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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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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    冬夜，漆黑的天幕似有乌云涌动。

    呼啸的北风乘着寂静无人的深夜，驱赶着寒意，悄然扑向皇宫的屋檐，扑天盖地的黑暗，看似无形，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使今晚的北魏皇宫，就像一座淹没在时光深处的古城，灰暗寂然。

    禁宫深处一座宏伟的宫门前，两盏长明灯被风吹得狂舞，灯内的红烛闪闪烁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似的。宫门上方，鎏金巨匾上的“万寿宫”三个字在在幽暗的光影中时隐时现，几个小太监围聚在匾额下，不停地搓着手，轻轻一呵气，就化成大团的白烟。

    “看来今晚要下大雪啦！”

    “是啊！瞧这鬼天气，恐怕会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与此相反，宫门深处的暖阁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暴风雪将要来临的气息，四周寂静，只有镶金镂花香炉透过镂空的炉盖，向外飘散着袅袅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沉香独有的高雅香气。

    靠窗的紫檀暖榻上。

    一位身穿明黄色锦袍的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粒黑棋，缓缓伸向面前的墨玉棋盘，唇角随之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这笑看似春风抚过水面的微澜，却隐藏着一股惟我独尊的霸气。

    正如他的脸，一如鲜卑男子所特有的白皙，但却镶着狭长深邃的眸子、傲挺如山的鼻梁，优美地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烛光下，散发着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质。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棋子利落地扣在棋盘上所剩不多的方格之中。

    “皇后，朕赢了！”他抬起头，望着棋盘对面的女子，缓缓开了口。

    皇后于氏半倚在锦云般的罗纨软垫上，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可能消融在香炉袅袅飘散的烟雾里。她身穿金黄色的绣凤宫裙，裙边系着孔雀纹宫绦，云鬓上插着一支口衔绶带的九翅凤钗，浑身散发着无尽光华，却也将她的面色映衬得更加苍白，两弯细长的柳眉微蹙着，透出令人心疼的病容。

    “皇上的棋艺果然高明，臣妾自叹不如。”

    她抬起头，望了对面的世宗元恪一眼，微笑着从软垫上支起身子，在烛光的照耀下显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眸，蓝得盛满清澈纯净的光芒，像是世外仙境里飘渺的湖泊。

    元恪望着那双蓝眸，眼神也跟着柔软起来。随后，他转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漆黑，连星月的亮光都被浓云遮挡，唯有宫门前几盏长明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他于是让人撤去棋盘，又说：“时辰不早了，朕起驾回西昭殿了，你也早点安歇吧。”

    于皇后眼底浮起一抹失望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化，随即便被低垂的眼帘迅速抹去。

    可是，这小小的细节并没有逃过元恪的眼睛，他以百倍的温柔，唤起皇后的闺名：“熙瑶，你有病在身，还是静养为宜，等你病好了，朕天天晚上到万寿宫来陪你，哪怕你嫌烦，想赶朕走，朕也不走了，如何？”

    如邻家少年般的神情把于皇后逗得扑哧一笑，一种幸福感充盈全身，她嗔笑道：“谁要留你了，只不过我今晚让御膳房做了点新鲜的梅花糕，想让你也尝尝。”

    元恪想了一想还是摆摆手道：“不了，这二天政务繁忙，西昭殿那还积了好些折子没批呢！”

    于皇后见状也就不再挽留，只是起身道：“那我送皇上出门。”

    “外面风大，你还是呆在暖阁里，别出去了。”

    元恪说着，从榻上站起身，随侍在旁的内侍官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绣金织锦面的紫貂皮大氅。

    此时，于皇后也跟着从榻上站了起来。

    “都说别送了，你怎么还起身呢？”元恪着急地凝起了眉。

    “臣妾只站在门口，望着皇上的龙辇出宫就回。”于皇后的眼眸中有种执着的情愫，随着樱唇上泛起的笑容，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元恪劝制不住，也只能无奈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

    就这样，于皇后依依不舍地将元恪送出了门，眼见着龙辇已经出了宫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仍伫立在外廊上。寒风拂过，鬓角的一缕青丝，若有若无地随风飘飞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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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    夜更深了，空气中有彻骨的寒意。

    她的贴身女官琉香立刻拿来一件厚实的皮裘披在她身上，劝道：“娘娘，皇上已经走远了，您也该吃药了。”

    轰隆隆的，头顶传来浓云翻涌的声音，她仰头望去，只见一片晶莹的雪花似白色花瓣般从漆黑的天空中缓缓落下，在她眼前飘过，她忍不住伸出手，将它接落在掌心。

    好凉啊！

    冬季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抵达了这个世界。

    万寿宫夜晚真正的开始，是随着凤床前层层纱帐放下的那一刻悄然拉开序幕的。

    此后，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空旷的寝宫内缓慢跳跃着，连守夜的宫女都不知不觉趴在墙根睡着了。

    寝宫外，风声呼啸，雪越下越紧。

    庭院里，几株老树随着狂风沙沙地摇晃着。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寝宫的寂静，朦胧的床帐内，一个削瘦的身影猛地惊坐起身，短促而沉重的喘息从她的喉中发出，她用手按着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想要平息胸腔里剧烈的喘息，却只换来更猛烈的剧咳，表情因此扭曲得狰狞而又痛苦。

    “来人啊……”她的眼睛忽然睁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体内的血液好像被宫外夹雪的狂风席卷而起，一丝腥甜的气味涌上咽喉。

    宫外风雪咆哮，撼得窗户格格作响，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喊。

    “是谁……”她翕动着嘴唇，拼命挣扎着想要一点一点挪向床沿，可是羸弱的身体却像一片被抽干生命的枯叶，哪怕轻轻动一根手指也比搬动千斤巨石还要难。

    心底的绝望迅速蔓延，与翻绞五脏的巨痛一起深深刺穿她的全身，猛然间，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点点滴滴飞溅在金丝绣凤的床帐上，好似黄泉路上，开遍忘川的曼珠沙华。

    一条殷红的血线从她苍白的唇角缓缓而落，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是……谁……是谁要害我？”

    伴随着这最后弱如游丝的遗言，她伸出手，狂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两手空空地猝然倒下，只有床前巨幅的金丝纱帐被哗拉被扯下一大片。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她仍然睁大眼睛，直视着苍天，似乎有无尽的冤屈和遗恨留在人间。

    寝宫外的暴风雨下得愈加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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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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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一）

﻿    正始四年的这个冬夜，洛阳城下了北魏建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漫天纷飞的雪花，缭乱地飞舞在漆黑的天幕。未及拂晓，官道上堆起的积雪就足有几尺厚，一片纯白笼罩了整个世界，为恢宏壮丽的都城平添了几分难得的萧瑟。

    也就在那天清晨，哀沉的钟声从皇宫里悠悠传出，皇后于氏崩，举国大丧。

    此后皇宫内外，到处都是素白重孝，墙壁、屋顶、宫匾，满眼挂着、悬着触目的白。上至九五至尊的帝王，下至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身披孝服，宛如一些白色的幽魂飘荡在重重宫宇之间。

    雪依然不停地下着。

    这晚夜幕降临，所有的光明都被黑暗吞噬，天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暗的陶罐，没有星月，也透不出一丝空气，变得狭窄而压抑。于皇后的灵堂内更是处处透着逼人的寒意，巨大的黑漆棺陈放在灵堂中央，幽暗的光影中，如同一艘正缓缓驶向冥府的大船。

    棺前是铺着白缎的长型供桌，桌两端各放一对白烛，中间如小山般堆起蓝黄红白黑五色纸钱，和茶饭、面食等各式供品。

    四周寂静得可怕。

    突然，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白烛上的火苗不停的摇晃，也晃出供桌下蜷缩着的两个白影子，原来是为皇后守灵的两个小太监。

    也许实在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其中年纪稍小的那个伸手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喂，你听说了吗？这二天有人在万寿宫见到皇后娘娘了，就站在她死的那张凤床前，披散着头发，七窍都流着血……大家都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小心被人听见！”另一个小太监马上捂住他的嘴，“皇上就是查不出真正的死因，一怒之下才让万寿宫里所有的活人都陪了葬，你还敢再提这事？”

    “你以为不提这事就一定能活，这几天，宫里莫名其妙又死了好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咱俩头上了，依我看，这宫里肯定是出厉鬼了！”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突然一阵阴风袭来，供桌上两支白蜡倏地被吹熄了。

    两名小太监立刻吓得惊叫起来，本能地抱作一团，瑟缩颤抖着。

    灵堂外的雪光反射在他们脸上，竟比死人还要苍白。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诡异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钻进灵堂。

    他们同时察觉到异样，都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那似乎是个女人的影子，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她的脸庞覆盖在巨大的阴影中，使人辩不清模样，只看到一头散乱的长发蓬松垂地到脚踝，覆盖着夜风中如魂幡一样飘舞的白衣。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透过死寂的空气缓缓地弥漫到两个小太监的脸上，明明是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他们全身却完全被冷汗浸透。

    一步、两步……白影子似飘非飘地朝灵堂深处游移，枯槁的身影倒映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起伏变化着，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空旷的灵堂里回荡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笑声，诡异，阴冷，而且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般。

    两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逃出灵堂，一路上喊着：“鬼啊！闹鬼啦……”

    白影子望着他们狼狈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依然幽幽地笑着，同时，伸手抓起供桌上的供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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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二）

﻿    似乎就连上苍也在为皇后的薨逝哀伤，大雪依然持续不停地下着，雪势忽疾忽缓，天色也说变就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寒风瑟瑟，飞雪飘然，密密地，恰似春末的梨花，又似乍起的烟雾……

    转眼过了半个多月，乙巳日这天，雪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薄云淡淡地撒向大地，使繁华的洛阳城稍稍恢复了往日的明媚生机。

    城郊的瑶光寺在这个雪后微晴的清晨也显得格外热闹。

    寺前广场上挤满无数的辇车，有长檐车、皂轮车、油幢车……车身装饰的各色宝石、彩漆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车前更是站着许多锦衣华服的身影，一个个伸长脖子，似乎正在翘首期盼着什么，就连一年中最盛大的浴佛节都没有这么热闹的景象。

    也正因为寺院广场异常的拥挤，此时，广场外宽阔的御道反倒显得冷冷清清，好半天，才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然而，它不经意的出现，竟也立刻成为一道风景。

    宽大，耀眼。

    这是一辆气势非凡的马车，紫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放射出无尽的高贵与庄严，大颗洁白的珍珠整齐地垂挂在车门前，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常人能够享受的尊贵之物。

    或许，也是被寺院前不同寻常的景象吸引了注意，车子在正对寺门的路中央停了下来，透过珠帘，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个巍然的身影。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一个慵懒中透着傲气的男声从车里飘了出来。

    跟车的仆从立刻飞奔过去询问，不一会儿，就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回报道：“爷，今天是武始候胡国珍亡妻的祭日，他的女儿胡仙真要来庙里为母亲超度。”

    “一个候爷的小姐来庙里超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跟着来凑热闹？”车里又传出微诧的声音。

    “爷，您刚回京所以不知道，这位胡家千金可是洛阳第一美人，平日都深居香闺，鲜少露面，这些爱慕她的王孙公子一年难得一见，当然会有如此盛况了。”

    “哦？那我倒也要见识一下！”说着，车帘就被一只修长优美的手轻轻掀开，展眼，一张俊容在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显露出疏朗而有活力的五官，微微上扬的嘴唇，和带着桀骜神采的漆黑眼眸。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踏过路面的声音，寺院前的人群也立刻骚动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御道飘来一片绚丽的浮云，不！不是浮云，而是一辆鲜艳秀丽的璎珞车，它沿着平整的路面辚辚驰来，恰巧从神秘男子的紫云车边擦过，在车身掠过窗前的瞬间，一个隔着纱帘婀娜的身影突然跃进他的眼底，一身的素服，如同绽放在雪雾中的白梅，若隐若隐地透出一股清丽绝美的气息。

    空气在刹那间震颤。

    只是这一眼，他便已经无法呼吸，像被抽掉魂魄似的怔在那里，生命如同定格。

    车子优雅驶过，在风中留下一缕清雅的梅花香。

    这花香，缓慢地浸透他的心海，萦绕着拂之不去。

    尔后，马车稳稳地停在寺院门前。

    车辇帘一掀，一名妙龄少女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一刻，就连透明的空气也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她娇好的面容在阳光的照耀下白润得近乎透明，微蓝的眼眸美得胜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石，饱满的樱唇微微一笑，便可倾城，周身散发着如梅花般婉约美好的气质。既便一袭最素净的白绫裙也没能使她逊色，相反，更流畅地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所谓的风华绝代也不过如此吧！

    那极致的美丽令在场所有的人，全都伸长脖子，屏住了呼吸。

    连树梢的鸟儿，都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

    对此，这位胡家小姐早已习以为常，依然从容优雅地踏进瑶光寺大门。

    在人群忍不住想要蜂拥而上的时候，寺院的大门已经被重重地关上。

    只剩下一片持久不散的叹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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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三）

﻿    位于瑶光寺前院的大雄宝殿，雪后的阳光在金黄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宽阔的瓦脊雕着气派宏伟的神兽。镶着金边的廊柱，每条上椽的顶端都雕着彩绘的佛教场景，下椽则雕着圣洁的四色莲花。

    殿前数十级宽广的殿阶之上，寺里的几位师太已经并立一排在那等待着仙真。其中一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洁白的面容，美丽清雅得如同空谷幽兰，而且和那位洛阳城的大美人一样，她也有着一双清透的蓝眸，就连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远远地望见她们，仙真立刻加快脚步走上前，双手合十地虔诚致礼。

    而她们也亲切地唤起她的闺名，彼此显得相当熟识。那是因为这位美丽的小姐与这座寺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仅是瑶光寺最虔诚的居士，最慷慨的施主，还是寺里静凡法师的亲侄女，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缘。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领着仙真迈进大殿，展开超度法事的时候，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紧蹙着眉，蓝的眼底一片黯然：“弟子想要出家，还望众位师太成全！”

    四周一下子沉寂下来。

    几位师太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震动，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仙真的亲姑姑静凡法师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说：“仙真，你先随我到禅房一叙。”

    静凡法师的禅房位于寺院的南端，虚掩在一片扶疏的花木之间。

    房间虽然不大，但却布置得极其雅致，一只翠玉莲花香炉飘散出淡淡的檀香味，随着飘渺的青烟徐徐缭绕。

    在房中央的檀木雕花茶几前，姑侄俩人相对而坐。似有若无的熏香弥漫在她们之间，距离那么近，近得连倒映在对方瞳仁里自己的影子都看得到。

    “为什么突然想要出家？”刚一坐下，静凡法师就盯着仙真的眼睛问道。

    “其实从我五岁那年，您第一次带我走进瑶光寺时起，我就动过这个念头！那个时候，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望着佛像，就感觉无比自在，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对吗？”

    彼此对视了一眼。

    仙真低下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突然像个孩子似的扑进静凡法师怀里。

    “都是二娘那个贱人害的……”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告诉姑姑。”静凡法师轻抚着仙真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姑姑……”仙真抽泣着说，“您也知道半个多月前，于皇后薨逝的事情吧？”

    静凡法师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几天前，家里接到圣旨，说皇上为了超度于皇后，在宫里修建佛堂，还要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家小姐中挑选二十名入宫为皇后守灵三年，结果二娘就撺掇着爹爹把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报上去了！”

    “傻孩子，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出家？”静凡法师哭笑不得，“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家小姐少说也有几百位之多，却只从中挑选二十位，未必一定会挑中你啊！”

    “真等挑中了就来不及了，总之我绝对不要进宫！”

    “可是，出家并不是逃避的借口，如果是这样，你就曲解了我佛的真意。”

    “姑姑您不知道，如今外面传得风言风语的，说于皇后死不瞑目，化成厉鬼在后宫作祟，皇上没有办法，才根据高人指点将中宫改建成佛堂，另外，还要再挑选二十名八字纯阳的少女坐镇其中，才能制住这股邪气！可是，进宫去镇邪气，那不就是在和厉鬼对作，而且还是皇后化成的厉鬼，那会有什么好下场，二娘就是因为这个，才千方百计劝爹爹把我的八字报上去的！她明摆着就是想害死我！”

    “原来如此……”静凡法师听得有些失神，似乎在暗自思索着什么。

    “我的性子姑姑您是知道的，自从娘亲死后，我对她一忍再忍，就是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与自家人为敌，可是，她却以为我软弱可欺，要把我逼上绝路，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家，到瑶光寺与您作伴！”

    “可是仙真，出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且一旦遁入空门，就终生不能回头，否则将会堕入地狱受无量苦，我看你还是考虑清楚再作决定，或者，你就先在瑶光寺暂住几日，也乘着这个机会，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好不好？”

    仙真静静听着姑姑的话，她心里清楚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而且事情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命运，也确实需要沉静下来好好想想，因此，她抬眼望了望静凡法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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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四）

﻿    就这样，仙真在瑶光寺暂住了下来，每日与寺中的比丘尼一起，参禅诵经，一晃就过了半个多月，虽然家中不断派人来催，她就是以各种借口推拖着不愿回去。

    这天，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流动着近乎透明的薄云，午后的阳光变幻着角度，照穿了武始候府的后院。

