌了，数年不见，演技越发好了起来。”

    谢轻容冷冷地看着他。

    “刀门被灭？被谁？付涵芳呢？”

    文廷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仔细地凝视她，谢轻容也不客气地回望，彼此揣测对方之心事。

    谢轻容自知文廷玉不会告诉他太多，而文廷玉却觉谢轻容信不得，二人互相较量的结果，是觉得暂且不要多言较好。

    “对了，你可知道，太子想见你？”

    “我并不想见太子。”

    先于文廷玉的要求说出这话，谢轻容轻轻撇嘴，道：“怎么没有茶？”

    文廷玉听了这话，拊掌叫付佩来，令人送茶进来。

    滚滚的茶很快送了进来，谢轻容捧在手心中，觉得这温暖令人生出力量，十分惬意 。

    “太子迷恋皇后，我不觉得是好事。”

    这事可大可小，但说出来，总是让人十分窝火。

    谢轻容咽下一口茶，方道：“这醋吃得没有道理，他是你的儿子，原不归我管。”

    “谢轻容，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不是自小起，你样样投他所好，连临走也要带他离开，你觉得如今会是这样？”

    文廷玉横眉怒目，谢轻容居然笑了出来。

    她慢慢地鼓掌：“果然是你聪明，我就是巴不得太子喜欢我，太子喜欢我，将来等太子即位，我要什么好处没有？我两朝为后，天下人当我是传奇，却不知这传奇的后头，指不定更是传奇呢！”

    听了这话，文廷玉反而不气了。

    “你这个人……”他也喝了茶：“总是很懂怎么气别人到半死，却又对你出手不得。”

    “你已经出手了。”

    谢轻容按着自己的伤口，连手腕处都觉得还痛。

    文廷玉转眼看窗外，天色暗得好快，前一刻似乎还看见夕阳，怎么现在，立刻又变黑了？

    他道：“谢轻容，你大哥呢？”

    一字一句，铿锵掷地。

    “我不知道。”谢轻容柔声回答，无限嘲讽。

    文廷玉一笑，道：“你师弟被你指使，灭了刀门，你又在算计。”

    谢轻容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随口道：“好说了。”

    “关于你师弟，你可有什么说法？”

    谢轻容托腮，好似在仔细思量，半晌之后，她笑道：“我这个师弟，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千好万好，身体不好……倒还有一桩小事，不提也罢。”

    “我愿闻其详。”文廷玉谦虚地道。

    谢轻容柔柔地道：“我师弟很喜欢我。”

    “很多男人都喜欢你。”

    文廷玉所言非虚，说实话，哪个男人不爱美人呢？谢轻容也颇觉意外，被如此恭维，不由得笑得甜蜜。

    “我这个师弟，与常人不同，别人喜欢，不过甜言蜜语，有心劝哄；”谢轻容道：“可他呢，喜欢我自由，讨厌我身边每一个男人，见一个，便要杀一个。”

    文廷玉听了，若有所思：“听起来，像个疯子。”

    谢轻容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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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针锋相对

﻿月明南在用一方丝帕擦拭他那把弯刀，刀光凛凛，即使是在这天气回暖的日子里头，仍显得寒气逼人。

    窗外的天气显得十分好，连续数日的暖阳驱散了冬日连绵雨雪的阴郁，射入屋中的阳光，都仿佛带了一点春天到来的气息，令人安慰。

    月明南坐的位置却是在阴暗的角落，而另一边，苏竹取与戚从戎一站一立，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今三人所在，距京百里。

    谢轻容这个师弟，仿佛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不仅从前未听说过，现如今看他行事与武功，竟也是不明根底。

    剿刀门，灭剑宗，仿佛不费吹灰，江湖之中，人人谈之变色。

    “我说……”

    到底是苏竹取没有耐性，坐了一会，忍不住要向月明南说话。

    月明南抬起头，看她。

    被那双眼盯住，苏竹取忍不住身子往戚从戎的方向歪了歪，然后道：“现如今是怎样呢？”

    月明南出奇的好耐心，道：“不怎样，还是跟以前一样。”

    苏竹取无言以对，之前她与戚从戎是预备要乔装进京的，谁知道半路遇到月明南……不对，不能说是遇到，而是这个人一开始便是寻着他们来的。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见面便说：“你们救不出谢轻容来。”

    真叫人生气，也摸不着头脑。

    然后他又说：“谢轻容是我师姐，我来救我师姐。”

    戚从戎当即就嗤笑：“谁信？”

    月明南听了，瞧他一眼，只道：“我这辈子学得会杀人，没学会说谎。”

    他的眼睛很有神采，看起来极为认真，有一股令人难以名状的力量，使人不得不相信。

    更难以形容的是，他那样病歪歪的模样，杀人的时候，却又有铺天盖地的强大力量。

    “话说……你打算怎么救你师姐呢？”

    戚从戎问这句话的时候，故意说得慢吞吞的，内里有藏不住的怨气。

    可是月明南却是听不出来的模样，他道：“杀进去，冲出来。”

    多简单的六个字，听得戚从戎嘴角发酸。

    “真简单……”

    月明南一脸认真：“是很简单。”

    戚从戎被那表情刺激得差点要发飙，幸而苏竹取一把便将他推了出去：“去，倒水，我口渴！”

    “你这女人！”

    气个半死，戚从戎摔袖而出，半天都没回来。

    屋里只剩下月明南跟苏竹取，苏竹取百无聊赖，望了会窗外，忽然察觉到颇具压力感的视线，忍不住把头别过来，才发现是月明南在很认真地看她。

    “做什么？”

    苏竹取勉强露出笑脸。

    月明南道：“你这个人，倒是长得很好看。”

    他是女人堆里出来的，美丽的女人见得多了，能得他一句夸赞，苏竹取原本该很高兴。

    但是她干笑着摸了摸脸颊。

    “通常我这么说的时候，女人们都会高兴，你很例外。”

    苏竹取道：“我这个样子是假的。”

    “哦？”

    “我本来的样子……不大好看……”苏竹取含含糊糊地说着这话，心里却奇怪为何自己会要说出来。

    月明南道：“就这样看着好看也胜过不少人了。”

    “这话说得……”

    “我师姐也很美，”月明南道：“不是美……是看得久了，也就不会觉得别的美人有什么特别，她不仅美，还聪明。”

    “你像是很喜欢她似的。”

    “我并不是喜欢她，”月明南摇头：“我爱她至深。”

    月明南说这话的时候，手抚摸过刀鞘，仿佛那上面每一颗珍宝奇石都是谢轻容一般温存。

    苏竹取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在这时候也不需要她说什么，戚从戎回来了，还令人端着

    如此阳光明媚时刻，谢轻容仍旧是闲着，她的伤势最近有不少好转，行动的自由也变大了。

    这一日到日上三竿她才舍得醒来，梳洗完毕，绿袖端了茶来，谢轻容揭盖欲饮，闻到香气，鼻尖一皱，又放下了。

    “太香过头了，沏壶别的茶来……”

    绿袖领命，叫人去沏茶，却是轻声道：“再换茶，也是一样的。”

    谢轻容听见这话，一双美目，似怒非怒，最终变含情一笑，对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了？”她的手指缠着鬓边的垂发，随口问。

    “午时已过。”

    “今儿天气好。”

    “谢姑娘要出去走走？”

    谢轻容正要答话，可是外面忽然传来喧哗之声，绿袖忙道：“奴婢出去看看。”说完人便走了。

    隐隐听得声音耳熟，有宫人端了茶进来，一脸木然的表情，似是呆傻；谢轻容倒也不理论，站起身来，摇摇地往门口那一站，果然听见的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送茶的宫人自一旁恭敬告退，谢轻容道：“站住。”

    “谢姑娘有何吩咐？”

    “去叫绿袖，把人请进来。”

    那宫人称是，然后走了。

    没多久绿袖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她见谢轻容一脸笑容，便也堆笑道：“谢姑娘……”

    “我要同你废话么？我叫你带人进来，你听不懂？与其在这反驳我，不如早些去告诉文廷玉。”

    绿袖还在踌躇。

    谢轻容拔下头上一支牡丹金簪，簪子尖尖的头比在脸上。

    “你信不信……”

    她话还没说完，绿袖便道：“是，奴婢知道了。”

    说完转身过去令外头的人放行。

    谢轻容转身回屋，坐下未有多久，太子便进屋来。

    数日不见，似乎又有长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一般，看起来总是精神抖数的模样。

    文翰良给她请安。

    谢轻容摆摆手：“太子不必客气，过来坐下。”

    然后又道：“绿袖去拿点心来。”

    绿袖应了一声，走了。

    文翰良不禁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他原本以为谢轻容回宫之后必定恨他入骨。

    “太子坐过来些。”

    谢轻容满面笑容，邀太子在身边坐下，然后慢慢倒了两杯茶。

    “太子请用茶吧，今儿来做什么呢？”

    太子捧了谢轻容亲自斟的茶，道：“我只是来瞧瞧母后……”

