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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湖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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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命

﻿    ——男女第一次见面就惊天动地，便预示了未来的鸡飞狗走。

    “皇上，就是这里了。”

    罗颢脚步微顿，看着横五纵六的门钉子漆红大门和门口左右两个气派的石狮子，傲慢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翘，真是个老狐狸，谁也想不到各国掘地三尺要挖出来的人物，居然就藏身在这车水马龙的集市区内过着奢华舒适的生活，还以为他会躲到了哪个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没人进出吧。”

    “附近街道都封住了，属下对这里已经严加看管，他们此刻都被聚在后花园，连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常亭一板一眼地回禀。

    “带路。”罗颢微抬了抬下巴。

    初夏的午后，即使刀剑盔甲的白光凛冽、冷硬肃杀的气氛中不闻呼吸，节奏的蝉鸣声依然给压抑的气氛带来了丝丝活泼。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冷香，出自深绿色灌木丛里的名不见经传的簇簇小白花；池塘里的荷叶正舒展着，绿得发亮，正衬得稚嫩的淡粉花苞越发娇弱。湖边水榭的飞檐张扬四翘，清风拂过，间或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如果忽略了那成排成列鱼贯而入并分兵把守各个要处的重甲军队，一切都显得休闲并安逸。

    “宗天师，你果然是一代玄学大师，选在这里颐养天年，让寡人不得不羡慕又佩服。话又说回来，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罗颢在贴身侍卫的陪同下坐到了湖边的石凳上，与一位青袍长髯、面色安稳的老者面对面，远处的水榭里集中了十几个神色惊慌的妇孺家眷。

    “帝玺需要传承而不是避世，为它找到下一任主人是我的本分。尽管老夫从来没想过藏匿，不过确实，这么多年，君上是第一个能找到这里来的人。”宗天师看着眼前这个眉梢都带着霸气骄傲的年轻的殷国帝王，捋着胡子慢慢闭上眼睛，“我应该说这是命中注定么？我该认为你就是下一个传承者么？”

    “虚无天测之说我不关心，但帝玺我一定要得到。”罗颢直言不讳自己的来意。

    帝玺，从八百年前经暄、昭两代圣帝之手之后，就名正言顺地代表了天下之主的印玺，代表正统，代表着受命于天，成了一种被神化了的象征。但世间已征战混乱百年，比起什么正统传承之类的飘渺命理，罗颢要做这天下之主，他更信赖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军队、朝堂和大臣们的忠心。不过，当然，拿到帝玺便能名正言顺，造势、收拢人心、占尽人和之事，百利而无一害，他既然知道了它的下落，就没有必要拱手相让。

    “时也，命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宗天师张开眼睛，对这位初登大宝便引起四方诸国骚动的年轻人的狂妄之言不惊不惧，虽然他言辞之间似乎对自己毕生所究的玄学很不以为然，但该说的警言，他还要进行必要的提点，“帝玺终非一般之物，霸王之气，福兮祸兮非人力可控。”就是说那东西很玄，如果不是它命定的主人，那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死于非命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锵——

    宝刃出鞘，站在罗颢身侧的常亭同时也向宗天师的方向横跨了一步，这种举动的意味很明显。

    罗颢一抬起手，让常亭收回利刃，“寡人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不会空手而归。先生是一代大师，后辈敬您，但望先生也收回些固执，不要彼此为难。”

    “哈哈哈……”宗天师仰天长笑，“死亦何所惧，只不过，比起老夫的死，帝玺的下落不明恐怕更容易让君上投鼠忌器。”

    “掘地三尺，还怕我们找不到么？”常亭不客气地喝住宗天师。

    “便是找到了，你又如何能辨真伪？即便你们有人能破了宅子里的迷踪林，但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帝玺。”

    “真是笑话……”

    宗天师捋着胡须，不再理会常亭而转向了罗颢，同时拈起石桌上的一片柳叶，“敢问君上，如果要你藏这一片叶子，你会如何？”

    罗颢一顿，随即明了了宗天师的意思，抚掌大笑：“大师果然非常人……”

    “啊呀，简直吵死啦！”一个夹着怒气的清灵声音忽然在罗颢后背响起，唬得石桌旁的三个人都突地一震。宗天师处变不惊的脸上明显带着意外，而罗颢是诧异回头，常亭则是脸色都变了，他是负责安全守卫的，整个宅子在罗颢进门的那个时候就应该完全出于他们的掌控中，而现在，居然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就在皇上的背后？

    就是在那一片点缀着小白花的灌木丛中，一个周身都透着清灵倾城之气的女孩正非常不满地瞪着这三个“聒噪”的人，她年纪大约有十六七，眉目如画，贝齿绛唇，几缕头发散在脸颊旁，尽管柔顺黑亮却是一副不宜被外人见到的不曾梳妆的披散模样。她斜斜地支着身体，从花丛中露出头和小上半身，还有攀在肩头的淡色薄毯，很像是午睡被吵醒的，没有半分粉黛鹅黄，却有让人一眼难忘的灵秀脱尘；没见珠钗环佩，却难掩养尊处优娇弱雅贵的气息，不过此刻生气起来却是一幅凶巴巴的样子。

    “拜托，想拜神麻烦走远点，这里没有土地庙！”起身接连吼完了那三个制造噪音的路人，周若薇拉着毯子重重地躺在凉椅上，闭上眼睛继续好梦……

    躺下没一会儿，长长的微微颤动，深褐色的眼睛又睁开了，眼里的睡意比刚刚起身的时候淡去了很多。若薇眨了会儿眼睛看着探到头顶上的芭蕉叶子，竖着耳朵谨慎地听着耳边除了蝉鸣就再无其它声音的园子，然后略带困惑的又慢慢坐起来。视线越过玫瑰花坛，她四处张望，草坪、花坛、喷水池、西北角的竹林和更远的几排高大梧桐，右面则落着一簇欧式别墅……她所熟悉的舅舅的家，一切无恙，除了她自己，别说什么三个怪模怪样的男人，四周空荡荡的连个佣人也没看到。

    “噢，是梦啊……”若薇松了一口气，转了转脖子，不文雅地小小伸了个懒腰，掀开毯子起来了。穿上拖鞋，顺手拿起发带绑头发，耳边似乎还绕着那个长发怪男的击掌大笑的声音，让若薇不自禁地甩了甩头，有些想笑，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说梦话，而且到了大喊大叫的把自己也吵醒的地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从院子走回到房间，一路上都没看到旁人，大约中午都各自休息去了，若薇换了身衣服再次下楼才碰到了管家。“表小姐，沈先生午前打电话来了，邀您下午去看赛马，我跟他说您正在睡着，他说不忙，我就没叫您……”

    “谢谢，我知道了，那是我们早就说好的，我会打电话回去的。”若薇微笑着摆摆手，然后顺手拿起电话先拨了个熟悉的号，“哥，你骗我啦，舅舅家是什么风水宝宅啊，你知道我睡觉一向都很老实的，结果我刚刚说梦话了，还很大声，吼得把我自己都被吵醒了……”若薇抱着电话照例跟大洋彼岸的亲人撒娇聊天，刚刚的小事件被她当成笑话一带而过，风过无痕，却不知道那个被她定义为“梦中三个怪异的老男人”对这个“小事件”则完全持不同的态度。

    看着一个不知名的丫头不客气地对他们吼完话又躺回去，常亭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宝刃出鞘直接冲过去，不为了杀人，起码也要缉拿嫌疑，很难想象如果那个女人心怀恶意就这么出现在主子的背后，会是一种怎样的后果。

    “常亭。”

    常亭的身体僵住了，不是为了主上的召唤，而是……

    “回，回禀主上，这里……”

    那低低矮矮的灌木丛中，哪里有人影？灌木丛背后紧挨着的就是几颗参天古树，一共就巴掌大的地方，别说藏一个人，就是藏一只猫也没那么大的地方。事出诡异，常亭愣过之后，飞快地又奔回主上的身边守护，并同时招呼一小队士兵靠近，这种地方当真古怪得邪门。

    “常侍卫不用瞪我，那姑娘不是家里人。”宗天师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好像闭目养神事不关己，只是微动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思考。

    罗颢慢慢收回了轻鄙之心，他一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虚无之说，但是现在，看着那一方灌木，此刻已经有几个士兵跨进去用长矛拨弄搜索了，从被踩坏的枝丫目测距离，他知道那里确实不可能藏下一个人，刚刚经历的好象是一场梦。但他确定自己没发白日梦，那个丫头的样子、语调、神情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他看着闭目思索的宗天师，这老儿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本来以为是他布下的阵法，不过此刻看来，确定不是——宗天师是一代玄学大师，身上自有傲骨，即使他能摆出山重水复的迷踪阵，也会不屑这类似江湖把戏之流的手段，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常亭皱眉看着那边已经踩烂灌木丛，但依然一无所获的众士兵，忍不住忿忿咕哝：“真是大白天的遇见到鬼了。”

    “不是鬼！”宗天师张开眼睛，“鬼从人事，或冤或怨，总有迹可寻，可她不是。老夫浅薄，竟窥不出天机。”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时也，命也。”此刻的宗天师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出手在石桌面上敲敲拍拍，无迹可寻地敲了几个地方，然后在一圈鱼鳞纹中的某处选定了用力地按下去，在一阵绞索机关接连不断的咔嗒声中，石桌裂成了两瓣。

    从中空的石墩中，宗天师取出了一个楠木盒子，打开，在金色缎子中安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青中透紫的方印。“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了。”宗天师伸手把它捧起来，在触到帝玺上方的飞龙雕的一刹那，宗天师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罗颢神色一动。

    宗天师神色凝重地端详着帝玺，过了好一会儿又抬头仔细端详了罗颢，最后把印玺重新放回楠木盒子里，封好，态度十分庄重地双手捧起帝玺，高举过头顶，对罗颢长身跪拜：“受命于天，四海归心，一统天下，吾皇万岁。”

    罗颢对宗天师这种忽然完全转变的态度不置可否，但接过了帝玺的同时也扶起了宗天师。“先生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该对寡人说明？”

    “皇上觉得这帝玺如何？”宗天师不答反问。

    罗颢打开盒子，取出方印，入手便是一片温热，果然不同于一般玉的细腻沁凉：“温的？”

    “老夫守护这印玺已有数十载，从未遇过此奇事，乃为命定天数。天启之事一向非人力可控，只可悟，不可究，陛下就不要追问了。”宗天师一揖到底。

    宗天师当着罗颢的面，把所有混淆视听的帝玺赝品皆毁去，然后罗颢撤回士兵，安抚好宗天师一家人，封了个三品散官和厚赐了一些恩泽给宗天师，带着戏剧般到手的真正帝玺出了宅门。

    “皇上，属下怎么觉得这事这么……这么……”常亭挠了挠头，他说不上来，只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办妥了，过程还是这么的非比寻常，感觉就是挺奇怪的。

    “觉得怎么？”罗颢似笑非笑地看着常亭。

    看到罗颢的神情，常亭忽然警醒过来，摆手忙道：“没有没有，属下是要恭喜皇上，没别的意思。”要死了，他刚刚说那话的意思好像是说主上不应该得到帝玺一般。

    不理会常亭偶尔少根筋的表现，罗颢跨上马，虽然宗天师对天启之兆讳莫如深，只字不愿意再提，但隐隐约约的，罗颢就是觉得事情似乎跟那个昙花一现的丫头有些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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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穿越

﻿    ——学会微笑，那将让我们无往不利。

    “周－放－歌－，芭蕾舞，高中艺术联合会，第一名……”沈家二公子拿起钥匙扣上比例缩小的仿制奖杯，仔细辨认出上面的字，笑着问旁边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孩，“若薇，你这是拿了谁的东西当钥匙扣呢？跳芭蕾舞的，一定是位举止优雅的小淑女。”他们社交圈子都知道周家是出了名的女孩稀少，每隔两三代或许才出一个祸害人的美人胚子，都是被周家娇宠到天上的公主，最近这一代就是若薇了，不过倒是没听说她还有什么堂姐妹的。

    “哦，望远兄，你这么说可真让人难过！”若薇郑重其事地称呼沈二少的名字，她吮着冰水里的柠檬薄片，还作势抬了抬眉毛。

    沈望远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做出不屑状，却也怎么也掩饰不住眉间得意的周家公主，一个可能性瞬间划过心头，他立刻夸张地摇着头：“不，诺薇拉&#8226;周小姐，千万不要告诉我我心中所想是真的……”但很有可能啊，周家虽然已经在西方发展多年但骨子里依然是传统的，若薇当然该有中文名，只不过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习惯了用她的英文名称呼她，习惯了把那三个音节发音的名字简化了“若薇”，甚至都习惯叫她的绰号“小妖”，却忽略了她真正的大名。

    “噢，可怜的沈兄，真抱歉，恐怕让您失望了。”若薇也夸张地摇头，一脸遗憾。

    沈二少拍了拍额头，“天呀，难道要我从此以后真的要相信你是位货真价实的小淑女？”

    “喂——”若薇对这位世家二哥的吐槽大大地不满，瞪圆了眼睛。

    “二公子，周小姐，”机组人员敲门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抬杠，“前方我们要下降进入云层了，天气状况可能有些不理想，还请先坐好，系好安全带。”

    两位听了机组人员的话都非常合作地摊了摊手，正儿八经地在椅子上坐好，扣好安全带。这是沈家的私人飞机，沈望远有事去大洋彼岸的P市，若薇则完全是蹭方便搭顺风机回家的，现在飞机中途要落一下，加油充给养。