    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此时虽然院门紧闭，可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位于中轴的静思堂，密密攒攒挤满了一屋子的妇人，乍一看，似乎是满堂的妻妾，可是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她们的妆扮不似一般官家的妻氏那样透着严谨的贵气，既便身穿上等的绫罗，颜色也十分俗丽，发髻上还顶着碗口大的簪花，使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着嘴的白瓷花瓶。

    原来，这些妇人竟是东家走、西家走，挥干涎沫七八斗的媒婆子，不过也别小瞧她们，能够走进这座府邸的可都是朝廷认可的官媒，专为洛阳城的皇室贵族们张罗婚姻大事的。

    “我保的这位殿中将军常季贤，不仅文武双全，而且一表人才，十四岁时已在皇家校场一举夺魁，名震京师！此后一路飞黄腾达，至今仍是皇上身边最年轻的御侍。”只听得屋内一角，一位头戴牡丹花的妇人发出谄媚的声音，脸也笑得跟花一样，“美人配英雄，岂不是候爷您最合适的佳婿吗？”

    没有回声。

    另一个声音马上以更高的腔调抢过话：“我家公子可是咱们大魏的第一才子刘芳，才高八斗，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就连皇上都对他另眼相待，初次面圣就封为太常卿！我看才子配佳人才称得上佳话吧？”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不屑地“哼”出一声：“太常卿又如何，可比得上赫赫有名的高扬少爷？父亲是当朝侍中，又是皇上的亲舅舅、高贵嫔的亲堂兄！倘若候爷的千金嫁到高家来，必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几十个媒婆，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箭地较量着，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都快要把静思堂的房顶给掀翻了。可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男人，坐在堂中央紫檀雕花榻上的武始侯胡国珍却始终一言不发，手撑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殿中将军、太常卿、侍中公子……如果是一般人，光是听到这些称号也会双腿发软，可是对于胡国珍来说，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早在多年前，候府的大门就已经要被这些媒婆给踏破了！只是在他眼中，这些人，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仙真吗？

    嘈杂的喧闹声中，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十五年前，仙真降生时的情景。

    那原本是个平静的夏夜，然而，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不知哪来的奇异红光突然弥漫在整间产房，更将那晚的胡府映照得犹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天深夜，著名的相士赵胡出现在他家，预言这名漂亮的女婴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甚至将为天地之母，生天地之主。

    能够得到这样的谶言，胡国珍自然是受宠若惊，从那天开始，他倾尽全部心力栽培女儿，为她挑选最好的奶娘和侍女，除了琴棋书画、女红歌舞之外，还让她与哥哥们一样习武读书，更以近乎虔诚之心，期盼着赵胡的话尽早应验。

    就这样，随着仙真一天天长大，他果真盼到她出落得花容月貌。

    也盼到满城权贵争相与他攀亲。

    更盼到先帝驾崩，年轻的太子继位。

    可是……

    却始终盼不到仙真飞入皇宫的机会！

    自从当今皇上世宗元恪登基之后，即刻立太尉于烈的侄女于氏为后，而且自此专宠，除了册封了几位重臣的女儿妆点后宫，竟连一次正式的选秀都没举行过。

    再后来，于皇后又生了太子元昌，就更受重视，皇上对待她，就如同汉朝光武帝刘秀对待阴丽华那样一心一意。

    此番景象，让胡国珍渐渐觉得，赵胡的话也许只是胡言乱语。心灰意冷之下，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为女儿在求亲的豪门里挑位好夫婿，乘着青春年华，就此嫁人罢了。哪知就在这个时刻，宫里突然传出皇后薨逝的消息，巨大的震惊中，他又不由地又想起这条苦苦缠绕了他十五年的谶言。

    莫非，谶言不假，只是机缘未到？

    果然，没过几天，宫里就降下圣旨，要为超度于皇后的佛堂挑选二十名官家小姐，一旦入选便封为三品女尚书，入宫三年。

    虽然只是进宫去做女官，但毕竟也只离皇上咫尺之遥，他有自信，只要皇上见到仙真，哪怕只消一眼，也会立刻会被她摄去三魂七魄！那么接下来，受宠晋封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这样，他一面悄悄地将仙真的生辰八字上报，一方面装出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的样子，继续与不断上门的求亲者周旋，同时，暗暗等待着徵选结果。

    不过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例如这几天，在求亲者中，他就碰上一位格外难缠的家伙。

    想到这里，胡国珍揉着微涨的太阳穴，有些忐忑地扫过面前的人影。

    还好，那家伙今天没来……

    谁知，还没来得及庆幸，静思堂外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那喧哗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不断往里波及的势头。

    与此同时，只见管家胡全安满脸惊惶地冲进来，失声嚷道：“候爷，不……不好了！元世子……元世子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

    “元世子，哪位元世子？”胡国珍半闭的眼帘猛地抬起。

    “我的爷，还能是哪位元世子，就是接连派过几十个媒人前来提亲，江阳王的世子元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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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五）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胡国珍扶住脑袋，一滴冷汗不知不觉地从脑门滑落。

    这位元世子正是他近来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他贵为皇族，家世显赫，而且也完全继承了皇室子孙霸道张扬的性情。据说，半月前在瑶光寺外隔着车帘瞥见仙真一眼后，惊为人天，此后就不断派人前来提亲，还发誓非仙真不娶，为了应付他，胡国珍这些日子没少掉头发。

    此后，便听见门外一阵乱哄哄的吵嚷。

    “元公子，您不能就这样进去，候爷正在见客，至少容我们禀报！”

    “滚开！”

    随着一声盛气凌人的喝斥，一名男子的身影如天神降世般出现在静思堂门口。他头戴紫金束髻冠，身穿缎质织锦的祥云九蕊曲裾大袖衣，肌肤光洁无暇如同白玉，两道剑眉斜入天仓，全身上下都流动着一股凛然的霸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十多个青衣仆从，每两人抬着一只沉重的檀木箱子，前后大约有二十多只。箱子落地的时候，偌大的厅堂瞬间扬起一阵微尘，原本喧闹的场面，也被震得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前一刻还在那里唾沫横飞的媒婆全都吓得闭紧嘴巴，不再多说一个字，有些，已经弯下身，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元叉白了她们一眼，一道清亮的嗓音随之回荡在静思堂的上空：“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这声称呼可把胡国珍吓得不轻，他慌忙从榻上起身，连鞋也顾不上提，就冲到元叉面前，将他扶起：“万万不可！世子，您这可是折杀死老夫了。”

    元叉望着他，只是轻轻一笑道：“小婿近来派人下江南，上塞北，选来各地奇珍异宝，作为给仙真小姐的聘礼，请岳父大人过目。”

    说着，他便冲两旁的仆人们使了个眼色，他们马上恭敬地将箱子打开，倾刻间，静思堂里放耀出一片璀灿夺目的光芒，除了数不尽的珠宝首饰，还有珠翠凤冠、黄鞍玉带、丝绸锦缎、人参鹿茸、古董字画……全部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望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胡国珍眼中却没有半点喜色，相反内心更加不安起来。想不到这个年轻人，迟迟得不到答复，竟连强行下聘这一招都使出来了，若是一般人，直接把他轰出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是元氏子孙，未来的江阳王，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武始侯可以开罪得起的。

    可话说回来，只要女儿还有一分应谶的机会，他就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于是，他硬是陪着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说：“这般贵重的礼物，老夫是万万收不得的！”

    元叉望着他，不以为然地应道：“婚姻之道，嫁娶之礼，都是应奉的礼数，岳父大人怎么收不得呢？”

    “这……”胡国珍故意轻咳一声，“咱们两家连亲事都没定，您又怎好称我为岳父呢？”

    元叉冷笑着说：“只要您答应了这桩婚事，收了这些聘礼，不就是我的岳父大人了吗？”

    胡国珍避开他的眼神，又打起太极道：“这个……请容老夫再考虑考虑！但是聘礼实在不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下，还请世子见谅。”

    元叉顿时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头顶，怒吼道：“我元叉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没听说过有退还的道理，我元叉想要的人，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天这聘礼，您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胡国珍连忙安抚道：“世子请息怒，如今正值国丧，皇上传下圣旨，百日内不得婚嫁宴饮，您身为皇族子孙，于皇后算起来也是您的嫂嫂，怎好违命坏了规矩！”

    元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不行婚嫁，只放聘礼，只要你肯识相，乖乖地收下，与我订下婚约，百日后再举行大婚不迟。”

    这小子还真是一条道走到黑！胡国珍心底暗暗叫苦，正寻思着该怎样施展缓兵之计，先把眼前这关混过去再说，静思堂的大门却被再次推开，管家胡全安神色慌张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候爷，大小姐在瑶光寺……您……您快去看看吧！”

    胡国珍望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更加不顺，斥声道：“她不是已经在瑶光寺住了半个多月了吗？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也要来禀告！”

    胡全安心急火燎摆着手：“今天可不同，他乘着静凡法师进宫去为皇后做七七祭的机会，在大殿长跪不起，一定要住持静华师太为她落发，师太不敢定夺，只好暗地里派人前来通报！”

    什么？！

    胡国珍觉得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他全身都在颤抖，脚下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幸好元叉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散了这把老骨头。此后，他几乎使劲全身的气力，才吼出一句完整的话：“还不去给我备车！要挑最快的马！”

    胡全安领了命，急忙往马厩赶去。

    然而元叉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二步飞奔出静思堂，迳直来到大门前，跃上他的座骑，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直奔瑶光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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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六）

﻿    此时的瑶光寺却是一片宁静。

    树木葱茏的院子里，娑罗树的枝桠在空中纵横交错，结成一张繁茂的网，将俗世的喧嚣柔软隔绝。树下，鲜艳的花朵一尘不染地绽放，源源不绝地奉送着馥郁芳香与静谧气氛。

    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佛的圣像高踞于莲花宝座之上，通身闪耀着金光，妙相庄严，低眉细目，微扬的唇角在缭绕的檀香中透着慈悲的微笑。

    仙真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她身穿清逸素净的纯白绫裙，白得几乎纤尘不染，一缕从门外透进来的柔光笼罩在她的裙摆上，泛出无限纯净的光泽。

    满头漆黑的长发，在一枝精致珠簪的环绕下，沿着后背倾泻下来。

    在她身边，还站着身穿玄色僧衣，手持念珠的的静华师太。她默默注视着她，眼底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师太，您到底什么时候帮我剃度？”仙真终于忍不住抬头问道。

    “仙真……”静华师太顿了顿，“你可知道，出家非同儿戏，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仙真面对头顶庄严的佛像，无比坚定地回答着。

    “你是武始侯的千金，洛阳城第一美人，能够得到这些，不知是积累了多少世才得到的福报，你真的愿意抛弃它们？”静华师太又问。

    “是的，我已经想通了，再多的荣华富贵，再美的容貌又有怎样，我一点也不快乐。与其这样，还不如皈依佛门，寻求一个解脱之道。”仙真平静地说。

    “阿弥陀佛！贫尼只怕你业缘未净，难出尘俗。”静华师太望着她的脸说。

    “所以才请师太为我剃度，青丝一断，尘缘便了。”仙真说着，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随后微微抬起眼，将目光抛向头顶的佛像，转眼间，整张脸便盈满了金色的佛光。

    这抹佛光，使她白皙的面庞多了一抹闪亮的色彩，更趋完美。

    其实，从她五岁那年第一起踏进瑶光寺，迈进大殿的那一刻起，这道神圣的光芒就一直照耀着她。而这十几日的寺院生活，也使她最终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富贵、是权势，是男人的宠爱？

    不！人世间，没有什么富贵可以久长，没有什么权势可以长盛不衰，没有男人的宠爱可以保证永恒，为这些幻觉般的东西去争，到头来很可能两手空空，因此，她宁愿选择一种最安逸平静的生活，而这种平静，只有当她置身于佛殿中央，在温暖的烛光中静静沐浴着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

    想到这里，她再度催促了一声：“师太，咱们可以开始了吧？”

    “这个……贫尼在想，静凡法师今日进宫为皇后做七七祭的超度，咱们是否应该等她回来，毕竟她是你的亲姑姑……”

    “不用了！”没等她说完，仙真就打断了她的话，“您是寺里的住持，我想劳烦您就可以了！”

    再也找不到应对之词，静华师太望着仙真绝美的容颜，忍不住轻叹一声，转而将目光抛向窗外正北的方向，那是皇宫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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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七）

﻿    此刻，在空旷无尽的宫廊上，静凡法师很慢很慢地走着。

    顺着视线望去，已经能够远远地看见皇上的寝宫，午后的阳光照在五彩琉璃的大门上，亮得刺眼。

    她本不该来这。

    为皇后做完超度，就应该和其它僧尼一样，离开宫廷，回到来时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是因为皇上再三的诏见，还是听闻他因为悲伤过度，数日未食？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穿过长廊，庭院，来到寝殿前被汉白玉石栏环绕的台基下，仰头望去，正前方丹朱镶着金边的大梁，尽管历经几个朝代的岁月风霜，却依然光亮如新。

    她站着不动，似乎还在犹豫。

    可是伫在门前的小太监眼尖，已经飞奔往里通传，另位一名身着湛青色蟒袍的老太监则迎上前，恭谨地和她打着招呼。

    “给静凡法师请安。”

    她认得他，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刘腾，自先帝时就很得信任，在后宫权势很大。

    她于是双手合十还了礼：“阿弥陀佛！皇上身子可安好些了？”

    “唉……”刘腾叹了一声，“还是茶饭不思。自从皇后西归之后，他已经不知瘦了几圈，也不临幸后宫，每晚只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是翻看皇后的遗物，就是念着她的名字，还常常梦醒而泣，听得我们这些在身边侍候的人，心都要碎了。”

    静凡的长睫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动：“皇上对皇后可真是情真意切。”

    刘腾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圣体要紧！静凡法师既然来了，务必要多劝劝皇上啊！”

    两人正说着话，幽深的寝宫里已经一声接一声地传出话来：“皇上宣静凡法师觐见！”

    刘腾马上让到一边，俯下身，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静凡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朝前迈动了脚步。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她纤瘦的身子像被吞噬般融入那道缝隙。

    当后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大门即刻被严实地合上，四周的光线一下黯淡下来，只剩宫墙四壁，几盏日夜不熄的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在昏暗的光线中，皇上孤伶伶一个人坐在榻上，只披着一件雪色的单衣，头发也没有绾起来，任它零乱地流泻在肩上，憔悴的身影几乎快与黑暗连为一体，他怔怔地凝视着前方，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到焦点，一种空虚的感觉伴随着香炉里弥散出的白烟，轻轻萦绕在他的四周。

    空气里还有很浓的酒气。

    “静凡向皇上请安！”静凡法师不动声色地见礼。

    “皇后走了……”他在黑暗中喃喃念着。

    “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还请节哀。”静凡法师一边劝慰着，一边将目光轻轻撒在他的身上。棱角分明的脸庞，狭长的眼睛，浓密修长的睫毛，如传说中凤鸟的羽翼，优雅而缓慢的向上舒张，他的俊容较他显赫的身份来得更加耀眼。只可惜饱受丧妻之苦的煎熬，他将自己折磨得虚弱疲惫，根本不像刚刚二十五岁的盛年男子。

    “那天晚上，朕还到万寿宫去看她，自从生完昌儿后，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可是见朕来了，还是起身拉着朕下了盘棋。之后又说要吃梅花糕，可是朕怕耽误她养病，再加上近日政事繁忙，积了好些奏章没批，就没应准，早早地回了西昭殿，没想到四更天，人就没了……”皇上一边说着，一边又颤抖地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静凡法师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隔了很久，皇上又近乎哽咽地说：“朕忘不了走出万寿宫时，她失落的眼神，她一定很想、很想让朕再多陪她一会儿，朕怎么就这么不明白她的心呢……”

    望着眼前的景象，静凡惟有苦笑。

    “皇上，佛语说得好，世间一切，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如今皇上与皇后不过是因缘尽了，暂别而已。他日若还有缘，必当重逢！”

    她清淡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寝殿内，皇上这才抬起头，顺着声音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于皇后穿着嫣红色五彩凤凰牡丹纹的华丽宫服，头戴黄金凤钗走了过来，那凤钗线条灵动优美，几乎随时会随风飞去。

    他看得惊呆了，颤声问：“皇后，是你……你回来了吗？”

    “皇上，我是静凡，瑶光寺的比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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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八）

﻿    瑶光寺……

    记忆的洪流开始倒退，惊涛汹涌的水面反射着迷离的光。

    已经尘封的往事被重新刷洗，渐渐的，一点点清晰地显现出淡化的轮廓，却鲜活得如同昨天……

    可是，当他刚想顺着记忆一点点探下去的时候，却突然扑来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漩涡，将所有的一切瞬间吞噬，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望着面前穿着僧服的女尼。

    静凡法师也不经意地朝他投来一道目光，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似乎有过短暂的交汇，但随之又迅速地分开了。

    尔后，皇上的醉眸中出现一抹哀痛：“静凡法师，朕在宫中新建了佛堂，要为皇后超度三年，想请你入宫住持，不知意下如何？”