    说到此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太子最近的功课好么？宫里可比外头好玩？你父皇对你好么？数年未见……又有什么小人在你耳边进谗，说是我害了你母妃么？”

    前面几句还好，最后两句，听得文翰良差点手一抖，掉了茶杯。

    但是谢轻容的手很快，她伸出手去，稳住了文翰良手中的杯子，含笑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太子请用茶。”

    她都盛情邀请了，不喝好像说不过去，再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于是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轻容笑得更开心了些。

    “太子，你来我这里，你父皇又要生气。”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来？”

    文翰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内心有些什么骚动的感觉，尤其是对上谢轻容那淡淡的笑脸片刻，他的脸便立刻红了起来，面颊好似有火在烧。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还是这杯茶惹的货？

    谢轻容立起身，自己去推那一旁的窗。

    阳光顿时照射进来，平添一份暖意。

    回头见盯住茶盏，谢轻容道：“太子安心好了，我没有在茶里下毒，你父皇在我回来之时便把我剥了个干净，我可没这样的机会。”

    文翰良听了这话，脑中轰隆一声，口干舌燥；他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仿佛连耳朵都要红了。

    为掩盖这样的尴尬，他一口气将茶喝了个干净，然后伸出手又倒了一杯。

    谢轻容乐不可支。

    “为何母后你如此高兴？”

    文翰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

    “太子，我从小看你长大，看你念书学武；我每次都在想，真可惜，真的很可惜……”

    文翰良茫然看她。

    谢轻容就是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面颊：“以你这样的资质，也能做太子，不知是上辈子怎样积德……”

    杯子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文翰良一下站了起来，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你……”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文翰良浑身僵直，一半是因为气愤，一半是因为羞辱。

    谢轻容噗嗤一笑，转身走开了些。

    “不过太子你真的是命好，无论是怎么样的蠢材，你父皇又再没别的皇子，只要你保住一条命，怎么着，将来这万里河山，都是你的——”

    文翰良浑身发抖。

    谢轻容在窗前，背光而立，面目沉在暗影之中，发端的簪花珠饰，却在温暖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太子，你啊……”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沉喝打断。

    “够了——”

    推门而入的文廷玉，背后跟随着绿袖。

    文廷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到桌边的茶壶，袖一拂，只听清脆声响，茶壶也碎一地，与之前的茶盏碎片难分彼此。

    文翰良猛地转身看他，复杂的眼神难以名状。

    在那眼神中察觉愤怒，文廷玉亦怒目。

    “滚出去——”

    文廷玉这话是对文翰良所说，文翰良头也不抬，当即冲了出去，绿袖忙跟随其后。

    如此一来，屋内便只剩下文廷玉与谢轻容。

    他一步一步走近，谢轻容抬起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文廷玉说着话，手已经高高扬起。

    那手在下一秒就像要落到她脸上一样，可谢轻容并不退缩，她嘴角带着嘲讽，微微上翘。

    “怎么？加了化功散的茶只许我喝，你儿子就喝不得？”

    文廷玉看她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撕碎了她。

    可是谢轻容并不在乎。

    “文廷玉，你以为我是谁？”

    谢轻容依偎过去，感觉到文廷玉的身上一僵。

    她那一张脸沉在阴影里，冷若冰霜。

    “文廷玉你很难受……”

    杀了我，你生而无欢，死而无趣。

    不杀我，我迟早会离开皇宫而去。

    你若对付我，我迟早会报复回来。

    “我这一生，都叫你无法如意……”

    谢轻容说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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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折

﻿文廷玉僵直的身体没有多久便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谢轻容。

    谢轻容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

    “怎么了？”

    她故意做出愉快的语气来，文廷玉听得出，心里明白，只是什么话都不说，只待她急躁起来。

    但是谢轻容也不急，她也认真地沉默下来，只是面上的表情不变，仍是微笑。

    良久，文廷玉才道：“我们怎么回事？如今也这么虚情假意，相对无言了？”

    谢轻容道：“不是怪我，便是怪你……怪我不如怪你，因为错不会在我。”

    这样的歪理，只有她说出来太过正经，便教人有种想去相信的冲动。

    “太子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对他？”

    谢轻容坐了下来，眉梢一皱。

    “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们文家？你们要处处针对我？”

    “你……”

    文廷玉欲言又止。

    谢轻容的回归，并不如臆想当中，有无穷的胜利欣慰以及快感，反而觉得疲累。

    到底留下她又有何用？

    到底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又走？

    文廷玉实在觉得，措手不及的事情不适合他；以前年少的时候，因为爱人被夺，心惊胆战，颜面皆失，都赖在年少气盛的头上，如今不一样啦，做了几年的皇帝，却心心念念，惦记着面前这女人。

    不需要太后天天念叨，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是不像话。

    文廷玉现在很少在谢轻容面前说话，连他都怕，实在是怕他什么时候疲累过度了，就会说出“你走吧”三个字。

    不甘心，又失望，他若狠得下心肠来，如同太后一般，直斥她是个妖孽便好了。

    谢轻容对沉默缺是不耐烦的，文廷玉不说，她便要说话。

    她道：“文廷玉你气什么呢？太子刚才的眼神你也看见了，他恨我，也恨你。”

    说完莞尔一笑。

    文廷玉道：“恨你就够了，为什么要恨我？你又何必把那茶给他喝？”

    太子喜欢谢轻容，原本他年纪小，并不算得坏事，可是如今他年岁渐长，喜欢若变成了痴迷，那便失了体统，成了笑话，这件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谢轻容道：“我是很小气的，你倒是说说看，既然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能给我，却不能给你儿子？”

    也许是那心里有个角落，从来觉得自己对太子是那样好，也许他便会……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她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挫败罢了，所以她继续道：“你这是什么脾气呢？你爱我，却不爱太子，结果是对我下药，见不得我对太子下手。”

    文廷玉笑。

    “你说的这话，好像你总是为我好一样。”

    谢轻容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下便板起脸来。

    “那你又说，我哪里对你不好？”

    文廷玉怔怔地看她。

    阳光实在太过美好，他就这么看着，竟然找不到话来说。

    最后他背过身，拂袖走了。

    谢轻容未料得他走得如此干脆，绿袖也不见进来，她百无聊赖，干脆蹲下身去，捡那一地的碎片。

    小心翼翼地剥了两下碎片，被不光滑的裂口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能看到破皮与微微割开的血肉，血却没流下来。

    那一点点麻痹的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轻容蹲着身，不知道为何，却是一阵难受，她按着心口，因受伤缘故，内息一直未能调理稳当。

    先时还有太医来的，后来她硬要死撑，说太医院都是害人精，总不肯令人来看。

    谢轻容发起愣来。

    “哎哟，谢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耳边响起绿袖的声音，谢轻容立刻便要站起来，结果蹲得脚麻，站起来又太快了些，身子一个不稳就差点要往后仰倒，绿袖赶忙扶住她，心里十分疑惑，从前几时见过她这个模样。

    谢轻容面上表情淡淡的，道：“谢了。”然后放开扶住她的手，径自往床沿坐下，没多久便干脆躺了上去。

    绿袖叫人来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碎片清理了一番，见谢轻容并不是睡着，时不时翻个身又轻声咳嗽，便过去轻声问：“谢姑娘，要叫太医来么？”

    谢轻容只“唔”了一声，然后便合上了眼。

    绿袖心知她这是难得地应了，便忙出去差人叫太医来。

    “绿袖……”

    听见谢轻容叫，绿袖忙回去，问：“谢姑娘，何事？”

    “太子呢？”

    “太子已经回了东宫。”

    原本以为她会对这答案不够满意，继续追问，可是谢轻容没有，她再次翻了个身，再不开开口。

    又过了半晌，谢轻容正觉有困倦之意，忽然绿袖推她，说是太医来了。

    “就这样……”

    她懒得动弹，绿袖只好放下帘帐，只让她伸出手来让太医检视。

    只瞧见太医的面色原本如常，半晌后变成青绿颜色，如此愕然的转变，即便是绿袖也不禁被吓住。

    “如何？”

    两只手皆把过脉了，谢轻容才出声询问。

    那太医咳了一声，道：“谢姑娘身体如常，不必忧心，倒是这手上细碎伤口，请让臣包扎上药。”

    谢轻容道：“多劳。”

    “谢姑娘不必客气。”

    包扎完那伤口，太医请辞，绿袖送了出去，只见太医额上细密汗珠，伸手去抹。

    “是如何呢？”绿袖急忙问道。

    太医古古怪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道无事，然后便去了。

    绿袖心里奇怪，也不好再追问，只好将这桩怪事说给宫女，叫人去通报给皇上知道。

    却说文翰良一路狂奔，礼教不理，规矩不管，回到自己寝宫之中，将那桌上温着的茶一股脑儿灌了下去，半晌又觉得不对，捂住嘴立刻就要呕出来。

    谢轻容竟然如此对他！

    从来不曾想过那个笑声温柔，对他耐心十足，被他称为母后的人也能下手。

    他实在太过小看她了！

    太子寝宫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个急得不得了，便令人立刻去叫太医，又另派人去请示太后。