    窗外的飞机与云层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能感觉到飞机在一点点往下降，很快云层涌上来，窗外除了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了，再过一会儿，云层里的光也越来越暗。

    “嗷……”机身猛地颠簸了一下，若薇面前的水杯险些洒出来，缓过了这口气，若薇为自己的行为解嘲，“机长大人太含蓄了，这哪叫天气不理想？”

    “小飞机的重量轻，颠簸总要更厉害一些。说真的，除了方便舒服这两点，其他的，它真比不过747那类的大飞机。”

    若薇脸色不好地摇摇头，没应声。她晕机晕得厉害，要不然至于刚才一片又一片地吮柠檬么？

    沈二少本意是想靠说话转移若薇的注意力，但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开始真有些担心了，换到了若薇的旁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来，靠在我身上。”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十指在头皮的不同穴位上轻轻地按着。

    “感觉会好一点么？”

    “嗯。”若薇蜷着身体轻声应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的，真的感觉好些了，起码不像刚才那么恶心了。若薇闭上眼睛，随着头上那双带着魔力的手，头晕恶心的症状慢慢减轻，飞机似乎也平稳了。过了一会儿，她总算把那股几欲呕吐的感觉压下去：“舒服，好像你在我的头上弹钢琴。”轻缓流畅，有梦幻曲的惬意。

    “这按摩手法可有高人指点，有福气的小丫头。”沈望远的手没停闲，俯身在若薇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天生的就是公主的命，就会叫人操心，将来真不知道有谁能娶了你，大约得是个无所不能的超超人。”

    周家这代出了这么个小妖，也不知道是他们的福还是祸。按老话说，周家的丫头命格极贵，有旺夫相。这个沈望远倒也不认为是因为什么命理，周家的家世摆着哪，唯一的掌上明珠当然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左右跑不出他们平时社交圈子里的这些人，富贵自然没说的，不过他们就可怜了，栽到这丫头身上，还得为她争得头破血流。

    嫁人？

    若薇对这个话题的反应倒是只翘翘嘴角，对这件人生大事不置可否，这个世界还没让她折腾尽兴呢，这种事，遥远得等到下辈子吧。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不好，窗外晦暗得厉害，早不是一般云层中白茫茫的一片，而是妖魔鬼怪临出场时的压抑色彩，灰黑色的雾障密密实实的带着不祥的感觉。若薇抬眼看着外面，心里面总觉得不踏实，当然也可能是她一向不喜欢坐飞机的缘故，缺乏信赖。

    “别看了，这点颠簸真的不算什么……”沈望远话还没说完，机身就开始剧烈而毫无征兆地颤抖，让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若薇直起身子就要吐，机身却忽然猛地一顿，她的头狠狠地撞在了舷窗边上，她只记得一阵剧烈疼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诺薇拉，诺—薇—拉—”若薇坐在林子边的秃山包上，正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柱儿她名字的正确发音。

    “闹-啦-啦……”

    “是诺—薇—拉—”

    “哪哇哇！”

    “诺！薇！拉！”

    “哪……哇……啦……”

    ……

    若薇决定放弃，她教了他至少有一个钟头了，除了柱儿那让她听着吃力的浓重的当地口音之外，他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地到处打圈。不，她不怀疑最终柱儿肯定能正确地叫出她名字的发音，但不代表日后她结交的每一个朋友都要花费她两个钟头的时间来学念她的名字。

    那告诉他她叫“放歌”？

    不，绝不！

    她绝对不会告诉这里人她的这个名字。她的骄傲，她的荣耀，代表着所有她最辉煌的成就和过去，不该是自己灰头土脸一文不名的时候冠在她头上四处招摇，就算她爱面子，喜欢虚荣好了。

    “好了，柱儿，我们简单一点，”若薇决定不再坚持了，就像最亲近的朋友的那种叫法，“叫我‘若薇’好不好。”

    “若—薇—，这个好撒，这个好听撒！”柱儿的两排大白牙都露出来了，冲着若薇傻笑着，兴奋又快乐。

    若薇是两天前柱儿上山采药的时候发现的，他还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女，只不过这个仙女没有下河洗澡，反倒是无知无觉地躺在山坳里，除了额头上的红肿，衣服有点被火燎的痕迹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好。柱儿把她背回家，若薇睡了两天才醒，然后他们交换了名字，就是现在。

    “柱儿，这是哪里啊？哎，别再跟我说是帽儿山之类的，往大一点的方向说。”

    “大一点撒……”柱儿挠挠头，“我知道往南走咯能到葛家村；如果往林子深处，还有个更不好走的周家庄。往北走咯五天就是泌城，我卖草药的地方，换些米盐弄撒，别的我就不知道撒，那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若薇有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不是她多想，而是刚刚她醒过来时看到过的那个茅屋和里面的一切，都给她一种不好的感觉。她不是没怀疑过这里只是因为交通闭塞而生活落后，就像纪录片里演的一样，她知道在内陆偏僻地区还存在这样贫困的山沟——每年从她个人基金里拨出去捐给慈善总会的钱不是小数，她当然会关心。但如果这里能与城镇挂上联系，那么不见一丝现代气息就很有可疑了，起码没有电灯总应该有蜡烛吧。就算嫌蜡烛贵，那总能见到一些塑料制品吧，那种东西又轻又便宜，她相信绝对比什么陶碗、木桶要方便、便宜得多。可是这里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若薇神色复杂地看着柱儿，短襟布袍、草鞋，留得长长的头发，打扮跟历史博物馆里的农民起义军起码有七分相似，如果他把头发绾起来就更像了……

    噢，不会真的这样吧！

    “你，你……你看我弄撒？”柱儿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越来越热。

    “我在想……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刚刚不是说这附近还有两个村子么？”说服自己需要证据，若薇想，她起码要见见除了柱儿之外的其他人再做判断。

    “爷爷带我们来避祸的，外面常年打仗撒……那个葛家村和周家庄，他们咯那都是一姓一家人撒，我是外姓人，跟他们住在一起不好。周家庄的老族长是个很好的人撒，他倒是让我搬过去一起住，说好歹有个照应，可他们那里进出不方便……”

    “那你姓什么？”

    “姓屠。”

    若薇点点头，“屠柱儿……我姓周，周若薇。”

    “原来咯你是周家庄里的人！”柱儿很吃惊地看着若薇。

    “是不是周家庄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姓周。介意有空带我去周家庄看看吗？”

    “嗯……”柱儿憨憨地挠了挠头，“好撒！”

    若薇随便寻了个藉口独自留在了土包上看夕阳，柱儿则下了土坡回家做饭去了。远远地看着柱儿在院子里劈柴忙活，若薇才放下了脸上一直装出来的轻松和笑意，她很害怕，真的害怕。她明白有时候人面对未知事物，总喜欢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来吓唬自己，但是那个朦胧的可能的猜测依然让她不寒而栗，如果那种荒谬的猜想是真的怎么办？如果她再也回不去家了怎么办？

    爸爸，哥……

    ［我的小公主，记住，周家的人要学会微笑面对每一天。］

    ［妈妈会希望我们快快乐乐的，傻丫头。］

    若薇觉得眼圈发热，喉咙发疼，她要不停地吸鼻子才硬把鼻腔的那股酸意憋进去了，然后试着翘起嘴角，直到嘴角的弧度变得熟悉和自然，她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抬步往茅草屋走。就是妈妈去世那年，若薇学会了周家的微笑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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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圈套

﻿    ——长白胡子的不一定是圣诞老人，树林里的小姑娘也不一定都是小红帽。

    周家庄是柱儿一次采药的时候偶尔发现的地方，若薇想过大约很偏僻，可也绝想不到要往浓密的林子里钻，而且是哪儿浓密往哪儿钻。然后在好像已无路可走的林子里突然转了个弯，便豁然开朗。

    田园、炊烟，男耕女织，就像桃花源记里面的世外桃源一样，安静，祥和，单纯，质朴。他们看到柱儿都友好地打着招呼，就算看到同柱儿一起来的陌生人，脸上也都是一派喜洋洋的热情好客。

    一个与世隔绝、安逸的古代村子，看着这里的情景，他们的穿戴和耕作灌溉的方式，原本的某种猜想变得现实且真实。看得越多，若薇的心就越冷，冷到了极点就开始变疼，变硬，变得麻木。

    最后，他们走到了村子的最里面，族长的家。

    “这是周家老族长。”

    “周老先生，您好。”若薇勉强自己拾起心情，带着微笑打招呼，她现在举目无亲，一文不名，而她依然要笑着面对这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她必须为自己的日后做打算，哪怕，她肯定他们不是自己的亲人，可毕竟同姓同宗，像个依靠。如果熟悉了，也能当作一种心里慰藉吧。

    族长在看她，而她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六七十岁，也许，她说不准。他看起来年龄很大了，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起来似乎又没那么老，而且目光精湛、透视人心，或许还有隐隐的严厉，一点也不像柱儿形容的那么慈眉善目。好把，尽管他那长长的白胡子和嘴角的微笑确实给人一种善良可亲的老爷爷的样子。

    “哎哟，这漂亮女娃娃从哪里来的呀？”

    “周老先生，我叫周若薇，是被柱儿从山里救下来的，我撞到了头，不记得自己的家是哪里了，但因为我姓周，所以柱儿就带我来这里看看。”若薇稍微转变了说辞，不过她在飞机上撞的那下子确实撞了个狠的。两三天的工夫，那块皮下淤血是越看越吓人。

    周族长把视线落在了若薇头上的青紫印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真是可怜的孩子。头受了伤，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幸好你倒还能记得自己姓周。身上可有什么信物么，或许我能找出点头绪来。”

    试探！

    若薇，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从小就被家里人教育“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周若薇，敏锐的第六感瞬间发出了严厉警告。

    一个精明厉害的老头率一干族内的弟子躲在这么一个深山老林里面，与外人没有什么往来，防人防得紧……

    柱儿曾经说过什么？

    他说他是无意中闯入这里，之后就被族长力邀留在周家庄——这说明什么？

    自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可能因来历不明就被不着痕迹地详细打探，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可不像柱儿心眼实得什么都说，什么都信。隐居在这种地方，不是避祸就是躲仇——太复杂，若薇想都不用想就把这个地方从心里删除了，一来这老头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她这么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小菜鸟，不是对手；二来她也不想在山沟沟里关一辈子。

    “噢，没，没有……”

    “有，有啊！若薇，你有块玉嘛！”

    柱儿这傻实在、嘴快的家伙！

    看着周族长笑眯眯的神情和柱儿的热络，若薇生硬地转口，“没……没有什么线索，我想，就是一块玉佩……”

    若薇无奈把玉佩拿出来，一块雕着麒麟和祥云的佩，晶莹的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紫，隐约透明，像海水一样深邃清澈。而周老先生接过之后，放在若薇身上的视线明显开始变样了。

    周老族长捋着胡子，仔细端详了：“啊，这里有字。”是小篆体的“周”字。“这块玉……老夫应该在哪里见过……”

    撒谎！

    若薇现在对这个周老头的防备提到了新的一个等级上。玉坯子是若薇的爸爸机缘偶得的一块古翡，堪称无价之宝，这个图案则是她九岁那年自己亲手设计的，而且经过了珠宝设计师荷马大师的指点，成品之后，从来都是她贴身戴的，什么时候轮到让外人看着眼熟了？

    周氏族长看起来非常肯定若薇的身份：“……这么看来，即使你原本不是住在这里，也一定是跟我们周家庄有渊源的，既然同宗同族，那我们为你找到家人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若薇还没有反应，柱儿倒是明显很高兴地接话：“啊，太好啦！若薇，我就说你跟这里有关系撒，这下子有老族长愿意帮忙，你一定很快能找到家人撒！”

    周老族长把佩还给了若薇：“这都是份内之事，既然是我周家的子孙，我这个族长当然要尽一份力的……女娃娃我叫人给你收拾出一间屋子，留下暂住可好啊？”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跟柱儿住在林子外面的……”

    “这是哪里的话，”周老族长把脸一板一副不悦的样子，“周家可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庇佑的子孙，你既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家，那这里就是你的家！”

    “对撒！若薇，这不是很好撒？他们也算是你的家人啊。”

    若薇觉得柱儿就是天生给她拆台的。

    周老族长随便找个了借口，就把柱儿乐颠儿地支出去帮忙张罗周若薇的食宿问题了，然后把若薇请到了内厅，坐下来，依然一副慈祥的表情，但明显要深谈的架势：“你这女娃娃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啊？”

    若薇心里一突，然后略一计较，放弃了那种彼此和善的假面，神情有点冷，有点厉：“我只想说，您不用为我张罗食宿问题了，我不会住在这里的。”

    “噢，那能说说原因么？”老爷爷笑眯眯的。

    “第一，我非常确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第二，我非常确定，你找不到我的家人；第三，我非常确定，您不可能见过那个佩；第四，我非常确定您有所图；第五，我非常确定，您……可不是一般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呵呵呵呵……”周老族长捋着胡子，笑得异常开怀，并且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若薇全副戒备，这样的反应，不在她的估量之内。