    静凡法师再度施礼道：“多谢皇上抬爱，可是出家之人，只求避世修行，瑶光寺已让贫尼觉得过分喧嚣，又怎会进宫再染尘缘。”

    皇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倦怠，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你敢抗旨？！”

    说完，没等静凡回答，他已捧起酒杯，大口大口灌着酒。

    静凡望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酒液，沉默了很久，平静的面容上看起来没有半点表情变化，但眼帘却垂落下来，似乎不忍或者不想去看。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声，问：“皇上，如果贫尼抗旨，您会杀了我吗？”

    皇上握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阴暗中的脸也像是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始终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静凡看在眼里，唇角淡淡扬起一抹苦笑：“其实皇上要杀我，早在十年前就会动手！”

    此话一出，皇上便像是受到某种刺激，突然坐起身，深邃的眸子里掀起狂燃的黑色火焰，冷冷道：“朕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朕不想成全你，让你可以得到你一心想要的自在解脱！朕要让你留在世间好好忏悔，像你这样的人，是注定成不了的佛的！”

    静凡法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皇上继续凝视着她，锐利的目光让她无处可藏：“胡国珍的长女胡仙真，是你的侄女吧？朕在此次徵选女官的名单中看到了她！”

    静凡法师顿时惊怔地抬起头望着他。

    “听说她和你一样，也有一双漂亮的蓝眸？”

    静凡法师闭起了眼睛，声音低低的，咬字却很沉重：“皇上请放过她吧！”

    “放过她，只怕她还求之不得呢！朕可以她这个世间任何女人都想拥有的东西，尊贵的封号，享不尽的荣华，甚至荫及父兄和宗族，这等荣耀有谁能够拒绝？除了……”说到这里，他的喉咙突然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后，寝宫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静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两个人就这样默然相对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静凡法师微昂起头，在她永远从容淡定如白玉雕像般的面容上，看不到悲喜，看不到痛苦，只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飘渺而不可捉摸。尔后，她用一种超乎冷静的缓慢拖音开口道：“是，也许我是没有办法成佛成道，可是您呢？情执太深，必堕地狱受无尽苦！”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西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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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九）

﻿    日头已过正午。

    瑶光寺内，静华师太最终磨不过时间，只能命小徒取来戒具，要为仙真剃度。

    珠簪从云髻里被轻轻抽出的瞬间，浓密柔软的乌发便如瀑布泻下，光可鉴人。

    “真是可惜了。”就连静华师太自己也感到诧异，自己已经出家多年，自认为心如止水，居然在面对这头青丝的时候，心中起了凡夫的怜惜之情。

    仙真没有回声，紧闭双目，加倍专注地念起了佛。

    静华师太于是从身旁小徒高举的托盘里拿起了剃刀。

    那剃刀弯曲而又修长，明晃晃地流动着银光。

    只要刀锋划过，这三尺青丝就将跌落红尘。与此同时，那名唤作胡仙真的妙人儿也将从世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瑶光寺里一名默默无名的沙弥尼。

    她持刀的手缓缓划过空气。

    那一瞬间，佛殿内飘摇的烛火仿佛都凝固住了。

    站在她身后的小徒弟也不由地屏住呼吸。

    哪知，就在刀锋触及青丝的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晴天霹雳般的一声惊喝。

    “住手！”伴随这声惊喝的，还有从殿外似闪电般飞来的一支飞镖，它精准地灌进静华师太的手腕，害她疼得惨叫一声，手中的剃刀随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默念佛号的仙真也被猛然一惊，睁开眼睛，慌乱地回过身。

    远远的，一个伟岸的身影伫立在殿门前，华贵的锦衣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飘逸的袖管随风舞动着优美的弧线，逆光中，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庞，却能感觉到一股王者般的骄傲气势。

    还没等她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方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拼命摇撼着她的肩膀：“你怎么可以出家，你怎么可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仙真迷惑地望着他，同时试图挣脱他如铁线般紧箍住自己的十指。

    其实，目光交错的瞬间，元叉已经呆掉了。

    不劳仙真费神，他的手指已经无力地顺着她的玉臂滑了下来。

    脑海深处，又浮现起初相遇时的情景。

    那日，她隔着纱帘婀娜的身影……

    她如空谷幽兰般的低语声……

    随风悠悠送来的一丝清雅的梅花香……

    连同她乘坐的那辆璎珞华盖车，都让他一点一点的沦陷，陷入无可自拔的迷恋之中。

    仙真抬头望了他一会儿，没有作声，抛下众人，迳自朝佛殿的大门走去。

    哪知这片香影一旦离开元叉的视线，他立刻回过神来，迈开流星大步追上来，再次霸道地将她拦住：“我不许你出家！”

    “为什么？”

    “因为你要嫁我！”

    “你又是谁！”

    “我是南平王飞龙之孙，江阳王元继的世子，只要嫁给我，就是未来的江阳王妃，一辈子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仙真听了半天，最终只是冷冷地一笑而过。

    “可惜，我到这个世间，不是为了嫁你而来，是为侍奉佛祖而来。”

    元叉的心脏猛然一缩，就像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要被夺走一样，身为江阳王世子，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顿时，全身就像被烈焰灼烧一样，疼痛由血液渗至骨髓，他不顾一切地喊出来：“你若不嫁我，只怕连你的佛祖都保不住，信不信我敢烧了瑶光寺？”

    仙真还真的被他吓了一跳，甚至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焚毁三宝，将来是要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为你我何惧地狱！”元叉的目光灼亮。

    “简直是疯了！”仙真摇了摇头，根本不想再和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再多废话下去，于是以一个灵巧的闪身，绕开他，快步朝殿外走去，哪知刚迈出门槛，又看见远处急急赶来的一队人马。

    她的父亲大人。

    面对显然已经破灭的梦想，她暗自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师太说得没错，还真是业障！”

    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冲进寺院的胡国珍，一见到女儿，也不顾及身份，隔得远远的就嚷：“不肖的孽障！我宠着你，纵着你，任凭你念经拜佛，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剃光头发做尼姑的吗？”

    “反正你现在也不在乎我了！就算我剃光头发做了尼姑，你身边还有二娘，还有其它女儿啊！”仙真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胡国珍气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给我回去，从今往后，再敢动这样的念头，我就绝不让你再踏进寺院一步！”

    “为什么姑姑就可以出家，我就不行？”仙真很少与父亲争辩，但是这一次她却拒不妥协。

    “你姑姑跟你能一样吗？”胡国珍不顾一切地吼道。

    仙真从没见过父亲这么严厉地与她说话，一时间也怔住了。她不明白父亲的心，因为她并不知道当年与她一同降世的那道神秘谶言。除了亲口说出谶言的相士赵胡，只有胡国珍和他的妻子皇甫氏知道这个秘密，但是皇甫氏已经去世，于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胡国珍掌握着这个秘密，也是这个秘密，撑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不允许任何人毁掉他的世界，尤其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女儿。

    很快，他板起脸，厉声唤来所有的家奴，将仙真押上马车，飞驰着奔向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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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笼大地香魂归（十）

﻿    偌大的寺院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只剩下正殿外廊上，呆呆伫立着的元叉，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脸痴迷而又失落的表情。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

    胡国珍带着女儿跨进候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的长子胡僧洗已经急急忙忙地迎出来，一边走着，一边焦急地说：“宫里派来的公公已经等候多时了，赶紧让仙真妹妹接旨去吧！”

    胡国珍不由地一怔：“宫里派来的？”

    “是啊！还带着圣旨呢。”胡僧洗抹着额头的汗说。

    胡国珍顿时大喜过望，高声道：“快、快！还不赶紧领路。”

    宽敞气派的正堂内，穿着紫色绸孔雀绸缎袍，头戴漆纱笼冠的传旨太监一见到仙真，也不由地失了神，居然是这么美的一位绝代佳人啊！既便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也找不到一位能够赛过眼前这位小姐的。

    心底暗潮翻涌之余，他立刻请出圣旨，清了清噪音道：“武始侯之女胡仙真接旨！”

    在场所有的人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大魏于顺皇后薨逝，朕心甚悲，为表哀思，特将皇后所居之寝宫改建为佛堂，另在官宦名门中择选二十名品行德良之女为皇后祈福守灵。武始候之女胡仙真，娴雅聪慧，才色冠绝，堪当此任。即日起封为三品女尚书，入宫三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诏一宣，仙真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一阵压抑情绪让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怔怔地望着手捧圣旨的太监，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洛阳城里这么多官家小姐，偏偏挑中了她！

    仙真的哥哥们，以及在场所有的家仆，也都显然极为意外，但意外过后，则是无法掩藏的狂喜，对他们和整个家族而言，这是何等荣耀！

    反倒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胡国珍，没有人能看懂他脸上的表情，说他在笑，可是眉宇间又蔓延着一丝缥缈若无的惆怅；说他惆怅，那布满微纹的双眼里又闪动着熠熠光芒。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这一刻百感交集的心境，是兴奋，是激动，是释然，是憧憬……还是统统都是？毕竟，为了这道入宫的诏书，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可以说，从仙真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为这一刻而等待着！

    此后，他整重衣冠，无比庄重地带领全家人叩拜谢恩，又取来五十两黄金塞到传旨的公公的手里：“小女初次进宫，不懂得规矩，还望公公多多照顾！”

    太监对于他的慷慨很是满意，笑眯眯地把金子收到袖管里，作揖道：“放心、放心！能照顾的地方，咱家一定多多关照，只怕仙真小姐此番进了宫，往后反是咱家需要她多多照顾着呢！”

    就这样，十五岁的胡仙真，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了皇宫。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是这次进宫，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和很多人的命运，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自从这次进宫之后，她就再也没能真正离开那片血一般鲜红的高高的宫墙。

    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无声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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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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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一）

﻿    正是夕阳浓郁的时候。

    皇宫朱雀门前昭显着皇家威严及骄傲的御道被铺天盖地的霞光笼罩上一层绯色。

    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飞驰在大道中央，车轮滚滚地朝禁宫深处移动着。

    车内的空间很大，仙真坐在软榻上，袅娜的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又是一番别样风情。当马车将要穿过朱雀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没能抑制住少女本能的好奇，悄悄掀开侧窗的纱帘，向外瞥了一眼。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双眼立刻被面前气势恢宏的建筑摄住了。

    延绵不尽的御道仅仅是它的开始。

    金碧辉煌的宫门即便仰起头也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夕阳的红光透过绵延伸展的霞云照在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闪耀着彩虹般眩目的光芒。这皇宫是何等的气派！

    她就像任何一个曾经掠过这条大道的女孩子那样，心潮起伏得几乎无法呼吸。

    同时，她也深深领悟到历朝历代，无数聪慧美艳的女子，前仆后继，宁可舍去亲情、自由也要扑进宫门的原因。尽管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条笔直的大道最终将停在哪里，可是却分明感到某种力量在召唤着她向前走去。更令她不愿承认的是，自己坚守了十五年的那颗超离世俗的心，竟在一夕之间，被眼前的繁华击得粉碎，难道说，长久以来，自己能够淡然地面对周遭一切，只是因为还没有遇上足够强大的挑战？

    伴随着她起伏的心潮，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万寿堂前。

    这是由于皇后生前所居的万寿宫改建而成的佛堂，紧邻着皇上的寝宫西昭殿，包围在数十丈高的朱红宫墙之内。拥有大小房屋八十九间，其中前殿二十八间，供奉着释迦如来、西方三圣等佛像；绛云殿十八间，为女官们的休息之所。

    传旨太监将仙真领至这里，将她交给这里管事的女官，二品女侍中苏容，然后就匆匆回西昭殿覆命去了。

    仙真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没有人影，安静得可怕，不禁问道：“不是说此次入宫一共有二十名女子吗？怎么没有看到其它人？”

    “她们还没有到。”苏容淡淡地微笑回答。

    然而这抹微笑却使仙真心头一窒，皇上的诏书，难道不是同时发往各家的吗？

    “胡尚书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先领你去寝房安歇吧。”苏容又是悠然一笑，转身领着她朝绛云殿最南端的一个房间走去。

    大约走了百步距离。

    苏容停下来，伸手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间小巧精致的宫室，床前、窗前都垂挂着金丝纱幔。南窗下的红檀榻上放着累丝镶红石熏炉，与它相对的位置安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光滑的罗衾，绣的是白鹭红荷图，绣工精湛，不透针迹，让人觉得图中的白鹭仿佛随时可能飞出被面。

    此后，她又从身边拨了个名唤珠莲的小宫女来侍奉仙真，再简单嘱咐了几句，也就返回主殿去了。

    一切都要等明日二十名新人聚齐后再说。

    苏容走后，刚结识的主仆二人便随意闲聊起来，仙真端详着珠莲，见她眉清目秀，谈吐也很得体，心里就生了亲近之意，笑着问道：“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珠莲低头答道：“是刚进宫时，管事女官给取的。”

    仙真回味了一番，说：“莲者，本为圣洁之物，佛家更以莲喻佛，然而配上这‘珠’字，虽华丽，却未免俗艳了些，我看，就由我来帮你改个字吧！”

    珠莲立刻回答：“奴婢现在已经是尚书大人身边的人了，全凭尚书大人作主！”

    仙真思索了一番，望向她道：“那好，我就把‘珠’字改成‘青’字，从此，便叫你青莲吧！”

    青莲顿时赞道：“这名字真是清雅，尚书大人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奴婢谢大人赐名！”

    仙真轻轻笑了笑，又从随身的物件中挑了块于阗碧玉佩，很大方地赏给了她。

    青莲捧着这上好的赏赐，自然是喜上眉梢，千恩万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一队宫人推门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但浑浊的眼睛里却隐隐透着矍亮的光芒，而且他的宫服比之前上仙真她们家传旨的那位更加鲜亮，还绣着金丝蟒纹，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

    不大的寝房顷刻间被一种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待仙真与青莲起身见礼之后，头顶立刻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声音：“传皇上口谕，宣胡尚书到西昭殿面圣。”

    皇上传诏？仙真听得此话，不由地暗暗吃了一惊，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召见，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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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二）

﻿    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烈酒的气味弥漫在西昭殿里。

    仙真伏跪在光洁的楠木地面上，正对着前方，层层帷幔里的那张红檀龙榻，和龙榻上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的人。

    “你就是刚入宫的胡尚书吗？”头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是。”她略带拘谨地回答道。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慵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头仰起，带着一点不安与好奇，眼睛顺着视线一点点地上移，然后，和前方龙榻上的那张脸构成一道优美的弧度，刹那间，目光相对，彼此眼中都有不同寻常的神色。

    薄雾一般的纱幔笼罩在他们之间，也在他的脸上撒上一层皎月般的光芒，棱角分明的轮廓因而显得更加华美，华美到四周昏暗的殿堂，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仙真生平从未见过这么俊朗的男人，尽管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元氏一族拥有着鲜卑人中最纯正的血统和恰似天神的面孔，可是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对皇族的恭维。

    他不仅英俊，而且浑身散发着天成的尊贵气质，混合着酒后微醺的迷蒙眼神，更令他在顾盼流眸之间，多了一种邪气的诱惑。雪色的生绢单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胸口鲜卑皇族男子所特有的白皙肌肤。

    作为一个初见皇帝的少女，仙真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甚至有种将要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跳。

    她明明悟了佛经，知道娑婆世界不过是梦幻泡影，再完美的肉身都是一副虚伪的皮囊，会萎缩、老死、腐烂……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

    控制这种心潮澎湃的情绪。

    而龙榻上的皇帝元恪，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她桃花般娇艳的绝美面容，和她身上色泽淡雅的暗花白棉裙，还有云鬓上那只娇小精致的蝴蝶钗。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于皇后、静凡法师一样颜色的眼睛。虽然之前他已听说过关于这位蓝眸女子的美丽传闻，可也只有亲眼见到，才能切身感受到这份深深的震撼。

    “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腔调，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颤音。

    仙真被这异样的惊呼声给吓了一跳，又慌忙伏到了地上。

    “你的眼睛怎么竟会是蓝色的？”皇上的声音愈发沙哑深沉，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回皇上，因为我的曾祖母是胡人，她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所以……”仙真的声音也在轻轻颤抖着。

    “好，起来吧。”皇上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宽容。

    仙真缓缓站起身，静立到一侧。

    皇上的目光依然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朕听说，你进宫之前名气不小，还被人称为洛阳城第一美人？”

    仙真脸一红，慌忙应道：“那些都是市坊间的流言，拿臣下取乐的，皇上不必当真。”

    “会饮酒吗？”皇上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不经意地抛出一句。

    仙真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摇头回答：“不会。”

    “那你会些什么？”皇上啜着酒问。

    仙真静默半晌，居然很是大胆地反问了句：“皇上希望臣下会什么？”

    皇上定住了酒杯，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唱曲如何？”

    仙真不卑不亢地说：“臣下才艺虽浅，倒也能唱上几句。只是如今正逢皇后娘娘大丧期间，歌舞弹唱怕是……”

    哪知没等她说完，皇上已经挥袖打断了她的话：“不妨事，内侍官，去取琴来！”

    仙真忙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请皇上借臣下榻几上的酒杯一用。”

    皇上的嘴角弯了弯：“酒杯伴唱？这倒有趣。来，就到朕身边来唱吧。”