    没多久太医便急忙忙地赶来了，刚要预备跪下请安，文翰良双眼血红，怒道：“你们太医院在皇后的茶里加了什么？啊？”

    那太医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这太子明鉴，臣等未曾……”

    文翰良还未开口，就听见外面道，说是皇上送了药来，请太子服药。

    迎了人入内，果然是三五惯常跟随着文廷玉的宫人亲自来送药，文翰良接了旨，却是对着那药怎么也喝不下去。

    是药？还是……

    正自犹豫间，太后亦来了。

    文翰良立刻便迎了上去请安，太后上前来，将他揽入怀中，怒目而视送药来的宫人。

    “这是何物？”

    那几人忙跪下解释，太后听了，方道：“既然是皇上送来的，那太子便喝了吧。”

    文翰良见有太后在旁，略略放心了些，兼之是他父皇送来的药，又有太后开了金口，便壮起胆子将那药喝下。

    半甜不苦，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药，文翰良暗中运劲，并无事碍。

    太后携了他手一同入座，见太医还在一旁，便把其他人差遣开，只留下太医对质。

    “太子，发生何事？”

    文翰良见问，便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告诉，太后听了，一掌拍在扶手之上，面色大怒。

    “究竟那茶里是什么东西？”

    太医哆哆嗦嗦，叫苦连天：“臣冤枉，臣的确不知……”

    他并未负责为皇后把脉调息，自来也不入那宫中，怎么还怪得到他头上？

    太后见他模样，不像是说谎，虽是怒，却也叫他退了下去。

    “这个谢轻容，亏得你们处处说她好，到底是好在哪里？心肠这样毒……”太后也惊惧：“若不是你父皇来得早，她是不是还要诓骗你多些？我早也说过，这样害了你母妃的人，你怎么还多去亲近？”

    文翰良被训，心中不甘，又是愧疚，当下红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理亏，当下又训了他一顿，最后看他模样可怜，又温言安抚一番，几刻钟的功夫过去，有她贴身的宫女来报，请她回宫去，她便最后对文翰良道：“离那女人远些，你是一国储君，怎可如此失态？”

    文翰良沉吟半晌，才道：“是。”

    太后这才满意，款款地离了太子东宫。

    文翰良恭送太后离开，半晌才站直了身子，面上的表情难以名状。

    自东宫到太后寝宫，少说也是两盏茶的功夫，太后进了寝殿，只见里面站着文廷玉。

    文廷玉请了个安，太后坐了下来，正眼也没瞧他，只凉凉地道：“皇上怎么有空不去瞧瞧太子，往我这老太婆的住处做什么？”

    难得的，文廷玉并不替自己辩解，也并不劝解太后，他只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另一件事。

    “谢轻容有孕在身。”

    登时满室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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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转

﻿透过窗，太后能瞧见外头的天空全然是黑的，夜幕沉临，月明星稀，可以想见明日的天气，一定十分的好。

    文廷玉在等她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一脸的平静。

    太后忽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想了想，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皇上对太子是怎么想呢？”

    文廷玉没料到太后却是不提谢轻容，只提太子，他沉吟了片刻，道：“太子就是太子。”

    太后道：“你不将他当儿子，倒像是对仇人似的。”

    文廷玉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太后又道：“为何呢？”

    即便并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始终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可是文廷玉并不大在意太子，甚至于好像对他有些讨厌。

    文廷玉道：“这世间上的事情也有的，是没什么道理可讲，比如父皇，又比如先皇在世的时候，对朕也是不大喜欢的。”

    喜欢跟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样让他坐了皇位。

    太后的手微微一震。

    她就知道，从前受到了轻视与敌对，无论隔多少年，都不会令她眼前的幺子忘怀。

    反而是，周而复始的，仿佛魔障一样，轮回来去。

    “谢轻容的孩子，是谁的呢？”

    这问题让文廷玉觉得有些屈辱。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尤其是当端坐着的太后，露出那种平静淡然的表情，仿佛不带感情地只想就事论事的态度，稳稳当当的说话语调。

    每一样都让他想发怒。

    “太后想说的是什么呢？”

    外面忽然有些声音。

    “怎么了？”

    文廷玉呼太监进来，查问究竟何事，那太监出去一趟，又再度来回报，道：“谢姑娘来请安。”

    还会有哪个谢姑娘呢

    文廷玉当即便沉下脸：“撵出去。”

    那太监应了是正要退出，却听见太后道：“难得有心，请她入内吧。”

    太监懵懂懂地看着两位主子，心里实在拿捏不准该当听谁的话才好，只见太后与文廷玉对望良久，最后是文廷玉让步了。

    “请她进来吧。”

    违逆太后的话，在现下并不是好时机，谢轻容有孕在身，这个宫廷又太大，即使日夜守卫，也未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轻容又是那一贯的姿态，招招摇摇，仿佛不将众人看在眼内一般地走了进来。

    这时候文廷玉已经坐了下来，没个说话的意思，只板着一张黑漆漆的脸，看都不看她。

    谢轻容莞尔一笑。

    太后也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来请安的，当下便道：“谢姑娘但坐无妨，来做什么？”

    谢轻容温声道：“来瞧瞧太后，顺便，也瞧瞧皇上……皇上不到我那里来，听说是在太后这里，我心里琢磨着，皇上与太后别是又想什么事儿来陷害我了吧。”

    即便是太后，听到这样的话，面上也变得不大好看。

    “谢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呢？”

    谢轻容摆摆手，道：“太后心里的事情，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桩，我心里是明白的。”

    太后便不做声了。

    谢轻容这才又道：“太后心里觉得为难，我懂，留在宫里我觉得难受，也令太后难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过我想，总是有解决的法子的。”

    文廷玉抬了抬眼皮，手指一动。

    太后没向文廷玉看，倒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谢轻容：“那照你说，可怎么办呢？”

    “我不愿留在宫里，太后也不愿我留在宫里，如此一来，我走了便是。”

    “哦……”

    “太后也不必心中恼怒，想要干脆杀我灭口，谢轻容虽是小小能耐，不足通天，但是以此身换得鸡犬不宁的本事却还有。”

    太后笑道：“你过虑了，哀家不是那样的人，若要杀你，早在多年前便杀了。”

    谢轻容露出感恩戴德笑容：“多谢太后，手下留情。”

    “倒不知，你打算如何走——”

    “谁准你出来的？”

    文廷玉此刻却突然向谢轻容发难。

    谢轻容楞了下，立刻反驳道：“皇上并没有叫我不准出来呀。”

    这个女人，真的有做囚犯的自觉么？

    “谁准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立刻给朕下去——”说完，便令人来将她拉走，谢轻容见他满面怒容，虽然还有几句话要说，但仔细一想，便闭了嘴。

    正欲离开，谢轻容忽然听得太后道：“且慢。”

    谢轻容停下脚。

    “哀家倒是想起来，有一句话，要问谢姑娘。”

    太后的表情，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她内心的想法，文廷玉不禁想叫人直接把谢轻容拉走。

    可是来不及了，太后开口问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谢轻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静默了很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太医没有告诉她的，是这件事。

    她又是想笑，又是觉得胃里在翻腾。

    最后，她捂着嘴又笑了两声，把那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道：“太后这话说的，我是皇后，皇后的孩子，当然是皇上的。”

    “哦，原来不是谢轻汶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我原本以为皇上在你心中不算什么呐……”

    这话当真是□□裸的侮辱与刻薄了，从这位教养谈吐胜过寻常人许多的妇人口中说出来，不仅令谢轻容难堪，也令文廷玉面上无光。

    看来，太后是当真地气了个半死。

    谢轻容淡淡一笑：“是不是，皇上最清楚了，太后不妨问问皇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回她倒是走得很快，脚不沾地一样，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用了什么绝顶的轻功。

    文廷玉头痛欲裂。

    “母后，您实在是太……”

    他的话，只能说到这里。

    因为太后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上，这可怎么办呢？”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

    谢轻容一路走着，不要人扶，也不要人跟着，这一次回来，并没有人她的内力，她只是十分虚弱而已。

    她走了半晌，发现自己回去的路错了。

    原本该往现在暂居的寝殿去的，可是她一路走，居然是往从前的掖庭宫走。

    胃疼。

    谢轻容默默地拧起两道眉毛，手按住了腹部，毫无感觉。

    什么孩子，什么亲情，什么……什么都不觉得。

    “这回可是真麻烦了。”

    虽然说白天渐渐温暖，这夜里有风吹的时候，也还冷，谢轻容穿得单薄，伤重又未痊愈，被风一吹，竟然觉得鼻尖痒痒的，想打喷嚏。

    她忙往回走，不敢再留。

    “回来了？”

    谢轻容回到暂居的殿阁，便见文廷玉端坐在桌边，这次换她黑了一张脸，也不理人，径直要去睡。

    “站住，你这是要做什么？”

    文廷玉恼羞成怒，将人一拉，谢轻容落进他怀里。

    谢轻容看他一眼，双目含泪。

    “怎……”

