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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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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楔子

    小鱼初来晋江，还望各位兄弟姐妹捧个人场；喜欢潜水的大鱼绵，念在俺们同类，也冒个泡泡支持偶吧^^北方的冬天很长，八月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深冬，天地只剩一片苍茫，朔风呼啸着吹过连绵无尽的山峦，吹过暗流涌动的冰河，吹过固若金汤的城池，吹过虎踞龙盘的城阙，终于在一座座雕镂着瑞鸟祥兽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那不曾向北方最高的山峰低头的野兽，此刻却像被驯服了一般，温顺地匍匐在王国的脚下。

    铜兽香炉内椒兰蕙芷静静燃烧，轻烟袅袅，香气氤氲，侍女轻轻揭开兽纹炉盖，又添了些香料，香气愈浓。

    正在刺绣的少女却微微皱了眉头，令侍女将香炉移开。她将脸贴在丝绢上，用鼻尖轻轻碰触刺绣的花朵，饱满的花瓣和茸茸的花蕊——只有像这样鲜活的气息，才能令她陶醉。

    …………多年后，我回想：那时候的我竟可以按捺住少女好动的天性和不安分的情绪，整日呆在房里，只为安静的绣一朵带露的梨花，一枝娇艳的海棠。

    她们都笑，说这孩子痴了，她们不知道，我绣的不是梨花，不是海棠，是我内心深处的渴望，是我芬芳精致的年华。

    这样的年华，在极寒的北方，不能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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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帝都赋 一

﻿    朝贡的车队满满装载了八十一车，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异兽灵鸟不在话下，加上玄都王及随来臣属的车子，足有百辆之多。护送朝贡队伍的清一色是北玄都最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黑甲军——玄甲铁骑，他们都是北方天空上矫健的鹰，敏锐的眼，尖利的爪和高傲不可一世的灵魂。黑底银纹的高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蜿蜒在北方纯白的大地上犹如一条黑色闪电，裹挟着雷鸣，震天撼地。

    从丈雪城到帝都钰京足有三个月的路程，浩浩荡荡的队伍逶迤南行，所过之处，碾雪碎冰，践土成泥，踏出一条新的河道。

    商雪谣将头探出车外，深吸了一口气，温润的气息瞬间流遍脏腑，不觉精神一爽——经过三个月的颠簸，终于临近帝都，钰京高耸的外城已是目力可及。玄都丰蕴铁矿，筑城的岩石都是玄铁色，但钰京不同，青砖城墙泛出淡蓝浅紫的色彩，蓝天之下，黄土之上，青山环拱，绿树映衬，比起玄都毫无过度的黑白两色对视觉的强烈冲撞，钰京，单看外城已是柔和得多，绚丽得多了。

    “左护。”玄都王商晟的声音并不高，却俨然王者之气。

    骑马在前的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的侍卫拨转马头，伸右手向前，做了个“止”的动作，百车千人的队伍随即停下，悄无声息，军令严肃的令人生畏。

    左护驱马小步来到车前，隔着车帘，恭敬道：“王。”

    “三王的队伍可都到了？”

    雪谣放下帘子，回头看自己的哥哥，他随意的盘膝而坐，背靠着金缎玄鸟的软枕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动一动，只是左手旋动叶梗，把玩着一片树叶——那还是雪谣摘来的。

    “海都、锦都二王昨日日暮时分已到，分别在城东参星门，城西执策门外三里外安营整顿，凤都王的队伍还没到，不过城西接凤门外已在搭建营寨。”

    “我们呢？”

    “玄威门外，扎营已毕。”左护底气十足。

    商晟嘴角微微翘了翘：“很好，走吧。”

    “是。”显是得了赞赏，左护愈加意气风发，高高擎起右手，一个潇洒的挥手，逶迤的车队又开始有条不紊的前行，只听见马蹄嗒嗒、车轮辘辘。

    雪谣靠近哥哥坐下，问道：“哥，我们今天不入城？”

    听到妹妹说话，商晟这才睁开眼睛，“你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我？”雪谣不解。

    “是你啊，”商晟板直而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温和的笑，他用手指戳着妹妹的心口，“你的心，早飞进去了。”

    雪谣被哥哥说穿心事，露出小女儿的娇态，赖在哥哥怀里，忽又抬起脸来，问道：“哥，我们为什么不进城呢？”

    商晟揉着妹妹飘着淡淡冷香的长发，斜眼瞥着偎在自己怀里的她，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也只有对妹妹，他才难得的有耐心。

    “其一，帝君接受四方朝拜是国之大事，要先行占卜，海都王掌管祭祀，由他向上天问卜，定下吉日吉时，方可入城，否则，视为不吉；其二，觐见帝君，为臣者须沐浴更衣，洗去风尘，否则，视为不敬；其三，帝都骤增持械驻军数千，不但扰民滋事也会危机帝都安全，所以除护送贡品的军士，其余都须在城外驻扎，进城的军士也要卸去兵甲，否则，视同叛乱。明白了吗？”

    雪谣后悔不该多嘴，她哪想到一个入不入城会有这么多讲究。更糟的是，雪谣每次听哥哥条分缕析的“其一、其二、其三”就会自动催眠，待到商晟提高音调问了声“明白了吗？”，雪谣才如梦初醒，露出一脸纯洁的无辜。

    商晟看了大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扬声道：“还有！”

    还有？雪谣扬着一张不自在的小脸，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听。

    “其四，入城之前，我还得仔细嘱咐，进了帝都，你若还是不懂规矩，东张西望，探头探脑，举止失宜，小心我军法无情！”商晟威目一瞪，寒气逼人。

    很可惜，这个足以震慑千军万马，令敌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在雪谣面前向来无用，她干脆挑起帘子，向前探着身子，故意跟哥哥作对似的将自己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的洒向这片陌生的天地和她憧憬的帝都——军法处置？玄都王军法严苛，令出必行，世人皆知，但这个军法却不是为他妹妹制的！

    商晟无奈，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又问道：“这一路上我嘱咐的，你可都记清了？”

    雪谣心下埋怨：都嘱咐三个月了，能记不清吗？

    头也不回，她仍是望着京郊初夏的风景，敷衍道：“记清了。”

    商晟把妹妹拉回到座位上，当真板起脸来，“说来听听！”

    雪谣猛得被拉回去，愣了一下，见哥哥仿佛真的动怒，只好嘟着嘴巴背书一般说道：“入帝都，目正身正，心和人和，恭敬三王，礼让袍泽，勿涉不涉己之事，勿语己不识之人；逢胜饯，唯恐慎之不足，慎之又慎，慎记，不虑思之过虞，思之再思，三思。言行得宜，不可任性妄为，不可逾矩僭越。谨言慎行，进退有度，进不可抗，退不可卑。常思，常省，乞无过矣。”

    雪谣笑着看向哥哥，眼神里写着“不错吧，都说记得了嘛”；

    商晟也无话可说，又嘱咐：“最重要是掩饰好你的身份，诸王觐见不允许携带没有封号的女眷。”——虽在玄都雪谣也被称以“公主”，但只是习惯，而非御封，并不作数。

    “这点我知道，哥哥放心吧。”

    看哥哥尤要开口，雪谣索性继续说道：“我还记得哥哥说过，有三个人最不能开罪：先是凤都王颜白凤、颜青羽姐妹。因为凤都颜氏的女人在天下最美丽的容颜下却有着天下最恶毒的异术，诅咒，虽然只是传说，但仍以小心为上；其次不能开罪，甚或是更加不能开罪的是锦都王花少钧。锦都王在世袭王位前一直伴读新君，两人情比手足，不比常人。并且锦都花氏精通岐黄，历代君王延年益寿靠的都是花家的驻颜灵丹，因而备受器重。”

    雪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服气，这些算什么，难道她哥哥玄都王的黑甲军都是摆设？“哎，”雪谣叹道，“算来算去也就是海都的人好欺负了。”

    商晟终于不顾威仪的翻了下白眼：“谁说海都的人好欺负？四王之中海都王最为年长，是我们所有人的长辈，德高望重自不待说，况海都傲氏，主祭祀、知天命、通神明，向为人所敬，你可不许胡来！”

    雪谣听完，莞尔一笑，挽住哥哥的胳膊，骄傲不失娇嗔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哥哥也很厉害啊。”

    “鬼丫头。”商晟点着妹妹的脑门，宠溺的责备。他伸手为她掀开帘子，和颜道：“好了，没入城之前，一切随你。”

    天高云淡，芳草连天，帝都郊外满目生机，雪谣将头探出车外，任初夏的风缭乱青丝。

    商晟看着妹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这个妹妹，说她心思单纯、了无城府一点不假，可偏偏她那双慧眼，看人看事比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来得准，来得透，来得独到，或许这就叫“天赋异禀”吧，也或许海都王傲占当年说的“此女聪慧，生有心目”并非单纯是恭贺父亲母亲喜得千金的吉祥话。所以，今次带她出来朝觐，并冒险答应她女扮男装参加大宴，绝不仅仅是因为长兄对幼妹没有原则的溺爱和依顺，更重要的，他要借她的这双慧眼看清楚新君常熙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那些可能成为敌人的和可能成为盟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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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帝都赋 二

﻿    茫茫雪原，无边无际，黄云压低，风头如刀，终于，像是在云层上积郁了整个冬天的雪片倾泻了下来，瓦片一样倾泻了下来，重重的砸在人身上。狂风卷着暴雪，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雪谣知道家在北方，可她却只能任由强劲的北风吹得她踉跄向南，而积雪已经没到了她的膝盖。

    突然的，雪霰风住，突然得让人心悸！！

    雪谣定定地站在齐膝厚的雪地里，抬眼望去，天蓝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苍狼发出远古嗜血的呼唤，秃鹰带来天边神明的旨意。

    她并不害怕，可她想哭，想流泪……

    商晟看着妹妹眉头紧缩，呼吸急促，仿佛努力着想挣脱什么，知道她是被噩梦魇住了。轻轻捧起她的脸，商晟俯身小声唤道：“雪谣，醒醒，哥哥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雪谣惊呼一声醒了过来，梦中积郁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倾泻而下；惊魂甫定，看见哥哥，迷迷糊糊的问道：“哥，你怎么在这里？”

    商晟双手都是妹妹冰凉的泪水，不禁心疼的为她擦拭起来。

    “哥，不要，疼……”雪谣还只是本能的喃喃。

    商晟不禁苦笑，是啊，他这双常年操练，戈不离手的双手是太糙了，放在妹妹花瓣般细腻的脸上，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刀割。

    “做梦了？”商晟从袖里掏出条帕子递给雪谣。

    雪谣坐起来，擦干眼泪，才彻底清醒，答道：“嗯，是做梦了。”

    “噩梦？”

    雪谣摇头，“不，也不算噩梦。”

    “那怎么哭了?”

    雪谣还是摇头，“不知道。”

    商晟看她这样便不再追问，道：“好了，快起来准备吧，我们要入城了。”

    “现在？什么时辰？”雪谣惊道。

    “子时刚过。钰京坐北向南，我们由玄威门而入，行至内城，也就是北面第二道大门，转向东行，沿内城城墙转到正南面，与三王汇合，一同由南面入城。快准备吧，我有事，先走了。”商晟说完，匆匆离去，军队那边他还得再巡视一番。

    雪谣目送哥哥出门，想起那个梦……，她狠狠地甩了甩头，将它抛在脑后。

    独自呆坐了一会儿，才发现手里还捧着哥哥的帕子，方帕一角绣着一朵黑色牡丹，那还是雪谣初学刺绣时的“杰作”，现在看来针脚横七竖八，大小不一。

    想来可笑，真是白白糟蹋了上好的缎子，当初怎么好意思拿去送人？更奇怪那人居然还能用到今天！

    雪谣把帕子折起来，揣在怀里，心想：回去一定仔细另绣一条送给哥哥。

    星夜。

    军士手持火把，护送着车撵和贡品徐徐前行，火焰盛大光明，仿佛迫不及待的要照破夜的黑。雪谣换了侍卫装扮，骑马在前，队伍行至玄威门下，停了下来。雪谣抬头向城上望去，灯光摇晃，人影幢幢。左护独自策马上前将符信交予值岗的将军，验证符信，城门訇然中开，持戟军士列队相迎。

    从子夜出发到启明星升起，队伍还只是沿着内城的城墙向南走，不知道城内是怎样的繁华，可这里没有川流的人群，没有热闹的市坊，只有高得遮住了半边天的青色城墙仿佛绵延亘古，没有尽头。

    积蓄了三个月的期待和兴奋几乎要在这说短却长的三个时辰内消磨殆尽，雪谣想问哥哥究竟还有多远的路程，她回头看了看那辆五匹骏马拉着的车撵——黑色亮缎饰以似弯月似刀锋的金色花纹，连左右摆动的褐色流苏都极有节律，在清晨的寂静中，在队伍齐整的步伐和军士不苟言笑的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不一致的因素，一切显得严整有序、威不可犯。雪谣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左护打马，从后面跟上，两马并驾，他微一侧头，眼睫一低一抬，将雪谣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身材高挑，可由于年纪尚小，身形还未长成，加上玄都商氏英气的轮廓和飒爽的风骨，黑色飞鹰服下竟不见脂粉之气，俨然一位俊俏少年——不禁露出既惊讶又赞叹的神情。

    左护迅速将头回正，低声问道：“公主心急了吧？”声音小到附耳方闻。

    雪谣一惊，转头看到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左护，他坐姿笔挺，表情严肃，目视正前，皱了一会儿眉头雪谣才确信她身边鬼魅般出现的左护方才确实是在对她讲话——黑甲军的军纪是即使是三朝重臣左信之子，即使是破杀将军左都之弟，即使是玄都王麾下亲信红人的左护都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雪谣心领神会，也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视，闷闷不乐的轻嗯一声。

    “公主，”左护低声道，“钰京城共有三道城墙，作为防卫的主要是外面两道，我们先前看到的外城墙是大概三十年前才修筑的。之前钰京的外城墙其实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道内城城墙，只是随着城内市坊扩大，居住区与防御区的界限逐渐消失，非常不利于抵御入侵，所以原内城墙被拆除，又在城外新建了一道‘城外城’。四百年间，钰京的城墙都不知拆了多少重，又建了多少道，这不是奇事。”

    这天下已经四百年没有易主了，即使偶有边夷不臣，即使间或封疆不靖，却都妨碍不到帝都的河清海晏，歌舞升平，这里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烽火硝烟，有的只是不断扩大的都城和不断扩大的繁华。

    “可我觉得这里好冷清。”雪谣道出心中疑惑。

    “公主，严格来说，内外城之间用以军防，不允许买卖和居住，不过还是有很多流动的商贩在这里卖货易货。公主觉得冷清，一是因为时候尚早，二是因为这几日诸王觐见，这里便严禁买卖了。”

    “噢。”雪谣不无失望的应了一声——她向是对帝都的市井生活很好奇的。

    左护听出雪谣的失望，便道：“公主不必失望，内城之内就是真正的帝都了，市坊星罗棋布，天街纵横发达，楼台馆所，鳞次栉比。其间贩夫走卒，卖货易货，云集四方资财；达官显贵，宝轿骏马，熙攘天下名利；人群聚在一起的时候，举起袖子能遮住天，挥洒汗水能变成雨。还有唱戏的、杂耍的、看相的……总之，公主见过的，没见过的，想到的，没想到的，应有尽有。”

    “是吗？”雪谣的声音愉悦起来。

    “属下岂敢说谎？”

    “对了，”雪谣又问，“我在远处瞧见城内仿佛有山，云雾若带，可钰京除背靠圭山璠林，方圆之内一马平川，城内又怎么会有山，是怎么回事？”

    左护答道：“公主，那原本是皇家园囿璞苑的一座假山，采圭山之石，取璠林之土，不断扩建，至今日已同横穿钰京东西的璃水共同成为中央帝阙的南北屏障了。钰京城内官坊民坊没有严格界线，不过如今的格局是官员府邸大都靠近璃水而建，璃水乃圭山之上冰雪融水汇聚，清澈无比，更奇在，阳光下，水光晃动，色若琉璃，故名璃水，又有支流流入璞苑，名琉溪。公主今日下榻的驿馆紧靠璃水，到时便可饱览璃水，遥望帝阙了，想必景致是极好的。”

    “你是说我们今天还不能进宫，不能见到陛下？”

    “是，公主。我们今天在驿馆处休息一晚，明天才能进宫觐见。不过公主不用失望，今日城中百官列候，百姓出迎，公主还能见到其他三王的车架随从，想必一定不会拂了公主的兴的。”

    雪谣默不作声。

    “公主，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属下退下了。”

    雪谣微微点头，左护勒马故意放慢了步伐，不动声色的退回到他原来的位置。

    雪谣心想定是哥哥怕她无聊得紧，才派左护来跟她说这些话的，她又回头看了看那辆五匹骏马拉着的车撵——黑色亮缎饰以似弯月似刀锋的金色花纹，连左右摆动的褐色流苏都极有节律，在清晨的寂静中，在队伍齐整的步伐和军士不苟言笑的表情中，没有一丝一毫不一致的因素，一切显得严整有序、威不可犯——她的笑里藏了几分纯净明美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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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帝都赋  三

﻿    “姐姐，你听这号角的声音，雄浑中透着清越，仿佛一座恢宏的殿宇却不忽略任何一个细节，精细到银釭上的一雕一镂，精细到帘幕上的一竖一横，起初震撼于她的磅礴，后来，却沉溺于她的华美……”

    颜青羽一面为姐姐擎着镜子，一面侧身倾听，不由赞叹。

    颜白凤没有接妹妹的话，她左手捧着胭脂盒子，右手食指轻轻一按，再点向她那湿润饱满而又明丽动人的唇。双唇一抿一翘，光艳毕生，妩媚风流，那轻轻扬起的唇角若有魔力，让每一双眼睛，一旦吸引便不能移开。

    白凤左看右照，终于满意，轻轻扣上了镶嵌玛瑙翡翠的胭脂盒盖，丹唇微启，悠悠说道：“传说东方海上有一种名叫‘叱’的神兽，吐一口气，能变成天上的云彩，摆一摆尾，能掀起百丈高的风浪。它性极凶残，喜杀易怒，常兴风作浪，掀翻渔船。海都王的先祖倾尽国力，死伤无数，最后才捕到十二头，取其鳞为盾，据其角为号——也就是现在城楼上架的十二支号角，全天下也只有这十二支。非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四方朝贺，这十二支号角是不会吹响的。”

    青羽听完，吞声一笑。

    白凤嘴角微微勾起，问道：“有什么好笑？”

    青羽道：“我笑如此传说，我可不敢苟同。如果世上真的有这种神兽，仅凭人力之微薄，怎么能制服？”

    “那依你看是如何？”

    “‘叱’角长可达九尺，这该是它遭到捕杀的原因，当然，长有九尺长角的‘叱’必是庞然大物，力量非常，若要捕杀，十分不易，伤亡也是必然的。至于后来，我猜，要么是‘叱’躲进了深海，要么就是它已经灭绝了，所以才只留下了十二支号角和一个……”青羽顿了顿，笑道，“一个美丽的传说。”

    白凤轻笑，唇角的弧度好似春湖小舟，搅乱一池碧波，漾起湖心涟漪。对妹妹离经叛道，却听来很有道理的猜测，她不置可否，只拿起镜子，镜中的视线由下及上，唇，鼻，眼，眉，额，最后，她轻轻向上推了推步摇，雀衔垂珠，微微晃动，轻轻碰触着她修剪得晶莹小巧的指甲。

    青羽在旁瞧着姐姐，清浅的笑意浮动在面纱之下。

    辰正。城楼上架起十二支披挂彩缎的巨大号角，浑厚兮，远达天边，清厉兮，直刺苍穹，高低抑扬的声音在天地间回旋，仿佛是与上苍的问答，与神明的对话。

    这种隆重盛大的场面也只有三种人有可能置身其外，波澜不惊：

    第一种人，耳聋目昏，神志不清，不辨外物；

    第二种人，耳目通明，心神持重，不为外物所扰；

    第三种人，耳目神游，心不在焉，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雪谣神情庄严与他人无二，可一双眼睛直盯着凤都王赤红的车撵：火热的颜色压过了海都的青，锦都的白和玄都的黑，渲染的空气仿佛是被风吹拂的红色丝绸——凤都颜氏的女人，传说，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钰京的主街全部用大块青色石板铺成，马蹄踏上去的坚硬感传遍全身，逼得人非得挺直了背，坐正了身，将全身肌肉绷得坚如磐石，虽甚不舒适，却是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尽显威仪。

    路面开阔，能容四驾并行。平日里买货易货、杂耍献艺的足能占了半条街去，不过今日全部避让。军士横枪挡住涌动的人群，仿佛他们一旦撤开，人流就会如决堤的洪水，将天街淹没。人群之后，商铺林立，彩旗招展。雪谣在队伍中虽然连眼珠都不能乱转，却不时拿余光瞥向两边的人情风物，街边绿柳招摇舞弄，墙里红杏好奇张望。

    队伍就这样被簇拥着徐徐前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人群如潮，枝头热闹，雪谣却渐生倦意——除了半夜起来喝了碗粥，她至今滴水未沾，同行的军士全是行伍出身，都是打起仗来可以三天不吃饭，五天不合眼，七天七夜长途奔袭的铁人，这点路程对他们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苦了雪谣，面上强打精神，身体里却早被抽空，起初还兴致颇浓，可长路未央，除了人群，还是人群，除了喧闹，还是喧闹，耳边全是声音，眼前全是颜色，却又根本听不清，辨不明，她这才想起之前哥哥为打消她来钰京的念头而说的话，并非夸大：

    “你当朝贡是什么？揽风月，看景致吗？朝贡是为人臣者不得不尽的义务，路途辛苦，考验体力，朝堂对答，考较智慧，绝对是件比打仗还累的苦差事！”

    确实是件苦差事！

    锦衾玉枕，丝绢床屏，雪谣瘫倒在驿馆的床榻上，一路“目光炯炯，眼神如炬”，瞪得眼眶僵硬，现在甚至连合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两眼直直的望着屋顶——屋顶的梁檩上雕绘着花鸟祥云。

    ……

    “十三日，日曜殿面君。”

    “十四日，明政殿述职。”

    “十五日，含光殿正宴。”

    “十六日，璞苑游园。”

    “十七日，璠林狩猎。”

    “十八日，驻月殿小宴。”

    “十九、二十、二十一，三日，休息整顿，游览钰京，走访亲旧，等待陛下传召。”

    “二十二日，月曜殿辞君，离京。”

    商晟听左护回禀日程安排，细胎白瓷的茶盏贴在唇边，将饮未饮。

    “王，今晚海都王在东苑设宴，您看是不是准备过去？”

    商晟眼幕低垂，看着清透的茶色，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停了片刻，才放下茶盏，起身不紧不慢的理了理衣袍上细小的褶皱，出门前，望了一眼形容疲倦的雪谣，叹了口气，低声吩咐左护：“叫他们把饭菜送到这边。”

    又转对雪谣道：“你先歇会儿，不要睡着了，记得，不许不吃饭！”

    “还有，饿了一天，要先喝粥汤，再进菜食！”

    “吃饱了，回自己房间沐浴歇息，不要到处乱走，以免碰到生人，节外生枝。实在闷得慌，可以到院子里走走，但不可踏出北苑半步！”

    ……

    人都说玄都王为人沉默寡言，说话惜字如金，更甚者，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块儿千年寒冰，不语化石。可雪谣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认识的玄都王完全不是这样！

    不情愿的支起身体，雪谣抱膝而坐，微微侧身对哥哥道：“记得了！要吃饭，要喝粥，不要到处乱走……”雪谣突然坏心眼儿的一笑，保证道，“除非北苑起火，我绝不离开半步！”

    左护强忍笑意，偷眼瞧着商晟：但是，显然的，玄都王并不认为这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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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帝都赋  四

    碎碎念：不要霸王偶，不要霸王偶……

    有亲指出16岁应该不算小了，深以为有道理，所以把白凤姐姐年方二八“年龄虽小”修改掉了。

    不过先帝仍称她是“女娃儿”这是从长辈看晚辈的角度。

    另外，先帝认为她将来会更加“风华绝代”是因为，厄，因为早熟和寿命短，古代女人最美的时间比较有限，但是按照俺一个现代人滴观点，那个十几岁滴确实还算不上一个完全滴女人啊，十几岁怎么能算女人最好的时光啊，俺心理上感情上不能接受啊（事实证明二十六岁滴凤姐姐更加明艳动人）。

    文中男男女女驻颜有方（贵族嘛），亲绵表细究，O(∩_∩)O~海都的侍卫引着商晟和左护上了今日设宴的小楼。木梯拐角处，商晟抬头看见楼上一人，那人背手持扇，凭栏而立，时半庭花影，一院清辉，月照轻袍，风拂缓带，他优雅得好似宁静的月光溶入了璃水的清澈，闲雅明净，淡泊致远。

    锦都花氏，世代重策、习略、崇术、尚谋，一人之智可胜万夫之勇，纵横捭阖，均衡天下大势，最重要的，花少钧，或许是玄都永远不可能的朋友——看着他，商晟的眼神犀利似刀，寒光摄人。

    花少钧似是感到了背后如刃的寒意，剑眉微蹙，缓缓转过身去。

    煞气，瞬间在夜色下消失无痕。

    碰到商晟沉着稳重的目光，花少钧微微吃了一惊。

    “玄都王？”

    商晟拾级而上，皮靴踏在木阶上，若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势，刚硬绵厚的力。至花少钧面前，商晟道：“锦都王，久违了。”

    “是啊，上次钰京一别已有三年，玄都王越发英武了。”花少钧谦和的微笑。

    商晟没有接话，而是顺着花少钧方才看的方向望去，月色下，宏大的帝京背后是连绵的山脉，连绵的山脉后是广袤的玄都——无边的雪和苍劲的鹰。

    花少钧也同时望去：圭山，帝京北据玄都的屏障，连接天幕，耸入星海，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帝君将玄都一支如此强悍的军事力量放任在北边而能高枕无忧的原因——因为即使是花少钧身边这只最雄健的鹰，也难飞越！

    “怎么，这楼上的风景这么好吗？”

    商晟与花少钧同时转身，看到凤都王姐妹一前一后，微微提着裙角，袅袅婷婷，如自在落花临风踏月般漫步上楼。

    十年前，在宫中伴读太子的花少钧和以世子身份伴父来京的商晟都曾见过颜白凤，那年凤都世子颜白凤年方二八，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双目含情会言语，朱唇未启先有笑，连先帝都赞她“不知这样的女娃儿将来会是何等风华”。

    弹指十年，今夜她粉色儒裙，瑰色抹胸，花式繁复的淡紫色拽地罩衫，风吹衣袖，月色流彩；头上乌发似瀑，眉心花钿如火，颈间一颗鲜红欲滴的珊瑚项坠，映衬的袒露在外，如羊脂似白玉的肌肤愈加晶莹白皙，紧致丰腴——这个女人，仿佛她生就就是为了倾倒众生！

    白凤身后跟着的妹妹青羽，是商晟与花少钧都没有见过的。这个素净装扮的女子，披云之青青，带水之澹澹，光艳照人虽不及白凤万一，却自有一股风清无云天，闲花淡淡开的气质。更令人好奇的，还有她的面纱，不知是怎样的容貌竟要隔绝红尘，不令凡眼沾染。

    “‘凤兮鸣兮，驾风彤梧’，”花少钧笑道，“我从小就听说凤都有这样的歌谣。”

    颜青羽低眉浅笑。

    “凤兮鸣兮，驾风彤梧，彤梧有风，扰汝绿云；

    凤兮歌兮，饮水彤梧，彤梧之水，濯汝柔荑；

    凤兮翔兮，将往却返，所谓何兮，顾美人兮；

    凤兮驻兮，誓不归兮，云胡不归，彤梧有汝。”

    ——这是一首凤都古谣。

    青羽看得出花少钧不是一个会轻易对女人意动神摇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恭维女人的人，用古风《凤兮》表达礼节性的溢美，夸赞而不轻浮，谦和又有情趣，实在是有心之人。

    白凤也微微一笑，一双明眸瞟向一直没有开口，也无甚特别表情的商晟。

    “玄都王难道就如此吝啬溢美之辞吗？”

    气氛立时僵住。

    商晟目光一凛，脸色微变；颜白凤巧笑嫣然，目视商晟；花少钧打着扇子，抬头望月；颜青羽也干脆望向庭中花树。

    夜啊，真静。

    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又飘起，飘起，又落下。

    “这歌谣，我也听过。”商晟语气平直。

    颜白凤美目圆睁，直视商晟，后者却一脸坦荡、不避不闪。

    花少钧一脸无奈，颜青羽赶忙圆场，笑道：“听姐姐说玄都王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可我看却是风趣的很呢。”推推有些失态的姐姐，“我们都站在这儿做什么？进去吧。”

    被妹妹一推，白凤回过神来，收起薄怒，傲慢的微笑，婀娜的转身，给夜色留下一个华丽的背影；颜青羽微微欠身，以示歉意，转身随姐姐进了屋；商晟、花少钧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海都王最为年长，座位向东，商晟、花少钧南向坐，又因商晟年纪略长，坐在花少钧上手，凤都王姐妹北向坐。坐定之后，先有仆从上茶，又上了些水果点心，却不见海都王现身。

    花少钧、颜青羽，心无旁骛，各自安静品茶，耐心等待；颜白凤从腰间取下一个锦袋，纤细的手指夹出两片花瓣，泡在杯中，轻轻摇晃，眼神飘向商晟——后者喜怒不形于色，端坐如钟。

    四座无言，华烛悄燃，在墙上投出静止的影。

    ……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来的却是海都世子傲参，他神色慌张，额角带汗，脸色也着实不好。

    “四王久等了，怠慢之处还望海涵，只是……只是……家父他……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老人家……”

    什么？！四人皆惊：海都王，失踪了？！

    虽是饿了一天，雪谣却没什么胃口，拣了几样可口的小菜，随意填了填肚子，便叫人将菜撤下。回房沐浴后，披了一件在初夏的夜晚明显偏薄的衣裳倚在窗边，任夜风缭乱青丝。她在楼上望见院中清波澈水，于是又束了头发，穿戴整齐，一个人下楼来。随来的侍卫都知雪谣身份，见她随意走动，并不拦阻。

    驿馆靠近璃水而建，有东南西北四苑，引璃水建湖修渠，所以虽说四苑各有守卫，互不交通，却实际上并无院墙，水路相连。不过阁楼、回廊上挂着的写有各家名号的灯笼和穿着不同服饰的侍卫却绝不会让人走错，误入他家别院。

    雪谣踏着如霜似雪的月色和闲闲的心情，漫步在水环树绕的庭院间。

    桥上，迎面走来一位老者，身着肥大的青色粗布袍衫，脚步不稳，喝醉酒了似的。雪谣心下疑惑：这人不像仆从，也不像驿官，可他在北苑行走竟无侍卫阻拦，定也有特殊身份，究竟是什么人？

    两人擦肩而过，不巧老人脚下一滑，眼见就要跌倒，幸是雪谣反应的快，一把搀住了他，“老人家，您没事吧？”

    老人喘着粗气：“没事，没事，好孩子，谢谢你。”

    雪谣细细打量老人：他须发皆白，因为年老发福，脸上的皱纹都被撑开了，一幅富态和蔼的模样。

    “老人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这里是哪儿啊？”老人说话时脸都要凑到雪谣鼻子上，拼命想看清对方的长相——显然眼神已经非常差了。

    “这里是驿馆北苑。”雪谣微微后仰，免得碰到脸，那就尴尬了。

    “北苑？怎么会是北苑？”老人跌足长叹，“哎，人老喽，不中用喽，出来上个茅厕，都能走迷路。好孩子，你能不能把我送回东苑？”

    “东……东苑？”雪谣一惊：这老人家的年龄、神态……，虽然这身衣着实在不和身份，可那慈眉善目，又略露威严，难道他是……

    “您……您……不会是海都王吧？”

    “正是。”老人略略挺了挺腰，呵呵一笑。

    雪谣却脚软得差点给他跪下，这回轮到老人家扶住雪谣，笑道：“好孩子，无需行此大礼。”

    雪谣苦笑，她哪里是因为畏惧海都王威严才脚软——说实话，这慈祥平易的老人没有半点可怕之处，只是她答应了哥哥不出北苑，如今海都王令她将他送回东苑，难道她能拒绝？

    不能。

    雪谣扶着海都王，就像是手持符节令箭，驿馆各处，畅行无阻，仿佛驿馆上下，除了雪谣，没有人不认识海都王似的。雪谣越想越怄，更害怕待会儿看到哥哥无法交差，故心不在焉，可海都王却谈兴甚浓，一路拉着雪谣的手，唠叨不停。

    “这人老了啊，东西不分，不过人年轻的时候也容易看不清方向；这老人呢，分不清方向顶多是迷路，年轻人啊，要是分不清方向，这一辈子都要走错路的……”

    “这人老了啊，眼神也不济，看不清人，不过人年轻的时候，阅历浅，也容易看不清人；这老人呢，看不清人，顶多就是认错人，这年轻人啊，要是认不清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这人老了啊，腿脚就不灵便，就容易摔跤，这年轻人呢，仗着自己年纪轻、身板好，走路大意，其实更容易摔跤；老人家摔跤顶多是摔坏了老胳膊老腿，反正老之将至，也不在乎这点早晚，这年轻人啊，要是摔了，就可能一辈子也爬不起来喽……”

    “这人老了啊，说话就是唠叨，可这都是一辈子的道理啊，所以啊，年轻人走路更要格外小心，你说是不是啊？”

    雪谣迟钝了半拍后极其诚恳的附和道：“是，是，您说的太有道理了。”——其实她压根儿没听进去海都王的话，心里想象着哥哥见到她时或青或白或黑的脸色，不提防脚下踏空，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啊哟！”

    海都王皱着眉头，语重心长道：“你看看，我都说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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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帝都赋  五

﻿    堂堂海都王居然能在驿馆自己的别院里失踪，那成群的侍女仆从都是瞎子吗？颜白凤不屑一顾，继续优雅的泡她的花瓣茶。

    青羽见傲参心急如焚，却见姐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竟因了白凤的冷淡对傲参感到一丝愧疚。

    商晟与花少钧却是因猜出傲参的用意，故而沉默：据说前不久宫中鼎裂东西，传言是裂土分疆，南北而划的预兆。海都王大概便是因此对玄都、凤都起了疑心，所以想派人探查此次来京，玄都、凤都有何异状，有无不臣之心的蛛丝马迹可寻。

    果然不出所料，傲参恳切道：“四位大王，家父因路途劳顿，到驿馆后便歇下了，并吩咐我们不要打扰。方才我去请他老人家，却发现他人不在屋内。询问过侍卫，才发现今夜两班侍卫换岗时出了疏漏，竟没人发现父亲出门。后院花茎与北苑、南苑相通，所以我猜想父亲大概是在后院走迷了路。故而，参有不情之请，望玄都王，凤都王准我到北苑、南苑寻找家父。”说完，拱手再拜。

    白凤眉梢一挑：好嘛，原来海都王失踪是假，借口要探我们的底才是真，看来宫中鼎裂东西的传言八成不假，竟真怀疑到我们头上来了！

    白凤心里暗骂傲占老狐狸，同时眼睛瞥向商晟，等他表态。

    诸王侍卫不得随意进入其他封王别院，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可如今傲参以寻父为借口，冠冕堂皇，没有理由拒绝。商晟心知傲占父子把戏，可他着实担心此事惊吓了妹妹雪谣，故冷着脸，没有回应。

    颜白凤、商晟两人俱不表态，傲参心中没底，不禁忐忑。游移的目光不期碰到颜青羽爱莫能助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动，赶紧避开。

    “我看世子也有必要到西苑瞧瞧。”倒是锦都王花少钧先开了口。

    颜白凤不满的低哂一声，继而对商晟娇声媚气道：“既然锦都王都发话了，我们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你说是不是，玄都王？”

    商晟横一眼花少钧，后者仿若未觉，泰然自若。

    商晟抬眼，对傲参道：“世子请便，不过我们都是帝国封王，不是寻常百姓，世子千万约束好手下，不要坏了规矩，没了分寸。”

    傲参赶忙道：“那是当然，多谢四王，恕我不能久留，寻到家父，再向各位赔罪。”傲参说完，就要离开。

    “等等，”颜白凤叫住傲参，问道，“世子打算怎么处置那两班大意的侍卫？这事若是发生在我们凤都，绝对立斩不赦，海都王和世子若是太过仁慈，可是要纵坏了属下的。”

    青羽心知姐姐是绝不吃亏的脾气，傲参借口要侍卫探查南苑，姐姐也不可能不让海都付出点代价！只是，这样做会不会太狠太绝？

    “姐姐，”青羽劝道，“当务之急是寻到海都王，况且帝都脚下不宜大开杀戒，我想回到海都，世子殿下定会处置的。”

    白凤一笑，“妹妹，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世子不处置犯了错的侍卫，这让外人怎么看？哪有看丢了大王，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道理？要我是不知情的，我不说世子殿下仁慈，倒觉得是在演戏呢。”

    颜白凤把话点到这个份上，无论是方才说情的青羽，还是打算帮衬的花少钧都无话可说了，单看傲参狠不狠得下心处置。

    傲参手心攥出一层薄汗，“凤都王言之有理，自然是该格杀勿论！”

    说完，傲参拂袖而去。

    不久，夜风里仿佛游走着一丝血腥的气味，这味道，让青羽觉得恶心。

    商晟没有再说一个字，颜白凤百无聊赖，改换着各种姿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令她称心的；花少钧与颜青羽面色凝重。

    氤氲的茶气催发着三种不可能融合在一起的空气，在空中碰撞。

    蜡炬成灰，又有仆从端上来新的灯台，颜白凤打个哈欠，起身道：“海都王要是再不来，恕我们姐妹可不能奉陪了。”

    “姐姐……”青羽欲阻，却听门外一声，“谁说要走啊？”

    众人目光转向说话者，来人一脸和蔼的微笑，正是姗姗来迟的海都王，而扶着他的，是身着玄都飞鹰服的侍卫——商晟脸色微变。

    众人赶忙起身，海都王边笑边示意大家坐下，“哎呀呀，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怠慢，咦？参儿不在吗？”

    “世子殿下出去寻您了。”答话的是颜青羽。

    海都王看着她，十分认真的说道：“你是颜青羽，我知道。”

    “您认识我？”青羽不解，她与海都王素未谋面。

    “是啊，”海都王大笑，“他们三个我都见过。”

    四人都被“逗笑”，却笑得各有含义：青羽会心，少钧谦和，商晟附和，白凤玩味——其实，她对海都王身边的年轻侍卫更加好奇。

    海都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便装青袍，抱歉道：“诸位稍后，待我回去换件衣裳。”这时早有侍卫上来搀扶。

    傲占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特别嘱咐同来的玄都侍卫：“年轻人，先别走，我要奖赏你。”说完，笑呵呵的转身走了。

    年轻的“玄都侍卫”，商雪谣，被一个人留在了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尴尬、无助，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仿佛齐齐的射在自己身上，生生把她定住，不能言语，不能动弹，更不敢抬头看哥哥的脸。

    颜白凤唇角勾起一抹妩媚——她今夜第一次这么开心，踱着莲步，一步三摇的走到雪谣面前，前后左右从头到脚的仔细打量。

    雪谣不住退后，躲避着颜白凤品头论足的目光。

    最后，白凤一笑，啧啧赞道：“玄都王，你这小侍卫真是生得比女儿家还俊啊。”

    商晟沉声道：“他是左丞相幼子，左将军幼弟，名唤左冥，第一次陪我出来，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各位见笑了。”

    又对雪谣厉声道：“还不快行礼，成何体统！”

    雪谣被哥哥提醒，刚要单膝跪地，却被白凤一把搀住。白凤媚笑，“算了吧，这样的大礼我们可受不起。”

    雪谣不知所措，不明白白凤为什么这么说，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位貌美如花的姐姐要如此为难她，求助似的看向哥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商晟心中一软，对颜白凤，更是怒火百丈，恨不能发作。

    “凤都王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说话的是花少钧。

    白凤闻言，无趣的瞟了他一眼，后者全然没有理会，走到雪谣跟前，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指了指玄都王，提醒道：“还不快过去？”

    雪谣心领神会，赶紧快步躲到哥哥身旁，果然，一下就安心了许多。她偷偷向花少钧投去感激的目光，后者报以微笑，这让雪谣有些神摇——那笑容，非出本意的，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太过迷离……

    ……

    雪谣躺在床上，手指勾着一条黑色丝绳，丝绳下端吊着形似月牙儿的银色挂坠——这就是海都王赏赐的护身符了，上面雕饰着勾画奇特的花纹，雪谣看了半天，也参详不出什么玄机。无聊的勾动手指，银色挂坠左右摇晃，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就像是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到花少钧，雪谣不由恍惚。

    “雪谣，睡了吗？”门外是商晟的声音。

    雪谣听见哥哥来了，赶紧收回自己迷乱的心思，来不及熄灯，只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装睡。

    商晟听里面没有动静，轻轻推门而入，放轻了脚步走到妹妹床边，看她眼皮仍在眨动，知道她还没睡，却没有拆穿，只将雪谣手里还握着的护身符轻轻取出，掖在枕头底下，又给她盖好被子，看一切都妥当了，转身欲将灯吹熄，却听妹妹小声唤道：“哥哥……”

    商晟回身看着雪谣，只见她拽着被子蒙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

    坐在雪谣床边，拉下她遮住脸的被子，商晟轻责：“怎么还不睡？”

    “哥哥，”雪谣怯怯的问道，“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事了？”

    商晟故做沉思，惹得雪谣心急，皱着小脸，哽咽道：“他们都看出来了是不是？他们会不会为难哥哥？”

    商晟看妹妹委屈难过的样子，后悔不该逗她，心疼道：“傻丫头，哪里那么严重。”

    雪谣不信，只以为是哥哥安慰她，追问道：“没有关系吗？他们看出我是女孩儿也没有关系吗？哥哥不是说过不行吗？”

    商晟笑道：“他们不但看得出你是女孩儿，还猜得出你是我妹妹，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因为他们都不会点破。”

    “为什么？”

    商晟极力思索，却找不到能够简明的讲清四方力量相互牵制，不轻易打破平衡的道理的措辞，因而只玩笑道：“因为他们都害怕哥哥。”

    雪谣终于破涕而笑，却又问道：“可是凤都王，她好像……”

    颜白凤？商晟眉头一拧，却安慰妹妹道：“没关系，凤都王只是爱开玩笑，有哥哥在，你不用怕她。”

    雪谣终于放心，继而问道：“那我还能觐见陛下吗？陛下会不会看出我是女孩儿？”

    商晟安慰道：“当然，不过你放心，陛下也不会说穿的。”

    雪谣疑惑，“陛下也害怕哥哥吗？”

    商晟表情一滞，沉声道：“雪谣，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

    雪谣被哥哥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不由往被子里缩了缩，乖乖点头。

    商晟并不想威吓雪谣，只是祸从口出，自来君王脚下，是绝对不能讲错话的。见雪谣点头，商晟略略放心，舒缓了表情，道：“好了，睡吧，明天不用早起。”

    “为什么？明天哥哥不带我去见陛下？”雪谣掀了被子，就要坐起来——哥哥明明答应她的，怎么能食言？

    商晟按住雪谣，解释说：“前三日是仪式和述职，你去了也见不到陛下，也无甚趣事，不如在驿馆休息；等到游园狩猎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去的。”

    雪谣被哥哥按在床上，起来不得，却仍是皱着眉头。

    “述职很重要吗？我们进京不就是朝贡吗，朝贡不就是给陛下敬献奇珍异宝吗？”

    商晟一听，笑道：“陛下坐拥天下，什么珍宝没有见过？诸王觐见，贡品只是礼仪，是其次；地方治乱，谷物丰欠，教化得失，民风善恶，一一向陛下上疏条陈，这才是诸王觐见的目的所在。”

    “噢。”雪谣终于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商晟看天色不早，对雪谣道：“好了，睡吧。”

    “嗯，”雪谣乖乖闭上眼睛，忽又睁开，道，“哥哥也早些睡。”

    “好。”商晟会心而笑，看着妹妹闭上眼睛直至呼吸均匀的入睡。

    端详着雪谣，商晟心中感慨：傻丫头，你纵然生有心目，却也是灵力未开，我不会让你知道，刚刚有二十个侍卫无辜受死，可我该怎么让你知道，或者我该永远不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玄都纯白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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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帝都赋  六

﻿    “姐姐肯定那个侍卫就是玄都王的妹妹商雪谣？”青羽侧卧在床上，看着正在卸妆的姐姐。

    白凤一边除下耳珰，一边答道：“还能是谁？且不说眉宇间与商晟的神似，你觉得还有哪个女人能让商晟冒险带她觐见陛下？”

    青羽摇头，“姐姐不是说玄都王向来行事谨慎吗？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白凤眉梢一挑，“那是因为比起谨慎，玄都王更宠他的妹妹。”

    青羽慧黠一笑，“那姐姐呢？”

    白凤微微侧头，白一眼妹妹，“我不疼你吗？没良心的丫头。”

    青羽坐起身来，半叹半怨道：“姐姐要是真疼我，就别总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比如今天姐姐为什么非要跟玄都王言语不合，又比如为什么非要海都世子处死那二十个侍卫，这不是招人怨恨吗？”

    白凤无所谓的笑了笑，“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青羽瘪了瘪嘴——她确实不满，尤其是姐姐对海都侍卫的做法。

    白凤没有生气，而是似咏似叹的说道：“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总是这么强硬，这么蛮横，可你想没想过如果我像你一样温柔贞静，清心寡欲，别人会怎么欺负我们凤都？青羽，你要知道，政治从来都是男人的游戏。为什么今晚的坐席，你我北向坐，玄都王、锦都王南向坐？因为这世道，从来都是男尊女卑。我们凤都的女人要想在一场不公平的战争中占得一席之地，只能比他们更无情，更冷酷，否者，这世上将不再会有我们的声音。你只知道招人怨恨不好，可你不知道，如果连招人怨恨的价值都没有的时候，凤都，就不存在了……”

    白凤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回忆道：“十年前，我随母亲来京朝贡，在璞苑，凤都进贡的孔雀因为受惊突然变得性情暴戾。先帝命母亲处置，母亲又问我该怎么办，我狠了很心说把它处死。可母亲说这样还不够，她教我，要让在场的武士比试箭法，看谁能射中孔雀的眼睛……，呵，我照做了，最后那只孔雀活生生成了箭靶，可是……”

    白凤自嘲而绝艳的笑了笑，“可是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竟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有趣，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自信，我可以有一个人站住的能力……”

    青羽听完，神色黯然，不禁想起姐姐初继位的那些风雨如晦的日子：她只能在夜里吹熄了所有宫灯抱着妹妹蜷缩在床角哭泣，第二天就又要面对那些既觊觎王位，又觊觎她容貌的男人们，不错，政治从来都是男人的游戏，女人想要有声音，就必须发出十倍的声音。想到这些，青羽觉得心底仿佛湿了一片，冰凉冰凉。

    青羽自责，“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

    白凤握住妹妹的肩，“青羽，你没有什么‘不该’，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对我讲真心话，我爱听。”

    青羽强忍着眼泪，问道：“是吗？那我可以再说一句真心话吗？”

    白凤眼神里满是宠溺，“当然，说多少句都可以。”

    青羽笑道：“姐姐，我还是喜欢你不施脂粉的样子。”

    不施脂粉的样子？白凤不由抬手摸了摸洗去铅华的脸，突然想起今夜被她刁难的商雪谣：十年前的颜白凤，何尝不是另一个商雪谣？

    “姐姐，我们有好久没说悄悄话了。”青羽顽皮的眨了眨眼，白凤不及反应，便被青羽掀起的被子蒙住了头脸。姐妹两人趴在床上，蒙着头，露着脚。

    “姐姐，我要先讲清规矩，悄悄话可是不准说谎的。”

    白凤无奈的翻白眼，可惜青羽看不见。

    “你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

    “随你。”

    “姐姐，我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还喜欢商晟？”

    “我一直喜欢他，那又怎样？”

    “可是……，姐姐会为他放弃王位吗？”

    “你要知道，如果我放弃，那我放弃的不只是王位，还有王国。”

    “我们现在不谈责任，只谈感情，你会为他放弃王位吗？”

    “不会。”

    “那你们的身份便永远不容许你们在一起。”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也许我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知道。”

    “可我还听说，商晟跟他的王妃季妩琴瑟和谐，伉俪情深。”

    “青羽，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我想说……你放手吧。”

    “为什么？”

    “第一你不可能放弃王位；第二你不可能委屈自己做偏房妾室，那又何必纠缠下去？……不会有结果的……”

    “……”

    “姐姐？”

    “青羽，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我……还没有。”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你会放弃王位，会不介意做偏房妾室吗？”

    “我会，我想我肯定会。”

    “你会放弃王位，那么你也会离开我了？”

    “不，姐姐，我可以放弃王位，但我不会离开你。”

    “真的？”

    “真的，永不离弃。”

    ……

    华烛已灭，光明散尽，夜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找不到方向，看不到终点，白凤抱着妹妹，哭泣……

    ……

    傲参仔细询问过前往三苑查探的侍卫，来向父亲回报，却见父亲躺在摇椅上，似是睡着了，于是他拾起滑落的锦被，搭在父亲腿上。

    海都王悠悠睁开眼，“参儿。”

    “父亲，您还没睡？”

    海都王笑笑，面容慈祥，“来，坐到我身边来。”

    傲参搬了凳子，坐在父亲身边：“父亲，我已查问过了，三王谨守臣礼，恪尽臣恭，仪仗食宿皆无僭越之处。其实……”傲参欲言又止。

    “说下去。”海都王道。

    “是。其实以孩儿之见，第一，无论是谁，即便有心不臣，也还不至于明目张胆，暴露野心；第二，仅凭宫中宝鼎断裂，就怀疑边疆封王，帝国天柱，非但不能使人信服，也会令人心寒，失去人心。”

    海都王微笑：“参儿，你说的有道理，但事情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

    傲参不解，虚心道：“请父亲赐教。”

    “今夜探查无果，实是意料之中，你说的不错，他们谁都不笨，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地挑战天威？但我要知道的不是侍卫看到了什么，而是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傲参若有领悟，道，“父亲是指三王对此事的态度。”

    海都王微笑颔首：“对。”

    傲参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道：“玄都王、凤都王都十分不悦，尤其是凤都王，只有锦都王平和坦荡。可是……，父王仅此判断仍嫌武断，玄都王素来阴沉，凤都王蛮横骄纵，而锦都王性禀温谦，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性格使然，并不说明什么。”

    海都王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你想得很周到，但一个人坐到封王的位置上，他的好恶喜怒是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的。有易怒好战者，有淡泊平易者，前者嗜杀伐，后者主安定，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父亲的意思是，同样一件事，玄都凤都会反，锦都却不会？”

    海都王遥遥头，“那也未必。”

    傲参，是真的糊涂了。

    “参儿，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但今晚，我要告诉你！”海都王年迈浑浊的眼神突然溢出犀利的神采，清澈无比。

    傲参知有要事，亦郑重道：“父亲请讲。”

    “我们海都自帝国开基创业，主祭祀，达神旨，几百年来，天灾人祸皆有预言，因而被历代君王倚重。我们之所以能预知灾祸，除了海都傲氏天赋异禀，具有不同于常人的能力，我们靠的是什么？”

    “是‘枕青’。”傲参答道。

    “对，是‘枕青’。它外表无奇，与普通青石无异，但每六十年，海都都要举行最盛大的祭祀，然后由现任海都王祷告上天，祈求神明赐予先知。我们枕青石而眠，梦中所见便是上天的启示。”

    海都王回忆道：“我一生中参加过两次这样的庆典，第一次还是在我的爷爷，你的老爷爷在位的时候。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并没有机会主持这样的祭祀，而第二次，就轮到我自己了。参儿，你知道为什么每六十年才有一次吗？”

    “不知道。”傲参心中一紧：与神明勾通是严肃而谨慎的事情，像这样的秘密，即便是海都的世子，未来的海都王，不在老海都王弥留之际通常是不会托付的，而父亲现在却要告诉他，必然事关重大。

    海都王叹道：“窥测天机，有违天道，无论是人还是‘枕青’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预言到的灾难越大，消耗的能量也越大。”

    “能量？”傲参不能理解。

    “对，能量。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人知道‘枕青’的能量来自何处，只是先祖告诉我们可以这样做，我们就一直这样做。”

    “父亲，我知道了，您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详的征兆？”

    海都王怅然，“何止是不详啊，灾难之大以至‘枕青’崩裂。”

    “‘枕青’毁了？”傲参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父亲，您究竟梦到了什么？”

    海都王沉默良久，仿佛连烛光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答案。

    ……

    “‘养鹰飏去 ，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

    傲参倒抽一口凉气——这梦的含义，太明显了！

    “鹰虽为猛禽，凤却乃百鸟之王，而梦中，连南方的神鸟凤凰都要向雄鹰屈服，温顺的在他翼下梳理羽毛。”

    傲参拧眉，“这句是说，玄都王有反心，而凤都王会配合响应。”

    “可最后，鹰和凤凰都不见了，钰京被鲜花淹没，无边无际。”

    “这句的意思是……”傲参犹豫，试探着问父亲，“难道说这句的意思是说最终得到天下的却是……锦都王？”

    “或许吧……”海都王却又立即摇头，像是非常不情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喃喃自语，“锦都王？花少钧？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这样的事情，如果不说，或者还可相安无事，一旦说出，那就必定是惊天动地，或许自此将帝国陷入腥风血雨。

    “一个人坐到封王的位置上，他的好恶喜怒是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的”——谁能保证，预言本身不是激发矛盾、实现预言的导线？

    “父亲，这件事情，您会向陛下奏明吗？”

    “……”

    “父亲？”

    海都王睡意朦胧，“你说什么？我的朝服？明天……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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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帝都赋  七

﻿    雪谣听了哥哥的话，乖乖“躲”在驿馆，但每天不论多晚，却都等哥哥回来，到门口接他。

    这回倒也不怕见生人了，反正该见的都见过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又有哥哥撑腰，不似那晚全没了主意，惊慌的样子，用那个该死的左护的话说：就像是只从窝里掉下来叫爹爹不应，叫娘娘不答的可怜兮兮的小雏雀儿！

    想堂堂玄都公主，竟被吓得手足无措，往日的聪明伶俐全不知哪里去了——雪谣可是和哥哥拉了勾，对左护威逼利诱，要他们保证，回到玄都，绝对不可以向人提起，否则，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雪谣去接哥哥，每次都可以见到花少钧，因了他的善意，雪谣仿佛觉得跟他十分熟稔，总会俏皮的对他笑笑，不知惹了颜白凤多少不屑的白眼，更不知惹了花少钧多少无奈的尴尬，但同时，倒也觉得有趣。只是，第三天晚上，皇宫宴会后，花少钧没有回来！

    含光殿大宴群臣，商晟除了喝了许多酒，叨了两筷子青菜，却是没吃什么别的，回来又令人重做。雪谣非要陪哥哥“共进晚餐”，却挑挑拣拣，心不在焉，在一道清蒸鲈鱼边上拨拉了半天冬菇丝。

    商晟放下筷子，关心道：“怎么，不合胃口？我叫他们另做。”

    “不，不是，”雪谣赶紧摇头道，“我吃过晚饭了，不是很饿。”

    不过显然商晟看得出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严肃道：“又闯祸了？”

    “才没有！”雪谣瞪大了眼睛，用澄澈的眼神保证。

    商晟放了心，笑问：“那是为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雪谣“嗯啊”了半天，确定哥哥足够好的脸色和足够好的心情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才问道：“哥哥，锦都王怎么没一起回来？”

    商晟看着妹妹，心中不悦：那个花少钧凭什么让他的妹妹担心！

    “你关心他？”商晟不快道。

    “没有，只是好奇，你们每天都一起回来的，而且他帮过我呀。”

    雪谣见哥哥吃味儿的表情，心里乐翻，夹了一片鱼肉放在嘴里细细品尝，揶揄道：“咦，奇怪了，今天的鱼里明明没有放醋嘛。”

    被妹妹嘲笑的商晟，知道她并非心动，只是好奇，又安心，又头痛，揉了揉额角，“他喝醉了，陛下只好把他留在宫里了。”

    雪谣奇怪道：“他酒量那么不好？”

    “人称‘三杯倒’，你说酒量如何？”

    “这样啊。”雪谣拖着腮：玄都的男人可都十分善饮，甚至她觉得男人酒量好那是理所当然，否则，才叫匪夷所思。

    雪谣略有些失望的喃呢道：“男人怎么可以酒量这么差呢？”

    “嗯？”商晟蹙眉，“男人和酒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嫂嫂说过酒量不好不是英雄！”雪谣说完，非常肯定，非常严肃的狠狠点了点头。

    商晟被妹妹的表情逗笑，一笑是宽心：幸在妹妹不是被花少钧俊朗儒雅的外表迷惑；二笑是“费解”：难道季妩当初嫁给自己是因为玄都世子年少善饮，是英雄？三笑是柔情：妹妹竟将妻子的话奉如圭臬，想着回去说给季妩听，看到她掩口而笑的样子，心底的温柔溢于眉梢唇角。

    不过，商晟眼里仍是有一丝化不开的寒意——花少钧是不是真的酒量不好，他不知道，花少钧是不是英雄，他也不好评断，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花少钧，并非“醉倒”！

    “八风台，聚八面来风，东方曰明庶，东南曰清明，南方曰景，西南曰凉，西方曰阖闾，西北曰不周，北方曰广漠，东北曰融。少钧，你说这名字取得好不好？”说话者一身月白长袍，宽袖广身，未束玉带，慵懒的倚在华丽而舒适的明黄色长靠枕上，身下铺着柔软的红色暗纹毡毯——年轻帝王随意而又霸气的占据着大殿中央。

    花少钧盘膝而坐，一副交友不慎，哀莫大焉的表情，“仇视”着那碗只剩碗底的“秘制醒酒汤”，舌尖的不适让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年轻帝王一脸讨好，端了一盘蜜枣，哄道：“来，吃颗枣儿就好了。”

    “陛下，您现在已经是帝君了，怎么还能这么胡闹！”

    “叫我‘常熙’！”年轻帝王首先纠正，然后无所谓的撇撇嘴，“我怎么了？我不过是在你的酒里加了点迷药。所有人都知道你酒量不好，三杯必倒，而且你敢说自己没闻出酒里有异物？可你还是喝了，我们两个一个敢‘下毒’，一个敢‘饮鸩’，这叫两厢情愿。”

    花少钧无语，心道：他不“饮鸩”，还有什么别的选择？难道要他当众说“酒中有毒，陛下害我”！？默默叹了口气，还是不要跟自己过意不去了，捏了一颗蜜枣放在嘴里。

    “陛下……”

    “是‘常熙’！”年轻帝王烦躁的坐起来，不耐烦道，“当年，我为太子时，你也不称我‘殿下’，难道太子和封王不是‘君臣关系’？当年可以不讲不论，为什么现在非要这么多规矩？”

    “毕竟还是不一样，请陛下息怒。”花少钧恭敬道。

    “息怒！我看你是非要触我发怒！你说，日曜殿上我坐得不够端正，神情不够威严吗？勤政殿上，我说话不够得体，询问不够详细吗？”年轻帝王的愤怒里其实更多的是委屈。

    “不，陛下天威高贵，令神人敬畏，陛下体恤民情，乃社稷苍生之福，陛下，做得很好……”花少钧默默低了头，他不愿看常熙无助的眼神，那种孤家寡人的凄凉他可以理解，却爱莫能助。

    “好，既然你也承认我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么现在没有别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兄弟相称？”

    花少钧默然：因为终有一天你会迷恋这种孤独的至上感，而与君王兄弟相称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好吧，常熙。”终于，花少钧还是投降了，究竟是因为兄弟的情谊，还是因为君王的愤怒，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者兼而有之。

    “这就对了嘛。”常熙满意的笑了笑，又躺倒在靠枕上，神秘道，“我们今天不谈朝政，少钧，我给你看样好东西。”说完合掌而击。

    “啪、啪”。

    月上中天，清辉满堂，殿上没有点蜡烛，灯台上安放着海都进贡的夜明珠，晚风徐徐，绿纱旖旎，空气干净得纤尘不染。一抹浅月色身影乘风踏月，舒广袖，舞轻盈，将流光裁成蝴蝶，把月色剪成落英，轻纱共长袖齐舞，清风与明月相携，朦胧而梦幻，如诗如画如醉如痴。

    常熙不时侧头看看神情专注的花少钧，嘴角露出微微笑意。

    一曲舞毕，舞姬轻移莲步，穿越梦幻与现实，穿越仙境与人间来到常熙与花少钧面前，她款款跪下，伏地行礼，宽大的衣袖衣摆如硕大的花瓣铺开，她慢慢直起身子，却始终莲萼低垂。

    常熙对花少钧笑笑，又对舞姬道：“抬起头来。”

    她抬头，刹那光辉，可夺明月。连花少钧看了，都不由一愣。

    常熙挥手：“好了，退下吧。”

    舞姬轻轻点头，轻轻站起，轻轻转身，轻轻的溶入清清的月色，消失不见，来时如梦，去时似幻。

    “怎么样？不错吧？她是我的舞姬，叫明月姬。”

    花少钧浅笑，只道一个字：“好。”

    常熙靠近花少钧，得意道：“你很少会夸赞女人啊。”

    花少钧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看常熙的表情，就知他“不安好心”，故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据实而言。”

    “是吗？”

    常熙心想你正经什么？索性单刀直入，对花少钧道：“你要是觉得好呢，我就把她赏赐给你，如何？”

    花少钧一惊。

    见花少钧不说话，常熙道：“你嫌她身份低微，配不上你锦都王？没关系，我可以赐她一个公主名分，这不是难事。重要的是她不但人美舞好，而且性情温顺，实在难得，再说……”

    花少钧打断，“不，你知道，除了……”

    常熙不以为然，“除了虞嫣，你不会再爱别的女人，是不是？”

    花少钧沉默。

    常熙叹息：“虞嫣再好，你们有过再多山盟海誓，浓情蜜意，能挡住生死？她已经走了四年，而且璟安还小，他需要一个母亲，你就这么自私，为了成全你和虞嫣的爱情，让璟安从小缺失一半的亲情？”

    常熙的话正戳到花少钧的痛处，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孩子，四年前，妻子虞嫣生下璟安后，失血过多而死。璟安从小就没有娘，不管他再怎么关心细心，却始终没有母亲的无微不至，更难免因公事繁忙而疏忽。他知道璟安需要一个母亲，可他，他们少年夫妻，情谊深长，约好了执子之手，却来不及与子偕老。犹记得，多少朝朝暮暮耳鬓厮磨仿若昨日，午夜梦醒，却是梧桐半死鸳鸯独宿。卿本在世，已是世上无双，卿旦长辞，更是无可取代——除了虞嫣，他不需要任何女人！

    “欠孩子的，我会补偿，请陛下再不要提起这件事了！”

    花少钧端起一杯酒，猛地和眼泪一起饮尽。

    情伤，如酒；悲歌，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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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帝都赋  八

    暧昧滴CJ，用鲜花拍偶吧，O(∩_∩)O哈哈~夜里下了小雨，清晨的钰京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蒙蒙扑面，沾衣欲湿，细腻湿润得仿佛十五六岁少女的心事。跨过璃河，帝阙便真的近在眼前了，可惜只能仰望，而不能将其宏伟尽收眼底。队伍不走正门，沿东面长街取道向北，直到璞苑之东。当璞苑的山水花草画轴一样铺开的时候，日出雾散，天，也彻底晴了。

    璞苑的园中之园，名曰渌水。进入渌水园，众人下马步行，石径两旁有树荫花丛，奇石悬瀑。穿花廊，过明溪，行约数里，在一块儿背幽山密林，向风荷碧湖的开阔草坪上，各色绸缎围起遮风彩屏，正中一张玄玉案，两侧分列茵席矮几，其上金尊银壶，耀人眼目。

    身着霓裳的乐女舞步轻盈，彩袖殷勤，将金钟玉爵捧至君王面前，含羞低眉，更比桃花。年轻帝王一身华丽耀眼的紫色冕服，玉带金冠，眼角微含不为酒醉的笑意，接了杯盏，随意取下一块玉璧，赏了乐女。

    乐女又捧了酒杯，回旋着舞到花少钧面前，为他敬酒，虽是恭敬的福身低头，眼神却偷偷向上瞟——都说锦都王面如冠玉，姿容甚美，但凡女人不可能没有好奇之心。

    花少钧浅笑，不笑还好，这一笑只看得敬酒的乐女三魂迷掉了两魂，心神慌乱之中，还未等花少钧接稳酒杯就松了手，将酒洒了出来，乐女羞得面红耳赤，也顾不得向花少钧赔罪，匆忙掩面而逃。

    花少钧甚是无奈，只好自己掏出帕子将手上酒迹拭干，抬头正碰上年轻帝王一张原本英俊的脸忍笑忍得扭曲。他眉头微皱，提醒常熙注意君王威仪，却未料后者反更肆无忌惮，哈哈大笑起来。

    “锦都王生就一副倾倒众生的美人脸，倒叫我们这些女人都嫉妒呢。”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是凤都王颜白凤。

    常熙一个手势，众乐女退下。海都王、海都世子、凤都王姐妹并玄都王及各都随行侍卫上前跪地行礼，而后各就其位。

    常熙看到雪谣，皱了皱眉头，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却如商晟所料，并未点破。而雪谣却完全不知道常熙正在注视她——她偷眼看着花少钧，见他似有不悦。雪谣见到的花少钧总是温文尔雅、平和谦逊，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高兴的样子，心中疑惑，不知是为了什么。她当然想不到，花少钧涵养再好，也会对别人称他“美人脸”心生反感，而这次，在雪谣看来，颜白凤的话却是难得的有道理。

    “来，”常熙举杯，“我们君臣共饮此杯。”

    商晟睨了一眼花少钧，又朝颜白凤使了个眼色。

    颜白凤托着酒杯，嫣然一笑，对花少钧道：“锦都王昨夜醉酒，看来今日气色倒还不错。”——真醉假醉，谁看不出？休把旁人都当了瞎子哑巴。便是君王，对待臣下也该公平些，只因私交，便偏了这个，轻了那个，实难服众。

    酸溜溜的眼神在花少钧脸上溜了一遍，白凤笑容里含着五分轻浮，一半不屑：若说这花少钧的相貌，还真是翩翩君子，鸿渐之仪，怪道有传言说陛下只爱男人，不爱女人。

    雪谣品着这话，也觉得话里有话，却又说不清颜白凤到底所指何事，下意识的看向海都王——那位有智慧的老者，却见后者闭目养神，髯胡跟着呼吸有节奏的一颤一颤。

    花少钧拱手道：“多谢凤都王关心，睡过一夜，已无碍了。”

    白凤巧笑：“那今日，锦都王可别再喝多了。”

    “哈哈，”常熙突然插话道，“今天只许他喝这一杯。”

    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附和一笑，举杯同饮。

    管弦重奏，霓裳又挥，商晟的心神却全被歌舞之外的事物吸引。凭直觉，他嗅到了一股狂野不羁的血气和一种骨子里永远不被驯化的戾气。是什么能给人如此强烈的冲破一切的震撼？锦都神驹——其鸣，如龙吟虎啸，其奔，可腾云逐日，其名，曰挟翼生羽！

    这时，有侍卫在常熙耳边低语两句，年轻帝王面露喜色，遣退了乐女，对众人道：“今日，我请各位与我共同鉴赏几匹锦都的好马。”

    众人不禁好奇，都听说锦都有神驹，可有幸见过的人却不多。

    商晟更是心中一震，他此生至此，马上挥戈，马下横槊，最大的遗憾却是只见过一匹挟翼马，而且还是一匹病卧马厩，再也跑不动了的老马，虽眼中精气犹存，却不复纵横之勇。难道今日竟能得偿所愿？

    不几时，六名侍卫牵来六匹骏马，皆骨骼非凡，神姿迥异，虽此时静若处子，却令人遐想其昂首嘶鸣、奔腾万里之状。

    常熙指着六匹骏马，笑道：“从右边起，分别是迸泉、飒风、破云、并燕、流月、霜荻。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挟翼马，各位也开了眼界吧。”

    又对花少钧道：“锦都进贡的神驹，甚合我意。”

    花少钧附和着笑了笑，他想，常熙不应该不知道其他人并不乐见帝君因与锦都王的私交而偏袒锦都，却为何时时处处硬要做出亲厚锦都的样子，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为难？常熙这么做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是君王惯用的分间群臣，强化中央的手段，还是单纯因为他幼时的阴影在他即使成为帝国至尊的时候仍不能消除，逆反的心理反而越加强烈？如果是前者，花少钧倒不在乎，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不在乎权在帝，还是权在王，反是会为常熙的成长而欣慰；若是后者，倒着实令人忧心。

    果然，白凤第一个心生不满，笑道：“陛下，臣对相马没有研究，倒是这马既名为‘挟翼’，望文生义，也该是长着翅膀的马才对。可这六匹马虽高大神俊，却没有翅膀，岂不是言过其实？”

    常熙出了难题，花少钧也只好见招拆招，遂对白凤解释道：“凤都王有所不知，所谓‘挟翼’确实是肋下生有翅膀的天马。每年春季，天马与山中性烈的野马□□繁殖，其后代虽貌如常马，却因有着天马的血统，而与众不同。”

    “肋下生翅的天马，有谁见过？”这回说话的却不是颜白凤，而是颜青羽。

    “天马自然不是凡人可见。”

    “那就是说没有人见过？”青羽笑道——她与姐姐如出一辙的轻蔑的神态不但令众人惊讶，甚至令白凤惊诧不已。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心目交流。

    青羽：姐姐，既然不能做好人，那也不能总让你担了恶人的名声。

    白凤：傻妹妹，你可真是个傻丫头，那晚一席话就令你感动至此，非要跟姐姐抢着做恶人？可是你却不知道你我姐妹一恶一善、一跋扈一冲淡自有个中微妙，善太过，恐人善人欺，恶太过，却恐激起众怨，你呀，还是太善良、太天真！

    青羽蹙眉：姐姐，我不懂。

    白凤安慰：不用懂，你该是怎样就是怎样，这就对了！

    青羽仍是似懂非懂，却不再说话。

    花少钧虽不明白为何颜青羽突然性情大变，却依然礼貌的回答：“确如凤都王所说，没有人见过天马，我自己也并不相信天马的存在，凤都二王不妨也把它当成一个美丽的传说。只是，这种马生活在雾谷深山，极难捕获，而且性格暴烈，捕获的马匹十之八九都会因不服驯化，或绝食，或撞厩而死，因而最后能被驯服的，实在少之又少，就算是比作天马，亦不为过。”

    常熙笑道：“原来如此，我以前倒没想过为什么明明无翼，却偏偏要叫‘挟翼’，不过，既然凤都王不会相马，那我们就找个会相马的，”年轻帝王转头对商晟道，“若说相马，自然首推玄都王。”

    商晟拱手，“陛下谬赞。”

    “不过，今天，我不要你相。”常熙一笑，抬手指向商晟的方向，却点的是商晟身后的商雪谣，“我要她相。”

    商晟惊，雪谣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能做到玄都王的贴身侍卫，定也有过人之处吧？”常熙笑问。

    商晟道：“陛下，他叫左冥，是玄都丞相之子，破杀将军之弟。”

    “哦，左冥，”常熙微微颔首，笑意高深，“就你吧，你来相马，虽说你年纪小，可也别丢了玄都的脸啊。”

    商晟无计，只好转头对雪谣道：“陛下让你说，你就说吧，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顺便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是雪谣自夸，别的不敢说，相马这种事从小耳濡目染，多少是知道些的，因而并不怯场，自信满满道：“相马，一视其齿；二视其血统；三视其肌肉骨骼；四视其是否驯良；五视其走姿；六视其弹跳；如果一匹马上述六项皆属上乘，可再试其速度耐力。”

    商晟听雪谣说得还都靠谱，也就放了心，常熙听了，也微微点头，赞道：“说得好，不愧是玄都子弟。”

    雪谣得了帝君的表扬，似是来了兴致，大胆的冒出一句：“其实，看一匹马是不是好马，最重要的还有两个字。”

    商晟心下一惊，担心妹妹胡诌八扯；常熙却是十分好奇，问道：“哦？哪两个字？”

    雪谣答道：“路遥！”

    “路遥？”常熙眯起了眼。

    雪谣笑道：“路遥便知马力，日久可见人心哪。”

    常熙大笑：“好一个‘路遥便知马力，日久可见人心’，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恐怕就是玄都王都不能得出如此精辟的结论吧。玄都王，后生可畏啊。”

    商晟故作惶恐，“陛下不怪罪他信口雌黄才好。”

    “欸，”年轻帝王摆摆手，“这怎么能叫信口雌黄呢？”

    商晟不愿众人的视线太多停留在雪谣身上，灵机一动，转移话题，问花少钧道：“锦都王，如此神驹，不知日行多少？”

    “玄都王此来钰京，耗时三月，若乘此马，只需三昼三夜。”

    “三昼三夜！？真乃神驹天马！”商晟感叹，众人亦啧啧称奇。

    “神驹天马实属难得，我想锦都捕获并驯服这么多神驹，是天降祥瑞于帝国。天下福祚，当与诸卿共享，因此我决定，除迸泉、飒风，其余赐予诸位。流月赐予海都，破云赐予玄都，并燕赐予凤都，霜荻……”常熙呵呵一笑，“少钧，霜荻我再赐还给你。众卿以为如何？”