    立刻就有太监上前撩开纱幔，让出一条通道。

    仙真轻移莲步，慢慢来到榻前，也不敢坐，只是拿起三个酒杯，倒扣过来，再伸手拿起一根竹筷，以自我的节奏就这样敲打起来，居然也能敲出流水一般的声音。

    尔后，她朱唇微启，轻轻的，柔柔的，自喉咙深处送出如空谷幽兰一般的歌声：“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如原玉般，未经任何雕琢的嗓音，在最质朴的敲击声中，宛若一曲天籁从天上徐徐飘来，像是最舒展的风那样掠过大殿，也吹开了皇上眉间的一缕愁绪。

    他静静地听着，起初是愉悦的享受，可是随着曲调深入宛转，思维却渐渐陷入混乱，记得皇后生前，最钟爱也是这支曲子，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着琵琶轻轻唱给他听，她的声音也似这般温柔动情，能够一直唱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能够吟唱出这般纯净音色的嗓子，心底必定也要有足够纯净的力量支撑，就像他的皇后，虽然称不上惊艳之美，但是贤惠内敛的气质却颇耐人寻味，眼睛里冰雪般的纯净，可以从里向外地刺穿她爱的人一生的岁月。

    元恪相信，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渐渐忘记她的容貌，但是那双纯净得能让人忘却忧烦的眼睛，却会一直在他的记忆深处缭绕。

    也是她的存在，让他相信，这寂寞后宫并非冷血之地，还是藏着几缕温暖的。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缕温暖都已烟消云散。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仙真百转千回的歌声依然唱着，就如同皇后曾经说过话那样在他耳畔回荡。

    皇上，您的西昭殿与中宫虽然只隔着几道宫墙，可是臣妾每当想起皇上的时候，就如同曲子里唱的那样，远隔他乡，展转不得相见……

    如今，确是不得相见，不是他乡，而是阴阳两界……

    想到这里，他的手突然一阵透凉，就像手中盛满烈酒的酒杯这样凉。

    仙真哪里知道一首曲子竟引出皇上这么多心思，她已经完全融入词曲的意境中，思绪飘飞得很远，没曾想，刚唱到一半，一阵强烈的压迫感突然向她袭来，下一秒，自己已经被皇上压在榻上。而且，在发出惊呼之前，对方的吻已经吞噬了她所有的声音。

    这是一个霸道的吻，洁白的贝齿紧紧地咬住她的下唇，湿滑的舌尖乘机一路探索下去，没有温柔，没有怜惜，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什么而进行的占有。

    仙真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心拼命狂跳着，仿佛随时可能从她的胸口里跳出来一样，想要抵抗，慌乱中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随着皇上的吻慢慢下滑，双手熟练而略带挑逗的掠过她的雪肌，她越发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寒意，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难道皇上今夜召见，就是为了……

    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

    可是这点挣扎对元恪而言又算得了什么，身为鲜卑族的皇嗣，他们自幼习武，未成年时就已经练就了一副精壮体格，双臂如有神力，抓着仙真的手腕就像抓着一根苇杆，仙真根本半点也动弹不得。

    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吻。

    皇上眯着狭长的眼眸，望着她，确切地说，是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如同一片无底的深湖，让他的心不停的往下沉，沉入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可是他不在乎，他宁愿被黑暗占据灵魂，也不愿守着空荡荡的躯壳，忍受着高处不胜寒的无边孤寂。

    人人都说皇帝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可是，他究竟拥有着什么，除了先帝传给他的江山、沉重如山的政务、还有勾心斗角的后宫，他还剩下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光，如孩童般无助了唤了声：“皇后……”

    “皇上，我不是皇后，我是胡仙真，刚刚被你册封为女尚书的胡仙真！”

    这句拖着哭腔的喊叫，伴随着撕扯衣服的声音，如闪电般劈在他的头顶，也让他突然恍过神来，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是想在她身上找到皇后的影像，找到十年前，那个给予他一生失落和怨恨的影子？

    不，她不是皇后，她也不是……

    想到这，他立刻粗暴地推开她，下了榻，一把扯开纱幔，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深沉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更衣，摆驾天华宫。”

    龙榻上。

    仙真余惧未消，拢了拢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蜷成一团，怔怔地望着皇上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个孤绝的背影，真的属于那张带给她第一次异样心跳的容颜吗？

    惊疑的目光中，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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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三）

﻿    天华宫，是地位仅次于皇后，位列三夫人之一的高贵嫔的寝宫。

    圆月迈上枝头。

    高高的宫墙外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咚——咚！”二更天了。

    位于内殿的浴房内，飘渺的水汽隔着金丝幔帐慢慢地升腾，升到最高处时，又绵软无力地散开化成淡淡的幽香，浸透房间内每一寸空气。

    浴房最深处安放着一个大木桶，透过纱幔隐约可见露出桶口的一头柔软乌发，和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桶边，一个身穿着白色宫裙的身影正细密地往桶里撒入香花，伴随着花瓣触及水面的微响，一个幽空的女声，像一卷慢慢撕裂的绸缎那样在水面荡开。

    “你说他今晚单独召了刚入宫的女官？”

    撒花的手明显放慢下来。

    “是的，娘娘。酉时进的西昭殿，这会儿恐的还留在那里呢！说来也巧，今天上午，她的姑姑，瑶光寺的静凡法师也被皇上传召，这姑姑才刚离开没多久，侄女也就进宫了！”

    “那女人什么来历？”

    “是武始候胡国珍的千金，据说还是洛阳城第一美人。”

    “我问的是那尼姑！”

    “啊，是她啊……”撒花的宫女连忙转变口风，“她曾经也是艳冠洛阳的大美人，原本许配给御史中尉周大人的公子，没曾想这女人克夫，还没等到大婚，夫君就得急病死了，她伤心欲绝之下，就去了瑶光寺出家，至今也有十来年了，除了偶尔进宫做些佛事，就只在寺中修行，背景挺单纯的。”

    “单纯？如果真的单纯的话，会把亲侄女送入宫中吗？”

    此话一出，宫女香绡连忙低下头，伏跪在地。

    “娘娘教训的是，奴婢是大意了！”

    “再给我去查，要细细的查，不许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顷刻间，透明的水珠从她凸凹有致的胴体上大颗大颗地滚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慢慢的氤氲开，绽放得如此绚丽，如此妩媚……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宫女从外边小跑进来，停步在纱幔前，喘着气说：“娘娘，西昭殿那边派人传过话来，皇上今晚临幸天华宫，此刻龙辇怕是已过了御花园！”

    站在浴桶边的香绡，眼底立刻闪过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赶紧上来给高贵嫔更衣。

    “慌什么！”高贵嫔抬手轻轻抚了抚滴水的鬓角，自信从容地桶里迈出来，“去给我拿那套月白色的素纱宫裙来，配饰也要择最素雅的！”

    香绡等人赶紧照吩咐取来，为她化了雪花妆，看似不施粉黛，实则玲珑剔透。发髻上也不戴华贵的凤钗，只梳了个秀挺的飞燕髻，独插一根梅花簪子，倒越发显得杏眼桃腮，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般。

    一柱香之后，元恪来到天华宫的门前，远远就见高贵嫔，穿着一身缟素似的雪白衣装，举目迎候着，等着接驾。

    且不说月光下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单是那身素衣已经很能令他宽慰。皇后大丧期间，宫中规定一律素白戴孝，不过出殡后即可换回常服，如今七七祭都快过了，别的宫里早就换回鲜亮的衣裳，随时等候接驾，唯独天华宫里，上上下下却仍然一身素白。

    于是，他开口第一句便问：“皇后出殡也有月余，你这一身缟素怎么还不脱去？”

    高贵嫔叹了一声，流转的美眸中似有无限惆怅：“回皇上，臣妾与皇后娘娘素来和睦，似亲姐妹一般，如今她就这样去了，臣妾心中万般不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这一点哀思了。”

    “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元恪轻轻拉起了她的手，“不过往后就别再穿了，看着倒还伤心，也许有些事情，总要让它慢慢过去……”

    “皇上说的是，臣妾谨记。不过皇上也应该保重才好，皇后娘娘才去了没多久，您竟瘦了这么多，臣妾看在眼里，心底真不知有多疼！”高贵嫔说话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水波更甚，和方才浴房中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可是这招对付皇上却很奏效，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挥挥手道：“不碍事，休养些日子就好了，今晚朕就在你这里安寝了。”

    “是。”高贵嫔一面欢喜应承着，一面搀扶着皇上穿回廊，过殿堂，一直走进内殿的暖阁，扶上那张雕着龙凤呈祥的紫檀大床。

    很快，流云般的纱幔由里向外，一层层地垂下。

    华美的宫灯和烛台也被一盏盏地熄灭，四周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暖阁内的一双人影却黑暗中越贴越近，直至完全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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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四）

﻿    第二天清晨，万寿堂。

    阳光透过窗前垂落的纱幔倾泻在后殿的一间寝房内。

    昏睡中的仙真，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睁开了眼睛，望了望头顶华丽的锦丝床帐，又望了望四周陌生的摆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地。就在恍惚之间，身体一个晃动，随后便听见“砰”的一声，整个人到了床下。

    “好痛！”她捂着磕在地上的额头，觉得头顶一片星光闪烁。

    青莲闻声赶忙从外面冲进来，掀开床前的纱帐，将她从地上扶起，同时关切地不停问道：“尚书大人，您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这是哪儿？”仙真扶着脑门，晕乎乎地望着她。

    “这是您的寝房啊！您怎么忘了？”青莲瞪大眼睛，有点被吓住了。

    “寝房……我昨晚不是在西昭殿吗？”仙真觉得头脑一片混乱。

    “四更天的时候，那边的刘公公派人用一顶软轿，把您送回来了，那时您睡得正正沉，奴婢就不敢惊动。”

    青莲的一席话，使得仙真如梦初醒，记得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又惊又困，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在龙榻上睡着了……

    这么说，是他命人把她送回来的了？

    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近乎虚幻的完美脸庞，还有那番粗暴的、肆无忌惮的侵犯，她浑身一阵颤动，心凉得就像浸在寒冬的雪水里一样。

    同样的阳光，此刻也静静地撒在天华宫的寝殿里。

    元恪穿着雪白的单衣，慵懒地坐在床边，看着已经起身的高贵嫔坐在梳妆台边整理自己的云鬓。

    她的玉手握着一把雪白的象牙梳，优雅地在如瀑的乌发间穿梭，婀娜的身姿与黑缎般的长发勾勒出一副绝美的背影，让人觉得这一室的阳光都在为她而闪耀着。

    元恪静静地打量着她。

    此刻，他的乐趣是想象着背对他的那张花容上是怎样一副喜难自禁的神情，或许这个时候，他临幸天华宫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皇宫，对于一个嫔妃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了！更何况，这还是皇后薨逝后的首度临幸，等于是让她在后宫的权谋战争中赢得了至关重要的一役。

    昨夜的欢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从中得到了傲视后宫的资本，让其它怀着同样野心的女人在皇后薨逝、六宫无主的日子里多一丝不安的揣测。

    而他，则用一场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的占有填补了被伤痛掏空的心，同时，也借此宣誓着于皇后在他生命里真正的死亡。

    从这座寝宫里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将彻底摆脱醉酒时那个伤感失意的自己，重新披上皇袍，走上朝堂，变成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帝王。面对他所征服的天下和朝臣，他依然是永远的主宰，只要心念一转，就可以*纵着皇宫和天下所有人的一悲一喜，荣辱沉浮，这也是唯一能够让他忘记作为男人所品尝到的失意的解药。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总要失去一些什么……

    那么，就让不断更迭的游戏和追逐，来填补心底黑暗空虚的沟壑吧！

    他对着撒在脸上的阳光，露出了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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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五）

﻿    日头渐渐升高，沉寂许久的万寿堂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正门前停放着各色华丽的辇车，空气里回荡着吟吟的说话声，原来是奉旨入宫的二十名官家小姐全部到齐了，在正殿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相识，聊天。

    仙真也被苏容派人请到这里。

    刚迈进殿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大片衣香鬓影，鲜艳得胜过夏天傍晚的彩霞，这些京城高官的女儿们，全都盛装来到宫中，脸上的表情或好奇，或兴奋，或担忧……仙真的目光慢慢掠过每一个人，突然停留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不由地眼前一亮。

    她上着织锦缎绿蔷薇紧身小襦，下系银丝彩绣棉裙，如漆乌发挽成飞天髻，当中插着一支累丝镶宝石挑心簪，唇角带着娇俏的笑意，不正是她的闺友，郎中令魏偃的女儿魏月芳吗？

    “月芳！”她脱出而出，唤起她的闺名。

    魏月芳闻声转过头，一见是仙真，同样面露惊喜，提起裙摆就奔了上来。深宫之中，挚友相逢，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仙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进宫门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你？”魏月芳执着仙真的手问。

    “我昨晚就已经到了。”仙真答道。

    “昨晚？”魏月芳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你又是什么时候接到圣旨？”仙真也问。

    “我是今天早晨卯时接到的圣旨，辰时入宫的，其它姐妹也是一样，怎么就你比我们早到一夜？”

    魏月芳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撞击着仙真的心，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滴冷汗也顺着额角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包围，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快，昨晚，初进万寿堂时觉察到的那阵诡异在此刻有了答案。

    所有的人都是今晨才接到诏书，只有她是例外！

    联想到昨夜在西昭殿里发生的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茫茫然扑进大网里的飞蛾，不知该如何才能逃生，也不知究竟能否逃生！

    夜晚，在深冬的寒风中悄然来临。

    寝房里的烛火将要燃尽，淋淋漓漓地淌满烛台，窗外北风低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仙真原本手捧暖炉坐在南窗的榻暖榻上发着呆，没想到魏月芳又上门探望，还带了好些从家里带来的蜜果点心，两人便来到榻上，相对盘膝而坐，随意闲聊起来。

    或许是今晚的坏天气弥漫着阴冷诡异的气氛，又或许是陌生的环境让人感觉不安，魏月芳望着飘摇不定的烛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惶惶不安地问道：“仙真，你可听说过后宫闹鬼的传闻？”

    仙真微怔了一下，点点头：“听说我们这二十人的进宫，也与此事有关。”

    魏月芳皱着眉头说：“听说于皇后薨逝以后，宫里莫名其妙死了好些人，你说咱们不会有事吧？”

    “如果真的只是鬼也就罢了！”仙真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我其实并不怕鬼，因为鬼活着的时候也是人，和我们一样也有七情六欲，一般厉鬼索命，肯定也是找她的仇人，我们跟她无冤无仇的，她来找我们做什么？”

    哪知她的话刚一说完，窗外就刮起一阵狂风，风声似鬼魅般飘忽、阴冷，又好像夹杂着阵阵凄厉的嚎叫声，像哭，又像笑。

    与此同时，烛火猛地跳窜了几下，倏地熄灭了。

    黑暗寂静的房间里立刻回荡起魏月芳的惊叫声：“救……救命啊！”

    “怕什么，只是蜡烛燃尽了而已。”仙真在黑暗中镇定地说，“我让青莲去给我们拿支新蜡烛来。”

    说着，她便高声呼唤起青莲的名字，可是接连唤了七八声，都不见回声，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四周寂静无声，静得连呼吸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听见。

    好半天，魏月芳拖着哭腔，颤栗地问：“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来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青莲可能回房去了。这样吧，我去找她，你在这里坐着别动。”

    “不要啊！”魏月芳吓得在冰凉的榻上颤抖起来。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仙真问。

    “更不要！”魏月芳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拼命往榻边的墙角里缩。

    “那你还是在这等着吧，我去去就回。”仙真说罢，就转身下榻，借着窗外一点暗淡的星光，走出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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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六）

﻿    外廊上此刻也是昏暗一片，笔直的尽头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就像一个越来越深的陷阱，随时会把人吞噬了似的。

    青莲所在的宫女房距此不远，仙真顺着外廊往前走，四周静极了，只有丝履划过地面时的微响，阵阵寒意从夜色中扑面而来，笼罩着她，将她像茧一样团团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白影子，但是很快一闪而过。

    仙真冷不防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难不成还真有……

    顾不得多想，她立刻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就这样沿着外廊不停地跑，可是，当她好不容易跑到白影消失的地方，却发现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不远处，庭院里的老树摇摆着魂幡似的枝桠在狞笑着。

    正在惊疑间，不知从来吹来的一阵夜风，吹得后背一阵冷嗖嗖的寒意，就连头顶原本还露着淡淡星光的夜空也被一团来势汹汹的浓云给遮挡住了，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在地面上，使周围的气氛显得更加苍凉诡异。

    就在这时，白影又出现了，向左一蹦一跃着，仿佛钻进了什么建筑里去。

    事已至此，仙真不愿放弃，决定鼓起勇气看个究竟，于是也随着它进了那座建筑。

    跨进一尺多高的铁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供台，供台上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供品，有糖、馒头、寿桃包、桂花糕……还有一对白烛在供桌两侧发出异样的嚓嚓声。最醒目的要属供桌中央高耸的黑漆灵牌，上面用古拙劲正的隶书写着：大魏于顺皇后之灵位！