    “呃——”

    谢轻容吐了。

    文廷玉吓了一跳，平日身手敏捷，这次竟没躲开。

    谢轻容哇哇地吐完了，其实她吐得不多，大部分只是酸水；待终于平复下来，她拔腿便走，离文廷玉老远，一脸嫌弃。

    “你自找的。”

    文廷玉的龙袍上一滩酸腐的脏污，脸色又青又白。

    “绿袖！”

    绿袖今日放谢轻容出去，又不敢跟从，实属无奈，谢轻容说的是，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死给你看，说完，拔了头上的玉簪，那簪子居然又尖又利，看得怕死人。

    原本以为今日被文廷玉知道，她小命不保；谁知道是文廷玉来了，只将她支走，在外间听差的，她亦明白，大约是要同谢轻容有话说。

    在外间听不见里头声音，她正歪着头昏昏欲睡，忽闻文廷玉发怒，连忙带人冲了进去。

    只见文廷玉身上一片狼藉，谢轻容坐得远远的，眉头紧蹙。

    “给朕换身衣裳，去备水朕要沐浴，”文廷玉显然是怒火冲天，但是声音尚算冷静：“立刻叫人去倒温温的水来，不要茶，再请太医过来。”

    绿袖忙着领人准备，幸好此处也有换洗的干净衣裳预备着给文廷玉更换，不多时，文廷玉便换好了衣裳，谢轻容也已经喝上了温水。

    太医来看谢轻容的时候，文廷玉去沐浴，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方觉得浑身舒坦；待太医回报过谢轻容并无大碍之后，他想瞧瞧她到底如何，可谢轻容毫不留情地道：“你还是脏死了，别过来。”

    她还真敢嫌！

    文廷玉气得嘴都差点歪掉：“是谁害的？”

    谢轻容一张利嘴，岂能相让，她冷笑：“你再仔细想想，是谁害的？”

    认真论起来，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文廷玉当即哑口无言。

    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轻容没料到他这样问，但是片刻就反应过来了：“我想做的事情怎么会告诉你？”

    想来也是如此，但文廷玉并不死心：“你师弟灭刀门，灭剑宗，无一不在江湖引起轩然大波，若是只为替你报复，未免太过了些……你到底又在想什么？”

    谢轻容道：“我有好师弟，愿意为我着想，疼我喜欢我，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只不过无聊闲醋？”

    “你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谢轻容若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简单，不知道是何等美好的一件事。

    她太过聪明，太多心眼，一步一步，总不离了算计，人家对她是好是歹，全对她是助力。

    “我又怎么了？”

    “你敢说，你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在利用你的师弟？”

    谢轻容登时怒容满面，但是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

    “说的好像……你不是如此一样。”

    文廷玉沉默了良久。

    “孩子……”

    他说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仿佛能被风吹走。

    “你的。”

    文廷玉没有说话。

    谢轻容一脸讥讽地瞧着他。

    “这副样子，实在令我瞧不起；你会不知道么？我大哥是……天阉……从一开始你便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你宁可要我死，也不会让我走……文廷玉，你就是这样的小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天阉”那两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可是文廷玉听得很清楚。

    文廷玉面无表情地回望。

    “我实在是瞧不上你这样子！”

    仿佛一锤定音一般，谢轻容又再说了一次。

    是啊，天阉……古籍所载，天宦者，谓之天阉；不生前阴，即有而小缩，不挺不长，不能生子。

    此先天所生之不足也！

    文廷玉的确是早就知道了的，虽然是如何知道，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已经记不大清楚，但这秘密带给人微妙的屈辱以及不光彩的胜利感，却是陪伴了他很久。

    谢轻容突然捧住脸，不知怎么地竟委屈得哭了。

    她当真感激这世上所有人，教会她在这天底下，有好心的人未必能有好报。

    文廷玉想伸手去摸她，可是手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实在无从安慰，也无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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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完

﻿谢轻禾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觉得并无这个必要，反正已经令得当今圣上各种不愉快了，何必讨嫌。

    都已经至这个地步，何必呢？反正父亲在的时候，也没有说，守得谢家生生世世，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这日的天气不算好，前阵子日日都是暖阳，今儿阴沉沉的，院子里的花草看起来也同天气一般没精打采，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才几年的时光啊，对镜看，人未老，却都懒散了，朝堂里，升升降降，起起伏伏，瞧把那些人给得意的。

    人嘛，还是自在点好。

    想着此事，谢轻禾在软榻上，又翻了个身。

    “大人，外间有客人来。”

    “不见。”

    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丢下了这句话，寻常时候，下人们几乎都是知情识趣的，但是今日外间的人却道：“大人，这位贵客……”

    贵客？

    谢轻禾随口玩笑道：“什么贵客？是大哥呢？还是三小姐？又或者……是戚大将军？”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谢轻禾突然脑子里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小跑几步将门轰然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府里的下仆，一张脸憋得通红；还有一个是个皮肤白皙的少年，手里的弯刀，抵在那下仆的脖子上。

    谢轻禾仔细瞧他的相貌，有些眼熟，却实在记不得是谁，只得问：“你是哪位？”

    “谢二哥，久见了，”这少年反手收刀。

    谢轻禾抬起下巴示意了下，那仆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对方轻轻地笑了笑，并不显见得开心，只是出于十足的礼貌，说话也是带着客气的口吻：“我是月明南。”

    这个名字也耳熟，只是谢轻禾还是不大想得起来，拧起眉毛看他。

    月明南显然也明白了过来，又道：“我的师姐是谢轻容。”

    “啊……”

    原来是这个少年，仅在少年时期见过一次，彼此的印象应该都不算深刻，谢轻容有个师傅，谢轻禾是知道的，但是并没有什么深交，应当说，自那次印象不大深刻的见面之后，二人便无交集了。

    “原来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谢轻禾并未请他入屋内，月明南也并不在意，他只是道：“谢二哥很想退隐是吗？”

    这斯文皮相的少年，是不是太过多事了些？

    即便如此，既然是谢轻容的师弟，谢轻禾也无法做出十分厌恶反感的表情，

    他只是楞了一下，便转了个身往屋内走，顺势作出邀请的手势：“请入内来说话，让你站在门外，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月明南动也不动，只问道：“是还是不是呢？”

    谢轻禾立住脚：“这话……是轻容对你说的，还是大哥说的？我并没有——”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因为月明南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一下就令他软倒了下去，摔在地上。

    谢轻禾倒下去的瞬间，屈辱地差点想死，实在太过大意，未料到让这小鬼——

    无法再集中精神想下去了。

    月明南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没有动静。

    “好了吧？”

    说完这句，从那窗边闪进来一人，原来是戚从戎。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说……这是图个什么？”

    “怎么？”

    “他醒了不杀人才怪。”戚从戎磨牙，倒霉透了，到时候人交给苏竹取算了。

    月明南道：“谢二哥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说得一本正经，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怎样，戚从戎实在是看不透。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道：“那是怎么回事？

    “师姐说了，打晕带走。”

    “……你师姐有没有说过打晕别人之前先讲道理？”

    月明南笑了。

    “戚将军你这样的说话……我师姐是会讲道理的人吗？”

    戚从戎幡然醒悟。

    是的，谢轻容并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愿意对别人讲道理的女人，从来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谢轻禾从地上拉起来，哎哟喂，这人，跟喝醉了一样，死沉死沉的，忍不住探下鼻息，挺好，还有气儿。

    “接下来是……”

    月明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片儿，瞧了瞧。

    “遣散这府里的下人，一个不留。”

    那纸上有很娟秀的字迹，并不是男人的手笔。

    戚从戎叹气：“这是闹哪出？”

    月明南笑笑不语。

    “那你又如何？”

    听到这问话，月明南的手慢慢摸下腰际的弯刀。

    “我当然是……去接我师姐回来啊。”

    戚从戎听见这话，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接？

    怎么接？

    文廷玉会轻易让谢轻容离开？

    戚从戎稳稳地架住谢轻禾，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却说宫中，这是让人不大舒坦，莫说天气，先说宫里几位大人物的面孔，皆是一片愁云惨雾。

    太后在寝宫中念佛不出，太子告病；文廷玉连日上朝，面上的表情能杀人，连话都懒说一句，底下的大臣们无一不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生怕有个万一。

    这一日退朝，不知道怎么地，文廷玉忽然问了句：“谢侯爷呢？”

    一旁的人忙道：“谢侯爷得病，太医去瞧了几日，皆不见好。”

    文廷玉竟然笑了：“不见好？怕是要死了吧。”

    众人听见这话不好，皆不敢吭声，文廷玉皮笑肉不笑，下令退朝，他回了御书房，自顾自笑了一阵儿，传令叫付佩来。

    付佩进来，他却又不说话，对着奏折出神。

    “属下敢问皇上，皇上欲行何事？”

    文廷玉才仿佛回神过来。

    “朕想……”

    想什么呢？

    文廷玉也答布上来。

    付佩也只能默默地站着等他开口，终于，文廷玉最后道：“去叫太医来。”