    众人忙起身伏拜谢恩。商晟心中自是惊喜，却不知雪谣心中失望，她其实最喜欢帝君赐给锦都的霜荻——霜落秋荻，如银似雪。

    “陛下，臣其实更喜欢破云，能不能跟玄都王换啊？”白凤媚笑。

    雪谣闻言，看向哥哥，等着看他的反应，她也想说：她其实更喜欢霜荻啊！

    年轻帝王一笑，很邪很坏，“这你要问玄都王了？”把麻烦推给商晟。

    商晟知颜白凤又是例行的挑衅，不放在心上，随意答道：“陛下赐予凤都的神驹，名曰‘并燕’，正和了凤都乃百鸟之都的含义，此天意，天子意，凤都王确实要违背吗？”

    白凤虽不是真心换马，可商晟一句话堵她个结结实实却让她面上无光，心中不服，于是笑道：“听说玄都有一种大鸟，名曰‘照夜’，能载数人，若乘此鸟，莫说三日，到钰京恐怕三个时辰足以，不知玄都王为何私藏了宝贝，不肯献给陛下啊？”

    常熙好奇，“玄都王，果有此事？”

    商晟从容答道：“启奏陛下，确有其鸟，名曰‘照夜’，不过却不能载人。它们在最高的山峰上栖息，没有人能够攀登，它们在无边的云海里飞翔，最强的□□也碰不到它的羽毛。”

    ……

    雪过天晴，玄都的天空上盘旋着一种奇异的巨鸟，其翼若垂天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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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帝都赋  九

    爱情这东西很奇怪，它可以让狼爱上羊，鱼爱上猫，颜白凤爱上商晟……清晨平和的阳光从窗格斜打进来，为玄都王妃原本乌黑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服侍梳洗的小侍女左手小心的托着一缕长发，右手持着雕花木梳，轻轻的从发根梳到发梢。如此反复，发丝上淡金的光彩流动起来，惆怅的心事也随之慢慢流淌，却比青丝更长。

    “王妃的头发真好，好像缎子一样。”小侍女笑得甜甜的。

    王妃随手拈起一枝珠花，道：“是吗？王最喜欢我的头发了。”

    小侍女俏皮道：“要我说，王是喜欢王妃的性格，就像这头发一样，柔软温顺。”

    王妃心事满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侍女停了手，仰头思忖了一会儿，叹息道：“王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现在人应该已经在钰京了吧，不过这回来，还要有两个月呢。来来回回就是小半年，连个信都没有。”小侍女说着，竟自哀怨起来。

    王妃瞧着小侍女的表情，打趣道：“怎么？想情郎了？”

    小侍女刷的红了脸，害羞的低了头，“王妃，您说什么呢？”

    王妃看看小侍女娇颜十分，再看看自己蛾眉深锁，心中感慨：女孩儿的相思是甜的，女人的相思，却是苦的。轻轻的，她似是自言自语：“你不承认，可我却是真的想他了……”

    “您是说王？”

    “王妃。”又一侍女挑帘而入。

    小侍女回头看去，是王妃的贴身侍婢，于是行礼道：“炜姐姐。”

    王妃只看着镜子，吩咐小侍女：“小湄，你下去吧。”

    “是。”小侍女退下，炜接过梳子，继续为王妃梳头。

    “有信吗？”王妃问。

    炜道：“没有，不过按日子算今天应该是王和公主到钰京的第六天了。”

    炜见王妃仍是愁眉不展，试探着问：“王妃是在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王妃低下头，不看自己的脸。

    炜娴熟的挽着发髻，道：“十年前，玄都世子年少英雄，凤都世子娇美高贵，孔雀为媒，一箭定缘，如今一旦重逢，会不会旧情……,难道您不为此忧心？”

    缓缓抬起头，玄都王妃目光平和，一如这个明媚而宁静的早晨。她微笑，穿越红尘的纷扰，淡泊明净。

    “不，我不担心，我相信王。”

    炜继续着手下轻巧的动作，王妃的温柔无争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您真的这么信任王？我却不敢相信，毕竟，他是男人。

    圭山璠林，草木葱郁，商晟立马隐在茂密的树丛后，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远方：飞鹰纵犬，马蹄疾驰，会挽雕弓，弦如满月，旌旗猎猎作响，沙尘滚滚如烟，帝王行猎，果然气势不同。

    哒哒哒，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渐渐靠近。

    嗒。马蹄声住。

    “玄都王来这里躲清闲了。”颜白凤拂开一条树枝。

    “凤都王不也一样吗？”商晟回头。

    白凤一笑，望向功名共尘土飞扬的狩猎场，道：“我们可不一样，狩猎虽是游戏，却如同演习兵法、行军打仗。玄都王是英雄，正可大显身手，而我呢，一个拉不动弓，射不出箭的妇道人家，凑什么热闹呢？”

    商晟轻哼一声，“凤都王来这里不是为了赞美我是英雄吧？”

    颜白凤轻夹马肚，驱马靠近商晟，她指间缠着一条帕子，哀怨道：“你说我该不该怨你不解风情呢？若怨你不解风情，你却偏偏与我心有灵犀，来此等候。若不怨你不解风情，为何你每每言不对题，扫人兴致？”

    商晟轻叹，不知该说些什么。

    “晟，”白凤改了称呼，“你还记得十年前吗？在璠林。”

    十年，太遥远的距离，不知隔了几重山、几程水，然而，那一日，却依然十分清晰。商晟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说道：“记得，你向先帝建议让在场所有勇士百步之外，箭射雀目。”

    白凤接道：“对，是你，一箭中的。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商晟轻笑，摇头：“不知道。”

    白凤嘴角漾出少女般单纯、任性而羞涩的笑容，“我当时想，谁能射中孔雀的眼睛，谁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我……我就非他不嫁。”

    商晟微微吃惊，“是吗？”

    “没想到吧？如果你早知道我这么想，是不是便不会射中？”女人向来口是心非，嘴上不输人，眼中却是波光流转，楚楚动人。

    商晟轻叹：“或许……我真的不会射中。”

    果然如此！

    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反唇相驳，白凤只是自嘲，只是默然心伤。

    “因为我会紧张，会害怕成不了你心中的英雄，让你觉得不值得托付终身。”商晟说得很轻，笑得，很温柔。

    白凤痴痴的望着他，不敢相信，十年后，这样的话，出自他的口，这样的笑，发自他的心。

    “今天晚上我去南苑找你，你把青羽支走。”说完，商晟带着料峭初春里微暖的笑意，策马离去。

    白凤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他一骑绝尘，弯弓射箭，时光仿佛回溯了十年，十六岁的她大胆的直视着箭法出神的英俊青年：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我非你不嫁……

    此时，另一边，雪谣悠哉游哉的坐在马背上，轻摇马鞭，不时回头觑两眼自己身后三步之外五步之内的左护。虽然早落在了队伍后面，不过她才不心急：那个盯着她的，并且要负责打两份猎物的左护还没急，她急什么！

    雪谣立马，回头怒视左护，嘟起嘴来，“我是熊啊，还是鹿啊？”

    左护一下子被问蒙，“公主，你……？”

    雪谣叉腰，“我不是熊，也不是鹿，你干吗老跟着我？”

    原是为此，左护忍笑，“这是王的命令。”

    “哥哥、哥哥、又是哥哥，我哥哥是你的神吗？”

    雪谣只是说气话，没想到左护却立时严肃，一本正经道：“对，王就是我的天，我的神”

    “你……”雪谣气得鼓着腮，忽而计上心来，招呼左护近前。

    左护驱马上前，雪谣微斜了身子，靠近他耳边，小声道：“跟着我，你还怎么打猎啊？若是玄都两侍卫空手而归，可是会给你的神丢脸的啊。”雪谣笑得一脸灿烂——看他怎么办！

    左护不惊不恐，自信道：“跟着公主，我一样可以打猎。”

    雪谣气结，“哼，我说你跟着我一根兔子毛也打不到，你信不信？不信打赌。”

    “公主想怎么赌？”左护倒也不含糊。

    雪谣道：“我要是赢了呢，你就不要总跟着我。”

    左护道：“如果我赢了，公主就别再想着甩掉我。”

    “好，一言为定。”两人击掌为誓。

    左护眼神突然聚焦，动作轻而迅速的从箭囊中取出一枝长箭。雪谣顺着他专注的眼神望去，果然前方树丛中有只冒头冒尾的小梅花鹿。雪谣狡猾的一笑，也抽出一枝箭，不管瞄不瞄准，抢先出手。

    她的箭既无力度，也无准头，箭飞到一半就坠了下去，却正好惊了机敏的小鹿，当左护的箭如疾风迅雷般飞出的时候，只擦着鹿尾飞过，深深的没在其后的大石里。

    雪谣大笑，得意的眼神都快要飞了起来，“左护卫，难道你要射些石头带回去吗？”

    左护却没她那么好兴致，严肃道：“公主，幸而鹿性温顺，如果刚才是只猛兽，一击不中，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雪谣闻言正色，俨然知错能改、从善如流的样子，十分认真的看着左护的眼睛，亦严肃道：“我知道，”微顿，“会被你的第二箭射中！”

    雪谣说完终于撑不住，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左护愕然，他简直拿雪谣没辙，想笑，却怕一笑出来就再也压不住这鬼精灵，不笑，却还真憋得难受。

    雪谣笑着笑着却发现左护仍是紧绷着脸，没有一丝笑容，不禁有些懊恼，“左护，你真是越来越没趣了。”

    左护因蒙父兄荫庇，从小在玄都王宫走动，与年龄相仿的雪谣交情不浅，否则也不敢打趣她。只是今日不同，他奉命保护雪谣，他知道雪谣在王心中的地位，也知道狩猎场上危险潜伏，因而精神身体全部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怠慢。

    “刀箭无眼，兽性无常，我要保护公主周全。”左护有些无奈。

    雪谣心里也明白，左护保护她的安全要比保护她哥哥的安全时紧张一百倍，也难怪他笑不出来，不过嘴上却不饶人，哼一声，道：“别指望这样我就会同情你，我还是不会让你打到一根兔子毛。”

    左护小小的翻下白眼，转而对雪谣灿然一笑——奉陪到底！

    ……

    “海都侍卫盖磐，得熊一头，狸两只，鹿三只，彘三头，兔四只。”

    “锦都侍卫子车灭，得虎一只，熊两头，鹿两只，麋两只，犀牛两头，彘一头。”

    ……

    “玄都侍卫左护，得稚七只，鹞七只，雁七只，野鸭七只。”

    “玄都侍卫左冥，得稚五只，雁三只，野鸭六只。”

    “凤都侍卫端木……”

    “等等，”年轻帝王突然饶有兴致的眯起眼，“再念一遍，左护和左冥。”

    “是，”近侍重读，“玄都侍卫左护，得稚七只，鹞七只，雁七只，野鸭七只；玄都侍卫左冥，得稚五只，雁三只，野鸭六只。”

    常熙哈哈大笑，对商晟道：“玄都王，怎么你的侍卫打的都是天上飞的，啊？”

    商晟看向左护，左护垂首，再看雪谣，“嚣张”的一脸“不关我事”，心下就明白了：定是雪谣捣乱，左护只好射她箭力不及的飞禽。

    “凤都王，你什么时候得罪了玄都的侍卫了？”年轻帝王一脸搬弄是非，等看好戏的诡笑。

    凤都以鸟为尊，就连青羽见玄都侍卫如此嚣张，心里都难免不服，常熙这话明摆着是要点燃颜白凤那筒□□。可出乎所料的是，颜白凤完全心不在焉，只是后知后觉的笑了笑，道了声“哪有”——这完全不是她的性格！

    除了商晟，没有人知道这是白凤此生最漫长的一个白天，那焦急惴惴的心情竟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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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帝都赋  十

﻿    风烛摇曳，忽明忽暗，即便欲是恶的源，爱是恨的因，此刻却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云雨交欢，因为连天都闭了眼。然而，上天给他们的时间终究太短，“嗤”的，华烛燃尽，冒起一阵袅袅盘旋的青烟，夜已尽，天也明。

    颜白凤靠着商晟微袒的胸口，青丝凌乱，簪斜钗横，罗裙也被酒沾污，她轻轻摇动绣花团扇，皓腕无力，扇底风疲。

    “我要让人用黑色的布把窗户全都遮起来。”白凤娇嗔。

    商晟将她的青丝缠绕在指间，“为什么？”

    白凤任性道：“我不想看到天亮。”

    商晟亲吻白凤的玉颈，“为什么你不想看到天亮？”

    “因为……”白凤紧抓住商晟坚实的臂，“我们没有明天。”

    商晟握起白凤的手，“不，我们会有明天。”

    “当真？”白凤翻身坐起，看着商晟，目光急切。

    “我商晟说的话，没有做不到的！”

    “可是你为玄都王，我为凤都王，我们怎么可能……”

    商晟轻轻捧着白凤的脸，“当我不是玄都王，你也不是凤都王的时候，天下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了。”

    白凤巧笑嫣然，“原来你早有这样的心思。”

    商晟表情一凛，“什么心思？”

    “别在我面前装糊涂，”白凤嗔道，将左手伸给商晟，“来，你也把手给我，我们同时在对方手心上写，看我猜没猜对你的心思。”

    商晟迟疑了一下，忽而一笑，“好。”也把手伸给白凤。

    两人对视，同时在对方手心写下同一个字。

    白凤娇笑，幸福的躺在商晟怀里，丰腴的身体，柔软无骨。

    商晟抚摸着她肌肤光洁的手臂，“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从长计议，至少在海都王尚算康健的时候，我们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那是自然，而且，眼下我倒还有另外一桩事。”

    商晟轻吻她的耳际，“什么事？”

    “心事。”白凤娇笑着，握起商晟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柔软的感觉如同握着待放的花苞，商晟只觉浑身毛孔舒张。

    “我的弟弟鹊，年满十八，还没有娶妻，”白凤翻身扳住商晟的肩，“雪谣那孩子，我喜欢，我代弟弟向你这个长兄提亲，如何？”

    商晟突然身子一僵，猛地将白凤推开，表情严肃得可怕。

    白凤委屈道：“你怎么了？说得好好的……”

    商晟目光阴沉，“不需要！我商晟言出必行，不需要妹妹去做人质！”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敢把你的妹妹当人质吗？我怜她、疼她还来不及呢！”白凤轻挥团扇，为商晟扇风消火，“你想想雪谣何等身份，她是你玄都王的妹妹，天下没有几个比她身份更尊贵的女人。而鹊是凤都的殿下，在凤都也是两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崇。你的雪谣冰雪聪颖，娇巧可人，我的弟弟也是智勇双全，玉树临风。除了鹊，这天下论身份、论才德，还有谁更配得上雪谣？”

    白凤剥了一颗桂圆，放在商晟嘴里，续说道：“我有意撮合他们，固然是因我偏爱幼弟，希望他能得天下最好之女子为妻。可难道你就不希望自己的妹妹有个好归宿？女人哪，这一辈子说什么都是假的，嫁个好男人才是真的！”说着，白凤向商晟抛去一个哀怨的眼神。

    商晟冷眼看着颜白凤，心道：好个冠冕堂皇，我看说什么都是假的，要人质才是真的！可细想之下，如果不送去这个人质，颜白凤心里不会踏实，凤都也不会老实合作；而退一万步说，就算妹妹是去做人质，凤都也绝对要待若上宾，不敢丝毫亏待。妹妹大了总要嫁人，就像颜白凤说的，这天下还有比颜鹊更适合雪谣的人吗？

    “凤都……，太远了。”商晟叹气。

    颜白凤听商晟松了口，一双柔荑在他坚实的胸肌上摩挲，“有了锦都的挟翼马，玄都到凤都也不过六七日，哪里就远了呢？再说等将来，我们……”白凤羞笑，“还不都是一家人嘛。”

    猛地，商晟抓住白凤在他胸前摩挲的手，双目如炬。白凤屏息。

    商晟渐渐松了手，“不，让我……再想想……”

    ……

    ……

    “哥哥。”

    商晟身子一颤，吓了一跳。

    “想什么啊？这么出神。”

    雪谣伸手去摸商晟的额头，“哥，你怎么了？一天都恍恍惚惚，没睡醒似的，昨夜没睡好，还是生病了？”

    商晟回过神来，驳开妹妹的手，“我怎么会生病？”

    雪谣倒背着手，煞有介事道：“没有最好，你要是生病了，我回去可没法向嫂嫂交代。”

    商晟白一眼妹妹，问道：“鬼丫头，什么事？”

    “哦。”

    雪谣立定，又整了整衣服，学着左护的口吻，粗声道：“王，今晚陛下驻月殿设宴，车架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商晟起身打量雪谣，笑道：“不错，这侍卫当的越来越有样子了。”

    雪谣抿着嘴，眼神里满是大大的微笑。

    商晟轻嗤，抬手从雪谣额上取下一片粉色花瓣，举在雪谣眼前晃了晃，问道：“这是什么，左侍卫？”

    雪谣顿时傻了眼：方才无聊，摘了一片花瓣，贴在额上充当花钿玩的，却忘了取下！

    商晟头前走了，回头看傻站在原地的雪谣，原话奉还，“左护卫，今晚陛下驻月殿设宴，车架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雪谣窘着一张小脸，郁闷的跟上，心道：哥哥欺负我，看回去不向嫂嫂告状！

    明庶台，清明台，景台，凉台，阖闾台，不周台，广漠台，融台等八座楼台环拱着中央的八风台，而驻月殿正是八风台的主殿。十二跟高大的石柱支撑着殿顶全部的重量，四面珠帘碧纱，风声细碎。殿顶藻井和殿中地板都有开合的机关，地板上机关打开，是一方水池，清水如鉴。藻井开启，中天之月便倒映水中，明镜一般。

    雪谣心想：这便是“驻月”的由来了吧。

    然而，驻月殿中最美丽的月亮却并非水中月——池中之水从暗渠流出，露出池底，池底竟还有一层机关。当这层机关打开，池下缓缓升起一座绘有红莲的平台。台上的舞姬屈膝跪坐，双手环拱在前，宽大的衣袖垂下，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和前身。平台升起后，池水又从暗渠流回：一池碧水，一朵红莲，一位白衣舞姬，长袖遮面。

    “叮”，清越的磬声响起，敲醒了沉浸在梦幻中的雪谣，接着是一串高高低低缓慢流淌的音律。白衣舞姬和着节奏袅袅起身，裙长只及脚踝，她没有穿鞋，也没有着袜，一双玉足白皙小巧。

    雪谣从没想过女人的脚也可以那么美，仿佛两只未沾尘世的精灵，即使是□□着身子随风奔跑在山阿，也并不让人觉得不妥，而是合该那样，就像自然造就的除人以外的所有生命，她们的美丽并不需要衣服的修饰，她们的丑陋也不需要衣服的遮掩，她们的存在，本身，即是真的、美的。

    舞姬轻抬脚尖，扭动腰肢，笙箫悠扬，双袖拂开，如云开月现，光风霁月，一张薄粉淡妆的脸清丽脱俗，美丽不可方物。

    雪谣不由看向对面光鲜照人的颜白凤，她高贵，她妩媚，她美得足以勾魂摄魄，但即使凤都最美丽的女人，这次也要甘拜下风了吧，那种神仙气质与肉体凡胎直有云泥之别。

    不过，骄傲如斯的颜白凤并不这样想。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挂着她如骄阳般的高傲：在人前□□双脚的女人，无异于□□着身子，用肉体取悦男人，这种女人，再美丽，也不过是男人的玩物罢了。她的卑微与她的高贵，根本不能相比！

    与雪谣见过的所有舞者不同，那舞姬不笑。她的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和寂寞，这种淡淡的伤感使她的美丽不但有形有色，而且有神有韵，她的忧郁似是感染了殿上气氛，舞殿冷袖，风雨凄凄。

    雪谣觉得：她是明珠，应该住在大海的心里，她是眼泪，应该藏在男人的心底……

    “玄都王，你的侍卫似乎对这支舞很感兴趣，抑或是对美人，很感兴趣。”年轻帝王“不怀好意”的取笑。

    所有目光霎时聚焦，雪谣赶紧低了头。商晟没有回头看她，只从容的轻描淡写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让陛下见笑了。”

    年轻帝王一笑置之，端起玉杯，看着琥珀色的美酒，已有醉意。

    神游归来的雪谣这才发现，殿上的气氛一点也不冷，而是暖，和热烈。万盏银灯照得大殿亮如白昼，穿着光鲜的贵族和身着暖色的宫婢，觥筹交错，笑脸相迎。除了她，似乎没有人在意一个卑小的舞姬曼妙的舞姿和忧伤的气质，被吸引的，独独是她一个而已。

    雪谣看向舞姬，仿佛又被吸进她那个清冷的世界，而当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就又回到了现实的浮华，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雪谣不能理解，为什么别的人可以不被吸引，甚至视若不见，尤其是那些男人们。突然很想看看花少钧的表情，雪谣莫名的认定他会与众不同，甚至他会跟自己有同样的感受。于是偷偷望向他，巧合的，或是有感应的，花少钧也正看向雪谣，眼神一碰，雪谣尴尬。

    花少钧似乎有些明白雪谣投来的目光是跟白衣舞姬有关，于是对雪谣笑道：“她叫明月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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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帝都赋  十一

    男主已有孩子？

    米问题，买一大帅哥，赠一小帅哥，稳赚！这个时节的钰京似乎雨水特别多，不过多在午夜后或是黎明前，所以并不妨碍人们出行，倒是第二天早晨，推开窗户，空气总清新的让人恨不能使劲多吸两口。那种柔软黏腻的湿润感像是拖了长腔的唱词，与玄都雪后洒脱爽脆有如金石的清冷迥然不同。

    初晴的窗前，几上放着新沏的茶水，表面漂浮着细腻的白色泡沫。雪谣捡了两张写废了的纸片，斜运笔锋随意涂抹，句不成句，画不成画，只涂出一些琐碎的心情：山木扶苏，夏花妖娆，美不过舞姬宫婢袖底流香；璃水东流，日夜不歇，长不过风台月殿朝歌夜弦。玉宇琼楼，富丽如斯，珠玑璀璨，繁华如是。然而，颜色太多，反令人思念起北方的黑与白，黑色是男人的战甲，白色是女人的贞洁；声音太多，反令人怀念起玄都的风和雪，风的呼吸很重，雪的脚步很轻。

    雪谣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帝京虽好，不是故乡。

    ……

    “嘟嘟”，两下敲门声。

    在这个时候敲门的，只可能是左护。清晨会有卖花女挎着竹篮子送来新折的鲜花，哥哥总会嘱咐左护买上两支送到她的房间。

    “进来吧，”雪谣抬头望着窗外青青的天，“插在花瓶里好了。”

    “公主，今天没有花。”

    嗯？转头望向左护，后者一身便服，笑意也难得的轻松，雪谣皱眉，问道：“你这一身打扮是干什么，今天不当值吗？”

    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雪谣轻“啊”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左护身边，手拢在嘴上，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任务？”

    看雪谣作怪的模样，左护强忍笑意，严肃道：“是。”

    “真的有？”雪谣吃惊，继而警惕，“那你过来跟我说做什么？难道要我同你一起去？”心想，若左护只是来眼馋她，定不轻饶他。

    左护恭敬道：“正是要跟公主一起去，而且非要公主同去不可。”

    雪谣心下更加狐疑，蹙着眉头，仔细打量左护，却看不出他有任何说谎的蛛丝马迹，她是真的糊涂了：左护怎么可能带上她这个“累赘”，而且哥哥也绝不肯的。

    “公主，”左护笑道，“属下接下来三天的特殊任务就是陪公主游览帝京。名吃名肴，奇技杂耍，夜市灯会，新巧工艺，公主想吃什么，看什么，玩什么，买什么，皆可尽兴。属下奉王之命，陪同公主左右、寸步不离。街上人多，鱼龙混杂，公主……”

    “好了，好了，我知道，要小心，你在外面等我换件衣服。”雪谣等不及听左护说完，便把他推出门外，顺手掩了门。

    被关在门外话没说完的左护欲敲门而又止，心里掂量着这份苦差事，一脸无奈，头痛的叹了又叹。而屋内的雪谣，正倚门俏笑，眉眼弯弯。二八少女不识愁，方才那点想家的思绪早已无踪。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那些曾经只是听说的京华冠盖，车水马龙，彩楼欢门，市井风光；挎竹篮的豆蔻少女，做手工的白发老人，桥上的挑夫，码头的船家，乘轿的名媛达官，当垆的寻常百姓；吆喝声，欸乃声，酒肆小曲声，枝头黄鹂声，细雨打伞声，扇底巧笑声……

    ……

    咯楞楞……

    咯楞楞……

    ……

    人生就像一场木偶戏，即使人们不知道或是不相信，但总有那根牵引的绳，引你去见该见的人，去经历该经历的事，这提线可能是一件事，一个人，或者仅仅是一个声音。

    咯楞楞……

    咯楞楞……

    雪谣寻声而去，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位长着，专心的做着竹编的手工，没有抬头。吸引雪谣的是一只风车，七色彩绢扎成扇叶，顶端一只竹制的小鸟儿，鸟腹做成椭圆形空腔，里面的小机关，转动起来发出“咯楞楞”的响声。

    雪谣一眼相中，伸手去拿时却与同时伸出的另一只手在空中一碰，火灼似的收回。

    “对不起。”来不及看清对方，两人抱歉的异口同声。待到看清，雪谣却忍不住笑了，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锦都王花少钧。

    花少钧向雪谣身后望去，没有看到玄都的人，便问：“你一个人出来的？”

    雪谣笑道：“不，我和哥哥一起出来的。”

    “玄都王？”花少钧疑惑。

    “不不不，”雪谣赶紧摆手，“我哥哥，左护，他在后面。”

    “噢。”花少钧笑了笑，心里明白，没有多说。

    花少钧身后的随从，仿佛是姓子车的，那日在狩猎场上十分英勇，雪谣猜他大概是花少钧的贴身侍卫，又看他抱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盒子，便对花少钧道：“锦都王也这么好兴致出来游玩。”

    “是啊，置办些东西。”花少钧轻摇着扇子，微微笑道。

    雪谣心下好奇：这些琐细小事不该由锦都王亲自来办的。

    出于礼貌，雪谣不好多问，花少钧却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这些是买给璟安的，所以我亲自来选。”

    雪谣看着花少钧，他说话时在笑，她知道他常笑，谦和有礼、云淡风轻的笑，可这次却不同，那笑意好似微醺的风，把花儿都吹醉了。这样的笑，是因为他提到了叫“璟安”的人吗？

    “璟安……？”雪谣问道。

    “是我家小公子。”花少钧的随从回答。

    雪谣诧异的望着花少钧，后者笑着点头，示意是这样。

    “你……你都已经有孩子了？！”雪谣自己也不知这话是疑问还是感叹，出口又觉问得唐突，害羞的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是啊，不像吗？”花少钧问她。

    雪谣微红了脸，低头喃喃：“是有些……不像呢……”

    “是啊，”花少钧黯然，“我确实，不是个好父亲……”

    ……

    雪谣感觉得到花少钧难言的苦涩，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才令他难过，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安静的看着他，一时有些尴尬。

    “你也喜欢这风车？”花少钧转了话题。

    “是啊，啊，不，不是，只是有些特别，想拿来瞧瞧，这是小孩子的东西，我已经不玩儿了……”雪谣心虚，说到最后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要买风车吗？只剩这一个了，”老者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问道，“是这位公子要，还是这位小姐要？”

    错愕！

    在钰京，这是第一个说出雪谣是女孩儿的人，一位不相识的老者，无心的点破！

    雪谣看向花少钧，用眼神询问：我扮得，真的那么不像？

    后者眼神无辜：确实……，不太像……

    ……

    “锦都王？”跟上来的左护看到花少钧，微微吃惊。

    雪谣看见左护，解释说：“我和锦都王看上了同一个风车。”

    花少钧笑道：“是啊。”

    “谁？”老人突然插话，他努力前倾着身子，侧着耳朵，“我眼神还好，就是耳朵背得很，你们说到底谁要？”

    大家相视一笑，花少钧用扇子指着雪谣，对老者道：“她要。”

    雪谣看向花少钧，后者点头：君子不夺人所爱，本该如此。

    雪谣拿起风车，轻轻拨弄，扇叶旋转出七色虹彩，煞是好看。她把风车举在花少钧面前，迎着风，风车发出“咯楞楞”的声响，旋转的虹彩，隔开了两张带笑的脸。看左护付了钱，雪谣却将风车向前一递。

    花少钧微愕，“这……”

    “这是我送给小公子的，只能代收，不能代拒。”

    左护看着雪谣，有些吃惊：他认识的雪谣从小到大都没有给谁让过东西，当然不是说她刁蛮任性，只是从来没有这个需要，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雪谣善解人意，有成人之美。

    花少钧则是无奈的摇头，而他身后的子车灭却忍不住笑了。

    抬眼对上雪谣那“不可违命”的“严肃”神情，花少钧只好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代璟安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雪谣扬了扬眉毛，向花少钧拱手，“告辞。”

    “告辞。”花少钧亦拱手作别，目送雪谣的背影隐没在人群里，看看手上的风车，不觉失笑。

    告别了花少钧，雪谣心满意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可本来高高兴兴的走着跳着的她，却突然停了下来，木木的站在路中，任川流的人群从身边经过，被人撞到也不知闪躲。

    左护看情形不对，赶忙跟上去问：“怎么了，公主？”

    雪谣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的，很低落。

    “公主，你还想去哪儿？”

    雪谣瘪瘪嘴，悻悻道:“哪儿也不想去，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看着情绪大起大落的雪谣，左护摸摸脑袋，很是莫名。

    逛了大半日的雪谣晚上胃口出奇的好，商晟在边上看着，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他边为雪谣夹菜，边问：“怎么，听左护说你今天下午有些不高兴，是因为没有买到喜欢的风车吗？”

    “嗯？”雪谣抬头呆看着哥哥的脸，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白天乱麻一样的见闻中理出哥哥说的是哪一桩。

    商晟继续道：“你要是喜欢，哥哥就把全钰京，全天下的风车都买来给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竟惹我的妹妹不开心。”

    雪谣自己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突然的不开心，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累了才意兴阑珊。她，玄都王的妹妹，从小有一个就差不能给她摘下星星月亮的哥哥，还不至于小气到因为一个风车而闷闷不乐吧。

    虽然事情非因风车而起，可她喜欢享受哥哥的溺爱，雪谣眨眨眼，玩笑道：“好啊，天下的风车倒不必，哥哥就把全钰京的都买给我吧，等回到丈雪城，我专门腾间屋子放风车。”

    雪谣说完，嘻嘻一笑，捧起一碗甜汤，喝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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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帝都赋  十二

﻿    孩子哭了。

    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可那一天他哭了，尽管那时他并不懂得“死亡”的意义，他只是，哭了。

    他的母亲，终其一生，不过是个婢女，死了，也没有名分。

    父亲将他带到一个高贵而陌生的女人面前，他惊恐的看着她，看着她傲慢的姿态和冷漠的眼神。

    “她是你的母亲。”父亲说。

    孩子不敢说话，只是怯怯的摇着头。

    “只有她能给你尊贵的身份，她是你的母亲！”父亲近乎命令的口吻说明他不会把这个“事实”陈述第三遍。

    父亲使个眼色，侍婢上前，将孩子领到女人面前，抬起他的胳膊。

    孩子机械的伸出手臂，一只小手伸向女人。女人仇恨、恶毒的看着他，没有动作，但最终，摄于他的父亲的威严，女人握住了孩子的手。

    孩子的委屈顿时盈满眼眶——她的手好冷好冷，她把他攥得好疼好疼。而父亲，却笑了。从此，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孩子有了新的身份：帝后之子，龙章凤姿，国之储君，承继大统！

    ……

    宗祠之内，殿顶高似穹庐，圣烛千年不熄，高大的石门紧紧关闭，隔绝了阳光。空气稀薄，烛火毒蛇一样吐着信子，贪婪的吞噬着仅有的生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将人窒息。

    他的母亲是个婢女，他的出生是个意外，尽管流着君王的血，他却和母亲一样卑微。没有人对他另眼相看，因为没有人认为陛下会承认一个婢女的孩子——这将是天大的笑话，为世人不耻！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帝阙中，他像是荒园废墙根上冒出的野草，无人在意。

    几次，他遇到父亲，父亲亲昵的抚摸他的头，和蔼的对他说话，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但是，父亲从没有因此想要把他的母亲纳为妃嫔，从没有因此想要给他的母亲一个名分。

    年轻帝王注视着父亲的画像，他相信，父亲还是爱他的，尽管也许只是因为除他之外，父亲再无子嗣。父亲要给他尊贵的身份，就需要他有一个尊贵的母亲——年轻帝王的视线慢慢移到父亲身边的女人身上：他的“母亲”，帝国曾经的后，唯一有幸入宗祠，并与父亲合葬的女人——他应该恨她！！

    她答应认他为子，条件是——处死他的生母！

    父亲依然和蔼的微笑，他怎么会在意一个婢女的生死？

    而他的母亲，为了孩子，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死亡。

    那天，不是节日，也不是他的生日，可母亲为他裁了新衣，煮了喷香的饭菜，母亲说他以后会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珍馐佳肴；晚上，他偎依在母亲怀里数星星，母亲疼惜的抚摸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熙儿，有一天，地上的臣民，天上的星星都会是属于你的……”

    “娘还会跟我一起看星星吗？”

    “当然会，娘永远都不会离开熙儿……”

    他记得，那晚的梦，很美，也很凉。

    清晨醒来，几个男人把母亲抬了出去，他看见，她的身上蒙着白色。风试图掀起白色的纱，梦一样美丽、凄凉……

    年轻帝王仰面长叹，抬手拭去腮边泪痕，看着害死母亲的元凶，渐渐的，他眼里火一样的仇恨却变成了水色的温柔和紫色的悲悯。

    那个不曾给过他爱，甚至不曾给过他笑脸的女人，那个扭曲的心态、怨毒的眼神成了他十年梦魇的女人，在她临死的时候，死死抓住他的手，不停的重复着同一句话——“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孩子？”。

    他知道，她想要个孩子想得快要疯了。可惜，这天下最荣耀的女人，却是一个十几年都得不到君王一夜宠幸的可怜虫！

    他怎么能恨她？母亲给了他生命，而她，给了他高贵的出身，让他有资格成为帝国的储君，天下的君王，指点江山，主宰沉浮。

    母亲说过“有一天，地上的臣民，天上的星星都会是属于你的”，可是当这一天来临，星星却再不复那夜的美丽……

    石门轰然中开，阳光冲了进来，年轻帝王缓慢而优雅的转身，他张开双臂，深呼吸着光明，拥抱万丈光芒，将卑微的出身抛弃在身后不见天日的宗祠大殿……

    近侍见常熙出来，迎上去战战兢兢的问道：“陛下，锦都王一早应召而来，已经在明政殿等候多时，您看……”

    常熙一抬眼，近侍吓得噤若寒蝉——每次从宗祠出来的陛下，心情总不是太好。

    “你怎么对他说的？”常熙自顾理着衣袖。

    近侍恭敬道：“按陛下的吩咐，告诉锦都王陛下与舞姬宫婢欢饮作乐、通宵达旦，清晨方才歇下，请他稍安毋躁。”

    常熙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道：“告诉他我还睡着，让他直接去翠薇宫。你知道该怎么做，是吧？”

    “是，”近侍垂首。

    年轻帝王露出一丝狡黠的愉悦，挥手道：“下去吧。”

    近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心里千恩万谢花少钧——若不是锦都王今日进宫，陛下大概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

    白露已晞，尘埃落定，夜的眼泪在阳光下升华，躁动的精灵在等候中沉寂。大殿里投下的窗影、人影渐行渐短，侍婢如风荷翻滚的粉色裙摆去而复返，更换了又凉了的茶水。花少钧并不觉得等待的时间太长，看着殿外如游戏般变幻的光影，这令他想到常熙：常熙的个性，就是光与影的结合……

    “锦都王。”

    近侍打断了花少钧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笑问：“陛下起了吗？”

    近侍道：“还没有，锦都王还是去翠薇宫等吧。”

    花少钧略思，正色道：“这恐怕不合适，翠薇宫是陛下的寝宫，不是谈论国事的地方，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近侍劝道：“锦都王，小人说句实话，您去翠薇宫，兴许陛下还能早起些，您要是不去，恐怕陛下得要睡到天黑了。到时，说不定还得把您留在宫中，彻夜长谈，不能回驿馆呢。若您不回去，又得惹人嫌陛下恩厚锦都，担心您在陛下面前多说了他们的短处。这实在不是小人搬弄是非，只是有些人……您也知道的……”近侍说的隐晦，那“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传言是万不能提的。

    花少钧当然知道有人不满，有心针对，他也担心人言可畏，但他更知道常熙不是醉酒未起，而是任性的不打算改变他们之间似兄弟而非君臣的关系，不喜欢跟他在严肃的场合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讨论国事。

    其实，他何尝不怀念那种率性而为、飞扬跳脱的诗酒年华？夏日湖上泛舟，月出东山，徘徊斗牛；冬日观雪亭中，绿蚁新醅，红泥火炉。漫卷诗书，谈古论今，为君持酒，劝斜阳且留晚照；畅议国事，纵横天下，花间对饮，直至月挂疏桐，人不知醉。

    然而，世事的变换并不等人老去，便逼得人提前收敛起少年心性的不羁与锋芒，如今，他是天下的帝，他是封国的王。

    花少钧不会忘记父亲临终的嘱托——“少钧，陛下选你陪伴太子，对封国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荣耀。父亲知道，你与太子朝夕相处，情同手足，所有人都以为凭你与太子的关系，将来的陛下一定会更加倚重锦都。可这关系其实很微妙，你必须明白盛极而衰、位高势危的道理。帝王从来是没有朋友的，更不会有兄弟，永远记住：他是君，你是臣，除此之外，不可能有第二种关系。”

    不得不承认，父亲是睿智的，也是最了解花少钧的，除了表面上嘱咐他兢兢业业效忠君王，父亲还有一层不曾说出的更深的担忧：君王无道，为臣可反，弟无伦常，兄之奈何？

    ……

    “锦都王，您看……”近侍催促。

    花少钧轻叹，起身道：“好吧，请前面带路。”

    春天的芳菲悄然开尽，如今已渐是夏花的天下，蓝柴色的翠薇花开得忧郁而清雅，将夏日的宫殿变成蓝紫色的海洋，入目清凉。

    近侍将花少钧引至翠薇宫前，转头对他笑了笑，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门——一席凉气扑面而来。

    花少钧一愣：屋内，十二只半人多高，或敛翼，或亮翅，或单脚独立，或并足而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细高白鹤站在鼓大圆盘里，盘中，黑色鱼儿悠游自在——这鱼是玄都进贡的珍品，无鳞，红鳍，喜寒。十二只神态不同的白鹤环拱而置，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擎着稍小的浅盘，盘中冰雕散发出团团白雾，将浮躁的空气冷却。融化的冰水溢出，落入底层圆盘，鱼儿游得更欢畅了。

    “锦都王，请。”近侍躬身，退到一旁。

    花少钧撩衣襟，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轻轻掩上了。

    常熙穿着一件松垮的茧白色长袍，专心的守着冒着微红火色的炭盆，翻烤着架子上的一只整鹿。屋内置了冰块儿，因而温度宜人，一点觉不出热来。

    烤架前的矮长几上，摆着各式银碗银碟，盛着十余种调制好的酱料及红红翠翠的葱丝、椒丝、苏子叶等各色配菜。鹿肉烤至枣红油亮，常熙拿起一把锋刃薄如蝉翼的小弯刀，旋下一小片，细细品尝，神情优雅闲逸。

    花少钧禁不住叹气：常熙自小聪颖，为学问，博闻强识，为政务，洞若观火，有这样的帝王该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可他这不惜一切奢侈、想尽一切办法地爱玩乐、会享受的性子却真不知是福是祸。

    常熙一边片下鹿肉，放入雕花银盘，一边笑道：“新进的御厨别的菜倒是做得般般，只这鹿肉烤得极好。我现学了几招，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回头瞟一眼站在门口未动的花少钧，常熙漫不经心道：“怎么不过来？你是想告诫我骄奢亡国，还是要提醒我召你来应该问政？”

    花少钧淡淡一笑，“都没有，臣在想陛下今天出的题目好。”

    “哦？”常熙放下刀子，转头看向花少钧。

    后者笑道：“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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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帝都赋  十三

    这日子没法过了，连本本都欺负偶，居然中毒，呜呜呜~~~

    偶杀，偶杀，偶杀杀杀，心情不好中，“大开杀戒”中……

    在安全模式下没杀出毒来，差点连重装的心都有了啊，不过，哼哼，邪不胜正，小样儿，终于还是被偶杀出来了吧。

    可由于开始不明原因，以为是软件冲突，偶卸了QQ，卸了暴风，虽然没卸遨游，它自己却莫名其妙的罢工了，气死偶了~~~

    总之，大家一定要加强防毒意识啊！五日前，璠林。

    长箭挟雷霆万钧之势，横断侧风，“嗖”的一声，雄鹿应声而倒，鲜红躁动的血腥来不及向空气中扩散就被寒冷的箭气冰封……

    “狩猎那日，傍晚侍卫最后一次搜林，发现一只被射死的雄鹿，明确说，应该是鹿王，喉管刺穿，一箭毙命，”常熙顿了顿，斟了两杯酒，“可鹿身上的箭却不见了，看不出是谁射的。这事你知道吗？”

    花少钧走过去，与常熙对坐，在旁边备好的银盆里洗了洗手，用手巾擦干，才缓缓道：“听说了。”

    常熙将酒杯递给花少钧，问道：“你怎么看？”

    花少钧端着酒杯，没有饮，“我没有亲见，但只就箭法而言，狩猎当日，群英云集，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他将酒杯放下，“为什么要将箭拔走，不留箭，不留名，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会不会是一种暗示？有人，”常熙盯着花少钧，“有野心。”

    “神鹿寓意皇权，但‘猎鹿’跟‘野心’并没有直接联系。事实上，鹿从来都是狩猎场上的主要战利。不过这件事，想来确实蹊跷，似乎暗含了什么，一个人射死了鹿王，却不留姓名……”

    常熙捏着酒杯，“在我看来，那箭射得很霸气。”

    “陛下并没有亲见，从何得知，只因它一箭封喉？”

    “箭是从正面射过去的，鹿性机敏，可它却没有逃开。或许是震慑在对方的气势之下，不知逃命，也或许是直觉无法逃脱，干脆放弃了挣扎。它的眼睛一直睁着，从它眼中，我看到了箭影寒光、令人悚然的平静和诡异的祥和。”

    晃动的栗色酒光像是鹿的眼睛，常熙仰头将酒饮尽，“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任何人？”

    花少钧的视线转向一只擎盘银鹤，冰水滴滴答答的流下，击起一圈圈水晕，黑红色的鱼儿摇鳍摆尾，绕着水圈嬉戏：看来这生于玄都的鱼，在帝都，也过得十分惬意。

    “如果说我曾怀疑过谁，那跟陛下怀疑的一定是同一个人，但是……”他回过头来，目光淡定，“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常熙拧眉，“因为他行事谨慎？”

    “不，”花少钧摇头，“比起沉稳谨慎，我更愿意相信商晟的理智与睿智。这件事不管陛下最终是否认定与玄都有关，都会引起猜忌和不信任，更何况是在宫中宝鼎断裂，有裂土分疆之兆的流言不胫而走的情况之下。所以，商晟其实是最没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

    常熙不由点头，“的确，果然是商晟，那就实属不智了，可是……”他蹙着眉头，低声自语，“除了商晟，还能是谁呢？”

    “陛下不是已经召见过海都王了吗？他有什么看法？”

    “你说傲占？”常熙将酒杯一推，神情不悦，恨恨道，“那只老狐狸端足了倚老卖老的架子，问他什么，都跟我打哈哈，有知不言，有言不尽。海都六十年一次的祭典，问他占卜到什么，有无不详，跟宫中异象何种关联，他却话说三分，剩下七分难道要我自己猜吗？！”

    看着把涵养、威严丢在一边，气得几乎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的常熙，花少钧完全可以想象常熙是用了多大的耐心和毅力，顶着一张欲怒不能、欲急不得的苦瓜脸才完成了跟一位“眼花耳背”、答非所问的老人家的对话。

    他简直哭笑不得：这个常熙，在他面前宣泄起来就完全忘记了刻意保持的喜怒不形于色，原形毕露，活脱是个孩子！

    常熙对傲占不满，可花少钧向来敬重海都王，以他看来：这倒不是海都王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只是有些时候，一个人的话太有分量，便不敢轻易开口了。可他真的会对帝国潜在的威胁坐视不理吗？

    煞的，一个人的影像如闪电般在花少钧脑中掠过——世子傲参！

    初到钰京，先是海都王宴请诸王，调虎离山，而后海都世子以父亲走失为名，暗查南北两苑。而这次，会不会又是海都王暗中授意世子射杀鹿王，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常熙对某些人的警惕？如此说，难道海都王真的占卜到不详之兆？而且，与玄都有关！

    想到这里，花少钧心中一凛，轻轻的咽了口唾沫，喉结缓缓滑动。

    常熙见花少钧神情严肃，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海都王确实是上年纪了，人老了，难免糊涂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花少钧轻描淡写的将方才的失神掩饰过去——事关重大，他也不能妄下定论，的确，一个人的话太有分量，便不敢轻易开口了。

    常熙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看他还康健的很呢。”

    “表象而已，已是病入骨髓了，恐怕……”花少钧没有说下去。

    “那么严重？”常熙惊讶，“不过医理上，我信得过你，没有什么办法吗？”

    花少钧轻叹道：“生死早有命数，非人力可以挽回。”

    “可是……”常熙前倾身子，低声道，“历代锦都王都在暗中为帝君研制不死药……”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笑得别有意味。

    花少钧微愕：不错，他是曾研制过不死药，但那不过是秉承父亲的遗嘱、花氏的祖训，他自己并不相信。而常熙，他什么时候也相信了这种荒诞的事，也有了对不死的渴望？难道所有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逃不过这层魔障？

    花少钧正色道：“说是不死药，可在我看来，延年益寿尚可，至于不老不死，纯属无稽，陛下不该相信这些！”

    常熙哈哈大笑：“我随便问问，好奇而已，你还当真了吗？哈哈……”

    与常熙刻意的隐藏不同，花少钧仿佛天生就是性子淡得不会大喜大怒的人，而常熙从小最大的乐趣就是激起花少钧的情绪，不管喜怒。此时见花少钧微愠，常熙“诡计”得逞，能不得意？

    常熙肆意的笑声中，花少钧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

    看花少钧又愕又窘的样子，常熙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向来被人称赞心思缜密、智计无双的锦都王却屡败与他，常熙当然知道这里面有一层“关心则乱”，可他就是喜欢花少钧“乱”，毕竟这个世上能够“关心”他的人竟是寥寥。

    常熙心情大好，便道：“不管是谁，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看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他托起一片荷叶饼，卷了鹿肉椒丝，问道：“对了，你不问问我昨晚通宵歌舞，寻欢作乐是怎么回事吗？”

    花少钧正不服气被骗，赌气道：“这么说，你是决定主动招供了。”话一出口，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这不该是臣对君的态度！

    尽管他刻意疏远与常熙的距离，可每每不知不觉中关系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而他，又变成了对那个长不大的弟弟既无奈又宠纵的哥哥。

    而成功操纵了角色转化的常熙心情愈加的好了，笑道：“早晨去了宗庙，祈求祖先保佑国运昌祚，天下太平。我可从来没有沉溺女色、不理朝政，因为我知道……”把卷好的鹿肉一下填进嘴里，一张嘴占了个满满当当，几乎腾不出地方发声，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你会不高兴的。”说着，眼睛眯成了缝儿。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当众人猜测脾气暴戾、不服管束的“小魔王”怎么突然安静下来，变得好学懂礼的时候，常熙倔强而不屑的说：“我不再那样做，不是因为我怕谁，只是因为少钧哥哥会不高兴。”

    如今，他长大了，他是天下的君主，他拥有一切，只除了孩子气的权力，可二十岁的常熙，毕竟还是个孩子。

    花少钧微微笑着，竟觉有些心酸。

    “怎么了？”在常熙的理解，这个笑怎么也不像在笑。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沉溺女色自然不好，不过以陛下现在的年龄，是该考虑立后了。”看着常熙攥紧的拳，花少钧知道“帝后”这个词对常熙是一种伤害，一种忌讳，一块儿永远割不去的毒瘤！

    “或者，你还没有喜欢的女孩儿吗？”花少钧换了种问法。

    常熙懒懒的摆个“大”字，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吁道：“女人？无趣！”

    花少钧无奈，可心想也是，连明月姬那种世间尤物他都要拿来送人，这天下要找出他看得上眼的女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困难。

    “对了，”常熙猛地坐起来，目光有神，“我倒是想起一个最近才认识的女孩儿，很有些不同。”

    “哦？是谁？”

    常熙神采飞扬，一字一顿道：“商、雪、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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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帝都赋  十四

﻿    商雪谣！

    当这个名字毫无预兆的撞击耳膜，花少钧不由愣住。

    见花少钧发愣，常熙眯眼看他，怪腔怪调道：“怎么？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商晟的侍卫左冥是他的妹妹！”

    他拍着花少钧的肩膀，嬉笑，“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她叫商雪谣，年方十五，是商晟同父同母的独妹、掌上明珠。”常熙说着，不由陶醉，“‘雪谣’，多好的名字，清新自然、灵动活泼，我觉得她有一种气质，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不，她不合适。”花少钧的语气，平静如无风的湖。

    “为什么？！”常熙像是被断然拒绝了要求的孩子。

    “因为她是玄都王的妹妹，帝国的规矩，常氏的祖制，帝君不可封‘傲颜花商’四姓女子为妃为后。”

    常熙一副预料之内的表情，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不过现在不是搬宗法的时候，而是该相机而变。正因为她是玄都王的妹妹，你不觉得这是我‘收买’并挟制商晟的好机会吗？”

    花少钧摇头道：“陛下若是这样想，恐怕事与愿违。”

    “怎么说？”

    “首先，商晟其人，城府极深，孤心独断，非富贵可诱，非威武能屈，故陛下实难动其心、夺其志；其二，陛下初即皇位，人心不定，四方不稳，诱玄都以利，有示弱之嫌，示玄都以武，有失人心之险；其三，之所以自古帝君不封‘傲颜花商’四姓女子为妃为后，是恐一人兼封王与外戚之殊荣，握地方与中央之权柄，至无人能撼，则天下纷争，永无宁日，后患无穷！”

    花少钧稍缓了语气，总结道：“所以，如果陛下觉得可以通过联姻拉拢或是打压商晟，那就大错特错了。”说完，恭敬的低垂眼睑。

    常熙冥想良久，缓缓睁开眼，长叹一声：“你说得对，是我有欠考虑了。”

    他自嘲一笑，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算了吧。” ——似乎对常熙来说，不能得商雪谣为妻并不是件十分遗憾的事。

    花少钧微微笑了，像透过白色窗纸的阳光，茸茸的柔和：他知道，常熙对商雪谣绝非动情，而且，他觉得，那样一个女孩儿，她是一片纯洁的雪，应嫁云水之心为归宿，而不该落红尘污淖以托身……

    “其实我想，既然玄都的武力始终是个威胁，何不……”常熙伸手将几上杯壶全部推到，“一劳永逸！”

    花少钧知道常熙对商晟终究是有了耿介之心，甚至欲除之而后安，虽然想法有些幼稚和不成熟，但必要的警觉和警惕却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解释道：“其一，有圭山为隔，双方都是易守难攻，一方面，玄都的武力威胁被阻挡在圭山以北，并不容易实现，而另一方面，也给消除这种威胁带来了无法翻越的障碍。”

    常熙摇头道：“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向东取道海都，向西取道锦都，绕过圭山，不就可以了吗？”

    花少钧道：“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是行军大忌。况且若玄都借道征南，需与海都或锦都达成默契，而商氏得天下与海都锦都非但无半点好处，还要其背负不忠之名，即便不谈忠君忠国，但只权衡利弊得失，海都锦都又怎肯为人作嫁？”

    常熙问道：“若玄都强攻海都或锦都以求道，则如何？”

    “那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自作孽，不可活了。”

    花少钧停了停，见常熙点头，续说道：“相反，若钰京借道伐北，虽旨到必行，无人敢抗，但却会引起海都锦都的恐慌，有唇亡齿寒之忧，此时，难免阳奉阴违，暗中与玄都通气，阻挠征伐。同时给玄都以联合其他封王，反戈一击的机会，对陛下来说，反倒是得不偿失了。所以，不论对谁，看似一马平川的海都与锦都，其阻碍之重重并不亚于圭山之高险。”

    常熙不以为然，“你说的都是以前，如果有天我要攻打玄都，以绝后患，你会不会借道给我？”狡猾的眯起眼睛，“全力相助，心甘情愿。”

    花少钧微微惊讶：他已经会利用感情了，常熙，确实是长大了！

    帝王没有真正的感情，仅有的一丝也是为了利用，常熙是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花少钧知道，他会是个有抱负，甚至有野心的帝王。身为人臣，他本该高兴，可他心底却有着不该有的失落。

    对于玄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可以旁征博引说服君王不到非常时刻，以维持现状为上策，可当话锋直指自己，即使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帝国、为了常熙，他的话还会有说服力吗，他该如何作答？

    花少钧没有犹豫，“会，当然会！”

    常熙微笑。

    花少钧却接着问道：“可陛下攻下玄都之后打算如何？”

    常熙脸上还没有完全绽开的笑容凝固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其二’。玄都地处苦寒，又多狼熊猛兽，为了生存，玄都的男人生来就要与天搏、与地斗，他们喝狼奶、啖腥膻、饮烈酒，故其强悍、彪勇、善战，非常人所能想，亦非常人所能及。冰天雪地的环境造就了玄都人的勇猛尚武，而非关何人为王。即便陛下派我去，一代入其乡，二代从其俗，三代之后便又是另一个商氏了。因此，无论换成什么人，结果总是一样，再加上北有圭山，只要商氏臣服于钰京，不改易旗帜、自立为帝，帝都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常熙心中自然有他的道理，除去商氏，他不会再在玄都封王，而是改封将军，十年一换，把玄都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想法虽好，不除商氏，一切都是妄想。

    常熙叹道：“商氏治理玄都几百年，太过根深蒂固，加之玄都与中原有高山阻隔，本来就是帝都鞭长莫及之地，到如今，恐怕玄都人自己都不认为他们是我的子民，而只以为他们是商晟的子民了。这种认同与归属和强大的武力结合起来，太可怕了。难道这种局面真的不能改变？”

    花少钧道：“不是不能变，只是‘变’是有代价的。如今之势是尾大不掉，积重难返，非得一场巨变不可。然而，变，则伤筋动骨，变，则翻天覆地，局面不可知，结果也不可知，陛下敢于承担这样的责任吗？如果陛下敢，我愿为陛下出谋划策、赴汤蹈火；若陛下不敢……，那攻打玄都之事，就无需再议了吧。”

    常熙气盛，自负天下无不敢为之事，但这事上，他却踟蹰了，权衡良久，常熙无奈的摇摇头，指着花少钧笑道：“好一招以退为进，你不就是以为我不是商晟的对手，不想让我对付玄都吗？”

    “这不是以退为进，我只是不想让陛下冒险。陛下虽贵为帝君，可比起商晟，陛下还年轻，勇气和魄力尚欠历练。”

    “哦？那等我有了足够的勇气和魄力的时候呢？”常熙追问。

    花少钧笑道：“那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常熙无趣的撇了撇嘴，像个得不到满足的小孩。

    花少钧看着他，眼底尽是一片长兄般的温柔。

    常熙又问：“那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如何对待玄都？”

    花少钧只道四字，“明纵暗防。”

    “如何明纵？何谓暗防？”

    花少钧剖析道：“所谓明纵，即表面上，陛下只需效法先帝，对玄都的态度和政策不必大动，以彰陛下之自信、信人。所谓暗防，就是要暗中观察玄都的一举一动，确保玄都任何异常、可疑动向都逃不过陛下的耳目，同时，军政大权，陛下需牢牢掌控，绝不假手他人。能做到这些，即便玄都当真有心不臣，陛下也能掌握全局，从容应对。”

    常熙听完，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其实，我也一直在这样做。”

    花少钧心知常熙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处理大事却绝不凭一时之心血来潮，他既能说出将来有一天攻打玄都的话来，必是经过深思，胸有丘壑。看来早晚一日，一场巨变在所难免，真到那一天，他自然会义无反顾帮助常熙征讨商晟，至于胜算，花少钧自负虽无十分把握，也有七成八分，只可惜苦了天下苍生，黎民何辜？

    “说到这里，玄都最近倒真有些‘异’动。”常熙忽道。

    “哦？”花少钧立刻警觉。

    常熙却一改严肃，随意的一靠一躺，笑道：“最近商晟在京城买了很多风车，几乎是把全钰京的风车都买下来了。”

    “风车？”花少钧蹙眉。

    常熙一脸的不得其解：“是啊，就是街上卖的小孩子玩的风车，你说奇不奇怪，真不知道商晟买这么多风车能做什么……”

    花少钧低头掩饰了会心的笑意：因为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论商晟其人如何，他对妹妹的宠爱却是没有半点可以挑剔，而商雪谣，那样一个质洁如雪的女孩儿，也确实需要这样一双手，保护她隔绝一切尘世污浊的沾染，在纯净无瑕的世界里长大。

    花少钧突然有些羡慕商晟——有个单纯的妹妹或许也不错，至少她不会有让你吃不消的野心。即便有一天她会长大，她会嫁人，可在哥哥面前，她永远是天真烂漫，碧玉年华。

    ……

    白色窗纸过滤了夏的燥热，窗外，一簇簇的翠薇花争着赶着地开放，这一年最好的时节啊，过了，便不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雪谣这辈子第一朵桃花就这样被男主以政治借口冷酷的无情的扼杀了

    让我们共同谴责男主的卑劣行径，并为雪谣尚为开花便夭折的爱情默哀三分钟

    ……

    最后，请大家化悲痛为力量，给偶打分吧！

    偶要两分的两分的，不要给人家打零分好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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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帝都赋  十五

    女人的青春和生命就如同夏日的花，不管开时有多么盛大、多么壮丽，若无人懂得珍惜，总归都要付与了流水与尘土……

    颜青羽望着窗外花树，手中丝帕反复擦拭着一支长箭，银色箭镞擦得雪亮——她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硬要说有什么感觉，唯歉疚而已，而那日的一箭却让她爱上了他！

    那一眼，那一瞬，究竟蕴含了什么魔力使她毕生所见之繁华退色、喧嚣沉寂，又究竟是何种气度虏获了她第一次的心动，并心甘情愿为之倾覆终身？傲参，海都世子，武勇不及商晟，才貌不及花少钧，青羽常常自问：他到底，哪里好？

    没有想到她和姐姐竟都是因“一箭”动心，可青羽又清楚的知道，她和白凤不是同一类人：征服姐姐的是王道的箭、霸气的箭，而征服她的，是仁者之箭！青羽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日死在傲参箭下的鹿，清澈的、琉璃般的瞳孔：不是不可以逃，只是已被他的悲悯折服。仁者无敌，若为救天下而必须有所牺牲，牺牲的那个，又何妨是我？

    青羽苦笑，或许她现在可以理解姐姐了：爱而不能，弃之不舍，这进退两难的境地最是恼人，要么进一步哪怕粉身碎骨，要么退一步从此各自天涯——白凤是为了所想所爱不惜举身浴火的不死鸟；而青羽，她只会小心翼翼的把不该有的欲望用清高的理智精心包裹，沉入深不见底的湖……

    青羽将擦好的箭放入漆盒，抱着盒子往东苑而去。握着盒子的手穿过硬的木、冷的铁，仿佛可以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一拍是“弃”，一拍是“不舍”，真不知，方寸之心，如何载得动人世间这许多无可奈何。

    再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东苑后院的花廊下了，青羽叹了口气：偷得来箭，偷不来心，更偷不来明天和希望。罢了，罢了，她的心动、她的挣扎全是一相情愿，他根本毫不知情，她又何必重蹈姐姐的覆辙，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苦？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彤梧，她便能忘了他，忘了刹那的心动，或许十年后他们将在钰京重逢，那时，她会为自己十年前的理智和果决而骄傲吧。

    青羽下了决心，收拾好心情，走到一名侍卫面前。

    “凤都王。”侍卫行礼。

    青羽微笑点头，“我有事要见你家世子。”

    侍卫一愣，不知颜青羽为何要见傲参，但依然恭敬道：“是。凤都王请随我到前院花厅稍后。”

    青羽环视四周，流水夏花，环境清雅，笑道：“不必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水榭，便道：“告诉世子，我在那儿等他”

    侍卫稍一犹豫，“是。”

    明日即是启程离京的日子，侍卫们这两天都在为此忙碌，准备仪仗，装裹行囊，傲参代父督察，看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侧头问身边的侍卫盖磐：“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是。”盖磐答道，“新君的赏赐还真是丰厚呢。”

    傲参艰难的扯出一丝微笑，似是心事重重，并不开心。

    盖磐知道傲参的心事，他有意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殿下请放心，二十名侍卫的骨灰用青色四马车撵，是公卿的规格。”

    傲参摇头，语气沉重道：“死后尊荣于他们又有何用？我从他们亲人身边带走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只能……”

    傲参一拳锤向车辕，他不恨颜白凤心狠手辣，怪只怪自己软弱无能，“是我辜负了他们对我的信任，使他们含冤受死，上不能为国尽忠、为民效力，下不能奉养双亲、保护妻儿……”

    盖磐双拳紧握，“殿下，他们死时没有一个喊冤的，没有一个低头的，他们……都是硬汉子……”

    传信的侍卫来时见气氛不对，上前小心说道：“殿下，凤都王想要见您，人现在后院‘水天一榭’。”

    凤都王？盖磐乍听这三个字，不由怒从中来，吼道：“她来干什么？殿下，让我去应付她！”

    傲参伸手拦住盖磐按剑的手，用眼神轻责：你想干什么？！盖磐自知莽撞，忍下心中怒火，退了回去。傲参又问侍卫：“哪位凤都王？”

    侍卫道：“凤都青王。”

    盖磐惊讶，“是妹妹？殿下……”

    傲参沉着道：“盖磐，你多用心，谨慎些，尤其不要碰坏了陛下赏赐之物，我去见凤都王。”说完，快步离去。

    青羽倚栏而待，水面风清气爽，新冒出的小荷清圆可爱，几尾金鱼嬉戏其间。远处不知漂来何物，青羽蹙眉，待到看清，竟是纸折的小船，不禁莞尔：如此童真童趣，也只能是北苑商雪谣的杰作了。

    青羽自顾一颦一笑，全不知自己侧影的动人已经落入另一人眼中。

    傲参快步如飞，风一样带起地上轻尘，如此匆忙，难道只是出于以下对上的尊敬？不是，他知道：他想见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傲参就知道，即使没有可能，没有以后，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果，颜青羽，一样会刻在他心里一辈子——她那晚的说情只因心善，可他，已然心动。

    傲参赶来后院，远远看见青羽，才放缓了脚步。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他不着急走过去，如果可以，他希望这段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很长、很长，长到可以用一辈子来走。

    待走近她，他静静注视，心思百转：此身彼身，此时此地，若能化为两座山峰，相看不厌，就此舍了人世一切功名富贵，又如何？

    ……

    “海都世子傲参见过凤都王。”傲参声音清亮。

    青羽忽闻傲参的声音，心中一动，定了定神，才转身道：“世子。”

    “不知凤都王何事要见傲参？”

    青羽低眉浅笑，抽开盒盖，一支长箭躺在耦合色的锦缎上。

    傲参大惊，那日狩猎，他丢了一支箭，因剑尾刻有他的名号，若被有心人拿去栽赃诬陷，就百口莫辩了，故而甚是心急。这箭，又怎么会在颜青羽手上？

    青羽见傲参吃惊，遂解释道：“那日狩猎后，凤都的侍卫捡到这支箭，却不知是谁丢的，便拿来给我。”

    青羽说着，抽出箭来，“我看箭尾上刻的似乎是海都古写的‘参’字，只因拿不准，一直没敢冒然打扰。不过明日即要启程，所以特地拿来请世子看看，这箭是不是你的”——不错，青羽在说谎，箭不是侍卫捡的，而是她令侍卫“偷”的，可叹那日她本无心窥见，上天却是有意作弄。

    傲参一时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接过箭，反复摩挲。

    青羽见他局促，一句话也不说，不觉好笑，问道：“世子，可是你的箭？”

    “是，是。”傲参这才回过神来，“多谢凤都王。”

    青羽笑笑，“如此，请世子将箭收好，我就不久留了，告辞。”

    青羽不想多说什么，多说，也无益。

    “凤都王。”傲参却不由喊住了她。

    青羽心中一惊一喜，她自是有所期待，只是又能期待什么呢？她缓缓转过身，问道：“世子还有何事？”

    傲参看她要走，不由自主的喊住她，可他又能对她说什么？说他对她倾心？这种一相情愿的唐突的话怎么能说出口？更何况，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凤都的王！

    “我……我还没有答谢您呢。”

    青羽心中黯然：答谢？若说答谢你欠我的还多呢。你射死雄鹿又将箭拔走，意欲“嫁祸”商晟，引起陛下对玄都的注意，我姐姐与商晟交好，按理说我该向着玄都，可我没有告诉姐姐，没有让任何人知道那天射死雄鹿的人，是你！你说，你该不该谢我？可你，又能怎么谢？

    “如果你想谢我，”青羽一笑，“以后私下便不要如此客气，叫我青羽好了。”

    “那……那怎么可以？”傲参惊慌。

    “是你说要谢我的，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不，不是，只是……”

    见傲参犹犹豫豫，青羽紧咬贝齿：他们，竟是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吗？

    “是我唐突了，世子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青羽转身离去。

    “不，青羽……”

    青羽脚下一绊，心也跳漏了一拍：够了，足够了，她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这辈子只求他能唤她一声“青羽”，就够了，别的，她不敢奢求。

    可她又暗暗恼恨，让你叫，可谁让你叫的那么深情，那么好听？青羽湿了眼角，她不能让他看见，头也不回的逃走。

    看着青羽匆匆的背景，傲参猜不透：为什么要他唤她“青羽”？为什么逃也似的离去？她想做什么？她又在躲避什么？难道她对我也……

    轻咬着方才吐出那两个亲昵的字的唇，仿佛还有甜味。

    ……

    四条长龙似的队伍从南北西东各自出发离京，十日，浮光掠影，却是等了十年，为了下一个“十日”，又要再等一个十年了。

    青羽与姐姐同车，往日总是笑容瑰丽的白凤却挂着淡淡愁容。青羽问道：“姐姐，你有心事？”

    白凤看一眼妹妹，叹道：“每个人，当他离开帝京的时候，都会留下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青羽微笑，问道：“那姐姐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白凤倚在靠枕上，目光仿佛很远很远。

    “十年前，我留下一个微笑，让全天下都知道凤都女人的美丽，而我带走的，则是一份一辈子都割舍不掉的相思。这次……”白凤自嘲，“我带走的仍然是那份相思，可我留下的不再是美丽动人，而是刻薄狠毒和二十名海都侍卫的性命。”

    “姐姐……”青羽抓紧白凤的手，试图安慰。

    白凤却释然一笑，目光高傲，“你不用安慰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从来不需要别人评断。青羽，”白凤柔声道，“告诉我，你呢，你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的，她又想起傲参，可她已经决定将他忘了。

    青羽淡淡道：“姐姐，你知道的，我向来觉得人生离合生死皆如浮云，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什么。我就是天上的一片云……”

    她撩开车帘，看着天上浮云，轻声道：“姐姐，你看。”

    白衣苍狗，聚散无常。

    白凤将妹妹揽在怀里，宠溺道：“傻丫头，你就是太聪明，人生在世，看得有多透彻，就会有多绝望，想得有多明了，就会有多无奈。你这样，不累吗？我多希望你一直是我天真单纯的小妹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愁……”

    一路上车子摇摇晃晃，可世间路再崎岖，也不如心意难平。

    ……

    路途颠簸，可没有心事的雪谣还是躺在哥哥膝上安安稳稳的睡着了：无边花海，不是故乡，可爱的孩子奔跑在花间小路上，只露出半个身子。他手里高高举着风车，向母亲奔去，母亲伸开双臂，迎着风，衣袂飞扬，薄纱上绣着的绿色牡丹，在风中绽放……

    商晟轻轻理着妹妹的头发，看她唇边安静的微笑：是回家让你如此开心吗？那好吧，我们，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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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重行行  一（总16）

    贴上了！！！

    贴上了！！！

    偶坐在电脑前，面前米有汹涌滴大海，身后米有凛冽滴风，脚下8素玄黑滴岩石，头顶8素明净滴天空，偶滴衣袂米有猎猎作响，偶滴发丝米有被风扯乱，但素，偶还素想——泪流满面~~~~

    昨天刚跟朋友抱怨晋江的服务器，结果今天晋江就“报复”偶了，偶贴了五遍，才更新成功

    体力劳动，完全是体力劳动啊~~~

    看在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亲绵一定要给偶加油啊！

    北方的八月已经飘过几场零星的雪，大地即将沉睡，轮回再度静寂。入冬前，屋顶已经加固，门上钉了棉帘，人们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包裹起来，点起火炉，烧酒烤肉，肉色金黄，外焦里嫩，令人垂涎……

    “起来，起来，别作梦了，看你口水流的，啧啧。”

    天亮得越来越晚，人也懒了，小湄窝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心想就算这个时候有人请她去做公主王妃也休想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

    女孩儿见推不醒小湄，眼珠一转，“唰”地掀了她的被子。

    “啊！”小湄惊醒，抹一把嘴角，怒道，“荇子，你干什么，看我不打你！”

    荇子却没工夫理会她，麻利的穿好衣服，翻身下床，提好鞋，朝小湄做了个鬼脸，“王和公主今天回来，你还敢赖床，看炜姐姐不打你！”

    “今天……”小湄呆坐着像个傻子，耳边一片起起伏伏的喧闹声——

    “反了反了，穿反了。”

    “哎，你穿了我的衣服。”

    “怪了，我的鞋怎么两只都是左脚？”

    ……

    她忽而彻底清醒，大叫一声：“啊，是今天！”

    整个屋子顿时静了下来，小湄正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引人注目了，向门口一看，却见领班的婆婆站在那儿，一脸严霜……

    五更时分，天还是一片漆黑，整个王宫却已从沉梦中醒来，掌灯的掌灯，汲水的汲水，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小湄一路小跑赶到云池宫，身上汗津津、暖烘烘，只是两只手露在外面，冻得冰凉。她呵了呵手，又搓了搓，才掀开门帘。

    两名侍女守在里间门口，小湄轻声问道：“王妃醒了吗？”

    “王妃还没有传唤。”侍女道。

    小湄又问：“那我进去看看？”

    “好，你动作轻些，别吵了王妃。”侍女嘱咐。

    “知道，知道。”小湄应着，轻轻挑开帘子，进了屋。

    屋内没有点灯，外面微弱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更显无力，可隔着珠帘，小湄还是可以隐约看到妆镜台前的人影，消瘦单薄的身子，长发披肩。她静静的坐在暗淡的光线中，像隐在乌云之后的月。

    小湄卷起珠帘，道：“王妃，您已经起了？”

    季妩回头看是小湄，遂笑道：“睡不着，就起了。”

    “是因为王要回来，您才睡不着的吧？”小湄笑着，就要点灯。

    “先别点灯！”

    小湄手一抖，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季妩，不明所以。

    “先别点灯……”

    “王妃……”小湄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可屋里，真的太暗了。

    “你过来给我梳头吧。”

    “可是……”小湄皱眉，为难道，“我看不清啊。”

    季妩却道：“没有关系，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用眼睛看的。”

    小湄摇头，“王妃，我不明白。”

    季妩笑了，“不明白没关系，你来试试就知道了。”

    小湄点点头，将信将疑的走过去，拿起梳子——果然，当你对一个人，一件事太熟悉、太了解的时候，就是闭着眼睛也都知道了。

    商晟军人作风、北人性格，素不喜繁文缛节，进入丈雪城，队伍严整，犹如行军，路人自动避退，不敢触犯。到达宫外，军队由专人接管，负责指挥调度，王辇则由左护护送回宫。

    到云池时，王妃季妩盛装朝服，领云池宫人在殿前跪候。商晟疾走两步，上前扶起季妩，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责备，“大冷的天，这是干什么？！”一双温暖宽大的手紧紧焐住妻子的柔荑。

    季妩低眉，温柔而不失端庄道：“恭迎王上。”

    商晟揽过妻子的肩，携她一同登上台阶，侍女跑上前掀开门帘，两人一起进了云池宫，帘子又被放下。

    端着脸盆、手巾、温茶、热汤的侍女鱼贯而入，商晟洗了把脸，温茶漱口，又喝了口汤。季妩挥退侍女，亲自为丈夫宽衣，边娓娓说道：“你先沐浴更衣，解解乏，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接见臣属的事也都安排妥了……”

    商晟猛地抓住妻子的手，热切的注视着她。

    “怎么了？”季妩抬头，一双眸子明亮清澈。

    商晟欲言又止，松了手，道：“没什么，你不用操心我，去看看雪谣吧。雪阿宫连雪谣带侍女，一群小丫头，我怕她们照顾不周，你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好。”季妩微笑。

    “雪谣如果不累，你就留下来陪她聊聊天，不用急着回来。”

    “好。”

    “聊聊她在钰京所见之事，所见之人。”

    “好。”

    “如果她累了，就算了，让她好好休息。”

    “好。”

    “有没有什么是不好的？！”商晟再次猛地握住她的手。

    “王……”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想对我说？也不想知道我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季妩微笑，摇头。

    商晟皱眉，一把拽过妻子，翻身将她压在床上。

    季妩红了脸，微微侧过头，避开丈夫急切的眼神，“王，现在……是白天……”