    原来这里是于皇后的灵堂，正当仙真睁大眼睛，被深深震住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仿佛痉挛般抽动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屏住呼吸，缓缓地把头转了过去，也就在那一刹那，她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叫了出来。

    那是一张多可怕的脸啊！

    整张面孔腐烂的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苍白的嘴唇，长长的舌头，猩红的眼睛大得吓人，仿佛随时可能涌出血来。

    尽管有所准备，她还是被这张脸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趔趄着急速后退，不想脚踝却因为过度剧烈的扭动而挫伤，顿时，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加深入骨髓是一股流遍全身的寒意。

    一步、二步、三步……女鬼步步*近。

    仙真本能的想要后退，可是双脚已经疼得失去知觉，根本无法挪动一下。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盯着她。

    她那身褴褛的白色长衫拖曳在地上，像一滩流动的死水，发出瑟瑟声响，袖管里露出半截毒刺般的长指甲，散乱的长发蓬松地垂到脚踝，浑身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仙真已经完全不能够呼吸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供台上白蜡烛的光芒撒在女鬼的身上，连一根发丝都照耀得分明，也正是这道光芒，让仙真猛地发现，那张鬼脸那后面竟然系着一条细细的绳子，原来，这竟然只是一副鬼面具！

    这么说，她并不是真的鬼？！

    她立刻发出一声惊叫：“你是谁？”

    对方飘飘然游移到她的面前，发出像是来自地府那样阴森森的声调：“我是于皇后的冤魂。”

    仙真大声驳斥：“不，你不是！”

    面具底下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似有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仙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真正的鬼还需要戴着面具吗？”

    “呵呵……有意思！”白衣女子不但没有惊惧，反倒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长时间盯着我看的人！”

    仙真故作镇静，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装鬼害人？”

    白衣女子阴笑道：“我只装鬼，却不害人，真正害人的，是那些活着的鬼！”

    说着，她便伸出双手贪婪地抓起桌上的供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借着烛光，仙真又发现她的身形削瘦单薄，必是长期挨冷受冻，三餐不继。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竟要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靠偷食供品活命？

    白衣女子在一眨眼的功夫，吃完好几个馒头，又停下来，瞪着仙真说：“总之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想活命的话，就不许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听见没有？”

    仙真摇了摇头：“不可能！就是因为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害得宫里的人以为于皇后阴魂不散，在后宫作乱，也是因为这样我们这二十人才被*进宫，只要我能揭开事实真相，那么我们也不用留在这里，可以回家去了！”

    哈哈哈……白衣女子再度发出一阵阴森狂傲的笑声。

    “你想出宫？你以为皇宫是你们家大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像你这种天真的小姑娘我是见得多了，但能活着走出去的，还真的没有！”

    说着，她又晃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仙真一番。

    “再加上你又这么美，一个很美但是更蠢的女人，在后宫能得到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仙真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她的话。

    “信不信，你很快就会大难临头？”白衣女子又说。

    仙真依然屏着气，不作答，但心脏却已经怦怦跳动起来。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供我每晚一顿饱饭，我呢，则教你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幸许还能挨到出宫的那一天。”白衣女子的声音里，充满着诱惑。

    仙真冷冷一笑：“我就算再不聪明，也不可能和你这种人做什么交易！”

    白衣女子也针锋相对道：“那你很快就会相信我说的话，另外我还要告诉你，在后宫里，活着不容易，死也不可怕，最痛苦、最折磨人、同时也最容易得到的，是生不如死！”

    说话未落，只听见“嘶”的一声，一团黑影从供桌上跳下来，从仙真的脚边闪电般窜过，她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白衣女人却用极其敏捷的动作，伸手捉起那团黑影，紧紧掐在手上。

    黑影发出刺耳尖厉的叫声，仙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不过女孩子都怕老鼠，仙真是娇身惯养的官家小姐，自然更不例外。

    望着它削尖的脑袋，肮脏猥琐的身子，蚯蚓一样的尾巴，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然而白衣女子却极兴奋地说：“哈哈……吃了那么久的素斋，总算看到点一点荤肉了，我要带回去慢慢享用！”

    说着，她还下手加重了力道，手指一根根绷紧，连青筋都暴了出来。小老鼠被掐得吱吱乱叫，极力挣扎，声音凄惨。

    仙真再也看不下去了，此时，她的脚也稍稍好了些，可以勉强站起来。于是，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逃去。

    她要远远的，远远的离开这个恶梦一般的地方。

    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她凌乱的脚步声。

    可是隔得很远，身后又传来宛若幽灵般的声音：“你不妨再考虑考虑，想通了，可以再来找我！”

    声音一直伴随着她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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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七）

﻿    仙真顾不得脚踝的巨痛，咬着牙，不停地朝前狂奔，伴随着疯狂的心跳，黑暗中模糊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耳畔响彻着呼啸的风声，就连庭院里的大树也在身后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有一只野兽践踏过那些干枯的树叶，戏谑地朝她追赶过来。

    就这样，穿过重重回廊和迂回的走道，她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寝房，而且，房里不知何时又亮起了灯，在一片黑暗的包裹下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她踉踉跄跄地推门进去，一下子把房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目光相对的瞬间，彼此眼里都有惊诧的神色，魏月芳和青莲见她这副异状，更是赶紧扑上来搀扶。

    “主子，您这是去哪了儿？”青莲抢先惊问道。

    “我看见了……看见了……”仙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看见什么了？”魏月芳也急切地问。

    “我看见了鬼……”她刚想往下吐出“面具”二字，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将它吞回肚子里。

    如果就这样揭穿真相，自己就真的能够如愿出宫吗？

    那白衣女子能够随意出入皇后灵堂装神弄鬼而不被人发觉，自然也非泛泛之辈，而且自己又当着她的面说过要揭穿她的身份，必定也会引起她的防犯之心。这就如同对付一条毒蛇，打蛇打七寸，若是一次出击未能打死，等它缓过劲来肯定会反咬一口，弄不好毒害未除，还赔上性命。

    想到这些，仙真突然觉得应该再冷静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然而，只是听见一个“鬼”字，魏月芳的脸色已经吓得煞白，见仙真迟迟没往下说，就更加惶恐，不停地问：“你看见了鬼，你真的看见了鬼？”

    仙真没有回答她的话，作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转移话题道：“我的脚好痛……”

    魏月芳和青莲随之将目光抛向她的脚踝，果然看到一大块充血的淤伤，于是刚紧扶她上榻。

    “奴婢去传御医吧！”青莲望着主子沁着冷汗的额头，焦急地说。

    “不用了，我没事的。只是刚才跑得太急，所以一停下来才会这么痛！”尽管浑身疲惫，还有一种啃噬般的痛感顺着脚踝流遍全身，仙真还是强撑着，不想惊动外人。

    然而一向直脾气的魏月芳却不明白仙真的这番苦心，她既对好友的受伤感到心疼，又被今晚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吓慌了神，竟不顾一切地喊道：“我要去告诉苏容大人，这里真的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仙真无奈地挑瞪着她：“你也不看看现在几更天了，苏容大人早休息了，再说这样的事，万寿堂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否则咱们还用得着进宫吗？”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魏月芳咬着嘴唇，露出委屈的模样。

    “你要怕，今晚就留在我这里休息吧，有什么事等到明早再说。”仙真安然镇定的语调就如同咒语，具有安抚人心的奇效。

    “好吧，那我要跟你一起睡哦！而且不许熄灯！”魏月芳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

    “好！青莲，你再去给她拿床被子过来。”仙真在昏黄的烛光下，暗暗舒了口气。

    夜更深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深夜里冷得彻骨的寒气，包围着整座宫殿。

    铺着软褥的雕花大床上，仙真与魏月芳相倚而卧。

    可是，当睡在床内侧的魏月芳早已合上双眼进入梦乡，被沉重的心事压迫着的仙真却仍然辗转难眠。

    她眯着眼睛，透过床前的纱帐，远远地望着寝房一隅的长明灯，觉得那烛光忽明忽暗，就像被什么人暗中*纵的一样，随着烛火摇曳的律动，周围也跟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眼前先是模糊，随后又突然清晰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红光从烛火中迸出，转眼之间，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纱一般的雾气的萦绕下，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一瞬间，是惊怔吗？就算真的怔住了，也是因为她的绝美。

    在飘渺的雾气之中，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可周身散发出的光华仍然让人不可*视。那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度，是一种光芒四射的、令人屏息的美丽。她面似芙蓉，眼若秋水，眉宇间几缕淡淡忧愁更为娇容增了几分韵色。即使穿着一身累赘繁冗的金丝绣凤宫服，依然掩盖不住她婀娜的身段和盈盈楚腰。无论是从哪个角度仔细端详，都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

    目光交错的刹那，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我一直在等你！

    四周依然死寂，女子的朱唇一动未动，所有的交流是是通过意念传递。

    “你在等我？”仙真瞪大眼睛，满脸的诧异。

    是呵，难道你竟没有发现，我们有着一样的眼睛吗？

    女子说着，转瞬间便移至仙真近前，仙真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发现，她的眼睛，竟是与自己一样的灰蓝色。

    那一刻，她的目光被紧紧地锁住了，心脏也跟着咚咚剧烈跳动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是鬼吗？”仙真不禁问道。

    是啊！你现在所睡的地方，就曾经就是我的寝宫！

    “难道你是……”

    没等仙真说出那个尊贵的名号，女子已经默认地点了点头。

    “你……你为什么没有投胎？”

    枉死之鬼，怨念太重，是无法投胎的。

    “枉死？可是卜告上不是说，你是患病而死的吗？”

    女子静默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要你帮我超度！

    “好，你想听哪部经，我为你诚心诵念就是了。”

    不，那些经文只会使我头疼，我要的是真正的超度。

    女子绝美的脸上略略有点扭曲。

    “真正的超度？”

    对，找出谋害我的凶手，替我报仇，化解我的怨气，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得到解脱！不然，我便会一直跟着你！

    说着，一阵阴风吹过，鬼女的长发飘散下来，表情渐渐变得狰狞，双眼向上斜吊着，一条血痕从嘴角蜿蜒而出，华贵的衣裙也像魂幡一样在空中舞动。

    仙真没有防备，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叫声过后，四周突然寂静下来，等她缓过神后一看，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被床帐四面围绕的大床上，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阳光透过轻柔的纱幔倾泻在脸上。

    她顿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可这真的是梦吗？那女人绝美的姿容，还有她说过的话，都字字句句回荡在脑海里。

    难道是于皇后的阴灵来向她托梦，难道她真的遭人暗害，死后阴魂不散，那害她的人又在哪里？又为何非要找她替她报仇？无数疑问缠绕着她的思绪，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狂跳着，她只能依靠不停地深呼吸，来维持头脑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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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八）

﻿    不知过了多久。

    魏月芳也打着哈欠醒来了，望着身边的闺友，似乎已经忘了昨夜的恐惧，只是揉着睡眼，含含糊糊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一觉睡得真沉……”

    仙真这才回过神来，压抑住内心情绪，转头望着窗外的天光道：“怕是已过卯时了，赶紧起床漱洗吧。”

    说着，她强忍着无尽的疲惫，挣扎地起了身，一边唤着青莲的名字，一边朝床帐外走去。

    可这一脚踏出去，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立刻从脚踝蔓延到全身，疼得她一下子坚持不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还撞翻了一旁巨大的飞凤烛台，顿时，一声巨响回荡在整间寝房。

    魏月芳听到异响，顿时被吓得清醒过来，赶紧下床扶住了仙真，又见她额头上冒着豆大颗的冷汗，双手紧紧压着脚踝，不由地大惊。拿开她的手一看，只见脚踝处早已肿得像馒头一般大小，红得透血。

    她顿时脸色大变：“昨晚青莲就说要传的御医，你偏说没事，这下可好，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严重，若是伤到筋骨，可如何是好！”

    恰好这时，房门又被推开，青莲领着一名女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青莲一见自己的主子瘫倒在地上，自然赶紧飞奔上前照顾，然而，跟在她身后的那名女官却还在自顾自说道：“皇上下朝之后就要来万寿堂上香，苏容大人吩咐凡五品以上女官须即刻到大门外接驾，不得有误！”

    一听皇上要来，仙真立刻感觉全身的神经在一瞬间猛然绷紧，一种莫名的寒意从体内流过，仿佛又陷入那晚恶梦般的回忆之中，耳边也响起当时他粗暴地撕扯自己衣服的声音……

    她不由地作出一副更加痛苦的样子，虚弱地说：“女官姐姐请代我禀明苏容大人，仙真腿骨意外受伤，怕是无法接驾……”

    青莲也心疼地帮她说话：“是啊！胡尚书昨晚脚骨就受伤了，是怕惊扰大家休息，才强撑着不传御医，忍了一夜的疼，这会子恐怕早伤及筋骨了！”

    女官瞟了一眼仙真脚踝上的伤，皱着眉道：“那我去回禀苏大人，看她如何定夺！”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门。

    隔了一会儿，御医便来了，苏容也派人传过话，让仙真在房内好好休息，不必出门接驾，仙真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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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九）

﻿    大约半个时辰后。

    一辆宽大的金色九龙辇在长长一队太监宫娥的簇拥下，沉稳地停在万寿堂的正门前，黄毡门帘被拉开，皇帝元恪穿着一身繁冗的朝服缓步走下辇阶，显然是一下朝就直奔此地而来。

    在他面前，万寿堂的主事苏容领着一众女官跪立接驾，紧随其后第一排的就是刚刚获封入宫为皇后守灵的二十名少女，元恪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又犀利地从她们脸上飞掠而过，直到最后一张脸也从他视线中退出，他皱起眉，像是失落了什么。

    “这里的主事在哪？”

    “臣下在。”苏容赶紧跪出一步听命。

    “跟在你身后的，就是刚进宫的二十名女尚书吗？”

    “回皇上，正是。”苏容小心翼翼地答道。

    “人全部到齐了吗？”

    听到这话，苏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赶紧回禀道：“胡仙真胡尚书昨夜不慎失足摔伤，行动不便，因此未能出迎接驾，还望皇上恕罪！”

    “胡仙真……”元恪顿了一下，眼中出现一丝变化，“她摔伤了？”

    “是。”苏容再次应声。

    “带路，朕要亲自去看看她！”

    元恪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这句话，在场所有的人无不为之惊动，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要亲自去探视一名刚进宫的小女官，这样的事情不要说亲眼见到，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倒是紧跟在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刘腾，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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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深几许（十）

﻿    此时，在绛云殿的寝房内，仙真正倚坐在床头，看着青莲小心翼翼地在帮她上药，药膏敷过之处，创口先是感到一阵火烧般灼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薄荷草一般的清凉，疼痛也被带走不少。

    不知为什么，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想家，想瑶光寺的静凡姑姑，可是，正如昨晚那个白衣女子所说的那样，皇宫不是自家大门，想进就可以进，想出就可以出的……

    真不知自己前世究竟犯了什么罪过，竟要被囚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她叹了口气，神思恍惚地将目光抛向窗外的天空。

    正在这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仙真不由地一惊，这房内哪来的其它人？

    就在她转头向外望去的同时，床前的纱幔也被无声地掀开，窗外的强光肆无忌惮地侵入，直射在她的脸上，一名男子的身影便伫立在这光线中央，与它融为一体。

    他身形修长，眼眸深沉，外罩着一袭金黄灿辉的皇袍，竟是当今皇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仙真的心跳几乎停止。

    青莲更是惶恐地放下手中的药膏，赶紧伏地请安，入宫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皇上，内心的慌乱全部都写在脸上。

    元恪将主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上前一步坐到仙真的床边，轻轻地将手伸向她的脚踝：“伤得如何，给朕看看！”

    哪知仙真就像躲避毒蛇猛兽似的避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朝大床内侧躲闪，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朕有那么可怕吗？”元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纯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又像是世外仙境里飘渺的湖泊。

    那是世间最美丽的所在。

    他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种久违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

    仙真怔了一下，也感觉皇上和那晚相比有些不同，但是，初见时的寒意早就深入骨髓，不是几句轻言细语就可以消除的。是他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是他毁了她原本宁静的生活，也是他亲手拔除了她心底最初萌发的一点悸动。

    想到这些，她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元恪又俯下身，俊美的脸孔凑近她的脸：“朕知道你还记挂着前晚那件事，对不对？”

    仙真还是没有回答，不过冷漠的表情等同于默认。

    元恪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转而付诸一笑：“那么，朕想个办法弥补你如何？”

    仙真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但是又飞快地挪开了。

    “朕可以给你一个名份，封你为妃，你愿意吗？”元恪紧盯着她，突然问道。

    仙真蜷缩的身体猛然一颤，险些跌落床下，她完全没料到皇上会说出这样的话，给她名份，做他的妃子……这恐怕是世间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更何况面前的这位皇上，面容俊雅，英姿勃发，又不知胜过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然而，她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元恪显然非常意外。

    “因为……”仙真深吸一口气，一句一句地说，“我——讨——厌——你！”

    此话一出口，元恪还没有作出反应，床边的青莲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主子是不是疯了，竟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污辱皇上，这可是诛族的大罪啊！