    太医是叫来了，付佩站在外头，不教任何人入内，里间说话的声音也小，他全然听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医才从里头出来，随行的还有一名太监，二人皆是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皇上请付大人送太医回去。”

    真奇怪，这也值得他亲自送一趟？

    再一瞧，老太医正探出手去擦额头上滚滚的汗珠。

    这个天，还出汗……

    付佩不由得咳了一声，那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太医吓了一跳，茫然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付佩。

    “大人，我送您出去。”

    太医忙摆手：“劳驾付大人……”说完拱手赔笑，一起走了。

    付佩不由得好奇，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但是又问不得，一路送人回了太医院，又有太监来传说，说等太医院煎好了药，由付佩亲自送回来，且煎药的时候，要付佩瞧着，用什么药，几分的剂量，一一都记好了，差人回来要禀告，药送去绿袖那里便妥当。

    似乎有些明白了，付佩笑问道：“这是给那一位姑娘的？”

    老太医只笑笑，不答。

    既然如此，付佩也不勉强，依言守着那位老太医煎药，待一切妥当，令一个小太监端着，一路去谢轻容现今的住所。

    不过付佩倒是没料到，文廷玉也往那里去了。

    两个人静静坐着，一人笑，一人没什么表情。

    谢轻容是美人，文廷玉也是俊朗不凡，坐在那一处，仿佛一幅画一般。

    只可惜，这画面，也未免太冷了些。

    谢轻容看见那碗药，“啊”了一声，然后立刻又不说话了，仍旧是笑盈盈地看。

    屋内静默了很久，文廷玉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付佩将那药放下，绿袖也机灵，领着人都下去了。

    转瞬间，屋内便只剩下谢轻容跟文廷玉。

    文廷玉这时候才道：“你是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是吧？”

    不是觉得，而是事实。

    谢轻容笑了：“并不是如此，这是什么药？要给我喝吗？”

    文廷玉端起那药，啜了一口，只是轻轻浅浅的一口。

    药的味道，很奇怪，苦里，带着一点酸，回味仿佛又有些辣与甜。

    怪恶心的味道。

    他把药碗递给了谢轻容。

    谢轻容接在手里，却不急着喝下。

    “名字……”

    “嗯？”

    “孩子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好？”

    “问我……还是你喜欢的就好吧？”文廷玉苦笑。

    “我也觉得是这样，反正最后也要我喜欢了才是正经，”谢轻容又是一脸不正经的笑容，还是不喝那药：“这样的事情也难不倒我，实在不济，还有大哥呢……”

    出乎意料地，文廷玉没有生气，他只是露出一脸倦容。

    “你实在是很麻烦，我早该不要你。”

    谢轻容道：“错了，并不是你不要我，而是我不要你，别忘了。”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应该是这样想的，可是文廷玉还是无法觉得她讨厌……恨她可以，爱她也可以，就是无法讨厌她。

    “你以后想去哪里？”

    谢轻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文廷玉也料得她是不会回答的。

    就像现在，露出一脸自信笃定的笑容，仿佛之前哭过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文廷玉的眉头皱得死紧。

    “你到底要不要喝药，我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话还没说完，谢轻容一口气把药给灌下去了。

    喝完了，谢轻容问：“这是什么？”

    “随你想的什么。”文廷玉十分不耐烦。

    谢轻容咯咯笑了两声。

    恰逢此时，外间有人叩门。

    “何事？”

    “皇上，谢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

    说完这话，文廷玉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谢轻容说出这话，好像是有挽留的意思。

    文廷玉转过身，看见她的脸。

    因为受伤且有孕在身的关系，她的脸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这无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显得更让人怜惜。

    文廷玉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吻了一下。

    古怪的药味，让人得到的只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甜蜜的亲吻。

    门被推开了，投进来的光线，映照在两个人的面上。

    谢轻容看见了他的二哥。

    文廷玉也看见了，他面无表情地离开。

    “你不是谢轻禾。”

    经过谢轻禾身旁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谢轻禾”笑了笑，两只眼睛里根本全无文廷玉的存在，只盯住了谢轻容。

    他也并不在乎文廷玉的离开，只是对谢轻容道：“师姐，你吩咐的事情我全都做好了。”

    这么斯文俊秀的少年，那双眼睛发出的光，像是狼一样。

    谢轻容按住嘴唇，并不直视他，只轻轻笑：“谢谢你，明南。”

    月明南也回以笑容：“师姐，我来接你了。”

    谢轻容还未说话，忽然听见绿袖的声音，她竟然还未走。

    绿袖用迎接她来的时候那样微笑的表情，对谢轻容道：“谢姑娘，皇上说了，家常话儿什么时候说都不迟，外间备好了车轿，等出了宫，还有车马接应着，早日走，早日好；今儿的天气不好，迟了，天黑不便行路。”

    说得这样利索，谢轻容倒也不气。

    “是啊，那我们走吧。”

    说罢，月明南伸出手来。

    谢轻容便扶了他的手 ，二人一起往外走。

    月明南走了两步，莫名想回头瞧绿袖。

    只见绿袖还是满面笑容，恭恭敬敬。

    于是月明南回头道：“师姐，只怕有诈。”

    谢轻容点点头。

    月明南又道：“如何是好？”

    谢轻容抓紧了她的手：“你扶我扶好些，我头晕。”

    刚才的药里不知道有些什么，她不由得想，文廷玉，你是真的要放我离开呢，还是假意？一阵便见真章。

    宫内的轿子，走得又快又稳，谢轻容昏昏欲睡，不知道行了多久，月明南唤她：“师姐。”

    她勉强睁开眼。

    轿帘掀开，光线令得谢轻容又清醒了一些，月明南的脸靠过来。

    “师姐，不要紧么？走得动么？我抱着你出去好吗？”

    谢轻容伸出手去，月明南忙将手伸出来。

    她握住月明南的手，走出了轿子。

    刚走了几步，有人唤她。

    “谢姑娘。”

    原来是个付佩。

    “怎么？”谢轻容打起精神，挑眉。

    “这里是皇上要给您的东西。”

    那是一个光滑的，漆雕盒子。

    看起来很平常，没什么特别。

    谢轻容不接，问：“是什么？”

    “皇上未曾讲过。”

    谢轻容道：“你打开来瞧瞧。”

    这话并不是对月明南说的，而是对付佩。

    原本付佩并无听从谢轻容的义务，不过他还是不自觉地，将那盒子打开。

    里面原来是断柔肠，仔细瞧瞧，大约短了一两寸。

    谢轻容想，文廷玉真真儿小肚鸡肠的男人，给你拿去了，你也未必用得上。

    月明南认得这样武器要去拿，谢轻容道：“免了，我怕你手指也被割断呢。”

    说完，亲自取了那断柔肠，放进袖中，转身便走。

    那宫门，自然不会是正门，而是北面一角，让宫人仆役们出去的门路。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嫌弃了。

    谢轻容踏了出去，浑身是又疲累，又觉得古怪的轻松。

    有两名太监上前来，说是领他们上准备好的车马。

    谢轻容拒绝了。

    “我们怎么走呢？”她问月明南。

    “你有伤，我备了车。”

    月明南指指前方，果然，有一辆灰色的马车，不大显眼。

    谢轻容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唤：“站住——”

    回头一瞧，原来是文翰良。

    他穿的太子常服，与这周遭景象，格格不入。

    宫门紧闭，并无旁人。

    “滚开。”

    谢轻容淡漠地道，转身要走。

    文翰良道：“母后要走，为什么不要我送呢？”

    “好意心领，太子千金之躯，何必如此？回宫去吧。”

    “母后！”

    他又叫了一声。

    谢轻容回头，皱起了眉毛。

    “你是还不明白？太子，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你是赵妃生的，你母妃当年怎么害我，我怎么害你母妃，你这一段时日，应该听得够多，还是说，你这样巴不得我留在宫里？然后最后好做不成太子？”

    文翰良从未听过这样直截了当的话，当即楞在原地。

    谢轻容见状，正要转身走，可是文翰良却扑了上来，他个子不高，抱着谢轻容的腰不放。

    “我已经说过……”

    “太后说了……”文翰良的声音，好似在哭：“你会生下我的皇弟，是不是？”

    谢轻容正要回答，忽然腰背上一寒，蓦然刺痛。

    她一巴掌，将文翰良拍开。

    文翰良手上那把小小的匕首，跌在了地上，血落在地上，谢轻容痛得直不起腰来。

    只是那电光火石，有暗箭，不止一枚，连绵不绝袭来，谢轻容武艺高绝，听风辨器不是难事，只是身上侬软，片刻之间竟不能防备，身旁的月明南却是立刻动了起来，下手便要抽刀，然而他却忘记乔装入宫之时，将自己的武器放在了车马上，未带在身边，当下手便落了空。