    “你这女娃娃有意思。”笑够了，周老头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高兴、遗憾、欣赏、评估……也情不自禁地一直在点头，“我可以回答你的疑问。第一，老头子确实不是一般的老爷爷，“和蔼可亲”这四个字是柱儿那孩子说的吧，跟外头那些刨地不成器的东西一样，笨蛋蠢才！第二，我确实有所图。”周老头早已收起了笑容，眯着眼睛，犀利地盯着若薇，“我想收你做我的徒弟……原因和说服你的理由我会稍候再说。下面说那个佩，佩我确实没见过，不过那玉，我非常确定我是熟悉的。”周老头闭上眼睛仔细回顾了一下，没错，那玉的成色可跟帝玺是一模一样的呢，他敢用他所有名誉打赌，那根本出自一块料！

    天意啊，这就是天意啊！

    “至于我们的亲戚关系，女娃子，你能见到我之初就有防备，可见你不轻信不盲从心有主见，眼光独到，能有胆量挑破了伪装，对我说出那有理有据的一二三四点……那我就很能确定了，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传人，你就是我的传人。”

    若薇瞪着这老头，他前面的话似乎还有那么点意思，可最后这个理由，这是什么道理，感情只要是聪明的、才思敏捷的就都是你们家人？

    “至于你说到老夫肯定找不到你家人云云……丫头，你这么说只是证明了我的猜想，你根本没有忘记自己家里在哪儿，你只是回不去了或者家已经不存在了，老夫猜的可对？你额上的伤，想必就是这么来的吧。”周老头叹了口气，“你刚刚看着大家在地里干农活，那副差点哭出来样子，是因为想家了吧。”

    若薇微微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周老头，不言不语，不羁不逊。她想用冷漠封起所有的情绪，她想用哼气来表示自己的不屑和鄙视老头的错误论断，或者用尖锐的言辞狠狠把老头那番话反驳回去，可她不能，她怕一开口，脆弱就绷不住了尽露人前。她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哭。

    “丫头，住下来吧，我周老头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怅然和壮志未酬的失落，“你合我周老头的脾性，做我的学生，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学习，总不是坏处啊！或者，最差你当我们互相利用，我给你个安稳的落脚地，你把我那些东西传承下去。”

    “……”

    “丫头，你识字吧？”

    “当然！”哽了一下，若薇硬邦邦的声音因为刚刚憋着泪水而有些微微走调。

    “那就好！”

    “我还没答应……”若薇用力地扬扬下巴，依然像个全副武装的刺猬。

    老周头压根没理若薇的拒绝，自说自话地点点头：“你识字就好，那样，你起码还能有个睡觉的时间。”说完，他起身来到花格架上一个装饰用的陶俑前，“过来看看我的宝藏吧。”他扳动了那个陶俑，然后东边那整个一个书柜墙都动了，在一阵接驳绞索的喀喀声中，那书柜正好转了九十度，

    对周老头的提议若薇其实还没想好，但面对他的“宝藏”，她只探了一下头就呆了。墙内是个很深的岩洞，甚至比家里那个能容一百多人的宴客厅还要大，不知道墙壁里嵌了什么能发光的器件，没有烛火却与白日无异，这么大的地方，满山满谷的书架，全是书……

    比起金银宝器之类的那种宝藏，这种宝藏无疑是更富有，更珍贵，更高尚——爱书的人，没有坏人。若薇转过头看周老头，他脸上不再有那种虚假式和蔼的笑，而是一种严肃和……虔诚，一种真实的情感，是面对知识的特有的尊重。

    “你喜欢！是么？”周老头在若薇的脸上同样看到了严肃，他很肯定地确认。

    这么多书，不吃不睡，没个十年八年别想都翻完！若薇大致看了看就退出来了：“你不会是让我把这里面的书都学会了来继承你的衣钵吧。”

    “当然不是！”周老头笑得一脸狡猾，“那点儿怎么够，那些只不过是些参读而已！”

    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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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出山

﻿    ——有理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一老一少坐在桌子旁，彼此严肃地看着对方。

    若薇：“我拜过的老师很多，我尊重他们的专业知识，但从来没有崇拜他们本身，我会尊重您，称呼您先生，但拒绝无差别膜拜。”

    周莫：“好！我要的是青出于蓝的学生，不是应声虫。”

    若薇：“我会努力地学习，但保留对你观念的认同。”

    周莫：“好！学习本身就是各抒己见的过程。”

    若薇：“我不会背书。”

    周莫：“唔……死读书，读死书，我的学生不是书呆子！”

    若薇：“我不接受体罚。”

    周莫：“……”

    若薇：“我不接受性别歧视。”

    若薇：“我不接受□□性意见。”

    若薇：“我从来没有给活人下跪过。”

    若薇：“如果在我学习的过程中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会离开。”

    ……

    周莫：“哇，死丫头，你不要太过分哇！”

    做学问这东西，越是不拘泥于教条，不守“规矩”，这个学生将来的成就可能就越大，这是周莫在前半辈子的荣耀生涯中早就悟出的道理，当然他本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属于“不老实”的那类，所以如今他家族里这些循规蹈矩的晚生后辈中，没一个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当他发现了这个一眼能识破他伪装的丫头，当下心里就起了点考验的心思，当然，最后当他成功地把这个孩子说服收为己用的时候，他非常、非常的高兴。

    丫头要跟他约法三章，没问题！她越不守规矩，他越高兴！只是这伶牙俐齿的丫头……

    “三章”定下来之后，周莫最后发现自己这哪里是收徒弟，分明是找了个祖宗！在师生的既得利益谈判中，风云了大半辈子的周莫连一寸地也没守住。

    欺师灭祖，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若薇看着坐在角落里背对着自己生闷气、发脾气、不再稀罕搭理她的“师父”，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愉快的笑。她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是当先生的，怎么能就这么点气度？谈判本来就是为了自己赢得最大利益啊，把你换成了我，这么做于情于理都不该算过分对不对？何况，要是没这点小聪明，您也看不上我啊。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您也承认，学习就是教学相长，彼此互动，彼此增进的过程。再说，您是做学问的，我是奸商家里养出来的，术业有专攻，败在我手上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周莫在磨牙，死丫头，这个死丫头！

    ****

    两年以后。

    中山，伏城。

    “店家大叔，我想向您打听个人，”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街边的茶棚里落脚，顺便与店家搭话。这位少年书生肤若凝脂眼若星辰，颇具惊鸿之貌，不过，年纪还小，十六七岁的样子，打扮上看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青色布衫洗得有点褪色了，身旁放着的蓝布包袱也干干瘪瘪的，面带风尘，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客官有什么事您说。”店家抹了把桌子坐过来。

    “您在这城里地面熟，您听说过严大善人吗？”

    “听说过呀！严大善人谁不知道啊，公子是来投亲的？”

    “嗯，算是吧！”

    “啊哟，那你可不巧了，严大善人他去了呀！”店家大叔惋惜地摇摇头，“唉，说起严大善人，那可真是好人啊，出资修桥铺路的不说，手下的佃户谁家有个三难五灾的也都帮衬，可好人没好报啊，”店家小声地在书生耳边嘀咕着，“征兵征去了，去了就没回来！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景，三天两头的打仗，听说宋国连十四岁以下的男娃都征了兵……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我们这种老骨头也被征了去，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哇……”

    那书生耐心地听着这位大叔对时政的好一阵唏嘘，然后店家大叔慢慢又把话题转到了最初的那个上，“哦，说到这严大善人去了之后，他家婆娘就跟着抹了脖子，严家上下没有个管事的人，这才一年多光景就不行了。孩子太小，架不起来，各家铺子里掌柜的都想着分出去另立门户呢……可怜那姐弟俩……真是人走茶凉啊，当年严大善人也不曾亏了他们，可这些人……不过，咱也不能怪，都是打仗闹腾的，每□□不保夕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从店家啰里吧索的嘴里打听出严大善人的宅子，书生放下两个铜板就离开了。

    没想到还有这层变故，嗯，出师未捷，不是好兆头啊！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一路找到了八角胡同严家的宅子，扣门，好半天没见应声，凑近了，啪啪啪又拍了几下门环，才隐约听见里面有动静，是争吵。

    “都是一帮吸血精，吸血精！”

    “……暄儿别这么说。”

    “姐，我这就赶他们走！”

    “暄儿……”

    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咕隆一声，门插拿起，门开了，年轻的书生还没等打招呼，一个扫把横着就飞出来了。也亏得这书生手脚灵活，及时身子一矮，扫把擦头皮飞过去的，不过人倒是有点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门里边是两姐弟，姐姐看起来十五六，神态柔和，模样端正，倒也算美人一个。

    弟弟也是一副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身材修长，脸上稚气还未脱，也就是十一二岁，正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不过年纪小倒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从衣服料子看真能看出是富人家的小孩，不过现在衣服已经磨损了，褪色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用扫把轰人的弟弟慢慢涨红了脸，他看到了门外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打错了。

    “真是对不起，我弟弟莽撞了，他以为是有人上门讨债的。”年轻的书生被请到屋里，姐姐严倩招呼了客人摆上了清茶，年纪都不算大的三个人坐定了，她开口问，“请问公子，您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从打听严大善人开始，到一路听人议论，再亲眼看到从大门走进厅堂这一路的宅子的萧瑟状况，书生对这对姐弟俩的生活窘境已经心里有谱了，听到了这样的问话，他笑了笑：“先容在下自我介绍，本人姓周，名维，本来是来拜访你们的父亲，可是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不幸了。不过没关系，刚刚这位小兄弟认为我是来讨债的，其实，也不能说他说的就不对！”周维伸手拿出一张契书递到那个厉害的严暄鼻子底下，晃了晃，“哎，先说好了，在下跟那些趁火打劫的亲戚和商行管事可不一样，我一没欺你们两个孤儿寡女，二来有白纸黑字的契书，这是你们父亲立下的，可非我抢来的。”

    这个周维一开始说话还像那么回事，岂料转眼间，就摆出强盗土匪的嘴脸欺霸严家的家产，直让人恨得牙痒痒！严暄真想抡扫把直接赶人，可还没等付诸行动就看到那字据上的内容，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周莫出身名门望族，当年他率着族人隐蔽山林的时候，祖产有良田千顷，因为是祖产不能舍，所以立下字据，委托给这位已故的严家家长严老三代管。契书上说的明白，严老三负责代管，收益他们两家二八分成，严家二，周家八，契书上有已故严氏家长的亲笔签字画押，确实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周维以周莫的继承人，要收回这些地，或者从严家要几笔小钱花花当然也是名正言顺的。

    严倩挺直了腰杆，“我们不会死赖着的，我这就去收拾收拾东西，公子要我们什么时候搬出去……”

    周维悠闲地放下茶碗，伸手拦下她，“可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死淫贼，不许轻薄我姐姐！”属刺猬的弟弟立刻惊跳起来，一掌就冲周维抓来了，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粼子。

    周维可是不肯吃亏的主，反手就给了严暄狠弹了个脑瓜崩儿。

    “周公子……”严倩惊呼一声，一把揽过弟弟护在怀里，生怕他再吃亏。

    周维眼睛一眯，冷下脸看着严暄：“看看你，好歹也十几岁了的大小伙子，上窜下跳没一点气度，连最基本的观察、分析做出判断的能力也没有，惹了祸就知道躲在姐姐的裙子底下，难怪诺大的家产这么快就败光了，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哪天吃不上饭，你姐姐被人押到妓院里去抵债！”

    “周公子，您要回您的东西是理所应当，我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不会耽误您什么的，至于那些被亲戚们贪去的东西，我们会给您要回来。就是请您宽限些日子，砸锅卖铁，只要我们有口气在，我们不会屈了您的银子……”

    周维望了眼天花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瞧，刚刚小姐问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在下做了自我介绍，也回答了你的询问，现在我只是礼尚往来问问你们的名字，好彼此称呼，怎么说到要死要活上了？我们有深仇大恨么？”

    “你一进这个门，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就已经让我们无家可归了，比那些上来明抢的人还可恶，现在又居心叵测地要套我姐姐的闺名，女孩子的闺名这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呢！”严暄句句在理地吼回去。

    “是你自己瞎想，我什么时候叫你们无家可归了？我说让你们搬走了么？” 看这两姐弟安静下来，并且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等待下文的样子，周维做出请的手势，“坐下来吧，严小弟，严小妹，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这么说吧，协约上说得明白，这些田产是我的祖上委托你家代为照料的，得了利，我们两家二八分。所以，你们得为我赚钱，你们不赚钱，我从哪里拿银子花啊？”

    “可是……”严倩很是为难，商行不交银子回来，田产都被亲戚霸去了，他们姐弟俩要是有能耐经营好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又怎么会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

    “这里有书房么？” 周维左右看看。

    “有，可是都闲置了……公子，你要干嘛？”

    “当然是要计划一下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啊！”周维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小笨蛋，“慈善事业”做得比他还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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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讨债

﻿    ——助人为乐是高尚，助人为己是双赢。

    好说歹说，就差指天发誓自己绝不是来收回那点家产的，严倩和严暄俩人才支支吾吾别别扭扭地道出家境状况和他们捏在手里的最后王牌。

    鸡肋。

    这是周维听完了他们的王牌后的第一个反应。

    简单地说，除了固有的田产外，严老三经营布庄也算个行家里手，多年的经营，他在织就布料方面似乎颇有心得，而这种心得在反复试验数载后，最终让他发明了一种叫“提花三重锦”的东西，算是在丝织造诣上达到了顶峰。结果还没等他培养人手，推广市场，人去战场没回来，一切就断了。

    成品只有一块，周维看过了，漂亮，真的是很漂亮，每一寸缎的纹理花色明明是素色，但好像就是带着色彩，不同的角度，色度都有不同，在阳光下更是泛着虹光，即使在现在这样的乱世，也绝对是个能卖大价钱的好东西，但为什么说是鸡肋呢？