    “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元恪的眼眸黯了下去。

    “怕！但是如果因此说谎，就等于欺君，一样是杀头之罪！更何况仙真学佛多年，恪守五戒，这五戒之一就是‘不妄语’，如果犯戒，死后便会堕入地狱受无尽苦，所以，仙真宁愿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元恪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朕登基这么久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老实地跟朕说话，因此，朕不能不赏你，刘腾——”

    守在门外的刘腾一听到传召，立刻飞奔进门，跪在一旁听旨。

    “传朕的旨意，封胡仙真为充华，位列九嫔，赐居承香殿，此外……”元恪故意顿了一顿，以便仙真能把他所说的每个字听清，“安排她明晚侍寝！”

    “遵旨。”刘腾领命之后，就立刻退下安排一切事宜。

    寝房内的空气顷刻间一片死寂，如同隔绝了光明和氧气的深海。

    望着刘腾远去的背影，仙真的身体就像被人抽去所有的力量，沿着床头一点点瘫软下去。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元恪看见自己的失态，可是太难了，一股悲凉的水气自心底慢慢弥漫开来，最后涌上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而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根本不想靠近这个男人，他太危险，就像血红的罂粟花，迷魂的外表下是饱满的毒液，哪怕一滴也能夺人的性命。她更无心入宫，与无数女子争抢同一个丈夫，将自己的一悲一喜，荣辱浮沉，全系于一身。对于那些争宠的妃子，她甚至极度不屑，觉得她们的执念近乎可笑，可如今，这样的命运怎会降临到她头上，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元恪紧紧盯着她，唇角勾起胜利者的弧度。

    “你怕死后下地狱，那么，被你讨厌的人拥有，成为他的女人，对你而言，是不是活着的地狱呢？”

    说完，他便甩身走出寝房，在一干随众的簇拥下，起驾回了西昭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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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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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一）

﻿    承香殿，座落于御花园的东角，三面环水，*又被扶疏的花木环绕，一年四季花香不断，初春桃花满园，夏日荷叶田田，秋天桂花飘香，冬季腊梅傲雪，殿名因此而得。再加上殿外一泓清水上的水榭长廊，走入其中，丝毫感觉不到皇宫的威严肃穆，反倒处处透着江南庭园的清幽静雅。

    当青莲搀扶着仙真走进这里的时候，立刻就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睁大眼睛不住地留连张望，原来皇宫里还有这么秀美别致的地方，这水可真清，宫殿可真大花可真香啊……这真的是她们主仆俩的新住处吗？

    很快，她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连声赞道：“主子，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久，都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皇上对您的恩宠，实在是非同一般啊！”

    仙真环顾着四周美景，眼眸中却看不到任何光芒，只剩下一片朦胧而模糊的雾气，她也完全听不见兴奋的青莲在说些什么，因为她的脑海里始终只回荡着昨日皇帝对刘腾说过那句话——安排她明晚侍寝！

    经过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所谓的“明晚”已变成今朝，也就是她搬进承香殿的第一天。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他赐给她的是一座偏僻简陋的宫殿，哪怕冷宫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相反，他给的越多，她的心就越沉，因为她知道，他不过是站在权势的顶峰，昭示着他的主宰罢了，他能给她华美的宫殿，尊贵的封号，同样的，也就可以从她身上拿走想要的一切，予取予求，只随他的心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命运竟变得这样疯狂而不可控制，是从在瑶光寺，那个陌生男人将飞镖灌入静华师太手腕的那时起、还是从父亲志得意满地将她送进皇宫那时起，抑或是从西昭殿里她初见皇上那时起？

    她真的迷茫了，佛家讲业力，讲“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难道这就是她的命，那个身披龙袍的男人亦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反抗、挣扎就全部都是多余，毕竟，她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强大到能和天抗争！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慈悲的佛祖真的会弃她不顾？

    她面对头顶低垂地掠过天空的流云，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仙真！”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她恍惚的神思顿时被这声呼唤拉回现实之中，转头一望，猛地看见身穿女官服的魏月芳正站在曲折环绕的长廊之间，两旁池水的盈盈波光折射在她脸上，竟显得有些虚幻。

    “月芳，你怎么来了？”她怔了一下，“苏容大人今天不是要教你们宫廷礼仪吗？”

    “是啊！我就是受不了那套会把人练到吐血的礼仪才偷偷跑来找你的。”魏月芳一边说着，一边小跑地来到仙真面前。

    “偷跑？你就不怕回头苏容大人找你麻烦！”仙真伸手出，为她理顺额前的乱发。

    “她敢吗？只要我说充华娘娘今日喜迁承香殿，需要人帮忙料理，她怕是赞我都来不及呢！”魏月芳挑着眉说。

    “你啊！不好好学规矩，竟然还拿我做挡箭牌！”仙真无奈地摇头一笑。

    “当然啦！你现在可是位列九嫔的充华娘娘，往后我还指望着你的庇荫呢！”

    说着，她便亲热地挽起这位好姐妹的手，充满好奇地往承香殿的深处走去，随着眼前景色不断的变化，渐渐的，她的眼底浮起一抹灼亮的光芒，脸上也掩藏不住艳羡的表情。

    “皇上怕真的是被你给迷住了，竟赏你这么漂亮的住处！”

    “你说什么呢！”仙真皱起了眉。

    “本来就是啊！才进宫两天的女官就被封为充华娘娘，本朝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先例，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哪像咱们，还要呆在那个跟坟墓一样的万寿堂，天天念经祷告……”魏月芳既羡慕又抱怨地说。

    “那我回万寿堂，换你来当这个娘娘如何？”仙真唇角扬起促狭的笑意。

    “讨厌，你取笑我！”

    魏月芳脸上立刻飞来两片红云，嗔笑着就追她打闹起来，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尖细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刘总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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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二）

﻿    “是他！”仙真皱起眉，对皇上身边的这个老宦官显然没有好印象。

    下一刻，她就转头对青莲说：“你去替我应付他，就说我腿伤不便，不能相迎。”

    说罢，便拉着魏月芳匆匆闪避到内殿去了。

    青莲干唤了她几声，见她头也不回，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这差事。

    当她刚走到正殿门前，身穿湛青色蟒袍，头戴两翼大翅纱帽的总管太监刘腾，已经领着一队宫人，气势浩大地走了进来。

    青莲急忙向他躬身行礼：“刘总管，娘娘脚伤未愈，卧病在床，您有什么吩咐，请对青莲说吧！”

    “只怕这事还得娘娘亲自定夺！”刘腾朝内殿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传皇上口谕，请充华娘娘任意挑选八位宫女、八位太监留在身边侍候。”

    青莲赶紧应承道：“那我进去回禀娘娘。”

    哪知她还没穿过殿堂，里面就悠悠地送出一个突兀冷淡的声音：“我素来清净惯了，不需要这么多人侍候。”

    刘腾的脸色更加难看，隔空提着嗓子说：“这是宫里的规矩，娘娘是从二品的充华，身边没人侍候着怎么行呢？”

    “不如就让奴婢替娘娘来挑选吧。”青莲又一次替主子捏了把汗，慌忙在中间打起圆场。

    “我说过不要，这里也没什么可侍候的！”内殿里的声音依然一口回绝。

    “那皇此番赏赐的珠冠、绫罗等物，娘娘也是一概不受了？”刘腾的声音尖细得近乎嚣张，像这样使性子的妃嫔他不是没有见过，多数是想做点出格的事情引起皇上注意，进而在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不过这位胡充华是皇上的新宠，根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性命不保。

    “我素来也不喜欢珠宝绫罗，就请公公拿回去，让皇上赏赐其它妃嫔吧！”

    “好！那老奴就照直回禀皇上了。”刘腾冷冷一笑，心里突然很想看看皇上听闻这事后的反应，也算是这个沉闷的清晨唯一的乐趣了。

    “娘娘……”青莲急得汗都下来了，若不是刘腾在场，真恨不得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应下来。

    然而，内殿深处依然一片寂然，仙真静静站着不动，就连身边的魏月芳都急得拼命拉扯她的胳膊，她还是无动于衷，就像一尊冰雕，周身泛着孤傲的白光，脸上也没有半分表情。

    很快，刘腾等人就气势汹汹地回皇帝那里覆命去了，承香殿里又恢复之前的空旷宁静。

    魏月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仙真，你再任性，也不该这样无所顾忌！俗话说，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像刘腾这样得势的太监，咱们巴结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得罪他呢？”

    “你不会明白的，谁爱巴结就让她们巴结去吧，总之我有自己的打算！”说着，仙真便掀开层层纱幔，独自钻到寝殿里去了。

    魏月芳直直盯着她绝美的背影，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上苍真是太不公平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宫，可是为什么她就能轻易得皇上的宠爱，享有着尊贵的封号，奢华的宫殿，无尽的赏赐，却偏偏还这样不知惜福！

    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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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三）

﻿    “皇上，该上朝了！”

    内侍官纤细而又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天华宫的寝殿里，将清晨的寂静柔软地打破。

    片刻，被层层纱幔笼罩的紫檀大床里，元恪微微睁开眼睛，转头望了一眼绽放在他脸颊边的如花娇容，这座宫殿的主人高贵嫔高英。

    她也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爱妃，你也醒了？”他露出一抹眩目的浅笑。

    “不，臣妾一直没有睡。”高英的玉手温柔地绕过他的脖颈。

    “为什么，难道有心事吗？”元恪望着她。

    “不，臣妾怕一闭上眼睛，就见不着皇上了。”高英情深无限地说着，既道出她的用情之深，又表明了渴望再得圣宠的心思，元恪又怎么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却没在上面盘旋，翻身从床上坐起，对着外面唤了声：“更衣！”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掀开床帐，捧着漱洗用具进来，一番忙碌过后，元恪穿戴好冠服，随口哄了高英几句，也就匆匆上朝去了。

    四周一片宁静。

    微白的日光下，高英斜倚在床榻间，落寞的身影倒映在床前的汉白玉地面上，隐隐透出孤绝冷漠的味道。

    心思辗转之间，她焦燥地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皇上已经连着两夜临幸天华宫，摆明着是要给她专宠，可为什么今天早晨又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这其中必有缘故！此后，她立刻派出贴身女官香绡，让她去打听原委。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香绡回来禀告说：“西昭殿那边得来的消息，皇上今晚要在承香殿临幸胡充华。”

    高英一听就皱起了眉：“胡充华……这封号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生？”

    “是皇上昨日刚刚册封的新嫔，就是……就是……”香绡拼命喘着气。

    “就是谁，说啊！”高英厉喝了一声。

    “就是前日被皇上召去西昭殿的那个胡仙真！”香绡被吓得脱口而出。

    “原来是她！”高英的心倏地下沉，“我早知她会是个心腹大患！”

    “而且我还听说，皇上之所以对她这么有兴趣，是因为她和皇后娘娘一样，都有一双特别的蓝眸。”香绡又说。

    “蓝眸，你是说她也有一双蓝眸？”高英的声音陡然回荡在寝殿上空。

    “是，而且她的姿色远胜皇后娘娘，只怕这宫里除了贵嫔娘娘您，也就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了！”香绡的头垂得更低了。

    “与之相比？单论这双蓝眸，我就没法与她相比……”高英微眯起眼睛，将目光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那一刻，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同样颜色的一双眼睛。很快，她脸上的表情跟着一点点纠结起来，甚至近乎扭曲，全身也升腾起一股烈焰灼身似的狂燥。

    “娘娘别担心……”香绡望着主子的表情，终于抛出心底的话，“前日您让奴婢彻查她的家世背景，奴婢倒是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收收获！”

    说着，她便凑到高英耳边，压低嗓子，低语了一番。

    渐渐的，高英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表情，如同水波那样缓缓荡漾开来，最终化成红唇间一弯高扬的笑意。

    “好，简直天助我也！”

    “那么，咱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件事？”香绡也附和着得意一笑。

    高英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这事不用我出面，也自然有人乐意替我去办这个差事。”

    “真有这样的人？”香绡有些震惊。

    高英斜倪着她，淡笑道：“我前二天不是让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吗？”

    “是。”香绡点点头，“娘娘不是说要用这份礼，稳住天琼宫的司马贵妃吗？”

    “对啊！是时候给她送去了，给我备辇，这就摆驾天琼宫！”

    天琼宫，座落于西昭殿东侧，是位列三夫人之首的司马贵妃的寝宫。

    司马贵妃闺名显姿，是晋朝皇室后裔，她血统高贵，姿容绝色，初进宫时就被立为贵华夫人，此后一路恩宠不断，不到五年时间就已晋封为正一品的贵妃。于皇后薨世后，无论从地位还是声势来说，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连皇上的亲表妹，娘家权势显赫的高贵嫔都要让她三分。

    朝阳已经迈上枝头，司马显姿才打着哈欠，慵懒地从床上坐起身，宫娥们察觉到动静，纷纷来到床前，先是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供她洗漱，接着再为她更衣，当宽松的蚕丝睡袍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地面，她的腹部即刻显露出五六个月身孕的腰身。

    晨衣换好之后，又有几名宫女手捧托盘上前，请她挑选今天喜欢的发簪并为她梳头。

    看似平淡的一天就这样有条不紊的展开，谁知此时寝房的大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她的亲信女官碧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整张脸写满惊惶不安。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司马显姿掠了掠鬓，透过面前的铜镜望着身后的她。

    “回禀娘娘，皇上又册封了一位新嫔，封为充华，还赐她住进了承香殿。”碧巧喘着气说。

    “册封新人而已，这算得上什么大事？”司马显姿淡然地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支金凤钗，对着头比了比。

    “还有，皇上昨晚又临幸天华宫了，加上前个儿，已经连着两夜召高贵嫔伴寝了。”

    司马显姿放下了那只金凤，映照在镜中的目光闪过一道阴霾，因为这道阴霾，就连造型柔美的铜镜也透出一股寒意，让人生畏。

    “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不必大惊小怪。”司马显姿的话显然言不由衷，“再说皇后刚刚薨逝，皇上心里难过，正是需要人开解安慰的时候，高贵妃又是他表妹，这层关系宫里有谁能和她相比？”

    “奴婢是替娘娘不甘啊！若不是娘娘您有孕在身，能被她抢了风头？”碧巧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接过一名宫女手中的象牙梳，亲自来替司马显姿梳头。

    “哼！她若有本事，便学于皇后，来个夜夜专宠，我便也服了，甘拜下风！”司马显姿又拿起了一支鹿角金步摇，那步摇通身散发着金色的光泽，坠着各色宝石镶嵌的流苏，格外地华贵妩媚。

    “呵呵……皇后娘娘再得恩宠，如今不也薨了吗？俗话说，花无百样红，人无千日好，风头太盛，迟早要吃亏的。”碧巧手握着银色的象牙梳，以灵巧的手势从头顶一路划至发梢。

    司马显姿略略侧过了脸。

    “你留下来侍候就行，让他们都下去吧！”她突然说。

    碧巧立即会意，驱退了在场所有的宫人，并尾随至门口查探了一番，才将大门紧紧扣上，回到主子身边。

    空旷的寝宫寂静得只剩下梳子穿过发丝的声响，就连时间也被无限拉长。

    此后，碧巧低身俯下来，贴着司马显姿的耳根，轻轻地说：“娘娘，奴婢心中有些隐忧，不知该不该说？”

    司马显姿闭起眼睛，头向后略微仰了仰：“说吧。”

    “娘娘，如今皇后薨逝，后位空虚，后宫之中，论封号属您最为尊贵，入主中宫那是众望所归，只是您有孕在身，不能伴驾，若是被那些野心之人乘机钻了空子，您这多年的努力，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了吗？”

    司马显姿仍然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却看得出脑子里也有一番寻思。

    碧巧也了解主子的性情，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手握着梳子在乌发间缓缓穿梭。

    隔了好一会儿，司马显姿终于微微睁开眼帘。

    “眼下若论争宠，我必败无疑。”她望着镜中自己略带虚浮的容颜，“所以，我只能以退为进，不和她争后位，但和她争一样——”

    碧巧不由地顿了一下：“娘娘您说的是……”

    司马显姿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将话题一转：“你先回答我，皇上对于皇后的感情如何？”

    碧巧回答道：“皇后薨逝，皇上独守西昭殿四十几日，夜夜思念，自然是感情深厚！”

    “所以，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三岁的元昌，皇上将来必定是要培养他作储君的，而且他年纪还小，尚需要人照料，按照祖制，皇上肯定要在妃嫔中为他挑选一位养母，若是能成为太子的养母，你说将来的前程又会是如何呢？”

    碧巧立刻高声赞叹：“娘娘果然高明！”

    “光是这样还不够！”司马显姿又说，“高贵嫔那里，也要找人替我压一压她的气焰，我看那位新册封的胡充华就很合适，待会，我会约上何淑仪、郑婕妤她们几个去御花园赏梅，你也去把她也给我召来，我要见一见她。”

    “是，娘娘。”

    俩人正密议着，寝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娘娘，贵嫔娘娘求见！”

    高贵嫔，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司马显姿不由地一怔，却也没有拒绝。

    她倒要看看，这位连承了两夜恩泽的女人如今是怎样一番气象。

    “请她到春禧殿用茶，我梳妆后马上就到。”她隔着门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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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四）