    躲闪之间已是吃力，那暗箭又快又准，其中一支直朝谢轻容而去，月明南将谢轻容拉至身后，暗箭嗤一声，扎进他肩颈处。

    他当即将那箭生生拔了出来，全然不顾箭尖倒刺勾肉。

    但是他立刻发觉不对，那剪尖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半边手臂麻痹了，然后很快就蔓延至整个身体，但他还是咬着牙挺住，不让自己倒下。

    谢轻容被他护住，脚步一个踉跄，心知此刻已来不及上车，当机立断，断柔肠自袖而出，将那马缰割断，拽住月明南一支手臂，纵身上马。

    “来人——”

    文翰良见他们二人要逃，一个发狠，高声唤人，谁知道颈边一凉，他下意识低头，断柔肠绕在他脖间。

    他颤抖着，抬起头与马背上的谢轻容四目相对。

    谢轻容一只手拉紧了缰绳，另一只手，握着断柔肠，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愤怒。

    “别……”

    迟了。

    谢轻容的手上一紧，那锋利的断柔肠，瞬间便割下一颗人头。

    真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还了她断柔肠，她却拿这武器，取了他唯一儿子的性命。

    文翰良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栩栩如生。

    一切只在瞬间。

    “来人啊，太子——”

    仿佛是有许多人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之前潜伏在何处，慌乱成一片。

    断柔肠收回袖中，谢轻容看也不看文翰良的头颅滚在地上，放松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另一只手，紧紧扶住月明南。

    腰背处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也痛得厉害。

    她的小腹处，也隐隐作痛。

    马飞奔了起来，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好马，但是那身后，却可能还有利箭在追。

    谢轻容从未如此慌过。

    “师姐，往北……风月府的人在……”

    月明南勉强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谢轻容拉缰绳的手。

    到风月府，前方便是金屋，如果是到了金屋，那么……

    可是，月明南的声音，听起来着实不妙。

    谢轻容没有哭，她只道：“有我在呢，明南，没有事的。”

    月明南笑了两声，那只手把谢轻容的手抓得更紧，谢轻容望直朝北面，片刻都不敢松懈停下。

    不知道行了多久，她觉得那手好似都不会再动。

    但是近了。

    天已经黑了，然而在这僻静的路上，她终于瞧见，那在黑色的夜幕下燃放起来的烟火。

    诡奇的颜色，以及图样。

    “风月府……”

    谢轻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下身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液体，自身体里流出。

    “来人啊——”远远的，有人提了灯火，领着人，飞奔而来，声音还很耳熟。

    已经无暇顾及。

    “明南？”她忍着痛喊，连下马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没有回应。

    “明南？”

    她连叫了好多声，终于感觉到月明南仿佛抬了抬手指，然后又没了动静。

    谢轻容这才哭了出来。

    这次她之所求，应该再无变数。

    **********

    时年，昊天八年，春暮，夏初。

    史书有载：大皓高宗之太子文翰良多年宿疾，终未痊愈，一朝病故，宫中上下，皆是悲痛不已，太后伤心欲绝，自此身居寝宫，日日念佛，不问旁事。

    同年，太府寺卿谢轻禾于府中遭劫，而后行踪不明。

    又及，昔年大皓高宗文廷玉弟袭兄位，年号不改，世皆称奇；太子殁后，才终将年号“昊天”该做“德昭”。

    此即德昭元年。

    再及。

    德昭二年，文廷玉重开后宫，广立妃嫔，却未再立中宫。

    德昭二年，烟雨楼重现江湖，举世称奇。

    【完】

    思君如故

    于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五日四点五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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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番外

﻿我从来不偏心。

    也是个好人。

    只是懒。

    番外……我答应过的。

    慢慢来，不急。

    文廷玉这一生，最恨的人是谢轻容；然则他这一生，最爱的也是谢轻容。

    世上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都是变着法子对他好；文廷玉不能，别抬祖宗礼法，光是皇帝两个字都能压死了他。

    太后拉着他手，哭着道，皇上你可都想明白了？她再好，终究不过是个女人。

    这话文廷玉觉得奇，偏偏一样是女人，还瞧不起女人，这也是这世间奇怪的一处。

    若只得爱，或者只得恨，文廷玉倒还好过些，可是偏不能……对她又爱又恨，对她好过，也对她不好过，彼此都相欠了对方许多。

    越是如此越不能忘。

    现如今文廷玉连自己的年纪也不记，只记得今年是德昭十四年。

    谢轻容是德昭元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带着身孕，不知道后来生下来没有，若是出生了，那孩子是男是女，又是怎样的模样？

    那时候文廷玉已经生了要放走她的意，若留在宫里，还不知道太后会怎样，又要生出多少事端，只是他万般舍不得；只是没料到，先太子却比他更不愿。

    谢轻容还记得先太子叫文翰良，对谢轻容的喜欢，谁都看得见；若是他自己不肯，怎可能任由文翰良出去留在谢轻容身边，存了一半为将来打算的心，他们是父子，心里想要谢轻容回来的意思是一样的。

    整整十四年，没再见谢轻容一面，只要一想到她人大约在烟雨楼，身边是谢轻汶以及月明南之类，心中滋味陈杂——只有他这个为人夫的，却不得在右。

    文廷玉已经觉得时月渐渐难捱起来，头一次有这样的想法是德昭八年的冬天，那一年是百年难遇的严寒，谢轻禾生了头痛病，百般医治无果，太医也束手无策，文廷玉只能准他辞官回乡。

    接着便是消息传来，戚从戎死在了边疆。

    他为国尽忠，原是有这样的可能，文廷玉接到消息，偏生不信，只怕又是诈死胡来，直到后来尸身运了回来，入了夜趁无人，文廷玉冷笑着去掀棺，心想绝不放过此人。

    然后文廷玉就看见了戚从戎的脸孔，惊得往后退了数步，半晌心绪未定。

    还记得当年是一块长大的，多少少年时，多少少年事，竟是历历在目，从来未忘。

    文廷玉用一只手掩住嘴，虽然无泪，心里却极痛。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听到身后微微有动静，才扭过头去。

    那是苏竹取，面上带着笑，没有戴面纱，一双美目将文廷玉盯住。

    文廷玉也没说话。

    苏竹取站了片刻，自去拈香来，往戚从戎的灵位之前立住。

    “皇上与我也算表亲，我这些年来，也为皇后做过不少事，可别杀我。”

    她这样说，文廷玉不知该怎么答。

    苏竹取上好了香，才转过身来，又对文廷玉道：“皇上，论理，我是不该说这样的话。”

    说完自己笑了，见文廷玉还是不出声，她方继续道：“皇上，大家都不恨你，这也罢了，我苏竹取恨你一世；虽料想皇上是不将我这样的人放在眼内的，不过要是我不说，只怕皇上只当不知道呢。”

    她目光柔和，深埋的恨意却多，文廷玉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是不曾想过有这样一天，即使被一个自己不曾多在意的人恨，也会这样难过。

    苏竹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终于缓缓地迈开步子离开，她走路的样子很是好看，像是水上莲花，也像从前的谢轻容。

    望着那步子，文廷玉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心口翻涌着什么，再也站不稳，一口血呛了出来，人摔了下去，还想不明白——

    他是怎么样的，才落到如今只剩一个人的地步？

    文廷玉这一病，病到了清明前，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外面报说太子来看望皇上，文廷玉令他进来。

    现今的太子是后来进宫的秀女所生，身份模样，哪样都好，奈何她命苦，生下孩子没几个月便去了。

    论太子的论模样，却与文廷玉小时候相像，只是眼角眉梢多些柔弱温吞，这是随了她娘。

    “儿臣文翰允，来给父皇请安。”

    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文廷玉笑了一下，招招手让太子过去，又让旁边伺候的人退下。

    太子便站在他床头，也对着文廷玉笑，他才只有四五岁，虽然聪慧，却也改不了一团的孩子气。

    谩说这几年宫里的人都瞧在眼内，文廷玉的脾气是越发的好，对文翰允那等的温柔，比之对先太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只能感叹先太子是个没时运的。

    文翰允的肩上还有点水珠的痕迹，那是因为外间下雨，虽然一路被人小心伺候着过来，却还是沾染了些许雨水，文廷玉坐起来，问了他最近的学的什么，功课好不好，文翰允都答了。

    文廷玉都听在耳内，却是心不在焉，想了许久，问道：“太子想出宫瞧瞧么？”

    文翰允听到这话，心里欢喜激动，却揣测不得父亲的意思，不敢应说是，只是捏着拳头说不出话。

    文廷玉摸了摸他的头：“朕知道你是想的，回头清明便出去。”

    他心里想的是去谢老相爷的墓前瞧瞧，也顺路去瞧戚从戎。

    文翰允兴奋极了，连忙点头。

    真到了清明那一日，雨竟然停了，只是地上还有点湿，不过太子却是去不成了，连连兴奋了好几夜，又吹冷风，烧得稀里糊涂。

    文廷玉苦笑，只好自己一个人换了衣裳，偷偷摸摸地出了宫去，骑了一匹马，往郊外山上去了。

    行至山下，栓了马，却忽又有细雨飘下来，文廷玉病初愈，倒是不强撑，问一户农家借了把油纸伞，撑开来发觉边角都破了。

    他一路慢慢走上山去，地上的泥水沾上靴与衣摆也不管，这里多少年他未来，却还是记得的。

    他还记得的有一年，那是多少年前，谢轻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趁太后不在两个人跑出来，哪儿都不去偏往这里来拉着手站在谢老相爷的坟前，文廷玉只道会对谢轻容一世都好，谢轻容就抿着唇得意笑，一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当时他那颗心，绝不是假的。