    “我们没有本钱，三重锦对蚕丝和染色的工艺太高，那些都太贵了。”唯一继承了这个手艺的严倩，处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地。

    严暄则道出了另一个难题，“这得织三遍才成型，姐姐一个人弄的话，织一匹下来也得用一年半的时间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想想，成本那么高的布，还要用一年半的时间织——压钱、压货，这都是做买卖的大忌，它不是鸡肋是什么？再说，就算它再漂亮也不过是做衣服的料子，衣服这种东西都是流行货，虽说好东西肯定有人买，但价格也不会任你漫天要就是了。

    周维详细给他们解释了生意中资金流动的重要性和营销上他们将会遇到的难题，姐弟俩越听心越凉。虽然以前也没靠它赚钱糊口，但有这么个东西就像怀里揣个金娃娃，心里总是抱着希望的，可如今听周维这么一说，就好像价值连城的古董一夕之间摔成了一堆瓦砾，什么都没了。

    “怎么？灰心了？”

    “不，不管这东西能不能赚钱，我都不会让姐姐吃苦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周维笑着给了严暄后脑勺一巴掌：“好吧，只要你有决心，一切就都好办了！”

    周维坐在伏城最热闹的商铺街的一家酒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每天准时报到，已经半个多月了。不是这家茶好吃，而是这个窗子外面正对着天心布庄。天心布庄就是严老三手底下最白眼狼的掌柜管的铺子，若不是这个王掌柜带头变着法地贪东家的铺子，严家姐弟俩也不至于被人挤兑成如今这个样子。

    “我说严小少爷，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我这里被你搅得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此刻的王得财显然已经没有半个月前那么趾高气昂了。他本打算把铺子的账做成月月报亏，一年半载下来，偷梁换柱的就能把铺子挖空，然后自己再空手套下来。这眼看着快水到渠成了，结果短短的半个月，不知道严家小少爷哪根筋搭错了，天天跑来闹，还就此甩不掉了，简直就是瘟神一个。

    “王伯伯，您是我父亲的管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您也从来不让我插手过问，布庄的生意不好，也不该怪我是不是？您从去年就说铺子亏本了，哪里是这一天半天的事，您这大半年可都没进过我家大门呢。”严暄靠在门边上，这几句话说得，口气淡淡的，可是个人就能听出里面的不公和控诉。

    照常的，这些天闹出来的习惯，这条街上街里街坊都出来七嘴八舌地帮腔看热闹。伏城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谁能没听说过这事？原本严家姐弟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从来不出来吭气的，就算旁人知道也只能在嘴里叹叹可怜，现在他们站出来为自己讨公道了，自然有好事的，出来凑个热闹，看看究竟。

    “哎，严小少爷，你，你的话可不能这么说，前天您不是答应了我可以把这家铺子盘下来，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这可不再是你家的铺子了……”

    “这铺子是我爹最开始的心血，从店面到存货都是他一手一脚整出来的，铺子您说不赚钱，说我背着也是包袱，让我转给您，我答应了。可您也不能欺负我年纪小，光凭嘴说说就拿走我的房契吧？你起码也得把原本存货和铺子折钱给我啊！”

    旁听的路人们忍不住开腔了，

    “哎，我说王大金牙，你也太黑了吧，拿人家铺子不给钱的？你说什么铺子不赚钱？我可就在你家斜对门，每天看得真真的呢。”

    “这铺子，这店面，你摸摸良心，一年怎么不赚个百八十金，你都占了多大的便宜，还坑人家孤儿寡女的……”

    “真是人黑，心黑，店也黑！小心生儿子没……”

    ……

    “这孩子怎么现在才想要钱回来？房契都给出去了，无凭无据的……啧啧，难哪！”

    在一片声讨声中，周维听到了一个不同意见的，顺着声音他看过去，隔壁桌，同样靠窗的位置，有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五六岁吧，大约，吃饭的闲暇之余也在看街上的热闹，其中一个看过之后有点感叹。

    另一个肩膀宽宽的背对着周维的人放下酒杯：“那就任这种黑心商逍遥？还有没有王法了？”

    “哎，常兄此言差矣，正是因为王法所在，那小弟现在已没有房契凭据，他两手空空怎凭管人要钱呢？”

    “那就这么算了？”

    “这种事太多了，你抱不平打不完的。”那个人用力拍了拍伙伴的肩，把他可能的义气冲动都拍下去了。

    周维咬了口桃酥，不再看他们，视线则转到了楼下，若是严暄今儿敲不下王掌柜二百金竹杠，可就别怪他……

    “修文，你的理由可能让我们邻桌的这位朋友有些不屑呢。”那桌三人中，唯一一个没开口说话的，此刻也开腔了，矛头却直指周维这边，这不仅让周维一愣，显然也让他的两位朋友有些意外——这位爷平时可不是喜欢多管闲事或喜好说废话的人哪。

    搭讪，居然如今自己混成了这个德性也能被人搭讪？

    周维自窗边转过来，那人正对着她，额阔眉长，唇薄鼻高，眼睛深邃而犀利，身材……坐着看不出来，不过应该不会比背对着自己这位单薄。出色的相貌为他赢了个很高的印象分，所以周维也只是心平气和地扯着嘴角露了个客气的笑：“哪里哪里，只是意见相左而已。”

    那人对周维的回应只是举杯子示意，而那个话最多的同伴却把话茬接过去了：“在下齐州风修文，不知道能否听听这位仁兄的高见？”

    “风兄，幸会。” 周维看了看楼下，“这里是中山，以商立国的地方，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性，这也几乎成了中山人的脾性，你看着吧，闹下去一定不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那王掌柜为了保全这个店子，最后是会妥协的。或者空说无益，我们不如就用这顿饭打个赌吧，我想再有半个多时辰，楼下那争执也应该见见分晓了。”

    听到周维这么笃定的话，这一桌三人都有点不信，默认了赌注，便把注意力转到了楼下。

    ……

    “我怎么、怎么没给你钱？”楼下的王得财此刻已经被大伙七嘴八舌呛得不行，说话都开始哆嗦了，“我们前天拿房契的时候，我不是给了你钱？”

    “青天白日的，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严暄此刻就是个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要是您给了钱，我怎么可能还来这里看您的脸色，我房契已经给您了，我知道自己手里已经没凭没据了说话理亏，可严家就剩下我和我姐姐，我不能让姐姐过来受你白眼，只好硬着头皮管您要。虽然您可能不承认，但街里街坊也都知道这个铺子就在一天前还是我家的，您看这牌匾还在…… ”

    “哎，我说王胖子，你说你给钱了，字据呢，拿来让大伙瞧瞧？”

    “我，我给他收条可他，他不愿意画押……”王掌柜的声音在众人中显得有气无力。

    “你骗傻子呢？就你这个铁公鸡样，摆明了想贪东家的铺子，你骗去了房契，你还能给钱？”

    “真是笑话，你这么精明的王掌柜也有忘了立字据的时候？”

    “什么人哪，拿了人家的铺子不给钱，跟抢有什么不同？”

    “拿了房契又怎样，谁不知道这个铺子是严家的，告官，严小弟，我们给你作证，去衙门告他！”

    “对，去衙门告他！”

    看热闹的人，开始群情激愤。

    风修文看到这里有些无语，虽然从道义上讲这个掌柜为人不地道，但从律法上，没有证据能挑出他的错，要告官一说，简直是有点……无理取闹，说不通！

    “律法，刑律法度维护天下公义。可何为公义？律法里说杀人授首，不是因为律法的规定而让人们畏惧于行凶，而是大家心中认同‘一命换一命’的说法，这才有了律法中这样的规定。所以书里常说天下大势，这‘天下’自然就是民心，所以又有了民心所向这个词。这个词可不是为了给上位者歌功颂德著书立传发明出来的，这是世代积累的智慧。”周维对风修文解释前因背景，“那个小弟弟的父亲，曾是这里有名的大善人，以他在世时的口碑，配上严家姐弟的窘境和同情弱者的人之天性，所以……”

    风修文很快地反应过来：“所以这事等于是犯了众怒，不管有没有什么字据收条，他们说他欺诈便是欺诈，说他强抢就是强抢，根本轮不到这个王掌柜有开腔辩解的余地。或者，这跟众口铄金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摇头笑了笑，“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严小弟也不一般，单看这煽动人心的本事。”

    从周维这个角度看下去，那王掌柜气得脸都紫了，对面前越来越愤怒的街坊，看着越多的人叫着报官，一步步逼进了店里，被仗义执言的众人围住为严家小弟讨买店的钱。他嘴角翘着，事实上，王掌柜确实前天是付了钱的，以五十金的代价从严暄这里拿了铺子的房契走人，当时没留下什么字据，是的，就是没留收条——这里有周维教严暄的小把戏，也有王掌柜自己的贪心——五十金就端人家铺子，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但最开始这个王掌柜只愿意出二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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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警觉

﻿    ——除了能上火，人参跟老树根其实真的很像。

    王掌柜当时拿了二十金和打好的两讫收条，然后严暄就上面的“什么双方自愿，二十金成交，两清各不相干”的字眼挑毛病，就说自己肯定被骗了，卖亏了，这个价钱说什么也不干，也不拿房契出来。王掌柜没办法，好说歹说最后把价钱升到了五十金，喝干了好几壶茶，浪费了好几个时辰的口舌，差点把严家的凳子坐穿了，才算连哄带骗地把房契从严暄手里骗到，想必是怕严暄反悔，房契一到手，他揣进怀里就离开了严宅，匆匆忙忙，自然也没有收条。

    周维大约能猜到王掌柜是怎么想的。

    如今的世道，一个肉包子才两文钱，这五十金可不算一个小数，足够小门小户活一辈子的，但论买下一个布庄这个价钱还差好大一截呢。王掌柜大约这些天都被严暄缠怕了，只求能用点钱彻底把关系断绝了，然后再换上什么“王家布庄”的牌匾，再响两声炮仗，就算更了名改了户，谁再来说什么，统统都不做数了。

    没打收条也有没打的好处，万一严暄哪天明白过来了，拿着白字黑字的收条去闹他，或者到商人联合会去闹，告他欺诈，他就算身不湿，也得沾一身腥不是？可王掌柜大概没想到，他这“王家布庄”的牌匾还没挂上去，没打收条的哑巴亏，就得狠狠吃上一口。

    周维听到风修文对严小弟关于“煽动人心”的评语，也笑了：“不，这应该叫善于因势利导。其实对这些半开化的民众来说，他们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却不见得能看穿是非的本质，这便会成一股巨大、剑峰所指便所向披靡的力量。舆论的导向从来就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可惜，这里的上位者眼界高于顶，从来不曾注意这点，高傲盲目，夜郎自大，白痴得够可以。”

    “噗！咳咳，咳咳……咳”那位被唤作常兄的大个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茶水呛了，一阵猛咳，咳得脸红脖子粗的。

    那个不多话的男人伸手为呛咳的同伴拍了拍后背，终于开了第二次腔：“在下罗子明，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周维。”

    他挑高了眉毛，“在下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可是祖籍在胶从的周氏家族？”

    “不，我是从卫国那边来的。”

    风修文略带失望地接话过去：“那么你也不知文行郡侯周莫周司空的下落了？”

    “噢……周前辈那可是一代国士啊，他若没有辞世，现在也有古稀之年了吧……” 周维也作不无遗憾状叹了口气。国士，是那老狐狸没事儿的时候总喜欢标榜自己的名头，在他面前不停吹嘘年轻时代的风光。有时候真想不通，他怎么能欺世盗名那么多年，还有人崇拜呢？

    “这里是文行郡侯的家乡，周侯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刚刚听公子谈吐不俗，还以为能跟他老人家有什么联系。”

    “很遗憾，帮不上什么忙。”周维一脸可惜。

    罗子明挥了挥手：“不说周侯了，刚刚周兄的想法别具一格，虽然一句话骂尽天下五国掌权者，不见色变、不见气虚，仔细琢磨起来，还不得不让人叹一句有理。周兄想来也是一位关心天下的饱学之士，不知周兄对最近的天下大势有什么看法呢？”

    什么看法？

    自周维出山以来，耳边听的最新最大最火的新闻就是楚梁两国即将谈成的联姻了，这两个国家一南一西，像个张大的鳄鱼嘴呈九十度虎视眈眈其余诸国，多明显的利益结合啊！而且明打着共抗北方强殷的旗帜。

    谁信哪？

    各自都是有算盘的，就像梁国那个太子旦，即使能娶到楚国公主又怎样，他根本就根基不稳，十有八九没有皇帝命，所以这个联姻哪……算了，反正那些皇室，儿子和亲爹都不是一条心，何况是亲家？只要殷国的那位掌权人物稍微动一点脑子，这场联姻迟早变祸害，肯定好不了！

    不过，当然了，这也是好事，太子、公主不结婚，他那匹要定天价打出名声的三重锦卖谁去？

    周维脑子里快速地闪过那些念头，对上罗子明探究、评估、思索的眼……开口：“说起这最近的天下大势，近期的新闻那就只有楚梁联姻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今天下纷乱连年战事，梁楚皆为强国，每年边境战事不知死伤凡几，如果两国联姻罢兵止戈，通商互惠，与民休息……”