﻿    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充满了庭院里梅花的清香。

    沉甸甸的花枝微微随风摇曳。

    被请到春禧殿的高英，在香绡和另一名贴身宫女的陪伴下，坐在金银参镂的彩漆榻上，修长的手指轻托着碧玉茶盏，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的庭园。

    淡白色的日光透过细密的花枝低低地折射进来，也在她的脸颊上投下迷离而朦胧的光晕，配上一身的凤纹织锦缎宫裙，远远望去，恰如牡丹迎风绽放，高贵而优雅，让人下意识地产生一种恭敬之心。

    就在此时，春禧殿外，小太监的尖嗓子突然响起：“贵妃娘娘到！”

    论封号，高英比司马显姿稍低一等，自然要起身见礼，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盅，站起身，迎着门口的司马贵妃依例行了一礼。

    在碧巧的搀扶下走进殿内的司马显姿穿着一袭高腰齐胸襦裙，宽大飘逸的裙裳将隆起的腹部遮掩得不露痕迹，又显现出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再配上一条绣金披帛，走起路来随风飘舞，仿若天仙美人。

    她就这样款款来到高英面前，握住她的手，姿态温柔地说道：“今天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妹妹刮到我这快成冷宫的天琼宫来了！”

    这话看似自贬身价，实际上却是语中带刺，后宫女人之间的对峙，永远美得若繁花梦境，却冷冷的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高英自然也听得出弦外之音，连忙露出惶恐的表情道：“瞧姐姐这话说的，冷宫之中哪找得出您这般光华照人的绝色，又倍受恩宠怀上了龙胎，臣妾倒是在寝宫里闷得发慌，三不五时的就想来天琼宫探望，又怕惊扰了姐姐养胎。”

    司马显姿轻轻一笑，就此相携着到彩漆榻上坐下，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高英与侍立在身后的香绡交替了下眼色，她立刻将一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在榻几中央。

    司马显姿依然不动声色地品着茶，知道高英必有话说。

    果然，下一刻，高英面带笑意地望着司马显姿说：“臣妾知道下月初三是姐姐的生日，所以备了份薄礼，略表心意。”

    说着，便打开了匣子。

    那一刻，殿内突然放耀出一片红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接着，寂静的空气里便响起一阵轻微而持久的抽气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娇艳硕大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金色的花蕊，将漆黑的木匣染成一片足以令人晕眩的红，那种艳冠群芳、令人窒息的惊艳，无论用怎样华丽的词藻去形容都不为过。

    司马显姿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那一刻，她的心底一阵颤抖，似乎有种宿命的情结在血液里缓缓流动，宫中的女子，对于花朵是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的，寂寞的深宫之中，没人比她们更懂得体会花开花落的无常心境。而司马显姿，更是对牡丹情有独钟，因为它艳丽无匹，贵为花中之王，代表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在她看来，一个女人，若能像牡丹那样绽放一生，便是死而无憾了！

    只是长长的一年中，牡丹的花期仅仅十几天，而且只在春末绽放，如今正值寒冬，连日的大雪又把满城的绿意掩埋了个干净，高贵嫔去哪里弄来的这花？

    于是，她不禁露出惊愕的神情：“妹妹莫非是神仙，上九天瑶池摘来的这花？”

    高英微笑道：“姐姐不妨捧起来，细细再看。”

    司马显姿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拈起那朵花，起初觉得份量惊人，只怕比百朵牡丹还要沉重许多，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竟由手工精雕细琢而成，金箔为胎，翡翠为叶，再运用刻香镂采、七宝镶嵌的繁复技艺，为花瓣镀上一层鲜红的紫牙乌，花边镶以肉白象牙，花蕊的金丝上点缀着八颗琥珀，活灵活现地镂雕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不仔细看根本难辩真假。

    “真是一件奇宝！”司马显姿不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就连身后的碧巧也是啧啧称奇。

    高英啜了口茶，说：“这是西域悦般国进贡的累丝镶宝石牡丹，几年前，散骑常侍赵大人出使西域，送给悦般国王一幅牡丹绣画，国王视若珍宝，爱不释手，为了亲眼一睹牡丹花开，还派人不远万里将花苗从洛阳移植到悦般国，只可惜当地气候不适，无法栽活，国王于是又让人深入西域诸国，取来质地精纯的黄金和各色宝石，让皇家工匠制成了一株十二朵花的金翠牡丹树，这朵牡丹便是其中一朵。”

    听完这话，司马显姿立刻将花放回檀木匣子，推却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怎么敢收！”

    高英再度将匣子推到她的面前说：“牡丹是花中之王，而姐姐则是后宫第一贵嫔夫人，论容貌倾国倾城，论才德贤良恭俭，真真是人如花，花如人，试问天下间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这这朵牡丹？”

    “这……”司马显姿表面上又踌躇了一下，心底却很受用。

    高英顺势又进了一句：“这是臣妾的一番心意，就请姐姐收下吧。”

    事已至此，司马显姿知道再拒就有些不近情理，也就转头对着碧巧笑道：“那就收下来吧，巧儿你替我谢谢高贵嫔。”

    碧巧应了一声，当即便要下跪行礼，高英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说道：“免了免了，你我姐妹一般，不用客气。”

    此后，俩人又坐下来品起了茶。

    沸水滚过，碧绿的叶子舒展在透明的净水之中，茶香袅袅。

    高英露出醉心的模样，细细品过半盏，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望向司马显姿：“姐姐如今代管后宫，臣妾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司马显姿笑了笑，神情颇为温柔亲切：“妹妹请讲。”

    高英望着她如花的脸庞：“倘若后宫的妃嫔在进宫之前就已定亲，按照宫规该如何处置？”

    “这可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满门抄斩！”司马显姿手中的茶盏不由地放了下来，“难道这宫中，有谁如此大胆？”

    高英与她对望了一眼，说：“姐姐可知前日，皇上册封了一位新嫔？”

    司马显姿点了点头：“可是武始候胡大人的那位千金？”

    高英的唇角弯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正是！这位胡小姐入宫以前就是洛阳城内街知巷闻的人物，据说上胡家求亲的人都把门槛踏破无数，没想到如今进了宫，反倒愈加出名了！”

    司马显姿闻言亦动容：“是吗？此话怎讲？”

    高英顿了顿说：“我也是听今天出宫的公公回来说的，据说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江阳王的世子元叉大闹武始候府，因为数月前两家就已定亲，武始候连聘礼都收了，可他为了能将女儿送进皇宫，居然隐瞒不报，还翻脸悔婚！”

    司马显姿面露惊诧，猛地一拍榻几：“这事非同小可，若是皇上知道了，那还得了！”

    高英连忙故作惊惶地低下头。

    春禧殿内有了一阵压抑的寂静。

    隔了许久，高英才喃喃地道：“臣妾原本不管该他人的闲事，只是如今民间的那些传闻实在有伤皇家的体面……”

    没等说完，司马显姿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件事我知道了，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她看来，司马显姿刚刚接管后宫，必定要寻找时机，做出点树立威信的事，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她不可能放过。而且该办的办了，该说的也说了，于是一盏茶喝净，也就找了个理由，起身告辞回宫了。

    高英走后，司马显姿仍然坐在榻上，端起茶盏，缓缓地品着。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一阵悠远清淡的梅香。

    身后的碧巧望着匣子道：“娘娘，这牡丹乃是花中之王，艳冠君芳，高贵嫔送来这份礼，岂不是等于向您纳贡称臣？”

    “哼！单凭一朵牡丹花，几句甜言蜜语就想融我的心，未免太可笑了！还有她提的那件江阳王世子大闹武始候府的事，分明是想借我之手除掉胡充华，我又岂能落入她的圈套！”

    碧巧立刻恭维道：“娘娘英明，那胡充华那边，还是照样召她去御花园赏梅吗？”

    “当然，你即刻就去。”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有了高贵嫔送来的这个消息，我倒是更能攥紧这颗棋子了！”

    “遵命。”碧巧应声之后，立刻迈步朝殿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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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五）

﻿    半个时辰后，御花园。

    湛蓝的天空下，连绵不尽的梅林蔓延在庭园之中，洁白素净的“玉蝶”，胭脂欲滴的“朱砂”，碧绿清幽的“绿萼”，重瓣单瓣、千朵万朵地堆上枝桠，层层叠叠地迎风怒放，灰白寂寥的寒冬，因此竟感觉不到寒冷，反倒有种压倒春季桃李的凛冽气势。

    微风拂过，梅林间便弥漫过一阵清幽的花香。

    突然，寂静的梅林深处响起一阵笑声，接着便见两名身披织锦镶毛斗篷的宫妃簇拥着一位身着银狐皮裘，外披紫貂皮大氅的绝代佳人从梅林深处走来，所过之处，阵阵暗香飘然而至，朵朵梅花笑脸迎人，如同一幅游动的风景。

    那两名宫妃便是位列九嫔的何淑仪和郑婕妤，当中这位，宽额细眉，浅笑悠然，行止间散发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自然是贵妃司马显姿了。

    在花林间穿行了一会儿，她不禁收住脚步，攀过一枝开得正好的白梅，轻嗅着花香道：“这梅花的性子果然坚忍，前阵子下了那么大的雪，愈是风欺雪压，它倒开得愈是旺盛！”

    郑婕妤连忙搭过话，笑得很是谄媚：“娘娘说得不错，今年的梅花也是臣妾所见过的，开得最美的一次了！”

    话音刚落，梅林外传来一片沙沙声，接着，便看见一个穿着女官服的影子匆匆来到司马贵妃面前，按照宫中规矩，跪下请安。

    司马显姿不用多看也知道那是她的贴身女官碧巧，挥了挥手道：“起来吧！”

    碧巧站起身，垂手恭敬地立于一旁，然后小声说：“启禀娘娘，奴婢去了承香殿，可是胡充华说她脚踝受伤，不能前来赏梅。”

    司马显姿侧过身瞥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诧异。

    没等她做出进一步反应，身旁的何淑仪已经愤愤不平地嚷叫起来：“这个胡充华好大胆子，竟这样不给贵妃娘娘面子！”

    郑婕妤也跟着扇风点风道：“是啊，不过是万寿堂里一个小小的女官，得了圣宠，竟然这样目中无人！娘娘真应该好好教训她一番才是！”

    司马显姿静静地听她们说完，居然只是一笑而过：“既是脚踝受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让她在寝宫静养吧。”

    说完，她又轻迈莲步，缓缓朝梅林另一头走去。

    郑婕妤与何淑仪对视了一番，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赶紧跟上。

    大约走出百十步。

    一簇斜逸出来的花枝突然挡在司马显姿面前，她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喀嚓一声用力折下，脸上虽然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但声音里却透着无尽寒意：“这梅花虽美，到底还是冷淡了些，等到春天百花齐放之时，又有谁还会赏呢？”

    说罢，甩手冷冷地扔在泥地上。

    跟随在她身后的几个人，望着那个半隐在花林间的背影，都同时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梅林中的空气也一下子变得阴冷压抑，并没有因为头顶临近正午的阳光而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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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六）

﻿    夜晚，如钩的新月倒映在承香殿前的池塘里，放耀出一池银光，清晰地勾勒出承香殿绵延的轮廓。后园的梅花在夜色中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着淡雅的花粉气息，随风飘荡得很远很远。

    幽暗的光影里，一队宫人簇拥着一身明黄的皇帝元恪气势浩大地穿过殿前的水榭，手中的红绫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招摇。

    到了大门前，领头的太监刚要排开仪仗，扯嗓通传，元恪却扬手制止了他。

    “你们都给我在殿外候着，朕独自进去。”

    “是。”

    元恪推开了朱漆大门，迈步进去，前院一片冷清，仿佛是许久没人住过的荒院，他不由地皱起眉，两汪幽潭般的眸子愈发深邃，透出冷傲的光芒。

    他继续往前走，四周更加安静，只有夜风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的声响。

    快到前殿的时候，青莲才觉察到动静，匆忙奔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奴婢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你也到一旁候着，今晚不需要你们侍候！”

    光听着头顶传来的冷冷的声音，青莲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异样气氛，似乎有一场酝酿的暴风雨随时可能爆发，她心里猜想肯定与早晨的事情有关，可是她不敢，也没有办法阻拦，只能闪避到一旁，尽可能地替主子祈祷，今晚一定要平安度过。

    此后，元恪独自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堂一隅，放着一座黄铜制的飞凤烛台，伴随着摇晃的烛火，鲜红的烛油丝丝缕缕地淌落下来，如同渗血一般。

    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房内有什么摆设，只有一张供奉着佛像的香案，在飘散的袅袅清烟间若隐若现。

    香案前，一个身披缁素的身影背对着大门盘腿于蒲团上，她的乌发倾泻在后背上，在夜风中荡漾着，柔软细腻，如同传说中凤鸟的羽翼，从背后看去，仿佛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美好轻盈得如同在空中飘摇的花瓣。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凝固住了。

    萦绕在白色烟雾中那个飘渺的背影，在元恪的眼前，如水一般缓缓流动，是如此……如此的熟悉，或者说，那根本就是烙刻在心底永远不变的印记，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多年，但是在记忆深处，那个无人能够到达的时光之海的彼岸，依然可见她迎风淡淡地闪耀着，虽然遥远，却从未消失。

    “静……”

    所有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翻腾起来，他喃喃地唤出了微弱，低不可闻的声音。

    与此同时，背对他的身影慢慢转过头来。

    在看到那张容颜的那一刻，他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略带浅灰的蓝色眼眸，仿佛两汪碧波，清幽，深邃，却又弥漫着世间所没有纯净气息。

    他开始一步步地走进寝殿，一步步地，离仙真越来越近，眼中弥漫着渴望。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脚上的赤舄踏过地面的脚步声。

    “皇上！”仙真似乎也感觉到空气里压抑危险的气息，不由地随着他的脚步后退，“皇上……仙真正在诵经，佛祖就在您的面前，请您不要玷污这里的清净！”

    仙真……元恪的身体猛然一震，脚步忽然僵住，眼眸中出现一片苍白的迷茫。

    她是……仙真……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在灯烛的摇曳下突然变得有些模糊，然而，那幻境中的面具却被突然揭开，露出了真实的容颜，刚刚苏醒的记忆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回到现实，回到当下，回到这间黑暗的寝殿。

    巨大的失落感使他心里升起一股愤怒的火焰，那一刻，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身体猛然向前，将仙真扑倒冰冷的地面上。仙真被吓得惊叫一声，剧烈挣扎着，却怎么也敌不过他惊人的力量，乱挥的双手很快被他置于头顶。

    “你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是吗？”皇上冰冷的声音刺痛她的耳膜。

    仙真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片，嘴唇轻轻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穿上僧服，念着经，你的佛祖就会来救你？就能改变你的命运？”元恪的脸和嘴唇都在一寸寸*近，“你别忘了，朕是天子，就连佛也奈何不得！”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沉重地，霸道地，将冰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你可以不要赏赐，不要封号，但是可以不要自己的命运吗？没有人可以舍弃自己的命运，我不能，你更不能！”皇上的目光越来越深沉，邪魅的声音就仿佛阿修罗的咒语，缓慢地浸透仙真的思维，与此同时，她正拼命抵挡着他皮肤间散发出的灼热的气息，美丽的脸庞因为绝望已近乎扭曲，胸口阵阵疼痛，难道……这真的是她的命吗？

    良久，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法来对待我……”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如花的面颊上滴落，顺着雪白的脖颈溅湿地面。

    元恪愣了一下，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一道诧异的光芒从他眼底掠过。

    他望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看不出是屈辱、愤怒还是忧伤，最奇怪的是，她的眼中有一种淡淡凄凉的失落，被汹涌的泪水掩盖起来，这样的目光，从一双清澈的蓝眸中透出，使他的内心感到一阵颤栗。

    元恪并不知道，初次相见的时候，这个羞涩的少女在巨大的震撼下，曾经有过怎样一种怦然心动的情愫，甚至在那一刻，都已经把融进她骨髓里的佛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如果他能温柔地，谨慎地，拿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义对待她，那么今晚的寝殿也许能如窗外如水的月光一般恬静安宁，可是，对一位帝王而言，所谓的真情或许只是苛求。

    果然，不过微怔了片刻，元恪又回过神来，伸手一解，仙真身上红青色的僧服就哗啦啦裉了下来，露出里层雪白的单衣。

    “不然你希望我用什么方法来对待你呢？你是我的妃子，是我的女人……“他一边撷取着她樱唇上的柔软，一边用力撕扯下白色单衣、和最里一层薄薄的亵绊，直至雪白的胴体*裸地曝露在他的身下。

    那一刻，仙真已经感觉不到羞耻，整个世界仿佛空了，眼泪也都流干了，她筋疲力尽，只觉得胸口窒闷，有种无法喘息般的难受。

    在昏暗的烛光中，两人的影子纠缠着，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炽烈地颤动着……

    “啊——”

    几乎只在一瞬间，仙真感觉到一阵锥心般的剧痛，她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悲鸣，眼底盈满痛楚的光芒，伴随着一阵激狂的颤抖，从眼角重重地滴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寂静的寝房里持续回荡着汹涌的喘息声。