    言犹在耳，大多虚负，这世事，怎么这样不尽如人意，这样讨人嫌恶？文廷玉一路这样想着，脚下却不出错，直直往谢老相爷的墓前去了。

    走得还有三丈远，他忽然觉得前面有人，这才结束了出神，往那墓望去。

    果真是有人的。

    文廷玉急忙往前走了三两步，一看却是一个姑娘家，他的心一便下狂跳起来，再仔细看时，才发觉这人不是谢轻容。

    先不论模样，谢轻容虽美，再不是这样的年纪，这分明是个小姑娘，侧脸也极可爱标致，这样的气候，却只穿薄薄一件鹅黄的衫，翠绿的裙，好一身明艳动人的颜色，好一身贵重难见的衣料，衣摆上却有些路上溅起的泥点，她全不在乎，抱着裙子，蹲在那墓前，一只手将一瓶酒倒在墓碑之前。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酒，香得要命，文廷玉闻到味道都要醉了。

    那小姑娘也听到了声音，转过脸来，站起了身，对着文廷玉笑。

    这一笑，文廷玉便看见了十几二十年前的谢轻容，模样虽不一样，但是那笑脸竟然重叠了起来，叫人又怜又喜。

    这孩子究竟是像谁呢？何至看起来如此眼熟？文廷玉又是想猜又怕猜。

    “这位叔叔也来扫墓吗？”

    她声音如银铃。

    文廷玉点了点头，远远地看着她，半晌才敢走进，见她肩膀头上尽滚着雨珠，便把伞移到她头顶。

    那小姑娘承了她的情，却又觉得他奇怪，既然来扫墓，怎么尽看她？忽然听到他问：“姑娘是谁呢？与这墓的主人什么关系？”

    “原没有关系，不过我娘说，这墓里睡的是忠臣，我们一家子都是很喜欢忠臣的。”

    她笑声莞尔，文廷玉也跟着笑了，心下有什么东西清明了起来。

    “那你叫什么呢？”

    “我”她指指自己的鼻尖，笑道：“你不认得我？我是滟九，江湖上人人都叫我九姑娘。”

    这笑容很是自负。

    说完又问：“叔叔又是谁呢？”

    文廷玉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才醒起人家也问他，方道：“我是文瑞之。”

    文廷玉，字瑞之。

    那姑娘念了一遍，把那酒壶系在腰间，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一阵细细的箫声，凄然哀绝，两人都听得清楚。

    滟九便笑道：“我戚叔真没耐心，说等我自己跑了，现在又找我……”又说：“叔叔来扫墓，那便请吧。”

    文廷玉听见，百般滋味在心头，嘴上却道：“你家人口料是不少。”

    滟九的含笑回答道：“我家人口是多的，但这个戚非是那六七的七，他原是这么个姓。”

    说完便拱手要走。

    文廷玉有许多话说不出，最后只道：“这把伞你拿着吧。”说完，硬塞给她。

    滟九细细地看他一眼，倒也不拒，因她生得好相貌，借故亲近的人有许多，这个人眼神虽热情，却让她总觉得跟其他人不一样，道了谢便抬脚走了。

    文廷玉只觉追她不得，留她不住，待她走了三两步，忽然问出一句：“你说你是姓滟么？”

    滟九听见问她，转过头嘻嘻哈哈笑道：“没错。”

    说完，脚尖凝气，一阵风儿似地跑了。

    留文廷玉呆站在那，动都不能动。

    却说滟九，一路循着箫声找过去，却见她戚叔笑着等他，一张脸抹得面目全非，活脱脱一个中年路人，走在路上都没人要搭理的。

    他看见滟九，便笑道：“好姑娘，我等你多久了？回头去跟你苏阿姨说说好听的，她又生气。”

    滟九笑着抱了他的胳膊与他一块走。

    文廷玉终究是回了宫，换了衣裳，听说太子醒了直哭，便觉得好笑，先去看太子。

    文翰允看见他父皇，终究还是小孩心性，抽抽噎噎地哭了。

    文廷玉叫其他人退下，伸手把他抱在怀内，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他头发：“太子哭什么呢？”

    文翰允抽抽噎噎道：“父皇，我想出宫玩儿。”

    “病不好是不准去的。”

    文翰允又哭了，哭了半晌儿见他父皇竟然莫名在笑，模样儿很是恍惚，不由得更伤心了起来，干脆嚎啕大哭。

    文廷玉便道：“你是太子，众人都在你身边，有这么多，还不足？还哭什么？”

    文翰允想了想，只好道：“那下次父皇带我出宫吧，这次不算。”

    说完便伸出了小拇指。

    文廷玉笑着勾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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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番外.二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2012.10.13新坑戚从戎在外面站了大约一个时辰，当真是受不住了，这明晃晃的日头当头照着，也不让人喝半口水，脚像钉在这门外了一样，半步都不能挪。

    当下百般惆怅，最后决定不耻下问：“小取，你心情好点没有？”

    屋里连蚊子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戚从戎又问了一遍，还是无人应，于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往屋里走。

    右脚方动了半寸，屋内猛然飞出无数小针，轰得门都塌了，戚从戎两脚发软，躲得叫苦连天，两枚小针从鬓角擦了过去，惊得他差点连腰都给闪了。

    好不容易躲开，把插在袖子上的几枚针拔了，他往屋里一探头，苏竹取披了一件葱绿的衣裳，微侧着身躺在榻上，在衣裳底下隐约可以见得腹部微微隆起的线条，细看脸也圆了一圈；她两只眼睛都没睁开，气息凝然平和，仿佛刚才用暗器的人不是她一样。

    戚从戎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往她的榻边坐了，伸出手把她身上的衣裳往上拉了拉。

    “出去。”

    戚从戎吓了一跳，苏竹取慢慢地睁开眼，眼神里也瞧不出喜怒，只冷眼瞅着他，把那件衣裳丢开来，自己扶住榻沿慢慢地坐了起来。

    “戚从戎，叫你滚出去没听见么？”

    见人不动，苏竹取略提高了一点声音，又说了一遍。

    戚从戎愁容满面：“我滚你心情就好了么？”

    苏竹取笑：“好不起来了。”

    被这温柔笑容惊得不寒而栗，戚从戎立刻站了起来，口中嚷着“我马上滚”，然后人就打算逃了。

    苏竹取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戚从戎立住脚。

    苏竹取道：“把门修修，再滚。”

    说完，下了榻回里屋去了。

    戚从戎欲哭无泪地把门给修了一遭，毕竟不是本行，声音略大点就引来苏竹取的咳嗽声，好半天才修补了个七七八八，看起来惨不忍睹，不由得唉声叹气。

    “修好了么？修好了快滚。”

    苏竹取的声音传出来，戚从戎立马脚底抹油，跑了。

    戚从戎住的地方，离风月府是极近的，他被苏竹取撵出门没了去处，只好来敲风月府的门。

    风月府端是风月无边，偌大一个园子，花草宜人，且连个扫地上落叶的也是美人，戚从戎看美人看得赏心悦目，想这美人，其态袅袅，言语温柔，可堪慰藉他那颗被苏竹取伤透的心，结果一时兴起连月明南来了都没瞧见，直到人家近在身旁。

    月明南不是一个人来的，怀里还抱着滟九。

    这孩子偏不姓文也不姓谢，滟字从水波，上无兄弟下无姐妹却取个九字为名，模样儿倒也罢了，从了她娘亲的貌美，也有些像文廷玉，但是眉里眼间的神情与骨子里那性情，是像足了谢轻容。

    滟九在他怀里唤了一声：“戚叔。”

    她笑靥如花，声音侬软，戚从戎感动得很，都不在意月明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侍女们把茶送上来的时候，滟九已经从月明南的怀里跳了下去，往戚从戎的怀里钻，月明南面上没什么表情，往戚从戎的对面坐了。

    滟九看着戚从戎脸上细碎的伤口，笑嘻嘻地对月明南道：“我戚叔又被苏阿姨教训了。”

    戚从戎老脸上挂不住，道：“什么叫又？”谁教的这孩子，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滟九摸了摸他的脸，笑眯眯地凑上去亲了一口：“戚叔不怕，我娘说了，苏阿姨气个一年半载也就不气了。”

    戚从戎都不知道该喜还是悲，叹了半天气，把小祖宗送回月明南身边。

    滟九道：“月叔叔，你看戚叔难过的，风月府里什么美人没有？苏阿姨不要你，你换一个人吧。”

    戚从戎板起脸问：“谁教你的这话？”