    商晟缓缓支起身子，专注的看着妻子：她的美，不够绝世，不够脱俗，但足够让他在刀光血影、虞我诈之后，得到内心的平和。

    轻轻吻了妻子的发，商晟起身道：“我先去沐浴，你去看雪谣吧。”

    “好。”

    玄都多温泉，云池宫的云池、雪阿宫的融池都是依天然温泉而建。融池内，身着儒裙、一色打扮的侍女们忙着降下三重纱帐，两人抬一架屏风，内外各竖了一道；池上笼着氤氲的水汽，沁得人肌肤滋润、骨头酥软。

    “在钰京，他们会把新鲜花瓣放在浴盆里。”雪谣从水里冒出来，说了一句话，又潜下去，从水底看池边的人。

    荇子坐在水边，笑道：“那一定很香很美很舒服了。”

    雪谣浮上来，瞪大了眼睛，细小的水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一颤一颤：“才不！”

    她趴在池边，对荇子道：“那儿的水有一股烟熏的味道，而且……很硬。”

    “怎么会？”荇子不解。

    雪谣又潜下去，游了几圈才上来：“是真的。”

    “那是为什么？”荇子问。

    雪谣撩着水花：“我也不知道。”

    “薪柴烧开的河水当然比不得我们玄都的温泉。”

    侍女挑开淡粉纱帐，换了常服的季妩款款走了进来。

    “王妃。”荇子行礼。

    雪谣见是季妩，游到池边，高兴道：“嫂嫂，你怎么来了？”

    季妩看一眼荇子，荇子领会，退下。季妩轻提群角，在池边坐下，笑道：“我不能来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哥哥呢？”雪谣问道。

    “他离开玄都五月有余，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呢。”

    “哦。”雪谣点点头，又道，“嫂嫂，我从钰京带了礼物给你。”

    “我听你哥哥说了，”季妩微笑，“雪谣，跟我说说，钰京好吗？”

    雪谣却卖起关子，“钰京啊，新鲜事太多了，等我理清头绪再讲给嫂嫂听吧。”

    季妩扑哧笑了，“也好，那你就先跟我讲讲你见到的人吧，陛下、海都王、锦都王、凤都王，他们都是怎样的人物？我只曾耳闻，不曾见过，很是好奇呢。”

    雪谣想了想，道：“陛下年轻英俊，有君王气度，不过有的时候我会害怕看他的眼睛，觉得不够真实，因为他连为难人的时候眼睛都在笑。”想着常熙那似笑非笑的眉眼，雪谣不由暗暗点头。

    “海都王呢，是个和蔼的老人，很有智慧又有些老糊涂，总爱打瞌睡，在陛下面前，他都能睡着，呵呵，对了，他还送了我一个护身符，回头我拿给嫂嫂看。”雪谣笑得眉眼弯弯，如月出雪山，明亮皎洁。

    “好啊。那……凤都王呢，她们姐妹像传说中一样美吗？”季妩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又有些害怕问的问题。

    “嗯，姐姐的确很美，但妹妹一直蒙着面纱，我看不到她的样子，不过……”，雪谣皱了眉头，撅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姐姐。”

    “为什么？”

    雪谣不满道：“她总对哥哥眉来眼去。”

    季妩脸色微变：丈夫与凤都王颜白凤十年前的一段邂逅她早知情，从前她很自信，不仅因为丈夫对她的感情足够深挚、足够专一，也因为商晟与颜白凤的地位使他们无论如何永远走不到一起。可现在，情况大不一样了……

    雪谣看季妩紧张，笑得银铃一般，“嫂嫂，你放心吧，哥哥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的。”说着撩起水花往季妩身上泼去，而后一转身，逃到水中央去了。

    季妩赶紧提着裙子躲开，可身上还是溅湿了一片，看着在水里笑得正欢的雪谣，却也无可奈何，对这鬼丫头真是哭笑不得，又恨又怜。

    “还有锦都王呢，你还没有说他呢？”季妩又问。

    雪谣没有立即回答，她潜进水里，抬头从水底望向屋顶，从中间向周围扯开的彩色绸缎随着水光晃动，色彩梦幻，良久，她缓缓浮出水面，细腻的水珠顺着她鬓角的头发流下，滴答滴答，“他……是个君子。”

    除了嘴角的笑，再无别的评价。

    那份淡淡的娇羞，幸福的怅惘，或许雪谣尚不自知，但季妩知道：多年前，她第一次见过商晟，就是这个样子。

    季妩看着雪谣，着了水的轻纱紧紧贴在身上，人比小时候略胖了些，初初显出其丰肌玉骨，美丽的锁骨下，胸前更加饱满，少女的身形已是渐渐发育长成。

    忽然有些惆怅：怎么那个印象中还很小很小的小妹妹突然就长大了呢？再过两年，甚至也到了谈论婚嫁的年龄！可花少钧……她暗自摇头：这世上有种花，叫做“无果”……

    见季妩沉默，雪谣歪着脑袋问她：“嫂嫂，你怎么了？”

    “没什么，”季妩微笑，“雪谣，你长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

    “君子？雪谣这么说？”商晟唇角带着一抹讥诮，将酒饮尽。

    季妩跪坐在商晟对面，中间一张小几，摆了几样酒菜，她为丈夫斟上酒，笑道：“是啊，不过小孩子的话能信几成？”

    “小孩子的话？”商晟摇头，“虽她说来无心，却是句句中的，常熙年轻有为，笑里藏刀；傲占老奸巨猾，倚老卖老；花少钧，也确实是个君子。”

    “当然，”商晟一笑，“我还不至于天真到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左右自己的判断，我只是想印证一下”，他叹了口气，问道，“季妩，我跟你说过海都王曾说雪谣‘生有心目’，你还记得吗？”

    “记得。”季妩深深低下头去。

    商晟起身走到季妩身边，将她搂在怀里，抬起她的颌，看着她略带忧郁的眉眼，轻轻抚平她的眉心，“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对吗？”

    季妩默默点头：她的丈夫，她怎能不知？

    “你不赞成？”

    季妩看着丈夫的脸，英气的眉，是杀伐决断的魄力，深邃的眸，是主宰沉浮的睿智，她坚定的，摇头。

    “王，我从嫁你那天，就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英雄，一个不平凡的人。我知道，我不仅嫁给了他的人，也必定要嫁给他壮阔的一生，玄都的天地太小，我知道……”目光柔柔，脉脉含情。

    惊讶，感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商晟紧紧拥着妻子，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那你为什么皱眉？你还担心什么？”

    “可我不知道你的对手有多强大，我担心……”季妩贴在丈夫胸前，双手紧紧撕扯着他的衣服。

    商晟感觉的到她的颤抖、她的挣扎：对于男人，人生就是一场豪赌，赌要赌得尽兴，赢要赢得精彩，即使输了，也不后悔。可女人不同，她所求不过是她那个喜欢豪赌的男人活得好好的、好好的……

    将手张开插进妻子温柔的发，商晟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常熙城府虽深，内心却扭曲阴暗，任何时候，一颗苗儿要是长歪了，绝不可能凌云参天；海都王虽然睿智精明，却是老之已至、行将就木，而其子傲参则太过仁厚，妇人之仁，不足为惧。”

    “那花少钧呢？”季妩担心道，“锦都历来是帝君的智囊，况且花少钧又与新君有兄弟之谊。”

    商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少有两点决定花少钧必败无疑！”

    “什么？”

    “第一点，是雪谣说的，花少钧是君子。我不会轻视任何人，但比起老锦都王，花少钧简直不像是锦都的后人，而刀剑之下，最不怕的，就是君子；第二点，”商晟微笑，吻了妻子的额，“是你说的。”

    “我？”季妩不解。

    商晟续说道：“你说‘花少钧与新君有兄弟之谊’。知道吗，季妩，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得下‘兄弟’，从来没有。常熙，也不会例外。”

    听了丈夫的话，季妩本该宽慰，可她此时的心境竟是悲凉——为花少钧！他是她丈夫的敌人，她本不该如此，可或是许女人天生有用不完的同情心，也或许是因为雪谣吧。

    季妩斟了两杯酒，嫣然一笑，“王，我敬你一杯。”

    商晟接了酒杯，却没有饮，将杯置在几上，注视着季妩，问她：“我还没有跟你分析凤都的形势，你不想知道？”

    季妩回避丈夫的眼神——当你对一个人太了解的时候，不用看，不用问，就已经全知道了：丈夫要拉拢凤都，必要开出对方满意的价码，而凤都王想要什么，季妩知道。是逢场作戏，是假戏真做？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们都是女人，能掀起多大风浪？”季妩强笑。

    商晟看着妻子，他知道即使他不说，聪慧如她也能猜出几分。想着与颜白凤那一夜，面对妻子，她越是大度，越是贤惠，他便越懊恼，越愧疚。不是不想坦诚，可指挥千军万马淡定从容的商晟竟也有心怯的时候，话到嘴边，却改口道：“我已经答应颜白凤，将雪谣嫁给她的弟弟颜鹊。”

    季妩手一抖，酒洒了出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她宁肯商晟说出的是那件事，而不是要将雪谣远嫁凤都。

    “王，你说的……是真的？”

    “嗯。”商晟点了点头，“你怪我吗？”

    季妩沉默，她知道商晟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商晟决心要牺牲的人也没有人能救得了，或许，这并不能说是“牺牲”，至少如果有一天丈夫真能夺取天下，雪谣就又能回到亲人身边了。可那是我们最心疼的小妹啊，怎么能舍得，怎么能舍得？！

    ……

    举杯，“妾先饮此杯，愿王大展宏图，早登帝位！”

    商晟看着妻子眼角冰凉的晶莹，心下誓言：季妩，我商晟此生，负尽天下，也绝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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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重行行  二（总17）

    朋友跟偶说，雪谣好可怜，好可怜，做了哥哥的政治筹码

    可是偶要说鹊鹊很帅啊，如果有这么个帅哥，偶反正是不介意做政治筹码滴，O(∩_∩)O哈哈~“姐姐，你找我。”青羽穿过长廊，惊飞了几只白鸽。

    白凤斜倚在矮榻上，一手捏着下巴，微微翘起的颌撩动人心。薄纱衣袖，绣满桃花，袖管滑落处露出洁白的手臂，皓腕如玉。玫红裙摆，如火铺开，无拘无束的红色好像长疯了的杜鹃，红尽山野。

    身后，窗外，午后明媚的阳光下，两只绿孔雀优雅清闲的踱着步子。

    白凤听见妹妹的声音，却仍抬头盯着面前的画像，聚精会神，只摆摆手，招呼青羽道：“过来坐下。”

    青羽好奇，直接朝画像走去。但见画中少女，白绫裙，银狐裘，独立雪中。白衣白雪之下，勾勒发丝的线条飞扬出无比清晰的动感，映衬的一张俏脸格外灵动鲜活。

    青羽转头看向白凤，“姐姐，这画中人是……”

    白凤一笑，媚如夏花，“商雪谣。”

    青羽侧身坐在榻上，看一眼画，又看白凤，道：“画工是极好的。”

    白凤却笑，“别只顾夸画工，人不好吗？”

    “人自然更好，只是姐姐为何突然想到令人为商雪谣作画？”

    白凤看一眼妹妹，嘴角翘起，她起身走到画像前，背对青羽说道：“在钰京的时候，我已跟玄都王说定，将他的妹妹嫁来凤都。”

    青羽吃惊，“姐姐之前怎么从没提过？”

    白凤回眸一笑，“现在提不一样吗？”

    青羽附和着笑了笑，没有说话，可这并不代表她心中认同：名义上姐妹二人共同执掌凤都，却实际是姐姐大权独握。青羽性不喜争权夺利，并不介意做姐姐身边的摆设，可天长日久，白凤独断的性格难免引起不快，生出嫌隙，或者，更多的是心寒吧——别的事情姐姐统统可以自作主张，可弟弟却是两个人的，她怎么能不跟她商量就做了决定，甚至是拖了两三个月才向她提起？

    白凤似未觉察到妹妹的心思，续说道：“从钰京回来，我就叫人为商雪谣作画。他们之中有随我们同去钰京见过商雪谣的，也有没见过她的，画了上百张，却都差强人意，这张我也说不出什么好处，就是一眼看中了，觉得画出神来了。你看呢？”白凤转头问青羽。

    青羽微微笑了笑，“我看这张也好。”

    白凤高兴道：“真的？你也这么觉得？”细看之下，竟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称心，“那就这张吧，我这就拿给鹊看。”说着将画取下，卷起，忽又转头问青羽，“对了，鹊在哪里？”

    青羽笑道：“他能在哪里，还不是他的‘藏娇阁’。”

    白凤摇摇头，“这个‘痴儿’……”

    青羽看姐姐施施然离去的背景，心思回转：姐姐是什么时候跟商晟达成的协议？大多时间她们姐妹都在一处，姐姐并没有太多机会跟商晟独处。只有一晚，姐姐说有些着凉，叫她独自睡，难道就是那晚？那么除了决定要与玄都联姻，漫漫长夜，姐姐与商晟，还做了些什么？

    青羽心中陡然升起莫大的恐惧，紧咬朱唇，心中默念：姐姐……，不要……，千万不要……

    被青羽戏称为“藏娇阁”的其实是颜鹊藏剑赏剑的十三月阁。颜鹊自小爱剑至痴，常以美人喻剑，随身佩剑更是名曰“细君”，姐弟私下斗嘴打趣，青羽便给“十三月阁”取了“藏娇阁”的绰号，倒也十分贴切。

    白凤来到剑阁，示意侍卫不必通报，轻轻推门而入。果不其然，那个傻弟弟正一心一意的擦剑呢，指端的爱抚、眉间的柔情，可不正像对待自己挚爱的恋人。

    养尊处优的双手，白皙纤细，一来一回、一按一起皆是抚琴弄乐的韵律：弦上宫商细说人生悲喜，七情六欲尽在其中，却化为眉间平静，剑上无声，无喜无悲。

    剑的最高境界，是平和，鹊说。

    白凤莞尔：这“高深”的道理，她一辈子都不会懂，也懒得懂。

    “鹊。”

    “姐姐来了。”颜鹊并不抬头。

    白凤也不介意，直截道：“我和你二姐此去帝都，为你定下一桩婚事，女方是玄都王商晟的妹妹，商雪谣。”

    看颜鹊都并无半点反应，白凤问道：“怎么，你就没有什么话说？是好，还是不好？”

    门外人以为擦剑是很随意的事，其实不然，剑身涂上均匀的薄油脂，半盏茶后，用鹿皮擦拭，持续三刻钟，心平气和，不可间断。颜鹊手下不停，来回擦拭，语气淡然，“从小到大，姐姐什么时候给我的东西不是最好的？”

    言外之意，姐姐定夺即可，无需问他。

    看弟弟这般不咸不淡，白凤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叹气道：“这回可不是东西，是大活人！”

    颜鹊仍然没有抬头，只说道：“人也一样。”

    白凤白他一眼，怨道：“你啊，我看你就是个‘剑痴’，白费姐姐一番苦心，索性找把剑嫁给你就好了。”

    颜鹊终于放下手中宝剑，抬起头来。他双眉细长，凤目斜飞，这样的眉眼，若是眼神一飘，那必是邪魅入骨的；鼻梁高挺，侧如刀锋，精致的侧面犹如刀刻；白凤双唇丰满润泽，充满无限诱惑，但很难想象这样的唇长在颜鹊如刀切般细长的脸上会是怎样，鹊不像姐姐，他的双唇，薄如桃花。

    颜鹊起身，顺手抄起桌旁“细君”。此剑既名“细君”，就是因为它的细长，然而剑虽细，却不显其单薄、损其锋锐。

    “唰”一声，宝剑出鞘，锋芒毕露，银色剑光寒湛湛映在鹊细长的眸子里。他翻动手腕，顺势舞了两招，收势，一道剑气隔空打出，轻巧的“摘”下一朵紫荆。

    鹊随即露出一个少年自信而淘气的笑容，与方才的深沉专注判若两人，“好啊，我什么时候不听姐姐的话了，姐姐说以剑为妻，那我就以剑为妻。”

    白凤的视线随着那朵花落到半空，“啪”的，碎了：五片花瓣散开，溅落——看来鹊的剑法是越发精进，越发随心所欲了；至于他的胡话，听多了，白凤也懒得与他计较，只道：“好了，我没时间与你说笑，画像我给你拿来了，闲时好歹看看，毕竟是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也该上上心了。”末了，还是难免一番苦口婆心。

    颜鹊从白凤手中接过画像，皱眉看了两眼，便随意扔在一旁：于娶妻，他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如果姐姐喜欢，倒也无所谓，反正男大当婚，天下的女人，娶谁不一样？

    白凤见颜鹊玩世不恭，却再未多说，正要走时，目光恰恰扫到一直空置的剑架。她忽又想起“十三月阁”的来历——传说天上有十二个月亮，而颜鹊的剑阁中也恰有十二把镇阁之剑。之所以称为“十三月阁”是因为在颜鹊心中，这十二把宝剑虽是传世名剑，可他心仪之皓月却不在其中，而他为它，留了最好的位子。

    白凤笑问：“鹊，你心中第一的剑到底是哪一柄？”

    鹊也看向剑架，笑道：“我早说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也包括姐姐？”

    “嗯。”鹊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你告诉了姐姐，说不定姐姐会帮你得到它。”很诱惑的条件。

    “我并没有非要得到它不可啊。”鹊扬起明媚的笑，毫无顾忌的暴露了他所有的孩子气。

    白凤不解，眉头微蹙。

    鹊笑了笑，平静道：“我觉得二姐说的对，‘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或许唯其空缺，才能成就永恒的美，和……渴望。”

    白凤不以为然，摇头道：“这是什么道理？你呀，不要满脑子被你二姐灌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喜欢的，最好的，就一定要得到，姐姐可以帮你，知道吗？”

    鹊露出一个很乖的笑容，“好了，姐姐，我知道了。”

    白凤满意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鹊知道姐姐疼他爱他，可毕竟天下太大，姐姐只是一个凤都王，人心太大，姐姐只是一个人，这世上有许多事是姐姐力所不及的，他不想姐姐因为觉得达不成弟弟的心愿而感到愧疚，所以他从来不曾说出，他心中第一的剑，是锦都的“百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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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重行行  三（总18）

    作者今日没话说，希望亲绵多撒花:-P雪过天晴后，空气格外干净，午后阳光明媚，也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午间小憩后，季妩外出赏雪，她细细的步子，优雅而端庄。廊角处，一支雪梅探过三两花枝，季妩在花前停下，看了两眼，笑了笑便走开了，她身后的小湄心思灵巧，随即将梅枝折下，捧在怀里。

    “小湄，听说你本是南方人。”季妩忽而问道。

    “是啊，王妃，我家本住在海都边郡。我自幼无母，幼时随经商的爹爹辗转南北，后来爹爹在玄都认识了我二娘，我们父女就在这儿住下了，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来玄都时才只三四岁，所以王妃不能说人家是南方人，小湄觉得自己一直就是北方人呢。”

    季妩掩口而笑：这小湄问一答十，着实是个精明伶俐、讨人喜欢的丫头。

    “你对海都还有什么印象吗？”

    “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冬天不会有这么大的雪。之前爹爹跟我说玄都的冬天很寂寞，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寂寞’，只是觉得下了大雪，不能出去玩，闷在家里，好不无趣。”

    “噢？”季妩回看小湄，笑问，“那现在呢，还觉得无趣吗？”

    “才不呢，冬天可以打雪仗、堆雪人、网麻雀、抓兔子，即便是躲在屋里，也可以跟相好的姐妹围着暖炉边做针线边聊天，日子过得飞一样快，哪里还会觉得无趣？”

    季妩但笑不语。远处传来欢笑声，身着粉装的小侍女正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她们有的跌倒在地，有的躲在树后，有的笑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相互追逐，雪球乱飞，三五成群的比枝头一簇簇的雪梅开得还要热闹——这是玄都王宫的规矩，每逢大雪过后，十四岁以下的侍女都可有半日假期，任她们在园中自由玩耍。

    “雪谣不是总爱和她们一起玩吗，今天怎么不见她？”季妩问道。

    “我听荇子说公主最近总在房里绣花，一整天都不出来呢。”

    绣花？季妩心里奇怪：这个往常隔三岔五就要闹出点动静的丫头什么时候有这般定性了？她轻轻抚上梅枝，沉思片刻，对小湄道：“我们过去瞧瞧，顺便把这梅花带过去。”

    季妩来到雪阿宫，全不见往日的热闹，园子里异常安静，岁寒松柏静静矗立，像威武的侍卫守卫着宫殿，几树从南边移栽过来，几世栽培才适应了玄都酷寒的珍贵梅树开得灿如烟霞却无人搭理。

    “王妃。”侍女福身行礼，挑开门帘。

    季妩一进门便微微皱了眉头，暖热的空气让人头晕——冬天门窗关得严实，屋里又暖和，长久不通风，憋闷的很。而雪谣一心一意的抽针拉线，仿佛隔绝了外物，半点不受影响，荇子则坐在床上打起了盹。小湄机灵，支开一扇小窗，让干冷的空气流进来，这才好了许多。

    荇子打了寒噤，人也醒了，一睁眼就看见王妃，吓得赶紧从床上跳下来，刚要说话，却见季妩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便把话吞了下去。季妩看一眼小湄，小湄点点头，拉着荇子一起出去。

    “雪谣。”季妩走过去，坐在雪谣对面，含笑看她刺绣。

    “嫂嫂。”雪谣见是季妩，赶忙起身去取干果点心。

    季妩拿起桌上绣撑，轻轻抚摸，饱满的花瓣，饱满的年华，谁在少女时不曾有过这样的向往？即使是在酷寒的北方。

    将八宝水晶盘摆在季妩面前，雪谣双臂交叉趴在桌上，一双眼睛在季妩眼前闪呀闪的，“嫂嫂，你好几日没来了。”

    季妩理了理雪谣额前的刘海儿，笑道：“你哥哥前日才动身去北边练兵，这些天我一直为此忙碌，没时间过来看你。”

    雪谣坐下，托着腮，埋怨道：“练什么兵啊，又没有仗可打，再说回来还不到三个月呢，又急着出门，哥哥也真是的，不好好呆在家里陪嫂嫂。”

    季妩心知雪谣故意打趣她，只是笑道：“你不懂，兵不可废。”

    雪谣塞了一块儿杏脯在嘴里，边嚼边笑，“我就是不懂。”语气揶揄。

    季妩又无奈又好笑，反问雪谣道：“还说我不来看你呢，怎么也不见你的人？竟然一个人闷在屋里绣花，倒当真是件怪事了。”

    “我……”雪谣支支唔唔，“我在钰京见了好些花，都是以前只在画上见过的，就想把它们都绣下来嘛。嫂嫂看，绣得可好？”

    季妩看她的样子便知绣花是假，有心事才是真，除了真的动了心，有什么能让一个淘气好动的女孩子安静下来，能让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脸红害羞？尽管这心事雪谣自己都未察觉。

    季妩心思一转，忽而有了个主意：雪谣对花少钧的感情似有还无，何不趁她尚未发觉之前便断了她的念头，也免得她日后长大，明了了相思为何物时为情而苦？毕竟，锦都是她这辈子也去不到的地方！

    季妩对雪谣道：“说到花，钰京的花其实并不算最多最好。”

    “那哪里花最多最好？”雪谣问道。

    “自然是锦都，”季妩微笑，“玄都有多少雪，锦都就有多少花。”

    见雪谣心动，季妩接着问：“怎么，想去看吗？”

    听季妩话里的意思，仿佛眼下就有机会能去锦都，雪谣能不心动？心想，或者，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花少钧呢。她眸子明亮，兴奋道：“我可以去锦都吗？”

    季妩淡淡一笑，摇头道：“当然不能。那儿太远了，而且是另一个封国。”

    雪谣满心的希望顿时化为乌有，她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低头看着绣了一半的海棠，不知何时也有了心事：多少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玄都，她已经去过帝京，或许不该奢望再一次离开；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花少钧那样的人物，她已然见过，或许不该奢望再一次相逢。

    见雪谣失望，季妩心下既愧疚又疼惜，于是笑着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雪谣，不用失望，你闭上眼睛，想象玄都的雪海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花海，每一朵雪花，就是一片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

    “怎么样，看到了吗？”季妩笑问。

    雪谣按季妩说的，轻轻合上眼，果然看到无边的花海：可爱的孩子奔跑在花间小路上，只露出半个身子。他手里高高举着风车，向母亲奔去，母亲伸开双臂，迎着风，衣袂飞扬，薄纱上绣着的绿色牡丹，在风中绽放……雪谣试图看清她的脸，近了，更近了，清晰了，更清晰了，可突然，所有的景象瞬间消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像玄都的折天峰，上接天之云，下连地之雪，传说那里是玄都的尽头，也是地之极北，当然，只是传说……

    折天峰是玄都最高的山峰，终年积雪不化。

    巨大的铁梁深深钉入坚硬的玄岩，梁上铺架铁板，铁板上凹凸不平，用以防滑，栈道上更有铁锁护栏，以确保安全。这条钢铁栈道耗玄都三世之资方才修筑完成。六十年间，为了修筑这条栈道，葬身山下的生命不计其数，他们之中，有些是父子，有些是兄弟。

    商晟站在栈道上，一手按剑，北风撕扯着黑色披风，干冷的空气冻得连兵刃都恨不能躲在鞘中，不露锋芒。

    “左护，你听到了什么？”商晟举目远望。

    左护不知商晟为何有此一问，据实道：“只有风声。”

    商晟摇头，“你知道为修这条栈道死了多少人吗？”

    “我听父亲说过，死了的人，只能用‘不计其数’来形容，啊，”左护豁然明白，“是，我知道了，王听到了战歌，玄都英灵的战歌！”

    商晟颔首，用力拍了拍左护的肩，十分赞赏，又道：“你哥哥这些年在外训练‘照夜军’，十分辛苦，你们兄弟都是玄都的栋梁。”

    左护抱拳，“王上夸奖，属下愧不敢当，这是我们兄弟的本分。”

    商晟笑了笑，“那些套话你别学，你自小在我身边，我看着你长大，喜欢的就是你这颗赤子之心。”

    左护低头抿嘴而笑，倒像个腼腆的大男孩儿，不知该说什么，只道：“王，再走不远就能翻过折天峰了。”

    翻过折天峰，又是另一番天地，别有气象：山谷中成百上千个冰湖，大小不一，星罗棋布。巨鸟照夜栖息在悬崖峭壁上，它们性情温和，甚至是胆小，玄都短暂的春夏两季，它以高寒草甸中植被为食，积累大量能量，漫长的冬季它们却几乎不吃不喝，或仅以少数飞禽为食。一只成年照夜，两翼展开长过房梁，可载人载物。

    虽然照夜性情温和，可一旦它长成，便再无法驯服了，因为它的栖息之所壁立千丈，飞翔起来更是高入云端，就像商晟所说“最强的□□也碰不到它的羽毛”。但照夜有个习性：它们一定要在冰湖附近□□产卵哺育后代。所以驯服照夜的最好方法就是捕捉小照夜，并从小训练，像驯马一样给它们佩戴特制的辔头鞍鞯，教它们听懂起飞、降落、前进、后退、盘旋、加减速度等简单而实用的口令，训练它们精准的实现每一个动作和命令。

    奉命训练照夜军的是左护的哥哥，玄都破杀将军左都。他身材魁伟，三十多岁，却没有蓄须。玄都男子以蓄须为阳刚之美，不过在军中不留胡子却并不是怪事，因为在玄都这种一年中有大半年天寒地冻的地方，在外练兵，不消半盏茶的时间，胡子上就会结满冰碴，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留胡子。

    商晟看着已有两年未见过面的左都，玩笑道：“没有胡子也挺好，看不出沧桑，破杀将军看起来还像两年前一样年轻。”

    左都冻僵了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自己新长出的胡茬：“如果可以，臣还是希望能留胡子的。”

    商晟大笑，“好啊，那要看你的‘照夜军’训练的如何了。”

    “臣保证，不出十年，王就可以拥有一支真正的‘照夜军’。到那时，无论哪里，我玄都的军队都可以有如神兵，从天而降，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大哥，那圭山如何？”左护抢着问道。

    左都没有说话，但沉稳的气势说明了他的自信。

    商晟微微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剑，“剑在鞘中，仿佛被冻得瑟瑟发抖，不愿出鞘，那是因为它太久没有饮血了，一旦它沾到鲜血，它就会立刻沸腾，烫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化、冶炼、获得重生。我的剑等待那一天，已经很久了，希望我真的不必再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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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重行行  四（总19）

﻿    彤梧城没有冬天，即便北方已是寒冬腊月，它也暖得好似仲春，樱花烂漫，如烟似霞。花儿一季一季的换，红飞翠舞，总没个停歇，一年到头不喘一口气的花枝招展、卖弄风情，似乎永远不觉得疲惫。

    大半的时间彤梧城是偏热的，反倒是这个时节最为舒适，像北方的春天，却没有料峭春寒，即使大半夜穿着薄衫爬到房顶上喝酒也不会觉得冷。风轻拂，人陶醉，躺在月光温柔的臂弯里，只想做个美人卷珠帘的梦，一觉到天明。

    青羽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爬上阁楼，推开屋顶天窗，探出身子，果然看见弟弟双手交叠为枕，翘着腿躺在房顶上，惬意的沐浴着月光。

    “难怪有人说十三月阁的屋瓦总也不长青苔。”

    鹊听见身后的声音，睁了眼，回身见是青羽，招呼道：“二姐，你也过来坐坐，这儿的风景可好着呢。”

    看着被鹊踩得光溜溜恨不能映出月亮的瓦片，再想想这可是在三层楼上，青羽皱了眉头，怯道：“算了吧，你还是独自享受吧。”

    鹊不以为意，“蹭蹭”两步就蹿到天窗前，竟是如履平地。他把手伸向青羽，笑道：“二姐，有我在，你怕什么？把手伸给我。”

    青羽看了看弟弟，他稚嫩的神情中透出自信和硬朗，微笑的唇角上带着倔强和自尊，仿佛在对姐姐说：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男孩子的自尊心尤其伤不得，所以尽管心中尚有些许忐忑，青羽还是微笑着将手送进弟弟的掌心，两手一握，青羽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并不是她在照顾鹊的自尊，而是鹊真的长大了——同样是两只纤细的手，可弟弟的手却紧实，有力。

    猫腰弓背，双腿微曲，爬房顶的姿势定然不甚雅观，可青羽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后悔已是无用，只能相信身边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弟弟，抓紧了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小心谨慎。终于安安稳稳坐下来的时候，青羽的心才平平妥妥的放下。她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薄汗。

    鹊在一旁瞧着，平日遇事淡定从容的姐姐爬个屋顶竟吓成这个样子，不觉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青羽瞥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不顾身份，爬到屋顶上来？

    鹊知道姐姐不是真的动怒，嬉笑道：“姐姐看这儿的风景如何？”

    仰视满天清辉，俯瞰一庭花色，夜沉月朗，流风飘香，令人心思澄明，不染尘灰，青羽不由点头：“从不知道彤梧之内还有这么好的景致。”

    鹊开心的笑了笑，大大咧咧的躺在屋顶上，仰望月光，“姐，我想知道下雪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月光，柔柔的打在脸上。”

    嗯？青羽扭头看着弟弟，“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因为……”微笑，“一幅画。”

    “画？”青羽心思玲珑，已然猜到，“你是说商雪谣的画像？”

    “嗯。”鹊翻身侧卧，“姐，我猜画那幅画的画师肯定是北人。”

    “这我倒是听大姐说过，那位画师确是北人，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只有真正见过雪的人才能画出冬的灵气，雪的精魂。”鹊淡淡道，带着恬静的隽永与深深的陶醉。

    除了对待剑，青羽从来没有见过弟弟对旁的事情如此认真，笑道：“你没见过雪，怎么知道什么是‘冬的灵气，雪的精魂’？”

    “虽不曾至，心向往之。”一种惆怅而神往的微笑。

    青羽看出了弟弟的心事，疑惑道：“之前还听大姐说你对这门婚事不理不睬，让她担心，怎么这会儿又……”

    “姐，”鹊坐起来，“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认真的去喜欢一个人，可我看了她的画像，虽然只是一幅画，但已足以令我魂牵梦绕，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青羽毫不怀疑弟弟的“认真”，可喜欢……？忧思惘然：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淡淡的喜，淡淡的愁，微微的苦，微微的甜，他的身影见之不忘、挥之不去……

    见青羽带着一份感伤，久久沉思，鹊不解其意，轻声问道：“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羽掩饰道，“你喜欢就好，等你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和你大姐就帮你张罗这桩婚事。雪谣那女孩儿人是极好的，不过真人与画像总不一样，而且她也不像你的宝剑，不说话，没脾气，你们要共同生活，就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也要改改你那事事苛求完美的脾气，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鹊斟了杯酒递给青羽，顽皮道，“小弟先谢过二姐了。”——大姐二姐性格迥异，唯独对弟弟的苦口婆心仿佛出自一人之口。

    青羽浅笑，抿了一口，这桂花酒以鲜桂花、山葡萄为原料，清香四溢，醇厚柔和，不禁心中感慨：真情如酒，莫贪杯。

    “对了，姐姐，”鹊放下酒杯，说道，“听说海都王病重。”

    缩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颤，“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鹊语气轻松，说着一件与自己并不太相关的事，“经商之人足迹遍布南北，知道许多各地风物，奇闻趣事，所以我常派人出去打听这些。昨日听些做药材买卖的人说海都王病重，渤瀛城内到处悬赏奇人异士，求治病良方，不过唯恐大限将至，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只拖延时日罢了。姐姐，你在想什么？”

    “……”

    青羽觉得自己可以忘了他，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她竟心急如焚：历来王位更迭都不会平静，他会不会遇到困难，会不会有危险？他那样一个孝顺的孩子如何面对父亲的辞世？青羽也恨自己没用，可真的好想好想此刻能在他身边……

    傲参端了一碗久煎的药，闻之蹙眉，不敢想象喝下去是什么滋味。他用勺子搅了搅汤药，撇出一勺，先尝了一口：不知这锦都的方子是否有效。

    看着父亲，傲参忧心忡忡：病来如山倒，这番折磨，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皱纹加深，面色无光。偷偷叹了口气，他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轻唤道：“父亲，您醒醒，该吃药了。”

    良久，傲占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呼吸，悠悠醒来，他先是看到儿子关切的表情，想笑却只抽动了嘴角。

    “父亲，该吃药了。”傲参扶起父亲，在他背后竖了个靠枕。

    海都王虽是重病缠身，几乎不能动弹，可儿子的服侍，却让他十分受用，目光中溢出不甚清晰的欣慰：参儿幼时体弱多病，记不得多少个日夜守着发热昏迷的孩子不眠不休，连国事也放在一边，不闻不问。毕竟大郎二郎夭折之后，傲占实在再无法承受幺儿的离去。回头想想，一切的付出都是那么的值得，参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父亲，这药不凉不热，您快喝了吧。”傲参将药送到父亲嘴边。

    傲占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父亲……”

    “为父大限已至，心中有数，你不必执着。”声音低沉嘶哑，像以皴法画出的苍老树皮。

    傲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父亲，这是孩儿派人快马赶去锦都，描述了您的病症，由锦都王汇集名医，一起研讨得出的药方，相信会有效的。”

    “你呀，”傲占轻责道，“怎好去麻烦锦都王。”

    “父亲责备的是，孩儿谨记。”

    反正药已求来，傲参一点也不介意父亲的责备，反而甘之如饴，笑道：“父亲还是把药喝了吧，不然就凉了。”

    傲占心中甚慰，闭目养神，任儿子一勺一勺将药送到嘴边，虽然药苦难耐，心中却甘甜无比：老来无求，只愿病榻之前有子如此。

    傲占喝完药，觉得呼吸轻快了些，说道：“参儿，父亲有两件大事要嘱咐你。”

    大事？傲参身子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傲占吃力的伸出手，傲参会意，赶紧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您累了，还是先休息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嘱咐孩儿，不在这一时。”

    傲占苦笑，手上加力——尽管已是十分的无力，按住傲参，“你听我说。”

    感到父亲微弱而焦急的力道，傲参无奈，垂首道：“是。”

    “这头等的大事，就是你的婚事。”虽然一个微笑都成为极难完成的动作，但谈到儿女婚事，做父亲的还是笑了。

    婚事？傲参一惊，抬眼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没有了昔日的清明，甚至于是浑浊的，可他知道，父亲却还不糊涂。

    “你已经二十七岁了，在你这个年龄，我都有一子一女了，可你却还没有成亲，”傲占憔悴的脸上似有愧色，“只因为父在你二十岁那年为你占卜，认为你在七年之内成亲恐有不祥，故而一拖至今，如今七年之期已过……咳……”

    “父亲……”傲参关切，欲起身。

    “无碍，无碍的。”傲占虽有倦容，但自觉精神尚好，况且他必须在意识没有陷入混沌前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

    “殷家的女儿与你是有婚约的，拖了七年，如今也二十有五了，女儿家大好的青春都白白耽误了，你可莫要辜负了她。父亲可能抱不到孙子了，不过，我至少希望看到你们完婚。你能答应吗？”

    傲参心中乱得很：明知不可为，可他还是忘不了颜青羽，但又不能与父亲明说；而父亲口中的殷家女儿，名叫殷绾，父亲物色的儿媳，未来的海都王妃，自然是一等的样貌、一等的才学，傲参也曾见过她几面，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换在别家那是唯恐求之不得的，可她，却不是他想要的……

    “父亲，这事还是等您身体好些之后再谈吧。”傲参不能忤了父亲的意，也不想违了自己的心，只好尽力拖延。

    傲占叹息：“参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为父知道你孝顺，可你该懂得，你除了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未来的海都王，是殷家女儿未来的丈夫。除了孝敬父亲，对海都的臣民，他们需要一个母仪海都的王妃，对殷家女儿，她需要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丈夫，你让她等了七年，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

    傲参默然：是的，他害她等了七年，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

    见儿子不语，傲占只当他是情怯，吃力的笑道：“想通了吗？愿意了吗？兴许你们成亲，我一高兴，这病就能去个六七成呢。”

    傲参抬头对上父亲慈爱的眼眸，再没有勇气拒绝第二次，他深深的低下头：“全凭父亲安排。”

    “这就对了。”傲占久病的脸色也泛起一丝光彩，却不知此时傲参心中纠葛，如被万千蚂蚁噬咬，一口一口撕碎的疼痛。

    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傲占歇了一会儿，养足精力，才又说道：“这第二件事更为重大，可谓性命攸关，从今往后海都的生死存亡便全系与你一身了。”

    傲参心头一紧：父亲久病无力，可这句话却说得字字有声，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父亲请讲。”

    傲参叹道：“‘养鹰飏去，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那个启示困扰为父至今啊。”

    “父亲可曾奏明陛下？”傲参问道。

    “天意从来高难问，奏与不奏其实没有差别。”傲占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儿子这个问题。

    “比心机城府，论玩弄权术，你实在不是陛下和商晟的对手，甚至连颜白凤也比不过”

    “孩儿无能。”傲参惭愧。

    “不，”傲占轻拍儿子的手，“参儿，你为人宽厚仁慈，这是好事，为父也甚是欣慰。”

    可傲参明明看见父亲的眼神里全是忧虑，“父亲……”

    “但是，仁慈未必不杀生，如果杀一人而能救百人千人，那么你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救人，这才是真正的‘仁道’，‘王道’，你明白吗？”

    杀一人而能救百人千人，那么就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傲参默默点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不能免，却可防之。一旦天下大乱，各方势力必将竞相争夺我们海都的支持，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

    傲参沉思片刻，道：“父亲，孩儿以为若两方一强一弱，那么连弱抗强，则有两种结果：其一，被强者一举歼灭，其二，击败强者，维持两弱的平衡。若是助强凌弱，则只有一种后果，就是弱者必亡，而强者反过头来一定会吞掉海都。是以在此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需得扶弱。而若不幸两方势均力敌，又都强于海都，那么……那么不管站在哪一边，都恐有亡国之忧。”

    傲占长叹：“说的对啊。”

    “父亲，孩儿该怎么办，请父亲明示。”

    傲占语重心长，缓缓道来：“天下可以乱，但你的心不能乱，置身事外，不要被任何人拉拢，更不要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因为所有可能卷入这场动乱的人，你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只需韬光养晦，笑看风云，无论鹿死谁手，凭借海都几百年主祭的地位，佐之以退为进之策，无论是谁，都不会太过刁难，更不会率疲敝之师，兴兵来犯。大乱之后，有人异军突起，有人销声匿迹，有人亡国丧土，有人一蹶不振，但傲氏，还会是一支不可轻视的力量，我们，永远是天下第二的赢家，这位置虽不如天下第一来得荣耀，却实在保险太多，荫蔽子孙，如此便足够了。”傲占笑了，是只有那个年龄才能将狡猾世故上升为智慧哲理的笑。

    傲参发现尽管父亲身体虚弱，可分析起天下形势，却还是格外清晰、条理而有力。而他守住这最后的清醒不是为了炫耀半生所得的经验智慧，而是因为对儿子的不放心，这种担心，与怀疑和不信任无关，只关乎他是他的父亲。

    傲参心中百感交集：原来父亲早就为他打算好了一切！

    “‘枕青’已毁，不过这是绝不可以外传的秘密……”

    “孩儿知道。”

    “还有，在做了那个梦之后，我就命人在海上建造巨船，跟一座岛差不多大的船，其上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山水鸟兽，应有尽有。你要继续把它建下去，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最后的话已近呓语，老海都王，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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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重行行  五（总20）

    “外出，勿念。妹青羽字。”

    盗走并燕，留字离家，果然不出所料，她终于还是去了！

    白凤看着妹妹留下的字条，笑？叹？悲？怜？情之一路，从来不少艰辛，离离合合，生生死死，相思相望不相亲，相知相恋难相守，可想来却都值不起“同情”二字。不过是多情人自己对自己犯的罪，自己为自己加的刑，她是如此，现在，妹妹也是如此。谁也不愿受情的苦，可白凤更不能容忍的，却是寂寞！

    不知该以何种表情表达这份自怜自伤，又不甘自怨自艾的心情，白凤脸上终是掠过了一丝嘲讽，宣泄这矛盾的情绪。然而，只是一瞬。

    旋即，美人一笑：青羽的出走，除了爱情，或许还大有文章可做——未来的海都王，是吗？也好，去就去吧，如果青羽真能与他情投意合，他日拉拢海都为助力，岂不更加如虎添翼？任凭他常熙如何英明，花少钧如何多智，玄都、海都、凤都连成一线，这天下已有一半不姓常了……

    渤瀛城。

    青羽牵着并燕，一匹枣红色的马儿，漫无目的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停下来认真想想这几天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已记不得是怀着何种心情离开凤都，她只记得自己跨上并燕，接着便是整整三天昼夜兼程。锦都神驹果然不凡，追云逐月，凌水乘风，而她只是策马疾驰，一心赶到渤瀛，可为什么要来，来了之后怎么办，她一点也没有想。

    这，青羽自问，还是我吗？

    “啊！”青羽想着事情，不提防被人撞了一下，向后一个趔趄，幸而靠在马腹上。并燕低吟一声，甩甩尾巴，用脖子蹭了蹭主人。待青羽定了定神，见街上行人都在向街边避让，心下奇怪：看架势，像是有王族出行——而路人低声的耳语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

    “这大阵势，是世子殿下出行吗？”

    “可不，世子跟新世子妃去龙帝祠为老王上祈福。”

    “真的？”

    “那还有假，哎，看来老王上是真的快不行了。”

    “不过，话说世子殿下前天才大婚，这满城的红啊粉的还没鲜亮够呢，又得换白布了……”

    “嘘，小声点儿，这话可大不敬啊。”

    ……

    ……

    世子，和……新世子妃……

    青羽一颗心如坠冰窟，是啊，满城满街，红丝绸，红灯笼，红招牌，红酒旗，街边水洼里还飘着红纸片，她一进城就觉得哪里不对，只是说不上来，原来竟是这满城的“喜气”。

    天，惨惨淡淡的，将要下雨的样子。

    ……

    人群开始骚动。

    “哎，过来了，过来了。”

    “后面的别挤啊。”

    “瞧，新世子妃，是殷太傅家的小姐呢。”

    “哎呀，真好看。”

    ……

    执旌旗、长矛、刀戟的侍卫队前开道，打花篮、羽扇的侍女队后随行，长龙似的仪仗，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傲参骑一匹骅骝，依旧是往日的风度，昂藏似金，温恭如玉。在他身后，乌漆宝撵，四马拉乘，辇上罩着大红色点缀碎金线轻纱，车帘柔顺的贴挂在两侧的金雀小钩上，红珊瑚珠串红流苏，轻轻摆动。透过轻薄的纱，海都世子妃仍是一身大红婚装，乌云发髻，头戴金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庄秀雅。

    骑在马上的傲参回头看了一眼，朝车上的人微微点头，世子妃触到他的眼神，赶紧低垂眼睑，这眉目传情的一幕，恰恰一丝不差的全落进青羽眼里。

    嘴角扯出一道美丽的凄楚，她究竟来渤瀛干什么？！她只是一相情愿单恋单痴，她根本拿不准他心里是否同样有她，遑论盟约与承诺。既无山盟海誓在前，今他娶妻，她能有什么怨言？

    仪仗走过，人群也渐渐散去，青羽茫然的站在街上，不知何去何从：她本就不该来，现在，最好离去！

    “老伯，请问龙帝祠怎么走？”青羽终是放不下：既来了，至少应该找到他，当面问清他心里是否也有她，也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姑娘是外乡人吧？”摆卦摊的老人打量着眼前头戴斗笠，面罩轻纱的女子，还有那匹枣红色的马，都不凡哪。

    “是啊，初到渤瀛，听说世子殿下今日去龙帝祠祈福。”

    老人笑道：“姑娘，你来晚一步，刚刚世子的队伍就打这条街经过呢，要是你早些来，跟着就能到龙帝祠了。”

    其实青羽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仪仗逶迤而来，缓缓而去。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她附和着笑了笑。

    “没关系，去龙帝祠的路很好找，姑娘沿这条街朝南，过三条街，向东，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多谢老伯。”青羽道谢，牵马要走。

    “姑娘不算上一挂吗？”老人笑问。

    青羽回头，“老伯的卦准吗？”

    老人捻须而笑，“准，当然准。”

    青羽也一笑，“那我就不算了。”从怀里掏出一根金羽毛放在卦摊上。

    “……”

    待老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青羽和她那匹赤色并燕早已不见了。

    龙帝祠内，傲参伏地三拜，起身，仰望龙帝像，若有所思。

    世子妃殷绾也伏地三拜，起身望着自己新婚的丈夫：这三日，他呈给她的，哪怕是笑，也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知道。

    殷绾心想，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病情吧。她上前一步，宽慰道：“殿下，你不要过于忧虑，我想龙帝感于殿下的孝心，必会为父亲增福添寿的。”

    傲参闻言转看向殷绾，笑，却化不开忧虑，“夫人，你真是善解人意。”

    “殿下……”殷绾深深低下头去。

    大婚之前，她曾见过傲参几面，也见过他淡淡的、温和的笑容，那时就觉得特别好看，可却不知当这笑带了眉间的忧郁，竟让人更加不能自拔。

    “咳，”傲参轻咳一声，说道，“夫人，让他们护送你回去吧，我今晚要留在这里为父亲祈福，只要盖磐带十人留下即可。”

    “那我陪着殿下。”

    ——殷绾觉得她与傲参之间不能不说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就是缺少夫妻间的亲近，故而主动要求留下来。

    傲参却轻抚她的肩，道：“不必了，你回去照顾父亲吧。”

    ——一个堂皇的理由，他拒绝了她。

    殷绾略略失望，可她想：照顾父亲是她该做的，只要能为他分忧，就足够了。

    “那臣妾先告退了。”福身退下。

    待殷绾走后，傲参传来盖磐，吩咐道：“你们就在门外守着吧，不要打扰我，如果有人找我，让她进来。”

    “有人？殿下指谁？”盖磐不明所指。

    傲参仰头，叹道：“一个，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快黄昏的时候，果然下起雨来，伴着隆隆雷声。

    “吱哟”，门开了。

    对傲参来说，这门轴轻微的声响却比雷声还要震耳，他等这一声，已经一天了。傲参猛地转身，却看见盖磐抱着披风站在门口。

    “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傲参微怒。

    “通报了好几声，殿下都没应。”盖磐只能如实回答。

    “是吗？”傲参错怪了手下，有些尴尬。

    “殿下，”盖磐进了大殿，道，“夜寒，世子妃派人送来的披风。”

    殷绾？傲参不得不承认她很贤惠、很贴心，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愧疚，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承受她的关心。

    “搁一边吧。”

    “是。”盖磐本想劝傲参披上，可见他心事重重，不敢再打扰，将披风折叠，放在旁边的蒲团上。倒退着出了大殿，正要关门，却听傲参问道：“没有人来吗？”

    “没……没有。”盖磐仍然莫名其妙，不知傲参究竟在等何人。

    “你出去吧，没有传唤，不要过来了。”

    “是。”盖磐掩了门。

    当门第二次打开的时候，傲参没有回头，或许是因为风雨交加，他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或许他听到了，却不抱什么希望，以为不过是殷绾派人送来点心夜宵之类，总之，他没有回头，继续望着龙帝像，心事沉重。

    那，就是龙帝吗？来人看到龙帝的玉像，心中发出疑问。

    神龛上的玉像与人同高，那本是一块儿整玉，不过从雕像上的裂痕和雨过天青的斑驳沁色，这玉像应该曾经受到碰撞并长期在地下深埋。令青羽意想不到的是：海都的至高神明“龙帝”，竟是女身！

    雕像龙尾人首，上半身俨然是一女子，雕工极是传神，令人恍惚觉得眼前的她头顶青天，尾翻细浪，随手扯过一片云霞，披在肩上，发丝衣袂随风轻扬。龙女头上只箍了一条发带，发带中间缀扇形贝壳，恰点在她饱满的额上；耳饰晶莹，在飞扬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的雀跃。

    无疑的，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却不似花的娇媚，也不似月的清冷，没有逢迎世俗的尽态极妍，也没有傲视凡尘的清高自怜，她的美，如水，柔和而包容。

    可为什么，青羽蹙了眉头，这龙女的样貌竟似在哪里见过，并且，十分熟稔？！

    “青……青羽。”当傲参转身看到来人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凤都王”，尽管他们早就约定过他要唤她青羽的。

    青羽摘了斗笠，冷冷道：“是我。”

    瞬间的一愣，一个明亮的闪电。

    傲参见青羽身上淋湿，着慌四望，见方才盖磐放在蒲团上的披风，赶紧取来，上前为青羽披上，自己却退后两步，不愿冒昧唐突了她。

    青羽抬眼看着傲参，眼中满是心碎的冷淡，“你为什么没有回宫？”

    “我在等你。”

    “等我？你怎知我会来？”

    “我在路上仿佛见到了你，虽然只是侧影，虽然我不敢肯定，更不敢相信，但我还是决定要在这里等上一夜，我想如果是你，你一定会来找我，结果……”傲参局促的傻笑，“结果你真的就来了。”

    他没有告诉她，当他在万千人中仿佛见到她的惊鸿一瞥时，他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来寻你的？”青羽的讥诮无情的伤害着他，和自己。

    “你……我……”傲参语塞，甚至有一丝自卑。

    “你不知道，是不是？”青羽苦笑。

    “不！”

    傲参微微握起了拳，鼓足勇气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可我……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他的眼眸，那样的深情。

    他心里也有她，她早该知道，泪，是喜？是悲？

    傲参的嗓音，低沉悦耳：“我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可我没有办法忘情，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

    “不要说了！”青羽转身欲走，她不要让眼泪夺眶而出。

    “青羽，你怎么了？是我唐突了你吗？”傲参上前一步，握起她的手，指尖冰凉。

    青羽脸上发烫，将手抽回，傲参心中失落。

    “来这儿之前，我就对自己说，我来只是想求个答案，想知道你心里是否也同样有我。现在我知道了，就可以走了。你也承认，我们之间不可能，不是吗？”

    “不，”傲参拦在她面前，指着神像，“你看，这是我们海都最崇高而仁爱的神。每一个海都的孩子，从小就被告知，在龙帝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都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地位的界线。”

    青羽再次望向龙女像，痴痴自语：“是吗？”

    傲参肯定道：“是，当然是，在神明面前，我怎么会说谎！”

    青羽转看向傲参，慢慢抬起手，揭开面纱。

    面纱滑落的那一刻，傲参惊呆。闪电，一明一暗。

    看看玉像，再看看青羽，除了装扮不同，竟有形神兼具的□□分相似，如若不是傲参早知龙帝玉像有上千年的历史，他甚至会以为那玉颜就是参照青羽的样貌雕琢而成！

    ……

    “青羽，你是我的神。”爱而崇敬。

    “我是你的神，却不是你的妻。”青羽再不掩饰自己的泪眼婆娑。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是父亲的意思。”他不能让她误解！

    “你不用解释！”青羽不是不信他，却是在逃避自己。

    “听我说！”傲参抓紧她的手臂，“父亲病重，我不能拒绝他……”

    “不用说了，不管是谁的意思，反正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放我走吧。”她几近楚楚的哀求。

    不用说了，好，那就不说；但放你走，绝不可能！

    傲参一把将青羽拽进怀里，毫无预兆的吻上她的唇。他拥着她，吻着她，那跳动的胸膛，坚实的臂膀让她沉沦，她知道她不该，知道这是段孽缘，可是她已无法救赎，她炙热的眼泪也模糊了他的脸。

    他们相拥相吻，爱意缠绵，站着，坐着，直到躺着，这一夜，在海都最崇高而仁爱的神面前，他们无所保留。

    ……

    风雨如晦，雷电交加，是夜，老海都王，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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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重行行  六（总21）

﻿    北方的初春，冰雪消融，宫门前的巨大铜兽瞪着雪后洗亮的眼睛，精光摄人。水滴从屋檐倒垂的冰凌上淌下来，积在地上，倒映着飞檐与飞檐之上的天空。

    云池宫。

    商晟身着便装，意态悠然，如破冰之湖，乍起微波，这般神情在除了金戈铁马，便是殚精竭虑的玄都王脸上实属难得。傲占之死，使商晟自信天下再无可忌惮之人，而凤都，也送来了下聘的礼单，宣告缔盟。今后，真正可称得上对手的，也只剩下常熙与花少钧的联合，而他们之间，却并非坚冰一块。

    初春，北方的冰河渐渐融化；

    残冰，薄，而易碎。

    商晟看完礼单，未置评价，只单手递给身旁的季妩，问左护道：“凤都信使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是，”左护道，“信使说路途遥远，聘礼都还在路上，只能先将清单送来，他代凤都王请王与王妃见谅。”

    商晟扭头对妻子笑道：“恐怕雪谣出嫁那天，聘礼也未必能到。”

    季妩轻轻合上包金的礼单，只淡淡应了句：“是啊，太远了。”黛色眉峰不由轻拢。

    将唯一的妹妹嫁作人质，还是山水相隔的凤都，商晟心中亦有不舍，甚至是不愿不悦，可既已决定放手一搏，患得患失，缚与情谊，于大局无益——他微微攥起了拳，笑意已然退去。

    左护眼见气氛不对，佯装恍然记起，道：“对了，信使还送来一幅颜鹊殿下的画像，请王与王妃过目，并转交公主。”他从一旁侍女手托的漆盘中拿起一卷画，上前双手呈给商晟。

    商晟只手横握卷轴，打量着垂目的左护，顿了一下，才将画拿起。

    画像被缓缓展开；流风一样的飘逸从容——樱花、少年、剑。剑身修长，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那剑光如深秋之潭，令人不寒而栗，而偏偏又是那肃杀的妩媚，湛寒的华美使人移不开视线。

    于兵器，季妩虽不甚懂，却也不禁称奇：“这剑……”

    商晟迅速的看一眼妻子，目光又回到画上，“这是颜鹊的随身佩剑，名曰‘细君’，不过，这剑的真名其实该是‘凤骨’，传说是凤都神鸟的一根细骨焚烧而成。”

    “颜鹊懂剑？”季妩问道。

    商晟嘴角扬起，目光甚是激赏，“只说懂，那是小瞧了这位凤都殿下。你一个不懂剑之人看这画的第一眼关注的竟不是画上俊逸的少年，而是他的剑，这是犯了喧宾夺主的忌，可对于爱剑至痴的颜鹊，他不会介意，甚至是乐而受之。”商晟将画卷起，放在一边，“如果他不是凤都的殿下，颜鹊会是凤都一等一的剑客，就是全天下，恐怕也难逢敌手，即便是我，若是单打独斗，”笑，“胜负难料。”

    季妩从未见过丈夫如此直言的夸赞一个人，可她亦知习武之事须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玄都这样剽勇尚武，都会把王孙贵胄当普通士兵一样仍在狼群里训练胆识体魄。在凤都，那样一个传闻中充斥着浪漫唯美、浮华享乐地方，颜鹊，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从小养在宫中的殿下，真有那么厉害吗？

    见季妩不信，商晟叹道：“虽说是交换，但我怎么可能完全不了解对方的品性为人就轻易把雪谣许人？”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宽慰道：“放心，我又怎么舍得委屈了她。”

    季妩低眉轻叹，抬眼时却已将嘴角微微弯起，如常的，温婉的微笑，“王，就让我把礼单和画像拿去给雪谣吧。”这是她必须做的，也只能由她去做。

    商晟拧眉，犹豫了一下，道：“我和你一起去。”

    季妩却摇摇头，按住丈夫的手，“还是我自己去吧，你……”顿了顿，“见不得她哭。”

    商晟注视着妻子，如夜般深邃的眸中渗着苍狼一样霸气而独占的源于爱、理解和感动的深情，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点了点头，目送妻子离去。

    左护旁观，目光清正，心中亦对季妩赞服不已：无怪乎王对王妃又爱又敬，确实，她是值得王用一辈子来爱的女人！

    冬天的风与春天的风不同，荡过原野的风与穿越山岗的风不同，翻动松涛的风与翻飞落英的风不同，而这一年的春天，玄都又有了另一种不同的风，它来自玄都王宫的最高处。

    雪谣不曾想过自己一句戏言竟当真引得哥哥买下全钰京的风车，并改建鹰瞰阁为风车楼，专门摆放从帝都购置来的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的风车。鹰瞰阁地处王宫地势最高处，可俯视王宫全景，是玄都王对王宫、对玄都、对臣民占有的象征，然而商晟一道命令便将它改做供妹妹玩耍之所，在外人看来，玄都王对公主的宠爱已是至极。而十五年中，雪谣也理所当然的认为全天下再没有比她更最幸福的人。

    竹扎纸糊的风车经不起疯狂而凛冽的风，所以整个冬天里，风车楼门窗紧闭，沉寂一冬，直到春天，门窗才第一次打开，千万架风车转转停停，吱吱哟哟。身临其中，闭目聆听，仿佛乘坐仙人的五彩车架，穿梭于祥云之间，飘飘然欲舒展广袖，乘风而去……

    季妩仰视风车楼，在楼下站了许久。

    “王妃是在烦恼如何告诉公主这桩婚事吗？”炜问。

    “没有，我只是在听风声，她要把雪谣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季妩仿若自语。

    叹息，却又自嘲这种无谓的伤感，勉强挂上一丝笑容，对炜道：“走吧。”

    炜从季妩嫁进玄都王宫那天就一直服侍她，她最了解季妩，也最为季妩不平——不平于王对王妃感情上的背叛，不平于连王都不在乎自己的妹妹，凭什么最伤心伤神的人要是王妃？！然而季妩心甘情愿，她又能说什么？只能叹息她消瘦的背影，默默跟上。

    风车楼建在高大的梯形玄岩石台上，楼梯修在石台内，沿着楼梯，墙壁上石刻着精美的壁画，斜嵌着银色的烛台。当明亮的烛光被白色的阳光冲淡，季妩听到了少女们的笑声。

    小湄耳尖，听见有声音，探头往楼梯口一看，正巧季妩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小湄“呀”了一声，也没行礼，转身就跑了，还边喊道：“公主，公主，王妃来了。”

    季妩见小湄少女心性，忍俊不禁，心头也敞亮了许多。登上阁楼，见门窗大敞，四排梯级木架上插满了风车，旋转起来，煞是好看。然而更美的，却是雪谣带着荇子、小湄，和一群红红粉粉的豆蔻少女。

    “嫂嫂。”雪谣起身相迎。

    季妩抚着她的肩，笑问：“做什么呢，这么开心。”

    雪谣身后的荇子探出头来：“王妃，公主和我们在扎风筝呢。”说着把一只大大的风筝举在季妩面前。

    那是一个蝴蝶样的风筝，蝶翼蒙着白色丝绢，其中一只翅膀上是绣了一半的桃花图，红粉花瓣娇美可人。季妩拿过风筝，细细端详，甚是赞赏的样子。而雪谣在旁抿嘴笑看，专等嫂嫂夸奖。

    季妩笑道：“看来一冬的女工是没白做啊，这桃花绣得美极了，跟真的一样。另三只翅膀上也要绣桃花吗？”

    “不是的，”荇子抢着说道，“公主说要绣桃花、荷花、菊花和梅花，代表四时花卉。”

    雪谣瞪了荇子一眼——就你嘴快，仿佛真见过似的。

    荇子吐吐舌头，缩了回去。

    季妩点头道：“是个好主意。”笑着回头对炜使了个眼色。

    炜会意，对众侍女道：“王妃有事要与公主商量，你们先退下吧。”

    “是。”众侍女福身行礼，排着队依次下了楼。

    小湄好奇的回望了雪谣一眼，而雪谣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嫂嫂有什么事好跟她商量。

    只剩下雪谣、季妩、炜和转动的风车，吱哟吱哟。

    季妩将风筝放在一边，牵起雪谣的双手，仔细端详面前的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了。

    雪谣被看得皱起眉头，低头看自己的打扮，绣鞋、裙子、丝绦、玉佩、项坠、仿佛都没什么不妥，疑惑道：“嫂嫂，你看什么，我今天没什么不一样啊。”

    转瞬间的恍惚，季妩笑了笑，拉雪谣一起坐下，“我拿了幅画来，你看看。”

    品画？雪谣并不在行，她好奇的从炜手中接过画像，慢慢展开，装模作样的来回踱步，忽而眼眸一转：“嫂嫂是要我品评画中人吗？”

    季妩微笑，“是。”心中却十分忐忑。

    雪谣扬眉，“这人一定很喜欢剑。”

    季妩问道：“为什么？”

    雪谣自信道：“因为整幅画中他的剑比他的人还夺人眼目。”

    季妩颔首，“有道理。”

    又问：“还有呢？”

    “他是个贵族。”雪谣一点也不含糊。

    季妩没想到雪谣能猜得这么准，蹙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猜。”雪谣俏笑，贝齿如玉。

    “衣着？”

    雪谣摇头。

    “气质？”

    “也不是。”雪谣笑得更得意了。

    季妩猜不到，只好告饶，“好了，究竟是什么，告诉我吧。”

    雪谣故意卖关子，慢条斯理的将画卷起，一手拿着画轴，双臂交叉趴在桌上，“是用料。”一张灿烂的俏脸写满了“想不到吧”。

    季妩确实怎么也没想到雪谣的答案并非来自画中，而是画外。

    “画纸是上等的缣帛，画轴，”雪谣将画轴放在鼻下，慢慢抽动，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双眼，一笑，“是极好的檀木。”

    而后一手横握画轴，一手抚摸轴头，续说道：“尤其是轴头，用的是翡翠，还有雕工如此精细、栩栩如生的翠鸟。所以这画一定不是出自普通人家，那么，这画上的人定也不是平常之人喽。”

    季妩微笑：这丫头，真是冰雪聪明。

    “的确，画中人是凤都王的弟弟，名叫颜鹊。”

    “那么说我猜对了。”雪谣欢呼雀跃，仿佛猜对了能有奖赏似的。

    少女的笑似阳光般明媚，却令季妩脸色苍白：“雪谣，你……喜不喜欢他？”

    “……”雪谣顿时愣住——没听错吧，什么意思？！

    “这是凤都送来的礼单。”季妩从袖中掏出礼单，递给雪谣。

    雪谣没有接，想笑却笑得很不自然，埋怨道：“嫂嫂，你开什么玩笑啊。”

    季妩知道事实很残忍，却只能笑着说：“凤都送来了礼单，为凤都殿下颜鹊向你提亲。雪谣，你就要成为凤都的王妃了，高兴吗？”——高兴吗？真讽刺！

    不是说笑！失望、惊慌、六神无主，雪谣急了：“哥哥答应了吗？我要去找他，我还小嘛，我不要嫁人!”不等季妩回答，夺路而走。

    “雪谣！”季妩的声音因哽咽而走调,“你不用去了，这是你哥哥的意思，他和凤都王一起定下的。”

    雪谣用她从未有过的愤怒的眼神看着季妩，嚷道：“不会，你骗我，哥哥那么疼我，怎么会答应把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不信，她一定要去找哥哥问问清楚！

    “雪谣……”季妩想要阻拦，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手，竟都是那样无力。

    然而雪谣还是被拦下了——被炜拦下了。

    “公主，”炜劝道，“颜鹊殿下是凤都王的亲弟弟，在凤都地位极其尊贵，且又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对您来说，他是不二人选。王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您好，他是爱您啊。还有……”炜叹道，“这事王妃做不了主，您不要难为她了。”

    炜的话使雪谣稍稍冷静，她回头看着既心痛又为难的季妩，眼泪汪汪，抽泣着，“嫂嫂，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吼……”

    季妩不怪，也不能怪雪谣，因为她也是一个不光彩的“帮凶”。

    “嫂嫂，我还是想去见哥哥，我想听他亲口说，他不喜欢我了吗？不疼爱我了吗？为什么要把我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许一辈子都再也回不来了……”

    “炜不是说了吗，你哥哥这样做是为你好，你是玄都的公主，自然要一位王子才配得上。”她想帮雪谣擦干脸上的泪水，奈何一双眼睛就像是暴涨的春水，怎么擦也擦不干。

    “嫂嫂……”雪谣扑进季妩怀里，大哭起来，“我不要去凤都，我不要离开家，我舍不得哥哥，也舍不得嫂嫂……”

    季妩紧拥着雪谣，只能用轻轻的抚摸来安慰她颤抖的身体。

    ……

    “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等在楼下七七八八议论纷纷的小侍女们慌慌张张的站成一排，垂首而立，偷瞧见商晟紧绷的脸，谁也不敢多嘴。

    “王要上楼去吗？奴婢去通报。”小湄大着胆子问。

    商晟抬手，示意“不必”。他抬头看了一阵，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雪谣，不要怪我……

    这是小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玄都王的背，不是笔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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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重行行  七（总22）

    俺滴花小公子终于出场了，自己撒花。

    声明俺不是正太控（众：pia，一脸色相，谁信你呀？不许糟蹋锦都的花骨朵！），但是俺真的真的不是正太控啊，俺只是在大街上看到可爱的小弟弟小妹妹（MS俺这一把年纪，应该说是小侄子小侄女才对，汗），就会冒出想上去揉揉捏捏滴邪恶念头，哦呵呵呵呵~~~

    PS:ORZ，终于编造出一篇《君子有德》代替原先救火用的《周易》，不是啥深奥滴东西，就是教小孩子做人滴道理（《三字经》？嗯，性质上相似）。以偶滴水平，写一段纯古文真的太难为人了，所以勉强写出这么个不文不白、通俗易懂的东西，亲绵少少笑话，多多鼓励，小鱼谢过。桃花谢了春红，石榴染了夏赤，紫色藤萝如烟如瀑遮掩着素朴的竹轩。高矮花架上几株兰草，神清气雅，长于深宫却无损其出于空谷的气节。竹帘卷起，帘钩垂下结花丝扣，银色穗子随风摆动，一明一暗，和轩内静谧的光线一起潺潺流淌。古朴的木式屏风绘制淡彩侍女图，或抱素琴，或倚修竹，姿容清佳，不染浮华。屏风前白衣人盘膝而坐，手持一份残缺的乐谱，沉静专注，任由面前的古琴静静躺着，他只在脑中串起一个个虽不连贯却宁静冲淡，悠远清扬的音符。

    “咯楞楞……”，竹木清脆的敲击声像聒噪的小鸟打断了飘在云端的思绪，花少钧抬起头来：门口四五岁光景的孩子巴着头，探出半个身子，乌溜溜的眼珠儿朝里张望，小手紧紧攥着一只风车。

    花少钧放下手中竹简，对孩子慈爱的微笑，“璟安，过来。”

    小家伙举着风车跑着扑进父亲的怀抱，“爹爹。”

    花少钧抱起儿子放在腿上，把那柔柔软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

    小璟安笑得咯咯的，摇晃着风车，眼睛乌亮，“爹爹，你看。”

    笑着从儿子手中拿过风车，看着它，不禁想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能用纯粹来形容的少女的笑容。花少钧心想：下次见到商雪谣，一定告诉她，她送璟安的礼物，璟安很喜欢。

    放下风车，摸摸儿子的头，问道：“功课做完了？”

    小璟安嘴唇绷着，狠狠的点了下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把花少钧逗乐。

    “那背一段给爹爹听好不好？”

    小璟安脆声道：“好。”

    “君子有德。”

    花少钧起头，小璟安张口接道：“君子有德，昭日月也，体仁有爱，经天地也；敏而有知，虚其怀也，不宣不肆，敛其光也；谦而有礼，修其性也，不臧不垢，洁其身也；颖而好学，其雅趣也，兼怀天下，其远志也……”

    和着儿子背诵的韵律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的欣慰和幸福不属于锦都的王，而只属于一位父亲。兰香萦绕仿若仙境般纤尘不染的竹轩，却因这一大一小、一父一子，父对子的爱溺，子对父的偎依，而有了红尘的味道，真实，有情。

    廊上急匆匆的脚步声并没有打断小璟安专心的咏诵，出现在门口的锦都王侍卫子车灭手持信函，稍有些喘，看得出来走得匆忙，仿佛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禀报。子车刚要通报，花少钧却仿佛没在意他的焦急，做了个“稍候”的手势，继续含笑享受小璟安歌儿一样稚嫩的童音。子车禁声，收回匆忙中已经迈出去的一只脚，静静在外等候。

    “……瑕不掩瑜，不欺为信，锲而不舍，不弃为韧；是故精神见于山川，忠勇气贯长虹，君子者，世人德佩之。”

    “好！”花少钧朗声称赞，从案上的水青色瓷盘中拈起一块海棠糕，塞进小璟安嘴里。

    “好吃吗？”

    “好吃。”小璟安嘴唇沾满糕粉。

    “好，来，自己拿着。”

    花少钧转头对子车灭道：“进来吧，什么事？”

    子车进门单膝跪地行礼，起身。

    “王，钰京来的加急密函。”

    小璟安靠在父亲怀里，嘴里忙活着，眼珠也不得闲，滴溜乱转，看看子车，又看看父亲，看得无聊了，便又埋头一心一意吃他的海棠糕。

    花少钧不慌不忙，笑问儿子：“璟安，刚刚背诵的章句，你懂吗？”

    “不懂。”小璟安答得很干脆，吞下最后一口海棠糕，十分满足的样子。

    花少钧呵呵一笑，拿帕子擦了擦小家伙吃得满嘴满手的糕粉，笑道：“好，那等爹爹回来，爹爹教你。”

    “爹爹又要出门吗？”小家伙何等机灵，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不高兴的撅起嘴来，大大的眼睛满是哀怨。

    “是啊。”笑着刮了刮璟安的小鼻子。

    小璟安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十分沮丧的样子。

    轻叹一声，拍拍儿子粉嘟嘟的小脸，“这次会很快回来的。”

    又拿起风车，“贿赂”他道：“爹爹给你买好玩的东西回来，好不好？”

    小孩子毕竟玩心最大，小璟安眼睛一亮，就笑了起来。

    放下璟安，帮他提提裤子，整整衣褶，上大打量一番，觉得都妥帖了，才轻轻拍他一下，笑道：“好了，去玩吧。”

    小璟安拿着风车，边走边又委屈不舍的回看父亲，直到父亲催道“快去玩吧”，这才转身跑了。

    子车在旁看着，心道，这父兼母职也着实不易。见小公子走了，他赶紧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密函，“王。”

    花少钧接了信，却没有打开，只问道：“信使的食宿安排好了吗？”

    子车道：“是，帝都来的人，我们不敢怠慢，都安排妥当了。”

    花少钧又问：“前两天让你准备的马匹和行李备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准备了两匹挟翼马，霜荻和鸣箭；细软也都准备妥当了。”

    子车灭眼睛不离开那封密函，疑惑道：“王，您不打开看看吗？”

    花少钧瞥一眼密函，起身道：“不用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出发？”云里雾里的子车灭终于有点开窍，“王，您是要去钰京？就您和属下？”

    花少钧微笑，拍拍他的肩头，“对，钰京，就我们两个。”

    两骑飞驰，追星逐月，三日之后人已在钰京。花少钧手持常熙所赐宝剑，打马直入禁宫，在翠薇宫前下马，此时早有侍卫迎过来牵马，另有一人引子车灭去休息，一人引花少钧去见常熙。翠薇宫宫门大敞，常熙背门而立，阳光在殿内投下长长的影。

    “陛下，锦都王参见。”侍卫扬声道。

    闻声，常熙忽的转过身来，脸上的激动溢于言表，只是突然间意识到尚有侍卫在旁的他，立即又换上一副稳重庄严，处变不惊的神态，仿佛那层情绪的波澜还不曾翻起，便被晦暗无边的平静重新淹没，压抑至死。

    常熙沉声对侍卫道：“退下吧。”

    “是。”侍卫倒退两步，转身出了大殿，将门关好。

    常熙见门关上，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大步走到花少钧面前，握起他的手，见他风尘仆仆，白衣化缁，感动道：“少钧，辛苦了。”

    “陛下。”