    儒生空想，夸夸其谈。

    罗子明心中招揽的火苗随着对方越来越多的肤浅看法渐渐淡去了，喝着茶，思绪飘离。

    周维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废话，抽空也时不时看对街楼下和座上这早就乏味、出神、沉默的三个人，心中有数，该差不多了。“啊呀，时候不早了，在下该告辞了。我是闲人一个，但诸位远道而来自然是要事在身，在下就不多打扰了，认识了一场也算有缘，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别过……”

    客客气气地告别，绝不拖泥带水地离开，风修文看着周维离开时还不忘了把自己的饭钱结在他们头上，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唔，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像以为自己挖到了一棵人参，结果近距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个树根。不，不该这么说，周维一开始给人的感觉不该是个树根，可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树根……唉，这么说也不对……

    “几位爷，这天色渐晚，要不要在小店住下，我们这里干净舒适，安静安全……”掌柜的特意爬上二楼，跑到他们三个跟前来招呼，从这几位大爷一进门他就知道是出手阔绰的主，掌柜的可不想失掉这么一单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住店？”常亭抬起头。

    听到常亭这么一问，掌柜开始极力推销自己酒楼的好处：“几位不是从殷国远道而来的么？我们这里有本城最好的卤菜师父，正是从你们的湘州请来的，定然合客官的胃口……”

    风修文神色一敛，反问店家：“是谁告诉你我们是从大殷来的？”

    “这……”掌柜察言观色，马上明白自己可能是犯了人家的忌讳，有些支吾了。

    “照直说！”

    罗子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听刚才离开的那个年轻人说的吧，他是怎么说的？”

    “是是是，是小人眼拙没看出来，刚刚是伙计传话，说听到有位公子提了一句爷几个是远道而来的……呃，这个……我们做生意嘛，当然是要机灵一点了。”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至于说几位爷从大殷过来……就是伙计嘴碎，迎来送往地顺口跟那位公子攀谈了两句，那位公子说……呃……呃，他说爷几位下回再扮中山的行脚商人，别，别再穿……厚底马靴……”掌柜受着常亭的瞪眼，结结巴巴地尽量把话圆婉转了——厚底鞋是北方人的习惯，主要是为了御寒，而厚底马靴一般以马代步的人才会惯穿，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脚下的靴子，风修文眼神一变，罗子明则若有所思：“修文，我们……恐怕犯了个错误。”

    现在仔细琢磨一下，那书生的行为前后颇有些矛盾。比如，一个有眼力的人，能口气随意提及五国君主并思路独特的人，会对楚梁联姻的看法那么肤浅？或者，他其后滔滔不绝的空谈与之前提起赌约，只注重事实的行为很不协调。从另一个方面讲，一个还未加冠的少年，小小年纪便能有让人灵光一闪的箴言，姓周，且在文行郡侯的家乡，真的能跟周侯没有关系？是啊，他貌似也说了几句怀念周侯的话，可没一句表明他确实不知道周侯的下落。

    错了，他们可能错过了唯一的一个线索！

    根据店小二的说法，那个书生也是脸生的外地人，只不过最近这些日子天天到这里吃茶，一坐就是大半天，风修文他们本想来日再遇，不过守株待兔了两天也没见他人影。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永江沿路中颇大的一个停靠港口，每天来来往往的商贾旅人不知凡几，他们实在没有精力慢慢找人，不得不就此放弃离开伏城去办正事，只留了人手继续打探。

    周维这几天一直蜗居在严宅里没出门，一是严小弟这几日心智成长迅速，啃下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之后，再去别家要账，应该不再需要他暗中护航了；二来，严小弟要回来的钱已经够前期启动，严倩已经着手购丝、染色，只要再找到些可靠的织娘，一切就不成问题；三是周维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翻阅资料。

    他对服装时尚方面有些自己的想法，也受过名师点播，但那纯粹是私人穿衣戴帽的爱好，专业程度远远不及。再说，既然是要卖给楚国公主的，他当然需要了解楚国的风俗、时尚和接受能力。好在已故的严老三真是个认真的行家，他的书房里留了大量关于各国人对服饰、布料、颜色偏爱的资料文册。如今他们是背水一战，周维给自己下了命令，第一件用三重锦做出来的衣裳，必须必须让楚国公主对它一见钟情！

    当然，足不出户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就是周莫那老狐狸。那三个对身份遮遮掩掩的外地人明显是冲着打探老狐狸的行踪来的，至于他们的身份……商人？当他是傻子么？

    周莫明显壮志未酬童心未泯却宁愿躲在深山老林里不出去。朝夕相处那么长时间，周维能猜到周莫年轻的时候也该是个才华风流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太多的事情周维不想去打探，因为相处时间长了就有了感情，嘴里不说，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半生坎坷依然能笑对人生的老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周家的人，护短是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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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价值

﻿    ——人才就像奢侈品，精致而华贵，但性价比未必适当。

    “这是什么？”几张数额不小的收据被严暄拍在桌子上，一个多月的历练，收获不仅仅是自家应得的财产，也涨了不少见识和底气，但随之而来的，严暄这孩子的气势也明显见长，这会儿冲周维瞪眼睛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小孩子撒娇的模样，还真有点早熟的一家之主的风范了。

    周维瞥了一眼：“收据啊，你不认识字？”

    “我知道是收据！”严暄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那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破木头盒子就要花二十金？二十金啊！盒子是金子做的？你，你天天窝在这里晒太阳，喝了吃、吃了睡的，你，你买木头匣子干什么？”

    “木头匣子能干什么，当然是装东西啊。还有，那是金丝沉香木的盒子，城南朱老六号称用了压箱底的手艺，天下仅此一件，二十金一点都不多啦！”

    “你，你……”严暄气得直结巴，转手拿出另一张单，“那，那这个……腰带扣，你去金匠铺打一个腰带扣！”他看着账单的时候差点吓背过气去，九十六金啊，够一大家子大鱼大肉活一辈子的了，就打了一个腰带扣？就算是金的，四五十金都不是小数了，怎么能这么贵啊！

    严家现在的当家人就是严暄了，不仅仅因为他是严家的唯一男孩，也因为这些日子支撑所有开支用度几乎都是他负责搞定，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跑，与各家掌柜软磨硬泡地谈判要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严暄辛辛苦苦跑了那么长时间，说了多少话，费了多少心思，天天熬夜，拨弄着不熟悉的算盘珠子看了多少账本，才三十金、五十金地慢慢把这个家支撑起来。正是知道钱得来不易，所以用起来就格外小心，所以严暄看到周维那些“天价”签单的时候，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你，你……像你这么败家的人，就是有一个金山也花完了！”

    第一块三重锦正在制成衣，第二匹三重锦刚刚开始开工，全都像老虎一样吞着他们原本就不多的积蓄，成衣没有卖出去之前，他们不仅没有收入，同时也要提着心考虑万一锦卖亏的可能性，而且资金一断，一切就前功尽弃，这种生活和生意上的压力全放在一个才十二岁孩子的身上，就算他早熟、懂事、有能力，也太残酷，太沉重了。不过现在这个家里的隐性家主是周维，他说这么办，就没人敢反对。

    “记住，钱是赚的，不是省的，严小弟……”

    严暄跺脚：“不要叫我严小弟！”

    周维从袖袋里拿出裁缝刚刚做好送过来的三重锦腰带：“漂亮么？”

    “哼。”严暄哼气，这不是废话么？

    “这么漂亮的腰带，要是不配个好一点的腰带扣，不是很可惜么？”

    严暄瞪大了眼睛，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三重锦本来就不便宜了，再配上一个快一百金打造的金腰扣，这得多少钱啊，这么贵，卖谁去？”

    “卖不出去，我自己系不行么？”周维看严暄那没见过世面的吃惊样，揉了他头发一把，“小土财主！”

    “败家子！”严暄跺着脚，就差揪着周维的衣襟吼回去。

    “好啦，不要闹了，过来，今天哥哥再教一样东西。”

    “什么？”严暄露出不屑的表情，却精神注意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流露出对周维从心底里的敬仰和崇拜。

    “三重锦，因为它的工艺、它的价值，注定它不可能成为大多数人能享受得起的东西。这就是奢侈品的概念，你记住，永远不要用实用品的价值观去衡量奢侈品。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一种象征。”

    “可……那就是腰带而已。”严暄不懂，腰带难道不是用来系的？

    “严小弟，你以为我们是卖衣裳么？不，我们卖的是名声。”

    “名声？”严暄更不明白了，东西就在这，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当然要卖好价钱，可卖名声怎么卖？

    “……”

    看周维不言不语地闭眼，严暄推了他几下：“哎，你说呀！”

    周维眨眨眼睛：“唔……太复杂了，我发现我很难给你讲清楚。这样吧，等衣服做好卖出去，你就明白了。”

    “啊？”

    严暄闷头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抬起头想再问，只见周维闭着眼睛，一副会周公的样子：“哎，你怎么又要睡觉，上午还没过完呢。起来，你才说了一半……你，你……”严暄拉他，可对方就是死活不搭理自己，他咬了会儿下唇，无计可施，然后狠狠地跺跺脚，拎着账单转身气哼哼地走出去了。

    周维没睡，闭上眼不是因为想休息，只是刚刚的话题让他忽然想起了家，不闭眼，他怕眼泪流出来。

    那是诺薇拉&#8226;周公主殿下十岁的时候，机缘偶得了她人生中第一个震撼，一个只卖两百五十块的LV包包。第一次，人生第一次，她思考了关于金钱和价值的问题。

    “爸爸，可以打扰一下吗？”若薇敲了敲父亲开着的书房门，拎着两个手袋，假模假样地要求。

    “我能说不吗，我的公主？”周尚生放下手中正看的书。

    “当然不能，骑士先生！”若薇蹦蹦跳跳地跑进屋，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手袋举到父亲面前，“这个，两千五百镑，我刚刚订购到手的。而这个，售价不到二十五镑。”

    周尚生看了看两样东西，好笑地问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二十五块钱的冒牌东西，还值得你特意去买件原品？”

    “因为比较了才知道啊。虽然是冒牌货，可做得也很精致，看不出来什么不同。”若薇在乎的不是钱，只不过同样的东西能差价这么大，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么？就算正品需要加上研发、设计、宣传的费用，可一件商品从原料到做工，它的价值总是固定的，不该差百倍之多啊。

    “因为这里还蕴含着格调、品味、文化和传承……”周尚生站起来，从书架里挑出一本书递给若薇，“我的小公主快露出财迷本性了，呐，这是你要的答案。”

    ……

    周维躺在软椅上依旧闭着眼，只是抬手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

    殷，都城安阳。

    “风大人到——”

    听见内侍官门外唱喏，罗颢放下笔向后靠了靠，短暂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进来的是风韬，字修文。简单行礼之后，便面上带喜地看向罗颢，同时递上去一道牒文：“皇上，臣刚刚得到消息，梁国三皇子同意我们的提议了！”

    “嗯，董玖是个明白人，他答应不是我们的意料中事么？”

    “是。臣还有一个消息，”风修文又拿起一封信递过去，“燕六从伏城传来的。”

    罗颢接过，一目三行快速看完，“这么说，那日在酒楼上碰到的少年书生果然是跟周莫有关系的。” 罗颢就是那日酒楼里的罗子明，年纪轻轻却自登基以来一直让周边各国放不下戒心的大殷皇帝。

    信是他们留在那里的探子传回来的。周维的人没找到，不过倒是慢慢打探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几十年前，周莫率家人离开，不知所踪。周家的田产过给了城中严家的手里，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到过周家人在伏城露脸。但凑巧的是，前年严家家主去世，一双儿女年少力微，家族败落，周家便有人现身了，他拿着周家祖产的田契验明正身，驱走了一些鸠占鹊巢的乡绅，这些在衙门的卷宗里都是有记录的。

    根据信上的情报，风修文推算了一种可能：“这个严家想必就是周侯隐居后与外界的联系。表面上，是他接收了当年周家的家产，实际上，他应该只是负责给周家打理财产，然后用某种途径把结算收成再转给文行郡侯。可能是因为严家家主意外死亡，这两年的钱粮的供给就断了，所以周侯就派了家人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派出的人就是周维。”

    “恐怕不仅仅是家人。”罗颢慢慢敲着几案的一角思考，“也可能是周莫的传人。修文，仔细想想那天我们提及周司空之前之后他的表现，从那时起他就把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了，说起楚梁联姻的时候，连学识谈吐也不着痕迹地开始变得平庸和乏味。他看穿了我们穿衣的破绽，又能看出我们没有道出口的意图，能看出这些的，能仅仅只是周莫的家人么？”

    帝王之心，深到不露山水，鲜能让人擅自揣度。大殷强国人才济济，朝堂上多少人精都在天天与皇上共事也不见得能如此准确地揣摩得到上意，可就是那么一个酒楼里碰到的书生，寥寥数语不但让他看穿了罗颢的某种意图，也在罗颢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反击了。这样的一个少年，如果只是个周莫的普通家人，那周莫的能力岂不是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监视严家，即使找不到文行郡侯的下落，也一定要揽到周维。”罗颢下了命令。

    “是！”

    风修文离开，罗颢靠在软垫上，十指相抵。他读过周莫的一些手稿，也听说过他的很多事，他非常佩服他的学识和智慧，天下待定，他想请周莫出山，如果能成，那最好，如果不成，那个周维看起来也许也堪用用。罗颢对周维的印象也算深刻，起码单就相貌而言，眉秀眼亮，唇红齿白，也真是个粉妆玉琢的风华少年……

    想起了那句天命之言，

    “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

    真可惜，周家这代又是一个男孩……念头一顿，罗颢随即把这个想法扔到一边。不，他纠正自己，比起飘渺的天命之说，他更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把握手中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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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兵役