    滟九抱着月明南的脖子，吃定了戚从戎那是不会对自己生气，吃吃地笑道：“都是我自己想，这世上有什么事儿我不明白的？”

    戚从戎看她，觉得这孩子果然不愧有一半儿文廷玉的血统，一样的讨打。

    但是又打不下手，再者月明南在这里呢，谁敢动手？他天生冷心冷面，一生只对谢轻容执着，对着只得六岁的滟九，亦是爱惜如珍宝。

    与月明南这人渐渐熟悉戚从戎才明白，这人是木头做的，再别提他师傅是偏宠了他才让他常驻风月府轻易不出……还记得当年在金屋那人说“明南大约上辈子属狼的，出去一趟，自伤一百，伤敌三千，纵然是划算生意，这结仇能当吃饭使么？还是乖乖留在风月府给我看看门好。”

    月明南却顺着滟九的话问：“我府里的美人多么？”

    滟九点头。

    月明南道：“不及你娘多矣。”

    滟九笑着拉他的手：“我呢？我呢？”

    月明南看他一眼，道：“你比别人强，比你娘差一点。”

    滟九抱着他脖子撒娇道：“我长大了就强过她了。”

    月明南的冰山脸有一点难得的温柔笑意，他道：“好吧，等你长大再瞧。”

    戚从戎咳了一声，端了一杯茶哀怨。

    月明南并不讨厌戚从戎，他对谢轻容的朋友们态度都很友善，虽然这种友善唯有多接触认识才能感受得出来，此刻他展示了对戚从戎的关心：“既然我这里的美人多，你喜欢谁就带回去吧。”

    戚从戎正在喝茶，闻言一惊，呛了个半死，好半天才缓过来，听见一人道：“他敢？小苏这气大约到后年都缓不过来。”

    却是谢轻汶。

    谢轻汶一身水青的衫，戚从戎瞧他，只觉得这人的容貌竟然一点都不见老，还同以前一样似的。

    滟九已经不在月明南怀里了，迈着两条肉腿往谢轻汶的怀里扑，一面撒娇一面喊舅舅。

    谢轻汶笑着接住了，把她抱起来，捏了捏脸，滟九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对着戚从戎笑。

    戚从戎故意正色道：“大哥再不管管她，以后就难管了。”

    滟九立刻扮鬼脸。

    谢轻汶道：“连阿九都知道你被小苏教训，你这点出息……”

    说到出息二字的时候戚从戎不寒而栗，仿佛从前念错书被他教训一般，忍不住头皮一麻，不由得道：“我今天是撞邪了么，走到哪儿都被教训。”

    滟九咯咯发笑。

    谢轻汶抱着滟九坐了下来，只听月明南道：“我倒是觉得女人怀孕的时候大概脾气都很大。”他想起了谢轻容。

    谢轻汶没有什么表情，纠正道：“不用怀孕脾气也够大了。”他也想起了谢轻容来。

    一个谢轻容，一个苏竹取，模样是顶尖的，脾气大得也惊人。

    戚从戎发出一声痛苦的□□。

    谢轻汶看了他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以及谢轻容的话。

    “要我说呢，要怪女人怀孕脾气不见好，那最好也怪怪是哪个王八羔子让女人怀孕呀——”

    谢轻容跟苏竹取站在一块，苏竹取的脸色不大好，戚从戎心里想，真是完蛋了。

    滟九看见谢轻容，连谢轻汶都不要了，立刻从他怀里挣脱，跑过去拉谢轻容的手道：“就是，就是。”然后对着苏竹取道：“苏阿姨。”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一下苏竹取的肚子，没有摸到动静。

    苏竹取笑了一笑，道：“好姑娘，又调皮，等我好了再打你。”

    谢轻容一脸笑意地看着滟九，知道她压根是半懂不懂的，只不过自己说什么，她都附和，真真是个好姑娘。

    拉了滟九的手，谢轻容同苏竹取一起走了过去，戚从戎跟月明南都站了起来，让这二人坐。

    谢轻容与苏竹取都坐下了，滟九对苏竹取道：“苏阿姨不要气了，戚叔喜欢你呢，月叔叔要送他美人他都不喜欢，不肯要。”

    苏竹取笑道：“他不是不喜欢。”

    滟九道：“哦，那他是喜欢你，但是不敢要，怕你生气。”

    戚从戎看了一眼谢轻容，眼神哀怨得很：“你教的好姑娘啊。”

    谢轻汶给谢轻容倒了一杯茶，谢轻容慢慢地喝了一半，才笑道：“确实是我教得好。”

    戚从戎更加哀怨。

    滟九看看他，又看看苏竹取，皱眉道：“苏阿姨还是不要生气了，把戚叔带回去吧，我看他像怨妇。”又补充道：“实在太难看了。”

    戚从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众人都笑了。

    苏竹取道：“好吧，我领他回去。”

    苏竹取当真是开恩，跟戚从戎一起回去。

    还未进屋，就看见那门被风吹塌了。

    苏竹取道：“瞧瞧你这出息啊，门都修不好。”

    戚从戎道：“是啊。”

    苏竹取进了屋，叫侍女来换了衣裳，今天出门去走了一趟，觉得有点累，叫人拧了帕子来擦汗。

    半晌戚从戎也进来了，坐下来瞧着苏竹取不说话。

    令侍女退了下去，苏竹取道：“你看我做什么？”

    戚从戎闷声道：“看你好看呀。”

    他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讨了这样漂亮的媳妇，是易容的高手，兴致好了，一天一个模样。

    却从来不知道她哪张面目是真的。

    苏竹取听了道：“还想来偷看我长什么样子是么？怕我长得丑了对不住你？还是怕我生个乌漆抹黑的小怪物愧对你戚家列祖列宗？你要美貌的，最好轻容那样的相貌，我是没有。”

    这一日的气就是为了这个来由，她自从有孕在身之后总是爱困，时常没精打采睡得很沉，没想到这日半醒，被戚从戎摸着脸，想瞧她的庐山真面目，当下大怒，把人撵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晒。

    戚从戎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

    苏竹取白眼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追追跑跑这么些年，最后居然能在一块，她都觉得奇怪。

    戚从戎道：“那你也不能每天都变个样子，虽然都好看，但是我也未免艳福太大了些吧？”

    苏竹取不怒反笑：“哦，那我告诉你，我原本是生得很丑，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宫里连脸都不敢露……如今满意了吧，等我明儿收拾好东西我就走，谁稀罕嫁给你似的。”

    戚从戎站起身走了过去，挨着苏竹取坐了下来，吻了吻她的脸颊，伸出两只手抱着她的肩道：“你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

    苏竹取默然良久，最后“嗯”了一声。

    戚从戎又道：“我以后不瞧了就是，你一天一个样子也很新鲜，我只是怕等我以后老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他说得诚恳，这个模样还是苏竹取第一次见，把头靠在他肩上，忽然呜咽了一声，然后扶着腰站了起来，戚从戎也要起身，苏竹取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别动。

    侍女走得太急，连擦脸的水都没收走，苏竹取自袖里取出一个细颈的白玉瓶，将里头的东西倒在那水里，然后取了身上的手帕沾了水，自脸上慢慢擦。

    半晌以后，她道：“好了，你要瞧就瞧吧。”

    然后扭过头，戚从戎自她脸上看到凄楚的笑容。

    以及半张面上红色的蝶翅。

    ***************

    戚从戎真没料到今年的秋天这么热，他站在屋外头，不时探头探脑，听屋内的动静简直骇人，他从来不知道女人能叫得这么可怕，才刚擦了汗，脑门上汗珠子又开始往下落。

    终于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半晌之后侍女开了门，他往里面一探头，产婆怀里抱着孩子，却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什么长相，只听见嘤嘤的哭声。

    那产婆见他进来，便笑着道：“恭喜大爷，是个公子。”又道：“夫人这回受累了。”

    戚从戎点了点头，走进来，把孩子抱进怀里，手足无措极了，产婆怎么说他怎么抱，还没来得及撩开孩子面上的布来瞧他生的个什么模样，便听见里面的侍女出来说：“夫人说要看孩子呢。”

    戚从戎忙抱着孩子进去，苏竹取原本躺在床上，此刻白着一张脸，勉强要坐起来，戚从戎忙走过去坐到床边，把儿子放到她身边，道：“别起来了。”

    苏竹取问：“呐，长什么样？”

    戚从戎道：“我还没瞧见呢。”

    苏竹取撇嘴：“没用的东西。”

    说完便伸出一只手，去撩开孩子面上的布，却颤巍巍的有点发抖。

    布一揭开，两个人对着孩子大眼对小眼。

    苏竹取抢先道：“长得像你。”

    戚从戎反驳：“像你才是吧，儿子都是像娘的。”

    苏竹取怒了，一掌对住戚从戎就拍了出来，掌风劲然有力：“我说像你就是像你！”

    戚从戎没躲开，憋着暗伤看了一眼儿子尚算白净但皱巴巴的脸孔，眯成细缝的双眼，哭得跟猴子屁股一样通红的面颊，幽幽地开了口——

    “好吧，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