    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逐渐蔓延到整个身体，那一刻，仙真仿佛真的看透了生死，如同她此刻正向少女时代作着最后的告别一样，她感觉生命一样是梦中的幻觉，一旦结束，就再也找不回来，最终，就连此刻盛满了千万种情绪的躯体也将归于尘土，而女孩过渡到女人的变化，则是一场轮回，表面上看起来的结束，其实不过是另一场序幕。

    一切就这样生生不息，永无休止，爱如是，恨如是，所有的欲望统统如是……

    “是你的佛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你现在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在仙真的神思飘飘荡荡将要飞出身体的时候，元恪突然侧下头，埋进她单薄的肩头，声音也随之变得出奇的温柔，鲜红的嘴唇上挂着微笑，仿佛那沉伏在心底最深处、最神秘的虚空，终于在这一刻被填满。

    时间，就在一刹那定格，每一下的心跳，都像是一生那么漫长——

    仙真沉默地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一刻，她看见空寂无人的庭院里，千万瓣梅花在夜风中轻舞着，天地间一片美丽的白色。

    她看见金黄色的佛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佛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在空中静静凝视着她，唇角的微笑却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看见这后宫上空如乌云般弥漫的阴气勾勒出于皇后苍白哀怨的脸庞，将宏伟的宫殿笼罩得阴森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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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七）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前垂落的纱幔撒在床头，四周弥漫着过滤后的柔和晨光。

    仙真睁开眼睛，费了很大气力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迷蒙的表情似乎对于周围的环境很是陌生。

    这是一间奢华的宫殿，放眼望去一片金碧辉煌，金色的纱幔，金色的烛台，就连盖在身上的锦被也绣满了金凤。四周的摆设也都显得豪华大器，例如她所躺的这张大床，是用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床头和床围都用金线雕成精美绝伦的龙凤戏珠。

    离床不远处的香案上放着镶有宝石的纯金香炉，透过镂空的纹饰，丝丝缕缕的轻烟从炉内飘出，以优雅的轨迹消匿于空气里，使整个房间溢满醉人的香气。

    就这样怔怔地望了许久，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这竟然是她所居的承香殿的寝宫，可是原来的摆设和色调却完全不是这样的，而且自己昨晚明明躺在寒凉的地面上，又是怎么睡到这张大床来的？

    就在她慌乱得想要扑身下床的时候，床前的纱幔忽然被人撩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穿着深青色绫制女官服的青莲。

    她立刻抓住她的手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寝宫怎么全都变了？”

    青莲俯身行了个礼：“娘娘，是皇上下令把承香殿内外的家具摆设重整了一番，另外，还赏了十名宫女，十名太监和一大堆珠宝首饰，就连青莲也受封了四品的恭使宫人，一切全都是托娘娘的福！”

    “什么？”仙真再次怔住，眼眸越发地空茫起来。

    与此同时，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呈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华服和首饰。

    “这是皇上赏赐的真珠裙，裙摆上颗颗都是南海珠，宫里的女红坊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绣制而成，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件了。”

    “这是皇上赏赐的琥珀凤钗，价值十万钱。”

    “这是皇上赏赐的西域进贡的口脂——圣檀心，用麝香、紫草、丁香、藿香、白檀香、沉香、苏合香等等混制而成，涂上之后即滋润口唇，又弥散奇香，而且凝成的红脂细腻鲜艳。”

    ……

    仙真静静地听着，但手指却一根根地收拢，攥成拳，紧紧地握着，心里分不清是恨还是怨，只想放声狂笑。那个男人，那个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以为用这些赏赐就能弥补昨夜的凌辱，让她甘心臣服于她？或许在他眼中，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虚荣、贪婪，只想顺着得宠的云梯向上攀爬，可是他错了！仙真想要的恰恰相反，哪怕他在结束之后，单纯以一个男人而不是皇帝的身份说几安慰的话，她都能够尝试着去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如今，眼前的景象比昨夜更加刺痛她的灵魂，让她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些美丽的赏赐品一样，不过是取悦皇帝的工具，放在那里可以不用被寄予感情。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她猛地直起身子，想从床榻边站起来，可是下身一阵刺痛，使得她又不得不坐回原位。

    “娘娘……这些都是皇上的心意啊！”青莲显得很不理解，“奴婢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您！而且，咱们这位皇上年轻有为、英明睿智，能够侍候在他身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我说了，你们都给我出去！”仙真再度狂怒地喊出声，并用力地咬下嘴唇，使唇角都隐隐沁出血丝。

    青莲从没见过主子这么可怕样子，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之后立刻领着宫女们一同退出寝殿，将门关上。

    寝殿里又陷入一片深深的阴影之中。

    隔了很久，仙真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自己换了身素衣，从寝殿的后门，绕道经过庭院，来到承香殿外的水榭之上。

    阴霾的天气，没有阳光，大朵大朵的流云低垂地掠过皇宫，看来又要下雪了。

    仙真久久地坐在一座孤矗于水面的六角亭里，面对着眼前一大片水光，看着自己映照在水面中的倒影，绝美的眼眸里，流动着一触即碎的哀伤。

    身子已然不洁……

    前路一片黑暗，后路无路可退，她到底该怎么呢？

    静静地，她感受到遥远水面吹来的寒风，回荡在耳畔就像是一种呜咽，带着莫名的苍凉。

    她的心愈加地沉了。

    全身也泛着一阵阵的酸痛，这让她无可抑制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如果能够忘掉这一切，是否也就能摆脱这无边的痛苦？

    想要忘掉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只有……

    扑通——

    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溅起大片的水花，一个素白的身影落入水中，可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任由这深冬冰冷的湖水浸透自己，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下沉，刹那间，素白的衣裙猛地绽放，像盛开在水下的白莲。

    渐渐的，胸腔被透明冰冷的湖水融化，随之剧烈地起伏着，却发现能够*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吸很快变成一种最为痛苦的酷刑。

    水岸边的宫殿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唯有茫茫湖水，连意识也在逐渐消失，那一瞬间，脑海深处一片空白，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又将去往何处，只有一滴泪，顺着眼角寂静无声地滑落。

    耳边不断回荡着咕咚咕咚的水声。

    就在这一刻，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一片紧张的叫喊声。

    “娘娘落水了——”

    紧接着，承香殿里所有的人都冲出来，奔向水榭，扑通、扑通，水面溅起无数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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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八）

﻿    仙真，仙真……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在轻轻呼唤。

    是谁，是谁会用这样声音唤我？

    仙真，快点醒来，你必须醒来，明白吗？这是你的使命……你还要替我复仇……神秘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植入心脏。

    呼吸又逐渐恢复正常，身体慢慢回温，湖水也越退越远，她闻到一缕香气，像是佛殿里的檀香，那种熟悉安宁的感觉让她不由地睁开眼睛，渐渐的，眼前出现一丝光明，她慢慢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昏迷时闻到的那股香气变得清晰无比，就萦绕在床边。

    “仙真，你醒了……”耳边回荡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真微微扭动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雅脱俗的面容，玉一般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眸子里盛满无尽的担忧之色。虽然穿一袭毫无光彩的玄色僧服，却无法掩盖她天生丽质的底蕴，更显得冰清玉洁，非人间所有。

    “姑姑！”仙真不由地惊叫一声，激动地想要撑起身体，却立刻被静凡法师按回床上。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乱动。”

    “姑姑，你怎么会在这里？”仙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万寿堂的主事苏容侍中邀我进宫讲经，可是才到宫门口，就听说了你的事，结果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仙真摸了摸自己，又环顾四周，有点不能接受自己尚在人间的事实。

    “你怎么这么傻呢！居然会想到轻生，你难道不知，自杀之人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吗？”

    “姑姑，我……”仙真翕动着嘴唇，几乎使尽了全部气力，却怎么也吐不完整一句话。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静凡法师叹了一声，“你生性凉薄，骨子里又单纯善良得像个孩子，根本不适合留在皇宫，这些日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静凡法师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凿子，将仙真的心凿开一个大洞，那一瞬间，内心拼命压抑的情感像溃堤的潮水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外流淌出去。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静凡法师，泣不成声地哭喊着，止不住的泪水沿着脸颊疯狂地滚落。

    静凡法师也紧紧地抱着她，灰蓝的眼眸里流露出浓烈的疼惜，她不停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使她平静下来：“别哭……仙真……”

    “姑姑，我真的不想留在皇宫，真的不想……”仙真无法停止，身体甚至因为过度的抽泣而剧烈颤动着，心里积压的所有的痛苦、心酸也在此刻全部化成了泪水。

    “我知道，你的心思，姑姑全都明白。”静凡法师的话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仙真的身体重重一震，被泪水模糊的脸上一片至深的绝望，姑姑的话不仅没有化解她内心的痛苦，反倒使她更加难受，仿佛心都被掏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她紧紧抓着姑姑的胳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要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地在这里活着？顶着充华的封号，只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当成泄欲的工具？”

    静凡法师望着她激动的表情，话音却极沉静：“你真的这样看轻自己？”

    被突然这么一问，仙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

    静凡法师感慨道：“确实，如你所说，这宫中女子，多数如行尸走肉般地苟活着，可究竟是谁把她们变成行尸走肉的呢？是皇宫，是皇上，还是她们自己？其实一切痛苦都源自你的心，你的心若是佛心，那么一切皆为佛境；你的心若是魔心，那么一切皆为魔境！‘心本无生因境有’的道理，熟读佛经的你应该明白啊！”

    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从仙真的头顶注入全身，她在刹那间顿住，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静凡法师继续说道：“俗世中的人，都觉得佛门消极避世，其实恰恰相反，佛门不宣扬神力，却告诉你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面对这万般苦恼的五浊恶世，只有看透、看穿，才有可能超然于上，将它掌控在手心，你明白吗？”

    仙真闭上眼睛，久久回味着姑姑的话，不受尘世所控，却将尘世掌控手心……

    这就是脱离痛苦的法门吗？

    静凡望着她，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我相信，等你真正看透了这个尘世，一定不会再想轻生，人生轮回原本就是幻海空花，苦为何苦，恨为何恨？”

    四周沉静了一会儿。

    仙真突然顿悟般地叹了一声：“姑姑说得没错，我真是一时糊涂，以为死便可以解脱，其实若是心结不解，即便死后也不得安息！”

    静凡法师点点头：“不错，相信你能得救，也是佛祖在冥冥之中庇佑，你命不该绝，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切记万万不可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仙真先是深深一叹，转而却露出豁然一笑：“姑姑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懂得逃避，我决心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您所说的那样，超然于上，将它掌握在掌心！”

    此话一出，静凡法师秀雅的面容上立刻出现一道亮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终于想通了。”

    “嗯！”仙真用力点着头，“从今往后，无论苦也好，乐也罢，我都会坦然承受。我相信，只要能把握住自己的心，就能把握住所有一切！”

    “听你这么说，姑姑真是太欣慰了。”静凡法师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全仰仗姑姑为我开解。”仙真张开双臂，感激地将静凡法师紧紧抱住，瞬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一点点沁入她的鼻息，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她最喜欢姑姑了！

    她们之间，像母女，像姐妹，像闺友……

    而且，姑姑总是在她最彷徨，最痛苦的时候给予她无尽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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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九）

﻿    “好一幅姑侄情深图啊！”床帐外突然响起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仙真与静凡法师冷不防都被惊了一下，随后一齐转过头，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无数纷乱的强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是皇上。

    他大步走到床边，占有性地扫过仙真苍白的面容，又瞟了一眼一旁的静凡法师，彼此的眼神似乎有一刹那的交汇，但随即又闪电般的擦开。

    下一刻，他冷漠的声音重重回荡在寝殿上空：“静凡法师，朕与爱妃有私话要叙！”

    “贫尼告退。”静凡法师很识趣地双手合十致礼，随后又简单嘱付仙真几句，便匆匆告辞，迈向寝殿的大门。

    望着姑姑消息在殿门口的背影，仙真久久未能回过神来，为什么，为什么在皇上走到床边的一刹那，她心里有种说不明的奇怪感觉……

    正当她恍惚之间，元恪冷淡一笑道：“朕听说你失足落水？”

    仙真的心猛然一震，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元恪久久凝视着她，眼眸中带着别有深意的光芒：“看来这承香殿不太适合你啊，不然朕给你换个地方，搬到西昭殿边的……”

    “不要！”未等元恪说完，仙真已经不顾一切地打断了他，“承香殿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哪里都不想去！”

    元恪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容，但目光却是冷冷的。

    突然，寝殿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惨叫，叫声很乱，似乎不止一人。

    “皇上饶命！”

    “饶命啊！求皇上恕罪！”

    那些原本听上去细微的叫喊渐渐越变越大，终于变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回荡在整座宫殿，其中还混杂着打板子的声音和侍卫们的吼叫，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怀疑是不是突然来到了冥府的地狱。

    “这是怎么回事？”仙真急忙问道。

    “你听不出来吗？那些失职的奴才正在受罚。”元恪平静地说。

    “为什么，是我自己失足落水，跟他们没有关系！”仙真的面孔一阵发白，喉咙也变得紧紧的。

    “怎么没有关系？他们是你的奴才，没有照顾好主子，致使你落水，原本就是他们的过错！”元恪面无表情地说，“幸好没出什么事，若是出了事，他们早就喊不出声音了。托你的福，我只赏他们每人杖责五十，打完了，就发配掖庭，主事女官青莲罪责最重，杖责一百，逐出皇宫！”

    “不要！不要赶青莲走！”仙真不顾一切地喊出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为什么？”元恪拧起了眉。

    “青莲从我进宫第一天，就一直跟着我，我们情如姐妹，就请皇上网开一面吧！”仙真突然激动地掀开被子，挣扎地坐起身，跪在床上。

    “你这是在求我吗？”元恪微微眯起眼睛。

    仙真重重地咬下嘴唇，心，一片死寂。

    “就当是吧，请皇上看在臣妾的薄面上，宽恕青莲！”

    元恪的心底立刻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那好，我就宽恕这一回，但是，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要再发生第二次！”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微妙地折射出一种无言的柔软，掩去了原本的冷酷与淡漠，像冬日的暖阳一样在寝殿里缓缓蔓延，整张脸都因此盈满邪魅但却眩目的光芒。

    仙真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刚想闪避，然而元恪的身体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向着身后的大床无声地滑落下去，灼热的双唇沿着她的柳眉、蓝眸一路而下，掠过雪白修长的脖颈……

    仙真下意识的挣扎了几下，可身体却软得像团棉花，紧接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无边无际的欲望吞噬了她大脑里所有的意识，再一次将她拖入烈焰焚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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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选在君王侧（十）

﻿    冬末的天空广寂清澈，偶尔掠过几缕轻烟般的流云，空气里还弥漫着万物苏醒前的清寒，就连阳光也淡得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仙真推开了寝殿的镂花木窗，寒风夹杂着一股幽香迎面扑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梅花的香气。

    弥漫在空气中的花香幽柔而不甜腻，沁人心脾，涤人魂魄，然而，庭院里的梅花已经开始凋谢。仙真伸出手，随意接过一片随风飘来的梅花，突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进宫已有月余，而且也好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好友魏月芳了，想到这些，她蓝色的眼眸里流过一丝惆怅。

    正在这时，身后的殿门猛地传来“啪”的一声，她闻声转头，发现门是开的，门前却空无一人，原来是殿门没有关紧，被风给吹开了。

    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小宫女赶紧走上去，查紧门窗，哪知还没关严，殿门却再次被一股力量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提缎刺绣女官服，梳着双髻的年轻女子迈步走进殿门，那一刻，仙真眼底闪过一丝光芒，然而只是转瞬，这光芒却已消失，只落下一声失望的叹息声：“唉……我还以为是月芳呢！”

    “月芳姑娘最近正忙着研习佛经，苏容大人又看管得严，便是想来探望娘娘，也是有心无力啊！”青莲微笑着朝仙真走来，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娴雅的气质，经过一连串的事件和内侍省的精心栽培，这位昔日的小宫女如今也有了主事女官应具备的礼仪和风范。

    “今天天气不错，我干脆去万寿堂礼佛，顺便看看月芳。”仙真说着，转身从窗边走向殿中央。

    “那奴婢侍候娘娘更衣。”青莲说着，便向跟在身后的宫女使了眼色，她们立刻取来十几款宫裙，款款精巧细致，不是用七色丝线绣着飞舞的彩凤，就是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

    仙真蹙眉摆手道：“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穿这种华丽的宫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太累赘了，还是拿我从家里带来的绿梅棉绫裙吧。”

    “这不太好吧？”青莲露出为难的神色，“平常您穿得再素，那毕竟是在自己寝宫，没有外人，可出门若是遇见其它宫里的娘娘，岂不是失了体面？”

    仙真瞟了她一眼：“我是去上香礼佛，又不是出席大典，况且，佛门有清规戒律，原本就不该过分招摇，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另外，也别派那么多人跟着，有你在我身边就行，咱们顺便四处走走，散散心。”

    “这……”

    仙真故意绷起脸：“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青莲无奈，也只能照主子的意思去办，为她取来绿梅绣花的棉绫裙，又配合这身衣裳，梳了个云鬓嵯峨的涵烟髻，插上一枝简单但却灵动的五瓣梅花银步摇。就这样，主仆俩一身素静地出了门，沿着御花园，缓步朝万寿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