﻿    ——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但钱，真的不是万能。

    “它真漂亮，是不是？”历经两个月，第一件成衣终于制出来了，周维操刀设计，很符合楚国宽袖长裾，裙幅迭迭的特点，宽宽层层的饰带配得衣裳整体绚丽且华美，衣服的全身上下都是素的，除了袖口用丝线绣了一个“Ｗ”型的抽象王冠，就再无任何绣工花纹，所有的瑰丽色彩都出自布料本身，可谓繁中化简，简中有华，华中带素，素中有雅。周维、严暄、严倩一起看着这件成品，都被深深迷住了，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异国服装的样式并不是很适应。

    不，不是嫁服，公主出嫁，嫁服当然要符合楚国的皇室传统，也肯定要有特殊意义才行，不会从外面商行购买的。这是为公主出席婚后宴会设计的礼服，既不失楚国浪漫多情、衣裳特有的飘逸华丽，又不会让地处荒凉西北，习惯朴实的梁国人不适应。

    一件衣裳加同款一男用的“情侣”腰带，一起放在周维花了二十金订做的金丝沉香木的盒子里，明天就要被送走了。严暄看着那盒可谓他们全部的家当，患得患失，他拉了拉周维的袖子：“你说田叔那人可靠么？”

    “你不是说他跟你父亲很熟，关系很好，可不可靠你自己心里没有数么？”

    “以前是很好，这一年都靠他接济我们，可是……”严暄经过长时间接触商圈，还能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件衣裳是卖到皇家的，一旦卖出去，带来的也许不仅仅是金钱，还有巨大的名声。是的，他开始明白周维曾经跟他说的卖名声的问题了。通过这些日子的经历，他明白了名声对一个商号有多重要，一个出色的名声得来的有多不易。

    金钱、名声，这一切也许都能通过这一次交易赢来。可万一，他是说万一，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田叔拿了他们的东西据为己有，拒不承认东西是他们交给他的，他们可就是辛辛苦苦砸锅卖铁地为他人做嫁了。

    周维看严暄那包子脸上的俩浓浓的黑眼圈，有点明白这孩子因为啥事失眠了：“那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我们要用田叔帮我们卖这件衣裳？”

    “他人好，老字号的商号可靠，有门路、有眼光，他在楚国有铺子，也是应邀去楚国王宫提供采办的商号之一。嗯……因为爹爹的关系，他会尽力帮我们卖吧。”

    “好，那你再说说田叔为什么会答应帮我们卖？”

    “他顺便的，而且我们还答应了给他两成佣金。”

    “笨蛋！”周维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我看你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田叔做生意这么多年，东西好坏他看不出来？他只消一眼就能明白三重锦的珍贵之处，聚集在邺城的商号那么多，他想脱颖而出，手里没有点奇货怎么能行？再说卖出去了，他也能得一大笔钱，本来就是彼此互利的事。”衣裳被他们定了八百金的高价，两成佣金也有一百六十金，仅仅是代卖就能有这么高的收益，他干嘛不做？

    严暄眨眨眼睛，放心了，不过放心没多久，又紧张了：“可是万一他把衣服占为己有，卖了大价钱然后推说绝无仅有就这么一件……”

    “哈，万一我们回头再弄成一件卖出去，他这行为于买家卖家都叫失信，还惹了皇家，那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严暄眨眨眼，又放心了，然后没一会儿又跟踩了猫尾巴似的窜起来：“那他万一知道了三重锦的织法……”

    “你有这种可能么？”周维打断他。

    唯一的一块锦现在躺在盒子里被制成了成衣，新的三重锦，原丝刚刚完成染色，还没开始织呢，天底下也只有严倩一个人明白织法。严暄没言语了，然后这个小土财主想了想，还是改变不了他疑神疑鬼的毛病，“那也不能保证肯定就没有人日后偷学了去……”

    当然会有，这个周维心里有数，即便是再保密的手法，三五年后也肯定难免流露出去。不过时间已经足够了，等他们一旦创出了名声，有人仿制也由他们去吧，就好像ＬＶ的手袋，即使能花二十五块钱买到同样高质量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肯定有相当数量的人只会去专门店买那个标价二千五百英镑的原品货，且沾沾自喜。虽然周维很不喜它总是在自己的产品上印满了商标的张扬做法，不过，不屑归不屑，这种品牌策略是非常好的主意，也让周维学了个十成十，要不然那件衣裳上也不能出现唯一的王冠。

    “严小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风险与收益总是相伴的。认准了，就要有一种决断的魄力。还有，你永远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你需要有人帮你，那么除了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外，只要确保你们的利益一致，这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

    严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认真记下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又忍不住跳脚：“我说过了，不要叫我严小弟！”他至今依然非常怀疑周维的年龄，他说他有十八了，他们要听他的，要叫他哥哥，可是……他看起来根本好像还没有姐姐大，而且哪有十八岁的哥哥还像他那样还个子小小的，要是下了征兵的号令，严暄毫不怀疑，自己都比他有资格被拉走当兵丁！

    严暄脑子里想的这些，碰巧周维也在想，虽然是从另一个方面而言。他有一块心病——兵役。

    起因就是严暄、严倩这两个小笨蛋守不住周家的田产，让他不得不以周维——周家继承人的身份，去伏城衙门里亮出周家祖产地契，有田有地有名有实。周维，这个在衙门报辛子年出生，现在十八岁年轻男子就明正言顺的继承了周家的祖产，要回了被其他人霸占的耕地，但同时也代表他被登上了中山的户籍，有了户籍，那么兵役徭役就算摊到了头上。

    徭役倒是没什么，可以捐钱躲过去的，但是兵役都是必须的。中山规定，每家每户出兵丁一名，年过十六、不足四十五岁的成年男子都要服兵役。周家的这一户，就周维一个人，按人头算，他肯定避不过去。可这是什么世道？这是几国混战的乱世！真要上战场，就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样还不是死路一条？

    当然，周维怎么可能让事情糟糕到那一步才想对策，所以，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织布、忙裁衣的时候，他一直在找自救的门路。

    就在三重锦的衣裳被福元号的田老板带去楚国之后的第五天，门路终于被他找到了！

    江野刘都督家里缺一西席，在周维广泛撒网的前提下，终于被他捞上来这么一个机会。有了这一纸委任，进了读书人的士人之列，还用怕兵役？只是又要说分别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似乎永远也不能在一个地方得到安稳。

    周维把整个身体都浸到温水里，不知何去何从令他感觉到很迷茫。跟周老狐狸在一起的日子很充实，可是莫明其妙地就被老狐狸撵出来了，虽然他明白，老狐狸是不会让自己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混吃等死的。也许，周莫老狐狸也希望他能把所知所学发扬光大不致荒废，但就此孤身一人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一出山，就直奔了伏城这个目标，原本想得还挺简单，在这里亮出身分，取上一包银子，然后去周游这个世界。去看看楚国的绿水，卫国的高山，看宋国的山岩壁画，看梁国的大漠孤烟，去殷国看看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也可以在中山吃遍四方美味。中山这块地方虽小，但是商业发达，有花不尽的钱，享不完的福……

    可这一切都变了，谁能想到严家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得不承认，跟严家姐弟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感觉特别舒心，可能是因为他们三个年纪相若，经历相似，也可能是因为白手起家、同甘共苦的经历，或许也只是因为使坏的感觉特别好，整日耀武扬威气得严暄那个小子直跳脚……不管怎么说，莫名地喜欢上这里。有了牵挂，要离开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周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便呼一下子从浴桶里钻出来，正对上一张脸，一张恼怒的脸，严暄站在洗澡桶旁边，正被扬起的水花浑身泼了个湿，本来就是愤怒而来的严暄，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对他怒目相视。

    严暄手里拎着一封信，正是周维故意留在书房几案上江野刘都督的对他自荐西席的回信，从严暄愤怒的模样来看，明显的，他已经看过了，大约也已经明白了周维的打算。严暄有点被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结巴：“弄、弄了我一身水……你，你，你还想离开？”

    “啊？”周维只顾着拨开垂在额前的湿头发，没听仔细。

    “我问你，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严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是不是如果我没看到这封信，你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严暄指着周维的鼻子，噼哩啪啦的一阵倒豆。

    周维头上顶着一大片棉巾，连颈带肩裹着坐在浴桶里做蒸汽香薰，无奈看着严暄在外面蹦高跳脚：“严小弟，你难道非得堵住我的浴桶说话么？”

    “……是不是衣裳会卖亏，你提前要跑路……”被打断的严暄，才顾及左右看了看环境，大约这会儿从愤怒中清醒，意识到状况，脸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紫，色厉内荏地先声夺人，“你，你……你这么大男人洗澡居然还用花瓣？我，我我……一会儿出去你跟我说明白！”

    小豆包脸红到底，落魄而逃。

    起来穿好衣服，周维到了前厅，正看到严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想什么，像是发呆，一看见他进来，脸顿时又红了：“你……你，我……”

    “怎么？”

    “你，你……居然洗澡用花瓣！”吭哧了老半天，脸红得好像快脑溢血，严暄才挤出这么句话。

    周维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茶盏，翻眼望天：“那是香薰浴，用来舒缓神经的，别总像个土包子似的什么都没见过，怎么了，叫我来，就是讨论我的洗澡问题啊？”

    “不是，”严暄想起了正事，直奔目标，把那封信往桌子上一拍，“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我要去给将军的儿子当老师。”

    “你要离开……”严暄有点失神，“可是为什么？你还没有拿到钱，我们的衣裳刚刚才拿出去卖，我们还有那些丝也要染完了，我们以后不再会受穷了……”

    “严小弟，”周维把严暄拉过去，“还记得你父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么？”

    “是打仗。”

    “现在我的年龄也到了，外面的局势那么不好，我若被征兵征去，恐怕也没有活路的。就算不打仗，军营那种苦日子我怎么能捱过去呢？就像你看到的，我可吃不了苦啊。”

    “那你，你可以去人牙场上买家奴，”严暄拉着他的袖子出主意，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把周维看作这个家的一分子，一个重要的主心骨，他离开了，那自己和姐姐怎么办？“……只要你买了家奴，他成了你的人，你就可以让他去替你服兵役！我爹本来也可以不去的，可他不忍心看玉婶唯一的依靠也被拉走了，所以才亲自去的……”

    周维揉了揉严暄的头发：“你看，你爹都不忍心，家奴也是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如果有更好解决的方法，为什么一定要人去战场呢？再说，暄儿，我的身分暴露了，本来，我是不该跟胶从周家有瓜葛的，胶从的周家是不能有后人的！”

    严暄接收到周维语气里的认真，也不禁慎重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

    周维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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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西席

﻿    ——为了避免一个火坑，于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一连环火坑。

    某天，某山，某屋。

    周莫老狐狸拿着几张纸递给正坐在桌边拿着木碳画画的关门大弟子：“拿着，别说师父没给你买胭脂钱啊，需要钱，就去这里拿吧。”

    “什么？”周若薇小狐狸接过去，大致翻了翻，啊，是房契地契啊，然后随手扯出身旁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两个圈，两地距离一巴掌远，骑马都得走一月，好远哦！

    “这是什么意思？”

    “伏城，严老三，一直是依附我们周家的小户。当年避在这里来的时候，有些生意和田产都暂交由他打理了，小伙子笨是笨了点，但还算老实人，你去投奔吧，都是自家的家产，总之，有他能喝上粥，就能轮到你吃肉。”

    “理由？”

    “书也不看，琴也不弹，诗文骑射糟糕得一塌糊涂，一笔烂字拿出去都丢人也不知道好好练练，天天就知道画你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你以为自己学成了？那就别在这里窝着生蘑菇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天下大得很，别以为你这种程度就叫成精！”周莫敲着拐杖，把关门大弟子批得体无完肤。

    若薇比划着手中的碳条，在画上添添涂涂：“别找借口了，师父，明明是你的徒儿我根基好又知道举一反三，你没得教了，才让我们俩整天大眼瞪小眼嘛！”原本应该读万卷书才能悟出的道理，因为时代差异的缘故，先进的、兼容并蓄的世界观让若薇少走了很多弯路。至于什么琴棋书画的功底，你当所有的豪门千金都像Paris Hilton一样只知道宴会、□□和名牌么？

    “要我出门干嘛？”若薇吹去浮在纸上的炭屑，周莫老狐狸的慈爱版肖像就大功告成了，放到周莫老狐狸的脸边上比了比，嗯，明显眼前站的这个是“奸”的。

    “历练！”周莫一巴掌把素描小像拉下来，收到袖子里。

    “没有猫腻？”

    “没有。”

    “没有企图？”

    “没有。”

    “没开玩笑？”

    “没有。”

    “没有任务？”

    “没有。”

    “没……”

    “小小年纪，你哪里来的这么啰嗦？没有、没有就是没有！赶紧走，明儿早上就走，让我眼不见心不烦，多留你一天我都怕气吐血！”

    “……”

    无缘无故地被扔出师门，也没说要办什么事，还给了这么一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跟老狐狸拜师两年多，若薇本来心思七窍，如今更像个得了真传的小狐狸，能相信这里面没问题么？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办？”

    “……”

    好吧。

    若薇回到房里收拾行装，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了解师父，周莫的嘴严得很，如果他不说，打死你也问不出来。既然死活非坚持说要她出门历练，那就出去逛逛吧，能有机会到处看一看，还有取之不尽的钱财供应，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