    花少钧欲行礼，却被常熙扶起，“行了，不讲这些虚礼，我的信你可看了？”

    “看了，不过陛下的消息从何而得，确实可靠吗？”

    常熙冷哼一声，“这点你放心，玄都凤都有我的人，商晟和颜白凤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有心隐瞒，动机可疑！”“哐”的一拳砸在身边的桌上：可恶！

    素来沉稳的年轻帝王此时却显得有些焦急烦躁。

    花少钧也在关注着玄都和凤都的一举一动，并且他或许更早于常熙得到了商晟欲将妹妹嫁给凤都殿下颜鹊的消息，可困扰他的却是：自己身边又有没有常熙的眼睛？常熙之于他的信任，花少钧并没有信心。

    “陛下怎么想？”

    常熙怒道：“当然要阻止玄都与凤都联姻！”

    “不易。”花少钧道，“第一，封国之间的联姻古有先例；第二，没有任何律条规定不允许封国联姻；第三，封王以下公子王孙之嫁娶并不需要请示陛下，因此也不能说是有心隐瞒。”

    少钧啊少钧，我是让你来商议对策的，不是让你来替他们开脱的！常熙又急又气，音调陡高，“可我告诉你，他们就是有心隐瞒，就是图谋不轨，商雪谣就是商晟为结盟送去凤都的人质，你信不信！”

    花少钧面沉如水，“信。”

    信你还说那么多废话——常熙心中小小不悦，不过也终于长长顺了口气，放低了声调，询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花少钧道：“此举于礼法上并无不合，说是为增进玄都与凤都的情谊，在情理上也十分妥当，完全可以蒙蔽世人的耳目，他们是想让陛下吃个暗亏，有苦难言。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想要阻止这桩婚事，也需要一个于情于理于法皆无不可的理由。”

    究竟是情同手足，又视为知己，花少钧的话令常熙感到莫大的宽心和振奋，可要一个什么样的理由，他依然一筹莫展，自语道：“于情于理于法皆无不可……”

    突地，花少钧撩衣襟，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请陛下下诏赐婚。”

    常熙像是被吓了一跳，“赐……赐婚？”这算什么主意？！

    “是，”花少钧缓缓抬起头来，明澈的眼神说明他不是在开玩笑，“臣请陛下赐婚，将玄都公主商雪谣赐予臣下。”

    ……

    常熙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没有令花少钧起身，反而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眼神打量着他，后者感觉的到那眼神背后无形的重压。

    “少钧，我记得我说要立商雪谣为后，你不同意，现在你却要我赐婚，不会是你当时就喜欢她了吧？”常熙的声音，带着一线阴柔。

    彻骨的寒冷。连风都会有方向，可常熙的脾气和心思，没有方向！！

    花少钧所能做得，只是“可笑”的表忠，“臣之所为，完全是为了帝国和陛下，不敢存半点私心，也不敢有半句谎言。”

    见花少钧一本正经，常熙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忙将花少钧扶起，“跟你开个玩笑，看你认真的。”——他还是很爱拿他开玩笑，可玩笑中却隐匿了试探。

    “可是，”常熙蹙眉，不无担忧道，“你对虞嫣的感情放下了吗？即便赐婚，也不一定非你不可啊，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委屈你的。”这话倒似有七成是出于真心。

    “商雪谣是玄都的公主，陛下赐婚的对象不能辱及她的身份，这才能令商晟无话可说。陛下没有亲兄弟，也没有适龄的堂兄弟，而海都王傲参新婚，总不能嫁商雪谣为妾，况且新海都王的态度并不明朗，不能完全放心。而若是商雪谣嫁来锦都，虽然是做继室，但她仍然贵为王妃。此事确实不是非我不可，但我却是最合适的。至于虞嫣……，此生此世，此情不负。然而，我与虞嫣的感情是私情，我娶商雪谣却是为国事，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掂量。”

    常熙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他伸出手来，道：“少钧，你永远是我的好大哥，好兄弟。”

    花少钧看着“兄弟”伸来的手，没有犹豫，与他紧紧握在一起——但愿，你是真的把我当兄弟。

    终于如释重负，常熙脸上又挂上了轻松而略有一丝惫懒的笑意，“细节我们稍后再谈，看你一身风尘，先沐浴休息吧，晚上在驻月殿，我为你接风。”

    “谢陛下。”花少钧拱手告退。

    缓缓关上的门将最后一丝光线挡在了门外，阳光从年轻帝王的瞳孔中消失，他轻轻勾起唇角——花少钧要以赐婚来阻止玄都和凤都的联姻，这点，他早就猜到。

    殿外，花少钧抬头望了望天，高高在上的太阳，光芒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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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重行行  八（总23）

﻿    “雪谣最近怎么样？”商晟临窗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来人是谁。

    “很好。”季妩望着丈夫的背影，停在三步之外。

    “很好？”商晟依然眺望窗外，眉头深锁，表情阴郁而自嘲。

    “是的，那天之后，她再没哭闹过，饮食起息也很正常，日里在房间绣风筝，说笑打闹，与平常无异。而且还听侍女说，雪谣夸过颜鹊样子长得不错，还对他的剑很感兴趣。我去看她，她就问我些凤都的人情风物，问我凤都与玄都究竟有怎样的不同。”——对未来的丈夫，她是欣赏的；对遥远的凤都，她是憧憬的，这还有什么不好？

    太平静了。

    商晟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的妹妹，从小被哥哥捧在掌心里视若珍宝的玄都公主，不应该是娇惯任性的吗？被迫嫁去凤都，她不应该跑来找哥哥或是大发脾气或是含泪苦求的吗？

    所以，商晟一直在等，可他等到的却只是平静。甚至连他故意放给雪谣的风声——这桩婚事根本就是为两国利益所驱的政治联姻，都如石沉深海，没有惊起一丝波澜。究竟还是小看了自己的妹妹，长叹，唯有长叹。

    “还是我去看看她吧，哪怕她对我大哭大闹一场，总好过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憋在心里。”

    “也好。”这次，季妩没有阻拦。

    她温顺的笑容下掩不去心中的疼惜与忧虑，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商晟此时的心境。那是将要面对雪谣的心怯，也是远嫁妹妹的不舍，是局势上拉拢凤都的无奈，也是被颜白凤“威胁”的不甘，当然，更有对帝位与权力的憧憬，对鲜血和征战的亢奋。不敢想象，当这几股洪流以千钧之势汇聚于方寸人心，要有多强的自持和理智，才不至神智错乱，陷于癫狂。

    商晟望着妻子：三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合适欣赏一个女人——即便是平平常常的站着，高挑匀称的体态，优雅绰约的身姿，使她的风度惊为天人，令凡人莫及。她拥有母仪天下的气质，而他，要让她成为与他比肩站在帝国之巅的女人。

    当欲望几乎将自己燃烧，商晟就会专注于那双眼睛，任何濒于崩溃的情绪总能在妻子温柔的眼眸中以最平和的方式得到释放。而此时，她眼中的忧虑和关切，再一次使他无可抗拒的走近她，凝视她，亲吻她……

    然而如例的，季妩将丈夫轻轻推开，只道：“王，我来时看见左护，他似乎有急事禀报，先召见他，再去看雪谣吧。”

    被推开的商晟眉头微皱，心底略略失望：季妩有万般好处，却恪守礼节，夫妻之间也不例外，这常常令做丈夫的得不到满足，可想来，若不是如此端庄娴雅，又如何为玄都女子之典范？

    商晟此时心想的竟全是妻子，倒对左护的“急事”并不上心，只随意道：“让他进来吧。”

    季妩微笑，唤人去传左护，又回身为丈夫整理衣服。商晟伸开双臂，任妻子纤细的手展平衣褶，扣紧玉带。

    左护行走如风，尚未站稳，便急急禀报：“王，大事不好！”

    商晟感觉到妻子的手微微一颤，他眯起眼来，寒光摄人。

    左护被这一眼摄得寒毛一激，忐忑道：“陛下……，陛下派来了赐婚使，要将公主赐予锦都王。”说完，低头。

    沉默——听得见风车楼上传来的风声，却听不到玄都王的反应。

    “你不曾对赐婚使言明雪谣已许配人家吗？”

    说话的是王妃季妩，左护稍稍松了口气，回禀道：“属下说公主已有婚约，可赐婚使说只要公主尚未出嫁，不管已许配什么人家，他便只管执行陛下的旨意……”

    左护抬头观察，却见商晟侧头看向他处，而季妩则示意：无妨，继续说下去。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续说道：“赐婚使说，如有异议，请王亲自前去与他商谈，若无异议，就请王尽快接旨，他也好了了差事，回钰京向陛下复命，并知会锦都准备迎娶事宜。”

    左护表面镇定的一口气转述完毕，却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要知道，不知哪句话，甚至哪个字就会批到玄都王的逆鳞，引发万钧雷霆。所幸，到现在，一直都很安静，然而，更不幸的也是，到现在，一直都很安静。

    季妩看着丈夫阴沉的脸色，心突突的，跳得厉害，“王……”她的声音有些轻颤，握着丈夫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

    回握妻子，一扫脸上的阴霾，对她微笑：放心，我没事。商晟令道：“左护，你去查明，是谁走漏了风声。”

    “王，现在……？”左护有些不敢确定。

    “对，就现在，放下你手头所有的事，全力查出是谁将玄都与凤都联姻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吐出一股压抑的气息，“我们身边，有奸细。”

    季妩和左护的心同时猛地一跳：事关重大，商晟和颜白凤并不希望此事引起钰京方面过早的关注、猜疑和介入，故秘而不宣，以免节外生枝。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而这人就在玄都王的身边，更有甚者，那双眼睛现在仍躲在暗处观察，怎不叫人不寒而栗。

    “是。”左护领命，他知道这任务非同一般的重量。

    干净利落的行礼、起身、退下，左护忽又转身，问商晟道：“王，那赐婚使……”

    冷笑：“茶水管够。”先煞煞这位帝都使臣的威风，再与他周旋！

    “属下明白。”左护用力抱拳，年轻的脸上扬起自信坚毅的笑。

    左护一走，商晟却长长出了口气，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季妩忙扶他坐下，跪在他脚边，伏在他膝上。商晟习惯性的抚摸着妻子柔顺的长发，这总能令他内心平和，头脑冷静。

    “或许走漏风声的是凤都的人呢。”季妩轻声安慰。

    一只手捧起她的脸，他竟在微笑，“这不重要。”

    “王……”

    仰视，她喜欢仰视他，仰视他威严的光芒，孤独的欲望，仰视他是不可战胜的神话，是横空出世的英雄，而此时，她仰视的是他的脆弱与无奈，以及微笑之下抑制着忿怒的淡定与从容。

    然而，季妩不曾想到，把雪谣嫁去凤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骗局！

    联姻的幌子让常熙认定颜白凤与商晟是同伙，将前者逼上毫无退路的绝境，因为手里没了人质，颜白凤不但要与玄都合作，而且要收起她颐指气使的架势，俯首贴耳的听从玄都的调遣，否则势单力薄的凤都将陷入孤立无援。稍微偏离商晟预期的，只是要迎娶雪谣的不是常熙，而是花少钧。

    商晟心道：对花少钧而言，如果说建议常熙纳雪谣为妃算一步活棋的话，那么娶雪谣为妻则近乎是一步死棋，难道花少钧为了“兄弟”真的可以不惜身家性命？看来，还真是低估了他。如今，虽然失去了向常熙身边渗透的机会，却可以利用年轻帝王的狭隘多疑打击更难对付的花少钧，形势，似乎对玄都更加有利了——只除了雪谣的命运渐渐出离了商晟的安排。

    “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去看看雪谣吧，我暂时不能去了。”

    商晟坦诚而愧疚的眼神骗过了最了解他的妻子，此时的他并未觉察这已是他孤旅的开始——再没有人真正知道，玄都王，究竟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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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重行行  九（总24）

﻿    “大地是无边无垠的白色，天边是云托不住的昏黄，突然，雪像崩塌的山陵，猛兽一样扑向山下。天上的雪落到地上，地上的雪又被风卷起到天上……直觉自己就要被龇着银色犬齿的狂风撕裂成无数碎片，雪花一样抛向空中，而后，仿佛形神俱灭，消弭无踪……”眼神望向的地方，是无妄的空虚。

    ……

    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讲述者转换思维的短暂停顿激起听者心中无限发散的臆想与恐惧，甚至有人不由裹紧了衣裳，偎向身边的姐妹。虽说都是玄都生、玄都长，可这旷野上原始的粗暴却任谁也没亲身经历过。

    “我心里知道家在北方，可却只能任风吹着向南，最后雪停了，我站在雪地里望着天，只是想哭……”她顿了顿，续说道，“在入帝都前的晚上，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想，是这个梦应验了吧。”纤长的睫毛扇动着，在眸子里投下一片影，像半明半瑟的湖水。

    荇子一双大眼睛就要挤出水来，其他侍女也是形容戚戚，心情显然的低落。倒是雪谣，虽不至于高兴，却也不见得多么难过，反问众人：“你们干嘛个个愁眉苦脸？”

    “我们……”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你推我，我推你。

    似是明白了她们的担忧，雪谣道：“我会告诉哥哥，我走的时候谁也不带，我不会让你们离开家人，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她点头，给她们一个“放心”的笑容，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弧线。

    谁都不愿被陪嫁到无亲无故、遥远陌生的凤都，这是私心，却不是自私——当然，她们不知道，即使她们想去，常熙也不会允许她们去。可当雪谣亲口做出承诺，她们却是心酸多于心安，动容多于庆幸，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抹泪。

    “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公主真的一点也……”荇子欲言又止，可雪谣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是想问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

    雪谣有些茫然：难过吗？肯定有的，但是……

    “我记得哥哥对我说过，在玄都，商姓的男人一出生就拥有崇高的地位，享受优厚的待遇，所以冲锋陷阵的时候就应当身先士卒，流血牺牲的时候也不能畏于人后。这些天我也听人议论说哥哥的决定是为了巩固玄都与凤都的关系，而并非为我着想，可我想，我之所以从小衣食无忧，全是因为臣民的供养，如果联姻能给玄都带来好处，我就应该履行身为公主的责任，像兵士一样，不退缩。”

    话语的沉重和凛然全然不像出自不及二八的少女之口，可责任和大义往往并非心中最直接的体会，只有眼中黯然的委屈和闪亮的倔强才是最真实的。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雪谣的话，荇子她们不懂。

    “其实，我起初是真的很难过，到现在也还舍不得。”说实话的雪谣坦诚的很可爱，微微瘪着嘴，神情是小小的抱怨。

    “可我想，像风筝一样，风吹到哪儿，就飞到哪儿，不也很好吗？”她笑了，笑容像风筝一样飞到了天上。

    风吹到哪儿，就飞到哪儿，你果然是这样释然的吗？——门口的季妩如是想。望望天，风真的转向了。

    没有令人通报，季妩径直走进雪谣的房间。侍女们赶紧站成一排，雪谣也起身道“嫂嫂”，但她的目光却没在季妩身上停留，而是好奇的望向小湄捧来的竹盒。那盒子上唯一可称得上装饰就是竹子天然的纹理——玄都不生竹子，而且这盒子的清新朴素之美也不是玄都王室的风格。那是来自凤都的礼物吗？可在雪谣的想象中，凤都的一切都应像她们的王一样，有着绚丽华美浓墨重彩的外表。

    风筝吗？季妩瞥了一眼墙上挂的风筝，蝶翅上绣了四时花卉。

    小湄将竹盒放在桌上，由炜打开。

    “请公主过目。”

    那是什么？在玄都她不曾见过，那是圭山之翠，却更清淡，是璃水之碧，却不冰冷，从不曾想过，绿色，可以这么好看。

    “这是公主婚礼的吉服，王妃想让公主穿穿试试，看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说话的是炜。

    婚礼？吉服？这么快吗？雪谣一时不能反应。

    “可礼服怎么是绿色的啊？”荇子第一个叫出来，跟着大家也窃窃私语起来，连雪谣也被这一问转移开了之前的思路。

    “这是锦都的传统，王和王妃大婚的礼服分别以白色和绿色为基色，跟我们的玄绛两色搭配不一样，也不同于帝都和海都凤都喜欢用特别鲜艳靓丽的颜色。”回答的依然是炜。

    “噢。”雪谣应着伸手摸了摸那衣服，布料的手感很不错，不过她似乎又觉得有些问题，是哪里呢？

    ……

    锦都？！

    雪谣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炜是不是说错了，可季妩对她投来的询问的眼神的回应，是点头。

    怎么……可能？为……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惊诧到不能思考，包括雪谣。

    季妩拉雪谣坐下，缓缓将原委道来，唯恐一个字说快了都会拨动所有人已经绷起的神经。

    “陛下下旨为你和锦都王赐婚，虽你哥哥向赐婚使言明你与凤都殿下有婚约在前，但最终是陛下的旨意不容违抗，你哥哥也没有办法，事情也只能如此了……”季妩整理出一个笑容，“还有，陛下已封你为锦城公主，虽然你之前是玄都的公主，但这并不是帝国真正的封号，而现在你所享有的是常姓公主才有的尊荣，雪谣，这是你的荣耀，也是玄都的荣耀。”

    荣耀吗？季妩不禁自嘲这言不由衷。

    一个足以惊天的消息就被季妩这样无波无澜的娓娓道来，从始至终，雪谣一直低头静静的听，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微蹙眉头，低声问道：“可是，锦都王不是有王妃的吗？”

    季妩没想到雪谣会有此一问，问她道：“你听谁说的？”

    “锦都王自己啊，上次在钰京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他都有一个儿子了。”雪谣认真的回答，不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什么不妥。

    原来雪谣有此担心，季妩宽慰道：“锦都王的王妃早在四五年前就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四五年前就去世了吗？“我……确实不知道……”雪谣轻喃，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还是先试试衣服吧。”季妩微笑，回头看一眼炜。

    炜点了点头，令侍女展开礼服：裙摆上绣了大朵大朵的绿色牡丹，深深浅浅的绿色使花瓣层次分明，错落有致；透明薄纱长罩衫上也绣着牡丹，但不同于裙角牡丹的稳重，罩衫上的牡丹像她轻飘的质地一样，意态飞扬。

    绿牡丹，据说是锦都的神花。

    穿上它，成为锦都的王妃，成为花少钧，那个无论谁想起他的笑，都会觉得温暖的人的妻子。穿上它，这一切就能成真。

    ……

    “嫂嫂，衣服可以改天试吗？”

    对上雪谣乞求似的眼神，季妩微怔，本以为除了对这个突来的消息的意外，雪谣不应该会有更坏的反应——锦都和凤都都是远嫁，这一点没有改变，而花少钧，季妩直觉，雪谣对他有着朦朦胧胧的喜欢。虽然她为丈夫的计划不能顺利进展而惋惜，虽然她为雪谣将来可能面临夹在丈夫和哥哥之间的局面而担忧，但只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她为雪谣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高兴。难道雪谣不高兴吗？是了，季妩心笑，这且喜且惧且忧且羞的心情才该是雪谣此时最正常的反应吧。

    “也好，改天吧。”季妩不但没有勉强，走时还顺带把所有侍女都叫了出去，或许让雪谣一个人静一静，会比较好吧。

    门轻轻掩上，只剩下独自发呆的雪谣：比起素未谋面的颜鹊，花少钧的性情为人在她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好感，甚至不单纯是好感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好感，她不会因为知道他已有妻儿而失落；如果只是好感，她也不会因为知道他妻子早逝而如释重负。可像哥哥嫂嫂那样相伴终生吗？她从没想过……

    起身走到衣镜前，左照右照，雪谣轻咬着嘴唇，微微皱了眉头：虽然她不喜欢颜白凤，可为什么自己不能有她那样的容貌和身材……

    钦定的婚期在三个月后，但以玄都到锦都的路程计算就必须尽快启程了。“时间这么仓促，钰京分明是欺人太甚！”，连左护都愤愤不平，可商晟却反应淡淡，他只说“能赶在玄都下雪前出发，这样也好……”，轻轻的叹息便被淹没在丈雪城喧天的喜庆中了。

    丈雪城的狂欢不是没有道理：公主出嫁，这是自从十年前商晟大婚，七年前商晟继位以来玄都最隆重的庆典了，更何况是嫁给与自己的王平起平坐的另一位王呢。但不管外面多么热闹，雪阿宫却是安静的，一切都按照既定的程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从半夜起床沐浴更衣盥洗梳妆，雪谣耐着性子被摆弄了两个时辰，她无聊的从镜子里观察来来回回的侍女，她们迈着经过□□的又细又快的步子，脸上没有特殊的表情——这些人都不是雪阿宫的小丫头，而是炜手底下成熟老练的侍女。想到这里，雪谣略略觉得有些无趣，这才把四处乱撒的视线收回到正前方，雪谣看着穿好礼服，盘起发髻，点了朱唇的自己，扁起了嘴：“嫂嫂，我是不是很丑？”

    季妩正低头拢着雪谣额前不服帖的细碎头发，听她这么一问，便抬起头来：镜中的雪谣顶着与她十六岁稚气的小脸不太相称的高大发髻，发髻上簪的硕大绢花“压”得画面尤不和谐；描眉画目，点朱点绛在雪谣脸上恰恰遮掩了她的自然纯美；而华丽精致的刺绣滚边也使她瘦小的身子不堪重负。

    雪谣偏小的年纪并不适合被这样隆重大气的装束包裹，可季妩总不能让玄都的公主，未来的锦都王妃素面朝天，便装常服的出嫁呀，发髻的高度，发钗的长短，簪花的数目，这些都不只是装扮，更是礼仪制度和吉祥的寓意。

    季妩想着，不觉笑了：不管是哪里的风俗，新娘这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女人出嫁的第一关，可这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宁可受些累，也不能马虎。忽又感慨，岁月真如白驹过隙，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出嫁时惴惴的心跳，可如今已经是过来人了呢——只是，再怎么也不至于“丑”啊，是不自信，是希望让新婚丈夫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吧，这些，过来人都知道。

    “怎么突然这么说？”季妩假装不知，莞尔问道。

    雪谣抱着她的风筝，喃喃道：“在钰京的时候，我见过凤都王颜白凤和陛下的舞姬明月姬，她们都是极美的女子，我从来都不知道天底下能有那么好看的女人，比起她们，我真的觉得自己好丑……”

    ——花少钧，丰神俊朗的锦都王，会喜欢自己这么个丑丫头吗？

    玄色的宫殿，燃着不熄的明烛，照映的石壁、铜雕发出乌金色的光。阳光斜斜的照进来，照耀着大殿中央一抹清新的绿，正前方，是空空的王位。这个时候本是玄都最暖的季节，可这空旷的大殿，没有温度，久候不至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变凉。

    “公主，时候不早了，走吧，王不会来了。”司仪女官劝道。

    雪谣是来向兄长辞别的，可商晟却没有出现。今朝一别，山水相隔，不知何时再见，难道哥哥不想再见她一面，也没有话要对她说吗？又望了一眼依然空空的宝座，雪谣没有说话，只点点头，转过身来，微仰起头，涩涩的眼睛迎上明媚温暖的阳光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阳光下，迤逦的罩衫洒下一路光影花瓣。

    大殿门口，左护正在等待，“公主，属下护送您去锦都。”他抱拳行礼，言语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雪谣望着左护，眼神疑惑而迷茫：难道你也不曾有一丝留恋吗？你已经忘了我们童年时一起玩耍吗？从什么时候起，你只是我哥哥忠诚的侍卫，而不是我的玩伴了呢？其实，在钰京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你已经真的不是从前的左护了。果然，我们都长大了，或许，真的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哥哥呢，不来了吗？”

    左护抬头，触到雪谣的眼神，却立即避开，然而那一霎，他的眼中全是不忍——在人前，她和他是主与从；如果雪谣问他，他会说她是他永远的朋友；可在他心中，青梅竹马的童年使他即使不曾奢望她是他的恋人，却也将她化为一个符号，象征着爱恋、完美、呵护与宠溺。

    “是的，王不会来了。”没有黯然，没有歉意——除非公事公办，左护实在不能想象如何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将雪谣送往千里之外的他乡。

    雪谣见左护如此，便没再说什么。两名侍女上前为她提起裙角，拖着长长的裙摆、罩衫，雪谣缓缓走下长阶。

    季妩、炜、小湄、荇子等早等在车旁。见雪谣过来，季妩忙擦干眼泪，赶两步上前将她拥进怀里，又低声嘱咐了些什么，雪谣噙着泪花儿，懂事的点点头。炜和小湄扶她上车，最后，荇子把雪谣前几日绣好的风筝递给她——这是雪谣坚持要带着上路的。四匹黑色骏马拉动车子缓缓出发，雪谣扭着身子朝季妩挥手，直到司仪女官将车帘放下。

    别了，玄都黑色的、庄严的、令寒风低头的王宫；

    别了，无微不至的长嫂和朝夕相处的伙伴；

    别了，雪阿宫的松柏和梅树、树下的脚印和梅映的笑脸；

    别了，小炉跃动的火苗、温泉唱歌的水花、寒鸦沙哑的老调；

    别了，亲人，家乡和无忧无虑的童年。

    ……

    正午时分，车队已经出了城，雪谣探出头来，喊道：“左护。”

    左护拨马来到雪谣车边，“公主有何吩咐？是饿了吗？”

    雪谣看了看四周，道：“不饿。我们可以在这儿停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不过……”

    雪谣只是一笑，不由分说，已从车上跳了下来，侍女们急忙去扶，却都抓了空，心倏的提到嗓子眼儿，直到见雪谣稳稳的站在地上，才都长长舒了口气。

    雪谣离开车队，独自走向一片旷野。左护拦住了要赶过去的侍女，虽然他不知道雪谣要做什么，但是在雪谣还在他的视线和保护范围之内的时候，左护不想打扰她，也不会让别人打扰她。或许，她只是想多看两眼玄都的风光吧。

    雪谣望着丈雪城的方向，她知道，虽然哥哥没来送她，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遥遥的看着她，叮嘱她，祝福她。

    城楼上，商晟望着逶迤远去的车队停了下来，他也知道，雪谣，在向他告别。冷峻的玄都王，脸上抽动着艰难的微笑，但仍然是在微笑，他抬眼远望，手握着风筝的轴线——雪谣，记住，你永远是玄都的商雪谣，永远是我商晟的妹妹。

    不管风筝飞多远，他都要握紧手中的线，不叫它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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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初嫁了  一（总25）

﻿    星辰淡去，红日东升，梳理羽翼的鸟儿无意间振落叶片上大滴大滴的露水，水珠砸向树下的红花，一颗红泪沿着她嫣红的脸颊划过，许是昨夜梦中又思念未归的良人了吧。泪痕，在阳光下很快晞干，她像一个刚刚睡醒的脸泛潮红的美妇，慵懒的打着哈欠、伸展腰肢，未醒时，她有些厌烦鸟儿嘁嘁喳喳的鸣叫，待到清醒，却又好奇的穿过密密的枝叶寻找它们跳跃的踪迹……

    雪谣望着卷帘的侍女，仿佛她不是卷起竹帘，而是展开一幅色彩明快的流动的画卷。

    小轩窗，晨梳妆。阳光充足而柔和，风像一双柔软的手，轻拢着乌黑的秀发，时而携进三两花瓣，落在菱花镜上，花影成双；侍女点燃了淡淡的熏香，只是淡淡的，几乎令人错觉那就是窗外飘来的花香。

    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界碑处，锦都迎亲的仪仗接替了玄都送亲的队伍，雪谣告别了最后的熟悉的面孔，十六岁的玄都公主只身一人嫁到从未到过的离家万里的锦都。这种不熟悉的感觉令她忐忑，还好，在锦都的第一个早晨，一切都十分新奇有趣，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冲淡了陌生感。

    给雪谣梳头的茉和莉是对孪生姊妹，一样的眉目，但姐姐脸圆些，似银盘，妹妹脸瘦些，如鹅蛋，所以不会认错；铺床的是瑾，沉稳安静；熏衣的是雯，个儿高挑；衣柜前配衣服、搭衣饰的叫小桑，年纪不大，浑身透着机灵气儿。

    看着她们灵巧熟练的动作，雪谣却怀念起雪阿宫那帮拙手苯脚的丫头：她们会把她的头发扯痛，会把蝴蝶扣打成死结，会丢三落四，会不知所云，也会打了这个，翻了那个，惹得雪谣哈哈大笑。荇子和其他人，不知被分去哪个宫殿，也或许被允许出宫回家了呢，还有那个常常从云池宫溜来，几乎成了半个雪阿宫的人的小湄，这回该老老实实的守在云池宫了吧，再也不会让炜因为找不到人而发火了吧——当然，雪谣不可能知道，她离开丈雪城的当天，小湄便失踪了，理由很简单，这个潜伏在玄都王宫的常熙的密探，对商晟已经没有价值了……

    雪谣努力的记着人名和她们各自的特点，却不知早已有人站在她背后研究她好一阵了。如果那是个大人，雪谣肯定能从镜子里注意到，不过，她背后的那个，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

    “你就是我爹的新娘，我新的娘吗？”虽是孩童的声音，却很有些唯我独大的架势。

    ……啊？

    雪谣闻声转过身去，不由眼前一亮：面前的男孩儿身着水蓝闪缎，颈挂长命银锁，眼睛水亮、唇红齿白，漂亮得好似瓷娃娃。

    侍女们也都停了手中的活儿，转身看着男孩儿，嗤嗤的笑。

    新娘，新的……娘？这话似乎有点绕。

    那小男孩儿歪着脑袋瞧着，不，是打量，甚至是从头到脚品评着她。不用想雪谣也知道，他就是花少钧的儿子，锦都的小公子花璟安了。

    小璟安还在等她的回答，雪谣埋怨自己没用，竟被一个小孩子看的说不出话来——当然，在她了解璟安之后，就不会这样想了。

    “嗯，是。”雪谣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傻。

    “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小璟安继续“盘问”。

    “是啊，我从玄都来。”被小孩子“盘问”，还真是窘。

    璟安抿着小嘴，似乎在思考玄都是一个什么概念。雪谣对着锦都的小主人，努力保持温和亲近的微笑，至于在别人眼里那表情是哭是笑，就是另一回事了。

    “璟安。”花少钧适时的出现让雪谣长出了一口气。

    “爹爹。”小璟安跑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

    花少钧摸摸儿子的脑袋，道：“不是不让你来打扰公主吗？”

    “可我没有打扰她啊。”小璟安一脸天真，乖巧无比。

    如果雪谣相信了他的天真，那就上当了，不过见识过小家伙在父亲面前的“变脸”，雪谣自然不会把他跟“天真无邪”一类的词联系在一处：这小鬼，欺负我是新来的吗？哼！——她心里倒有意跟这小人精斗上了。

    “是啊，”雪谣赶紧起身解释道，“不要紧的，我们谈的很高兴。”

    “是吗？那就好。”

    花少钧微笑，又催璟安道：“师傅正在花园等你，快去吧。”

    “嗯。”小璟安乖乖点头，跪下朝父亲和“新的娘”行了礼才走。

    雪谣正想着，他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懂礼貌，没想到小璟安竟趁人不注意，回头对雪谣做了个极可爱的表情，摆手道：“我还会来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可以被所有人听清，雪谣一愣，花少钧回头，小璟安碰到父亲轻责的眼神，转身跑掉了，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花少钧虽是又恼又无奈，却也无法掩饰他唇角的笑意，如春风般醉人。当他回头看雪谣时，脸上仍保持着这种迷人的微笑，这一下子让雪谣紧张了起来。她不是第一次与他面对面，可之前他们是锦都的王和玄都的“侍卫”，她自在从容、落落大方，而现在，三天后，他将成为她的丈夫，身份变了，心境自然也不同了。

    侍女们很识趣的退出房间，两人独处令雪谣更加不安，她抬起头，却不敢直视他。

    “我……，该怎么称呼你？”她有些局促。

    “大婚之前，公主可以称我锦都王，也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姓名，花少钧。”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并没有因为两人关系的改变而有所不同。

    “噢。”不知怎的，对他的谦和，雪谣却有些失望。

    “公主在锦都住得还习惯吗？”礼貌性的问询。

    “嗯，习惯。”

    “最近诸事繁忙，不能时常看望公主，公主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我都会满足的。”脸上仍是淡淡的关切的笑意。

    这笑让雪谣拿捏不准距离，仿佛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

    “不用了，已经很好了。”她道。

    “那就好。”

    她笑，也不知这笑够不够淑女，够不够贤惠。然后沉默。

    “公主送给璟安的风车，璟安很喜欢。”

    “是吗？那太好了。”

    他说一句，她应一句。

    “璟安很好相处，你不必担心。”花少钧笑道。雪谣也笑了。

    “如此，公主休息吧，我不打扰了。”见雪谣点头，花少钧微一欠身，转身出了房间。

    雪谣送他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花少钧的背影：这就是她所期待的重逢吗？似乎过于简单了，扳着手指算，他总共才只跟她说了七八句话而已。

    屋外红的紫的花儿被风吹得微微伏下，仿佛伸着脑袋望着花少钧离去，久久不舍。雪谣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平平常常的举止都醉了花，何况是人呢？

    大婚事宜都已安排妥当，花少钧本该早早休息，可他却不能入睡，索性提剑出门，在庭院里挥舞起来。清风、明月、落花，只少了杏花疏影下吹笛的佳人。他动作不快，散漫优雅如闲庭信步，又似微醉花间，可却是不动则已，一动雷霆！

    “锵”。

    利刃对宝剑，声如裂玉。

    两人同时收招，后撤数步，彼此保持安全的距离。

    花少钧借着月光打量对面的少年，白衣白靴白发带，从头到脚都是在夜间极其张扬的白色，他身材颀长，面容清俊，额前随意垂下的长发让清辉下的脸庞尤加妖冶冷艳——当一个男人长得过美的时候，总会多多少少透着那么点邪气。

    锦都的侍卫可不是摆设，而能避过重重关卡，深入王宫如入无人之境，少年的功夫，可见一斑。不过花少钧并不紧张，因为他看得出少年的邪气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一个毫无杀气的剑客，就像不打算杀人的杀手，其实，并不危险。

    “颜鹊殿下远道来访，恕少钧有失远迎。”花少钧抱拳行礼。

    少年愣住：其一，花少钧居然在笑；其二，他居然看出了他的身份！

    花少钧看向颜鹊的剑，为他解惑，“不是吗？”

    颜鹊下意识按了一下细君，神情似乎有些郁闷——居然就这样被认出来了。

    “锦都王，有礼了。”颜鹊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此时此地，此情此境，颜鹊的来意，不言自明。花少钧笑道：“殿下不去劫新娘，倒来我这里做什么？”

    看穿了他的身份，猜测他的来意并不难，花少钧是傻瓜才会认为他是来喝喜酒的！可颜鹊讨厌那种云淡风轻的口气，让他思忖的所有的话，客气的，刻薄的，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使不出力道。

    颜鹊索性选了棵树，抱着剑，懒懒的倚了上去，直截了当道：“我知道商雪谣是玄都送给我姐姐的人质，我也知道陛下将她赐给你，是不希望玄都和凤都联姻。其中□□你比我清楚，不用我浪费口舌，锦都王不会否认吧？”

    “当然。”心照不宣。

    颜鹊哼笑一声，不屑道：“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

    “你心中容不下这些肮脏的勾当，这是好事。”花少钧笑道。

    颜鹊斜了他一眼，他居然在称赞他？！

    “但有一件事与我有关，”颜鹊转身逼视花少钧，“我喜欢商雪谣！”

    花少钧一笑，“但若你想把人带走，绝无可能。”

    颜鹊坦言：“我知道。”沉默。

    如此，倒是猜不出颜鹊究竟为何而来了，花少钧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道：“难道你是知道我今夜无法入睡，特意来陪我聊天？”

    哼！颜鹊腹诽：二姐说花少钧是君子，可看看他说的这些话，哪句像是君子！

    “我喜欢商雪谣，可你不喜欢，我只想告诫你，不管你为什么娶她，既娶了她，便好好待她。”颜鹊道明来意——没错，他不顾青羽的阻拦，千里迢迢从凤都赶来，为的只是跟花少钧说这句话而已。

    是为这？这次该轮到花少钧惊愕了。

    “你倒别以为我是情痴情圣，”颜鹊随即解释，“我只是跟你们不同，商晟，我姐姐，陛下和你，在你们看来，如果毁灭一种美于你们有利的话，你们不会手软。可对于我，这世上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应该得到她们应得的尊重和珍爱。所以，当我姐姐知道陛下赐婚的时候，她十分震怒，我想恐怕商晟也是如此，可我不同，对我来说，只要美好的还是美好的，我就没有损失。如此而已。”

    花少钧倒要由衷的欣赏这个少年了：他佩服他对“美”的尊敬，羡慕他对“美”的追求，也感慨他对“美”的大爱无情，颜鹊若不“痴”，恐怕这世上便无人敢称“痴”了。

    “你见过商雪谣吗？”

    “见过她的画像。”

    “或许你可以留下来见见她。”花少钧诚心道。

    “有必要吗？十年之内，我颜鹊绝不踏足锦官城，锦都王放心吧。”颜鹊将剑往肩上一扛，留下一个飞扬跳脱的笑，大摇大摆的潇洒离去。

    当然，花少钧既无意阻拦，也无意挽留。困意袭来，他摇头苦笑，难道今夜的难眠就是为了等待这个不速之客，抑或是等待这个不速之客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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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初嫁了  二（总26）

﻿    当小桑推开门，盛装的雪谣面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路。

    从暂居的别馆到王宫正殿，一路的粉色是少女最后的天真与幻想，当走完这段路，踏进大殿，伏下身去对王行礼，接受加冕，她就是一国之母了；随后，王携王妃踏白色□□前往花神殿，请求司爱与美的神见证他们的结合；通向宗祠的路铺满绿色花瓣，寓意生机和繁衍，王与王妃祈求祖先保佑他们多子多孙、锦都后嗣繁盛；最后，回宫的路不拘颜色的洒满各色鲜花，缤纷绚烂。

    加冕，祭神，祭祖，从晨光熹微一刻不停的忙到金乌西坠，映着晚霞，雪谣与花少钧同车回宫，马蹄踏在花瓣上，听不见嗒嗒声。行过这足不沾尘的一路，雪谣忽的生出些有的没的的感慨：每一位锦都王妃都曾走过这样的路，当来时花已荒芜，有的人留下传说，有的人空余叹息，有些记忆被书写，有些过往被尘封……

    怎么会想到这些？！雪谣被自己莫名的伤感吓了一跳，许是夕阳美得太过惨烈了吧，她不敢细想，赶紧收敛心神，保持回自己对着镜子习练了很久的端庄的笑容。侧头看身旁的花少钧——现在，是她的丈夫，希望他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神；而后者感觉到雪谣的注视，以为她是紧张，于是微笑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倏然的心跳加速，雪谣两颊飞红，此时，夕阳无限，霞光满天，天上人间又何妨再多一片绯红？

    回宫后雪谣被直接送往绾芳宫，晚宴不需要她参加，正可以休息一下，趁着屋里没有侍女，她扭动着又酸又梗的脖子，可惜头上这套压得她头重脚轻了一天的行头还不能除下来。想在雪阿宫的时候，她可以随便穿件衣裳，梳个简单的发式，懒的时候，散着头发也没有人管，只怕今后是再也没有那样的自由了……

    正胡思乱想间，门“吱”的开了一道缝儿。

    雪谣望向门口，没见有人，难道是风？

    “哟”，又是一声。

    门后伸出一只晃着绳子的小手，然后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你会翻绳吗？”

    除了璟安，还能是谁？

    雪谣叉腰，佯怒道：“你怎么跑过来了！”——按规矩，璟安该在明天拜见母妃，况且，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不该跑来这里捣乱。

    小家伙撇撇嘴，一副这有什么所谓的样子。“只要不被爹爹知道就好，你不会告我状吧？”那表情，真是既可爱，又恶劣。

    雪谣叹气：认栽吧，不是早就知道，循规蹈矩的话也就不是花璟安了吗，反正自己也正无聊，索性哄他一哄倒也无妨。于是，她牵起璟安的手，将他领进屋里。那是只很乖很顺从的手，也是只很小很脆弱的手，蓦的让雪谣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她不由低头瞥一眼璟安，那一刻，他很安静。这孩子，还真是惹人怜爱。

    两人侧坐在矮榻上，雪谣灵巧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先翻了个花样，对璟安道：“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璟安小嘴一撅，谁怕谁哩？雪谣看着，呵呵笑了。

    不过，小孩子终归总是赢得起，输不起，璟安输的狠了，便不乐意，嚷嚷着玩够了，不玩儿。他从榻上跳下来，装模作样的在雪谣面前踱来踱去；雪谣也不说话，看他能有什么花样。

    忽然，璟安站定，倒背着手，一本正经的对雪谣道：“本来我是该叫你娘的。”

    叫娘么？雪谣可还没有准备呢。

    摇摇小手，“不过今晚还不行，要等到明天行完礼之后，这是规矩。”说完他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雪谣被小家伙的模样逗乐，心笑：现在倒想起规矩来了。不过恐怕璟安今晚来套近乎，就是想无视规矩的提前喊声“娘”吧，只可惜让他输得太惨，小家伙面子上挂不住，才有这套说辞，真是个小人精。

    璟安盯着雪谣，希望在她脸上捕捉到一种叫做“失望”的表情，于是，雪谣也没让他失望，遗憾道：“好吧，那只好等明天了。”说着剥了一瓣橘子塞进璟安嘴里。

    这就要做人家的娘了吗？半年之前，她可是连嫁人都没有想过的呀，不过似乎是件新奇有趣的事呢——做了娘，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规矩那小鬼了。

    又玩了一阵，见时候不早，雪谣催道：“璟安，该回去睡觉了。”不知不觉，竟已经端起母亲大人的架子了。

    “那你亲我一口，我就回去。”小家伙一脸无赖。

    “不行。”看他那一脸坏样儿，行也不行。

    “每天睡前爹爹都会亲我的。”不死心。

    “我又不是你爹爹。”不退让。

    “可你是我……”

    是什么？那个字璟安到底是没说出口，委屈的嘟着小嘴，低下头去，雪谣甚至听到了他喉咙里低低的啜泣。

    璟安一生下来就没有母亲，所以他一定渴望有个“娘”吧，即使是遇到了根本不懂得怎么做娘的雪谣，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而她，竟狠心的拒绝了他！

    雪谣歉疚的笑着，把璟安拉到身边，捧起他的小脸，轻轻吻了他的额。

    璟安仰着头，眼睛里充盈着又热又亮的东西，脸上却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你被骗了，我得逞了”的表情，然后泥鳅似的溜掉了，雪谣抓了个空，又急又恼又不觉失笑：这孩子……

    璟安走后，诺大的宫室又只剩雪谣一人了，除了继续胡思乱想她实在找不出什么别的能填充这么大的空间：记得哥哥说过花少钧是三杯必倒的酒量，他今晚可千万别醉，她又不懂得怎么照顾醉酒的人，如果他醉了，她可怎么办？

    还好，花少钧似乎没醉。他轻轻推开房门，微风吹散了烛影，把人的心也摇曳起来。掩上门，动作仍是很轻，似是怕惊扰了屋内柔和的香气，然后他缓缓的、优雅的转过身，走向她。

    雪谣起身，站在他面前，却看见红色的烛光映在他脸上，没有血色。

    觉察到雪谣异样的注视，花少钧问她：“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

    他干笑一声，“今晚喝太多了。”

    “是吗？”雪谣喃喃。她只知道有人喝多了酒会脸红，却不知道有人会越喝越苍白；花少钧却知道，让人红光满面的，是喜酒，让人的面如白蜡的，是苦酒，今晚，他就是苦酒喝太多了吧。

    “那你没醉吧？”雪谣担忧。

    “没有。”喜酒才会醉人，苦酒，是越喝越痛，越痛越清醒的。

    “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可以称我王，也可以称我少钧。”他笑，很礼貌的。

    “那我就叫你少钧，我喜欢这样。”她笑，脸上烫烫的。

    “只要公主愿意。”

    花少钧的随和使兴奋的雪谣忽视了一件事：他称她“公主”，而不是“雪谣”。

    “累了吗？”他问。

    “嗯。”她点头。

    “那就睡吧。”他道。

    雪谣迟疑，似乎嫂嫂说过夫妻之间是有些事情要做的。

    见她犹犹豫豫，他便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少……少钧，我为你宽衣吧。”或许，嫂嫂说的是这件事吧，妻子要为丈夫宽衣解带。

    “好。”他没有拒绝。

    如果是白天穿的那套大婚吉服，其繁琐恐怕是雪谣应付不来的，还好晚宴时他换了一套近于便装的礼服。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花少钧身材太好，那裁缝便拼命的搭配了各种丝啊带的以束出他的龙筋虎骨、猿背蜂腰。确是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只是这么多带子要如何解开啊！可笑她刚刚在璟安面前还是个翻绳高手呢。

    花少钧见雪谣蛾眉轻蹙，两颊红透，紧张的把几根带子缠在一处，越理越乱，不由轻笑，“不是这样的。”

    他轻易的将带子分开，冲她笑了笑，“我自己来吧，你去卸妆。”

    雪谣讪笑，只得点头，她走到梳妆台前，从镜子里偷看花少钧。或许是一个人生活惯了，又不愿如此亲昵的动作假他人之手，这些本该由女人来做的琐细事，花少钧做来倒是十分熟稔。雪谣轻轻叹了口气，摘下头顶那朵硕大的牡丹花冠，散下一头乌发。

    待她卸完妆，花少钧已经斜搭着锦被歪在床边睡熟了，他也是累了吧。雪谣不愿惊扰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揪了另一床被子盖。想看看他的侧脸，他却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雪谣也只好无趣的望着淡金色的床幔，这就是大婚之夜吗？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什么，但在想出答案之前，她就睡熟了。

    烛光缓缓晃动，如同均匀而舒缓的呼吸。

    花少钧听雪谣睡熟，披衣起床，在房里转了两圈却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漫漫长夜，从书架上抽出本书，借着烛光月色，《了红》二字映入眼帘——竟是虞嫣的旧作，当年游戏之心在书名旁点了几片桃花，如今看来却似血色斑驳，令人不忍猝读，又只得放回原处。

    或许，可以借着这安静的夜来考虑一下究竟该如何对待商雪谣吧——摆在面前的，是四个非常清楚的事实：

    其一，商雪谣是商晟的妹妹；

    其二，商雪谣是无辜的；

    其三，他喜欢商雪谣的干净纯粹，但与男女之情无关；

    最后，商晟和常熙互为敌手，商晟欲除锦都、扫清障碍，而常熙对锦都的心思也不单纯，故锦都既可成为他们争相拉拢的对象，也可成为他们联合铲除的目标。玄都锦都本无瓜葛，关系尚清明些，而如今多了一个商雪谣——锦都王的王妃、玄都王的妹妹，情况就复杂了。

    思来想去，对商雪谣还真是近不得，远不得，热不得，冷不得，也只能是四个字——“以礼相待”了。

    翌日，璟安换了身浅杏黄的衣服，仍带着银锁，很精神的样子。他伏在垫子上先给父亲磕头，起身唤道“爹爹”，花少钧点了点头，璟安又给雪谣行礼。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对精致可爱的小虎牙，甜甜的喊了声“娘”。

    雪谣正要点头，却听花少钧沉声道：“璟安，叫姨娘。”

    才扬到一半的微笑也就那样不尴不尬的僵在脸上，雪谣愕然。

    璟安蹙着眉，努着嘴，看看父亲，又瞧瞧雪谣，可惜没有人给他答案；雪谣也不明所以，她看向花少钧，后者却没有给她任何解释，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璟安，他剑眉刚毅，脸颊紧绷，那神情是雪谣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决然。

    摄于父亲的威严，璟安只得瘪着小嘴不情不愿的改了口。花少钧的表情柔和了起来，他微笑着伸开双臂，璟安本想走向雪谣，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父亲身边，靠在他怀里。花少钧爱溺的抚摸着儿子，璟安却偷眼瞧着雪谣，一小一大交换着不解又失望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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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初嫁了  三（总27）

    日子流水似的，可流水尚有落花追，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过去，也没人有闲情去管。花少钧很忙，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大部分时候是雪谣睡时他未归，雪谣醒时他却已早早离去。换了别人或许高楼独倚、泪眼问花，可雪谣却很享受这份自由和等待，保持着精致的心情，等到一朵花落了，再等下一朵花开。

    璟安常常来跑来绾芳宫，雪谣和他，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投契得很，有璟安蹦蹦跳跳吵吵闹闹总也觉不出寂寞。

    唯一恼人的大概就是天气了吧，多云多雨，看见雯忙活着熏衣服，似乎就又在提醒雪谣，这天，多半是见不到太阳了。不过一旦天空作晴，老天就似要将之前的不悦统统补偿回来，风清气爽，天高云淡，让人觉得不出门走走简直对不起天公的美意，雪谣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天气。

    无云天，浮生闲，不用带侍女，只一人携着闲散的心情，走到哪儿，瞧到哪儿，一路分花拂柳，追蜂逐蝶，忽觉看花非花，惊疑似梦非梦。锦都的王宫很大，依照略有起伏的地势布局，不拘形式，除了几条主路，剩下几乎全是弯弯曲曲的通幽小径，走着走着就会别有洞天。小处或隐着溪桥花苑，或藏着藤萝悬瀑，大处或突见明湖渌波，或兀耸宫阁楼宇，对初来锦都的雪谣，总也没有重复的景致。

    有些小巧的景致会不期的撞进人眼里，而有些则是冥冥中的牵引，让人撞进了景里，就如同眼前——高大的宫殿，光洁的大理石和屋顶彩绘的牡丹，其坚硬和奢华都是锦都鲜见的。

    宫殿只是刚刚建成，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座空空的大殿，然而，雪谣觉得这空旷的大殿吸引的不只是她的眼睛，甚至，是灵魂。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黑色瞳孔一般漠视着鲜艳如血的牡丹，可他偏又将她的容颜看在眼里，刻在心里，他的心思，深邃而不可揣摩；热情如火的牡丹，肆意的挑逗着黑色的眸子，哪怕他是顽石，她也要在他眼中翻起春波，荡出柔情；他们，都不甘被对方征服。然而在雪谣踏进大殿的那一刻，黑的冷漠，红的悸动，无声交融。

    这空旷的大殿和光洁的地面让雪谣忍不住跳起舞来，黑色之上，红色之下，她只是一点点的白，却似舞出了流风回雪，纷扬天地。

    花少钧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两次舞蹈，一次是驻月殿上，明月姬踏月而至，袖挥旖旎，裙舞清辉；第二次便是眼前的雪谣，在一座只有黑色和红色的宫殿里，随心的、自在的起舞、回旋，如风雪中舞蹈的精灵，轻盈动人。

    虽都是美得震撼人心，可花少钧更偏爱后者。

    雪谣跳着、笑着，轻轻哼起了家乡的歌谣，只是那调子夹在笑声和娇喘声中间实在听不真切。花少钧无意打扰，却不由自主的走近这远自玄都的自由的风雪，宁静的感受着茫茫原野上心灵的震颤。

    时光又那么无人在意的流过，直到自歌自舞的雪谣瞥见大殿里另一个人的身影，像一股撞到石壁的湍流，恍惚间时光猛然倒退，然后便被大石堵住，阻在那里，停滞了。

    雪谣看见花少钧，行动先于思维的停下，呆站在原处——正是黑色大理石映照的金色花蕊。没想到自己拙劣的舞姿会被人，并且是被花少钧看到，雪谣羞得满脸通红，心想，他一定会笑话她吧。

    “这宫殿是父亲在世时修建的，可惜没有完工，他便去世了。父亲辞世，王宫三年不兴土木，这宫殿也就荒了三年。父亲打算将这宫殿用于宴会，可我觉得晚华殿已经很好，不必再多破费，但这毕竟是父亲生前的心愿，我又不忍将它拆毁，虽仍未想到建成之后该做何用，却还是命人重建了。”

    他只谈到宫殿的由来，让雪谣的尴尬减轻不少。

    “我看着地面光洁，镜湖一般，就忍不住跳了起来，让你见笑了。”

    “不，跳得很好。”他的微笑如同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自然亲近。

    “你以前常跳舞吗？”花少钧问。

    雪谣觉得不那么拘束了，笑着道：“在家的时候，雪后会有大片大片铺满积雪的空地，我常在雪地里跳。”

    锦都的冬天不常下雪，即使下雪也不会很大，但花少钧也还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没有被任何人沾染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自璟安出生后锦都从没下过雪，否则，璟安也一定乐此不疲吧。所以，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孩子气”许或更贴切些。

    “那感觉一定很特别。”——“特别”总是个很特别的词，如何理解就看个人的悟性了。

    “是啊，天特别高远，地特别宽广，心胸是不曾想过的开阔，仿佛充满天地，没有什么是包容不下的。”雪谣兀自沉醉，似回忆，又似向往。

    花少钧有些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雪谣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想家吗？”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磁性。

    ……

    静静地，仿佛还飘着未落的雪花。

    翌日，大殿挂上了匾额——上书“回雪殿”，下书“丹照雪舞”，笔法飘逸，挥洒如风，但自此便再也没有添置任何摆设，只有漆黑的大理石地板总是光亮的一尘不染。

    是王宫就总该有些禁地，在玄都，有些地方是即使作为公主的雪谣也不能踏足的，这些地方往往就是黑暗、神圣和秘密的代名词。可在锦都，雪谣却还没发现这样的地方，这里到处都花明柳绿，山清水澄，仿佛没有秘密，也从不怕被别人偷看去什么。唯一让雪谣觉得神秘的或许就是锦都王的前妻了。

    雪谣知道花少钧曾经有一个叫虞嫣的妻子，她是璟安的母亲，可除此之外，她的身世、她的性格、她和花少钧的感情，雪谣都一无所知。她问过小桑，可得到的答案却是虞嫣去世后，锦都王宫换了大半的侍女，那些熟知虞嫣其人的侍女都已不在王宫了，小桑和其他姐妹都是那之后才来的。

    虞嫣，似乎是这个没有秘密的王宫里唯一的秘密。

    她不是籍籍无名的女人，一位王妃，她来了，又走了，怎么可能只是一笑而过，连余香都不曾留下？譬如玄都，会有雪阿宫，会有风车楼，所有人一提起它们就会记起雪谣，在锦都也该有某些东西留下了虞嫣的痕迹吧，或是她曾抚过的琴，或是她曾卧过的榻。可据说虞嫣死后绾芳宫就被重新翻修了一遍，装饰布局焕然一新，完全找不出之前的影子。花少钧似乎十分刻意的要抹杀掉虞嫣曾经的存在，不留一丝念想。

    难道他，不爱她？

    花少钧是不是爱过虞嫣，雪谣不知道，但她终于明白：花少钧，不喜欢她。

    在大殿偶遇花少钧的那晚，她一直难以入睡，她想，也好，就等他回来吧，一等就到了天亮。之后的第二晚，第三晚，也是如此。原来他不是早出晚归，而是根本不曾来过。他真的，那么忙吗？

    第四晚，她披着薄薄的单衣，不顾微寒的夜，推开了窗，她看见他就在楼下，一个人，孤伶伶的站在那里，任夜露打湿头发——他不是没有时间，他只是没有时间陪她而已。

    长沟流月，桂花疏影，直到天明。

    那夜，他站在树下，望天；

    那晚，她站在楼上，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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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初嫁了  四（总28）

﻿    雪谣坐在门槛上，肘主着膝，手托着腮，出神的望着天；璟安走过去，学她的样子坐下，托着小脸看天：一片云彩飘过来，一片云彩飘过去，什么有趣？！他歪过脑袋瞧雪谣，后者呆呆的样子仿佛在等天上掉豆糕。

    “唉。”雪谣叹了一声，璟安也跟着提高嗓门，“唉！”

    觑一眼装模作样的璟安，雪谣皱眉道：“你叹什么气啊！”

    璟安反问道：“那姨娘又为什么叹气？”

    “我有叹气吗？”话无意识的出口，雪谣随即看到了璟安鼓鼓的小脸上愤愤的神情——大人为什么总爱睁着眼睛说瞎话？原来自己真的是叹气了呀。

    “唉……”

    雪谣无精打采道：“已经冬天了啊，可天还这么暖和，要在玄都的话，早就下了好几场大雪了。”她长这么大，可从没过过这么没滋没味的冬天。

    “不下雪是很了不起的大事吗？”璟安深不以为然，又不是没有豆糕吃了，就为这点子小事有什么值得唉声叹气？

    哼，斜一眼璟安，雪谣心道：小鬼，你才几岁，没见过就乱说！

    “那，不过，下雪是什么样子呢？”璟安呼扇着两把小刷子似的睫毛，黑黑的眸子里满是孩童的好奇。

    下雪的样子啊？雪谣抬起头，这儿跟玄都，该是同一片天吧……

    “在玄都，八月就飘起盐粒儿大小的雪，打在脸上沙沙痒痒的，渐渐的，就变成了杨花、棉絮，比梨花还白，比鹅毛还轻，有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冷香甜。它飘落下来，一层叠着一层，铺满厚厚一地。有时候雪会整天整天的下，时大时小，时紧时密，随着风，时而汹涌，时而轻盈。下雪的时候，人们都不出门，围在火炉旁，男人们烧烈酒烤鹿肉，女人们拉家常做针线，噼啪作响的热气熏腾着油滋滋的香味儿，让人觉不出寒意；雪晴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除了天的蓝和雪的白，世上再没有别的色彩。孩子们跑到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雪地像厚厚的棉垫，即使跌倒也觉不出疼；还可以扫出一块空地，支上箩筐，撒些谷子箩麻雀……冬天，湖上结起厚厚的冰，孩子们乘着冰橇玩耍。如果在冰上凿个洞，就会有大大小小的鱼儿从湖底蹦出来，支个架子就可以烤鱼了。”

    雪谣说着，不由嗤嗤的笑，仿佛诱人的香气已经从冰雪中的火焰上徐徐腾起，惹人垂涎。

    璟安巴巴的听着，不由砸吧了砸吧小嘴，雪谣瞧着心里得意，炫耀道：“不过这些也只有玄都才有。”

    璟安原本听得热闹，听到最后却将两条淡淡的眉毛蹙在眉心，怨念着小脸，揉着肚子埋怨雪谣，“讲了半天，说得人家都饿了，却只听得见，吃不到，姨娘真坏。”说完从腰间“百宝囊”里掏出些东西塞进嘴里，细小白牙将虎皮核桃、玉带蚕豆嚼得嘎嘣嘎嘣。

    雪谣呵呵的笑，揉着小家伙的脑袋，“璟安，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丈雪城看雪，好不好？”

    至于璟安满嘴果仁豆子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什么，雪谣并没在意，她只是在想，这辈子，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到玄都，到丈雪城看雪？还是只有在梦里才能一解思乡……

    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鸟兽的踪迹，美的、丑的、嗜的、杀的、血的、腥的统统不见，只剩白茫茫的雪地，白茫茫的阳光，干干净净……

    又梦见故乡的雪了，每当这个时候总舍不得醒来，可今天这梦竟出奇的真实——雪谣已将两床锦被都裹在了身上，却还是抵挡不住入骨的清冷，冻得瑟瑟缩缩；扰人清梦的还有外面唧唧喳喳的说笑声，往日清晨总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花瓣醒来的声音，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桑，小桑……”她迷迷糊糊的唤道，心想得加床被子，再让她们安静些才好。

    小桑急急从外面跑进来，脸涨得通红，也不顾雪谣是否睡醒，便兴奋的喊道：“王妃，下雪了！”

    雪谣围着被子坐起来，半梦半醒。

    “下雪？”

    “是啊，下雪了，锦官城都有五六年没下过雪了，而且，我从记事起也没记得有过这么大的雪……”

    下雪了！雪谣惊醒，完全没听到小桑后面的话，她唰的掀了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散着发跑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迎面扑过一阵凛冽的寒意，眼前一片耀眼的白色——真的，下雪了！

    “姨娘，姨娘。”璟安裹着厚厚的衣服，站在楼下使劲朝雪谣挥手，还故意呵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雪谣也朝他挥挥手，回头对小桑道：“快叫茉、莉来，我要赶快梳妆。”人已迫不及待的坐在镜前，自己梳起头发来。

    “是。”小桑兴高采烈地应着，飞也似的跑到楼下招呼茉、莉姐妹。

    雪谣锦衣轻裘梳妆完毕到楼下时，璟安已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塞了两个大核桃当眼睛，正四处找东西做雪人的鼻子。

    雪谣把璟安叫到身边，憋着笑，“站好了别动。”

    也难得璟安就那么乖乖的站着，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雪谣；雪谣取下他紫金冠上的大红茸球，笑笑，转身摁在了雪人脸上。就好像雪人的鼻子是被冻红了似的，惟妙惟肖的很，璟安看了，笑着拍手称好；廊下站着的花少钧也不禁会心而笑。

    “爹爹，你看好不好？”璟安大喊。

    他也在？雪谣转过头去，见花少钧正朝他们走来——他却只穿了一层单衣。

    璟安扑到父亲身边；花少钧用手暖着儿子冻得冰凉的小手。

    璟安开心道：“这个是雪人爹爹，爹爹，我堆的好不好？”

    这个，是我吗？花少钧看看那张红色鼻头尤其生动醒目的大脸，说“好”也不是，答“不好”更不是，真是哭笑不得。

    雪谣望望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雪人，再看看长身玉立、仪容俊逸的花少钧，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璟安却没让她得意多久，他抽出小手，叫道：“我还要堆个雪人姨娘。”说完便招呼侍女们和他一起滚雪球去了。

    我也要吗？雪谣满脸错愕：不要吧。

    或许是相处日久，也或许是知道花少钧并不喜欢她，雪谣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反不觉得拘谨了，只是让她在人前和璟安一起疯玩疯闹，王妃的身份，终究已成了顾忌；可看着璟安，雪谣心里是真的羡慕啊。

    “姨娘，你也来啊。”璟安远远地招呼。

    雪谣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还是端庄一点的回绝吧；可身后却传来了花少钧的声音，温柔的只要一片雪花就载得动，“去吧，只当是哄孩子好了。”

    雪谣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善解人意”呢。

    不管雪谣再怎么不乐意自毁形象，绾芳宫的院子里还是出现了一大一小和一更小的三个雪人，微笑着，一个挨一个亲密的站在一起。

    “是你吧？”他看着蹲在雪地里攒雪球的璟安，唇角的微笑驱散了寒意。

    雪谣看着他朗如雪霰天晴的眸子，不知花少钧所指是何。

    “是你这北方冰雪的精灵把雪带来这里的吧。”他道。

    那明媚的微笑和明媚下如诗的赞美让雪谣充满了莫名的情绪：他不喜欢她，她也不怨他，毕竟那是陛下的旨意，又非他自愿，可恼人的是，她的心却早已开始为他疯狂，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赞美而心跳不已。

    “我应该感谢你，我从来没有见过璟安如此开心。”他的笑里有些愧疚，又有些欣慰。顿了顿，他道：“我该走了。”

    “不再多留一会儿吗？其实你只要站在一边看着，璟安就会很开心的。”

    “不了，我还有事。”他淡淡的语气竟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你到底有多少大事？多到晚上在院子里看月亮也没有时间陪我，多到难得一场好雪也不能多陪璟安一会儿？！

    雪谣为璟安委屈，也为自己委屈，甚至是气恼，她第一次对花少钧有这样的情绪。想质问他，却终是没有说出口的勇气，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淡入远处的白色，心底也茫然了一片。

    转身看见璟安望着花少钧的背影，神情沮丧，雪谣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后者却朝她“咯咯”一笑，“嗖”的一个大雪球飞了过来，正中雪谣额头，碎成一片蒙蒙雪雾，扑头盖脸的哗哗落下，令她狼狈之极。

    ……

    花、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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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初嫁了  五（总29）

﻿    “少钧……”

    他一个转身，对她一笑，林花谢了一地；

    “少钧……”

    他对她一笑，一个转身，消如朝露无踪。

    ……

    雪谣嘤咛着挣脱梦魇，醒来时已是满身冷汗，她围着被子坐起来，低低的喘着粗气，试图平复自己随他的消散而落空的心情。

    夜很黑，外面昏天黑地的下着雪，不知是什么时辰。最近她似是被这个梦纠缠住了：他一转身便不见了，只留满地桃花，红得凄厉，风一吹，却又将一地鲜红翻成雪白，仿佛是抽干了全身的血。雪谣诧异为什么近来总做相同的梦，是花少钧有何不详吗？她已经三天没见着他了，不过王宫如常的平静告诉雪谣，是她多虑了。

    刚准备躺下再睡，却听屋外“轰”的一声——积雪压断了树枝，这一惊让雪谣睡意全无。雪从一开始下就仿佛没停过，已经三四天了吧，在玄都这是见怪不怪的事，有时候连着十天半个月的下雪那也是常有的，可在锦都恐怕就是百年不遇的了。仿佛坐了很久，没日没夜的雪把天搅得没白没黑，总也不见亮；炭盆里的火烧的很旺，慢慢的又把人的困意催发出来……

    雪谣醒来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她拍拍沉沉的脑袋，无力的喊了声“小桑”，却没人应答，细听之下仿佛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却也分不清究竟是风在呜咽，还是人在悲伤，只是这声音让人心底湿了一片，说不出的纠结。

    “王妃，您起了。”正在雪谣出神的时候，小桑进来了。

    “什么时辰了？”她没看小桑。

    “已经过了巳时。”

    雪谣惊觉，这白天竟是被睡去一半了。有些发怔。

    “我去叫茉、莉来给您梳妆。”

    雪谣点点头，小桑就出去了，她这才觉得小桑今天仿佛有些不同，语调平涩，似是刻意压抑着什么，苦苦的，咸咸的。

    小桑去不一会儿就同众人一起进来，雪谣却是被她们的样子惊呆——素装单衣，神情悲戚，刚才在外面哭的，就是她们吧。

    “你们……出什么事了？”难道那梦……少钧……

    “王妃，什么事都没有。”强做出来的笑容。

    雪谣心急，掀了被子下床，赤脚走到众人面前，而她们却都低了头，雪谣走到谁跟前，谁就小退一步，都不愿对上她质询的眼神。

    “没什么事你们为什么穿成这样？”她走到了瑾跟前。

    “王妃……”瑾抬起头来，两眼红肿，显是哭过很久了。她咬了咬嘴唇，才道：“这是王的旨意。”

    少钧？为什么？

    “王今早下旨，宫里多余的衣服食物木炭都要拿去接济灾民，在度过雪灾之前，在外边的百姓吃饱穿暖之前，宫内一日两餐，不得生火取暖，不得穿棉着裘，违者重罚。”

    “雪灾……是什么意思？”

    “这雪一刻不停的下，已经压塌了好些房子，砸死了很多人，更多人无家可归，无粮可吃，无衣御寒。大雪封了山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边的也人进不去，锦都常年温和，大多人家都不会有太多御寒的衣物，天寒地冻，缺柴少炭，有米也煮不熟，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些日子……”说到最后茉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和妹妹抱在一起——如果雪谣没有记错，她们姐妹的家人是住在山里的。

    想不到对玄都来说稀松平常的降雪在锦都就成了灾难，是啊，这儿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所有的人都毫无防备，没有备下薪柴，没有备下衣物，没有备下粮食，更没有备下与亲人生离死别的心。想着几天前她们还享受着雪带来的乐趣，今天竟已是暴雪成灾；想着前几天花少钧还赞她是雪的精灵，今天竟觉得如此讽刺。从天堂到地狱，仿佛只隔了一场梦。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是说……雪灾。”于雪谣而言，把“雪”和“灾”联系在一处是件极既陌生，又不情愿的事。

    “四天前，第一场雪之后锦官城内就出了好些险情，不过我们都还不知道，那天王来看王妃和小公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就是亲自前去督察灾情了；没想到自那之后雪就再没停过，直到今天早晨王不得不下了这道旨意，我们也才知道了宫外的情形……”雯说着也不由掉下泪来。

    原来如此。这些日子，她躲在暖暖的屋里做着无关痛痒的梦的时候他却正顶风冒雪身体力行，而那天，她竟还在心里怨他。

    “虽说如此，可他这样究竟是太为难你们了啊。”

    “王妃，我们甘愿受苦，我们的爹爹妈妈兄弟姐妹都在受冻挨饿，穿暖了，我们怕烧了身子，吃饱了，我们怕烂了肠子。”小桑说这话时竟把牙咬得紧紧的。

    雪谣叹了口气，仍是紧蹙着眉头，小桑错会了她的意，立马解释道：“王妃放心，王关照过，王妃这里的吃穿用度一应不变。”

    关照？她该感谢他吗？可她分明在生气，很生气！

    “璟安那边呢？”无意向小桑解释，雪谣只着急知道璟安的情况。

    “小公子那边和我们一样。”

    一样？不许生火，不准穿暖，不让吃饱？花少钧疯了吗？璟安才只有五岁！

    雪谣急道：“快帮我梳妆，我要去看璟安。”

    梳妆完毕，瑾和雯拿过棉衣服侍雪谣更衣；气恼委屈顿时如浇了油的火，猛蹿三丈——花少钧、众侍女，他和她们都当她是什么？！

    雪谣嚷道：“不穿这个，我要穿单衣！”

    “可是……”瑾的犹豫立即被雪谣的怒气逼了回去——她们谁都没见过雪谣发火，可毕竟，玄都的公主是不可能没点脾气的。

    出门前，茉还是抱着一件狐裘追到了门口，怯怯道：“王妃还是披上这个吧，外面……外面天冷……”

    虽说茉是好意，可对雪谣现在的心情却是火上浇油，她瞪她一眼，却在对上她善意而无辜的眼神后软了下去，只冷冷道：“那就带上吧，小桑，你拿着。”再不说什么，径自掀了门帘，推开了门——寒风刺骨。

    雪谣赶来璟安住的筱竹轩时，小家伙正裹着单被缩在一个侍女怀里，看见雪谣，眼里竟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姨娘……”孩子带着哭腔，让人心疼。

    雪谣急走过去，从侍女怀里抱过璟安，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又叫小桑把狐裘拿过来裹在璟安身上。

    “姨娘，爹爹说不许的。”璟安看了看那狐裘，泪汪汪的，似是既舍不得这温暖，又畏惧父亲的威严。

    雪谣眼里涩涩的，心里酸酸的，嘴上却笑他：“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我们不让他知道就是了。”说着将璟安搂得更紧，璟安也似贪恋那点温热，小脑袋一个劲儿的往雪谣怀里钻，直钻地雪谣心都碎了。

    “吃过饭了吗？”雪谣问他。

    “嗯，可是没吃饱。”小家伙嘟囔。

    雪谣看向照顾璟安的侍女，质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女忙道：“王妃，这是王的旨意，餐饭一律减半。”

    王的旨意！花少钧！！

    “不是说我的吃穿用度一应不变吗？拿到这里来！”雪谣几乎是吼了出来，跟来的小桑连忙称是，可小桑还没出门，便被花少钧堵了回来。

    他仍只穿着单衣，刚从外面回来，走出了一身汗，又冻成了一层冰；几日不见，清减了许多，想必是宵衣旰食，劳心劳力吧。

    见璟安裹着雪谣的衣服，花少钧的脸色竟是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雪谣将璟安交给侍女，起身对花少钧道：“我都知道了。”

    “公主是有什么异议吗？”他的眼里竟带了一丝令雪谣陌生的讥诮，大概是不满她违抗了他的旨意。

    然而雪谣并不怕他，她有她的道理，“我知道你要与锦都百姓同甘共苦，可也没必要这样对待璟安啊，他才只有五岁。”

    “我常听说玄都的男人从小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大的。”

    他的眼神冷而犀利，难道往日那春水似的柔情也被风雪冰冻了？

    “是，可那不一样，璟安生在锦都，长在锦都，他这么小小的年纪，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天气。你不许生火，不许加衣，孩子会冻出病来的。”

    “公主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孩子挨饿受冻吗？他们有些比璟安还小，而他们连遮风挡雪的房子也没有。”那眼神分明的鄙视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璟安不同。”

    “有何不同？只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天底下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生养？反而正因他是我的儿子，是未来的锦都王，他更应该从小懂得爱护臣民，与他们同甘苦、共患难。上天选我们做锦都的主人，不只是赋予了我们驾驭臣民的权力，更是给了我们保护他们的责任！”

    “你……”

    “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虞嫣姐姐？”

    “如果虞嫣在世，她也一定会同意我的做法！”

    ……

    雪谣昏头昏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花少钧的激动却令他忘记了雪谣对他跟虞嫣的事一无所知，而他的回答却正泄露了他一直小心珍藏、不肯令旁人窥测分毫的相知相惜；而雪谣已无心反驳，因为她看到了花少钧微红的眼眶和融化了两眼冰雪的泪，尽管只是一点点，可这一点点就足够证明很多事情了，或许，他深爱着她，从前，现在，以及以后。

    “爹爹……”璟安自知犯了错，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

    花少钧蹲下来，手按着璟安的肩，尽管是双太稚嫩的肩。

    “璟安，你愿意听爹爹的话，做个男子汉吗？”

    “嗯。”璟安郑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神情竟与花少钧如出一辙。

    将儿子搂进怀里，他笑了，进门后第一次笑了，仍如春风一般。

    雪谣无奈，还真是父子，倒显得她是外人了——对，她就是外人，与他而言！可她不愿被当作外人。

    “你干嘛要别样待我？”她责问。

    花少钧叹了口气，转身道：“公主是陛下御赐的锦城公主……”

    “可我也是锦都的王妃！”

    ……

    那眼泪竟不像是落下来的，而是纷纷扬扬的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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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初嫁了  六（总30）

﻿    晴空。

    风雪消停，但天依然很冷，花少钧陆陆续续从宫外带回好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安置在晚华殿，雪谣想反正她这段时间是打算住在筱竹轩陪璟安了，索性把绾芳宫的人都打发了过去。后来，在筱竹轩呆得又冷又寂寞，她干脆自作主张带着璟安去和侍女们一起照顾那些孩子。