    “丫头，没睡吧？”深更半夜，有人在外面叫门。

    若薇打开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感激”的，“谢天谢地，您老终于开口了，您说您都在外面转了半天了，欲言又止的，我能睡么？”

    “……”这个死丫头！

    周莫走进屋：“哦，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他探头看了她的包袱，银两的荷包是随身带的，包袱里就是几件旧衣裳，男装。“丫头，你要扮男装出去啊，嗯，好，方便，挺好！”

    若薇自从来到这个世上，衣服几乎都是男装，一开始是柱儿的，后来是周莫年轻时的衣服改的，一是这里村姑的装扮她看不上眼，二来男装行动方便些，也简单舒服，她都习惯了。正是因为都习惯了，所以这老狐狸这会儿强调的行为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十分可疑。

    “别开玩笑了，师父，”若薇特别嫌弃地看了那些老旧男装一眼，“我在这里是没办法，死穷死贫瘠的地方，等我出去以后，有了小金库，自然要每天打扮得美美，我都多久没涂脂抹粉的了？再说，我也很向往那些宽袖翩翩，长裾迭迭的衣裳呢。”若薇捋了捋头发，又抬起手，翻来覆去的美滋滋地看。

    “不准！”周莫老狐狸眼睛一瞪。

    “反对无效！”

    “你，你……不肖徒，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周莫用拐杖敲得地面咣咣响。

    “理由呢？”

    “……”

    “是不是跟那个‘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有关系呀？”若薇一边给周莫捏捏肩，一边早料到了似的把一颗重磅炸弹扔到周莫老狐狸的耳边。看到周莫那副吃惊的样子，她翻了翻眼睛，“拜托，周老先生，您还遮遮掩掩的哪！那么多书里都有说，你以为你能保证每次在我翻到之前都把字迹涂黑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周老狐狸嘴一撇。

    若薇在床上一坐，耗上了！

    良久，周莫别别扭扭的声音传过来了：“要不要恢复女儿身随你，到时候被人追捕软禁，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可别怪师父事先没提醒你！”说完，老狐狸甩袖子就要走。

    “哎，师父……”若薇拉住他，今儿得把话说明白，这个问题听起来很严重哦。

    周莫迈出去的脚又顿下了，头也没回：“反正你记住，跟胶从周家的关系撇清就对了，更名换姓，都随你！”

    ****

    “暄儿，”周维苦口婆心地跟严暄说自己必须离开的理由，“周家显赫也有几百年了吧，贵戚公卿、文人墨客，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衰败过，它的势力、它的名声，可不仅仅意味着那点田产啊，能让周家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你说到底那到底是个什么势力？你应该能想象到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吧？”

    “所以你才更不能就这么走了！”严暄跳起来，“我虽然生得晚，可也知道胶从周家的名声，他们的仇家能让周侯都举家迁避这么多年依然不敢回来，那对方一定厉害到不行，说不定跟皇家也能挨上边的。现在你住在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你当初拿了地契回来就等于把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暴露了，如果有心人要查肯定能查到这里，你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万一对方很凶，拿我和姐姐开刀怎么办？”

    第一次被严小弟的口舌占了上风，周维有些哑口无言：“那……那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们一起走！”

    谁见过一个潦倒的西席先生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尤其，周维不得不承认严暄一直在嘲笑他的外表和年龄不配的问题，尽管他在自荐西席的时候把自己的年龄又提高了两岁，但毕竟相貌漏洞太大，不是他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装嫩，可确实的，严倩看起来都比自己大，而严暄的个头正在猛窜，好像一天一个样，估计很快就能赶上他了。

    周维的皮肤偏白细若凝脂，眉目雅秀如画，勉强用中性的词形容可以说成是“斯文秀气”，英气就一点也没有，加上他那个好像发育不良的个头。想想吧，这么一个教书先生，本来都没一点震慑力，如果身边再加上两个更能打击人的参照物，肯定第一天上工就得被炒鱿鱼。

    “我不管，反正到了江野，你们两个不能跟着我到都督府。”三个人背着行囊在山阴镇的一家小客栈落脚，这里已经有很浓的军队气氛了，往西再走一天，就能到江野。

    “你就说我是你书童嘛。”严暄磨了他一路了。

    “客气，我是您书童！”周维假笑。

    “那就说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妹妹不就行了。”

    “可我最开始编的身世里面就是孑然一身，没有亲人！”

    “那就说你是可怜我们姐弟俩身无分文、无父无母，路上捡来的！”

    “哈！”周维戳着严暄的头，捏着他的腮帮子，“说谎都不用脑子！看看你的个头，这小脸上的肥肉，咱们俩站一起，到底谁像捡来的？”

    “……”

    “好了好了，”严倩端着点心过来打圆场，“要不然，我跟暄儿在江野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还是安心织布，丝都是准备好的了，等周大哥熟悉了环境，能跟主人家说上话了，看情形再说。也许，过些日子田叔就能传好消息回来呢，暄儿，到时候可能就要忙起来了。”

    ****

    “周公子，这边走，枫清院里只有一个杂役小厮，名叫鼓儿，还算机灵，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他好了，若要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一声……”

    “那就先谢过平伯了。”周维跟着府里的老管事，在都督府里七拐八拐地拐到了自己的住处。

    “鼓儿，鼓儿！”进了院子，平伯抬高声音叫了两声，没人应，那个被他称作机灵的小子显然不在，“这个死小子，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看回来不剥你一层皮……啊，真是对不起，让先生看笑话了，我这就去找那小子……”

    “无妨，平伯，我自己先转转，您有事就去忙，不用招呼我了。”

    一切都十分顺利，周维对此已经十分满足了。本来以为对方见到请来的先生是自己这副样子，多少会心存疑虑，大约自己还要浪费一些口舌面临一番测试来打消对方的疑虑。结果刚刚面试的时候，虽然当家主母看向自己的眼神确实带着点惊讶，但几乎没有二话就把自己留下来了。至于说什么“小儿生性顽劣，烦劳先生日后多费心”之类的客套话，周维也没往心里去。他当时只是在想，也许他真的能把严家姐弟接进来同住，别的不论，住在督导府里，起码不用担心什么兵匪流寇啊！

    三间房子的小院，成凹字形排列，院子当中有棵老枫树，密葱葱的叶子，层层叠叠，整合盛夏遮荫挡雨，院子是很小巧的院子，安静，整洁，不错。

    “你就是新来的先生？”挺不客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维回头，看到来人，心里微微一惊。

    来人的衣服泄露了他的身份，只见这人剑眉虎目，气势凛凛，足比他高大半头，肩宽膀圆，手脚修长已然有成年人的模样，但他面滑薄须，眉宇间有股被骄纵了的青涩傲气，也没有束发加冠，所以年龄决不会很大。但年龄并不是周维关心的问题，问题是……这副体格，回头要是不服管教，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拍飞了——不是周维杞人忧天，从来人的气势上看，这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混不吝的样子，整个一惹不起的小霸王。

    “在下是周维，受都督之邀来当西席，想必你就是我的学生，刘乙？”

    “嗯……哼！”看到对方的样子，让刘乙顿了一下才重重地哼出声，本来他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新先生一个下马威的，只不过对方转身过来时，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有些吃惊。

    重振心神后，刘乙几步走上来，周维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颇有点山雨欲来的黑影迎面压过来，几乎是脚尖对脚尖的时候，刘乙才停下了：“先说好了，等过了年，我一满十六岁，便不再需要先生了，这小半年的时间，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

    刘乙斜撇着眼，上下打量这个新先生，他本来就瞧不起这些只会在嘴皮子上一较长短，连把刀都挥不起来的的书生软骨头，而面前这位新先生，简直堪称让刘乙反感的所有类型集合的极致，绝对的书生小白脸，看那副“娇弱”、秀美、弱不禁风的样子！身为男人，刘乙甚至都为他觉得耻辱。

    “大丈夫立世，要的是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你自己乐意窝在这里酸腐我管不着，可你也别来碍我的事！这半年的时间，你做你的先生，我练我的骑射，然后我们相安无事。如果你敢在我娘亲面前废话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刘乙扬了扬拳头。既然与自己是非同道中人，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撂下就此楚河汉界、各不相关的狠话之后，刘乙就要抬脚离开，却被身后的周维叫住了。

    “先等等！”

    “干什么？”刘乙转身，虎目一瞪。

    “没什么，在下已经很明白小英雄的意思了，一定不会耽误小英雄保家卫国、逐鹿中原的宏图大志。”周维两句话先把这属炮仗的小子掐灭了火，然后才道，“可毕竟我你家请来的先生，如果你就这么把我晾在一旁，令尊大人那儿恐怕也说不过去吧。如果我被认为不称职，被赶走了，若再请一位先生，也许没有我这么识时务，到时候岂不是让小英雄又要费许多唇舌？这种事倍功半的事，当然我们都要尽力避免，你说是不是？”

    刘乙一听，倒也是这个道理，如果能在这个事上跟这个还算有眼色的先生达成协议，日后免不了省了大方便：“那你想怎么样？”

    “你尽管练你的武艺骑射，在下绝不阻拦，但我的要求就是你每日必须要在我里的待上一个时辰……”周维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你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练武功吧，总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气吧？来我这里一个时辰，你想干什么干什么，读不读书，你自便，就算你蒙头睡觉，我也不管。如果令尊令堂要考你的学问，那你我互相合作，瞒天过海，你说怎么样？”

    这当然好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过，刘乙也有了几分防备，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个协议……“对你有什么好处？”

    “白拿银子不做事，算不算好处？”周维看刘乙更加鄙视的眼神，又加了一句，“况且，你也看到了，我怎么能吃的起军营的苦，我来这里正好捐个读书人的士子身份避开征兵。”

    刘乙瞪着面前这个恬不知耻说出这等没骨气的话、空有其表、看起来是废物、实际更是个大废物的绝对小白脸，咬着后槽牙，扭头，跟这种人站在一起都觉得是羞辱！

    周维看着刘乙气哼哼离开的背影，眨眨眼：“这就算协议达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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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腹黑

﻿    ——道行最浅的聪明被叫做“小聪明”，道行最深的聪明叫“深藏不露”——时髦点叫“腹黑”。

    从学生到老师，周维觉得自己是一个现世报！

    自己当学生的时候，天天把师父气得拿拐杖敲地板，整个周家庄的人都能听到周莫天天骂“不肖徒”。

    等到自己当了老师的时候，现世报就来了，且不论刘乙看到自己时那种极其鄙视的眼神，只怕自己多说一句什么礼仪教化，刘乙欺师灭祖的大巴掌就能扇过来。周维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在求职书里面限定学生的年龄，起码不该找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小不了两岁的人当学生，尤其这位还是个属炮仗一点就着的家伙，太危险了。

    每日到了该读书的时间，一个肩圆腰阔的少年坐在座位上蒙头大睡，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师伏在书案上，看看书，写写字，师徒两人相看两厌，好在只要各自为政，倒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平淡度日子。

    刘乙照例在座位上睡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抻了抻腰腿，醒了。

    他站起原地活动活动手脚，掰掰脖子，看着前面伏在书案上写字的周维，一如既往地鄙视，鄙视，极其鄙视！刘乙刚想从鼻子哼气，忽然看到周维握笔写字的那双手，哼气就变成了哼声，眼睛却忍不住又瞥了一下那握笔的白玉凝脂，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跳快一拍。

    据他们最开始谈判，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在这个闲暇的午后空当，他似乎第一次拨了些注意放在这位小先生身上。视线从他的手转到了他的头发，黑亮柔顺，发髻上别了一支普通的白玉簪，因为头发的原因衬得那根白玉簪格外素雅。周维低着头写字，刘乙看不清刘海下面的面孔，他略微放矮了身子想瞧个仔细，等到他看到周维光洁的额头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迷了心智般的行为，脸腾地烧起来了，他赶忙坐直身体，这股没来由的鬼使神差让他大为窘迫。

    周维写完东西刚好抬头，正看到刘乙的满脸通红：“怎么了？”

    “干你什么事？写你的字吧！”刘乙吼回去。

    周维往下拉了拉嘴角，嗯，是起床气，少惹为妙。

    看到周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铺纸研墨，吼完人的刘乙又不禁有些讪讪，是自己刚刚鬼迷心窍了……不过转念一想，看漂亮东西当然是人之常情，就算是那种心思……刘乙整日混在军营里，士兵们闲暇说的那些浑话对他早已是什么新闻，他虽然没过十六岁生日，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也跟成人无异了。再说，除了那张脸，这先生根本也是一无是处。

    抛却刚刚的尴尬，用从军营里练就出来的色心和脸皮，刘乙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盯着周维看，看头看脸，看书案后头那细胳膊细腿，还有那双手，忽然他有点怀疑，他自己是天生神力，身材颇伟，十六岁能有这样的体魄实属异数。但就算不与他比，与寻常人比，军营里十六岁的新兵刘乙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这位先生的这个样子似乎……

    “先生，你真的有二十了？”

    “个子长得矮难道是我的错？”周维写字的手抖也没抖，头也没抬，“看人的年龄不能从个头，要从心智上。别看你人高马大的，单看你刚刚说的那些话，经验老到的人就能知道你的斤两。”

    “哼！”

    事隔一月，师徒之间的第二次沟通也以不欢而散收场。不过似乎这次的课堂聊天，让原本上课就睡觉，下课就走人的刘乙又找到了一个能打发这无聊一个时辰的方法，他虽然看不起这个小先生，不过……偶尔聊聊天也挺有趣，他发现时间还过得挺快的。