    谁能想到玄都的公主，锦都的王妃，此刻只着了葛布单衣，用一枝木簪随意的绾着头发，小心翼翼的给受了冻伤的孩子涂药膏？

    那单细的木簪似是别不住她一头柔滑的青丝，不一会儿就松了，于是她不得不停下，捋了捋衣袖，露出白皙皓腕，将头发绾得更紧些。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说话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生着黄而细的头发，她的脸和手脚严重冻伤，以至溃烂发黑，但她感觉不到痛，因为麻木的已无知觉；可雪谣却能感觉的到，心痛。

    “等你长大了，也能有这么好看的头发。”她笑着，继续搅拌药膏——这药是花少钧同众医师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配制出来的，锦都素以医术闻名，但愿这药不但能医好冻伤，还能不留疤痕。可雪谣一相情愿的忽略了一个事实，锦都花家医术再高，天下最好的冻伤药却确定无疑的出在玄都，而即使是玄都最好的冻伤药，能保证这小姑娘不断手残脚，已是万幸。

    “那我长大了也能像姐姐这么好看吗？”

    “当然，”雪谣拌好了药膏，笑道，“好了，别动，姐姐给你擦药。”

    小姑娘却努努嘴，伤心道：“姐姐，我的脸是不是也这么难看了？”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却看得见自己的手和脚。

    “没有啊。”她说谎，可惜表情不怎么配合。

    小姑娘不信，泪水已经慢慢在眼睛里汇聚，就要滚了出来。

    该怎么办？

    轻轻的，雪谣吻了小姑娘的脸，将她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沾在自己的颊上。

    “你看，如果有冻疮，我怎么还能亲你呢？”她问她，脸上挂着她的泪。

    小姑娘终于没哭，她相信如果她的脸也烂成手脚那样子的话，是没有人愿意亲她的。

    雪谣为她上好药，又给她扎了两个羊角小辫，缠上粉色的丝带。

    璟安跑了过来，雪谣生怕他见到小姑娘冻伤的脸一惊一乍，可小姑娘却偏偏晃晃新扎好的辫子，问他：“好看吗？”

    “好看。”

    他不是说谎，因为那双嵌在伤疤里的眸子，像是梅子黄时的雨，真的很美。

    “你叫什么名字？”

    “梅子。”果然呢，她有一个像她的眼睛一样美的名字。

    有璟安陪着梅子说话，雪谣也终于可以放心为下一个孩子上药了。

    “那你叫什么？”

    “花璟安。”

    “你跟我们的王一个姓？”梅子很惊讶，甚至很羡慕。

    “嗯，是。”璟安很自豪，却没有炫耀自己就是锦都的小公子。

    “你还有亲人吗？”璟安问梅子。

    “有，但都被困在山里了。”

    梅子伤心道：“我是被穿着那样衣服的叔叔救出来的。”她向门口一指。

    雪谣就在旁边，也不经意的抬头一瞥，门口戍卫身着白衣，有石青、褐红两色条形纹饰，那是锦都王贴身近卫的标志，除了轮班守护晚华殿的四个人，其余都跟花少钧出去救人了。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村里还有很多人，可是突然山上的雪就崩下来了，又把路堵住了，而且还把好些那样的叔叔也堵在山里了……”

    少钧！雪谣的心猛的一抽。

    前些日子花少钧总隔一两日就来晚华殿看看孩子们，看看璟安，或许也看看她，可这几天他却一直没来过，难道说……

    “璟安，你不是在那边教大伙儿念书的吗？怎么学生没跑，先生反倒跑了？”雪谣笑话璟安——得先把他支走。

    璟安摸摸头，是呢，他现在可是大家的小先生，怎么一玩起来就忘了呢？

    “梅子，过会儿我再来找你。”说完人就跑了。

    雪谣见璟安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道：“梅子，告诉姐姐，那些被困在山里的叔叔里面，有没有一个穿着浅米色衣服的叔叔？”

    梅子想了想，非常肯定的说：“有，我还记得是个特别好看的叔叔呢，可是他也被困在山里了……”

    少钧……

    雪谣已经听不见梅子下面说了些什么，她现在只为他担心，山里的凶险是山外人无法预知的，不只是寒冷饥饿缺衣少药，听说山上的猛兽因为找不到吃的，甚至主动攻击村庄了。她已不敢再想。

    “梅子，这事不许再跟别人讲了，璟安也不可以，知道吗？”

    “嗯。”梅子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抚了抚小姑娘的脑袋，笑得很勉强。

    ……

    花少钧三天前就被困在锦官城北的一座山中，几位锦都重臣商议之后，决定加紧救援，对外却秘而不宣，但雪谣作为锦都王妃，要想知道，却不是难事。

    一壶烈酒，十个馒头，两件皮裘，冻伤药和十颗调补气血的药丸，这些就是雪谣全部的行囊——她要去找花少钧，她知道他一定会斥她胡闹，可她不能让他像梦里那样，一个转身就不见了，不能！

    留下一封书信，悄悄动身。

    入夜，冷月照着寒雪，风发出似狼嚎的呜咽，雪谣望望身后，前一个村子已经看不见灯火，只能向前走了。

    或许还是太天真了吧，一天的脚程，也不过刚刚出了城，她想多赶些路，却是饥渴难耐，又累又怕，再也迈不动步子，心想：看到下一处人家，一定要停下来住一晚再走。

    虽说这一日走的路不多，却耗掉了她的一壶酒、十个馒头和所有的冻伤药，当然，酒不是她喝的，馒头她只吃了一个，冻伤药也全是给别人用的，另外，她还送出了身上穿的皮裘和八颗药丸。现在她的包袱里只剩一件皮裘和两颗药丸，这些是留给花少钧的，雪谣发誓，即便是看见有人冻死病死在她面前，这些东西也再不能舍给别人了。

    这包袱里装的，是她的命！

    终于望见一处人家，雪谣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柴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了，匡得她差点跌倒，然后撞入她眼睛的，就是门口坐着的抱着头的男子。

    是个男人，她有些害怕。

    “大哥，我想在你家借宿一晚。”她怯怯道。那人没有反应。

    “这位大哥，我想……”

    那男人忽的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哭的通红，他就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雪谣，眼中却没有她的影子，仿佛她对于他只是一丝游魂，不是活人。雪谣倒抽了一口冷气，定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甚至忘了她本来可以逃跑。

    夜，静得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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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初嫁了  七（总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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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初嫁了  八（总32）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芸娘和孩子睡在里屋，阿宇守着他们；李婶、鹃子和雪谣就窝在外间临时用门板、稻草铺的床上。李婶是上了年纪的人，又折腾了大半宿，很快就睡熟了，可雪谣却冷得全无睡意——芸娘产后身子虚弱，雪谣便将最后一件皮裘给她盖了。想来，要做好人，当真不是易事。

    “怎么，睡不着？”鹃子低声问道。

    “嗯。”雪谣靠墙坐起来，不停的搓手。

    “我也睡不着。”鹃子也坐起来，只不过她睡不着却是因为高兴。

    “好妹子，你靠过来，这样暖和些。”鹃子对雪谣这救命恩人的称呼已从“姑娘”变成了“妹子”，显是亲近了许多。于是雪谣便挪过去和鹃子偎在一起。

    “大姐，你若睡不着，我们就说会儿话吧。”或许这样可以分散精力，好打发这漫长而寒冷的夜。

    “好啊，妹子想说点儿什么？”

    雪谣抿抿嘴唇，说道：“有些事想问大姐。”

    “你问。”

    “嗯……，那个……，就是……”雪谣支唔半天说不出来，眼神到处乱撒，就是不敢看鹃子。

    “是什么呀？这么难为情，瞧你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有吗？雪谣不由伸手去摸，果然好烫，偏鹃子不但不体谅，反在一旁笑她，她心一横，终于问道：“就是，就是小孩子是怎么来的？”

    鹃子扑哧乐了，“就这呀，还当是什么呢，把你羞成这样儿，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呗，孩子当然是孩儿他娘生出来的啊。”

    “不是，不是，我是说之前。”雪谣急忙纠正。

    之前？鹃子一副瞧稀罕物的表情，看得雪谣两颊火辣，气恼道：“不说就不说嘛，就知道你会笑话我。”说完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鹃子忍着笑，将雪谣揽到怀里，“不是，不是，好妹子，你别恼，你真不知道啊？”

    “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雪谣小声嘀咕。本来嘛，她从小没娘，季妩也没跟她说过，而她身边荇子、小湄那帮人，恐怕比她还迷糊，不知道怎么能是她的错呢？

    鹃子笑道：“好好，我告诉你，这生小孩儿啊，自然得要夫妻二人行房事方可。”

    房事？雪谣摇摇头——不懂。

    鹃子急的又打手势，又使眼色，末了索性道：“来来，附耳过来。”

    雪谣便将头侧过去，鹃子附在她耳边，边说边哧哧的笑，听得雪谣又羞又窘，皱着眉头，直怨鹃子存心作弄。那鹃子也确是“不怀好意”，她见雪谣不胜娇羞的模样，越发喜欢，就故意打趣她，好多看两眼，若不是怕惊了芸娘和孩子，恐怕她早就笑得前合后仰，爬不起来了。

    “你呀，还真是面皮薄。”末了鹃子笑道。

    雪谣也不争辩。她从小长在王宫，虽也常做些在外人看来出格的事，可如此□□裸的讲些男女□□到底是她绝听不到的。

    “看妹子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大姐，你别误会，我可没有那个意思。”雪谣忙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鹃子笑了笑，忽问道，“妹子还没嫁人吧？”

    怎么回答呢？似乎没必要说谎，可如果说已经嫁人，或许鹃子还会继续问姓什名谁，家住何方，早晚是要说漏嘴的。

    “没有。”雪谣扯了个谎，鹃子也不疑她。

    “我们家乡有首歌儿唱得好，妹子可愿听？”

    雪谣好奇，“嗯，大姐唱来听听。”

    于是鹃子清清嗓子，唱道：“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有七成啊有七成，喜欢我的哥哥呀，你对我说；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有三成啊有三成，喜欢我的哥哥呀，你等什么？树上的梅子呀纷纷落，落到地上要用簸箕箩，喜欢我的哥哥呀，你莫迟啰…… ”

    清新的唱腔、质朴的唱词将姑娘的心思坦白的那么直接，那么率性，别说是男人，就是女人的心也被撩动起来了。又有谁能说这大胆的求爱有伤风化，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干净的爱情吗？

    雪谣听着，痴痴醉了，鹃子唱着，默默哭了。

    雪谣见鹃子脸上赫然挂着一行清泪，不由叫出声来：“大姐……？”

    鹃子忙擦干泪，笑道：“这些妹子怕是没听过吧，让你笑话了。”

    “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好。”男女之事本就很美很纯粹，有什么说不得，见不得的呢？想是那些非要对此强加遮掩的人自己想歪了。

    “大姐怎么哭了？”雪谣问道。

    “哎，”鹃子叹了口气，“妹子，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打心底里想对你好，可是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只不过，我是过来人，有些忠告罢了。将来妹子要是遇上了喜欢的人，就大胆的追，大胆的求，可别像我这样，牵这顾那到头来把时光都耗尽了，后悔也来不及。”她既是劝她，也实是自怜自伤。

    雪谣看着鹃子，难道她曾有段伤心的往事？

    鹃子续说道：“我和弟弟很小就没了爹娘，我把弟弟带大，起初想等他长大了我再嫁人，后来弟弟长大了，我就想看着他成了亲我再嫁人，等到他成了亲，我又想等着他有了孩子，我再嫁人，等来等去，等到了今天，把自个儿等成了老姑娘。”

    她笑了笑，像是自嘲，“以前瞧着虞嫣王妃看见落花就皱眉，我就奇怪，后来才明白，女人啊，还不比花儿呢，那鲜花还能一春又一春，我们呢？”

    年华老去吗？雪谣从未想过，看见落花她也从不难过，锦都一年到头有那么多花开开落落，要真感伤哪里感伤的过来？情深不寿，愁多伤身，那虞嫣王妃也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虞嫣……王妃？！

    “大姐在王宫呆过？”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到当年的知情者。

    “是啊，”鹃子答道，“我八岁上没了娘，十二岁上没了爹，一个人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弟弟没有活路，那年王宫里招侍女，我年龄不够，就虚报了两岁，许是我长的高，也没人怀疑。我在王宫吃穿不愁，就把月钱都给了村里的老铁匠，让弟弟在他那里当学徒，直到五年前，王妃难产而死，王遣退了所有照顾过王妃的侍女，我才离开王宫的。”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遣退侍女？”

    鹃子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人啊可不得处处太强太好，否则是要遭天妒的。想王和王妃鹣鲽情深，感情弥笃，老天却偏生要把他们拆开，唉，我想王是不愿看到我们这些旧人，思念王妃，才把我们都遣退了吧。”

    鹃子只说对了三分之一，花少钧之所以这么做，还是因为他不愿与别人共同分享关于虞嫣的记忆，只愿把她珍藏在自己的心里；而最后的原因，鹃子不可能知道，也只能说是一个隐秘了。不过知道这些，对雪谣已经足够。

    “虞嫣王妃……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知道，竟是怎样的女人，值得少钧这样去爱？

    “虞嫣王妃啊，那可真是个美人，说句不怕妹子生气的话，她可是比妹子你还漂亮呢。”鹃子又在打趣雪谣。

    “姐姐说笑了，我又不好看。”她一面挡了鹃子的话，一面想：少钧可不是单只看重外表的人。

    “怎么不好看？像你这么俊的姑娘天底下没有几个，不过虞嫣王妃却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不但人美，又心善，待人和气，没点架子，还多才多艺，王舞剑，她吹箫，王读书，她烹茶，还能跟王一起吟诗作赋，弹琴谱曲，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直叫人觉得，一生一世能守着那么一个人，什么都值了。”鹃子说着，又是羡，又是叹。

    吹箫烹茶作诗弹琴吗？雪谣不禁失望，这些风雅，她统统不会。

    她早猜到花少钧是爱虞嫣的，很深很深，如今算是证实了，奇怪的是她竟没有丝毫嫉妒，她不在乎花少钧？当然不是；她是嫉妒不起来——是虞嫣的性情才华优秀到让她无法嫉妒，是虞嫣和花少钧的感情深厚到让她无从嫉妒。

    鹃子又叹道：“只可惜天妒红颜哪。我在王宫的时候，之前的世子，后来的王，他对我们也很好，我一直心存感激，真不知道虞嫣王妃这一去，是不是把他的心一起带走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然后她便哽住了，不再说话。

    好不好？好不好？雪谣想，应该是不好，非常不好吧。

    半夜无语，两人靠着，坐到了天明。天亮后，雪谣坚持要走，鹃子见留她不住，就将她的水壶灌满，又备了些干粮包在她的包袱里，和阿宇一起送她到门口。

    门一开，只见一队人马已经把门口堵住，最前头的马上坐着一个男子，他脸色不甚好，眼眶处微微发黑，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身上的单衣也显得很是宽松，或者是他的人实在瘦得不成样子了吧。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从容淡定，气度不凡。那男子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身后的随从。

    是少钧！他安然无恙。雪谣简直激动的想哭，可她没有欣喜的迎上去，反是心虚的退后一步，躲到鹃子身后。

    鹃子也楞住了，这不是，不是……？

    “杜鹃？”花少钧也认出了眼前的人。

    “哎，王，您还记得我？”鹃子喜出望外。

    花少钧笑了笑，“是。”然后望向鹃子身后的雪谣。

    雪谣直觉那目光就像一只手，把她从鹃子身后提溜出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来；花少钧伸手接过子车灭递过来的披风，披在雪谣身上，雪谣下意识向后一躲，他却猛一用力，为她披好披风的同时将她圈进怀里，只是脸上的表情并不温柔，也没有笑意。

    鹃子、阿宇看的一头雾水：这唱的是哪出戏啊？

    “我是担心你，才……”雪谣说着已经掉下泪来，以前在家的时候无论做错什么，只要她先哭，哥哥就拿她没辙了，不知道这招对花少钧是否管用。况且，她是真的想哭呀，冻了一夜的身体突然靠进坚实温暖的怀里，她只想落泪。

    花少钧身子一震，似是心软了，轻声道：“好了，回去再说。”

    雪谣仰起脸，瞪着泪汪汪的眸子，点点头。

    鹃子糊涂了：“王，这是……”

    “你不知道她是谁？”花少钧问。

    鹃子摇头。

    花少钧没有解释，他先将雪谣抱上马，自己也乘了同一匹，而后拨转马头。

    子车灭上前对鹃子道：“这是我们锦都的新王妃。”

    新王妃？鹃子当然知道锦都有了新王妃，而且是玄都的公主，但怎么能想到王妃居然在她家投宿，救了她的弟妹，还跟她一起坐在稻草堆上聊天，她居然还跟她讲了那么些王和虞嫣王妃的事！

    “家里还缺什么吗？”子车问道。

    “不，什么都不缺。”鹃子忙道。

    子车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

    “这……”鹃子为难道，“家里有米，就是炭被雪埋了，缺的紧。”

    子车点点头，心中有数，道：“放心，我会派人给你们送来的。”

    鹃子笑道：“那就多谢子车大哥了。”他们当年在王宫也都是相熟的。

    子车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了下来，打量着鹃子身边的阿宇。

    “你是杜宇？”子车问道。

    “是，大人。”阿宇上前道。

    “听说你是这一带最好的铁匠。”子车又道。

    “是乡亲们谬赞。”阿宇谦虚，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他虽是个铁匠，却是读过几年书的。

    子车用力拍了拍阿宇的肩，很结实的小伙子。

    “嗯，不错，你会铸剑吗？”

    “我帮人打过剑。”不过说实话，这打铁跟铸剑还是相去甚远。

    “好，那你愿不愿意到王宫铸剑？”

    去王宫？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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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初嫁了  九（总33）

﻿    花少钧一手牵着马缰，一手环着雪谣的腰，走的并不快，后面的人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着，没有人出声。雪谣试着往后靠了靠，以索取更多的温暖，身后的人也没有吝啬，任她倚靠。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他的心和她的心，靠在一起跳动，直叫她想入非非，若这路的前方是殷红的落日，灿烂的星河，那该多美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雪谣忍不住问他。

    “我刚回宫，侍卫禀报说公主留书出走，我就带人追了出来，沿路听说昨天有位施药的善心姑娘，幸而你未走远，很快就找到了。”花少钧的解释十分精简，他现在累得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可还是没好气的加了一句，“真不知是该庆幸你没有骑马，还是该怨你，居然也不知道牵匹马出来？”若不是郁闷到了极点，一向谦恭沉静、温和内敛的锦都王也不会不假思索的说这种话来。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吐吸和她耳鬓的青丝缠在一起，连他微带孩子气的愠怒也显得格外动听。为什么不骑马呢？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就是雪谣对自己的骑术不太放心，不敢在雪天骑而已。她想：少钧若是知道，该会对这个答案很无奈吧，他会皱眉吗？会苦笑吗？会哭笑不得吗？花少钧可能的种种表情在雪谣脑中走马灯似的转了个遍，想着想着，她不由靠在他怀里窃笑起来。

    “还笑！”

    很轻却很有力的两个字，惊得雪谣身子一晃。

    “坐好了！”

    又是同样语气的三个字，雪谣好不委屈，明明是被你吓到了，还怪人家不老实坐好。可她心里哪想到花少钧的委屈：他被困三日，眼见着残屋断檩的萧瑟，祸福无常的人生，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传遍全身，让人疲惫到了极点。回到宫中，只想载倒在床上睡死过去，可没想到却有人拿了雪谣的亲笔信来告诉他王妃独自出宫寻他去了。一时间又急又气，急的是，外面天寒地冻，她独自外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气的是，本来一个挺聪明的丫头，怎么这个时候偏偏就糊涂起来了呢，这不是忙里添乱吗！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只得暂压住浑身抗议的身体，强打精神，出来寻她，每走一步都似在逼近极限，仿佛下一刻就会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雪谣仍还略感甜蜜的满腔“愤愤”，忽觉得腰上力道一松，冷风嗖嗖的抽在背上，直把刚才积攒的那一点温暖散了个干净。然后她便听到后面的人大声惊呼“王！”，最后，她终于意识到：花少钧堕马了。

    雪谣急忙下马，后面的侍卫早就围在了花少钧身边；子车灭抱起花少钧，猛掐他的人中，后者却没有反应；雪谣跪在雪地里，握起花少钧的手，刚刚还很温暖的手，仿佛瞬间失了温度，冰凉冰凉。子车见情况不妙，忙对身旁的侍卫大喊一声：“你们护送王妃，我先送王回宫。”说话间已将花少钧抱上马，打马疾驰，扬起如雾的雪幕，转眼便不见了——他又消失了吗？那个梦，雪谣恨恨的甩甩头，大滴大滴的眼泪被甩在雪地上。

    “王妃，请上马。”那侍卫很客气，但可以感觉到冷漠和疏离。

    没有人扶，雪谣擦干眼泪，自个儿站起来，孤立的仿佛置身荒野，四周茫茫，只有风，无法倚靠的风。她缓缓的转过身看那侍卫，他眼中的愤怒和泪水，冰火交织。他是怨她拖垮了他们的王吗？或许是吧，如果不是她不计后果的一个人跑出来，他怎么会晕倒在这冰天雪地里？

    “王妃，请上马！”他咬着牙，神情悲愤而不屑——是她，给锦都带来了灾难！而他们，竟还要对这不祥的女人称一声“王妃”！

    嫁来锦都了是帝君的旨意，暴雪成灾是上天的不仁，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归咎她，要用那种恨不能撕碎了她的目光怨毒她？她委屈，甚至是害怕。

    雪谣想，如果她大哭一场，他们会不会束手无策，会不会怜香惜玉，会不会不再迁咎于她？然而，她只是转身上了马，一言不发——这里不是玄都，不是她的家，没有疼她宠她的哥哥，没有怜她惜她的嫂嫂，没有为他挺身而出的左护，没有对她言听计从的荇子；她小时候极爱哭，那时哥哥总是捧着她的脸，哄她说不可以随便掉泪，因为玄都公主的眼泪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珠，可在这里呢，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就成了泥土！

    他们走得并不快，雪谣心急如焚，那些侍卫们也和她一样，可是她走不快，于是拖累他们也不能走快，他们心里，一定更怨恨她了吧，可她不在乎，除了花少钧的安危，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

    当人发觉自己没有依靠的时候，往往更容易长大，或许雪谣自己并不知道，当她用沉默而不是眼泪来面对过激的责难与深刻的偏见的时候，那个玄都的商雪谣已被马背上的她抛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到绾芳宫的时候，老大夫已为花少钧诊治完毕——“气虚体弱，急火攻心”，开了几贴药，无非都是驱寒滋养益气疏散的。只有一点，平日易做，但现在很难，说到此处那老大夫一直微笑的脸也严肃了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休息！

    休息？子车灭满脸难色：现在王是昏迷着，等他醒来，谁有本事把他摁在床上？

    “唉，”他叹了口气，转身对雪谣恭敬道，“王妃，一路上侍卫们对您多有得罪，是我平日管教不严，还请您不要记怪。”

    雪谣轻拢着眉头，没有说话：他怎么知道他们对她“多有得罪”？是他太了解自己手下的兄弟，还是子车心里，其实也是一样的怨恨她？

    “王就交给王妃了，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他，我就守在门外，有什么事，王妃只管吩咐。”子车说完，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绾芳宫内，炉火正旺，药香潺潺。花少钧躺在床上，盖了厚厚的棉被，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雪谣侧坐在床边，端详着他，那浓而挺的眉，长而卷的睫，刀锋一样的鼻子和菱角一样的嘴，她一直知道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可却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

    他的笑是惊鸿，她的眼是碧湖，他总是一瞥而过，不肯在她眼中驻留。雪谣知道，她永远都比不过虞嫣，不过她也不要跟她比，她就是她，商雪谣，她有她的骄傲。

    小桑端来了煎好的药，为难着要不要把王叫醒。雪谣见他睡得那么沉，想到他半个月的辛劳，不禁蹙紧了眉头：还是让他睡吧。她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的将花少钧抱在怀里，叫小桑喂药。

    两人动作轻而又轻，仍是担心惊醒了他，而花少钧却只是皱了皱眉头，颤了颤睫毛，迷迷糊糊的把药全喝了下去，末了还抿了抿嘴，竟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雪谣将他放下，摆了摆枕头，好使他有个舒服的睡姿。

    小桑又端了糖丸来，雪谣取了一颗塞在花少钧口中，消减药味的苦涩。她小而圆的指肚碰到他薄而苍白的唇，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流连着，舍不得移开。这时，他突然动了一下，惊得雪谣慌忙收手，而他却只是像个赖床的孩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抽动了两下，又呼呼的睡起来了。雪谣转头，和小桑对视一笑。

    “没想到王妃还真会照顾人呢。”小桑笑道。

    连雪谣自己也想不到，从来只是人照顾她，没有她照顾人，第一次照料病人竟如此像模像样，是不是她已进入锦都王妃的角色了？

    “是吗？”她笑着，明眸善睐中依然透着少女的天真甜美。

    “嗯。”小桑点点头。又劝道：“王妃，您也去休息吧。”

    雪谣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整夜未眠，而屋内暖烘烘的空气放松着每一跟神经，催人入睡；可她不能睡，她要照顾少钧，她还答应了子车灭劝少钧好好休息。

    见雪谣犹豫，小桑又道：“这药能安神，王服过之后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的。”

    真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吗？雪谣困极，忍不住哈欠连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就……睡会儿吧……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

    迷迷糊糊听见小桑焦急的声音“王妃，您别睡在这里呀！”，可她一动也不想动：“没事，我趴会儿就好……”人已分不清梦醒。她就那样坐在脚踏上，斜爬在床边，拧着身子睡着了。小桑无法，只好又取来被子给她盖上，由她那么睡着。

    雪谣醒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变成她了，而花少钧，又不见了。

    “小桑！”是谁说少钧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

    “王……王妃，我也不知道王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一转眼就见他已经起来了。他把您抱上床，还吩咐我们不要叫醒您……”

    雪谣重重的吐了口气，一团糟乱！

    “他走时穿了什么衣服？”

    “只穿了件单衣。”

    单衣？！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雪谣气得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在房里踱来踱去，小桑的眼睛也跟着她从这头摆到那头，又从那头摆回这头。

    忽然，雪谣站定，她柳眉微斜，桃腮含怒，对小桑道：“再加炭,把火烧得旺旺的，烧一大桶热水，要泡上花瓣，多准备些舒适软和的被褥，吩咐厨房，今晚加菜，现有的材料，能做多精致多可口只管去做。”

    小桑只当是雪谣赌气，没有应她。

    “听见没有？”雪谣微怒。

    小桑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称是，可是虽说王“关照”过绾芳宫的衣食用度可以不变，可若他知道王妃此时如此奢侈，定会不悦的呀。

    吓到小桑了？雪谣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小桑，你只管去办，还有，去找子车灭，告诉他今晚无论如何要把少钧劝来绾芳宫。”

    “王妃，您的意思是……”

    雪谣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雪谣望着小桑那几乎是轻盈的跃出了门的背影，不禁怅然：少钧，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心你，独独你不知自惜呢？或是你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值得你爱惜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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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初嫁了  十（总34）

﻿    白色开肩印花上儒搭配粉绿齐胸宽摆下裙，裙角处两枝芙蓉，一枝含羞半放，一枝莲蓬饱满，都在千褶百纳中半遮了面孔，只待风吹裙摆，才得一睹真容。上儒外浅金绢纱半臂，领口开大至双肩，印花滚边质地厚硬，托衬得平直的锁骨，圆润的肩头更具骨形。青丝盘起，不饰金银，只在侧后别一大朵耦合色绢花牡丹；浑身上下无一珠玉，却在简洁中得华丽之真，于含蓄中藏妩媚之秀。

    雪谣特意让侍女少点了几盏灯，那不甚明亮的橘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分明与不分明之间。

    一起一落的脚步，沉稳而踏实，木质地板发出独有的细碎声响，酥软了人心，雪谣知道，是花少钧来了。她斟了杯酒，又重新坐好。

    花少钧远远的望见方几上盘挨盘，菜挤菜的丰盛晚餐，荤有龙肝凤髓，素有春笋冬菇，天上飞的南鸽北雁，水里游的蟹红鲈青，那些凉菜甜点干脆另加小几，摆在两边，再有一壶酒，两只杯。

    想起子车灭夸张到“声泪俱下”的要把他劝回来休息，再看阴冷了半月的绾芳宫中，铜炉火热，华烛生辉，宫殿的主人不但换下了荆钗布裙，甚至□□出莹润的肌肤、颀长的秀颈——她之前可一直都还保持着在玄都的习惯，只穿交领上衣。花少钧剑眉微蹙：明显是局！

    可堂堂锦都王却还不至于怕了一个小姑娘，且看她有什么说辞。花少钧走过去，跪坐在雪谣对面，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没有饮。

    一时间两人对坐无语，终于，雪谣先开口道：“在玄都的东北有几支蛮夷部族，合称九狄，他们精铸铁，擅火器，常偷袭玄都边境，抢夺粮食人口。玄都国力虽远胜九狄，却输在地利人和，多年作战皆只得优势，不得胜势，百年之中打打和和，终是不能将其歼灭。”

    她边说边为花少钧添菜，看似闲话一般，十分随意。

    “直到我哥哥登基王位，三年之内，攻克九狄之四，随后又兼并其二，至今九狄尚余其三，也是实力最强，人口最多，地势最险的三个部族。这些年玄都罢兵止戈，未曾征战，但却是日日操习，风雪无阻，所以我想，哥哥有收服三狄之心之志，早晚一日，他定会披坚执锐，为帝国开疆扩土。”菜夹好了，她也刚好说完，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笑着看花少钧。

    花少钧微微吃惊，他想不到雪谣竟会提起玄都与九狄的恩怨，但关于九狄，他知道的却远比雪谣要多：玄都建国之初周围部落大小不下十百，以后几百年，有些被吞并，有些自来归，最后只剩东北一隅负隅顽抗，打打和和相持不下。难道九狄当真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其实不然，即便他们兵尖器利，又据高山以为屏，可在玄都铁骑面前却不过蝼蚁之微，是生是死只是玄都王动动手指头的事情。然而九狄的存在恰证明着商氏存在的价值，所以，没有任何一位玄都王愿意用这样的方式炫耀自己的武功，除了商晟，他似乎是个例外。可他在收服六狄之后，也偃旗息鼓了。但商晟又确实不同，雪谣想得单纯，但她有一点说的不错——商晟确有收服三狄之心，只不过目的却是扫除后患，志在天下！

    提到商晟，花少钧心中略有不悦，似乎这位胸怀气度能容人不容，忍人不忍的锦都王单对商晟如梗在胸——毕竟商晟对常熙，是个威胁！

    雪谣续说道：“哥哥每次征战，必冲锋在前，以为众将楷模，可凡他孤军深入，必有大军垫后，进可攻敌，退可自保；凡他阵前引弓，必有三元大将持枪执槊，护他周全，万无一失。人人称颂玄都王爱兵如子，可哥哥却说，‘兵无水则吾不饮，士无米则吾不炊，是将所为，而非帅所为’，你可知为何？”

    好个厉害的商雪谣，花少钧不由暗赞，平日举止乖巧，言语不多，想不到这一问竟似一招漂亮的回马枪，且快且准且稳且狠，令人难以招架。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然知道雪谣的意图，也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

    “只因战之成败，全军生死，系于主帅之身，是故为帅者需爱惜自己，不可遑逞匹夫之勇，以身犯险。”雪谣肃然，她强作镇定，心下却砰砰直跳。

    花少钧望着雪谣的眸子，那双眼，根本就是商晟的眼！

    “公主的意思，我是‘匹夫’了？”花少钧轻嗤。

    这？……

    忽被花少钧凌厉的目光一扫，雪谣心虚了三分，而听到他语气中的愠怒与不屑，更是失措，那一脸装出来的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即刻露了马脚。

    “不，我绝无此意，只不过……不过我想当下的情形虽不是短兵相接，却是人与天斗，不输战场，你身为锦都王，自当是锦都臣民的主帅，所以……所以道理是一样的。万一你有什么闪失，锦都怎么办？璟安那么小，你就相信手下大臣全无私心，可以一心一意辅佐他？若他们不顾大局，争斗起来，那受苦的还是百姓，到时候他们又能求告于谁？……”自觉语无伦次，她已不敢正眼看他。

    雪谣的慌张看在花少钧眼里，他的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然而这笑只在一半便夭折了，因为雪谣的话，确有道理。

    当他深陷险境之时，有人焦虑，有人窃喜，有人心急如焚救他脱险，有人却恨不能他死在山中，有权力的地方，就少不了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花明柳绿的锦都也不是净土。

    有散布谣言、制造事端者，有左右摇摆、见风使舵者，有官商勾结、囤货居奇者，有趁火打劫、利欲熏心者，这些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原本还都蛰伏在暗处，倒亏得他此次遇险，引得这些魑魅魍魉像是闻到了腥的苍蝇纷纷现身。

    今天一日别的事情没做，净是处置了些中饱私囊的蠹虫、兴风作浪的官吏，免职的免职，下狱的下狱，杀头的杀头，锦都王虽温文儒雅，可杀伐决断之时却也是毫不含糊，只恨这天下的小人杀不尽，也不能杀尽。谁就没有点私心私欲？即便是花少钧手下的忠臣良将，在璟安面前也能保其节气吗？权臣欺幼主，自来如此，他若不在了，这锦都还真不知是什么样子，想来也确是后怕。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希望你能爱惜自己、照顾自己，因为璟安需要你，锦都的臣民需要你，我……”她红了脸，“我也需要你。”

    思及个中关节，花少钧不由一叹：是自己太任性固执，竟还不如商雪谣了。

    “放心，我以后会爱惜自己的。”他道。

    雪谣抬头望着花少钧，他在笑，很温和的笑。算是说服他了吗？她松了口气，也不枉她挖空心思憋出这套文绉绉的别嘴说辞，苦背了半日。

    “刚才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花少钧仍是疑惑，她劝他的这些话有理有据且文采不逊，竟能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儿的见识？

    雪谣也不瞒他，笑道：“我以前常听哥哥讲些大道理，可全没往心上记过，今天为了劝你，好容易搜肠刮肚的想出一点，死死的背了一下午呢。”

    又是商晟？花少钧心道：你倒是把妹妹□□的好啊。

    “我们不谈你哥哥了吧。”

    他商量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雪谣只得点头。

    花少钧看看桌上的菜，惋惜道：“可惜了这些菜，还是浪费了。”

    雪谣慧黠一笑，“这些菜又不是给你准备的。”

    嗯？花少钧狐疑。

    “侍卫们随你出生入死，总该得到些奖励吧。”雪谣笑道。

    “这算是收买人心吗？”——是商晟惯用的手段吧。

    雪谣可不乐意了，说道：“以真心换实意，如果这也算是‘收买’的话，那人心也只能用来‘收买’了。”

    “这也是你哥哥说的？”狡辩！

    “不是。”意外吧？

    花少钧略略吃惊。

    雪谣续说道：“是我嫂嫂说的。”

    花少钧忍不住翻下白眼，哼笑一声。

    “你不喜欢我提起哥哥吗？”雪谣似乎感觉得到。

    花少钧没有说话，他们注定是有你无我的死敌，他没有选择。

    “我哥哥虽然看上去冷酷严厉、不苟言笑，可其实他是外冷内热，他对我对嫂嫂对王宫的侍卫侍女都很好的……”雪谣急急解释，她不想花少钧误解她的哥哥，他们，都是她最爱的人。

    花少钧可以理解雪谣的心情，毕竟商晟是她的兄长，是她最敬最爱的人，可惜他们立场不同，再多的美言和解释都是无用的。他打断雪谣，问道：“你知道我今天抱你到床上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雪谣茫然：她当时睡得人事不省，哪里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喊了声‘哥’。”

    是的，她把他当成了商晟，抓住了他的肩膀，使劲的往他怀里靠——不知怎的，雪谣对商晟的亲昵和依恋，当真令花少钧有些介意。

    “是吗？”雪谣尴尬的笑了笑，急忙转移话题，“对了，我让人预备了热水和干净衣服，你先沐浴更衣，解解乏吧。”

    “也好，”他微笑，见雪谣害羞的低着头，便问她，“你不帮我宽衣吗？”

    宽衣？她抬头看着他，又惊又喜。

    一个人坐在床上，雪谣心里甜滋滋的，这两日发生了很多事，心情也随之大起大落，可最终一切都好起来了。他刚才叫她为他宽衣，她的手指亲近的触摸他的身体，心疼着他的消瘦，却也心动着他的温暖……

    雪谣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花少钧已经回来，沐浴之后，脸色明显好了不少，他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沾湿了白色的中衣。他躺在床上，长长的舒了口气，似是要将浑身的疲惫吐出。

    躺了一会儿，雪谣有心事，睡不着，她侧头见花少钧也没睡，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坐起来，问他道：“少钧，你还有烦心的事吗？”

    花少钧微微转头看着雪谣，乌黑的青丝恰垂在她雪白的胸前。他将视线收回，望向屋顶，害怕自己意动神摇吗？他有些自嘲。

    “我在想安置在晚华殿的孩子们，他们大的十一二，小的才三两岁，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该怎么办哪。”他不是问她，只是感叹。

    她却道：“这不难啊。”

    “哦，说来听听。”有些意外，他起身，与雪谣盘膝对坐。

    “这事我已想过很久了，大些的孩子可以留在王宫，既能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又能让他们学些谋生的技巧手艺，将来离开王宫也能自食其力；小些的孩子如果有殷实富裕的人家愿意认领，就让他们认领，还可以酌情免其赋税徭役，以兹鼓励；无人领养的，就该从库中支取钱粮抚养他们，不能让他们冻饿街头。不但是这次雪灾中的孤儿，从今往后，这可以逐渐因袭，形成定制，凡有孤儿，都可以采用同样的办法安置。”

    形成定制？她竟有这样的见地！花少钧沉思。

    雪谣本以为他会为这个主意叫好，却见他眉头紧蹙，也不说话，心里就没了底，小声问道：“少钧，这主意不好吗？”

    “好，好，实在是太好了！”他激动的握住她的肩，“不过让我想想，还有一些细节。”说完即又陷入沉思。

    雪谣看看花少钧扶在她肩上的双手，又看向花少钧，静静的，他的专注令她深陷。

    不一会儿，他似是想通了，对雪谣道：“孩子和□□的人家都要严格登记造册，防止有人借机拐卖孩童；还有，我要赐给每个孩子‘花’姓，拥有了王姓，在名分上他们就都是我的孩子，一来是威慑，二来也有律可依，以保证认养他们的人家都能善待他们。”

    “对啊，对啊，”雪谣高兴道，“我想了那么久怎么都没想到这些呢？”

    花少钧笑道：“你已经想到很多了，谢谢你，公主，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说着，他就要下床。

    雪谣起身拦他，“少钧，你做什么？”

    “我想连夜拟一份草案。”他道。

    “明天不行吗？天已经很晚了，又不是睡一觉就会忘了，你才刚答应我要好好爱惜自己的呀。”

    看雪谣一副楚楚的模样责他食言，花少钧犹豫了一下，轻笑一声，道：“也好，那就明日吧。”又躺回到床上，神情已是轻松了不少。

    雪谣见他显是心情不错，便趴在他身边，羞答答的开口道：“少钧，鹃子跟我说夫妻之间……，是要……”——其实她只是想说夫妻之间是要同衾而眠的。

    花少钧心中苦笑：因为雪谣不懂男女□□，所以他们虽是同榻而卧，却未有夫妻之实；他知道她早晚会懂，她有理由要求得到一个女人从丈夫那里应得的一切，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因为一个意外而来的这么早。

    “公主，我累了。”他合上双眼。

    “哦。”雪谣悻悻，她翻身躺下，望着屋顶，睡不着。

    “少钧，你能给我讲讲虞嫣姐姐的事吗？”

    没有回应。

    “少钧？”

    雪谣用肘撑起上身，却见花少钧已睡着了——这次，他是真的睡了。

    她笑了笑，也好，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的做个好梦了，其实只是看着他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雪谣已经觉得很幸福了。他睡熟的样子——雪谣侧卧着，一手托着腮，痴痴的笑——真像个孩子。

    “做个好梦吧。”

    她轻轻对他道了晚安，也躺下睡了，她又梦见了那片花田，举着风车的孩子和穿着绿裙的女人，这次她看清了她的脸，梦里，她觉得那容貌熟悉的像在照镜子，却偏又叫不上她的名字。

    ……

    雪花凋落，是花非花；往日梦回，是梦非梦。

    十年前，十二岁的颜玉燕流落锦都，为琴师虞卓然所救，收为义女。卓然授业于锦都世子花少钧，玉燕因此出入王宫，与花少钧相识于次岁之春、梨花落时。豆蔻少女含笑抱琴立于树下，笑容贞静恬美，头上青丝化作三分细雨，眉间红痣点成心上朱砂。

    三年，花少钧伴读太子常熙，居钰京时久而处锦都日短，往返匆忙之间总不忘留出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向师傅请教琴技。他在湖这边的水榭等师傅，她在湖那边的树下等义父，他总是早早就去，她却总比他去得还早。隔着一湖烟水，他弹得曲子，也不知她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多少。

    ……

    颜玉燕，白凤的表妹，青羽的表姐，在锦都，她有另一个名字，叫虞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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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初嫁了  十一（总35）

﻿    在外游历的颜鹊飞鸽传书中说到锦都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雪，而彤梧的这个冬天，也比往年冷些，一个人的时候，倍觉孤寂。

    凤都与玄都的秘密接触青羽已有觉察，她惶恐不安，她彻夜难眠，她太清楚姐姐一心一意执念甚至疯魔的是什么了。她开导过她，却话不投机，她规劝过她，却不欢而散，或许早该明白，白凤决定的事，从没有人可以改变，自小如此，她又何必费心伤神，徒劳无益？索性躲在自己的宫殿里偷个自在，晨起懒扫蛾眉，慵绾青丝，暮至闲拨烛心，卧览书卷，世事不闻不问，且随它去。白凤至情至性至痴至癫，愿赌商晟能执她之手，问鼎天下，青羽虽不信，却也能豁出性命奉陪，大不了姐妹死在一处，倒也不悖她不离不弃的誓言。

    可怜生王家，韶华谁与度，鲜花开得再娇媚，无人欣赏，又有什么趣？可青羽不是没有爱的人，也不是没有人爱，只是她最爱的还是她的姐姐，她不能把姐姐独留在冷冷清清的王宫，自己却躲在渤瀛城的湖光山色两相依里与那人耳鬓厮磨，长相厮守。

    然而，促使她不辞而别，离开海都的，除了白凤，确实另有隐情。

    青羽侧坐在镜前，轻轻揭开面纱，那一瞬总似有万朵梨花、飞白无限的风情。离上次渤瀛城之行已一年有余，可镜中那张酷似海都龙帝的脸还是每每让她恍然心悸，似乎长着一张与神明相似的脸在青羽看来，是祸，而非福。

    难道只是巧合？可总有什么令她不安；

    难道不是巧合？但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

    青羽觉得自己要再陷在这个问题里不能自拔，早晚会把自己逼疯，还是出去走走，透透气，换换心情的好，也多日没见白凤了，该去看看她才是，虽然有些事情上她们注定无法达成共识，但至少谈谈天气、谈谈颜鹊，姐妹俩还会是以前亲密无间的姐妹俩。

    青羽来到白凤房中之时，白凤恰巧不在，她便敛裙跪坐在下来，帮姐姐规整起案头杂乱摆放的手卷奏章，一边还笑：姐姐还是老样子，凡文墨纸张从不轻易假手他人，而她自己又疏于整理，害她从小到大不像是凤都的王女，倒像是姐姐的书童，可是她喜欢，她喜欢触摸那些带着墨香的纸张，喜欢把它们摆放整齐，更喜欢那个时候姐姐对她投来的微笑，似午后阳光般的疏懒和亲近……

    “吾儿白凤亲启。”

    一行小字赫然印入眼中——是母亲的笔迹！信就压在信封底下，看是不看？

    青羽稍一迟疑，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将信展开，起身轻念：“凤儿。岁前行渤瀛，见海都龙帝，惊其玉颜颇似汝妹，故令青羽白纱遮面，以掩真容……”

    青羽蹙眉，继续看下去，“凤都立国百年，国势为诸国之末，虽不至战战兢兢、仰人鼻息，却不啻屏声敛气、亦步亦趋。自吾即位，苦心孤诣，仍难有寸进，心实不甘，然知此病体沉疴，已归司命，恨天不岁予，时不我待，毕生夙愿，唯汝于期。今之势，治不足变，乱可渔利，吾观玄都商晟，乃具大魄力，将有作为于天下，务必把握。汝妹青羽，待其长成，可令现真容于海都，迷乱人心，借达神旨之名，掌控渤瀛。计成之日前，凡窥其相貌者，杀无赦。母，字。”

    ……

    “青羽，在看什么？”

    是白凤！青羽一颤，那信悠悠然飘落在地——她已来不及掩饰。青羽石化了一般，背对着白凤，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白凤瞥见地上的信，微微一笑，俯身拾起。她曳着长长的裙摆，绕过青羽，轻敛裙裾，在玄玉案后坐好。

    “也好，我正要与你商议此事。”明明是她仰视青羽，那气势却如同俯瞰。

    青羽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吐出，“如果我不同意呢？”

    白凤嫣然一笑，屈指轻敲桌上的信笺，“这由不得你，若是我的意思，你大可不听，可母亲的意思，你能违背吗？”

    青羽此时虽心神全乱，却还知道白凤手握母亲遗训，笃定了她不敢不从，所以她不能纠缠于此，需从别处寻找自救之法。

    青羽淡定道：“姐姐，母亲此计虽好，但只怕尤是智者千虑，不如天算。”

    白凤表情一僵，“为何？”

    “因为傲参已经见过我的样貌了。”——母亲的用意不就是利用她神秘的身份控制海都吗？可这，对海都王已经不是秘密。

    白凤僵住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笑意，最后她竟“哈哈”的笑出声；青羽听了，直觉毛骨悚然。终于，白凤收敛笑声，倚在身后软枕上，说道：“这有什么关系？恐怕傲参早就奉你为神明了。不要以为你们的事情我不知道，青羽，”她眯起眼来，用一种暧昧的语调，“姐姐可是一直很关心你啊。”

    青羽心惊，她没想到，原来白凤一直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是她的大意使自己陷入今天的被动，被动到连与白凤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白凤换个姿势，又道：“依我看来，其实根本用不到母亲的计策，她老人家是不知道海都王对你这份情谊，如今只要你愿意，那傲参定会拜倒在你的裙下，对你言听计从。当然了，有了你这张酷似海都龙帝的脸，假托神明降世，蒙蔽那些愚昧的世人，就更加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了。你想想，如果我们有了海都傲氏的帮助，还怕大事不成吗？”

    青羽努力使自己平静，说道：“姐姐，你太小看傲参了，私情是私情，国事是国事，他虽倾心于我，却分得出轻重。”

    “是吗？”白凤的笑里带了三分不屑，若换了商晟，那当然是大业为重，可傲参，不是白凤看不起他，天生的情种，在青羽面前，倒要看他能有多大能耐、多少把持！

    “你不妨试试，看傲参到底更爱海都，还是更爱你颜青羽。”见青羽不言，白凤又笑，“怎么？不敢？你放心，我拿我的王位下注——赌傲参选你。”

    “姐姐你不要说了！”青羽的担忧被白凤说中，方寸大乱。

    “那你是答应了？”白凤笑靥如花。很久之后，青羽每想到白凤的笑总觉心寒，为什么她可以在别人的痛苦面前，笑得那么妩媚？

    “我不答应。”青羽紧咬丹唇，强忍眼泪。

    白凤还是一样的不慌不忙：“我说过，这由不得你。”

    “姐姐还记得玉燕吗？”青羽忽问道。

    白凤乍怒，“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凤都的叛徒，你又提她作甚？”

    青羽心中残酷的得意，原来这世上还能有事情激姐姐生气，这次却该轮到她笑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姐姐一再坚持，你就会像当年母亲逼死玉燕表姐一样——逼死我！”

    白凤拍案而起：“颜青羽，你是在威胁我吗！不要以为你我同为凤都王，你就真能跟我平起平坐，全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她气她不肯就范，气她旧事重提，却最最气她居然以死相逼，难道她颜白凤的妹妹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姐妹对峙，连窗外的鸟儿都禁了声，一时间静得可怕。

    终于，白凤长长舒了口气，转瞬间又恢复了她惯有的自信和雍容。她起身越过青羽，背对她道：“青羽，你不用急着拒绝我，还是回去好好思量思量，如果你肯依计行事，就能取代殷绾，名正言顺的嫁给傲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真的不值得考虑一下吗？”她回头瞥一眼青羽，唇角扬起迷人的微笑，而后拖着华丽繁复的裙摆，一步步将呆立的青羽抛在身后。

    姐姐，那还是她的姐姐吗，还是那个蒙在被里跟她互诉心事的姐姐吗，还是那个把她搂在怀里软语安慰的姐姐吗？不，青羽心中嘶喊着制止自己无谓的自欺：那就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从未变过！她该知道，白凤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牺牲的，是她的亲妹妹。

    青羽无力的倒退两步，跌坐在地：难怪彤梧此冬，如此清冷。

    扑扑簌簌，眼前也落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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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初嫁了  十二（总36）

﻿    漫漫严冬终于过去，冰雪消融，然而随之到来的是春水暴涨，河堤告急。花少钧日日忙碌，不得空闲，雪谣来锦都后的第一个生日就这样被人遗忘了，然而她却没有遗憾，因为那段同甘共苦的日子，让雪谣觉得，她真的是他的妻子：虽然她不能为他分担什么，但至少每天每天她会守在绾芳宫等他回来，备好热饭、热汤、软枕、暖帐；而花少钧也遵守了“爱惜自己”的承诺，任她照顾，一来倚仗年富力强，二来得亏雪谣关心，虽偶染风寒，却总算没有病倒。

    抗春汛、防瘟疫、建新居、恤灾民，未料这一年竟从春忙到秋，还没来得及赏那春江花月、平湖秋波，就入了冬。虽有前车之鉴，房屋提前加固，衣食柴薪备足，仍是提起去年的风雪，人人心惊、谈虎色变，所幸这年没再下雪，战战兢兢的熬过冬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那来年的花也好开得不太寂寞，有人欣赏了。

    雪谣掰着手指盘算，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这次总会有人记得了吧，倒是有瞧见璟安背着她偷偷忙活，可她心心念念盼着花少钧给她点惊喜，却始终不见他有动静。

    这一年多，他们同寝同食同喜同忧，虽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但至少都为彼此感动着——或许不如爱恋那样炽烈，却如涓涓细流，沁入心田。更不同的是，如今他们不仅有夫妻之名，更已有夫妻之实，每每思及那夜的摇曳，即使只有一个人，她也会脸红的发烧。

    这转变，在雪谣微妙而美好，在花少钧，便是男人的责任。于是雪谣一边小小失望，却又一边自我安慰：若是惊喜，自然是不能让她提前知道的。这样想着，她便耐着性子，又过起她数完花落数花开的日子。

    大清早被喳喳的叫声吵醒，然后就听小桑“喜鹊报喜，喜鹊报喜”的也喳喳起来。花少钧只淡淡的笑了笑，雪谣却笑她“你比喜鹊还喜鹊呢”，引来花少钧忍俊不禁，那一笑笑得春江澄碧，陌上花红，直让雪谣看得痴了。

    直到花少钧皱起眉头问她想什么想的发呆，雪谣才掩饰说玄都没有喜鹊。花少钧笑了笑，未再问她，吃过早饭，就离了绾芳宫，走之时也没提起雪谣生日的事，然后又是一整天不见人影。

    下午璟安来过，送了雪谣一只泥偶，不过她是死都不会承认那个塌鼻梁、歪嘴巴的“丑八怪”是她自己的。等到了掌灯时候，百无聊赖，决定给哥哥嫂嫂写信，可铺开了宣纸，研好了香墨，心中千头万绪，却下笔无言，任那浓稠的墨汁缓缓凝聚于笔端，“啪”的淌下一大滴，污了浣花笺 ，润了秋水眸——从前在家，别看哥哥平日严肃寡言，却总翻着心思，翻着花样的给她过生日，哄她开心，可现在，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花少钧，你分明欺人太甚！

    雪谣想着便觉委屈，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却忽听见小桑进来，赶紧抹了眼泪，怕人看见，装模作样的沉思写信。

    “王妃，子车在外面等您，说是奉王的旨意来接您的。”

    接我？雪谣又惊又喜，忙将笔随意一搁，问道：“真的？”

    小桑笑道：“我哪敢骗您哪。”

    雪谣兀自痴了一阵，起身问小桑道：“那我这样行吗？要不要换件衣服？”她只穿了一件平平常常的白色襦裙，连滚边都是银色暗花，是不是太素淡了？

    “不用，不用，这件就好。”小桑边笑，边将雪谣半推半架了出去。

    子车正等在外面，见雪谣出来，拱手行礼。

    雪谣忙换上一副端庄的面孔，回头嗔一眼害她都没来得及仔细打扮的小桑。后者却躲在门口，掩口而笑——她心里知道雪谣心焦了一天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子车灭将雪谣带到了回雪殿，便道：“王妃，王稍后就到，属下告退。”行礼，退步，转身，离去，一气呵成，也没管雪谣是不是同意他“告退”。

    月上梢头，夜色微暗，空气里浮动着薄薄的凉意，雪谣独自在外站了一会儿，不见花少钧，再望向殿内，黑暗、幽深，漩涡一样，将人吸引。她不由自主的走过去，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突然，什么东西轻轻柔柔的落到她的鼻尖上，痒痒的，而后，第二片，第三片……，落到她的肩膀上，手心里，直到眼前弥漫了白色。是雪？不，是梨花，雪白的梨花！

    雪谣抬头望去，暗淡的光线使她看不出殿顶上的玄机，只见晶莹的梨花从无边的暗夜飘落、回旋、舞蹈，于是，雪谣也和她们一起舞蹈，忘了自己。

    花少钧在门口看着，微笑中略带苦涩——他终于还是决定要告诉她一切了，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时间了。地上的“雪”下了约有一寸，花少钧见雪谣也跳累了，才走进大殿。

    “公主。”

    那磁性的声音宛如从天边传来，直达心底，雪谣回头见是花少钧，不但没有害羞，反玩疯了似的，笑道：“少钧，你来跟我一起跳啊。”说着就去拉他。

    花少钧一窘，忙小退一步，拂了她的手，“不，我不会。”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呀，我也不会啊。”

    雪谣围着花少钧，跳着不是舞步的舞步，忽转到他面前，问道：“少钧，你说雪花会跳舞吗？”

    这个问题……，花少钧看着雪谣清亮的眸子，被她问傻了。

    “呵呵，”雪谣娇笑，“当然不会了。”能把花少钧问住，的确是件大为开怀的事。她转了一个圈又跑远了，跳着，笑着。

    “虽然雪花不懂跳舞，可谁能说她舞得不美呢？所以啊，只随着自己的心思，想挥手的时候就挥手，想转圈的时候就转圈，这就是跳舞了。”她边说还边配合着动作，一会儿就又跳回到花少钧面前，拉起他的手，“你听我的，我就不信这世上能有不会跳舞的人。”

    花少钧苦笑不已，他不愿扫了雪谣的兴致，只能被她硬拽着，做些缩手缩脚的别扭动作。能将剑舞得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的人，跳起舞来定也不会难看，只是花少钧此时的舞姿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就是了。这可笑坏了雪谣，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这两年来她不曾说出口的他对她的冷落，她对他的怨气，全都一次发泄了个干净——哼，花少钧，你也有今天！

    花少钧看着一边笑得不成样子的雪谣，偷偷翻下白眼，岂有此理，怎么能让她笑话了去？于是他敛气凝神，以指代剑，无招无式，亦武亦蹈，只兴之所至，随心舞来，跃似长虹贯天，伏如蛟龙潜水，遒劲时疾风破竹，舒缓时剑随人醉，一刺，桃花泣泪万红落，一挑，惊涛拍岸千堆雪，无暴无戾，不嗜不杀，淡泊悲悯中不失豪情与风骨。男人的舞不似女人般阴柔，便是美，也美的气壮山河。

    这样的场景，怎能不令雪谣如痴如醉？

    收式，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花少钧看一眼雪谣，冲她一笑——原来锦都王也似孩童般赌气好胜。雪谣心中早就折服，她见过舞剑的，却从没见过舞得这么美的，可面上却不服气，只轻哼一声，索性躺倒在两寸来厚的“雪地”上。

    花少钧也走过去，随意摆个“大”字躺在雪谣身边。两人一起望着还在回旋的“雪花”，落在眼里，落在心上，慢慢融化。两身白色的衣装，似要与这片“雪”融为一体。

    雪谣抓一把“雪”，洒在脸上。

    花少钧看见，暗笑她孩子气，问道：“喜欢吗？”似乎有那么点溺爱。

    “喜欢。”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礼物了，也亏得他能有这样的心思。

    “比丈雪城的雪如何？”他又问。

    雪谣想了想，道：“没有丈雪城的雪冷，但比丈雪城的雪香。”

    “虽然锦都也下过大雪，以致暴雪成灾，可我还是难以想象北方旷野上的雪，该是怎样一种壮观。”花少钧轻轻叹息。

    有多壮观？雪谣也无法描述，那种震撼只能亲眼去看，亲身体会。她忽的坐起来，对他道：“少钧，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玄都看雪吧，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去玄都吗？花少钧将头别过去，没有说话。

    “少钧，你不喜欢我提到哥哥吗？”自从第一次花少钧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对此两人一直避而不谈，今天既然问了，雪谣就想问个清楚。

    花少钧长长叹了口气。

    “或者……”她忐忑的问，“你根本就是不喜欢我哥哥？”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不愿看到雪谣眼中的失望。

    “为什么？”

    花少钧也坐起来，面对雪谣，凝视她良久，才郑重道：“公主，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觉得你应该可以算是个大人了，有些事情，我不想瞒你。”

    刚刚因舞蹈而绯红的双颊一点点退去血色，温暖的身体也逐渐变冷，雪谣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竟镇静的问出了两个字，“什么？”

    “你哥哥商晟，有窃天下之心。”

    雪谣的心猛地一紧，不是因为“窃天下之心”五个字，而是因为花少钧平静如夜的眼眸隐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戾气。

    花少钧续说道：“他之所以把你许配给凤都殿下颜鹊，是将你作为人质，与凤都结盟；后来事泄，被陛下知道，陛下自然不希望两个封国之间的关系走得太近，然而又不能仅凭联姻，就给玄都和凤都定下莫须有的罪名，所以……”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是我建议陛下，以赐婚的名义，将你嫁来锦都。”

    他只点到为止，这些对雪谣已经足够，剩下的那些，商晟的真实用意，常熙的别有用心，他的无路可逃，就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了。

    ……

    是这样吗？她从凤都殿下的未婚妻糊里糊涂的成了锦都王妃，原来背后竟有这样的……曲折。

    花少钧见雪谣愣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花瓣，叹了口气，准备要走。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雪谣哽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花少钧心中一痛，像被针扎了似的，他仰头，望着深深的夜，轻声说道：“你可以在谎言里活的干干净净，也可以在现实里活的明明白白，对不起，公主，我自作主张，为你选择了后者。”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要给她足够的自由，让她哭，让她宣泄，让她逃避，而后清醒。

    静静的夜和静静的大殿，仿佛只有雪谣一人能够呼吸，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无论在哪儿，玄都、凤都或是锦都，也无论是谁，商晟的妹妹，颜鹊的未婚妻还是花少钧的王妃，她都不过只是一枚任人，甚至是多人摆布而不自知的棋子！

    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她的哥哥，她的丈夫，那些她爱的人，和她以为爱着她的人，都把她当成了什么？！

    万没有想到这就是她的“礼物”，她的“惊喜”，花少钧，从不知道他是那么残忍的人，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偏偏要选在她生日这天告诉她？！为什么偏偏在给她罗织了一个美丽的梦之后一掌将她掴醒，脚踩着那个粉碎了的梦，告诉她，看看吧，这才是事实，你得明明白白的活着，不能活在梦里！！

    为什么？！

    ……

    一片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此刻只有它对她还是温柔的，雪谣停止了笑，也终是没有掉一滴泪，缓缓的站起来，脚下，是洁白的“雪”，至少它们还是干干净净的。哥哥，少钧，她统统不愿去想，她只想跳舞，不管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的跳下去，跳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花少钧担心雪谣，并未走远，他躲在暗处看着，心想：或许这是个宣泄的好法子，至少可以累到没有精力去想那些伤心难过的事情。

    回旋，回旋，脚下是圣洁的雪，头顶是纯黑的夜；

    回旋，回旋，是天地间自由的精灵，是风雪中高傲的灵魂；

    回旋，回旋，将生命融入苍凉的白，淌一滴泪，万朵晶莹，留一个笑，风化千年；

    ……

    回旋，回旋，便再也无法停下，因为旋转的已不是她，而是天，是地，是雪，是风，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竟是出奇的轻松：终于精疲力竭了吗？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了吗？

    就在雪谣摇摇晃晃，即将坠倒的时候，花少钧脚尖点地，如燕般飞掠过去，将已经昏迷的她抱在怀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浮起一丝歉意，和更多的疼惜。

    “哥……”雪谣轻喃。

    花少钧听见，不由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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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初嫁了  十三（总37）

    梦中茫茫，不知是家乡的雪，还是回雪殿的花，然而，雪谣知道，她就是其中的一片白，风吹到哪儿，便飞到哪儿，要去什么地方，怎么能是她说了算的呢？

    一睁眼就对上了璟安那双大大的眸子——虽然璟安长高长大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仍然纯黑水亮，只是他此时的关切和不安，让雪谣觉得仿佛是她得了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似的。

    “姨娘，我以后再也不吵你，不欺负你，也不惹你生气了，还有，你要是嫌我那个泥偶捏的不好，那就别把它当成你自己，当成我好了……”璟安眉头微皱，乖巧得甚至让人觉得是他受了莫大的委屈。

    这是什么话？不吵她闹她那还是花璟安吗？还有那个泥偶，谁承认过是自己了啊？

    “你醒了。”

    雪谣听到了花少钧的声音，抬头见他端了碗药，走过来坐在床边，又沉声对璟安道：“既然你这么懂事，就乖乖回去读书吧。”

    “可是……”璟安刚要辩驳，却看父亲眉头一皱，只好闷声闷气的“嗯”着，道了声“孩儿告退”。雪谣吞声而笑。

    花少钧见璟安走了，对雪谣道：“吃药吧。”

    雪谣坐起来，除了因为昨天一夜狂舞而腰背酸痛浑身乏力外，似乎不觉得哪里不妥，应该不是什么重病吧。她伸手推开花少钧递到她嘴边的药勺，一本正经道：“少钧，我有件事想问你。”

    “公主请说。”他先将药碗搁在一边。

    “你既说过要我活的明白，就不要骗我。”

    她倒先将他一军，花少钧一笑：“好。”

    “如果我哥哥当真兴兵，谋夺天下，你会怎么对他？你会杀他吗？”即使昏倒了，她那一夜终是不能安眠，迷迷糊糊的想得比清醒的时候还多。

    花少钧略一思忖，答道：“第一，你哥哥是玄都王，不是我想杀他就杀得了他；第二，如果我有机会杀他，再如果我是在骗你，我可以回答，会，或者不会；但如果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只好告诉你，我不知道。”

    “不知道？”雪谣蹙眉。

    “是的，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没想好，不过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见雪谣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笑道：“问完了，可以吃药了吗？”

    “但是如果我哥哥有机会杀你，他就一定不会放过你。”雪谣黯然。

    “我知道。”轻描淡写。

    “那你不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你求情吗？”

    “你当然会。”笃信不移。

    “那我现在替哥哥给你求一个情，你能不能答应？”

    “我……”他迟疑了一下，“至少现在还不能答应。”

    他原以为她会失望，未想雪谣却笑了：“那好，你没有骗我。”

    花少钧心下一惊，竟差点掉进这只小狐狸的圈套——商雪谣不愧是商晟的妹妹，不论是劝诫他时的大道理，还是试探他时的小聪明，只要她肯花心思去琢磨那些人情世故朝野纷争，他肯定，她能成为比颜白凤还厉害的角色！只是肯与不肯，就另当别论了……

    “这药是做什么的？”雪谣问道。

    花少钧尤在出神，猛被问到，便脱口而出，“安胎的。”

    “安……安……”雪谣惊得张口结舌。

    花少钧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直接、太不够委婉了，不过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只好笑着安慰她道：“就是说你要做母亲了，公主放心，大夫说你昨天只是过于疲劳，没有大碍，孩子也很好……”

    劝着劝着，本来好好的，花少钧也不知自己哪句说的不对，雪谣竟哭了起来。

    “怎么了？”花少钧一时手足无措。

    “你不要杀我哥哥，我也不会让哥哥伤害你，好不好……好不好……”雪谣揽住花少钧，伏在他肩膀上大哭起来。

    当要迎接“生”的时候，或许会更加畏惧“死”吧，所以她会难过。一边是哥哥，一边是丈夫，她无法取舍，或许天平的那边本因为牵连着血缘的关系而偏向着哥哥，可现在，有了承载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在天平另一边加上了一颗关键的砝码，彻底平衡了吧，彻底无法取舍了吧！她既阻止不了哥哥，也左右不了丈夫，这个时候，除了哭，她还能怎么样？

    她本不该陷入这种左右为难、心如油煎的处境，是他向常熙献策赐婚将她拖进这滩浑水，而他何尝不是一样为难？摆在他面前的还是那几个事实，其一，商雪谣是商晟的妹妹，其二，商雪谣是无辜的，其三，商雪谣维系着钰京、玄都和锦都之间的微妙平衡，可不知不觉中，他已不单单是喜欢她的干净纯粹了。可他真的要试着爱她，试着要接受她吗？那将会把自己，甚至把整个帝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太清楚，在你死我活的争斗中，感情从来都是最致命的弱点！

    雪谣哭得急了，猛咳起来，又引得干呕不止，眼泪哗哗直流，也分不清多少是因为心里的难过，多少是因为孕吐的难受。

    花少钧忙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答应道：“好，我不会伤害你哥哥。”他骗了她，但无妨，花少钧知道她此时要的不是承诺，只是安慰。

    雪谣稍稍平复，止住不吐，哭声也渐弱了；花少钧扶正她的肩，拿帕子擦干净她哭花的脸，他手指一颤：眼前那张楚楚的脸，怎不叫人生怜？

    “公主，吃药吧。”

    “你能不能不叫我‘公主’了？”一句话竟又引出她的泪来，甚至还有气。

    “……”

    “叫我‘雪谣’啊，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也是你孩子的母亲啊。”

    从一开始她就那么亲近的称他“少钧”，而他则一直拒人千里的喊她“公主”，难怪她会委屈落泪，是他一直欺负她了。

    花少钧将雪谣搂在怀里，笑道：“好吧，不过你下次昏睡或是昏迷的时候，能不能喊我，而不是喊你哥哥呀？”

    雪谣轻“啊”了一声，想到昨晚就要跌倒的时候有人抱住了她，而她那时喊了什么，居然又是“哥”吗？ 看着花少钧那张说不出的郁闷的脸，那简直是一定的了，活该，谁要你欺负我，雪谣报复似的想着，破涕为笑。

    要做母亲了吗？她抚摸着尚还平平的小腹，却似乎感觉得到生命的韵律。

    ……

    有人赞花开，有人悼花逝，花开花谢，外人看了场悲悲喜喜轰轰烈烈的热闹，可花儿自己呢，春华秋实，不过是为了结个果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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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箜篌引  一（总40）

﻿    玄都的冬天只有两种天气，下雪，和不下雪。

    云池宫宫门紧闭，商晟日里读书休憩的偏殿中夹道设着八排银黑色方形灯台，一百六十盏银釭将殿内照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然而灯光与日光终有不同——灯光，越是明亮，越能照彻出深刻的黑！

    商晟手持书卷，坐在桌后，正被笼罩在这样的光明与黑暗中间。

    季妩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是第几次低头看手中的信，蛾眉不展。

    “有事吗？怎么不进来？”商晟问道，目不离书。

    季妩微微吃惊，她原见他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以为不会被注意到呢，然而旋即一笑，这世上还有她的丈夫洞察不到的事情吗？

    她穿过交织的灯光，走到商晟面前，轻声道：“王，锦都来信了。”

    商晟眉头猛地拧起，手上一紧；季妩的心仿佛被他狠狠攥了一下。

    “都说些什么？”只瞬间，开口时已是波澜不惊，随意得有些漠然和漫不经心，他翻了页书，尽管前一页并未读完。

    季妩深吸口气，以最平常的口吻说道：“来信说，雪谣做母亲了。”

    沉默。

    缓缓的，商晟抬起头，“你是说她和花少钧，有孩子了？”——冷眸，寒光。

    “是，大上个月初七，是个男孩儿。”她于微笑中抵减着迫近的压力。

    如果心火可燃，瞬间的怒不可遏足以将整座王宫付之一炬。他紧紧的注视着妻子平静的双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他将触手可及的一切粉碎的冲动；终于，商晟合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呼出，任紧绷的双肩松垮下来，手中的书也“啪”的掉落桌上——几页纸中间赫然横着触目惊心的裂痕。

    一团火，就这样被生生闷熄。

    季妩见丈夫的怒气压抑下去，遂上前一步，说道：“王，不管怎样，我们该为雪谣高兴，毕竟她的孩子也流着玄都的血。”

    之于季妩，商晟爱她敬她，绝不仅是因为她善解人意、温顺柔和，更因为她是有想法，并敢于在他面前说出心中所想的人——不错，花少钧是他的敌人，可雪谣却是他唯一的妹妹，而把妹妹推给敌人的，正是他自己！

    商晟往椅背里一靠，手臂在扶手上随意一搭，形容疲倦。

    “信上还说什么？”

    突然间，习惯了丈夫的强势的季妩为这种无力和颓然感到抽痛。

    “没……，没什么别的了。”她不忍再伤他分毫。

    “总不至只这一句吧！”

    “哧”的，火苗打忽。

    季妩一惊：他忽地凌厉，却更显急迫——或许这世上没有人比商晟更恨花少钧，但是，这世上也肯定没有人比他更爱商雪谣，他心里，终究是关心妹妹多一些吧。想到这些，季妩如释重负。

    “信上说是顺产，一个多时辰就生了，大人孩子都没受苦，老人说这是福气。孩子出生时有六斤九两，白白胖胖，很是招人喜欢，他们给这孩子取名倾之，倾慕的倾，心之向往的之……”季妩笑着，如同当时的情形她亲眼所见。

    “倾之……”商晟轻念着这个名字，如同他无数次轻念着雪谣，刚硬的轮廓为之柔和。

    “信是谁写的？”他忽问道。

    “是雪谣的亲笔信。”

    “拿来我看。”他虎的起身，几乎是从季妩手中夺过了信。

    商晟踱着步，反反复复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没错，那是雪谣的笔迹，和她仍旧略显调皮的措辞，看着看着，眼里竟涌出一股温热，他的妹妹，终于长大了，做哥哥的，该为她高兴。

    商晟双手微颤，满面红光，季妩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他是那么的爱雪谣，爱到即使妹妹为哥哥的敌人生儿育女，做哥哥的依然开怀，而纵是这样深的爱，仍是挡不住他将她远嫁异乡，在他心中，他的宏图大业和他所爱所惜的人，到底都有怎样的分量？他待妹妹尚且如此，待妻子又将如何？为什么，承受这样的爱，竟令她暗生绝望，她爱他是英雄，可她爱的英雄却只为江山折腰……

    “哗”的一声，商晟兴奋的拉开窗户，阳光冷风迎面扑来，将季妩惊醒。

    青天白日，雪，早已停了。

    绾芳宫。白色的灯罩笼着橘色的灯光，朦胧而安静。晚来无事，花少钧弃了手中书卷，案牍劳形，拿起布偶坐在摇篮边逗弄儿子，小家伙握紧了拳头将布偶抓住，两条小腿也跟着胡乱踢腾使劲儿，引得花少钧发笑。他用布偶轻碰孩子的鼻尖，没想到小家伙竟像是头伺机多时的机敏小兽，见布偶送到面前，毫不犹豫，张嘴就咬；做父亲的忙一边哄他，一边将布偶往回抽，孩子眼见遂不了心愿，急得小脸通红，咧嘴要哭，这可难为坏了花少钧——他可没有应付小孩子的经验。

    虽说已是二度为父，但璟安小时候与旁的孩子殊有不同，对逗他哄他的人心情好时勉为其难的搭理一下，心情不好时，干脆视若不见，只顾自己玩耍，所以花少钧也不曾多费心思。可倾之不同，他是一会儿没人抱，没人哄就要发脾气使性子的，没人陪着玩要哭，玩的不称心也要哭，总之，花少钧对他是束手无策了。

    他抬头求助似的看向坐在床边的雪谣，后者却在出神，花少钧叹口气，略带抱怨道：“你就不能来哄哄他？”

    雪谣瞥了一眼将要发作的儿子，也不关心，继续神游。

    花少钧皱起眉头，可眼见倾之就要哭闹起来，他只好抱起儿子，轻轻拍，轻轻晃。小家伙挤出两滴晶晶莹莹的泪珠儿，就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小心翼翼的把倾之安置好，花少钧走到床前，在雪谣身边坐下，问道：“今天是倾之的百日，你怎么一整天魂不守舍？”

    雪谣闷声不语。

    “怎么了？”他追问。

    她忽抬头问他：“少钧，信你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你说送去玄都的信？”他回忆道，“你给我之后，我立即派人送出了。”

    雪谣兀自纳闷，“那么久了，也该到了吧……”

    花少钧并非不知晓雪谣这一天的心思都跑去哪里了，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为哥哥的敌人生下儿子是对玄都的“背叛”吧，所以她希望能收到来自哥哥的祝福和礼物，证明哥哥没有生她的气，并且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爱她。他都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叹气：她在“负罪”的时候竟从没想过、没怨过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吗？欲将她嫁做人质的哥哥，和把她“劫”来锦都的丈夫！

    “依玄都现在的天气，雪多路滑，普通的驿马，两个月能到。”

    “普通的驿马？！”雪谣又惊又急，质问他道，“你没让送信的人骑挟翼吗？为什么不？若骑挟翼，快的话，十天就能到啊！”

    花少钧从容的掸了掸衣服，看向雪谣，“我并不想向你哥哥示威。”

    “示威？”雪谣不解。

    “如果我那么着急的把孩子出世的消息送过去，在你哥哥看来这是什么，是我迫不及待的要向他宣告，他的妹妹，已经是我孩子的母亲了吗？”

    雪谣微怔，花少钧续说道：“所以，我只命人骑一匹普通的驿马，不紧不慢的将信送到玄都，如此既全了礼数，也不至引起误解。”他将雪谣搂进怀里，轻声安慰，“不过我相信，你哥哥收到信后，一定会命人乘破云，快马加鞭将礼物送来，快的话，只要十天，说不定还能赶上倾之的百日呢。”

    雪谣没有说话，花少钧误以为她仍耿耿于迟迟收不到玄都的回信，便拍拍她的肩，笑道：“不过这个时候玄都什么天气你最清楚，风疾雪重，难保来的去的路上没有耽搁，之前那些是人算，这最后说了准的，却是天算。别担心了，好吗？”

    不担心？怎么可能！雪谣不曾想过，一个才出世的孩子都能令玄都锦都大做文章，借以试探，小露锋芒，彼此敌意之深，防备之切，怎不令人心寒？！

    “少钧，你和我哥哥之间的冲突当真不可避免吗？”她担心的，是这个。

    眼中精光倏然一闪——当然，除非商晟放弃！

    花少钧双臂一紧，将雪谣结结实实的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一起等你哥哥的礼物吧。”

    他的怀抱，永远那么的让人安心、踏实，仿佛有他在，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怕。想来，雪谣也不知道花少钧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她，是从他坦白□□，还是从她生下倾之，或者，她甚至并不清楚他是接受了商雪谣，还是接受了倾之的母亲，但只要在她希望有所倚靠的时候，他能向她敞开胸怀，这就够了。她的一生都在寻找这样的依靠，从前是哥哥，现在，是丈夫。

    “笃笃”，敲门声。

    花少钧松开雪谣，正身端坐，雪谣在旁为他整理衣服。

    “王。”是小桑。

    “玄都信使送来了庆贺二公子百日的贺礼。”

    雪谣闻言，既惊且喜，花少钧也默契的投来一笑，扬声道：“进来。”

    两名侍女推开房门，小桑碎步进来，手中托着一只绛红色穿金绣银方盒。

    花少钧起身，示意小桑将东西放在床上，又吩咐她道：“好生款待玄都信使。”

    “是。”小桑行礼退下，两名侍女又将门掩上。

    等花少钧再回过头来看雪谣的时候，她正前后左右的打量着那只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花少钧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不打开，怎么知道？”

    雪谣一窘，没好气的瞪一眼花少钧，又去痴痴的望那盒子。

    花少钧摇摇头：这是着了魔，还是中了邪？只好上前为她掀起盒盖——盒子中间叠放着几套精致华美的婴儿衣物，边上看似随意，实则有心的摆着各色玲珑小巧的物件。花少钧见其中有一套金锁金项圈金手镯脚镯，五只鼓鼓囊囊的缃色锦囊和十二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白缎小兽，盒底的鹅黄绒面上缝着珍珠、玉石、玛瑙、贝壳等斑斓点缀——冷硬的玄都，竟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雪谣把东西一样样的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笑意盈盈，似已忘了之前的不快。她忽高兴地捧着一套白色丝缎银线暗花的小褂小裤跑过去跪坐在倾之的摇篮边，用柔滑的布料轻轻摩挲孩子粉扑扑的小脸，也全不管他睡得正香。

    “倾之，看哪，舅舅给你送礼物来了，喜不喜欢，嗯？”

    倾之被吵醒，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作势要哭，可一睁眼，也不知是因为看见了母亲，还是看见了母亲手上的东西，竟只瞪大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还有这个。”雪谣又起身回去取了那副手镯脚镯，在倾之眼前晃动，摇得金铃“叮叮”作响，诱得小家伙一个劲儿的伸手要抓。

    “还有……”雪谣刚要起身去取别的，却见锦盒已经摆在眼前了，抬头一看，花少钧正看着她笑，取笑——这么一趟趟的跑来跑去，傻不傻？

    他将锦盒放在地上，盘腿坐在雪谣对面，递了一个锦囊给雪谣，问道：“这是什么？”

    雪谣打开看了看，笑道：“是黍。”

    黍？花少钧呵呵一笑，想必这五个锦囊里装的定是“五谷”了。他随手取了一只，打开一看，金灿灿的，取出几粒，原来是五谷不错，只不过是金玉雕琢，其技艺精湛，连麦皮上的细纹都丝丝可见。

    他放下锦囊，拿起一只小兽，问道：“这个呢？”

    “这个叫白兽。”雪谣也拿起一只，去逗倾之，引得他咯咯直笑。

    雪谣又道：“白兽谐音百兽，统领百兽者为王，又寓意勇猛刚毅，普通人家得男最多送六个，官宦贵族家可送八到十个，只有王子出生，才能送全这十二个。”

    花少钧点点头，似是对玄都的风俗饶有兴致，又问：“那为什么是十二个？”

    “在玄都，传说白兽有十二个兄弟，分别代表着美丑、真假、爱恨、正邪、贪舍和……”雪谣说着，边把小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翻到最后，触手冰冷坚硬——还有东西？她不由一愣，话也没有说完。

    花少钧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雪谣，小心的揭开盒底的鹅黄绒缎，果然，中间掏空了一块儿，放着一只手掌大的青黑色铜盒。花少钧不由心头一凛——凝重的颜色和坚硬的纹路，为什么心底升起的，竟是寒意？

    雪谣皱着眉头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玄机，她并不记得玄都还有这样的风俗。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玄色的铁牌，雪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地——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花少钧见雪谣如此反应，心知不妙，他拿起铁牌，反复查看，除卷云样花纹仍依稀可见，其它文字图案俱已磨损的无法辨识。

    “这是什么？”花少钧问。

    雪谣只是抽气，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玄都的免死令牌？”像疑问，也像肯定。

    “你……，你怎么知道？”被花少钧说中，雪谣反倒冷静了些。

    花少钧好像并不介意商晟开的这个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玩笑”，笑道：“以锦都王的见识，连这都猜不出来，那不是太笨了？”——孩子有玄都的免死令牌傍身总无害处，可若说商晟全是好心，那花少钧也绝对不信，他不示威于他，他倒借机挑衅，商晟，果然比他紧张。

    “哥哥他……”雪谣心有怨言，却又不想当着丈夫诋毁哥哥；而花少钧却拿着令牌逗起孩子，脸上全是慈爱，仿佛浑不在意商晟的挑衅。

    “倾之，看舅舅多疼你，这个就是保你长命百岁的金锁，嗯，知道吗？”

    小家伙瞪着父亲手里的东西，但也许是那形状和颜色太过陌生硬冷，不够光鲜诱人，他既不敢碰，也不甚感兴趣，看了一会儿便倦了，伸手去抓父亲的衣襟；花少钧轻轻掰开那不安分的小手，吻了孩子的额。雪谣看着一大一小，幸福、安宁、满足，至少是在此刻……

    “对了，刚才话没说完，”他回头问她：“最后一对白兽代表什么？”

    “……”

    那最后一对白兽代表的，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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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箜篌引  二（总41）

    飞花了无心，幽音独自愁。青羽斜倚箜篌，不施脂粉，未绾青丝，一任如瀑乌发从肩上倾泻下来，垂落在地。她垂首望着淡青色的裙摆，却又仿佛目无一物，空洞的如她拨出的音符，间断，苍白，没有涵义。

    彤梧的春天，姹紫嫣红，风情万种，本不该是个幽怨的季节，可对于软禁中的青羽，却只有清冷为伴，寂寞相依，唯一能跟她说说话的，也就是这架箜篌了——自从她拒绝假扮龙帝，不肯就范，便被白凤幽禁于此，已逾一载。

    没有人踏进这间屋子，除了送饭和打扫的侍女，而她们是决计不敢跟她说半个字的；白凤起初来过一次，问她是否改变主意，青羽一言不发，冷眸相对，白凤不失优雅风度的对她微笑，转身便下令封窗熄烛，连光都不许接近。

    一年，在这幽暗阴湿的深宫里，就是绝望，都发了霉！

    “吱”，少油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狭长的阳光射进来，正照着青羽的侧脸，她抬手遮住眼睛——寂寞黑暗了太久的人，对阳光是本能的畏惧，她像一个害怕光和人气的魂魄不自觉的向阴影里缩了缩身子。

    细碎的脚步声，来来去去，青羽转过脸去，逆着刺目的白光，看见模糊的晃动的人影和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光彩照人的姐姐，绝艳的光芒，几乎令她睁不开眼。

    未等她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阳光再次被掩在门外，不同的是，房间，青羽和白凤的面孔，被灯光照亮。房中铺了锦席，摆了铜镜，水盆，还有一只朱漆金鸟梅花妆奁和一卷画。白凤侧对铜镜，坐在锦席的一端，笑得如春日阳光一般柔和；青羽已经记不起她多久没在姐姐的脸上见到这样亲昵的笑容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十岁之前，她常常看到姐姐一个人坐在树底下，静静的让花落了一身，白凤看见她，便会笑着招呼“青羽，过来。”……

    ……

    ……

    “青羽，过来。”

    当陷入不可自拔的回忆，即使明知是虚伪做作、别有用心，却也让人无法抗拒。青羽顺从的走过去，坐在白凤对面，痴望着姐姐：曾经，她不敢想象像姐姐这样的美人也会老去，而如今，二十九岁的她虽依然华美绝艳、惊为天人，可那更厚了一层的玉簪粉遮盖的是什么？是风刀岁月，还是面孔下的真心？

    十三年前，姐姐随母亲去帝都朝贡之前，她们曾这样对坐花下，姐姐说她此去钰京定能遇到心仪之人，青羽问她怎么知道，白凤闭上眼睛，轻盈的花瓣从她精致的耳际飘落，她微笑着说，是花儿告诉她的，于是傻乎乎的青羽便把耳朵贴到花上去听，惹得白凤前仰后合，周围的侍女们也都掩口而笑，青羽害羞的钻到姐姐怀里，把脸蒙了起来……

    那样的温馨，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从钰京回来，姐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青羽不能说白凤变了，因为她的姐姐从小就是骄傲霸道的人，可那层层珠粉越来越像是白色的面具，让她看不出她无常的喜怒，猜不到她嬗变的心思，让青羽爱她，敬她，让她，也怕她。

    今日乍暖，焉知晚来不还寒？

    白凤将青羽脸侧的碎发小心的别到耳后，轻声问她：“青羽，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做什么游戏吗？”

    青羽不言，在接受白凤的虚情与戳穿她的面具之间天人交战。

    白凤轻笑，“不记得了吗？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给对方梳妆啊，我总是不能把你的两条眉毛画的一般深浅。”

    “我也总不能帮姐姐把粉搽匀。”——回忆，是青羽的软肋！

    “岂止如此，你还总把我的脸涂得像红透的桃子。”

    “姐姐不也总把我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一蓬乱草？”

    “你还说我，是你小时候头发不好，干草似的，那么难打理，不是我当初给你擦了那么些桂花油，你能有这一头漂亮的头发？”

    “姐姐可是忘了有次你偷了母亲的桂花油，和了珍珠粉，讨了好一顿责骂。”

    姐妹对视，白凤扑哧乐了，拿手指点了揭她短的妹妹的脑门，青羽也笑了起来，把胸中那股发了霉的哀怨全都吐了出来，清爽舒畅。

    白凤敛了笑声，打开手边的梅花妆奁，细分的小格子里摆着牛角小梳，螺黛眉笔，胭脂水粉，绿玉白晶；她又将铜镜微微转向青羽，道：“青羽，让姐姐给你梳妆吧……”语气里淡淡的忧伤像是离别时回眸一望的纠结。

    白凤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摆低身份，博求同情似的对别人说话了，但青羽猜不准：她站在天涯回头望她，是感慨年来何事苦淹留，不如归去，还是在彻底抛下姐妹情分之前的最后一望？

    沾了温水的丝帕在青羽脸上轻轻滑过，白凤莹润柔软的手，仿佛一下子就能握住青羽的心，任何人的心！

    搽粉、画眉、涂脂、点唇，姐妹之间没有言语，白凤轻抿嘴唇，神情专注，画眉的时候尤其用心，她细细描画，好像手中是一件绝世的佳作；而青羽则看着白凤的手，捏眉笔时，兰花玉指，雾露半开，点绛唇时，桃红雪白，一点三春——从小到大，她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

    画好面妆，白凤洗手拭干，拿起梳子，跪在青羽身后，为她梳头。

    “听说商雪谣为花少钧生了个儿子。”白凤随意道。

    “是吗？”青羽并未上心。

    白凤拿起水晶耳坠，戴在青羽左耳，在她耳边道：“将来我们都会有孩子。”

    青羽抬眼从镜中观察白凤，暗中揣测：姐姐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看青羽，她拿起另一只耳坠，戴在青羽右耳，轻拨了一下，玲珑摇曳，晶光流转，如欲滴的冰凉眼泪；她趴在青羽肩上，对镜一笑，“将来我的孩子要姓商。你呢？”

    青羽直觉从头皮麻到脚底，如坠冰窟。

    “姐姐，我们是凤都的王，我们的孩子必定要姓颜的！”青羽凛然。

    白凤拿起穿翠玉坠子的银链箍在青羽头上，将玉坠摆正，嫣然笑道：“等你将来和傲参有了孩子，就知道感激我了。”

    青羽自嘲：她明知白凤不会闲极无事来跟她姐妹情深，重拾旧日亲密，必有所图，可她还是愿意投入真情，甘心蒙蔽心智，没想到白凤的摊牌却是□□裸的威逼利诱，她一味自欺，何苦来呢？

    “姐姐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我都明白。”青羽也想通了。

    白凤先是一怔，继而猜疑的打量青羽，最后她面露得意：她了解青羽的固执，凡事一旦认定，便九死不悔。所以白凤也不试图劝她，只先关她一年，果然，孤独绝望是可以让人磨平棱角，也变得更加聪明理智而识时务的。

    “我就知道我的妹妹是聪明人。”白凤言笑晏晏，展开画轴，举到青羽面前。

    “你看，多像。”

    青羽瞥一眼画像，顿时惊呆，竟是海都龙帝相，再看镜中人——碧绿玉贝映衬下墨眸似海，玲珑耳坠透射出两颊无瑕，长发披肩，不胜世间爱恨情长，明眸含泪，但悯人生朝露苦短，仿佛只等一阵海风，就将乘风而起，欲归去而不舍苍生，终石化成了一尊踏浪的玉石，供于神龛之上，令世人膜拜瞻仰。

    青羽紧咬贝齿，难道她真的要变成这尊“玉石”？不，她不是传说，她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白凤将画卷起，问青羽道：“你想通了？”

    青羽别过头去，点点头：“嗯。”

    欣喜之色现于眉梢，白凤笑道：“好青羽，你若早些答应，何须吃这些苦头，你以为把你幽禁起来，姐姐心里就好受吗？我罚你，何尝不是在罚我自己……”

    “姐姐！”不愿再听些虚情假意，青羽将白凤的话大声打断。

    白凤一愣。

    “我……我冷……”青羽低头，目光游移。

    “冷？生病了？”白凤伸手去摸青羽的额头。

    “不，”青羽避开，楚楚道，“乍暖还寒，晚上湿冷的紧，而且这房子年余不见太阳了，阴气重，总觉得冷都冷到骨头里去了。”说着，眼泪潸潸落下，青羽环住白凤的腰，把头埋进姐姐怀里。这般委屈，恁谁不怜？

    白凤抱着撒娇的青羽，嘴角的微笑残酷而美丽：这世间所谓的坚守，不过是没有遇到足够的威胁和诱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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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箜篌引  三（总42）

﻿    桃红窗幔，银红帷幄，绯红地毯。窗前玄木琴案，案面光亮如镜，案侧雕绘赤红火焰、浴火金乌，案上置桐木瑶琴，漆如琥珀。琴案两边是插着白色蒹葭的赤金对瓶。妆镜台上铜镜明如满月，胭脂盒雕花刻鸟，首饰匣镶金嵌玉，图案繁复、奇巧精湛；时夜色深沉，恰月上中天，清风潜入，珠帘摇曳，暗香微度……

    青羽环顾四周：只半天功夫，幽暗阴冷的房间焕然一新，富丽奢侈更比从前，完全契合了白凤的作风——似乎只要她愿意，这世上便无不可达成之事！

    那架陪伴了青羽一年多的箜篌，此时缩在墙角，黯然失色，青羽疼惜的抚摸着它，暗自嘲笑：比之这满屋金赤，倒是冷落一角的箜篌和散发青衣的她寒酸得格格不入了——原也不错，本来这一切就不属于她，那都是白凤赐予的。凡是赐予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屋子中间，侍女蹲在地上，正往铜炉里加炭——青羽说这儿湿气重，白凤便命人为她生火驱寒。

    青羽走到侍女旁边，打量她身量尚小，果然，那小侍女抬起头来，不过十三四岁光景，她看见青羽，手中钳炭的铁夹也掉了，赶忙伏地向青羽行礼。

    青羽见她眼生，便问她：“你是新来的？”

    小侍女点头，把头低低埋在胸前。

    “叫什么名字？”

    “小鸾。”她低着头，看着地毯。

    小鸾？青羽微微吃惊：鸾者，凤也，她的名字竟犯了白凤的忌讳。

    “怎么不抬起头来？”

    被青羽一说，小鸾反把头低得更深，膝上两手相扣，甚是紧张。

    青羽满腹疑窦，轻敛裙裾跪在她对面，抬起她的下巴，小鸾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及，竟吓得要哭了。青羽不解，轻声问她：“我的样子很吓人吗？为什么不敢看我？”

    小鸾泪蒙蒙的双眼对上青羽的眸子，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如波流转，如玉生烟，清清淡淡的，无意争春，却比下去了满园花草，真美啊……可是，可是，可怕的念头从心底陡然升起，恐惧战胜了一切，她以手撑地，向后挪动，抬头看看青羽，欲言又止，仍又低下头去。

    青羽见状，想其中定有蹊跷，安抚小鸾道：“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害怕。”

    好一会儿，小鸾才怯生生道：“她们说，说凡是见过您的人，都得要死。”

    青羽大惊。

    “谁说的？”

    “她们都这么说。”

    “为什么？”

    “不知道”，小鸾摇头，又道，“她们说是诅咒，说见过您样子的人，都会因诅咒而死，宫里都传遍了。”

    见过她样子的人，都会因诅咒而死？

    青羽苦笑，个中因由已猜出七八。她怎么竟忘了，白凤如此善待于她，是因为她接受了去海都假扮龙帝的使命。龙帝生，青羽死，过不了多久，凤都就会对外宣称颜青羽身染不治之疾，英年早逝，而后，顺理成章的，这些日子所有服侍她并见过她样貌的侍女都会为她殉葬，何况是毫不知避讳的小鸾！

    从此，世上再没有戴着神秘面纱让人或是猜测或是遐想其面貌的颜青羽，取而代之的，是从神像中走出来，口发号令，掌控海都的龙帝转世！可笑，她这二十三年，竟只换来一片空白，而以后的日子，也将形同傀儡，不再为自己而活。颜青羽到底是否存在过，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抑或是，行尸走肉？

    青羽满腔愤懑，欲诉无处，只克制得面容扭曲，目光狰狞。

    小鸾偷眼瞧她，不禁惊吓失声：“王……”

    青羽仰天长叹，将泪水逼回眼眶，看一眼小鸾，淡淡道：“你出去吧。”

    “是。”小鸾磕头，起身就跑，慌张的连东西也忘了拿——比起脾气暴戾的颜白凤，身负诅咒的颜青羽更令她避之唯恐不及。

    “等等！”

    小鸾吓得身子一僵，勉勉强强转过身来，垂首道：“王，您还有什么吩咐？”

    青羽叹气，说道：“小鸾这名字我不喜欢，改了吧，以后叫‘雏儿’。”

    “是。”小鸾点头，却一脸懵懂，全不了解青羽的用意。

    青羽无奈，怕她年少单纯，不思后果，不把她救命的话放在心上，便疾言厉色道：“记住了，我再也不想听到小鸾这个名字。重复三遍，你叫什么！”

    小鸾呆了足有一朵花落的时间，突然灵光一闪，开窍了似的，机灵的答道：“我叫雏儿，我叫雏儿，我叫雏儿。”

    青羽舒了口气：“记好了，从前和以后，都没有小鸾，只有雏儿，走吧。”

    “是。”小鸾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青羽看她匆匆忙忙，出门时绊了一跤，掉了鞋子也不顾得捡，竟还笑了出来。她一点也不怪小鸾——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何况她才刚刚是豆蔻梢头的年纪。可她为什么会笑，她从不取笑别人的惊慌狼狈，那只能是在笑她自己了——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有闲情管些闲事？

    很长一段时间，青羽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直到更声响起，重重锤在胸前，才让她吐出了滞在胸间欲说不能，不吐不快的闷气。她缓缓跪下，微倾着身子，将脸颊贴近火炉，灼烫的火炉烤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干燥的红色。

    伸手轻碰炉壁，“丝”，青羽倒抽一口气，灼烫得生疼，拿起小鸾忘在房中的铁夹，夹起一块木炭，望着那通红的火光发愣，渐渐的，嘴角浮起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青羽自言自语：“姐姐，你不会想到我还有这一招吧，如果一切的起因皆是一样酷似龙帝的脸，那么毁了它，断了你的念想，我不用去海都，傲参也不必因我为难，而那可怜的小鸾也免得白白送死，皆大欢喜，岂不好吗？”

    脸侧的温度越来越高，就要烧起来了吗？青羽“啊”的一声扔了铁夹，以脚蹬地倒退数步靠在柱上，她捂着脸，泪水涟涟——她恨自己的怯懦，可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舍得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貌，她，下不去手！

    丢在地上的木炭燃着了鲜红的地毯，“嗤嗤”作响，并且发出怪异的气味，直冲青羽脑门。她用尽全身气力倚着柱子支起身体，侧头望向门口，门开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若此计不成，反被白凤识破意图，那以后当真是求死都不能了。她双手紧捂胸口，走到炉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拾起被丢在一边的铁夹，颤抖着夹起一块火红的木炭，紧闭双眼。

    ……

    “啊——”凄厉的惨叫惊破了王宫上空的宁静。

    一地落英。

    白凤赶来的时候，青羽躺在床上，右颊敷了厚厚的烫伤药，她闭着眼睛，除了时而因丝丝抽痛紧蹙的眉头，睡得十分安静。

    “还能治好吗？”白凤问道。

    大夫噤若寒蝉。

    “你哑巴了！”白凤怒责，目光寒彻。

    “臣无能，臣该死……”大夫战战兢兢。

    白凤压低了声音，空气随之压抑：“你确实该死！”

    “王……”大夫瘫软的险些扑通跪下。

    “姐姐，你又何必迁怒他人？”不知何时，青羽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白凤听见青羽的声音，更加恼羞成怒，怒吼道：“退下！”

    那大夫踉踉跄跄逃了出去。白凤轻嗤：“没骨气的东西。”——畏惧于她的威严、吓破鼠胆的男人和倾倒于她的美丽、垂涎三尺的男人，最为白凤不耻。

    “好妹妹，我真是小看你了。”白凤转视青羽，她脸上、眼中、话里，全无一丝关切，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讥讽和压抑在尚算冷静的面具之下，随时都会涌出的愤怒的岩浆。

    青羽默不作声，白凤的怒和恨烧得她脸上的伤口奇痛入骨，欲抓不能。事到如今，她们姐妹还有什么好谈？只等着白凤如何处罚她，以消怒气吧，但愿她多少还能顾念些姐妹之谊，手下留情。

    白凤睨着青羽，那眼神似能将她撕裂，而青羽却不躲闪——撕心裂肺的灼痛之后，是从未有过的清醒冷静，走到这一步，于白凤，她仁至义尽，于自己，她扪心无愧，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还有什么可怕？

    “来人！”白凤喊道。

    门外侍卫列次而入，青羽一看，是端木柏、端木棕、端木楸兄弟三人，都是白凤的心腹。

    白凤怒道：“把这女人给我拖到马厩去！”

    马厩？青羽表情一滞，意外大于惊恐。

    三侍卫面面相觑，老二、老三用眼神推举出大哥，端木柏小心翼翼的上前劝白凤道：“王且息怒，毕竟，青王是您的妹妹……”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青羽惊得一个战栗——那一掌抽的不是端木柏，是她。

    白凤怒道：“这个丑女人怎么可能我的妹妹，瞎了吗你！”

    青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虽然她早知破坏了计划，白凤不会轻饶了她，可她们毕竟是同胞姐妹，血缘至亲，她怎么能如此待她？！

    反目？决裂？

    她们的姐妹情分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无可挽回，可为什么？

    权力？男人？

    二十三年的姐妹情深还抵不过商晟的一个的谎言！

    荒唐！可笑！

    青羽悲从中来，诘问白凤：“姐姐，你助商晟谋图霸业，称王称帝，可他能信守诺言，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吗？他能执你之手、与你并肩接受万众的景仰和朝拜吗？他能让凤都的子民，世世代代安享太平盛世、富足安宁吗？他纵能负情负义，抛弃结发之妻，可也能漠视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诱惑，将万千宠爱只系于你一身吗？帝后名位，凤都前程和他的真心，你能得到哪一样？”

    “你给我闭嘴！”白凤喝断。

    青羽摇头苦笑，既已抛开一切，孑然一身，她没有理由不从容，不冷静。

    “姐姐，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生气吗？让我告诉你，你骄傲，你孤高，你从不在乎别人不敬的眼神和不恭的言语，甚至你可以笑得让他们自惭形秽。只有在你不自信的时候，你才会用怒火掩饰，而现在，呵，你真的已经怒不可遏了。”

    青羽说完，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白凤粗重的喘息。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子拖走！”白凤怒斥端木兄弟，愤然拂袖而去。

    疯子？青羽大笑：是她疯了，还是白凤？！对，是她疯了，她对一个疯子讲道理，岂不比疯子更疯？！

    “哈……哈……哈哈……”

    笑声幽咽如诉，久久不绝。

    地狱天堂，天堂地狱，一日之中，心历千劫，而青羽所渴望的，不过是天堂之下，地狱之上的人间。

    终究，也成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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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箜篌引  四（总43）

    虚伪的面具，脆弱的真情，傲慢的威胁，无力的反抗，苍白的现实，干涸的回忆，伶人戏子粉墨登场轻歌曼舞，在阴暗的明亮的红色的灰色的背景下，用假哭假笑假疯癫假精明骗取了痴心人的哭哭笑笑悲悲喜喜。灯光暗去，曲终人散，夜幕下，尘埃落定……

    青羽躺在草料垛上，或许是太投入的演出令她疲惫不堪，即使湿冷的马厩里满是马粪腐草的酸臭，她还是迷迷糊糊，将要睡着。

    “咴儿咴儿。”

    青羽被什么东西踢到，她只是向一边躲了躲，不想清醒。

    “咴儿咴儿。”

    “咴儿咴儿。”

    ……

    终于被扰到无法入睡，青羽勉强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瞧清楚原来是一匹马儿尥着蹄子踢她。竟然落魄到被马欺负了吗？青羽苦笑。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到马槽边添了些草料，拍拍马儿，只有苦笑。

    “你是不是饿了？吃吧。”

    那马儿却摇头晃脑轻轻摩挲她的肩膀，活像是个撒娇的孩子，青羽仔细一看，原来是并燕——锦都王敬献陛下，又被陛下转赐凤都的神驹。

    白凤不喜马术，颜鹊痴迷剑道，这匹身份高贵、意义非凡的良驹在凤都倒成了无主之骑，无人敢擅自驾驭，也没有机会让它一展长才，只是整日养尊处优，像一只羽毛华丽的鸟儿锁在笼中，被剥夺了飞翔的权力。青羽抚摸并燕，想来，只有三年前她曾骑它去过海都，那追风逐日的豪迈一定令它心驰神往、热血沸腾吧，所以它嗅到她的气味，才会如此激动，如此亲切。可是……，青羽黯然，她再不能信马游缰带它天高云阔了。

    可……，为什么不呢？

    暗夜惊雷，青羽脑中一念急闪——

    逃！

    逃？

    逃……

    逃。

    事到如今，徒留何益！

    王宫禁卫森严，五步一人，十步一卡，偷逃出去难比登天，可有个地方是例外，就是马场。马场建在王宫西北角，为方便草料运入、马匹进出，只设三道关卡，且都是核查腰牌，例行公事，而青羽令牌尚在，让他们放行，并不困难。

    五更，宫门方开，天色尚暗，青羽从裙上撕下一角，遮住脸上伤口，而后，跨并燕，出走王宫，熹微晨光中，一骑绝尘而去。身后那座奢华的戏台，她做了二十三年的唱戏人，也做了二十三年的看戏人，从此以后，再无关了。

    梳晓鬟，绿云扰扰，焚椒兰，烟斜雾横，穿红戴翠的侍儿服侍白凤搽粉涂脂，盛装丽服，王宫的戏，每天都是如此开场，一成不变。

    “王，端木柏急事求见。”侍女小声禀报。

    白凤对着镜子比了几只簪花，却都不满意，不耐烦道：“让他进来。”

    大清早便让人不得清净！

    端木柏匆匆进来，左右顾盼，见周围人多，不好开口。白凤便令众人退下，端木上前急道：“王，青王不见了。”

    白凤闻言一惊，柳眉倒竖——不见了？什么意思？

    端木又道：“并燕也不见了，王宫守卫说今早宫门刚开，天还没亮，有人骑并燕出了王宫，因有令牌，他们未敢阻拦；询问过守城兵士，他们也说今早曾有一青衣蒙面女子，乘一匹枣红马出了城，”端木察言观色，问道，“王，追是不追？”

    “追？”白凤哂笑，“呵，追的上吗你追？！”

    “是。”端木垂首。

    白凤忽皱了眉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仿佛是担心方才一时动怒，会让自己老上几分，还好，即便是最易松弛的眼角肌肤也如雨后的花瓣一般鲜亮饱满，这令她心情大好，连口气都变得柔和了，“算了，也是我的大意，竟忘了收她的令牌，还把她关在马厩，你下去吧。”

    “王，那……，不追了？”端木请示。

    白凤把玩着一只胭脂盒，嫣然一笑：“追，当然追。”

    端木不解：既追不上，还追她作甚？

    白凤轻嗤：“丢了陛下御赐的并燕，能不追吗？”

    端木恍然大悟：“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白凤又道，“命人起草卜告，就说凤都王颜青羽……”“啪”，盒盖被重重扣死，她目光倏然一凌，“薨。”

    “是。”

    即便端木柏是习武之人，见那目光都不觉心底一寒。

    “请示王，侍奉青王的侍女该如何处置，是否处死？”端木又问。

    白凤叹了口气，神情悲悯道：“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吧，我也不想多造杀孽；不过……”她又道，“那个叫小鸾的丫头，给我带过来。”倏然间多了几分狠绝。

    “是。”端木领命退下。

    白凤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终究岁月不饶人，眼角竟都生了细纹……

    小鸾来见白凤的时候，她斜倚在软枕上，侧前方的小案几上摆着各色香粉香料和高矮胖瘦式样不同的琉璃水晶瓶瓶罐罐，白凤拿着刚能伸进瓶口的白玉小匙将一种香粉送进一个瓶子，轻轻摇晃，不知是享受于调制香料的乐趣，水晶折射的光彩，还是更喜欢欣赏自己纤细的手指、洁白的手腕。

    “你叫小鸾？”白凤眼皮不抬。

    小鸾道：“回禀王，我叫雏儿。”

    白凤看一眼小鸾，“雏儿？我怎么记得你叫小鸾呢。”

    小鸾不知如何作答，忽想起青羽的话来，便道：“从前和以后，都没有小鸾，只有雏儿。”她说的很认真，也很生硬。

    白凤却笑了，她将瓶子放在鼻下，轻轻吸了一口气——闻芳识花，闻言知人。

    “这话谁教你的？别想瞒过我。”白凤看着小鸾，目光且笑且威。

    小鸾哪经得住白凤眼神的拷问，不敢撒谎，低头怯怯道：“是青王说的。”

    白凤目光一滞，神情黯然，停了一会儿，才问她：“名字也是青王改的？”

    “嗯”，小鸾点头。

    停了一会，白凤道：“不错，这名字我喜欢。”脸上又恢复了妩媚的风情，她舒展柔媚慵懒的身体，肩枕软枕，头向后仰，任青丝垂了一地，微翘的下颌如玉石雕琢，精致的正合掌心之握。

    “走吧，都走。”她闭着眼睛，均匀的呼吸，仿佛睡在了花香里，就像少年时，她常在树下小憩，醒来就是一身落花，还有青羽，躲在树后偷偷看她，总也没问过她到底瞧些什么……

    听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被掩在门外，白凤睁开眼睛，望着屋顶一层一层一圈一圈的彩绘晕眩，她坐起来，对面墙上正挂着龙帝画像。白凤呆呆的望着，眼泪涌了出来也毫无知觉。她皱眉笑骂道：“小傻瓜，既然要走，何不早走，非要弄到毁容绝义，再怎么样女人都不能跟自己的脸过意不去啊，你就那么轻贱自己的身体？”白凤抹把眼泪，又痴痴笑道，“不管怎样，走了就好，姐姐看得出傲参对你有情有义，你眼光比我好，看上的是傲参，不是商晟……”

    青羽信不过商晟，白凤又何曾全心全意的信他？可天弄人，人弄人，明知如此，她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他、助他。白凤知道，有一天，这天下必是商晟的，那时候的她呢，或许是风光无限，或许是万劫不复，一天一地，不可能有中间的结果。她爱商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赌，可若赌输了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放任颜鹊任性游侠，还是逼迫青羽假扮龙帝，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白凤并不看重海都的力量，她看重的是傲参的为人，韬光养晦、不欲不争，青羽托终身于他，不管天下如何纷乱，只要海都无忧，傲参无忧，青羽，便可无忧了。只可惜，她错估了青羽的固执，更错估了那句“永不离弃”的分量。

    收起画像，白凤将卷轴掖在被褥底下——以后，每天夜里，她们又可以说悄悄话了，姐姐说，妹妹听……

    青羽当日惊讶于自己装扮之后与龙帝以假乱真的相似，可她却不知道，那其实是因为白凤命人画的本就不是龙帝，而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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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箜篌引  五（总44）

﻿    “玄都大漠风雪，彤梧百鸟朝凤，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后四百年天和人兴，那山中奇事，海上趣闻，书生遇见狐仙，酒鬼缠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无假无真，列位看官，要听哪段？”

    “咚”，鼓敲一下。

    “好！”众人叫好，乒乒乓乓敲桌击碗，甚是热闹。

    本就不大的小酒馆挤满了吃酒的食客，连窗口都爬着些听书的闲散汉，里里外外，人声喧闹，老板见生意兴隆，红光满面，笑容可掬，好心的施舍了门外闲人几碗水酒。店里说书的祖孙，爷爷须发皆白，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清瘦矍铄，孙女不过十三四岁，长相虽称不上美貌，可一张圆脸配上俏皮的雀斑、水灵的眼睛和深深的酒窝，再加上那张吧嗒吧嗒又甜又快的巧嘴，甚是讨喜。

    有人问道：“小大姐，你当真什么都知道？”

    小姑娘小嘴一抿，“东西南北天上地下凭你问来。”

    一人说道：“天南地北我们又没见过，不是凭你去编？不如你就说说咱们渤瀛城里的事。”

    “对对。”众人附和。

    小姑娘笑道：“渤瀛城纵有六千六，横有九千九，层峦叠嶂七百二，烟雨楼台四百八，男男女女行的是士农工商，老老少少吃的是五谷杂粮，婚丧嫁娶，家长里短，忠孝节义，笔史春秋，这城中之事岂是三天三夜说的尽，道的完？”

    众人大笑，喜这小姑娘机灵贫嘴。

    一人道：“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你说说咱们海都的小公子，才刚满岁，怎么这么快就要被封为世子了。”

    “是啊，是啊。”众人哄闹。

    三日之后，即是海都王傲参与王妃殷绾之子傲天俊满岁之喜，同日将举行世子册封大典，与民同庆，此时渤瀛城内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漆味未干，正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海都向重礼仪、尊教化、长幼有序，世子之位非长子莫属，可加封世子非同小可，一旦礼成，世子便可得一万户的食邑人口，不缴府库的钱粮赋税和仅次于王的军政要权，是以有“非国之秋，不授黄口”之说，即国家不遇危难，不对年幼的孩子授爵。而如今未满周岁的小公子即要做海都第二人，实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虽然大多议论只为博饭后一乐，一笑而过，但有些人，如那酒馆中对传奇演绎如数家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说书祖孙却编了段子讲得头头是道，娓娓动听，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小姑娘佯装生气，撅嘴道：“这位大哥哥可是说笑，我又不是那王宫里的鹦鹉，王妃养的八哥，偷听了王的心思，出来跟你学舌。”

    那人不依，笑道：“方才还说天上地下无所不知，这么快就露馅了，啊？哈哈。”他端起碗来豪饮。

    “罢罢罢，”小姑娘跺脚道，“今日高朋满座，我就破个例，泄露‘天机’。”

    “好好！”众人吆喝。

    小姑娘开口道：“那史书上说得清楚，凤都二百年，王女尚在襁褓，王暴病，立世子，是未雨早绸缪，提前做打算”

    “欸，”众人摇头，不以为然。

    小姑娘续说道：“如今咱们海都王而立之年，青春正盛，是器宇轩昂精气好，爱民如子寿数长，且听我再把话讲。”

    她清清嗓子，又道：“书上又言，帝都三百年，紫微星黯，主弱臣强，陛下立储，借那后族势力，除了当道权臣，才有这盛世安泰又百年，河清海晏春复秋，我有这说书的清平地，你有那听曲的清闲心。”

    “这就更不对了，”又有人反驳，“小大姐，不知道就别瞎说，谁不知咱们王妃是殷太傅的独孙女，老太傅二十年前辞官还乡，哪来的什么权势？哟，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吧，怨不得不知道呢。”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小姑娘也不羞恼，笑道：“各位也忒心急。”

    有人起哄道：“要再说不中，一屋子人的酒都要你请了。”

    小姑娘倒是豪爽，拍胸脯道：“凭你赌上三天三夜流水席，我也不怕。”

    她顿了顿，换了一脸暧暧昧昧的俏笑，“说起咱们海都王和殷王妃……”

    “怎么样？”

    “那真是羡煞神仙，妒死鸳鸯，一个是宅心仁厚温如玉，一个是秀外慧中质如兰，一见钟情，此情不贰，夫妻三年，如胶似漆。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愿只愿与你来，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这册封世子啊……”小姑娘嬉笑，“若非爱屋及乌，却又因何？”

    “好，说得好！”

    自从月前王宫传出消息，渤瀛百姓乐此不疲，同样的戏码在这拥挤的小酒馆里隔三岔五总要演上几回。衣食足、仓廪实，无灾无难，无忧无困，谁不对那宫墙内天骄红颜的□□存着几分好奇？

    小姑娘说罢，向众人鞠躬致谢。忽有人闹道：“小大姐，看你说的脸都红了，不是自己也想要个情哥哥‘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了吧，啊？哈哈。”

    小姑娘的脸忽的烧了火，瞪那人一眼，不理众人的哄笑，转身逃到酒馆后堂去了。她出气似的的捽了几片柳叶，仍在地下，踢着小石头来到后院。

    井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的女子对着一满盆的盘子碟子，埋头干活。

    “英哥，你不在前面说书，跑来这里偷懒，当心掌柜骂你。”那女子不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除了小姑娘，这酒馆里还有谁会把石头踢得四处乱蹦？

    英哥坐在井沿上，抱怨道：“才刚说完一场呢，就不兴人歇歇啊。无容姐姐，你也歇会儿吧，我来了好几次，都没见你停过呢。”

    那叫无容的女子，也不抬头，只笑道：“我哪能歇啊，生意这么好，过会儿没了碗用，掌柜会发火儿的。”她将刷好的碗一个一个摞起来。

    “哼，”英哥小嘴一撇，无聊的看了会儿天，忽问道，“无容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无容手中一滞，“我哪有那好命。”继续刷碗。

    英哥眨眼道：“我不信，你编的段子那么上口，又有学问，肯定读过很多书。”

    唱词吗？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那“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不过是她对自己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幻想罢了，无奈她与他有缘无分，也只能编排别人的恩爱，做一场你侬我侬的梦了。

    “我在大户人家做过活，听多了，自然就会了，你将来书说的多了，知道的比我不知要多上多少呢，”她如常的语气听似无懈可击，英哥也无话可说。

    停了一会儿，英哥怂恿道：“无容姐姐，大后天歇业，我们一起到街上看仪仗吧，我们早点去，站在前面，兴许还亲眼见着王和王妃呢，我以前远远的瞧过，王长得可英俊了，王妃也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英哥自顾说的神采飞扬，无容却似乎不为所动。

    “真的，我不骗你。”英哥信誓旦旦。

    无容轻笑，她突然停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碗，问英哥道：“英哥，如果除了殷绾王妃，王还喜欢别的女人，你觉得怎么样？”

    “那怎么可能？”——那简直不可思议！

    无容摇头，“可是他是王啊，他有那个权力。”

    英哥皱眉，煞有介事的愤愤道：“如果那样，他跟天底下其他男人还有什么区别？他要也是三心二意的，我以后就不喜欢他了。”

    英哥听见无容扑哧笑了，心想，她是在笑她吗？可她确实是认真的呢。

    无容低着头，英哥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见她把一只碗唰了又唰。

    “或许在王妃之前，他就有喜欢的人了呢……”

    “这个……”英哥托着腮想了很久，困扰道，“如果王早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娶他喜欢的人？如果王不喜欢王妃，又为什么要娶王妃呢？两个人不是互相喜欢才会成亲的吗？这根本说不通嘛，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不可能吧……”

    无容抬起头来，似望着英哥，又似望着英哥头顶远远的蓝蓝的天，幽幽叹道：“是啊，不可能的，所以之前、现在和以后，王只会喜欢王妃一个人”——她的右颊，赫然是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

    英哥吃了定心丸似的高兴，忽听有人唤道“英子”，她倏的跳起来，叫道：“不好了，爷爷找我呢，无容姐姐，我走了。”话音没落，人就跑了。

    两个人不是互相喜欢才会成亲的吗？无容望着英哥如初夏的风一般新绿的背影，感叹道：世情若然如此单纯，哪里还会有遗憾？

    ……

    “玄都大漠风雪，彤梧百鸟朝凤，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后四百年天和人兴，那山中奇事，海上趣闻，书生遇见狐仙，酒鬼缠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无假无真……”

    ……

    无容抬头望着天，海都的风似有咸咸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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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箜篌引  六（总45）

﻿    暮春的马场，天是淡淡的青，云是浅浅的白，绿草鲜美，湖水明澈，远处山丘上几棵老树春末夏始才发了新芽，疏疏嫩嫩的叶子，望之如烟。散放的乌骓青骑骅骝五花或在湖边饮水吃草，或在坡上嬉戏追逐，或慢悠悠踱着优雅的步子，或踢踏踏旋着华丽的舞步。云下烟树，湖中天色，一幅暮春淡彩牧马图被微熏的风轻轻展开。

    “怎么不把这匹马放出去吃草？”傲参指着马厩里一匹赤红色的马，问身后的马仆。

    马仆道：“这马关在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可一放出去就狂奔不止，拦都拦不住，上次好不容易才制服，再也不敢放出去了。”

    傲参眉头微蹙，目光甚是忧虑，他走进马厩，拍拍那马儿：你是想去找主人了吧，我也在找她……

    并燕似乎懂得傲参的心思，鼻孔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十几天前，盖磐在渤瀛城南数十里的马市看到并燕，惊讶之极，当即将马买下，送进王宫，而此时傲参仍还未从凤都王颜青羽暴病身亡的噩耗中平复下来，并燕的出现，令他心中再起波澜。

    按照马主的说法，他是两个半月前从一位青衣蒙面女子手中花了十个银贝买下的并燕，那女子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看似贫病交加，急需用钱，所以即使价钱并不公道，她也急匆匆把马卖了。马主所述的时间与凤都所说青羽暴毙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三天，难道青羽没死，并且三个月前来过海都，甚至有可能现在人就在渤瀛城中？

    盖磐寻找傲参来到马场，他摆摆手，示意马仆退下。

    “王。”

    傲参微微侧过头，见只有盖磐，仰天叹了口气，问道：“查到什么了吗？”

    盖磐从怀中掏出张纸递给傲参，“王，您看这个。”

    傲参很快的扫了一眼，皱眉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城内一家小酒馆里说唱的段子，我记下来的。”

    “这有什么关系？”傲参纠结的眉头打着深深的疑问。

    盖磐道：“王，我查过了，写这段子的是一个在酒馆里干杂活儿的外乡女子，名叫颜无容。”

    傲参目光一闪，“她姓颜？”

    “是，更巧的是，她恰好是三个月前来到店里的。”

    傲参急问：“她长得什么样子？”

    “这……”，盖磐想了一会儿，说道：“属下没见过凤都王的面貌，况且一个锦衣珠玉，一个荆钗布裙，实在很难辨别是不是同一个人，虽然我觉得眉目间确实有几分相似，但是……”盖磐不再说下去。

    “但是什么？”傲参心急。

    盖磐皱了眉头，为难道：“她的脸仿佛被火烧伤，已经毁了。”

    烧伤？毁容？如果真的是青羽……，傲参不敢相信，只觉头晕目眩。

    “王！”盖磐赶紧上前扶住站立不稳的傲参。

    傲参摇摇头，有气无力，“我没事。”

    盖磐松手，倒退一步站在旁边，虽心中焦急，却爱莫能助。无意中一抬眼，却见翠衫宫女簇拥着王妃进了马场，便立刻低声提醒傲参：“王，王妃来了。”

    傲参愣了半晌，才轻抽了口气，从方才的心痛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转过身，果然看见殷绾带着侍女正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侍女抱着天俊，小孩子伸着手，口中咿咿呀呀。

    傲参快走两步出了马厩，迎过去。众人行礼，盖磐向殷绾行礼。傲参从侍女手中抱过儿子，爱昵的亲吻着他柔软的小手，小天俊咯咯笑得小脸通红，奶声奶调不甚清楚的喊着爹爹，像只小手挠在人心上。

    傲参逗了一会儿天俊，问殷绾道：“夫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殷绾道：“天俊吵着要爹爹，我听说王新得了一匹好马，想必是在马场，所以就过来了。”

    她看向傲参身后的马厩，问道：“就是那匹吗？”

    “嗯。”傲参回身看了看，眼带忧虑，轻不可察的低叹了口气。他回头笑问殷绾：“你看如何？”

    殷绾瞧了瞧，随口道：“看这筋骨神气，倒与陛下赐给海都的流月相似。”

    一语中的！傲参神情一滞，不知觉手上用力把孩子箍紧了，小天俊不满的扭了扭身子，“吭吭”了两声。殷绾不知道丈夫在她之前与颜青羽早有暧昧，更不知道就在他们婚后第三天，他和她在龙帝面前互诉衷肠、云雨交欢，她说者无心，绝非话中有话，暗有所指，可傲参还是不由心虚，轻笑一声掩饰道：“此虽好马，可比为天马神驹，这话大了。”

    殷绾温婉一笑：“我本也不懂相马，信口胡说的。”

    傲参望着妻子，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

    他将孩子交给侍女，不料袖中那张纸片却被不肯离开父亲怀抱，不满意的小手乱挥的天俊抓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飘然落地，傲参心一紧，那一刻，仿佛他精心隐匿的事情即将被公诸于世，大白天下。

    单薄的纸片落在草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周围一圈人瞪眼看着，却没有人敢伸手去捡。傲参平静了一下，俯身将纸拾起，掸了掸并不存在的尘土，笑着递给殷绾——那上面写的不过是坊间传唱的段子，没有必要紧张。

    殷绾却摇摇头，说道：“若是军国要是，我不便看的。”

    傲参微笑：“没什么机密，你看看吧。”

    殷绾点头，接过来，轻念道：“一个是宅心仁厚温如玉，一个是秀外慧中质如兰，一见钟情，此情……”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傲参，后者正含笑看着她，殷绾敛声，将剩下的看完：一见钟情，此情不贰，夫妻三年，如胶似漆。晨起画娥眉，晚坐剪窗烛，你同我浓情蜜意，我共你耳鬓厮磨，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愿只愿与你来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

    殷绾看完不觉失笑，问道：“王，这是……？”

    “市井坊间的段子，你不会觉得不登大雅之堂吧？”

    殷绾笑道：“怎么会，王关心民间的生活，这是好事啊。”

    傲参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段子里说的是谁？”

    殷绾摇头。傲参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妻子微笑，直到殷绾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问，他才朗然一笑——她该是明白了吧。

    解下外衣，为妻子披上，傲参柔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他回头看一眼盖磐——你去安排，我要见她。后者心领神会。

    店里生意好，很晚才打烊，无容清扫完大堂，天已黑透。初一，没有月亮，她几乎是凭着对院子的熟悉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正要推门，却听到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路很长，她被蒙着眼睛，但是可以感觉得到脚下的路由宽阔平坦变得狭窄崎岖，最后简直是没有路了，幽夜中散着幽香，她识得，那是海棠。

    “你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无月无星的夜，被人“请”进一间同样漆黑的屋子，她的愤怒居高临下，毫不示弱——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世间的强盗无非劫财劫色，可她现在什么也没有。

    “颜姑娘，在下并无恶意，但是有人想要见你，请姑娘少安毋躁。”那人语气甚是谦恭，说完，人就走了。

    “哧”，黑暗中生出无根的火光。

    有人！她猛地回头，见一人将桌上的蜡烛点亮，逐渐扩散的橘色烛光照到墙上、窗上和他们的脸上，这过程缓慢的就像是太阳跳出海面前长久的等待。

    他看着她，泪水在眼睛里凝聚，闪闪发亮。

    “青羽……”嗓子似被黏住。

    “傲参……”只能从她的口型判断她说的，是这两个字。青羽踉跄的倒退两步，她想到的，只有逃。

    门被反锁。

    “把门打开！放我出去！开门！”青羽“哐哐”的拍着、锤着，甚至踢着门板，声嘶力竭却又无谓的叫喊。

    门外的盖磐抱着臂，望着天，尽管这天是初一，没有月亮。

    傲参并不阻止青羽，而是等她自己放弃“逃避”的念头。终于，青羽冷静下来，转身靠在门上，看着傲参，笑得凄然。

    “你怎么找到我的？”青羽先开了口。

    “半个月前，盖磐从马市买回了并燕，我猜测你可能人在渤瀛，于是令人秘密寻访，盖磐查到一个叫颜无容的女子，我怀疑是你，所以让他安排我们见面，”傲参低头一笑，“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在她面前还是那么腼腆、局促、不够大胆，笑起来有时会低下头，傲参还是傲参，可颜青羽还是颜青羽吗？

    “青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姐姐会宣告天下说你暴毙身亡？”

    傲参起初担心的是凤都生变，有权臣奸佞控制了颜白凤，迫害了青羽，可看现在的情形，青羽来到渤瀛三个月都不曾向他求救，不像是了。那青羽又何以落魄至此，难道是颜白凤，她的亲姐姐……？

    “你能答应我永远都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吗？”青羽垂目看着跳动的火苗。

    傲参愣了愣，只道一个字：“好。”

    他走到青羽身边，轻轻问她：“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你是不是不会走了？”

    青羽缓缓的抬起头望着傲参，望着他的微笑和期待，她哭了，又笑了，最后却生气了。

    “你没有看到我的脸吗？你为什么不问我的脸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这个样子还配得起你海都王吗？！”青羽转过身，背着光线，捂着受伤的脸抽泣。

    傲参试着去握住她颤抖的双肩，却被青羽甩开，他颓然的站在一边，他要如何向她解释，不配拥有的那个人，只能是他。

    ……

    “青羽，伤疤永远存在，但至少我们可以不要揭破，就像我答应你，永远都不追问凤都究竟发生了什么。”

    青羽身子一颤，傲参试着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没有反抗，于是他将她用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呢：“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答应我，不要走……”

    青羽苦笑，“我来海都本就是打算来找你，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来了三个月，都不去见你吗？”

    “为什么？”

    “我一到渤瀛，就听说你要在儿子满岁的时候册封他为世子，这太不寻常了，我起初担心你出了事，可后来我就听到了人们的议论，所有人都说着你和殷绾的恩爱。三年前你娶她，是父命难违，如今你爱她，该是己心难违吧？”

    “所以你就编了那样的段子，‘三生石上刻盟誓，七弦琴上诉衷肠，朝朝暮暮年年岁，生生世世不弃离’？”

    “是。”她很平静。

    “青羽，你……”傲参不能想象，她在写这些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傲参，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真的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恩爱？”

    青羽感到环在她腰上的手渐渐松了，于是她彻底绝望——她早对白凤说过，如果喜欢一个人，她不介意做妾，可那时候她想得太单纯，她没有想过，如果人家原本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她将如何自处。

    “我爱殷绾。”他道。

    青羽凄笑，傲参内心何尝不是矛盾煎熬？

    “成亲之前我根本不以为自己会爱上她，可成亲之后，我想我是根本没有办法不爱上她，青羽，我对不起你，可或许你并不明白，妻子对男人意味着什么。爱有情爱，恩爱。情爱是枝头的花，开得再妖娆，也只是一春风华，可恩爱却是根，扎在心里，经风经雨，经冬经夏，历久弥深。”

    青羽转身看着傲参，眼中满是嘲讽，“你是说，你与我是情爱，与殷绾，却是恩爱？”可笑她愿为之倾尽一生的爱在他看来不过是零落枝头的“玩物”！

    傲参不忍看青羽的目光，那目光如刀，将两人的心划伤。

    他，是默认了。

    青羽自嘲：“那我终有一日要成明日黄花了？呵。”

    “不，青羽，你不同，”傲参猛地抱住她，紧紧的，紧到两个人都要窒息，“我会一辈子爱你，保护你，你相信我，相信我！”

    青羽哭了，她累了，她再不愿意披着虚伪的善良摇摆在道义两边，她爱傲参，唯心而已，况且虽然天大地大，如今她却只能在他的心里安家；傲参的心也踏实了，当女人肯在男人怀里哭得如此脆弱的时候，她已经屈服了自己的心。

    青羽推开傲参，后者心中一阵失落。

    青羽擦干眼泪，说道：“你早些回去吧，明日是册封大典，不要误了正事。”

    “青羽你……”难道她还是坚持要走？

    青羽又道：“你走了，我也好早点休息。”

    傲参吃惊，“你的意思是，在这里休息？”

    青羽笑了笑：“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你在湖边有一所小屋，一半建在地上，一半搭在水上，半边是千树海棠，半边是百亩荷花，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躲去那里，还说如果我留下来，可以暂时把我安置在那儿，你说怕我寂寞，问我喜欢什么，养花、养鱼，或是弹琴、吹箫，我说我喜欢弹箜篌，你说好，说你会置一架箜篌在房里。可是第二天你父亲过世了，我也启程回了凤都……”

    青羽娓娓道来，历历如昨，也勾起了傲参的感伤，那个多事之秋，父亲辞世，青羽离去，一夜之间，失去了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风雨中，让雨水冲干泪水，最后，是殷绾递了一把伞，说“王，海都需要你”，他才如梦初醒，重新振作。

    “你说的小屋，就是这里吧，真的有好多海棠啊。”青羽低头看地上，点点红粉是被她的衣裙携进来的海棠花瓣。

    “还有箜篌。”傲参笑着，牵起青羽的手进了里屋，他掀开绿纱，移近火烛，一架凤首箜篌看花开花谢，等了三年。

    “青羽，弹一曲吧。”

    ……

    ……

    一曲箜篌引，使人泪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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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箜篌引  七（总46）

    推荐音乐《霜月夜》。地址：http://music./11397687

    俺很HD滴说，边听边看，很有效果，捂嘴ing

    先打开音乐吧，亲绵~

    PS：稍作修改。。。基本看不出改在哪里的修改|||

    题外话。

    朋友推荐的电影《成为简&#8226;奥斯汀》，我麻木的看了一小时五十分钟，却在电影落幕的时候，在交代主人公最后命运的几行字幕前HLL的哭了，原来《傲慢与偏见》，只是小说……

    把这部电影推荐给喜欢《傲慢与偏见》，喜欢简&#8226;奥斯汀的朋友。

    然而简&#8226;奥斯汀终究是幸运的，她成为了简&#8226;奥斯汀，要知道，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怀着简&#8226;奥斯汀的梦，却成不了简&#8226;奥斯汀……

    青羽在湖边小屋住了下来，为它取名“瘦红居”，雨疏风骤后，何止海棠绿肥红瘦，消瘦的，更是红颜。

    她精心打理，房前屋后，植兰种菊，湖中林里，养鱼养鸟，为了打发一个人时的寂寞时光，也因为，她知道，以后的日子都将在这里度过了，不能草草。傲参不可能把她接去王宫，因为她是已经“死了”的颜青羽，更因为，即使她“死了”，她也是颜青羽，如果傲参娶她，就是暗示他站在了凤都玄都一边，与帝都对抗，而韬光养晦的傲参，不会搅进这场纷争。

    青羽喜欢坐在窗边，抚弄箜篌，看海棠花落，都说海棠是富贵花，可这儿的海棠落得全无一丝浮华，竟比梨花还清静。

    第二年，海棠开时，青羽已身怀六甲，她希望是个女孩儿，海棠一样的女孩儿。看她牙牙学语，听她咿咿喊娘，在她裙上绣点点花雨，在她发上簪一枝海棠，教她弹箜篌，和她采莲蓬……

    肚子里的孩子时常不安分，青羽想，那一定是一个明媚如霞、自由如风的孩子，是因为蜷缩在母亲身体里让她觉得拘束和不自在了吧，但外面的世界就大了吗？天地虽大，可对她们来说却只是一座瘦红居！

    青羽的一生已不再能有奢望，但孩子呢？

    她也要像她的母亲一样偷偷摸摸无名无分的过一辈子，没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吗？

    她也要像她的母亲一样花开花落春夏秋冬守在窗前望眼欲穿的等她的爹爹吗？

    或许有天她会问“娘，爹爹为什么还不来？娘，爹爹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娘，我想爹爹了，爹爹不想我吗？……”

    那时候，做母亲的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所以，青羽对傲参说，等孩子生下来，交给殷绾姐姐养吧。

    傲参轻拥着青羽，良久没有说话，或许他早就想过，这样做对孩子是最好的，在王宫，她有爹有娘，有关心，有照顾，有身份，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外面有更高的天，更宽的地，比之困于此处的等待、等待和等待，外面有数不尽的精彩和新鲜，对于一个鲜活的新生，那些都是她应得的。

    于是，傲参说，殷绾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她的。

    不，青羽说，告诉殷绾姐姐，那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傲参看着她，点点头。

    孩子出生在海棠落时，那年的海棠，一夜落尽。

    第三年，又到了海棠落的时候，可惜箜篌已经蒙了尘——送走孩子后，青羽再也不弹了，她产后虚弱，身体一直不好，加上思女心切，旧忧未去，新愁又添，单薄的身体已承受不了那许多的烦恼，每况愈下。

    傲参之前一直瞒着殷绾，不过既然将孩子交由她抚养，自然是已经坦白了，这样也好，不用再对妻子隐瞒，他也就能多些时候来陪青羽，像这样，他抱着她，看窗外海棠飘落。

    傲参知道青羽的心思，以前她伤春悲秋，伤的是被白凤背弃，悲的是一颗真心只换来一半爱情，可现在，她所有的心全在孩子身上。

    ……

    “她漂亮吗？”

    “漂亮。”

    “聪明吗？”

    “聪明。”

    “爱哭吗？”

    “不，她爱笑，笑起来美极了，”傲参低头，在青羽耳边轻轻道，“你要是想孩子，我就把她抱回来让你瞧瞧，反正她也还不记事的。”

    良久，青羽道：“她不记事，可我记事。”

    ……

    ……

    窗外海棠，零落归尘。

    当年箜篌，已成绝响，拂去岁月的尘埃，再次被拨响的时候已是十数年后，拨响它的，是无意间闯入这场乱红的小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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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百花杀  一（总47）

    在偶滴奋力划水之下，终于HLL滴行进到最后一卷啦，O(∩_∩)O哈哈~

    亲绵，用鲜花砸晕偶吧^^春日湖畔，柳青草绿，温暖明媚的阳光下，空气都变得疏懒起来，凝而不流，那闲散的花瓣更是赖在半空，半晌都不曾落下。水榭，方方正正上红下白的红豆梨花糕躺在天青色荷叶盘里，如出水芙蓉，妖娆妩媚，勾人胃口。

    兄弟两人僵持着，倾之小手扒在石桌上警惕的看紧哥哥，像头守卫猎物的小兽，璟安则抱臂倚靠在距石桌三步之远的柱子上，漫不经心，时不时瞟几眼树上黄鹂。

    璟安是个不安寂寞和无聊的人，可偏生王宫就是个寂寞无聊的地方，然而一切在有了弟弟之后，就大不相同了。比如给蹒跚学步的弟弟一个灿如朝阳的微笑，在他扑来的瞬间闪到一旁，比如弄些胭脂水粉女孩儿衣物，把弟弟打扮成粉雕玉琢丹唇皓齿的小美人，再比如拔了他晨起浇水晚来松土的小花小草，放走他悉心照养视为珍宝的小龟小兔，或者，当盘子里只剩一块红豆梨花糕的时候……

    “爹？”璟安忽然站正，喊道。

    倾之扭头，眨眨水水的眼睛，可哪里有见爹爹的影子，而桌上的点心却趁机进了璟安的肚子，后者舔舔嘴唇，心满意足，而后一脸遗憾的看着将要哭出来的弟弟——抱歉哪，就这一块了啊。

    倾之望着空空的盘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他不像有些孩子，把脸一皱就能挤出眼泪嚎啕大哭，他的眼泪总是慢慢凝聚，然后一大颗一大颗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见者尤怜，让人恨不能上前捧着他的泪珠儿，不让摔碎。

    “爹爹。”倾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璟安一愣，心觉奇怪：往日倾之哭的时候总是抽抽搭搭呜呜咽咽，连真正的哭音儿都听不见，今天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还喊爹喊娘？——忽觉背后凉风乍起，寒毛倒竖，难道，不会，是……被抓了现行吧？

    “爹爹，哥哥欺负我。”倾之哽哽咽咽，又掉了两大颗眼泪。

    璟安闭上眼睛咬咬牙，叹口气：休矣，休矣……

    回头看见沉着脸的父亲，心里不禁打怵，尴尬的笑了笑，摊开手心辩解道：“爹，我只是逗弟弟玩儿呢，你看，我根本就没吃。”

    他确实没吃，只不过红豆糕被攥成红豆粉，只能喂鱼了。

    花少钧觑一眼大儿子，什么也没说，过去抱起小儿子就走了。

    璟安“呼”的松了口气，看看日头，该是去读书的时候了，他拍拍手，将手中的红豆粉扬到湖里，引来一群金的红的黑的花的鲤鱼扎在一起，欢蹦乱跳。

    绾芳宫。花少钧推开房门，雪谣正坐在床边缝衣服，抬头见是他，便继续低头做活，孩子们长得快，这衣服都快跟不上做了。

    花少钧先是经心不经心的翻了两页书，又入眼不入眼的觑了几眼景儿，最后不知冷不知热的喝了一杯茶，雪谣听见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猜他必有心事，且此事不大。若是大事，便是兵临城下，花少钧自可处变不惊，但也不小，若是小事，以他云淡风轻的性子根本不会计较，能让花少钧坐立不安的，雪谣猜测，只能是与孩子有关的那些不大不小的家务事，而且，多半又是璟安闯祸，惹他生气了，所以这个时候，她还是缄口不言的好。

    花少钧终于忍不住，在雪谣身边坐下，气道：“璟安今天又欺负倾之了，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雪谣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你是来告状的？”

    “什么意思？”花少钧皱眉。

    “异母的哥哥欺负弟弟，你怕我继母难当，心有怨言却说不出口，受了委屈，不是吗？”雪谣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花少钧，认真道，“不过，在我心里，璟安和倾之都是我的儿子，没有谁轻谁重，孰远孰亲。十几岁的男孩子哪能不调皮呢，现在不淘气，将来就不聪明了，倒是倾之，我总觉得他性格太弱，动辄就哭，哪里还像是男孩子？”

    看雪谣那蛾眉淡扫间的坦率性情，花少钧心下释然，也禁不住要为小儿子说两句好话，“倾之还小嘛，你啊，简直就是后娘。”

    雪谣不服，驳道：“我是后娘，你就是亲爹？你是亲爹就不能对璟安好些吗？总板着张脸，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小孩子都是希望能被父母宠爱的，你多夸夸他，难道就折损了你做父亲的威严？”

    倒是他对不住璟安了？被雪谣“教训”一番，花少钧才真是有冤无处诉，他自怀中掏出一块儿鹌鹑蛋大小的扁圆黄玉，说道：“我生气也不单只为他欺负倾之，你看这个。”

    一块儿成色不佳的边角弃料？雪谣蹙眉，问道：“什么呀？”

    花少钧没好气道：“不好好念书，偷偷刻什么印章，被先生发现了。”

    印章？仔细一看果然是呢。

    雪谣用指肚轻摸玉石表面的凹凸，问花少钧：“你罚他了？”

    花少钧闷声道：“嗯。”

    雪谣叹气，问他：“你有没有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花少钧皱眉。

    雪谣将小印章举到他面前，指给他看，“你看，‘倾’字刻了一大半，我猜是‘倾之’，璟安肯定是想做来哄弟弟开心的。”

    花少钧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初初成型的“倾”字，他从雪谣手中拿过那玉石，轻轻抚摸，最后握于掌心，一言不发。想到方才问也不问就罚了璟安，心中不禁后悔，不过，罚还是该罚，就算是只为他读书三心二意，也该受点惩戒！

    雪谣柔声劝道：“少钧，你拿出对倾之一半的耐心来对璟安，就不会觉得他是个顽劣的孩子了。”

    花少钧摇摇头：璟安是虞嫣的孩子，教导不好，他对不住亡妻。

    闭目凝神良久，花少钧无奈道：“璟安小时候我对他不够耐心吗？可现在他已经十二岁了，他是长子，我对他的期望，与倾之不同。”

    雪谣默然，花少钧的话不无道理。作为次子，倾之将来但能作个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逍遥公子便不会令父母担忧，至于文成武就，自求上进，那就是他个人的志气了，可璟安不同，身为锦都王位的继任者，非大德大才大智大勇不能胜任，也难怪花少钧总时时担心他顽劣成性，不入正道。

    雪谣笑了笑，握起花少钧的手，安慰道：“十二岁也还是孩子嘛，淘气是难免的，少钧，你不必担心，璟安他天资聪颖，本性纯善，又有我们时时督导，虞嫣姐姐在天之灵保佑，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花少钧望着雪谣，忽生感慨，不是因为她这番话，而是他对她总刻意回避“虞嫣”二字，可雪谣说来，却亲切自然，毫不做作，这总令他自惭形秽。雪谣嫁来锦都七年，从懵懂天真到成熟稳重，从性如孩童到相夫教子，内心的纯粹却如赤子一般，从未改变，怎能不令他视如珍宝？

    “雪谣……”花少钧轻喃。

    “嗯？”雪谣望着丈夫，觉得他的眼神忽有些暧昧，夫妻之间的默契，她当是心领神会，轻轻投入他的怀抱。

    ……

    “吱”，门忽的开了。

    雪谣惊得一颤，赶紧起身坐好，花少钧也振衣端坐，看向门口。

    “娘，爹。”倾之小小的身影半躲在门口。

    夫妻对视一眼：来干什么——告状？

    雪谣笑道：“倾之，过来。”

    倾之跑着扑到母亲身边，雪谣抱起他，放在腿上，问道：“乖，什么事？”

    倾之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条穗子，瞪着黑白分明，毫无杂质的眼睛，对母亲道：“娘，哥哥的剑穗坏了，你能给他做条新的吗？”

    雪谣接过来一看，结扣处松松垮垮，原本明黄色的丝线也被磨得暗淡无光，她一愣，旋即眉开眼笑，痛快的应下，亲亲儿子，夸道：“倾之乖，知道心疼哥哥，真是娘的好孩子。”

    得了夸奖的倾之偎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眯，温顺的像只小猫。

    雪谣半是嗔责半是无奈的看一眼花少钧：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天天教孩子练剑，剑穗旧成这样子，竟都没有发现，还不如倾之。

    花少钧不禁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是雪谣“教训”他的时候多一些了？可也不得不坦然受之，对于璟安，或许作为父亲，他是太过舍本逐末了，习文学武，有先生师傅也就够了，做父亲的，还是该多给他些关爱吧。其实，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可以捧到天上去宠，既不必担心她不成大器、难担大任，也不必担心她性格柔弱、行事不决，而且，会像雪谣吧，墨发雪肤、冰心玉质……

    筱竹轩如今是璟安倾之兄弟两人的住处，本是一人一间，可倾之怕黑，哭闹着赖在哥哥床上，璟安也只能由他，好在倾之人小，睡觉老实，除了睡前讲个故事，夜里掖掖被子，基本上，可以当他并不存在。

    这天璟安被罚抄书，深夜发奋，忽觉肚饿，他寻思着懒得惊动旁人，便瞄上了桌上的酥饼。酥饼是昨日送来的，原有两盒，他那份早吃完了，因为饼上用莲蓉、肉松、核桃、芝麻等摆成图案，倾之看着好看，舍不得吃，才留到现在。

    璟安看了看床上鼻翼轻颤睡得正香的弟弟，又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其实，有些时候，他真不是故意要欺负他的。

    翌日习射，忽有侍卫来说请璟安去一趟绾芳宫，他心中忐忑，想：难道是因为昨晚那盒点心？不过他确实是饿的紧了啊，盘算着，待会儿见到爹爹好生认个错，在绾芳宫的话，娘也会从旁帮衬，但愿有惊无险。可他踏进房间的时候却发觉情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不但是风和日丽，简直就是祥云笼罩，爹娘和倾之都在，侍女们个个面带喜气，最后他才知道，原来是他就要再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一家四口围坐一起，对即将诞生的小生命充满期待。花少钧心情大好，逗倾之道：“倾之就要做哥哥了，告诉爹爹，该怎么做一个好哥哥？”

    倾之往日总没什么主意，一被问到答不上来就羞红了脸，躲进雪谣怀里，可这次不同，他先是鼓着小脸看了看璟安，渐渐努起小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最后，小拳头一握，理直气壮道：“做哥哥，就是要欺负弟弟！”

    啊？

    哈！

    一屋子人都乐了，璟安翻下白眼，心道：倾之啊倾之，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

    雪谣掩口而笑，花少钧睨一眼璟安，后者却一幅“不关我事”的模样，望向窗外——春叶凝碧，枝头花红，一双燕子“嗖”的掠过屋檐。

    花少钧揽过小儿子，又问道：“那若是个妹妹呢？男孩子可不能欺负女孩子，那怎么办，倾之？”

    倾之皱着眉头，埋首沉思，最后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眼睛里面竟晶晶亮亮隐含泪光，他瘪着小嘴，带一丝哭腔，万分委屈道：“那就让她欺负我吧。”

    桃花含笑，柳枝婀娜，锦都的三月，似佳人般顾盼生辉，温柔多情。花少钧可再受不了儿子这股可怜人见的的模样，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哈哈大笑。

    璟安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忽的一口气喘不上来，哽在喉间，直觉天旋地转，闷吭一声栽倒在地，耳边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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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百花杀  二（总48）

﻿    舞殿冷袖，风雨凄清。

    驻月殿八风齐至，却是阴风冷雨，丝丝入骨，寒彻心底。明月姬舒展柔臂，扭折腰肢，身上环佩叮咚作响，清泠的月下，倍显凄凉，这种凄凉不带哀怨，却令人绝望。

    常熙散发解衣，坐靠玉阶栏杆，神情不是惯常的慵懒，而是颓然。

    明月姬一曲舞毕，常熙唤她上前，他眯着眼，冷冰冰的质问她：“你为什么从来不笑，不会笑的吗？”

    明月姬垂首，谦卑而不卑微道：“陛下的悲喜即是明月姬的悲喜，陛下见到明月姬时从未笑过，所以明月姬见到陛下也从未笑过。”

    常熙捏起她的下巴，眸底寒意更甚，讥讽道：“我从没想过你这么会说话。”他手上愈加用力，直掐得明月姬眉头微微皱起，可她的眼神却依然是两弯清明，不畏不惧，那眼眸，乍看无情，其实多情，越看越觉得千种柔情万丈深种，伪装无情，只是害怕伤了别人，也怕伤了自己，连自认铁石心肠的常熙都不禁起了怜惜之心。他终于松了手，心平气和的问她：“会唱曲吗？”

    明月姬莲萼轻点。

    “那好，就把这四句话唱来我听，”常熙自斟了杯酒，酒色流萤，幽幽开口念道，“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

    明月姬伏身叩首，后退几步跪坐，将头上玉簪取下，青丝散落如瀑，柔滑的贴着洁白的脸颊，其清佳脱俗已非人间倾国倾城可比，只有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仙人才能有此气质。她以玉簪敲击地面，打出节奏，清歌一曲，月色如霜。

    ……

    ……

    云池宫。软红十丈，颠云覆雨，一番欢情过后，季妩青丝散乱，半遮半掩着红晕的脸颊，她呼吸急促，身体燥热，锦被早不知被踢去哪里，此刻蔽体的只有一层齐胸纱衣，颀长秀颈，圆润双肩，丰肌玉骨，薄纱之下一起一伏，如风过山峦荡起春潮无限。商晟侧撑着身子，凝视妻子，忽又欹身而上。

    季妩心中一动，他很久都没有这样子了，今夜，却像要将她吃了似的。她是他的人，便是被吃了，也心甘情愿，季妩轻阖双眼，抑制着快要跳出的心。

    静静地，仿佛他的嘴已近得碰触到她的唇，却什么都没发生，良久，只听商晟道：“帝都来信了，常熙密诏我入宫。”

    什么？季妩一个激灵，缠绵美梦“轰”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却见商晟早已坐起，连衣服都整理齐整了，他此刻正俯身从地上捞起被子，欲盖在她身上。

    季妩猛地坐起，推开商晟送过来被子，急问道：“所为何事？”

    商晟不答，反先将锦被裹在妻子身上，“当心着凉，”又道，“信上没说，只说让我速速抵京。”算是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季妩锁眉沉思，担忧道：“陛下……，他不会对你不利吧……”

    “怎么会？”商晟不以为然。

    季妩却摇头，凝眉道：“王，你不是早说过陛下有心削封国、夺兵权，清洗天下势力，将四方治权尽数收入囊中吗？若如此，他面前最大的障碍便是手握重兵，威震北方的玄都，此次诏你秘密入宫，万一设下埋伏，你身边或有几名侍卫，或是只身前往，总归落个寡难敌众，岂不是自投罗网？”

    商晟将季妩拥在怀里，嘴角溢出成竹在胸的微笑，安慰她道：“你放心，花少钧不死，他没有心思对付我。”

    季妩不解，问道：“王为什么断定花少钧对陛下是芒之于背，不除不快？即使帝王容不下‘兄弟’二字，可毕竟他们一起长大，花少钧对陛下不可谓不忠，陛下对花少钧也不可谓不倚重，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商晟轻抚着季妩的手，道：“你说的不错，可如果花少钧并不姓花呢？”

    季妩一惊：他不姓花，还能姓甚？

    商晟揽着季妩舒舒服服的躺倒在软枕上，一手勾着她的头发，将一段鲜为人知往事闲散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先帝在世的时候，曾有一段恋情，他爱上了先锦都王的妹妹，花芷裳。当日帝阙之内如何风云涌动，帝后之间如何剑拔弩张，先锦都王又是如何从中斡旋，知者多半已是人世渺茫，不可详考，但结果却没有什么悬念，先帝终究没能废除君不封‘傲颜花商’四姓女子的规矩，没有纳花芷裳为妃，后者也便回了锦都。不想半载之后传出花芷裳为先帝产下一男的消息，先锦都王也不否认，但他却说那孩子生下来便夭折了，可后来又有人说那孩子，就是花少钧。”

    他顿了顿，“帝国的规矩，帝位传长子，花少钧虽不是嫡出，可常熙的生母，”商晟冷笑，“也不过是得了先帝一夜宠幸的婢女罢了，说到尊贵，比之花芷裳有如泥云。这事无人提起便罢，一旦戳穿，常熙出身寒卑，帝位还稳得了吗？所以花少钧的存在，对他始终是个寝食难安的威胁。”

    尘封往事如今说来轻巧的像是故事，可这故事一旦揭开却又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季妩心底惊诧、感慨、叹惋、无奈及对丈夫心机之深、计算之密的半仪半忧，百感交集，她沉思良久，叹道：“不想其中还有这些曲折，可这都是真的吗？”

    商晟轻笑，拍拍季妩的胳膊，道：“你怎么糊涂了，有谁需要考证借口的真假？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借口而已。”

    “可陛下未必相信，如他不信，再多计算也是枉然。”

    商晟唇带讥诮：“常熙多疑，只要被他‘疑’上，就百口莫辩、百冤莫申了。况且确实有很多‘事实’对花少钧十分不利。”

    季妩心思机敏，初窥端倪，便问：“王是指先帝对花少钧青睐有嘉，拔擢他为太子侍读，这是从前封王之子不曾有过的荣耀？”

    商晟赞许道：“不错，先帝爱子心切，以此法将花少钧留在身旁实是个天衣无缝的解释。另外……”他眼露一丝狡猾，笑道，“ 还有两个人推波助澜。”

    “谁？”，季妩问道。

    “第一个是先海都王傲占，”商晟将肩头往下沉了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常熙所能找到的当年最有权威的亲历者莫过于先海都王，不过以傲占的脾气，定会倚老卖老装聋作哑，越是如此，常熙心中疑窦越深，对花少钧乃先帝与花芷裳之子的传言越是深信不疑。”

    季妩点头，又问：“那第二个人，就是王了吗？”

    商晟看一眼妻子，所谓知己，莫过如此了吧。他将季妩拉进怀里，“‘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这首童谣该在钰京传遍了吧。”

    “‘花开两生，一荣一枯，天道有均，繁华无常’……”季妩低声重复了一遍，轻喃道，“这童谣表面是说，一枝并蒂花，一朵繁盛，一朵就会枯败，天道总是维持着这样的均衡，兴盛不会常在。两生花指兄弟，天道即天命所归，有均的‘均’暗合了花少钧的‘钧’，繁华指国运昌祚，无常的‘常’即是常熙的‘常’……”

    季妩心下了然，如此一来，常熙恐怕是睡不安稳了，而花少钧，前途堪忧。

    商晟怀中温香软玉，闭目听妻子娓娓叙来，似极享受，唇角的微笑，七分得意，三分悠然，明日天下大势，点滴已在胸中。

    “天亮就走吗？”季妩翻身爬在商晟身上。

    商晟睁眼，拂开季妩额前的青丝，凝视她的双眸，点点头。

    季妩埋怨道：“怎么才跟我说呢，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商晟轻捏季妩的脸颊，笑道：“东西早吩咐他们收拾妥当了，就是怕你瞎操心，才没跟你说。”

    季妩心内感激，将头枕在丈夫胸口。

    商晟抚着妻子的长发，柔声宽慰：“放心，不会有事，我从钰京回来，许或折道去趟凤都，耽搁些时日，你不必担心。”

    季妩枕在商晟胸前，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说到“凤都”时竟无丝毫波动，光明坦荡，她嘴角淡淡含笑，顺从的点了点头。

    商晟又嘱咐道：“努力加餐添饭，回来时，可不许再见你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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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百花杀  三（总49）

﻿    朝觐帝君时因带着诸多奇珍异宝，人马前后相拥，车队逶迤相从，故而行走缓慢，三月方至，若是轻装简从，马不停蹄，加上玄都已近春末，冰雪消融，道路通畅，从丈雪城赶到钰京只消双十时日。因是密诏进京，商晟将带来的十一人亲卫化整为零，除左护伴他左右，余者三三两两结伴进城，以不引人注意。

    进城后，一行在城中盘桓休整了三日，第三天夜里商晟方随常熙的亲信乔装入宫，夜幕下高大的城墙森然而立，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商晟心中盘算，这金铁城池，硬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死伤多少士兵，即便如此，城中仓廪丰实，兵器充沛，玄都远道而来，大军疲敝，相持之下，胜负输赢未可预料，可一旦他的照夜军训练有成，便如雄鹰，仰可直刺苍穹，俯可攻城略地，俯仰之间，天下在握……

    “玄都王，请。”

    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商晟的思绪，此刻，他人已在八风台上，东南西北风向飘忽不定，是人力巧夺天工，借了地势风势，造出这八风齐至的景观。

    迈步进了驻月殿，殿上八风通畅，清明月光自天井倾泻而下，四周轻纱旖旎，光线暗淡，虚虚实实，飘渺曼妙之后似隐着不寻常的气息，商晟暗自警觉，正这时身后脚步声传来，他知是常熙，无瑕分心，回身行礼道：“臣商晟奉诏参见陛下。”底气浑厚，却是一贯的神情凛然，不苟言笑。

    “玄都王免礼。”常熙边走边笑，又问，“玄都王只身前来？”

    商晟垂首道：“臣想陛下密令臣来，必有要是相商，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的好。”

    常熙回头瞥了一眼肃穆而立的商晟，走到丹樨之上，面色却陡然一沉，从袖中抽出一物，一扬手，“啪”的正扔在商晟脚边。

    商晟一惊，他抬头看看常熙，后者冷着张脸，一语不发，又看看脚边的奏折，俯身拾起，打开一看，却是有人告发玄都秣马厉兵，养精蓄锐，意在天下！

    纵是商晟刀枪剑影、白骨血腥见的多了，却被这一支暗箭惊得一股寒气直逼指尖，双手一颤。然而毕竟一方封王，气魄不凡，应变有素，商晟很快镇定下来，深吸口气，抬头道：“想必陛下也不相信折中所言。”目光坚定，坦荡澄明。

    常熙冷眼看他，唇边一抹讥诮，“何以见得？”

    商晟对道：“若陛下相信，臣哪里还有机会在驻月殿面君，此刻恐怕早已轻则身陷囹圄、重镣加身，重则身首异处、血溅三尺了。”

    常熙冷笑：“驻月殿离大牢亦不甚远，对这密奏，玄都王到底作何解释？”

    商晟道：“陛下，折中所言实为荒谬。我玄都掌百万兵力，镇守帝国北疆，商晟身为统帅，难道能放纵手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莫说那北方三狄仍虎视眈眈，不时扰我边境，纵然是天下太平，无有战事，晟亦不敢有一日懈怠，若我这番兢兢业业竟被视为谋反的罪证，岂不是令天下统兵之人寒心？”他说的恳切，就连少有表情的脸上都微微显出了不平和激动。

    商晟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有情有理，寻不出什么破绽，常熙自然也明白凭一封匿名密告定靖疆封王的罪实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可他却又哼笑一声，讽道：“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商晟反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莫要中了奸人圈套。”

    常熙轻笑：“依玄都王看谁是奸人？”

    商晟道：“自然是这密告之人，遮遮掩掩，躲躲闪闪，他若有真凭实据何不亮出身份，与臣当面对质，何必行这蓄意陷害的勾当？”

    常熙拂袖，怒道：“这么说我要如此定你的罪你必是不服了？！”

    商晟脖颈不低，“臣不服！”

    “嗯？”常熙眼神一撇，极是不满。

    “万不能服！”商晟字字有如金石，掷地有声。

    “大胆！”常熙怒喝。

    商晟未在接话，却是一口气滞在胸间，也全不顾君臣礼仪，怒视常熙。

    对峙片刻，常熙一甩袖，背过身去。

    绿纱“哧”的裂开，恍有人影从中蹿出，商晟只觉眼前银光道道，不及反应，已有八把长剑制住了他的脖、腰和四肢，他试图摆脱钳制，却如困兽之斗，无济于事，抬头怒视高高在上的常熙，后者转过身来，一脸漠然。

    忽觉眼前一阵烟雾，商晟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侍从检查完商晟全身，又将他的衣服穿好，拱手对宝座上的常熙道：“陛下，玄都王随身未有片铁，也没穿软甲护身，看来确实毫无防备。”

    常熙眯眼看着昏迷中的商晟，他是要杀商晟，但绝不是此时此地用此种手法！

    如此杀了商晟，必立时引起玄都激变、同仇敌忾，玄都帝都两虎相争，海都态度尚不明朗，凤都玄都关系暧昧，打起来岂不是腹背受敌？花少钧不会坐视不理，锦都勤王，南平北靖，功高震主，又岂是常熙愿意看到的结果？平了玄都，帝都与之或是隔了圭山之高耸，或是隔了锦都之辽远，又岂有快感？故而商晟要杀，但第一个还轮不到他！

    “陛下，您看怎么处置？”侍从请示。

    常熙魅眼一斜，悠悠道：“关进大牢，让他受些皮肉之苦，看他招是不招。”

    大牢离驻月殿果然不远，只一觉功夫，醒来之时，已是高墙铁栏，暗无天日了，商晟被反手绑在石柱上，上身袒露，背脊冰凉。几个狱吏面目甚是不善，都说面由心生，在这种阴森冷酷的地方与狂徒恶囚打久了交道，连心都石化了。

    一狱吏道：“玄都王，陛下手中铁证如山，你就招了吧，也好免去皮肉之苦。”

    铁证如山？商晟压下心中鄙夷，仰天叹道：“时运不济，君要亡我，而商晟忠心不二，无甚可招，惟愿碧血尽染，以昭丹心！”

    狱吏哼笑：“忠君忠国的话还是留着跟陛下说吧，说给我们听也没用。”说着挑出一条鞭子，“啪”的凌空抽打，声音响脆，惊得人寒毛倒竖。

    狱吏又问：“玄都王，你倒是招是不招？”

    商晟不愿对着那满脸的横肉，污了自己的眼，将头偏向别处。

    “我们兄弟也是奉旨行事，玄都王莫怪了。”

    狱吏狠话说完，“啪”的就是实落落一鞭，商晟牙关紧咬，眉头也不皱一皱。

    “啪啪”接连数鞭，直打得商晟胸前血痕纵横，而受刑之人紧抿的嘴角不但没有丝毫屈服，反而更加轻蔑起来，倒让施刑之人自惭形秽。狱吏抽了一阵，见商晟实在嘴硬，啐了一口，将鞭子丢到一边，扔下一句“请玄都王好自斟酌”，便招呼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去了。

    商晟见人都走了，松了口气，不由“丝”的抽痛一声，低头看胸前已是血痕累累，辣辣作痛，逼出额头一层细汗，他闭上眼睛，刻意不想伤口，只听牢中窸窸窣窣，虫鸣鼠蹿……

    “王”，声音细弱颤抖，虚飘恍惚。

    商晟抬头，却是假扮狱吏的左护，后者表情甚为焦虑，眼中泂泂有泪，声如鼻塞：“王，您受苦了……”

    商晟皱一皱眉头，似有不悦，问左护道：“外面情形如何？”

    左护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婆妈，赶紧收敛了情绪，低声道：“清扬密报，常熙有意无意间已流露出必杀花少钧之心，而锦都示好玄都的信也早到了钰京，就在常熙手上，只不晓得他为何只字不提。”

    “常熙现在如何？”商晟又问。

    左护道：“与舞姬宫娥欢饮，醉如烂泥。”

    “却清醒无比。”商晟冷道。

    “王……”左护见商晟胸前鲜血淋淋，禁不住皱眉——真的，没有关系吗？

    商晟知左护是为他担心，也不忍继续责他，只道：“你先回去，我无妨。”

    左护亦知目下情况非常，不敢久留，拱手一礼退下。

    待左护走后，商晟精神稍微振作，便将前因后果、局势发展细细梳理：

    此番进京之前，玄都早得了密报，言“谏臣狐韧密奏玄都谋反，王切谨慎”——常熙自己尚未弄清是哪位臣下奏疏，商晟却早已知己知彼知根知底，棋先一招。

    他心知常熙多疑，自宫中鼎裂南北，谣言四起，就注定常熙永不会相信玄都，且常熙刚愎自用，一旦认定，又岂会在乎臣下的说法，故而商晟从未钻营取信君王，也从不怕人说他谋反，誉也好，毁也好，常熙只会相信他自己，别人的话，无足轻重，最多是定罪的借口，发难的幌子，还得需是公开联名，慷慨陈词，像这样般不具姓名无从追究的密信，根本废纸不如，想扳倒玄都王，直如白日做梦！

    商晟料常熙不会发难，便做了单独面君的决定，更是连匕首、软甲都一概免了——果真有变，纵有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然而商晟也绝不会拿命赌勇，凡进一步，必先安排退路。进城之后，他令一行人分住五家客栈，既能相互呼应，又不至一个行差踏错而被一网打尽。这十一人亲随，以凡夫之躯，匹夫之勇，断无可能抵抗钰京精锐千万，可若论个人本领，却是轻如燕、灵如猿、魅如鬼，与宫中密探里应外合，夜闯禁宫劫狱救人却是绰绰有余。除非常熙提前埋伏了刀斧手，话也不说，直将他斩与斧下，再无转圜之机，但是，有可能吗？

    没有可能！

    常熙野心勃勃，蛰伏数年，才是真正的“秣马厉兵、养精蓄锐”，如今他剑在匣中，激鸣不已，是迫不及待的要展露锋芒、饮血啖腥了。

    花少钧怀璧其罪，是常熙的眼中钉刺，而玄都远在北疆，不受牵制，亦是常熙的心腹大患，平此二患，余下的海都凤都不以军力见长，即便不下诏废除封国，傲参和颜白凤也该有眉眼高低，自请降爵。

    是先攻玄都，还是先夺锦都？

    如果商晟是常熙，定会先联合更加亲信可靠的花少钧攻打玄都，取下玄都，留兵驻守，对锦都形成包夹，如此，锦都便成囊中之物。可他毕竟不是常熙，身不在其位，无法感受那种源自同血同脉的威胁，况常熙多疑，以致剑走偏锋、不循常理，越是亲近的人越不相信，宁可要金银权力的交易，也不要肝胆相照的交情，只因人心会变，唯利不变。

    常熙与商晟之间可以交易，常熙与花少钧之间却只有交情，故常熙必联合玄都，先夺锦都。如此既可牵制玄都兵力，以防对锦都动手时，玄都趁钰京后方空虚直捣龙庭，更可借机消耗玄都兵力，也是一举两得。拿下锦都后，玄都与中原连成一片，常熙便可借锦都为踏板，发难玄都。

    所以，常熙第一个要拔除的，是锦都！

    商晟相信，常熙以密告为借口，是要与他商议共破锦都，而他也将计就计默契的将锦都的“罪状”送到了常熙手上，本该是一拍即合的事，可在商晟踏进驻月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左护不解常熙明明已有决断，却为何还要囚禁商晟，商晟却知道，常熙自负，身为人君，就是联手，又怎能低声下气求臣子帮忙？非得要先煞了威风，去了棱角，方为己用。

    适才商晟听那狱吏将“皮肉之苦”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楚，就猜测那恐怕是常熙的吩咐，然而这“皮肉之苦”可不好拿捏，皮红肉肿是皮肉之苦，皮开肉绽也是皮肉之苦，权衡的结果便是狱吏挑选的鞭子——牢中十几条鞭子看似无异，却早被动过手脚，坚者韧者能穿犀甲、戮龙鳞，糟者烂者却是敷衍了事、不痛不痒，而狱吏为商晟准备的，虽不至要命，却也是货真价实的蛇皮牛筋鞭，不难理解，毕竟常熙对他，不满久已。

    商晟见狱吏虽出言不恭，面色不善，却嘴角抽动，眼皮频眨，最后逼问不出结果，便匆匆撂下一句话，说是落荒而逃亦不为过。想必比商晟自己更不愿他受刑的，其实是那些狱吏吧。即便他如今是阶下之囚，那远播四方的威名又岂是摆设？任谁想起玄都黑甲军，还能愿意在这只头狼身上动鞭？这并非商晟自负，那狱吏面对商晟，仿佛真觉得他背后是无数双森绿森绿的眼睛，暗夜中发着寒光。

    想到此处，商晟大快，即便引得胸前剧痛，仍不由无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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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百花杀  四（总50）

    当晚商晟便被松了绑，只是关在牢中，狱中昏黑，无日无夜，约摸过了两日，第三天，便有旨意招他面君。因商晟爵高位尊，即使陷罪，也不能失了身份，侍从拿来新衣新履，又为他净面梳髻，这才引他去了明政殿的一间偏殿。

    常熙正歪在座上，闭目养神，商晟亦不敢怠慢，单膝行礼——封王地位殊贵，非大朝不行全礼，平日面君躬身拱手即可，此时因商晟算是半个待罪之身，才行跪礼。

    侍从小声道：“陛下，玄都王来了。”

    常熙悠悠睁了眼，瞄着低头强项，跪地腰直的商晟，良久才吩咐道：“都下去。”

    一干侍从恭恭谨谨静静悄悄退出偏殿。

    “坐。”常熙语气冷硬。

    商晟余光四顾，哪有锦席座位，明白了常熙的用意，跪坐当地，仍是垂首。

    常熙把玩着一只玉盏，漫不经心道：“按理说，你是封王，本不该对你用刑，可谋反实在是滔天大恶，不比寻常。”

    商晟硬声道：“臣冤枉。”

    常熙嘴角一抽，露出不屑，翻手拿起案上一封书信，瞥一眼商晟，悠悠念道：“兄晟安。弟近闻玉阶两侧，谏官有动，恐兄有难，特书相告。兄以宫中裂鼎获罪，不容于常氏，弟之身份亦遭猜忌，钰京耳目，遍布锦都，行为所规，言为所矩。如今天下，暗流涌动，风云际会，必出英雄。兄一世英明，岂可做俎上鱼肉？弟虽不才，忝为帝脉，愿与兄同声同气，同舟共济。吾之儿，汝之甥，天下一家。行字不能抒怀，望与兄虚席面议。雪谣及孩儿安好，毋念。弟钧字。”

    常熙边用余光瞥着商晟，他读来心平气和，气定神闲，像是平常家书一般，可对商晟却是字字诛心，一落千斤，后者初闻心惊，抬头一瞥，却立时心虚垂首，覆在膝上的双手不断揩拭手心涔涔冷汗。

    常熙念完，“啪”的将信拍在案上，斥道：“商晟，你还有何话说？你与锦都结亲竟是为了犯上作乱吗？！”

    常熙此话直是颠倒是非，当初是他将商雪谣赐予花少钧，又非商晟之请，商晟心下好不气闷，却又不能顶撞，只得闷声闷气道：“我妹雪谣，是陛下赐给锦都王的。”

    “可我没让你们勾结谋反！”常熙拍案。

    商晟力辩：“臣与锦都王只有姻亲之故，并无其他往来。”

    常熙不屑，蔑道：“证据摆在眼前，还敢抵赖！兄兄弟弟，称得如此亲切，还敢说不是交从甚密！”

    “此信被陛下截得，臣并未收到。”商晟委实冤枉。

    常熙眯起眼来，狐疑道：“如此说来，这是锦都第一次写信与你示好？”

    商晟见常熙口风略有转寰，松了口气，道：“是。”

    “胡说！”常熙却大声喝斥，诘道：“‘弟之身份’、‘忝为帝脉’是什么意思？！”

    商晟惊得缄口不言，将头埋的更深，显是做贼心虚。

    常熙冷哼：“花少钧竟以常氏血脉自居，这么重要的事信中一言蔽之，若不是你们早有往来，花少钧怎么可能不做只言片语的解释？”

    “这……”商晟思索对策。

    “说！”常熙又是一喝。

    商晟一个哆嗦，伏在地上，口中道：“臣知罪，可这确是锦都王首次修书与臣，其为先帝血脉之事乃臣从他人口中得知。”

    常熙厉声问道：“何人大胆散布谣言？”

    商晟伏地不起，恳求道：“陛下息怒，臣之所知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请陛下不要怪罪传我消息之人，实在因她确属无心。”

    常熙冷道：“若我不同意呢？”

    商晟抬头看一眼常熙，叩首决绝道：“那臣至死不说！”

    常熙皱眉，不知是何人竟令商晟拼却性命的维护，可想来，这人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商晟、花少钧，于是缓和了口气，道：“好吧，我答应，你且起身。”

    商晟起身，略沉思道：“臣妹雪谣为锦都王妃，花少钧将当年疑案说与她听，雪谣只道是花少钧与她夫妻亲密，无话不谈，全不知花少钧是借她之口，传我之耳。雪谣心思单纯，不知轻重，一次信中与我提及，我见信大惊，回信嘱她兹事体大，万莫轻言。陛下，雪谣不知人心险恶，受人利用，请陛下万莫怪她。”说完伏身再拜，为妹妹求情。

    商雪谣与花少钧是共枕夫妻，与商晟是同胞兄妹，无意间穿针引线、牵线搭桥，如此解释，并无不妥。常熙怒气渐消，却道：“商雪谣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与花少钧本是同谋，难道凭你巧舌如簧，便将忤逆大罪化成隐瞒之过了吗？”

    商晟心知常熙不是真要降罪于他，只作出一副“恭听圣训”的样子。

    常熙对商晟如此反应甚是满意，向扶手上一靠，不再紧绷着身体和神经，恢复了惯常的闲散慵懒，可问题却更加敏感犀利，问商晟道：“你相信花少钧真乃先帝血脉？”

    “臣……不信。”商晟故意吞吞吐吐，佯作将信将疑。

    常熙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讽道：“若这信不是被我早一步截获，你是不是就真与花少钧‘同声同气，同舟共济’了？”

    商晟道：“臣不敢。”

    常熙鼻中轻哼，道：“我听说玄都王甚是心疼妹妹，当年买下全钰京的风车，竟只是为了妹妹一句戏言，可有此事？”

    商晟点头道：“确有此事。”

    常熙眼神一凌，“若花少钧谋反，你可舍得妹子，勤王助剿？”

    商晟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终于要见分晓了。

    他抬头，目光淡定，郑重其事行大礼参拜，坚决道：“陛下，臣与妹妹一脉血亲，感情弥深，然忠君忠国乃是大义，治乱兴衰关乎天下，不敢轻之忘之。臣无他，唯一身忠勇，万死不辞，玄都无他，唯热血儿郎，视死如归，陛下一声令下，臣愿率玄都黑甲军，为王师开道，披荆斩棘，取贼首以儆天下！”一番表忠，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常熙眼中精光一闪，“此话当真？”

    商晟道：“不敢欺君。但……”他又叹气，痛心疾首道，“臣别无他求，但求破城之日，陛下允许我将妹妹带回玄都。”

    常熙呵呵一笑，“玄都王果然兄妹情深，”又安慰他道，“雪谣虽是花少钧之妻，却也是我御封的锦城公主，放心，没人敢难为她的。”

    商晟伏拜，“臣代妹妹谢过陛下。”泪光隐隐。

    “乱臣贼子着实可恶，依玄都王之见，我当如何？”常熙问道。

    商晟做样慎思，良久才道：“依臣之见，先发克敌乃上策。”

    正中下怀！

    “这不好吧……”常熙却佯装犹豫，面露不忍——利他要，名他也要。

    商晟做定恶人，劝道：“陛下仁慈，岂不闻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出师无名。”常熙依旧摇头——仗要打，理他也占。

    商晟道：“陛下之师，乃天道仁道王道之师，怎么能说出师无名？臣知陛下所忧，是担心黎民黔首，见识浅薄，乡野鄙夫，不明就里，看不到锦都狼子野心，反非议陛下轻起战端。然若以愚民之尺寸目光，坐待锦都壮大，则天下将乱，大战难免。到时帝国分崩，骨肉离散，又岂是陛下所愿？陛下受命于天，该有此担当，宁为天下诟，不陷苍生于水火。臣请陛下三思。”神色庄重。

    常熙面色几变，或为难，或悲悯，或不甘，最后却是为天下何计笑骂名，大义凛然，长叹一道：“玄都王一席话，真令我受益颇多。”

    商晟心知常熙做戏，却恭敬道：“臣不敢，惟愿陛下早做决断。”

    常熙再做一番犹豫挣扎，连连叹息，才下定决心，恨恨道：“花少钧不义在先，也休怪我不仁了，”即又问道，“若攻打锦都，玄都需备战多久？”

    商晟盘算照夜军练成尚需一两年，便道：“两年。”

    常熙皱眉不言。

    商晟暗笑常熙虚伪太过，适才还左一个“不忍”，右一个“无名”，转过脸来，却恨不能大军朝发夕至，立时杀了花少钧，平了锦官城。虽心中鄙夷，却不露声色，退一步道：“一年。”——这是训成照夜军的最短时间。

    常熙依然不置可否，似仍是嫌长。

    商晟陈情道：“陛下，不能再短了，行军打仗，需有部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况且玄都现在主力都在东北，准备对三狄作战，突然全部掉去西线，必使敌人见疑，若他们发觉我军主力西迁，定会无所顾忌，致使边境告急，使我军东西不得两顾。陛下若要毕其功于一役，就须得忍下这一年半载。”

    其实常熙担心夜长梦多也不无道理，若等两年，中间就是十年一次的封国大朝，到时以朝觐为名，各都都可带兵驻扎城外，这些人若存异心，则直如引狼入室。常熙故可鸩花少钧于帝阙内，剿锦都兵以玄都军，可一来杀一人易，灭一国难，杀了花少钧，不代表收服了锦都，二来，他更担心如狼似虎的玄都黑甲军，他，是再不会给商晟带兵接近钰京的机会了，故灭锦都，需在朝觐之前。

    一年！

    常熙凝神目视商晟，前者目光如炬，后者两眼炯炯。

    常熙心想若得商晟为助，他便可将大半兵力放在钰京，以逸待劳，玄都精锐尽出，无力觊觎钰京，凤都也不敢轻举妄动。待到锦都拿下，玄都损兵折将，无论是立即对玄都动手，还是稳定了锦都再从容布局，一切皆由他随心所欲。

    商晟心中也有计较，他带主力攻打锦都，是请易送难，到时驻扎锦都，分一杯羹的也少不了玄都，况且常熙所估计的“损兵折将”，在商晟看来不过九牛一毛，不致伤筋动骨，到那时，谁主沉浮，便要看天意所向！

    两双眼睛，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志在天下，一样的目光所及，战马嘶鸣，狼烟烽火，血染山河，残阳落日下，立马山岳，指点江山，雄姿英发。

    常熙大笑：“好，一年，就一年！”又高声道，“来人哪，为玄都王设宴压惊。”

    商晟振衣端坐，神情间扬眉吐气，激昂青云。

    商晟凭一封诬己诬人之信，一石二鸟，既保得自己全身而退，又令常熙抱定亡锦都之心——常熙心生魔障，本一心一意欲置花少钧于死地，又不曾想到自己在锦都的密探竟已被商晟控制，更兼受了“天道有均、繁华无常”的蛊惑，以至不辨真伪，笃信花少钧有心不臣。

    事后想来，商晟倒觉得真该感谢那位密告玄都谋反的谏臣狐韧，若非狐韧，他也想不出如此绝妙的主意，而更难得的是，常熙性格怪癖，每有言辞不合他意，轻则鞭笞，重则流徙，以致朝中人心惶惶，有人独善其身，挂冠而去，有人畏罪持禄，莫敢尽忠，常熙身边多剩些蝇营狗苟、阿谀承奉之辈，难得还有人举世浊而独醒。狐韧这个人，商晟心里默默记下。

    离开钰京，商晟南下去了凤都，说是密谋商议也好，说是安抚白凤也好，不过是求些时日，养好了皮外伤再返玄都，不令季妩担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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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百花杀  五（总51）

﻿    锦都王宫中有杏园药圃，名“覆雪”，杏花初开时嫣红万点，灿若明霞，将凋时却摇身一变，裁剪冰绡，轻叠数重，如冬风忽至，雪覆枝头。

    夏末时节，杏花早已被春风吹做飞雪，一梦无踪，此时累累枝头的是点点青杏，散着青涩的幽香，入夜，天净风清，虫儿微鸣，月色如水。

    璟安穿过杏园小径，顺手摘了一颗已经泛黄的杏子，拿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

    杏园深处豁然开朗，草堂竹舍烛光未熄，璟安推门而入，见父亲手持书卷，甚是专注，便轻轻喊了声“爹爹”。

    花少钧听是璟安，只埋首古卷，问他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璟安努了努嘴，道：“刚从娘那儿看妹妹回来，路过。”

    路过？花少钧抬起头来，剑眉微蹙——睁着眼睛说瞎话，筱竹轩在绾芳宫东，覆雪园在绾芳宫西，如何路过？！

    “爹。”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却突然撒起娇来。

    这一声叫的做父亲的心也软了，眉也展了，心事，却更重了。

    璟安生得聪明伶俐，虽比不得倾之乖巧，却是别样的独立，让人既喜欢，又放心。又因他自幼无母，花少钧心里更多了几分愧疚、怜惜，只恨宠他不够。但身为人父，殷殷之心，唯其寄望之深，故其督促之切，对待不服管束的儿子又不得不冷起脸来。满腔深爱埋在一脸严霜之下已令花少钧足够矛盾，偏又璟安害病，病势凶猛，危在旦夕。做父亲的焦急心疼，日夜守候，生怕一个离身，便有闪失，可一旦儿子康复，生龙活虎的调皮起来，他就又得变脸严父。但想着璟安身上的病，不知何时复发何时致命，实是锥心之痛，莫能言语，也便忍不下心对他苛责。

    璟安回身掩了门，走到父亲身边，站的规规矩矩——倒是自从一年多前那场突来的大病，他确是安静沉稳了不少。

    花少钧伸手将儿子揽到身边，看着璟安未脱稚气却初显俊逸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略一凝眉，心中已有计较，展开薄笺，笔走游龙，写罢搁笔，待墨迹风干，对璟安道：“若日后病情复发，爹爹又不在身边，你照方抓药即可，千万收好。”他将方子折起塞进璟安腰间，又拍了拍，方才安心。

    璟安倔强的皱起眉头，问道：“爹，我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治不了？”

    花少钧心中苦涩不能流露万一，只安慰璟安道：“别胡思乱想，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大病？”手握着儿子稚嫩的肩，笑意轻松。

    “爹爹骗我！”璟安却不买账。

    “怎么会？”花少钧哄他。

    璟安质问道：“我们锦都王室历来精通岐黄，天下皆知，可为什么从小爹爹就不许我学习医术？”

    “这……”

    不等花少钧解释，璟安便道：“这是因为爹爹早就知道我身患不治之症，随时可能病发身亡，又怕我知道，所以不让我学医，是不是？”

    花少钧厉声责道：“胡说，谁告诉你的！”

    璟安低下头去，十二万分的委屈，喃喃道：“我自己猜的……”

    “璟安……”与其说是心软，倒不如说是心碎了。

    璟安忽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爹，我不怕死，你就告诉我吧。”

    花少钧一怔，思如絮，痛如昨。

    当年虞嫣被先凤都王派来锦都盗取传说中的不死药，在早先潜入锦都的虞卓然的帮助下，结识花少钧，嫁入王宫。后虞嫣探得不死药藏于覆雪园，便来盗取，不想正被花少钧撞见，情急之中将药吞下，后被花少钧逼问，不得已说出真相。可怜虞嫣已有身孕，十月怀胎之时，却遭丈夫冷落，心力交瘁，最终难产而死。

    花少钧却并非是冷落虞嫣，实是难以接受，不敢面对，及至虞嫣临终祈他原谅，他才蓦然惊醒，该祈求原谅的，本该是他！然而虞嫣终究撒手人寰，花少钧悔恨不已，尽遣宫中制药之人，将覆雪园封了三年，自此，宁可违背祖训，欺瞒帝君，也下定决心再不炼甚么不死药。

    璟安之病，来势汹汹，集锦都之名医也参详不出病因，花少钧只能哀叹当年所忧，不幸成真，璟安自在娘胎就因不死药埋下病根，潜伏至今——所谓不死药，不过源自一张古方，是药是毒尚无人知晓。他寻遍古籍，未得结果，最后只能冒险一试，以毒攻毒，用不死药的药方，减了药量，才将命悬一线的儿子救了回来。本以为不授璟安以医理，他就不会发现真相，可没想到……，花少钧心叹：虞嫣，孩子如此聪明，你在天有灵，也会欣慰吧。

    花少钧笑了笑，起身拍拍璟安的肩，道：“我们出去说。”清凉的夜，或许能让他心里舒爽一些。

    父子两人来到园中，一棵杏树下，青石横卧，花少钧示意璟安坐下，他自己也坐在旁边，略思片刻，问道：“璟安，你知道不死药吗？”

    “知道，先生说过，他说我们锦都花家世代为帝君研制不死药，不过先生说他从不信这世上能有不死不老的灵药。”他瞒下未说，其实先生对此颇有微词的。

    璟安的先生楚凤歌是锦都出了名的“才大志疏”、清高狂妄，对于求不死药这等俗心俗务，自是看不上眼。花少钧一笑置之，“先生说的对，也不对。这世上确实没有不死药，所以先生说的对；可只要有人相信，这世上便会有对不死药的追求，不死药也就存在了，所以先生说的又不对。”

    璟安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花少钧微笑：“你慢慢会知道的。”

    璟安点点头，“爹，你接着说吧。”

    良久，花少钧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你母亲生你时失血过多,那时不死药才刚炼成，药力不详，我想或能一试，就喂她服下，结果不但没能救她，反害了她，还将这不明的药力贻害到了你身上……璟安，爹爹害你没了母亲，又患上怪病，你怪爹爹吗？……”他仰望夜空，繁星点点，似能勾勒出亡妻的轮廓。

    夜色宁静，风吹衣角……

    璟安低垂眼睑，糯声道：“爹，我想娘是因为生我才死的，与不死药无关，与你更无关的……”

    被璟安唤醒，花少钧脸上已是一行清泪，他赶紧将泪擦干，揽过儿子，让他稚嫩的肩靠在父亲坚实的胸口，至爱无言。

    花少钧又拍了拍璟安腰间，道：“我给你的就是不死药的药方，千万收好，将此药减量服用，可暂保性命无忧。你放心，爹爹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的病。”

    璟安抬头望着父亲，眼睛里闪着坚强的微笑，“爹，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什么都不怕。”他虽总被责顽劣，却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花少钧笑了，“真的吗？那还总欺负弟弟？”

    “爹。”璟安撅起嘴来。

    花少钧一笑，温颜道：“我知道我平日对你严些，可你是长子，是大哥，如果有天爹爹不在了，你就要负起保护娘和弟弟妹妹的责任……”

    璟安打断花少钧的话，不满道：“为什么爹会不在了？我不要。”

    花少钧轻笑：“我们不是才说了这世上没有不老不死的药吗，所以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不老不死的人，那么爹爹也会老，也会死。”

    璟安仍是不高兴，撅嘴道：“可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嘛。”

    花少钧无奈的笑了笑，轻叹一声“世事难料”，风拂过，心微凉。

    “璟安，爹爹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知道怎样的人才算是内心强大的人吗？”他笑容宁静，如潺潺月光。

    璟安利落的答道：“要勇敢，有恒心，有毅力，抱定信念，九死不悔；要居安思危，逆境发愤，毋骄毋躁毋逸毋馁，毋计较锱铢罅隙，毋耿介一时荣辱。”

    “对，要知难不畏、百折不挠、临危不惧、宠辱不惊，”花少钧微笑补充道，“但还不够，还要有爱人之心，容人之量，济人之志，体人之德，更重要的是，要记住，内心强大的人，不能有仇恨。”

    璟安咬唇凝眉，苦思不解，摇头道：“我不懂，‘虎食我畜，避之，虎食我亲友，杀之’，先生说小的过节不记恨，是君子所为，若负深仇大恨而不报，就是懦夫了，难道不是吗？”

    花少钧轻笑，问道：“如果这只老虎是只母虎，而她还有四只嗷嗷待哺的虎仔，你认为这只老虎应该杀吗？”

    “这……”不杀老虎不能报仇，杀了老虎却将四只无辜小虎害死，璟安一时不能决断。

    花少钧道：“如果你的仇人为千夫所指，万人憎恨，当然可以杀之除害，但世事如麻，纷繁芜杂，一个人或许有仇与你，却有恩与万人，你应该为了一己私怨而杀死受万人拥戴的人吗？再或者这个人的生死关乎天下治乱，你又该为了自己的仇恨而陷天下于水火吗？如果有人伤害了你的亲人，你便仇恨他，那么，你陷天下于离乱，使天下人失去亲人，他们就不仇恨你了吗？”

    这……？璟安极力思索，陷入两难。

    花少钧沉思片刻，又道：“传说蛮荒之时，天神交恶，彼此为仇而战，因战而仇，后有悟大道者，放弃仇恨，化身沧海，以养生灵，其他天神受其感召，或化身日月星辰，照亮黑暗，或化身风雨雷电，滋润大地，才有了如今的天下四方。又千万年后，大地上出现了许多氏族，彼此仇恨，战火不熄，直到风氏统一天下，后合而乱，乱而合，四百年前，易姓为常。我们的先祖为帝君东征西讨，攻打到时称烨滥的锦都时杀了烨滥的君主，烨滥后人长大后来找先祖报仇，可他看到先祖将锦都治理的物阜民丰，便释然离去，归隐山林，不复出。”

    他顿了顿，问道：“璟安，这故事你都听过，可其中的道理，你明白吗？”

    璟安沉思，花少钧也不扰他，只心叹：遇事果能无我无私者，不是神人，也是圣人，岂止凤毛麟角，而那些所谓放弃仇恨的人，一半是放下，一半却是无奈，而他如今这样教导璟安，又何尝没有他的无奈？他的孩子们，十三岁的璟安，五岁的倾之和不到一岁的窈莹，他们都没有足够丰满的羽翼与雄鹰共击长空。而他所能，不过是以善天下之名，教他们善其身之道罢了。

    “爹爹是说一个人不能只看到自己的仇恨，更应该以天下人的福祉为取舍，才能算得上是大丈夫，真英雄，对吗？”

    “对。”花少钧笑着肯定。

    璟安却皱起眉头，问道：“爹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一双漂亮得让人不加提防的眸子霎的向人心底的真相逼近三分。

    花少钧心虚，掸掸衣襟，干笑道：“我只是想教你做人的道理，话扯远了。”

    “爹爹骗人！”今夜，他第二次揭穿父亲的谎言。

    “……”花少钧一时无语。

    璟安心急，问道：“会有人对爹爹不利吗？是什么人？”

    花少钧只能安慰他，“哪有？”

    “爹爹。”璟安拽着花少钧的衣角，急得已有哭腔。

    花少钧无奈，只得脸色一沉，厉声道：“别胡思乱想，好了，天晚了，回去睡觉，明天早起练剑，不许迟了！”

    璟安吓得一个哆嗦，手也松了，他神情讪讪，却藏不住如释重负的喜悦。

    花少钧心下苦笑，大概是他对璟安严厉惯了，仿佛只有他冷起脸来璟安才会觉得父亲是在说真话。一声轻叹，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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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百花杀  六（总52）

﻿    一番疾言厉色打发了儿子安心睡觉，花少钧见天色已晚，也离了覆雪园，回到绾芳宫。雪谣未睡，她坐在摇篮边，轻轻哼着童谣。

    花少钧从背后揽过妻子，探头去看摇篮中的婴孩儿，未满周岁的小窈莹睡得香甜——她正是天塌下来都照吃照睡的年龄，当真的无忧无虑。柔柔的烛光照着她粉扑扑的小脸，如雪如桃，吹弹可破。

    “怎么还没睡？”花少钧看着女儿，却问雪谣。

    “最近总做梦，睡不安稳。”雪谣也只管轻晃摇篮。

    花少钧却突的臂上加力，将雪谣结结实实揽在怀里，“噩梦吗？”

    雪谣摩挲着丈夫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握起他的手，匀称的手指，有力的指节——有这样的手，这样怀抱，即便是噩梦又有什么可怕？雪谣轻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总梦见下雨，如发如丝，无声无息，像是春雨。”

    “下雨……”花少钧轻喃，不由眉头轻蹙，沉思其中征兆。

    雪谣反过身来，问花少钧道：“你为我释梦如何？”一分认真，倒有九分淘气。

    花少钧对上妻子的笑眸，眉间琢磨敛得甚快，一丝也没落进雪谣眼里，他笑意朗朗，张口便道：“妇见雨，殷实丰裕，子女成行，利夫，大吉。”

    雪谣但笑不语，花少钧又道：“春雨更好，万物始发，更是吉兆。”

    雪谣记得，以前在玄都，哥哥有时真动了怒，骂完人也不解恨，还得跑去向嫂嫂“大吐苦水”，可她与花少钧夫妻这些年，他除了抱怨璟安顽劣，竟是没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一次烦躁与不悦，硬说花少钧这锦都王做得如此顺风顺水顺手顺心，雪谣也不相信，家长里短还有扯不完的鸡毛蒜皮，何况是一个封国？

    花少钧堂下不论政、不诉苦，雪谣只道丈夫不愿她担心，“报喜不报忧”，却不知花少钧实是不愿她知道太多，聪明累人——以雪谣的资质，阴谋阳谋，稍一接触，一点即通，而花少钧恰不乐意看见，在常熙、商晟和他明枪暗箭的较量中，他不愿再加入一个商雪谣，即便她一心为他。

    雪谣只当花少钧是如例的哄她开心，莞尔笑道：“真这么好？”

    花少钧起身，也扶起雪谣，他背过身舒展一下筋骨，等妻子为他宽衣，一边道：“我今日刚收到钰京来旨，陛下明春要西巡锦都，帝国四百年，此等殊荣在锦都亦不过三，果然是应了你的梦——利夫，大吉。”

    雪谣边轻车熟路的为丈夫宽衣解带，边问道：“明年不是要去钰京朝觐吗，怎么陛下却突然要来锦都？”

    “明春西巡，明夏朝觐，两不耽误，再说陛下，他从小就是想什么是什么的脾气，只怕有天动念打渔，文武大臣都得奉旨结网。”

    花少钧坐在床上，自脱了靴子，眉宇见那轻描淡写的神情，满是对常熙的了解、无奈和纵容。他上了床，却见雪谣仍立在原地，便问道：“怎么了？”

    雪谣既知哥哥商晟觊觎帝位，虎视锦都，这些年来，大家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可暗地里绝不可能没有动作，你在我营中安一个子，我在你身边插一步棋，你训练铁骑踏破关山，我加固城墙万夫莫开，你奏陈我谋反，我密告你不臣，都是翻云覆雨的个中强手，就看谁比谁棋高一着，马快一鞭，凡此种种无需亲见，翻过几页史书的人大抵有此猜测，这些事花少钧定然是绝口不提，不管外间风雨如何，他独臂擎天，绾芳宫永远是花开莺啼，四季如春，可雪谣每每想到，却如晚临深渊。而这次，常熙是不是受了她哥哥的蛊惑，帝驾此来锦都，是福是祸？

    雪谣靠着花少钧坐下，犹疑了一会儿，蹙眉道：“可我还是觉得古怪，就算陛下任性，可十年一次的四方朝拜，岂同儿戏？”

    雪谣满眼疑虑，花少钧不能不答，正装模作样思索间，小窈莹却哭闹起来，帮父亲解了围。雪谣忙着去哄孩子，花少钧也不搭手，只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呀，少胡思乱想了，三个孩子还不够你忙活？”

    雪谣瞪花少钧一眼，心想哄睡了孩子，再与他计较。

    她掀开襁褓，见被褥干爽，猜孩子是饿了，便解开衣襟给窈莹喂奶，好容易等孩子吃饱了，睡熟了，再想找花少钧说话的时候，却见他早已沉沉睡去。雪谣知道现如今花少钧除了日常理政，又添了为璟安之病日访名医，夜寻古籍，虽他不言不语，不露声色，可那倦容却着实掩饰不去，雪谣怎忍扰他，只半嗔半怨的看他一眼，吹熄了灯烛，上床歇息。

    绵绵密密，静静悄悄，淅淅沥沥细细，梦中还是那场挥之莫去的雨……

    与雪谣的梦境大相径庭，转过年来，锦都却是遇上了旱灾，尤以都城锦官为甚，入春以来，未有滴雨，这在多雨湿润的锦都实属天象异常。

    春光融融，暖风熏熏，碧湖边，青草地，豪富之家，笙箫管弦，饮酒作乐，不必担心春雨恼人，拂了雅兴，可着实苦了小民百姓，人畜饮水虽尚无困难，却如何播种。

    因袭旧例，花少钧拜坛祭神，下诏罪己，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又着农令派遣司农务之大小官员如实上报各地灾情，并教百姓以灭蝗之法，俗语有云“旱极而蝗”，不能不早作打算。

    人事已尽，唯听天命，眼看仲春将过，莫说雨气，竟是连片云彩也难觅到。雪谣见丈夫操劳焦虑，她心疼着急却爱莫能助，便建议花少钧向海都王问卜，看灾情有无破解之法，是否灵验尚在其次，唯求心安而已。

    结果海都送来五字卜言“云从龙，雨至”。

    龙是海都最高的神明，在其占卜中，于家为父，于国为王，于天下为帝，若占卜不误，该是指帝君西巡之期，便是雨露甘霖降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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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百花杀  七（总53）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看了一篇朋友推荐的文章，很轻松，相较之下觉得自己的文字沉闷了些，鉴于某人有看了好文章就爱往人家文风上拐的恶习，偶也很想写轻松，但是，把这篇一以贯之的完坑先，O(∩_∩)O哈哈~PS:（厚脸皮滴）偶很喜欢对颜鹊声如古剑的描写，嘻嘻，不过同时也很郁闷，为啥酱紫滴灵感不在偶描写主角的时候起火花，好吧，鹊鹊也是偶滴爱，用在他身上也不浪费。

    再PS：跟朋友聊天说到方言，不知道鹊鹊那个让偶有爱滴声音是不是也是方言（众：你是作者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鱼：偶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象下，比如操着粤语滴鹊鹊跟讲四川话滴花少对话……场景诡异无比，尼亚加拉大瀑布汗-_-|||最后PS：亲绵还记得

    “百花杀”是鹊鹊最想得到的那把剑吧？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了一篇朋友推荐的文章，很轻松，相较之下觉得自己的文字沉闷了些，鉴于某人有看了好文章就爱往人家文风上拐的恶习，偶也很想写轻松，但是，把这篇一以贯之的完坑先，O(∩_∩)O哈哈~

    PS:（厚脸皮滴）偶很喜欢对颜鹊声如古剑的描写，嘻嘻，不过同时也很郁闷，为啥酱紫滴灵感不在偶描写主角的时候起火花，好吧，鹊鹊也是偶滴爱，用在他身上也不浪费。

    再PS：跟朋友聊天说到方言，不知道鹊鹊那个让偶有爱滴声音是不是也是方言（众：你是作者啊，你怎么会不知道？鱼：偶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象下，比如操着粤语滴鹊鹊跟讲四川话滴花少对话……场景诡异无比，尼亚加拉大瀑布汗-_-|||

    最后PS：亲绵还记得“百花杀”是鹊鹊最想得到的那把剑吧？呵呵。危栏百尺，雨未至而风满楼。

    锦官城虽以南门为正，但东方朝君门以其面向帝都，为十二门之重之首，在四座主门中也最为高大恢宏，精美壮观。城门之上有三重谯楼，白日极高望远，目及三十里，春山在望。

    夜晚，守城士兵手执火把往来巡查，火光交织，愈映得谯楼昏暗，却不知极高之处，无尘世烟火，只清明月光，一只白玉壶，两盏夜光杯，月在酒中流，酒映皓月白，人在其中，遗世忘俗。

    花少钧置酒待客，客未既至，他怡然自饮，风吹缓袍，月满衣袖。

    一道燕影，花少钧放下手中酒杯，抬头笑道：“殿下，少钧恭候多时。”

    对面颜鹊抱剑而立，与前次张扬的白色相比，今夜这身水色天青收敛不少，然而内敛的不羁好比云彩遮住了月亮，使人看不到月亮的光芒，一旦云开月现，清辉满天。

    “我说过十年之内必不踏足锦官，却失言了。”

    颜鹊一开口，那声音像是装饰了精致花纹的青铜古剑，华美、深沉，不露锋芒，而内敛的剑气却充盈饱满得直欲破空而出。流年也不总无情，她将稚气的少年洗练成华美的青年，一时无双。

    花少钧将酒斟满，又做一势“请”，对颜鹊道：“此次是少钧请殿下前来，不作数。”

    颜鹊也不与花少钧客气，盘膝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举手投足间的潇洒更甚从前。他轻砸舌尖，玉液琼瑶，齿间留香，若不是身在城楼之上，三十里外金枪冷戟，铁甲寒衣，凛有杀伐之气，屠戮之兆，明月，清风，对酌，虽谈不上知己，倒也不失一番情趣，只是此处上接高天之清，下承兵火之烈，世称足智的锦都王竟然会对自己水火之间，危在旦夕的处境毫无察觉吗？

    颜鹊也不虚张声势，如实道：“我确实好奇锦都王因何相邀。”

    花少钧神色无异，挥手指向东方，点点星火隐约可见，“殿下可看到远处的篝火？”

    背后正是石栏，颜鹊一靠，道：“帝驾已至城外，不足一舍。”

    花少钧摇头道：“那只是两路先锋，中军大帐尚在百里之外，玄都黑甲军正向锦官开拔，最早后日方到。”

    颜鹊心下吃惊，看来花少钧对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可他脸上却明明仍是淡淡的笑容，似乎对面的人，只要他不发怒，任何时候都会给人春分拂面的错觉。

    迫在眉睫之危，镇定若此，莫不是已有对策？颜鹊言语试探，问道：“锦都王此话何意？”

    “帝驾随从全是精壮汉子，或者说全是钰京王师之精锐，他们外衣内甲，车内藏刀。”

    颜鹊佯装不可置信，花少钧便道：“殿下不信，亲去验证就是。”

    远处篝火与天上繁星连成一片，颜鹊疑惑道：“如此说来，陛下锦都之巡，是别有它图？”

    花少钧将酒添满，“殿下不会对玄凤之盟一无所知吧，想必这次计划凤都也有参与，只不过不是挥兵锦都，而是侧应玄都直取钰京。”

    颜鹊固然知道玄凤结盟，永以为好，然他向不喜阴谋算计，来锦都之前，虽确实发现凤都有兵将调动，但究竟为何，白凤不说，他也不问，帝驾随从悉为甲士，也是他在途中偶然发现，否则恐怕他至今还以为帝君西巡，锦都王圣眷无双。

    既然花少钧什么都知道，他邀他来，却是为何？难道是……颜鹊恼意陡生，冷冷道：“如果锦都王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那我劝你不必白费力气，除了知道我姐姐跟商晟确有交情，其余的，我一概不知，你信是不信？”

    笑，“信。”

    怔，“那我倒真猜不出锦都王要为这壶‘玉垒春江’开价几何了。”

    颜鹊捏着酒杯左转右转，月影摇晃。

    花少钧向前一揖，郑重道：“少钧希望殿下能够帮我。”

    两人一揖一愣足看得星星都打了瞌睡，终于，颜鹊笑道：“锦都王莫不是说笑，我姐姐与玄都交好，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帮外人吧，况且，”他唇角一丝玩味，“颜鹊实非胸怀大义之人。”表情虽然可恨，话却是肺腑真言，颜鹊眼中并无是非，那对与错的一念之准，就是他的姐姐，颜白凤。

    “可这个忙对殿下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被一口回绝的花少钧既不尴尬，也不慌张，仍是一派淡定从容。

    “哦？”颜鹊心中却真有那么几分好奇，“说来听听。”

    “锦官城西去七百里，有别枝山，山中隐士卓然是我少年时的授业琴师，我希望殿下能将我的两个儿子送去那里。”

    颜鹊猜想花少钧是想让儿子暂避战祸，便问道：“为什么不早把他们送走？”

    花少钧道：“我身边耳目甚多，若早送走，恐人暗算，反而不美，如今趁乱逃走，再加上殿下相助，或有生机。”

    颜鹊细咂花少钧话中有话，何谓“或有生机”？仗未打，便断定前途渺茫吗？或者，另有打算？别有隐情？

    “之后呢？”颜鹊问。

    花少钧坦然道：“自然是迎驾入城。”

    迎驾入城？此时无异于引狼入室！颜鹊大惊，“可……”

    “避无可避，唯受之。”淡然之下几分无奈，几分凄怆，无人知晓。

    凤都殿下只是外表不羁，却不是心中狂妄，他与花少钧只对过一招，但那一剑却令他心悦诚服，虽人无深交，但颜鹊相信，剑与剑，可以神交。可他不理解，人说锦都王算无遗策，智计百出，既然他确实算到了凶多吉少，却为何不能出百计之一而化险为夷？

    “你既早知陛下所图，却为何坐以待毙，哪怕你将城门一关，拼个鱼死网破，陛下和商晟也未必占得到便宜。”是愤怒，是鄙夷，是痛惜，颜鹊自己也难分明，只是这次，他忘记了不该站在外人那边。

    “然后呢？”平静无波。

    颜鹊脱口道：“或能逼得陛下退兵也未可知，即便时运不济，命该如此，至少不会落下懦夫之名，让世人嗤笑堂堂锦都王连抵抗的胆子都没有！”

    花少钧轻轻摇头，于为人，颜鹊至情至性，于剑法，颜鹊举世难寻，可于算计，他实在单纯——常熙以西巡为由，本无理由宣战，而锦都若将帝君拒之门外，世人不见君之不仁，只见臣之不臣，天下言论倒向哪边可想而知。花少钧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也不担心生前身后有何评断，笑也好，骂也好，荣也好，毁也好，真相，不过是沉沙折戟，千百年后，无人凭吊。

    花少钧心知这一点上他说服不了心如赤子的颜鹊，只道出另一缘由，“殿下想置城中百姓，锦都臣民于何地？”

    颜鹊不屑，“打仗总会死人，有什么稀奇！”

    “殿下上过战场吗？”

    “……”颜鹊蹙眉。

    “殿下杀过人吗？”

    “……”颜鹊眉头蹙的更紧。

    花少钧平静道：“我杀过人。”

    颜鹊一惊，身为锦都王，花少钧生杀予夺大权在握，他杀过人，颜鹊并不奇怪，没杀过人，那才是稀罕，可他惊讶的却恰是花少钧的平静。

    “初继王位那年，边将郑虢趁先父尸骨未寒发起叛乱，我率军戴孝平叛，血染白绢。生死毫发之间，无暇思索对方是不是真的该死，更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有父母妻儿殷殷相盼，凡是扑向你的，必须奋力杀死，否则死的人，就是自己。我紧握长刀，劈向冲上来的人，砍断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胸膛，一股鲜血喷进我的眼眶，天地尽染……战后，我换下衣服，那是一身干净的血，因为我杀死的所谓‘敌人’不过是服从军令是普通士兵，他们何罪之有；那却是一身肮脏的孽，不管是叛乱者，还是平叛者，为了自己的权与欲，涂炭生灵，草菅人命！”

    花少钧微握双手，仿佛这么些年依然洗不净十指鲜血，他叹道：“你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不会明白生命的脆弱与可贵……”

    风，随着忧郁低沉的回忆，仿佛吹到了当年的战场，尸横遍野，天阴，雨湿……

    养尊处优的凤都殿下将人命做儿戏，以白骨为阶梯不过是根深蒂固的单纯的优越，也并非他本性嗜血，轻贱人命，如今听花少钧所述，颜鹊不禁打了个寒噤，也略有些醒悟和自知出言轻率，但他却不认错，反问道：“既然你当年可以镇压郑氏，如今却为何不能对抗钰京？”

    “因为当年有罪的人是郑虢，而如今有罪的人，是我。”

    “有罪？何罪？”

    “怀璧之罪。”一个从出生就背负的，唯有一死才能赎清的罪。

    颜鹊不解其意，眉头大皱。

    花少钧道：“殿下想知道，可问凤都王，她该清楚。”

    花少钧不说，颜鹊谅自己也问不出来，便不说话，自斟自酌起来，却喝得心中甚不畅快，一杯比一杯喝得更急。

    “殿下应下了？”花少钧忽问道。

    颜鹊一杯闷酒正要入口，听花少钧如此问，便放下酒杯，抬眼笑道：“锦都王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两眸微眯，一动而媚。

    花少钧只是微微扬起嘴角，“第一，殿下有能，第二，殿下有心。”

    “有心？”颜鹊举杯而笑，“锦都王未免太过自信，我为何要为自己姐姐的敌人以身犯险？”将酒杯向前一送，做了个“请”的姿势，独自饮了。

    花少钧丝毫不为颜鹊言语所激，也不慌不忙的斟酒自酌，悠悠道：“于凤都，帝都玄都是敌，而锦都，”一笑，“虽不敢说是友，却至少同病相怜。难道殿下尚未分清孰敌孰友？”

    颜鹊表情一僵，眼中精光乍现，那眼神是必要讨个说法的。

    花少钧续说道：“商晟与陛下联手，先除锦都，而后与凤都联手，谋权篡位，若陛下胜，自然容不得犯上作乱的凤都，若商晟胜，他也会挥兵南下，直捣彤梧，一举歼灭凤都，一统四方。”

    “啪”，置杯有声，一言定论！

    颜鹊闻之心惊，却又不服，驳道：“玄都凤都永以为盟，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凭商晟辛苦打下的天下不会与旁人分享，凭你姐姐颜白凤偏偏是想与商晟共拥天下之人，与商晟谋天下，甚于与虎谋皮！”

    颜鹊无言以对，或者说是被花少钧的气势震慑的不知所措——锦都王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但首先，他也是王者。

    花少钧又道：“海都主祭，地位特殊，任谁都不可能对通神灵者毫无敬畏，况且傲参从头到尾都没有搅入这场争斗，傲参自知海都兵少势微，自保尚恐不足，何言它图，他也已看清无论谁胜谁负，封国将成过去，天下的臣民只有一个君主，帝之下，不再有王。故我敢言，待天下底定，胜负已分，傲参必会自请削去王爵，以全身家性命。殿下若想救凤都，就该奉劝凤都王学学海都，淡然处世，不欲不争，这天下，不会有她的份！”

    花少钧有理有据，却偏偏是连嘲带讽，激怒了颜鹊。颜鹊抄起细君，愤而起身，剑指花少钧道：“花少钧，既然你这样看不起凤都，看不起我姐姐，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谈！”

    颜鹊的声音引起楼下守卫小小骚乱，却即刻被子车灭制止了。

    花少钧仰视颜鹊，却不落下风，凌然道：“我说这些，是有求与殿下，故投桃报李，凤都王若不迷途知返，今日我之言，三年之内必将实现！”

    颜鹊心中愈想愈惊，却不服软，讥讽道：“锦都王，你自身难保，不觉得预言他人祸福太过可笑吗？既然你料事如神，也用不着我帮忙，还是自救吧。”

    颜鹊发了狠话，脚下却寸步未动，毕竟花少钧分析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花少钧不愠不怒，坦然视之——他以言语激颜鹊，是要打消后者心中对他挑拨离间的顾虑，果然，自觉被轻视而愤怒的颜鹊一点也没往离间计上想。

    如若颜鹊真能说服颜白凤，那至少是先去了玄都一支助力。不过以颜白凤的固执，花少钧暗自摇头，也不做太多希望。

    颜鹊虽是置气，却识得轻重，花少钧所说，他不得不忧，二姐青羽病逝时他不在凤都，如今只剩白凤一个亲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了。

    颜鹊想通各中关节，不说心服，却问道：“商雪谣怎么办？”

    花少钧听颜鹊如此问，心知已将他说服，只是凤都殿下心服口不服，而花少钧对小自己六岁的颜鹊就像哥哥对待弟弟，无意争个谁是谁非，心下一笑了之。而说到商雪谣，那实是花少钧一纸书信就能将颜鹊请来锦都的原因。

    花少钧道：“他是商晟的妹妹，不会有事。”

    颜鹊想也是，便不为商雪谣担心，又问道：“你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于我，毕竟我是凤都王的弟弟。”

    花少钧轻笑道：“与君子相处，唯一个‘义’字，与小人相处，唯一个‘利’字，而我与你，唯个‘信’字。”

    颜鹊好剑，自然也有些士人习气，“信”之一字，何其之重，士人为信，可倾其智，舍其命，花少钧一字千金，正中下怀。

    “信？”颜鹊轻嗤，“锦都王，恐怕你信错人了。”他转身就走。

    花少钧摇摇头，却忍不住发笑，颜鹊若真要走，如何无影而来，便如何无踪而去了，哪用得着“走”这么磨磨蹭蹭、拖泥带水。

    “若我以锦都‘百花杀’相赠，殿下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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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百花杀  八（总54）

    百花杀，戮尽百花而不凋春。

    传说剑之成，风云裂，天地缺，剑气纵横，桃花浴血。铸剑师感应天地澎湃、自然浩荡，怒而挥剑，劈风斩雨。时花海烂漫，如茵如席，花树蓬勃，如云如盖，剑气所指，至精至纯，至绵至厚，百花倾心如飞蛾扑火，舍芳魂而不惜红颜腰折。风消雨驻，却似经历了一场屠杀，枝头齐齐不见伤痕，只余一地残红，三春未过而花事荼蘼。然剑气凝天地菁华、聚日月灵气，落花数月不枯不蔫，经夏尤艳，风吹花舞，散撒的天地是春，花已谢而春未残，世人神之。

    传说固不可信，而颜鹊看到百花杀时的震撼却不逊于亲眼目睹“戮尽百花而不凋春”的奇景——剑长四尺，宽有寸余，脊微隆，无纹饰，茎腊一体，圆茎，圆首，无格，通体纯黑。

    那黑色——颜鹊抬头正碰上花少钧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如他的瞳孔。

    花少钧不知颜鹊所想，笑道：“殿下何不一试？”

    颜鹊将手搭上剑柄，用掌心摩挲，慢慢的握紧，再握紧，直到没有一丝空隙，仿佛粘成一体。他闭上双眼，净心吐纳，之后缓缓睁开眼睛，提了口气，将剑握起。可以感受到古剑不只是重量的沉重，那是从水底泥沙下提起一断埋没的记忆，克服了水的冲刷，泥沙的阻隔和时间的遗忘，重见天日。

    握剑的右手已经开始发烫，热而麻的感觉一直冲到肩膀，最终不可遏止的撞向心脏，颜鹊提剑挥舞，如龙翻巨浪，鹰贯长空，酣畅淋漓，只是不知雀跃的是人，还是剑。

    “锵”一声，金石相击，颜鹊以剑拄地，剑入磐石三寸。

    花少钧从旁递过剑鞘，道：“从今日起，百花杀就是殿下的了。”

    颜鹊抬头，却略显狼狈，他也不掩饰，喘着粗气笑道：“锦都王，我似乎是中计了。”

    “殿下何出此言？”眼中却满是赞赏。

    颜鹊用力将剑拔出，收剑入鞘，看着手中宝剑，眉间纠结着不甘与失落，却仍不得不实说道：“我驾驭不了它。”

    花少钧一笑：“当世若论剑法之精湛，能出殿下之右者鲜有，如果殿下都不能驾驭，还有谁能驾驭？”

    颜鹊神情洒脱，“锦都王，你不用恭维我，你我虽只对过一招，但我知道你的剑法与我其实伯仲之间，”凤目微黠，“你驾驭得了它吗？”

    花少钧微笑：“不能。”

    颜鹊叹气：“那我也不能，激怒一只不驯服的野兽，是极危险的。”

    “我不想这把剑落入一个只会用剑杀人的人手中，引来天谴，祸及无辜。如果猛兽不能被驯服，还是不要醒来的好，我相信，殿下是能让它安静沉睡的人。”

    花少钧欣喜颜鹊有此领悟，当托此人，便道出原委，颜鹊却嬉笑道：“所以我说中计了嘛，本该是你谢我，反倒又成了我帮你，锦都王，你人情可是欠大了。”

    花少钧爽然笑道：“殿下不愿意吗？”

    颜鹊横剑当胸，眉梢一挑：“乐意之至。”

    人有贪痴，即使不能驾驭，据为己有，已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翌日清晨花少钧便将璟安、倾之带到马场，见过化名赵却的凤都殿下——新任骑术师傅，并命“赵却”携两位小公子出城踏青。

    “赵却”将倾之抱上马，倾之回头问道：“爹爹不一起去吗？”

    花少钧道：“爹爹这几日公务甚忙，抽不出空来。”

    倾之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花少钧见状笑了笑，哄他道：“改日闲了，爹爹亲自教你骑马。”

    倾之听了，顿时眉眼笑弯，嫩声道：“爹爹说话算话。”

    花少钧忍俊不禁，“好，君子一诺千钧，决不食言。”

    “赵却”旁观，心下好笑，什么“一诺千钧，决不食言”，真是骗小孩的招数。可他瞥见花璟安，花少钧的大儿子，却见他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的上了马，咬着嘴唇瞧着父亲，再看花少钧，虽言语安慰着小儿子，眼神却是安抚着大儿子。最后，璟安默默点头，花少钧才释然。

    颜鹊心想：昨晚花少钧该是跟他说了什么吧。也对，毕竟十三四的孩子已经不好骗了，不提前说好，反而要出岔子。

    倾之年幼，尚不谙骑术，与“赵却”同乘一骑。“赵却”上了马，勒马缰向花少钧拱手，“王请放心，属下一定照看好两位公子。”

    花少钧颔首，“赵却”两腿轻夹马肚，马儿摇摇脑袋，缓缓走开了。

    “爹。”一直很安静的璟安却突的喊了出来，眼眶中已盈满泪水，幸而“赵却”、倾之在前，璟安在后，以使倾之看不到哥哥的异常。

    花少钧上前紧紧握住璟安的手，却只笑道：“可别再欺负弟弟了。”

    “嗯。”如同父亲用力握住他的手，璟安也用力的点了点头。

    “去吧。”花少钧拍马轻喝一声，马蹄嗒嗒，跟上前马。

    璟安扭身看着父亲，舍不得回头，花少钧对他微笑，心中默道：璟安，凡事只要踏出了第一步，第二步也就不那么难了。世事难料，也许如今走一步，你我父子便远一步，不过你已经长大了，即使将来的路只能由你自己来走，父亲也不会担心。璟安，照顾好弟弟，照顾好自己……

    “师傅，我们今天去哪里？”倾之扬起小脸问道。

    颜鹊心下懊恼，锦官城附近的地形他早摸熟了，不过要说哪座山哪个林子叫什么，他却不清楚，早知道，该问问花少钧的。

    颜鹊以绝对诚实的表情扯谎道：“现在不能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嗯。”倾之点了点头，也不见疑，倒是对新师傅预备的惊喜满心期待。

    颜鹊见倾之乖巧，心下喜欢，却又瞥见花璟安那厢愁云惨淡，想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作罢。忽然间心里也难受得紧：对于花少钧和两个孩子，这已算是生离死别了吗？

    已近春末，却忽的料峭轻寒，颜鹊打了个哆嗦，将怀中的倾之搂的更紧。倾之也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那怀抱坚实温暖，只是比起父亲来，却差远了……

    慢催马，缓缓行，凤都殿下渐渐回过味儿来——不能被花少钧那张谦如君子俊如美玉的脸骗了，他就不信锦都王还真能坐以待毙，做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思及此处，颜鹊豁然开朗，不由神清气爽，马蹄轻快。

    送走璟安和倾之，花少钧回到书房，却见子车灭早领来了裁缝师徒，等着要他试穿明日迎驾的朝服，见他回来，师徒两人便忙了起来。

    “真是，怎么又瘦了，按上次的尺码做的居然肥了。”

    “肩膀还行，抬手，袖子长点儿。”

    “明子！尺子！”

    “好了，转身。”

    “得多纳几个褶，真是，又瘦了……”

    “这块玉佩不行，明子，换墨绿的！”

    ……

    老裁缝一面吆喝着小徒弟，也顺道把花少钧吆喝了，合锦都上下，恐怕也只有他老人家敢跟锦都王如此讲话。花少钧只是笑着任由老人指挥，时不时应声“好”，“随您”，“朝服肥大些也无妨”。

    老裁缝姓荀名俭，年已七旬，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他自二十五岁第一次入宫为锦都王族缝制吉服，到如今已整整四十五年，也算是“元老”了。老人家脾气甚怪，年纪愈大就愈怪了，他一辈子没成亲，无儿无女，也不收徒弟，八年前收了个弟子，是那年雪灾中遗下的孤儿。孩子当时受了惊吓，记不得姓名，荀俭没读过几天书，干脆就给徒弟取名叫“名字”，这名字听来尚可，写来却着实古怪，后来还是花少钧给改了叫“明子”。

    荀俭与花少钧感情却也不同一般，只因花少钧从襁褓婴孩到七尺昂藏，不但是朝服，便服常服也有四五成出自荀俭之手。裁缝视自己的手艺如儿如女，从三十多年前看着咿咿呀呀的小花少钧穿着他做的衣裳一点点由粉粉嫩嫩的娃娃到俊朗英挺的少年，再到如今，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更可贵的是宅心仁厚，谦谦君子，内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己的儿孙看待。而花少钧从小到大一针一线都饱含了老人的心血与关切，对荀俭自然也是敬而爱之，尊为长辈，不以王上自居。

    朝服试好，荀俭又送了三套衣服，说是给璟安、倾之和窈莹做的，花少钧欣然收下，借机将众人遣退，单留下老裁缝，请他“喝茶”。

    荀俭在花少钧面前颇有些习惯了的“倚老卖老”，从不拘束，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还念念不忘的嘱咐花少钧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知爱惜身体，现在没毛病，老了就全显出来，后悔都来不及。又说到上次花少钧给他配的方子治风湿很是见效，仿佛让他的手年轻了二十岁，还能再做二十年的衣裳，不由老怀大慰。

    花少钧劝道：“荀老，您也上了年纪，该享享清福了，我看明子人老实又能干，把您当亲爷爷侍奉，以后事情就交给他做吧。”

    这话却不合老人的脾气，问道：“王是嫌我老了，做不出合心的衣服了？”

    花少钧忙解释，“怎么会，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您做的，哪还能有更合心的呢。”

    老人听了顺气，便道：“那就再别说不让我干了的话。”

    人越老，脾气越犟，锦都王拿这倔老头全没办法，只好赔笑道：“好好，是我错了，再不说了。”

    老人立时喜笑颜开，说等明年后年大公子璟安册封世子的时候要亲手给他缝制朝服，说着又感叹那剪子尺子摸了一辈子，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呢，就是死了，也得带进棺材去。

    花少钧心不在焉，附和着笑了笑，他呷了口茶，看似随意的问道：“荀老，我小的时候您抱过我吗？”

    “抱过，抱过，”老人眉开眼笑，说道，“王小时候可是胖墩墩、肉乎乎的，小手一伸开，就是五个窝窝，哪像现在……”说来说去又绕了回去。

    花少钧忙打断，问道：“那您知道很多我小时候的事吧？”

    老人呵呵笑的得意，连说道：“知道，知道。”

    “那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孩子？”

    手上一个不稳，茶泼出去了一半，荀俭呆呆的看着花少钧，后者眼中迷茫，痛苦而执着——他想要一个答案，不管是，或不是。

    “我到底是我父亲的儿子，还是我姑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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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百花杀  九（总55）

    雪谣和花少相互温柔陷阱了一把，俺很公平^^“少钧。”

    荀俭刚走，雪谣却匆匆赶来。

    花少钧听是雪谣，赶忙闭目宁神平复心情，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他迎上去，见雪谣走的匆忙，发髻微松，珠钗横斜，额上一层薄汗，心下疼惜，忙为她擦拭，关切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匆忙？”

    雪谣已是急得眼泪打转，“我到处都找不到璟安和倾之，筱竹轩的侍女说一早璟安带了倾之去花园，可花园根本没人，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花少钧深情注视，轻轻捏起雪谣的脸颊，不让她的眼泪落出来，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把你急成这样。”

    雪谣黛眉轻拢，花少钧解释说：“明日即要迎驾入城，我这里事务繁多，忙得很，怕他们捣乱，叫师傅领他们骑马去了。”

    他轻轻捏了下雪谣的鼻头，宠溺道：“你啊，孩子还能在自己家里丢了不成？”

    雪谣这才把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可想她急得六神无主，花少钧却没事人一样，竟还笑她，便没好气，樱唇一撅，气愤道：“难道我不该急成这样吗？什么是大事？三个孩子就是我天大的事，你们男人根本不能体会做母亲的心！”

    花少钧见言语“开罪”了夫人，忙认错道：“好了，是我不对。”又去牵雪谣的手，可后者犹在别扭，甩手不理他。

    花少钧便一把将雪谣搂进怀里，雪谣扭动两下，没能挣脱，脸一红，道：“你不是事务繁忙吗？还赖着我。”

    花少钧不理会，轻含了一下雪谣的唇，问她：“孩子是你天大的事，那我呢？”

    雪谣本也想“礼尚往来”回敬花少钧一番，可忽觉得他力气好大，抬眼看他，见那深深的目光，似要将她刻进心里。雪谣不由心下一颤，温顺的靠在丈夫怀里，一手拨弄着他襟前的衣饰，半晌才道：“你是我的天。”

    低头看着怀中爱妻：若有一日，这天塌了呢？

    花少钧拍拍雪谣，“我还有事，你也回去照顾莹莹吧，那孩子粘人得很，见不着你，又要闹了。”

    这回倒换了雪谣舍不得离开丈夫的怀抱，她埋头为他整理衣服，边埋怨道：“你今晚早些回去，这些天早出晚归，莹莹都好几日没见着你了，要是女儿连‘爹’都忘了怎么叫，看你怎么办。”

    花少钧将雪谣的手扣在胸前，微笑道：“好。”

    那微笑在雪谣眼里却是一脸坏心，她抽手锤他一拳，速速转身走了，不让他再抓到。

    花少钧见雪谣没有起疑，才长舒了口气，背上却已被汗湿透。

    当晚花少钧如约早早回了绾芳宫。正陪女儿玩耍，雪谣笑盈盈端来一碗莲子羹，“少钧，我为你炖的莲子羹，趁热喝了吧，这些日子辛苦，莲子败火。”

    十年夫妻，一朝分别，他们的缘分终究是走到尽头了。见妻子婷婷立于面前，笑容温婉，花少钧心中百感交集，又苦又甜。

    她捧着碗，他捧着她的手。

    雪谣含嗔一笑，抽手将碗放在桌上，花少也笑了笑，端起碗，轻轻撇出一勺。道是莲子心中苦，正合了他此时心境，甫一入口，却是另一番滋味——咸！

    雪谣见他面有异色，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吃？”

    妻子一片苦心，又是生死离别的最后一晚，哪怕是黄连苦药也得笑着喝干，花少钧掩饰道：“没，没什么，很甜。”

    雪谣坐在对面看花少钧一口一口全都喝完，笑道：“我放了好几勺糖饴呢。”

    花少钧微微一笑，趁雪谣哄窈莹入睡的功夫偷偷倒了茶喝，足足一壶茶水才冲淡了满嘴苦涩的咸味；可心中苦涩，唯有用血，才能冲刷干净……

    城外，不知谁人吹埙，呜呜咽咽，如幽如发，悲伤的情绪在空旷的夜里无边无际的蔓延。烛火也似被埙曲的忧伤感染，黯然无光。商晟抬手挑了挑灯芯，一阵风吹进来，“哧”的蹿大了的火苗反噬向他。

    帐门中开，缓缓走入一人，披着黑色斗篷，盖住了头脸。

    “左护。”商晟唤道。

    “属下在。”左护挑帐而入，又带起一阵风吹乱烛影，他拱手待命，对帐内的黑衣人视而不见。

    商晟冷道：“男子汉当声做铜锣，气发如缶，是谁在外面吹埙，乱我军心？”稍一顿，“斩！”火苗忽的打了个哆嗦。

    “是。”左护领命出帐。

    黑衣人身形一震——那是做给她看的吗？

    “你来了。”似乎他早已料到。

    那人脱下斗篷，素衣玉立，“是，我来了，我来向哥哥求情。”正是雪谣。

    “你知道我们兄妹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吗？”商晟面色阴沉。

    雪谣从未见过兄长冷颜相对，心中慌神，强作镇定，“九年。”

    “那你对哥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他求情吗？”他似是嘲讽。

    雪谣深吸了口气，道：“哥哥若还当有我这个妹妹，就放过少钧，他可以不做锦都王，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

    商晟轻弹火苗，“你知道吗，花少钧其实不姓花，他该姓常。他是常熙的哥哥，帝位的第一继承人，所以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常熙，你求错人了。”

    雪谣心中一凛：这事花少钧从未提起，可她相信商晟，第一，哥哥此时无需骗她，第二，若不然，无法解释常熙为何无缘无故攻打与之素来亲后的锦都。

    要镇定。灼灼火焰在雪谣明亮的眼眸中跳动，“哥哥退兵，佯攻钰京，常熙不得不回顾帝都，如此锦都之围自解。”

    商晟冷睨雪谣，见识倒是长了不少，只是女生外向，一点不假。他鼻中轻嗤，“我为什么要为人作嫁？”

    跃动的花苗愈显得雪谣双眸平静，湖水无波，“哥哥不过是想南面称帝，而少钧为城中百姓安危，以抱定必死之心，不做反抗，他又怎么会对哥哥有威胁？如果少钧妨碍不到哥哥，哥哥又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的妹夫当作敌人，置于死地？”

    商晟起身，烛光不甚明亮，只照得他腰间佩剑上的黑曜岩熠熠生辉，却在他脸上投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真切。他踱到雪谣身边，雪谣不敢看他的脸，仍是望着烛火——唯一的光明和希望。

    商晟见雪谣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他在妹妹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不由怒从中来，低吼道：“因为他让我商晟的妹妹眼里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花少钧！”

    雪谣吓的身形不稳，趔趄着倒退两步，却正抬头对上商晟的眼神——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碎裂的浮冰，像融化的冰河，甚至可以听到“咔咔”的，破碎的声音。

    她再不能假装平静，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哥，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哥哥疼我，我心里也一直想着哥哥……”

    商晟眼眶湿热，强忍泪水而紧绷的面部虽艰难而真实的露出笑容：这才是他的妹妹，他要的是在哥哥面前有哭有笑、又任性又贴心的雪谣，而不是为夫为子、大义凛然，孤身前来谈判的锦都王妃！

    商晟上前一步，将妹妹揽于怀中，坚实的臂膀抚慰着弱小的，抽搐的身躯；雪谣也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哥哥胸前，毫无顾忌的哭泣。

    她已多年未有如此放任了，锦都王妃总是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许哭，即使是在丈夫怀里，也从未哭得这样踏实——她舍不得让他担心。难道只有血缘，只有亲情，才能让她如此自私而单纯的哭泣吗？

    商晟也并非铁石心肠，非要夺走妹妹的幸福，只是有些事，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非人心人力能够改变。他怅然道：“易地而处，你觉得花少钧会放过我吗？”

    雪谣仰起头，泪水涟涟，不知如何回答。八年前她问过花少钧，那时候他说不能给她答案，至今，他也从未给过她任何保证。可雪谣还是存了一丝幻想，“如果我求他……”

    “那只是你一相情愿，就像你觉得如果你求情，我会放过他，但这绝无可能！”

    雄兽只有胜利后才有心思打理他高贵华丽的皮毛，那之前，他与敌人扭打撕咬，满身泥血——所谓“仁义”只是地位巩固后挣得的漂亮名声，没有任何篡政者会放过潜在的威胁，不但花少钧要杀，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也不能放过！

    商晟狠狠心松开雪谣，背对她负手而立，道：“雪谣，如果我今夜会为你一席话而退兵，当初就不会让你嫁来锦都。”

    猛然离开温暖的怀抱，雪谣心中失了着落，可也终于使她面对现实，放弃了最后一丝对哥哥的依恋和幻想：他将她嫁来锦都，本就是因时机尚不成熟，不愿与钰京翻脸的权宜之计。如今玄都大气已成，她的哥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真正的和想象中的敌人。

    兄妹亲情终究敌不过对天下的欲望，是她，不该痴心妄想！

    雪谣望着商晟，他的背影如荒野孤松毅然挺拔，狂风暴雪不能撼动。

    ……

    风吹烛乱，商晟猛地回过身来，问道：“你去哪里？”

    雪谣手撩帐帘，背对商晟，淡淡道：“回家。”

    商晟却道：“不用费力了，你回不去了。”

    雪谣心下一惊，回眸冷言相对，“哥哥难道要绑了我不成？”

    商晟也不恼，只道：“你又错了，不让你回去的不是我，是花少钧。”

    帐帘“哗”一声从雪谣指尖重重滑落——怎么……会？

    商晟悠悠踱回座位，安坐帐中，问她道：“锦官城内毫无异动，你怎么知道城外兵临城下，难道是花少钧告诉你的？”

    “不，是子车灭告诉我的。”

    商晟一笑，问她：“子车灭是谁？”

    “是……”

    “是花少钧的心腹。”商晟抢先说道。

    雪谣眉头微皱。

    商晟又问：“子车灭他是听花少钧的，还是听你的？”

    雪谣回想：下午侍女说子车灭不知因何在绾芳宫门前徘徊许久，她便令人请他进来。子车先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最后竟“通”的跪在地上。雪谣吓了一跳，令他起身。他却像是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满腔悲愤将钰京玄都密谋攻打锦都，二十万大军乔装帝君仪从，兵临城下之事告知雪谣。他说王不愿城中百姓遭殃，派人将两位公子送出城后已无牵挂，决心一死，又说他跟随花少钧多年，不忍王仁心仁义，横遭此难，故违背王令，密告王妃，但求王妃能救锦都。

    雪谣这才用药将花少钧迷倒，趁夜出城，来见商晟。

    难道……她不敢细想，强辩道：“子车是不想少钧出事，才告诉我的。”

    商晟摇摇头，不与她争辩，唤道：“左护。”

    “属下在。”左护进帐。

    商晟揉揉额角，“你带雪谣去一趟朝君门，让她死心。”

    “是，”左护领命，又对雪谣道，“公主放心，属下保护你。”

    “我回自己的家，用不着保护！”雪谣薄怒，拂袖而去。

    左护看一眼商晟，点了下头，转身追上雪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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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百花杀  十（总56）

    回城的路长得好似走了几番春夏，草木枯荣，雪谣心中忐忑，愈显得脚下歧路不平，一深一浅，左护在十步之外尾随，不敢跟得太近。

    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城头忽的举起许多火把，照的灯火通明。雪谣见子车灭威立城上，终于露出笑容，大声喊道：“子车，快开城门。”

    子车灭高声道：“对不住了王妃，城门已关，任何人不得入内！”

    心猛地一滞，难道真的被哥哥言中？但雪谣入城之心决绝，谁也不能阻拦，她怒而诘问：“子车灭，我乃锦都王妃，你一个小小侍卫，凭什么阻我入城？”

    子车灭冷道：“非子车大胆冒犯，实是王命难违，请王妃速回。”

    雪谣紧咬着嘴唇，泪水纵横，事到如今，自欺无益，可她不甘：他尽管忠心耿耿，视死如归，可有什么权力要她置身事外？城中有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他凭什么不让她回家！

    雪谣怒道：“你把花少钧叫来，倒要他亲口给我一个交代！”

    子车灭道：“王妃私通敌军，乃今夜所有守城官兵亲眼所见。王念与王妃结发情深，不予深究，还请王妃好自为之，速速离去。”

    通敌？花少钧给她安的罪名吗？这罪名却是安错了！

    雪谣斥道：“城外驻扎的是陛下的仪从，何来通敌之说？子车灭，你居心叵测，对君王不敬，却不要连累了少钧，连累了锦都。”

    子车灭不屑道：“王妃去见了何人，自己心中有数。”

    “子车灭！”雪谣大怒。

    “弓箭手！”子车灭低喝。

    左护见城上弓箭手迅速展成一排，持弓箭待命，赶紧三两步冲上前拉住雪谣，劝她快走。

    “我不走！”雪谣甩开左护，屹立城前，怒道：“倒要看你们有没有胆量将我射死！”眼中怒意更胜城上光火。

    子车灭挥手，冷声道：“射。”

    一声令下，矢如飞蝗。

    眼看一支长箭就到跟前，左护大急，用身子护住雪谣，“嗖”的一箭堪堪射在脚边，有惊无险。

    左护急道：“公主，快走，这里危险！”

    “不，我不走！”雪谣悲极怒极，不思花少钧良苦用心，只恨他不顾夫妻情分，下令放箭，一时间心如死灰，泣不成声——如果不能入城，她宁肯被射死在城门之前，亦绝然不退。

    城楼上，暗影中走出一人，拉弓，瞄准，弓弦嗡声作响。

    箭离弦。

    “啊！”左护惨叫一声，肩上中箭，他用手捂住伤处，大痛钻心。

    雪谣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跟不稳，几乎跌倒。她原以为城上放箭只为逼她知难而退，却不想人无心，箭无眼，竟真不在乎她的安危。

    左护见机，忍痛苦劝：“公主，快走！”

    雪谣心念俱灰，只能任左护护她离去，一路跌跌撞撞，夜色无边，泪水横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里，子车灭转身接了那人手中的弓，眼神极其复杂。尽管他丝毫不疑花少钧箭法如神，但箭飞去的方向除了左护，还有左护护着的锦都王妃。弓箭无眼，万一失手，岂不是追悔莫及，不堪设想！

    子车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问道：“王，您……您不怕伤到王妃？”

    花少钧仿若未闻，目光追随那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良久，他低叹一声，转身下楼。子车灭紧随。

    出了众人视线，花少钧忽站定，疑惑道：“雪谣把药下在哪里了，似乎不是莲子羹……”

    子车灭道：“王妃知您熟悉药性，怕您发现，故意在莲子羹里放了许多盐，将药下在水中，您当时口中咸涩，急于喝水，便没有察觉。”

    “呵，”花少钧失笑，抬头望着天上繁星，仿佛看见雪谣朝他调皮的挤眉弄眼，心里满满当当，全是光风霁月般的笑语欢颜，将他心中失落惆怅一扫而空。

    “子车灭。”

    “属下在。”

    花少钧道：“传我命令。一，我料今夜黑甲军袭城，尔等密切关注，务必探清他们究竟如何‘从天而降’；二，若城破，不必坚守抵抗，做无谓牺牲。”

    子车灭颤声道：“王……”

    花少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兄弟。”他一个人的罪，一个人来偿。

    子车灭虎躯一震，目尽苍天，心发悲怆。

    十年前雪谣懵懵懂懂的嫁进城去，十年后却被糊里糊涂的关在城外，她的丈夫骗她出城，她的哥哥早就料到，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凄绝的埙声像孤独无依的魂魄，飘飘荡荡，不肯散去。

    “荇子，谁在吹埙？”雪谣目光呆滞。

    当年雪谣出嫁后，雪阿宫的侍女就都离了王宫，荇子也早已嫁为人妇，这次商晟特地将她带来锦都，就是为了照顾雪谣。

    荇子刚加完了水，她放下木桶，侧耳倾听，蹙眉道：“公主，哪里有埙声？”

    雪谣拧眉疑惑，“你没听见？”

    荇子出帐去听，确实没有。她回来笑着安慰雪谣：“什么都没有，公主，你不要想太多了。”

    雪谣低低叹了口气，往水下沉了沉，自言自语：“是啊，吹埙的人被砍了头，没有头，怎么吹埙呢？”

    听雪谣胡言乱语，荇子心里慌张，便岔开话题，“公主，这水还是雪阿宫的温泉水呢，舒服吗？”撩起细腻的水花，轻轻揉捏雪谣的肩背，使她放松。

    “雪阿宫的温泉？”涣散的眼神猛然一凝。

    “是啊。”荇子笑道。

    雪谣喃喃：“不可能，从玄都到这儿，水怎么可能还是热的？”

    荇子自觉说错了话，便缄口不言，低头给雪谣搓背。

    雪谣转身看着荇子，问她道：“荇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荇子支吾不言。

    “你不敢说，他们不让你说？”

    荇子目光闪躲，“不是啊，公主，我来之前，他们给我喝了药，我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荇子不再说话，绕到另一侧，避开雪谣一眼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散开了她的头发，轻轻梳洗。

    雪谣见荇子为难，不忍继续追问，她漫无目的的环视帐中，雪阿宫的铜镜，雪阿宫的香炉，雪阿宫的泉水，雪阿宫的侍女，她的哥哥竟把她在玄都的闺房搬了过来，可惜，她已不是雪阿宫的商雪谣。

    铜镜里天真烂漫的少女如今已是满腹忧伤的妻子，价比金玉的香料也难比新鲜生活的花香，当年温热的泉水，如今刺骨冰凉，曾经鲜荇一样的荇子，黑了，胖了，结实了，也再不能与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物是，人非，世事无常，不知她的哥哥细心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时变、世变、心境不再，这种已失了当年味道的熟悉，给雪谣带来的只能是更多的失意、惆怅、心灰意冷。

    荇子服侍雪谣沐浴、更衣，梳发，又铺好了锦衾软枕，请雪谣就寝。雪谣无不配合，荇子却很担忧，她虽不懂什么，但她知道，玄都和锦都，要开战了。

    “公主休息了吗？”帐外是左护的声音。

    荇子问雪谣：“公主，是左大人，请他进来吗？”

    雪谣未置可否，荇子想方才正是左护将雪谣带了回来，或许他多少能开解开解公主，便自作主张请左护进来，她自己却悄悄退下。

    “公主。”左护低声唤道。

    半晌雪谣才微微抬起头来，她抱膝而坐，看着左护一言不发，两眸清炯。

    “他怎么能下令向我射箭呢？”一开口，泪水决堤——虽然下令的人是子车灭，但没有花少钧的允许，谁敢伤锦都王妃分毫？

    左护倒不是落井下石之人，趁机诋毁花少钧，他反而安慰雪谣道：“公主没有发现除了射伤属下的那一箭，所有的箭都落在我们身后了吗？当时的距离，置人于死地何其容易，所以我想锦都王不过是想将你逼走而已，这也是为公主的安危着想。”

    左护见雪谣仍是哭泣，便问道：“公主是还担心城中的孩子吧？”

    “孩子？”雪谣一惊，哭问，“哥哥会怎么对待我的孩子？”

    左护叹气，“属下不知，不过公主的孩子也流着玄都的血，相信王不会伤害他们的，至于花璟安，恐怕凶多吉少。”

    “不行，我要入城，我的孩子还在城中……”雪谣猛地起身，一阵目眩，幸而左护在旁将她扶住，她口中仍不住喃喃，“我要入城，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左护扶雪谣坐下，劝道：“公主，我们不是刚回来吗？现在我们进不了城，等破城之后，稳定了局面，属下自会护送公主入城，让公主母子团圆。”

    “当真？”雪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左护点点头，“当真。”

    雪谣看着左护的眼睛，相信了他的真诚，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两人默坐一会儿，雪谣问道：“子车灭说锦都边境不曾告急，境内却出现了玄都大军，直如从天而将，这是怎么回事？”

    左护敛眉道：“事关机密，恕属下不能相告。”

    雪谣又问：“那你们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攻城吗？”

    左护恭谨，“王运筹帷幄，属下不敢妄言。公主还是早些休息吧。”——雪谣的问题着实令他不能招架，还是劝她早些休息的好。

    雪谣却摇头，“我不能睡，今夜就会攻城吧？”

    不理会左护的“不敢妄言”，她续说道：“明日帝驾进城，先占锦官的是钰京王师，那我们黑甲军不是白跑一趟？若今夜袭城，至少可分一杯羹，我们地位不及王师，只有抢先下手，占得先机。而陛下又怎会坐等，黑甲军一动，王师也动，所以今夜便见分晓。你说对吗？”

    左护脸色一僵，看着雪谣一如十年前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淡淡然将形势分析的如此透彻，不由心惊。

    雪谣看着左护变化的神情，忽笑了起来，“我怎么忘了呢，我哥哥是你的神，人怎么可以擅自揣测神的心思呢。”似极讽刺。

    雪谣的笑声令左护直觉心中发毛，他此来是得了商晟的授意从雪谣处打探锦都两位公子的下落，目的既已达到，言多必失，不可久留。

    左护匆忙告辞，却不知雪谣早听出他话中机锋，方才故作紧张，骗他相信璟安、倾之仍在王宫。而此时，颜鹊带着两个孩子，应该早已离开锦官城了吧。若然城陷，就让他们在城里挖地三尺的找吧！

    夜间，朝君门上忽而狂风大作，引起守城士兵一阵骚乱。

    “起风了，起风了。”

    “看，那是云吗？”

    “飘那么快，不像是吧。”

    “看，飘近了，飘近了。”

    “是鸟！”

    “胡说，哪有那么大的鸟？”

    ……

    “射箭！”

    子车灭大呼，可等看呆了的弓箭手反应过来，就只碰到了那白色的“尾巴”。

    风停“云”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城楼上士兵各自归位，又恢复了安静。子车灭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掉的白色羽状物，大如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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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百花杀  十一（总57）

﻿    物换星移，几度春秋，多年之后，素衣男子如孤松劲柏立于山上，山风刚凛，衣袂猎猎，他遥望桃林，仍还清晰的记得：那年锦都大旱，一个春天没有下雨，但城西的桃花却开得如末世般红艳……

    颜鹊带璟安、倾之出西城门，行至桃花林。眼前红云翻腾，流风尽染，南北不见尽头，更不知深有几许，花香妩媚，意态徜徉。这是条近路，但因树植颇密，花枝交叠，不能快行，颜鹊索性放慢速度，思绪有些随风乱舞，不着边际。

    自从他带璟安、倾之甩掉了一出王宫便尾随其后的几只苍蝇，颜鹊才意识到，花少钧当真是以性命相托，而他怎么就如此大意的应下了这份苦差事？

    月前，颜鹊收到花少钧来信，请他去锦都一叙。

    一来凤都殿下任性游侠，人在彤梧也是闲散之至，无甚要事可做；二来他与花少钧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并且凤都殿下对锦都王印象颇好；三来隐约觉得还是因了商雪谣，虽擦肩而过，他却对她痴心不改，哪怕他痴心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幅画像。有此三条，凤都殿下心思清澄，也不做多想，便赶来锦都赴约。

    之后便是花少钧晓以大义，诱以厚礼，颜鹊明知是花少钧的“圈套”，却没拒绝。是因爱屋及乌，不忍商雪谣的儿子死于非命，还是抵挡不住百花杀的诱惑，颜鹊自己也说不分明。

    倾之在马上坐的无趣，便伸手去接落花，一片花瓣划着他的指尖飞过，他探身去抓，身形不稳，摇晃了一下，颜鹊忙将倾之稳稳的搂在身前。倾之回头将攥紧的拳头伸到颜鹊面前，轻轻张开。绯红花瓣卧于他白嫩的掌心，薄薄一片花瓣竟似胜过桃花万点、满目赤霞。

    颜鹊心中奇道：难道因为是商雪谣的儿子，还真是越看越讨人喜欢，尤其那双眼睛，笑时如月牙儿，不笑时眼尾略弯，形若桃花。睫如花蕊，明眸覆水，单因年纪尚小，眼中黑白分明，要长大了，那可真是一双不折不扣的——桃花媚眼，回眸风流！

    颜鹊想着，不由扑哧笑了出来。

    “师傅，你笑什么？”师傅是笑他吗？倾之甚是无辜。

    “没有，没有，想着可乐的事情就笑出来了。”颜鹊打个哈哈。

    倾之好奇，“师傅有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我们听吧。”

    “这个……”颜鹊正思讲个笑话糊弄过去，却兀的感觉寒气逼人，微一侧头，原来是花璟安正盯着他，目光凛凛。

    颜鹊轻咳，心下道声抱歉，毕竟人家父子分别，他在此说笑委实不合时宜，便对倾之道：“其实也没什么趣，小公子等属下想个更好的吧。”

    璟安见颜鹊如此说，便回过头去，仍是眉头紧缩，心事重重。

    半月之前，一家人于此处赏花，爹爹抱着窈莹，让她用鼻尖去碰花蕊，惹得窈莹喷嚏不止。娘见了便嗔爹爹胡来，窈莹却是死死抓住爹爹，不肯让娘抱。爹爹将窈莹的额头、眉毛、脸蛋亲了个遍，直说女儿最跟父亲贴心。娘那时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像醋意十足，还把两个儿子揽在怀里示威。一家人大笑了起来，窈莹虽不懂爹娘和哥哥们为何发笑，却也傻乎乎的跟着笑，并且笑得最为开心。

    那种合家安康，笑语晏晏的日子会是一去不返了吗？爹爹昨夜轻描淡写，说没什么大事，只是让他们兄弟暂时出去避避。可璟安不信，要多大的事情，才能让父亲作出送走儿子的决定！

    骏马忽的昂首长嘶，璟安一惊，赶紧勒紧缰绳坐稳，再看颜鹊的坐骑也是“咴儿，咴儿”的停步不前。动物常能嗅出人觉察不到的危险。颜鹊立马，手已握住背上长剑，璟安也警惕了起来，手心攥出一层薄汗。倾之似也有察觉，神情不安。

    背后，一片落花触到冰凉如水的剑锋，轻盈的飞做两瓣。

    瞬间，颜鹊脚点马背，凌空跃起，抖开背上流霞锦包裹的百花杀，来不及拔剑出鞘，“锵”一声弹开背后来袭的冷剑，将对方逼退十步。

    来者褐色衣着，与树干一色，显然是为了便于隐藏。

    “哥……”倾之害怕。

    璟安见弟弟被眼前的变故吓到，却很镇定，他觉得目前尚不知刺客有无同伙，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原地不动，呆在颜鹊身边。他翻身下马，上了倾之的坐骑，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安慰他道：“别怕，有哥哥在呢。”

    倾之点点头，抓紧了璟安的胳膊。

    颜鹊与褐衣人战在一处，他剑法远高于刺客，但可恨后者并不硬拼，其锋刃只是缠着百花杀，用意很明显，就是要缠住颜鹊。颜鹊心中焦急，刺客这般打法必是还有同伙，不先解决了他，怕到时候不能保护孩子们周全。正思间，粉色桃花中连发十二支毒箭，箭镞蓝色。

    “下马！”颜鹊大喝。

    璟安回头却见一支箭已到眼前，他几乎是抱着倾之摔下马来。

    第二名刺客是个粉衣女子，隐在树上，她手持小弩，可连发十二箭。

    颜鹊一时不及□□，只挡下十一箭，漏掉的一支直奔璟安、倾之而去。幸而璟安机敏，两人堪堪躲过一劫，有惊无险。一马中箭，狂奔而去，另一匹马也受了惊吓，跟着同伴跑开。璟安只好护着弟弟找了颗粗壮结实的桃树，暂作屏障。

    颜鹊心下大怒，弃章法，忘招数，任性驱剑，用尽全力当头一劈，这一招快极狠绝，刺客只能下意识举剑相抗。单凭那剑与百花杀缠斗多时，仍还完好来看，也算剑中珍品，只可惜遇上了百花杀，终落得“死无全尸”；而那刺客能将颜鹊拖上这么久，也绝非泛泛之辈，只可惜遇上了颜鹊，也只能剑毁人亡，轰然倒地。

    百花杀嗜血之后，疯魔了一般，勇锐无敌，女刺客还来不及换弩发箭，便被颜鹊一剑横扫，削去了脑袋。可她头颈分家的瞬间，嘴角却扬起诡异的微笑——我死了，你却输了！

    颜鹊心惊，回头却见一人身着黑衣，立于树上，面色惨白如司命。他持强弩对准倾之，箭已出，弩已空，三尺雕翎长箭直奔倾之而去，而两个孩子尚未察觉！

    三十步！身长、臂长，加剑长，他必须赶在箭至之前将其斩断。

    “小心！”颜鹊大声呼喝。

    倾之看到飞过来的长箭已经不能反应，璟安迅速将弟弟护在身前，伏地卧倒。百花杀堪堪擦到箭尾雕翎，长箭“哧”一声穿过璟安的胸膛。

    倒地的瞬间，倾之看到耀目的银白色穿过哥哥的身体，将温热的鲜血喷在他的脸上，箭势未尽，刺向他的眉心。

    桃花尽染。

    ……

    颜鹊眼睁睁看着长箭与百花杀擦身而过，重重的刺穿了花璟安的胸膛，眼中的绝望燃成了愤怒的火焰。他挺剑向黑衣人刺去，那人弃了弩，也拔剑出鞘，两人战做一团。黑衣人的剑法比之褐衣人，直如明月之于孤星，山岳之于垒石，不可同日而语。他剑气精纯浩荡，招式大开大合，对颜鹊，确是鲜有的对手！

    通体纯黑的百花杀游走花间，戮尽百花。

    强弩之末只轻轻点到了倾之的额头，并未刺破，他眉心蜿蜒而下的，是璟安的鲜血。

    倾之用尽力气扶起璟安，让哥哥侧倚在树上。璟安眉头紧皱，胸口因被挪动剧痛不已，还好靠在树上之后，感觉好多了。他睁开眼睛，见倾之额上受伤，强忍着吐吸牵连起的疼痛，咽下一口腥甜，问道：“倾之，疼吗？”

    倾之也不知自己受没受伤，只是边摇头，边用手擦拭哥哥唇角的血迹。

    璟安心下黯然，究竟是被他猜中了，他就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一家，再也回不去了。

    倾之脸上血水泪水混成一片，璟安吃力的为他擦拭，越擦越模糊，越擦越模糊。他艰难的牵起嘴角，笑道：“倾之，哥哥以后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倾之紧咬着嘴唇，抽抽噎噎，哭的说不出话来。

    璟安心道：爹爹，你让我照顾弟弟，我却是做不到了，可倾之，他从小性子那么弱，那么爱哭，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

    璟安闭上眼睛，默默听身旁弟弟哭泣，远处剑锋相击。攒足力气，提起一口气道：“倾之，你记好了，我的弟弟，只有我……只有我才可以欺负，别人……都不行。所以你要坚强，勇敢，保护好……好自己，不许……被别人欺负……”

    “嗯。”倾之哽咽。

    “还有，以后……再不许随便哭了……男子汉……是……是不能哭的……”

    微笑着合上双眼，他看见了，满目桃花，粉红凋谢，天哭得，真美……

    “哥，哥？”倾之轻轻摇晃璟安的胳膊，后者已无知觉。

    “哥——”

    ……

    颜鹊听倾之一声悲呼，已无心恋战，招式之狠绝连凤都殿下自己都不曾想过，只恨一剑不能将对方劈成八瓣。他为什么就应下了这份苦差事？不是因为商雪谣，也不是因为百花杀，而是因为花少钧！

    颜鹊自命清高，一向难有人入得他眼，而花少钧却是之一。他的人品，他的风度，他懂剑，他识人，他心系苍生，他不顾生死，这一切或与颜鹊契合，或令颜鹊钦佩。碍于身份，他们永远不可能有更深的交情，但就这样，君子之交，清淡如水，此生幸甚。

    颜鹊心焦：见今日情形，三名刺客大有来头，难道花少钧当真凶多吉少？可恨他分身乏术，不能返回锦官城中一探究竟，所能做的，只是保护好他的孩子。

    他答应了花少钧保护璟安、倾之周全，如今却已不能完全做到，思来愈加悲愤，拼杀百来回合，不但力道不减，反而愈战愈猛。

    黑衣人渐渐力不能支，虚晃一剑，转身夺路而逃，颜鹊见追之不急，全力将百花杀掷了出去，百花杀也似感应到主人的愤怒，直追黑衣人。

    “哧”一声穿胸而过，黑衣人半空失力，重重摔下，当即断气。百花杀余势不减，直直劈裂一棵桃树才停了下来，钉在树上，嗡嗡悲鸣。

    不宜久留！

    颜鹊把倾之夹在肋下，不顾他的哭泣，将璟安的尸体留在桃林，寻来那匹未受伤的马，策马疾驰，往别枝山而去。

    桃花簌簌，模糊了倾之的视线，落满了璟安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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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百花杀  十二（总58）

﻿    星汉灿烂，玄幕华章。

    夜风飒飒，商晟立于城楼之上，黑甲军已占了半个锦官城，而他却仰天一叹。此夜，此时，不战而胜、莫不亢奋的玄都众人，唯有玄都王发出了一声令人不解的叹息。九天之上，皓月清辉为之光华一黯。

    玄都金戈铁马，称雄朔方，可若论架云梯，攻城池，却非黑甲军所长，即便有了照夜军，攻坚之战商晟亦不敢小觑。可今夜，黑甲军与钰京王师开拔到朝君门前，因他们穿着悉如帝君仪从，城头守卫虽不敢开门，却也不敢放箭，只摆好了架势，严阵以待。

    照夜军从天而降，防不胜防，锦官城守卫还在一头雾水之时，照夜军便背后一刀，撕开了城门，黑甲军机动迅猛，驰马入城，再没给城门关闭的机会。破城之后，城内守军便放弃了抵抗，常熙、商晟固然疑有埋伏，不敢轻进，却更不愿将先机拱手让人。两军默契一致，争相入城，分占了半壁锦官。最后清点伤亡，只有先前入城的照夜军与锦都守军小规模搏杀，双方死伤百余人。

    百余人，一座城就这样拿下了！

    夜阑人静，清梦正酣，只是明日起来，锦官城，已换了主人。

    黑甲军占了北门、西门，与王师平分锦官，商晟的目的已然达到，而且比预料中更好：常熙本想借锦都之力挫伤黑甲军，没想到花少钧不战而降，玄都几乎兵不血刃就与王师平分“战果”，莫说元气，便是毛发也不算有伤。

    商晟站在城楼上，没有入城，如今常熙大概一心只“惦”着花少钧，可他关心的却是另三件事：花璟安、花倾之，百花杀和不死药。

    “王，我们在城西桃花林发现了一具十三四岁少年的尸体。属下已找人认过，确定就是花璟安。花倾之下落不明。附近有我们的人，况后封和他的两个手下，金罍、维叶，都已死了。金罍纵劈，维叶削首，况后封……”想着况后封的死状，说者犹自心底生寒，“况后封，一剑穿身。”

    说话者乃副将邬蛰，他此次奉命在城外搜查锦都王二子行踪——虽雪谣骗得左护相信璟安、倾之尚在城中，商晟却向来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翻云覆雨的手掌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拍着城墙青石，不急不徐：雪谣果然没说真话——花少钧早有准备，已将儿子送出城去。

    花璟安已死，商晟自是去了心头一患，但花倾之下落不明，不知他与花璟安是否同路，若他们兄弟同行，那救走花倾之，杀死况后封的又是何人？这一漏网，终是隐患，商晟眸光乍的一凛，幸而无人看见，否则便要冰封三尺。

    商晟眉头微皱，声音低沉，“依你之见，是何人杀了况后封？”

    邬蛰心中也没有底，遂分析道：“维叶善使小弩，但功夫平平，金罍剑法出众，终尚欠火候，可况后封……”他拧眉苦思，“非是说锦都无人胜他，只是能让况后封死的那么狼狈，属下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背后一剑穿心，显是仓皇而逃，尚不能保命。

    “完全无迹可寻？”语气淡淡。

    邬蛰瞅了瞅商晟的脸色，道：“从三人的伤口来看，对方使得应该是剑，金罍兵器断折，维叶削颈去首，况后封一剑穿心，且身前桃木被生生撑开，丝毫不见拖泥带水的阻滞，可见锋利无比，堪称神兵。”

    商晟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思，锦都的百花杀不就是世之神器？难道是被花少钧托人一道带了出去？

    “属下命人继续搜寻，另派人守住桃林，看有没有人收尸。”邬蛰道。

    商晟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邬蛰又从腰间掏出一物，呈上，“王，我们还在花璟安身上搜出这个。”

    商晟瞥一眼，“药方？”

    “是，只不知是配什么药用的。”邬蛰答道。

    商晟心下存了个疑，将药方收好。

    抬眼望去，天边暗云似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如血云翻滚，明日城中，不知常熙是不是打算屠城，血洗锦官。商晟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花少钧，你以为心存仁念，却终要为自己的软弱付出代价！

    左护上来城楼，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个孩子，正是花窈莹。窈莹晚上醒了不见母亲，哭闹不停，后雪谣赶回，才将她哄睡。她此时睡得正香，半夜被人抱出来也全无知觉，只是天气微冷，她小脸一扭，朝向被里。

    商晟看见，冷颜道：“怎么把孩子抱来这里？”

    左护错会了商晟的意，以为王看见花少钧的孩子故而不悦，便敛眉恭谨道：“是公主让属下抱来的。”破城之后，他依约送雪谣入城，当然，商晟是默许的。

    商晟凑近来看，却见孩子的脸缩在被里，他退后一步，沉声道：“来人。”

    左护心砰的一跳，抱紧了孩子，不敢抬头：花倾之是男孩儿，非除不可，可难道连女孩儿也不能放过？

    却听商晟道：“卸甲。”

    有侍卫上前服侍商晟卸去铠甲，春夜清寒，他衣裳单薄，但他不愿一身寒甲，冷了孩子，硌了孩子。更何况他征战杀伐，战甲上见过血光，沾过亡灵，更不能令其冲撞了孩子。据说小孩子的魂魄，最是脆弱，抵受不住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商晟从左护手中抱过孩子，稍稍掀起被角，借着火把细看。窈莹小嘴微抿、睡得惬意。商晟心中一颤：这孩子跟雪谣小时候竟是一模一样，连睡时的神态都毫无二致。

    商晟抱着窈莹，轻轻摇，轻轻晃，窈莹睡得更沉了，睡梦里还皱皱鼻子，咂咂小嘴，引得商晟会心一笑，那笑，曾经只给雪谣。

    左护见此，舒了口气，露出微笑：毕竟是公主的女儿，身上流着玄都的血，又幸其年幼，国仇家恨，具无所知，看王此时的神情，想必非但不会伤她，甚至会像当年对公主那样宠爱无上呢。

    左护如释重负，才与旁边的邬蛰互相见礼，低声言语。他听邬蛰说已找到花璟安，又听说况后封等人被杀，不禁为况后封之死扼腕叹息，却又疑惑道：“既已在城外，为何不发暗号？若有相助，或许……”

    邬蛰赶紧摇头，递个眼色给左护，令他禁声。又瞧商晟，见王正哄着孩子，似不经心，才松了口气。

    左护恍然大悟，况后封此举实是贪功心切，虽死难赎。只是他舍妻离子，潜伏锦都多年，如今人之已死，又怎忍见王上加罪于他。左护只恨不能把方才的话嚼烂了咽下肚去，偷瞧商晟，却正对上后者冷眸一扬，当即一口冷气都不敢下咽。

    未料商晟却只是问他：“百花杀和不死药可有着落？”

    “暂时没有。”左护暗恼，今日净是自己吓唬自己。

    商晟又问：“常熙现在何处？”

    左护道：“去了回雪殿，花少钧在那里，王，我们要不要也过去？”

    商晟微笑，拍了拍孩子，未置可否。

    回雪殿清清静静，从不曾点过灯火。

    那本就是花少钧单留给雪谣的舞殿，可雪谣不明白他的心思的时候，总记得被他撞见乱跳一气时的尴尬，不敢再去。及到明白了他的用意，却已有了倾之，人渐稳重，孤独思乡的心也日益淡了。寂寂旷野，风雪无边，却只剩梦中一片衣角，既抓不住，便不再徒劳，故而仍很少去。去时忆起的也多半是花少钧送她的那一夜香雪，她常望着赤红牡丹，疑惑眼前梨花不尽……

    常熙拖一柄长剑杀向回雪殿，沿路看到不及避让的侍女，他“唰”的抽出身旁侍卫的剑，手腕翻动抡起长剑，霎时血雾弥漫。

    回雪殿前，看见灯光深处花少钧的背影，常熙停了下来，敛了周身杀气，款步入殿，耐心的等花少钧点完最后一盏银灯。

    回雪殿一尘不染的玄黑色大理石地面，映得火光灼灼。

    “你在此处等我，必是还有话说。”常熙微笑，这是胜者该有的姿态。

    花少钧并不掩饰眉间的自嘲，他望着常熙，淡淡说道：“认罪状我已写好，陛下可昭示天下，锦都王密谋不轨，东窗事发，已认罪伏诛。我观今夜天象，丑末有雨。锦都大旱至今未有滴雨，陛下可下一道诏书安抚百姓，说天降灾祸皆是因王违天命，累及锦都，花少钧既死，天谴自除，嘱他们安心生活，勤劳耕作，毋惊毋惧毋生邪念，此全天意，人力难违。攻城易，得人心难，陛下若能如此，必可获锦都民心。”

    建言献策？常熙仍是微笑，只是嘴唇僵硬，笑得有些艰难。

    “锦官城内男女老幼，一兵一卒，望陛下妥善安置，勿动刀兵。”

    常熙哂笑：“说来说去，却是为了锦都臣民，好一个仁慈宽厚的锦都王。”

    花少钧纠正道：“是锦都的臣民，更是陛下的臣民。”

    常熙并不恼怒，微眯的眼神十二分的玩味，“到这个时候你还教训我？若我偏要屠城，你能如何？”

    花少钧微微摇头，正色道：“锦都守军不战而降不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而是他们视王令军令如生命，可若陛下下令屠城，伤及无辜，便是我活着，也弹压不住他们，何况到时……，我已死了。”

    常熙轻哼，不屑道：“你威胁我？我不杀他们，留着他们给你报仇吗？”

    花少钧叹道：“小民无多求，能守着父母妻儿，良田家业，度几十年太平春秋，便要上敬神明，下谢君王。陛下若任贤用能治理锦都，二十年后，谁还记得起花少钧？为一个谋反不成，反被诛杀的王报仇，有何意义？可陛下若强兵悍将血腥镇压，他们反抗起来，倒说不定会将已死的锦都王拿出来做面旗号，以求众志一心。臣言尽于此，请陛下三思。”他不卑不亢，却句句凿凿。

    常熙喘息已不复均匀，虽神色冷厉，长袖下的双手却是攥得咯咯轻响——明明他是胜者，可为何却是那将死之人气度从容？

    花少钧接着道：“陛下知商晟野心，定然谋略在胸，但有件事陛下务必小心。”

    常熙听到商晟，沸热的心火猛被泼了一瓢凉水，冷静下来。

    “锦都边关并未告急，朝君门外却出现玄都大军，我不得其解，故令守军观察玄都今夜如何破城，”顿了顿，他道，“有人对我说，他们乘巨鸟而来。陛下可还记得颜白凤曾说过，玄都有巨鸟，名曰‘照夜’。”

    巨鸟？照夜？常熙眉毛越拧越深，齿间却挤出两个字，“荒唐！”

    花少钧早知常熙不会轻信，便自怀间掏出子车灭拾到的半截翎羽，“这正是弓箭手射下的羽毛。”

    常熙瞥了一眼，轻嗤一声，别开目光，眼珠却狐疑的转动。

    花少钧熟悉常熙脾气，知他此刻虽表现的不以为然，心中却已信了大半，便道：“如何应对，臣现下也无良策，为今之计，陛下迫在眉睫者有三：其一，稳定锦都，将黑甲军赶回北方，绝不可令商晟在此立足，否则如虎狼在侧，有卧榻之危；其二，赶制强弩，对付照夜，迫其无法靠近，使玄都难出奇招。黑甲军善冲锋而不善攻城，万一兵临城下，陛下不可轻言对阵，短兵相接，务必固守城池，徐图他法；其三，遏制住南边蠢蠢欲动的颜白凤，以防腹背受敌。颜白凤在凤都独断专行，早有人心怀不满，陛下可因势利导，善加利用。”

    顿了顿，他语转低沉，“臣计已穷，陛下自己小心，商晟此人心怀大志，手段狠绝，陛下不必顾及仁义道德，暗杀行刺，无法不可。”

    花少钧说完低垂眼睫，心如止水；常熙看着他，却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情。

    ……

    六岁，常熙第一次见到花少钧，那天是他生日，父亲正式册封他为帝国的太子，并大宴群臣，但或许父亲忘了，那天也是他生母的祭日。

    常熙不敢说出对娘亲的思念，他正襟危坐，木然接受祝酒和赞礼，听他们赞他龙凤之姿，日月之章。他自卑，他厌恶，他明明是棵野草，才不是他们赞美的奇葩。可所有人都只顾着奉承帝君，谁又会在乎一个六岁孩子愿意，还是不愿意。

    一个少年站了出来，对帝君道：“陛下，锦都献给太子的尺长金鲤，一跃三丈，少钧斗胆，愿同太子殿下前去赏鱼。”

    大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多少朝臣变了脸色，那少年却身形笔直，目光清澈。

    ……

    十岁，常熙对父亲说要锦都公子花少钧做他的伴读，那时他并不通晓其中的微妙与关节，可父亲一口应下，印象中，没有几件事情，父亲答应的如此痛快。

    常熙稚气未脱，花少钧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两人一处读书玩耍，间或闯些小祸——通常是常熙拖累花少钧，但幸而自从花少钧入宫，帝君的脾气似乎好了许多，对常熙的顽皮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深责。常熙每次想到娘亲，花少钧便带他去璞苑，躲在瀑布旁的树丛后，告诉他，想哭就哭，没人听得见。

    有天，常熙偷偷问花少钧：“你愿意当我哥哥吗？”

    后者犹豫了一下，说：“殿下是太子，我不能做太子的哥哥。”

    常熙又委委屈屈的问他：“那你愿意做熙儿的哥哥吗？”

    为了不让晶莹的泪珠滚落，花少钧只好点头，可那泪水还是落下来了。

    ……

    又四年，花少钧返回锦都成婚，娶的是他授业琴师的义女，名唤虞嫣。大婚三月之后，他因职责在身，仍返钰京。十八岁的花少钧，英雄年少，得配佳偶，愈发神姿英发，风华昭昭。常熙则多了个凑趣花少钧的癖好，逼急了，后者便拿年纪压人，说什么“太子尚小，不当语风花雪月”。

    常熙不服，只盼早些行了成年礼，与花少钧比肩而立，一时双骄。可及到那日，他们的父亲却相继去世，花少钧继任，常熙登基，一臣一君，再做不得兄弟。

    ……

    ……

    前尘往事，未曾忘记。

    “少钧，你可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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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百花杀  十三（总60）

﻿    常熙似嘲似叹，“如果不是花芷裳，父亲不会酒后乱性临幸一个婢女，也就不会有我。我从出生就带着卑微的烙印，我的母亲用她满身的鲜血封印了我的卑微，让我拥有了地上的臣民和天上的星星，可当我知道了你的身份，花芷裳的儿子，我的哥哥，比我更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人，这封印，松动了。”

    花少钧打量常熙，他的卑微，只是自卑，“你是帝国的君主，没有任何人认为你卑微，况且，我也不是姑姑的儿子，我的父亲，是先锦都王……”

    “哐”，常熙却将手中长剑丢给花少钧，不容他分辩。

    “我原以为你会抵抗，可现在我为你的懦弱感到羞愧。不过，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我决一胜负，听凭天意，输者无怨。我已写好遗诏，若我死了，王师从你调遣，打败商晟，你便是帝国的君主。”

    常熙抽出腰间佩剑，指向花少钧，“现在，我需要一腔鲜血彻底洗净我的卑微，或是你的，或是我的。”

    花少钧拾起地上长剑，剑柄微温，鲜血未凝。

    ……

    “锵——”

    金石能裂，况乎兄弟？

    常熙绝情绝义，步步紧逼；花少钧却回忆起那个飘着梨花的夜晚，他为雪谣舞剑，那一场酣畅，此生难忘——他这一生，颇多负累，难得逍遥：

    母亲去世很早，父亲再未续弦，他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也是王位唯一的传人，他见不得父亲为他伤神，便早早敛了少年的心性，于学于德，不求远追前圣，亦求近比君子；

    十四岁，孤身至钰京伴读太子，父亲殷切嘱咐，他谨记在心，常熙看他年少洒脱，却哪知他背后那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十八岁，娶虞嫣为妻，他爱她以心以命，她却为灵药而来。即便如此，他仍爱她不渝，却只因那点不名一文的尊严，躲她避她，她身怀六甲，他无心照料，及至虞嫣难产而死，终究是他负了她，奈何佳人已逝，情债难偿；

    他在钰京居久，隐约知道陛下曾心仪他的姑姑花芷裳，而更有传言说太子殿下的伴读不是锦都公子，却是帝君之后。他那时觉得陛下待他与众不同，又忆起幼时姑姑对他视若己出，心中忐忑，却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询问父亲。直到父亲临终，问起时，却只得了句模棱两可的遗训——望他日后“侍君以臣，莫以兄待之”。不久帝君驾崩，他度自己的身世，再无人可问清，便将疑问深埋心底，虽形影相吊时也会因迷惑自己的出身而生出些飘絮浮萍之感，但终究不能像个孩子固执于到底谁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而自暴自弃，置大事不管。尽其智，竭其能，治理锦都，辅佐君王，方为他毕生所愿；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也曾胸有成竹，以为与常熙联手，击败玄都，有八成胜算，却想不到常熙与商晟合谋一气，同伐锦都。父亲的遗言竟是说准了他的命数——君不君，臣可反，弟不弟，兄奈何？

    可常熙终究是他的兄弟，他不能伤他，商晟又是雪谣的兄长，他也不忍妻子难过，两难之下，竟不难了。

    ……

    “哧”。

    襟前一热，胸口一凉，常熙冷汗涔涔，目眦尽裂——难道，他竟输了？

    剑落地，微鸣，却是花少钧手中的剑。

    一瞬间，由死到生，常熙看着花少钧苍白却挂着微笑的唇角，视线战战下移，两人胸前都红了一片，血，却不是他的。

    “无论如何，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

    常熙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是他的弟弟，所以，他用了剑柄！

    雪谣赶来回雪殿，看到常熙持剑而立，花少钧血透衣襟。

    “少钧!”雪谣惊呼。

    常熙挥剑指向冲进殿内的雪谣，带着花少钧鲜血的剑锋堪堪停在她喉间。

    剑猛被拔出，血流如注，花少钧捂住胸口，踉跄两步将将站稳。

    “少钧……”雪谣心急欲动，常熙手腕一挺，剑抵雪谣玉颈。剑冷，血热，一道血痕流下，不知是花少钧的，还是雪谣的。

    花少钧大急，止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斥常熙道：“你若伤她，商晟立时就反！”他这话，是为雪谣，也是为常熙。

    常熙回头望着花少钧，表情极为扭曲：

    花少钧居然担心他，为什么，他骗了他的血，他的命，他临死还为他着想？

    而他却更担心商雪谣，少钧曾说，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弟弟，他的熙儿。先有虞嫣，后有商雪谣，他心中，到底有多少人，比他重要！

    少钧……

    少钧！

    你为什么从不曾明白我的心？

    “哈哈——”常熙大笑，举剑指天，狂奔而去。

    花少钧松了支持他站了这许久的那一口气，身体顿时软了下去，雪谣扶他不住，便让他躺在她膝上。她抱着丈夫，头埋在他满是鲜血的胸前，呜呜咽咽。

    花少钧捧起雪谣的脸，轻轻擦拭，“都是血，别弄脏了你的脸……”

    她想责问他，为什么不让她入城，为什么不让她回家，可却问不出来，只是任他的手托着她的脸，将大滴大滴的眼泪洒在他的胸前，傻傻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少钧……”

    那眼泪打在心上好沉好沉，比利刃穿胸还要难受。

    花少钧已不试图擦干雪谣的眼泪，他凝望着妻子的泪眼，安慰她道：“雪谣，不用难过，其实你早该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

    “我一直以为……不会……不会走到这一天……”

    雪谣困在城外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要杀花少钧的人，一个是他的弟弟，一个是她的兄长，若换了她，又能如何，唯一死而已。但她仍期待会有转机，直到她看见他胸前兀然插着一柄利剑，她仍是不愿相信。

    花少钧望着天顶，眼前仿佛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那夜，雪谣眼中闪动着期冀和憧憬，对他说“少钧，我们一起回玄都看雪吧”。可那时候，他竟狠心拒绝了她，现在想去，却去不成了。

    “雪谣，跟你哥哥回玄都吧……”就让她的眼睛，替他看吧，他们心有灵犀，她看到的，他必是能感受的到的。

    雪谣小心翼翼擦拭花少钧唇边的血痕，流泪不答。

    “商晟与常熙之间必还有一场较量，若你哥哥赢了，你和莹莹就都能安然无恙。璟安和倾之，我已请人送走，为了他们，此生此世，你们母子三人再不要相见，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想扬起一个安慰的笑，却反扯下千行泪水。

    “把我们的莹莹抚养成人……”他凝望雪谣，仿佛已能看到女儿长大的样子，“我希望她能像你一样，美丽，善良，聪明，温柔……你一定要给她选个好人家，不能像我，连……咳……连妻儿都无力保护……”

    “不，我们要一起看女儿长大，少钧……”

    “我……我不能了……你要好好好照顾自己，冷时添衣，暖时减装……爱惜春光，及时欢乐……加餐添饭，循时作息……不要生病……不要皱眉……不要消瘦……你还有莹莹，不要……不要总想着我……”他多想再看她一眼，可惜光华尽失的眼睛，溶进了夜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少钧……”

    “雪谣，我要去找虞嫣了，你不要跟来，不要……让我为难……”

    “不，我不要你去找虞嫣姐姐，你留下来陪我，留下来陪我……”

    “……”

    “少钧，少钧，你不要闭上眼睛，不要，我求你……”

    “少钧，你醒醒，你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少钧！”

    “少钧——”

    ……

    ……

    ……

    他是笑着离开的，一定没有痛苦吧。

    雪谣原以为，如果花少钧不再醒来，她会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可没想到她竟出奇的冷静，她只是静静的抱着他，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痕泪痕，仔细端详：饱满的额头，微弯的唇角，他的样子只像是沉沉睡着——她从第一眼见他，就知道那张面孔俊朗非凡。

    她不知道她要这样抱他到几时，或许日复一日，或许天荒地老。

    ……

    “雪谣。”怜悯的声音，微微轻颤。

    雪谣知道是哥哥，可她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丈夫的脸庞。

    良久，商晟无力的叹了口气，劝道：“他已经死了，跟哥哥回家吧。”

    雪谣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水，“哥哥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入帝都的那个晚上，我从梦中哭醒，哥哥为我擦拭眼泪，就把帕子忘在了我那里。”

    商晟微微皱眉：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已经模糊了。

    “我当时年纪小，还笑哥哥竟使得这样粗糙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因为哥哥疼我爱我，才会随身带着我绣的帕子，并不嫌弃。”

    商晟欣慰道：“你知道就好，如今哥哥还像当年一样爱你。”

    “哥哥也一样爱我的女儿吗？”她问。

    商晟以为雪谣心存顾虑，便爽快的应道：“当然。”

    雪谣一笑，接着道：“我一直想给哥哥重新绣一条帕子，可还没绣好，就嫁来了锦都。”

    商晟越见雪谣镇静从容似无事人一般，便越是担心她承受不住打击，哄孩子似的柔声劝她：“不用着急，我们回家再绣。”

    雪谣莞尔，“不用了，我早已绣好了。”她自怀中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商晟。

    商晟皱眉，见雪谣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上前去接。

    将触未触之际，柔滑的白缎从雪谣手中滑落，也从商晟眼前滑落，如断线的风筝，飘落。

    手臂沉沉垂下，雪谣终于还是决定抱着花少钧，直到天荒地老。

    白色帕子上绣了玄绛两色搭配的牡丹，落在地上，被风吹开，乍吹起无数黑色红色的花瓣，如铁如血，如离如死，将整座大殿淹没。

    ……

    ……

    梦中那场细雨姗姗来迟，却终是来了。清晨，吸足了水分的香兰红药将头沉沉埋在胸前，丛间鸟儿一雀一跃，震下大滴大滴的水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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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尾声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花重锦官》终于顺利平坑，谢谢。

    亲绵，小鱼希望不管您以前是否留言，在这章留下脚印，好吗？

    PS：那谁谁谁，谁说要给偶写长评来着，偶都完结了啊，亲绵，不要伤害偶脆弱滴小心灵啊，呜呜~~~万年冰封的雪山，千古不化的寒冷。

    冰棺晶莹，伊人如玉。

    商晟抚棺，“雪谣，我将你葬在这里，因为你天生是风的精魂，雪的灵魄，莫再流连似锦繁华，这里才是你的故乡，你的归宿……”

    “我不忍你鲜花一般的身体化为黄土，随风而逝，只有在这里，冰雪之下，清纯无杂，你的身体和灵魂，才能永恒，才能不朽……”

    “我没有把花少钧一起带来，你该知道是为什么，你执意与他生死相随，背弃了哥哥，背弃了玄都，这是对你的惩罚！”

    ……

    是爱，是恨，是悲，是悔，已无所谓，随着商晟下令“冰封此山，永不得入”，所有的一切，都已是曾经。

    是年，钰京王师与玄都黑甲军共同驻扎锦都。常熙一面加封商晟为靖西皓武王，一面秣马厉兵，准备乘胜北伐。商晟表面具表谢恩，暗中联络凤都，蠢蠢欲动。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是非成败，在此一决。

    少钧，你跟来了吗？看，北方的天空多美，北方的大地多美，我在北方的天地间起舞，多美……

    北方的冬天很长，八月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深冬，天地只剩一片苍茫，朔风呼啸着吹过连绵无尽的山峦，吹过暗流涌动的冰河，吹过固若金汤的城池，吹过虎踞龙盘的城阙……

    故乡，我是一片雪花，乘风而归，我飘过山河，飘过城阙，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白茫茫，一片……

    【全文完】

    【还有精彩下篇预告，请不要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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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下篇预告

    【幽默感并良心爆发，深度抚慰亲绵受伤滴心灵】

    鱼：麻烦大家传一下话筒，谢谢。

    雪谣：《花重锦官》终于完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花少：下篇《花氏孤儿》，故事更加精彩，希望大家不要错过。

    璟安：在下篇中大家将会看到一直被我欺负的弟弟如何咸鱼翻身，叱咤风云。

    倾之：我拒绝演悲剧。

    窈莹：哥，听说作者保证花好月圆（还给我安排了帅哥）……

    颜鹊：你信她？？？

    常熙：商晟，你狼子野心，狼子野心者必杀！

    商晟：常熙，你心理变态，心理变态者必亡！

    白凤：晟，我顶你噢。

    傲参：（不在服务区）

    青羽：做女人难。

    殷绾：做贤良淑德的女人更难。

    季妩：做成功男人背后贤良淑德的女人难上加难。

    初尘：听说我是女主……

    小花：小姐，你节哀顺变。

    百花杀：听说我要变身……

    细君剑：听说我要结婚……

    照夜鸟：什么跟什么？

    挟翼马：鸟类就是鸟类。

    众：何时开坑？

    鱼：半年之后，紫禁之巅。

    常熙：你敢上房揭瓦？

    鱼：陛下，这是台词。

    商晟：岂不闻兵贵神速。

    鱼：我听说粮草先行。

    白凤：我可没那耐性。

    鱼：缘分不能强求。

    傲参：我□□隐身。

    鱼：我群上通知。

    --------------偶是小分偶怕谁------------

    虽然下篇取了个沉重的题目，但谁说复仇的故事一定苦大仇深？

    请相信内容会比上篇轻松，并且保证圆满结局，绝非悲剧（虽然鹊殿下不信俺T_T）——这句话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无意继续看下篇的亲，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大家的肯定，其实我很在意。

    有意继续看下篇的亲，请不要催，催出来的文字没质量。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开始和结局，没有情节，没有框架，并且接下来半年真的是正事缠身（汗），不能如此不务正业了。开得太早，恐怕只能保证周更月更，不用亲们抓狂，我自己先被急死。

    如开坑，我会去群上吼一嗓子，希望大家继续支持，群号：69556563。

    摸下巴，到时候把群名改成“花花群”好了，哈哈。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深度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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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番外】《平狄策》

    迟到的情人节礼物（俺这里还没过12点，还在2月14号，哈哈），请大家笑纳O(∩_∩)O~

    很久没有动笔了，可能跟原文风格不太一致，不过这是番外嘛，嘿嘿。世风日下啊，某些作者是越来越不负责了，比如那个鱼某某，我替大家谴责她。

    有亲说商大哥为啥对季妩说出“此生不负”的话来啊，希望写个番外解释解释，所以俺就鼓捣出了这篇番外。俺第一次写番外，俺真的不知道怎么写番外。于是，某些作者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凹了，我再次替大家强烈谴责。

    “什么万字平狄策？你多大年纪敢言‘万字平狄’？不如拿去烧火！”父亲怒气凶凶将他一年来呕心沥血之作摔在阶下，大骂，“竖子狂妄！”拂袖而去。

    不错，他是狂妄，以不及弱冠之龄写下万字谏言！

    不错，他是狂妄，祖父、父亲攻不克的蛮夷九狄，他蔑如蝼蚁！

    不错，他是狂妄，他敢言给他三千精锐，一万骑兵，三年之内，必破九狄！

    少年猛力挥鞭，纵马飞驰，直到一人一马精疲力竭，他几乎是连翻带滚的跌下马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草原上新萌发的嫩草和无名的小花儿坚强的在每个短暂的春夏惜时勃发。

    天空高远，雄鹰翱翔，这景象在北方如同冬天下雪，毫不稀罕，却总令少年心驰神往——若如雄鹰展翅，扶摇九天，便可俯瞰玄都，睥睨天下，将无限山河尽收眼底，那该是何等襟怀壮烈，快意人生！

    可听说，南有圭山，连天入云，雄鹰之飞，尚不得过。

    ……

    少年歇息够了，打声呼哨唤回了自己的坐骑。

    云池宫。少年扔了马鞭，坐在门口脱下靴子，侧头一看竟发现屋内有人——桌案前伏着个衣着素淡的少女。

    少年眉头一紧：什么人？他没有出声，悄悄走到案几跟前。少女神情专注，全未发现有人接近。他将她上下打量，她不但衣着素淡，甚至没有一件珠玉饰物。而她看的，正是被他父亲斥责“不如烧火”的《平狄策》。

    少年不由怒从中来，喝道：“何人大胆！”

    少女吓得一个哆嗦，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即刻低下头去，起身急趋两步，跪在少年面前，“参见世子。”

    季妩之前从未见过商晟，甚至惊慌之际那一眼她也没看清他的长相，而商晟那日的衣着也不能表明其身份，可她就是那么笃定，他就是玄都世子，那位射虎擒狼、文韬武略的少年英雄。

    少女的冷静令商晟无从发泄，况且她也许只是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玄都世子也并不打算仗势欺人。

    “你识字？”他问道。

    她埋首道：“略认得些。”

    “你觉得这策论写得如何？”一抹苦笑，一抹讥诮，嘲讽那“略认得些”字的侍女，却更是嘲讽他自己：父亲不欣赏，他竟只能与一个侍女谈论志向。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商晟冷笑，“好在哪里？”他年少心性，明知她不懂，却偏想令她出丑。

    他的语气让她不胜寒冷。

    “哥哥，哥哥。”小雪谣手脚并用的爬上台阶，翻过门槛。

    商晟眼见妹妹直接从门槛上张倒下来，三五步冲过去，正把扑倒的雪谣抱在怀里。小雪谣不知害怕，反觉有趣，蜷在哥哥怀里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商晟横一眼雪谣身后的侍女——怎么照看公主的！吓得侍女立时噤若寒蝉。

    商晟把妹妹高高的举过头顶，抛起，接住，小雪谣更加乐不可支，笑得一脸口水，弄脏了粉白的小脸。

    少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由笑了起来：他竟然这么喜欢妹妹。

    闹了一阵，商晟把小雪谣放下来抱在臂弯里，见她满脸口水，忍俊不禁，伸手往怀里一摸——没有帕子，抬头见那少女正望着他笑，莫名的恼了，“愣着干什么，还不拿东西来给公主擦擦。”心道：哪里来得没规矩，没眼色的侍女？

    少女心下委屈他为何这样将她呼来喝去，却还是掏出手绢，递了过去。

    那手绢倒是不错的料子，小雪谣一下子抓住，就不肯放手了，商晟也夺不过她，头也不抬对少女道：“改日想要什么样的，我赏你。”

    少女也不说话，他抬头看她——她有何不满吗？好大胆的侍女。

    商晟看着少女的时候，小雪谣却从他怀里爬到了案上，抓起那卷《平狄策》，三抓两抓“哧”一声撕开了口子，这声音令两岁的孩子兴奋异常，两只小手左右开弓“哧哧”撕了起来。

    “世子！”少女心急，有心挽救那卷可谓字字珠玑的《平狄策》，却见商晟坐在一旁笑着看着，任妹妹将他一番心血撕了个粉碎。

    “世子，那平狄策……”她心中甚是惋惜。

    他一边逗着妹妹，一边漫不经心道：“父亲说这东西不如拿去烧火，我觉得让雪谣撕了比烧火强。”

    不如烧火吗？按说她不该腹诽王上，可这评价对世子诚然不公。

    “世子，那策论确实很好。”

    “噢？”他斜眼看她，“那你说说哪里好。”

    她道：“此书首章总论平狄之要，次章逐析九狄，一论其历史，二论其地理，三论其人口，四论其经济，五论其制度，六论其军事。纵观此六论，九狄之实力实无法与玄都抗衡。结章论平狄之策……”

    商晟的目光由清冷不屑转为好奇探究，最终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甚至期待她如何评价他的平狄之策，可惜她却顿住不说，吊得他心痒难耐，“平狄之策如何？”

    “我……”她抬头看他一眼，“我还没有看完。”可惜也看不到下文了。

    商晟一口气滞在胸口，说不出话来，心下恨恨：她是不是诚心的？！

    “还有……”她目光有些激动，有些忐忑。

    “还有什么？”他急切道。

    她深深一拜，“世子雄才大略，志不在九狄。”

    志不在九狄——如果只有前面那番话，他或许赏识她惊人的见解和才华，可“志不在九狄”……，如此诛心之论，他不得不对她保持警惕。

    他轻轻一笑，“我志不在九狄，那我志在何处？”

    她竟也单纯的认为他的笑发自真心，便莞尔浅笑，露出小女儿的娇憨，“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世子字里行间的纵横之气若只用来对付九狄实在委屈了。”

    无论过去多少年，商晟都会记得那一笑的贞静娟美——他深深的望着她，原来她很美，美得无需任何修饰。

    “可惜……”她看着案上地上的碎片，叹了口气。

    他凑到她身前，声音极小，“我抄了好几份呢。”那一笑，诡秘而孩子气。

    不想那一直冷冰冰的世子殿下竟有如此淘气的一面，少女忍不住掩口而笑。

    “你是云池宫新来的侍女？”他笑容温和。

    侍女？少女愣住。

    “世子，你回来了。”玄衣少年也不通传，如进家门般随意，可看见少女却收敛了一身张扬，规规矩矩的行礼，“季妩小姐。”

    季妩冲他微微一笑，欠身回礼，“左公子。”来人正是左都。

    左都看看自家满脸错愕的世子——看来他还不知季妩的身份。

    “小姐怎会在此？”左都问道。

    季妩微笑，“是王上让我过来的。”

    左都见商晟与季妩坐得很近，想必他们相谈甚欢，对商晟挤挤眼，眼神里带了促狭，嘴上却偏一本正经的介绍道：“世子，季妩小姐是季周季将军的独生女，也就是……”他轻咳两声，“也就是王前些天跟你提起的季家小姐。”

    是时玄都文有左信，武有季周。左信即左都、左护之父，后不想两个儿子都弃笔从戎。而季家世代领兵，但或许杀戮太重，以致逐渐人丁稀薄，季周已是单传，而他如今年近四十，膝下只得一女，名季妩。

    商晟看着季妩，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刚刚竟将她当成侍女横眉竖眼；而前几日父亲说要为他选妃，定下的正是季氏之女，他还因此气闷了好些时日，若早知是她，他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只盼她不要因这场误会恼他。

    “刚才……”

    “是我不曾言明，还望世子莫要见怪。”

    一种微妙的含情脉脉，静静流淌。

    “哥哥，抱抱，抱抱！”被忽视的小人儿鼓起小脸，不满意了。

    日后商晟北战南征，运筹帷幄，那少年之作已入不得眼，但他心中，一篇《平狄策》虏获了季妩芳心，却是此生最大的胜利。

    那一年，商晟十六，季妩十三，雪谣两岁。

    *******

    玄穹宫。玄都王商赞与将军季周对坐。

    商赞道：“将军有十五年没回丈雪城了吧。”

    季周垂首，“我本说过修不通折天栈道，此生不回丈雪城，却食言了。”

    商赞却笑，“本就是句玩笑，你不必介意，我召你回来也是有要是相商。”

    “王上请讲。”

    “你看这个。”商赞打开一个木盒，里面一卷素帛。

    “这是……”季周疑惑。

    “晟儿的《平狄策》。”商赞捻须而笑——他早令人偷抄了一份。

    季周展开素帛，仔细阅读，时而凝眉，时而颔首，看完之后不由击掌大赞，俯首激动道：“恭喜王上，世子殿下雄才伟略，可堪重任。王，是时候将我们玄都几世的经营告之世子了。”

    商赞点点头，扶起季周，笑道：“那将你的女儿许配给我雄才伟略的儿子，你可放心？”

    *******

    鱼总结：

    雄才伟略的商大哥需要一个能了解他雄才伟略的女人，所以他爱上了季妩，也将会用一生去爱（一个傲得不得了的小P孩儿在刚被自家老爹打击了一顿后遇到了能理解自己的人，感激涕零，以身相许）。

    当时季家已经没啥势力了（季周一挂，只剩一个女儿），所以商老爹这一招不算政治联姻，纯属看好了季家的姑娘。当然，季妩跟商晟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不上啥自由恋爱，但是不妨碍人家的幸福，呵呵。

    商老爹一面训斥儿子，激他越挫越勇，使他戒骄戒躁，一面又为能有这样的儿子暗地里得意的不得了，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年的商大哥对妹妹是真的宠上天了（俺知道肯定有人想PIA俺）。

    进门不用打招呼，左都跟商大哥关系不是一般的铁。

    PS:九狄——在玄都的东北有几支蛮夷部族，合称九狄，他们精铸铁，擅火器，常偷袭玄都边境，抢夺粮食人口。玄都国力虽远胜九狄，却输在地利人和，多年作战皆只得优势，不得胜势，百年之中打打和和，终是不能将其歼灭。

    详细请看《初嫁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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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呜呜组啦-开坑通知

    时隔一年半之后，俺滴《花氏孤儿》终于在香港回归十三周年之际（话说两者有半毛钱关系吗？）开坑啦！（掌声~~~）

    地址：http:///onebook.php?novelid=763901

    文案：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嘎——，放错片头了，重放！！！

    一个荡气回肠的复仇故事；

    一段缠满悱恻的爱情传说；

    两代人打造的帝国传奇；

    三十年走过的风雨路程；

    四方来朝，五州同庆，六合诸侯，一匡天下！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是朝廷台八点档主旋律？？？

    事实是……，俗话说：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蛊中之蛊”是两只蛊咬出来的，“FH之王”是两只FH掐出来的；

    HLL是HM的加强版，QZZ是QM的完美版；

    BG是性相一般的，HE是众望所归的。

    At last，我决定说点正经的……

    星辰乱，天地缺，山河破碎故国灭；

    十年路，少年游，长歌当哭笑风烈；

    踏云驹，破晓剑，金戈黄沙赤练斜；

    红颜媚，胭脂泪，琉璃寂寞难胜醉。

    【一句话文案】这就是个“青梅竹马，你侬我侬，谈谈恋爱，打打boss，身心健康，其乐融融”的爱情、友情、亲情、BG为主、BL也有的故事。

    PS：看过《花重锦官》的亲可能知道老鱼的文风没有文案中这么调侃，但《花氏孤儿》风格确实偏轻松，因为背景已在《花重》布好，《孤儿》偏重写情，与《花重》相比少了几分清冷压抑，多了一些温馨和人情。

    友情提示：

    看过《花重锦官》的亲，您可以直接看《花氏孤儿》。

    没看过《花重锦官》的亲，也可以直接看《花氏孤儿》（第一章附前情简介；第一卷承上启下），或者您可以先看《花重锦官》，完结，无V，结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夫妻双双把情殉（俺承认俺恶劣啦）。还是关注HE更有爱的《花氏孤儿》吧。

    本文有点嚼头，希望您能慢慢看、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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