    刘乙用这种态度对待功课，周维正好也乐得清闲，整日在都督府里不务正业，心下的精力却全转到了严暄那边，严暄聪敏好学，对数字还颇有点天分，现在在当地一家米庄当账房先生的小学徒，进步超快的，简直就是个绝佳经理人的好苗子。周维打赌，假以时日，他一定能为自己和严倩堆出一座金山，所以时不常地，周维就跑到他们姐弟俩落脚的猫尾巴胡同的宅子里，对严暄讲解更多的管理者哲学，为他们的未来商讨大计。

    今天刚一进到猫尾巴胡同严家姐弟租下的小院，就被严暄扑上来：“田叔，田叔有消息了！”看他那个兴奋的样子！

    “衣裳脱手了？”

    “还没有！”

    “那你这么兴奋？”

    严暄挥着信：“田叔信上说，三重锦很轰动呢，这件已经被公主内定了。现在邺城很多王公贵族都在打探三重锦，还有许多商人也问，田叔说要先压着，现在三重锦几乎一天一个价，压一压，等到了成交的那天价格就能翻几倍呢。”

    周维眼睛越睁越大，奸商！绝对的奸商，简直是太奸了！没想到田叔平日里笑呵呵的，也有这么奸诈的一面，自己跟他比起来果然就是不够瞧的小菜鸟。

    “呵呵，”严暄也笑开了，“田叔来信说，价钱就不是问题，但问我们有多少货……”

    周维慢慢收起笑，心里一盘算：“回信给你田叔，等把价格抬上去之后，真正成交的时候咱们得给楚国公主打个折，算是讨个公主大婚的吉利。”

    “干嘛，你要卖便宜？为什么？”

    “笨，当然是要留下让人无限猜想的价格空间啊，这样才有升值的余地嘛。”一来，与皇家打好关系以后的收益无穷，起码表面上看，福元号商行如果这么做，肯定能给楚国皇室留个好印象，以后做生意当然处处便宜；二来，打着讨彩的名头降价，看似巴结皇室，不过这样做，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三重锦的衣服的真正所值，然后……

    “你打算怎么办？”严暄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颤抖，不知道是激动、是兴奋的，还是被周维那奸诈嘴脸刺激的。

    “让田叔放出风声，在未来的十二个月内，我们只出六款衣裳，有意参加竞买的就去福元号竞选标价。不过最后到底这个‘标’落在谁家，就只能由我们自行选择了。”

    “然后，我们就选出价最高的六个！”严暄这个小土财主简直已经在眉开眼笑了。

    “不，我们要综合考虑家世、身份和影响力。”周维转了转眼睛，“即使日后成功的标价被公开，也让他们永远也猜不透价钱，让三重锦成为一个秘密，他们永远追求的目标！”

    “啊呵呵——”这一大一小为了这个“损招”蹲在地上桀桀怪笑。

    “不过，我们难道就出六件？”严暄那个小财迷有点不满足了，五个诸侯大国代表这五个皇室，代表着数不清的贵戚公卿，这是多少肥羊啊，即使一年能卖百八十件的也不多啊……

    周维敲敲这个笨蛋的头：“今天我留给你的作业就是供需关系与价格波动。还有，动动脑子，考虑一下机会成本。”

    “啊呀，那么多人要，就多做几件也没关系啦。”严暄揉揉额头，不死心。

    “身价，奢侈品最次要的就是价钱，最重要的就是格调和身价！物以稀为贵，很容易就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周维又敲严暄的头——被那个厉害的刘乙憋的，这么多天，他可总算能挑这个软柿子好好欺负欺负。

    “周大哥，在都督府里一切都好么？”严倩端着茶点过来，打断了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奸商的狰狞面目。

    “还好，不过管事的依然不松口，还是不能带你们住进去。”

    “那也没有关系啊！”能看出严倩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就用笑容掩饰过去了，“周大哥，我现在正在忙着三重锦的事呢，用你教的方法雇了熟手织娘织第一遍，效果很好啊，他们织得又快又好，我也不怕被他们识破三重锦的织法。上手织第二遍的织娘我也在找了，不过，要确定他们与第一批织娘彼此不相识，不通气，也有点难呢。”

    “这法子就是防三重锦的工艺被人偷学了去，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三重锦都是卖给最富有显赫的达官显贵，这些穷苦织娘没有机会看到的，也不会知道他们手中的东西就是宝贝，慢慢来。最不济只要我们能守住第三道织工，也不怕的。”

    严倩看着周维温和带笑的脸，面颊忽然一红，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人生第一桶金的事，就在这数月的战战兢兢、吵吵闹闹中慢慢地尘埃落定，他们三个商量，如果这次田叔真的能经过金钱、名声的巨大诱惑，确实没有问题，那么日后的三重锦就都委托他营销了。佣金不变。周维严厉地禁止他们三个中任何一人为三重锦的事暴露人前，钱不露白，毕竟他们还处于人小力微的年纪，闷声发大财就好，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若真的因为什么财富，什么工艺惹人眼红，就是祸不是福了。

    跟严暄严倩一起吃完了晚饭趁着天没黑回到都督府，照常的，周维溜达到都督府唯一一间书阁，淘书，好打发平时白日里的空闲时光。

    “安伯，我又来挑书了。”周维很慢地几乎一字一顿地对看守书阁的老伯招呼。

    大约得益于西席的特殊身份，都督府里的藏书阁对周维是开放的。一开始，周维没以为他能在这里淘到什么好东西，一是书阁能对自己这个外人开放，肯定里面就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二是整个府里重武轻文的气氛——刘乙那混账学生就不说了，偌大的都督府到处金碧辉煌的，这边书阁却简陋不堪，只有一个又老又瘸又聋的老人照料，人迹凋零，一看就是不是什么重要地方——岂料，周维发现书阁里面的藏书甚多，如果用心还真能淘到一些好东西。于是这里就成了周维在都督府除了自己的小院，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一来二去，跟守阁楼的安伯也熟络起来了。

    安伯拿着鸡毛掸子勉强直起身，冲着周维点头，笑眯眯的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他把周维迎进书阁里去。看着安伯佝偻的背影，周维想他的年龄应该已经很大了，虽然总是扫把、掸子不离手，不过他能读唇语，也能识文断字，似乎不是一般看守书阁的杂役老伯呢。

    安伯拉着周维到书桌旁，从一摞书册中翻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册子捋平了下，递给他，周维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宋&#8226;将军行录》，是安伯的字迹。他信手翻开，里面是目录，记录了从宋国被分封为诸侯始至今三百年间，一共一百二十六位将领的生平功过和他们的战术战法，已经作古的且不论，单单就近二十年内宋国的将领就占了五大卷，各位将军脾性习惯、战术战史纪录巨细靡遗……

    周维的眼睛都亮了，被周莫老狐狸这两年熏陶的，他发现自己现在对这些东西还挺容易上心的：“安伯，这是你写的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尤其在这乱世中，这就是情报部门费尽心力要得到的珍宝，就是知己知彼的密门法宝。不过看这种东西有窥视机密之嫌啊，毕竟自己就是不入流的教书先生，不算是心腹家人哪。

    “安伯，我看这个真的没关系？”

    安伯摇摇头，第一次把周维带到左边最里的书架前，一册册的具体详尽的行录都在这里。安伯拉着周维，从一个书架走向另一个，宋、卫、梁、楚、殷……混战诸国的军事长官的资料几乎这里都有，巨大的财富。

    “安伯，这些都是你归纳整理的么！”周维随手拿了一本翻看，哗哗冒冷汗。卧虎藏龙，绝对的卧虎藏龙！能把这么多史实资料查清楚，能掌握这么多前线上的信息，能从表面战果归纳出各方得失的人……怪不得周莫那老狐狸总骂他不求上进，自大自满，他现在知道汗颜了。一个小小中山都督府里的一个小小打扫书阁的失聪老伯都有这等能耐，周维觉得自己应该被打回山沟沟里，回炉重炼。

    “这些都该被列为都督府里的机密文件了，应该是给将军们看的……”周维看着安伯，安伯只是摇摇头，没有别的什么表示。周维略一想，明白了，“安伯，我虽然现在担着西席的名头，但实话跟您说了吧，那位少爷根本对读书没有兴趣，只知道整日使枪弄棒，到了我那里也是蒙头就睡，我若多说一句，恐怕就要拳脚加身了。”周维有点苦笑，遗传还真是奇妙的东西，只可惜了安伯的一片苦心和出众才学。

    安伯看到周维这么说，表情一阵僵滞，半晌没有表示，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把册子放手给了周维，拍拍周维的肩，叹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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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徒弟

﻿    ——同样是人，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曾有一度，刘乙觉得每天一个时辰窝在泛着墨臭的书房里，也不是一件难捱的事，跟周小夫子聊聊天，也过得挺愉快的，不过这种愉快，在最近这些时日慢慢的淡去了。他发现周夫子最近这些时日一直在看书，说话也是心不在焉，三五句话也见不到他搭一两个词，时时刻刻手里握着书册。

    刘乙瞥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看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瞪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拍桌子，“看书，看书，你整日都在看，有什么好看的！”

    周维抬眼看刘乙，忽然笑了笑，一脸陶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

    “死穷酸！”刘乙听不懂，只能骂人了。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得得得……”刘乙不耐烦地打断周维的话。

    “那好，我们不说这个了。”周维放下摆摆手，“有件事情，我想请都督府‘暂理家主’大人帮帮忙。”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当家的都督大人几天前去了军营，不在府里，自然管家管事这种权力就落在了刘乙身上，两三个月交往下来，也算熟络了，刘乙应该比管事的好说话。

    “什么忙？”

    “我祖上的故交身后留了一双儿女……”周维就是想把严倩姐弟俩也接过来，他觉察出最近恐怕会有异变发生，从一些蛛丝马迹上判断出来的。这里是都督府，总比外面兵荒马乱的要安全，让暄儿他们住进来自己多少能放心些。

    至于伙食费之类的，他都想好了，可以让他们从自己的月俸里扣，有了严家姐弟的帮忙，这个小院他们自己也能收拾利落，也算为都督府省了一个杂役小厮，都是双赢的事，希望这次不会再被拒绝。

    “你当我们都督府连两个闲人也养不起么？”刘乙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最近不行。最近东野那边很紧张，现在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再过两天，府里也要戒严了，这是爹临走时下的命令，府里这个时候不能招来路不明的人。”

    “就是两个孩子而已，”周维看刘乙不肯通融的样子，挺无奈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见府里怎么详细盘问……”

    “你？”刘乙站起来整整衣服，对周维大大地哼了哼气， “做细作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训出来的，能吃得起苦，能受得起罪。瞧你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样子，即便你就是奸细，你能干什么？”

    “……”

    下课的时间到了，刘乙现在要去校场练骑射，他临出去的时候看周维那隐约失望的样子，心忽然软下来了，忍不住说两句活动话：“父亲大人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或者再过些日子吧，等不这么紧张了，你再把他们接来。”

    刘乙的只字片语肯定了周维对战事的猜想，虽然现在街面上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安详状，但周维知道，危机说来就来，一夜之间就可能风云变色。他放心不下严倩姐弟俩，寻了个空闲，跟都督府里的管家报备之后就出来了。

    “周大哥！”严倩看到他笑得甜甜的，严暄从里屋也跑出来。

    前几日，在楚国赚得满钵而归的田叔已经托人送来了卖衣裳的钱，即使扣除了田叔的佣金，扣除成本和营销的必需花费，他们到手的也有两千一百多金。这么多钱，即使昔日严老三在世时，严倩严暄姐弟俩手里也没攥过这么大一笔财富。

    严暄迫不及待地拉着周维进屋，去见识见识他们的家当：“我们可以用这些钱买个大房子，还可以给姐姐买个小丫头照顾她，给姐姐买很多很漂亮的首饰，哦，我应该先买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这样就不怕她被人欺负，我……”

    “好了，好了。”周维不得不打断了严暄的美好憧憬和滔滔不绝，把严倩也叫到屋里来，看着两个人快乐又兴奋的样子，真不忍心扫他们的兴。“我有一个消息，一个坏消息，都督府的少爷依然不同意我接你们进去。”

    虽然这确实不是好消息，让他们住一起的希望又落空，可也不算什么很坏很坏的吧，刚刚看周维的脸色，严暄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还好啦，反正我们都过了这么久，住在这里已经很习惯了，等我们在都督府附近买个大宅子，你就可以搬出来住……”

    “这不是重点，”周维摇摇头，神情渐渐严肃，“重点是十有八九，不久以后，恐怕这里就要打仗了。”

    “打仗……那我们该怎么办？这里会不会不安全……”严倩一下子慌神了。

    “周大哥那我们赶快离开吧！”严暄抱着他们的家当，骨碌爬起来，就是一个小行动派。

    “先别急，”周维安抚他们两个，“我就怕突然有这种风声传出来，你们两个会先慌神所以才提前跟你们说的。眼下几国混战，处处都会打仗，你说你要往哪里躲？中山虽然最小，却不是什么危险之地，江野虽然靠近兵营，却是中山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走。”

    严暄率先反应过来：“是因为这里有都督府么？”

    “嗯，也是原因之一。”大都督手握中山重兵，他总得顾及自己的家眷吧。

    “那其它原因呢？”

    “有很多原因，不过不是你这个小老百姓管得到的，我们只需要知道在这里是安全的就行了。暄儿，最近这些天多买点粮食囤家里，这大门，围墙该加固的加固……哎，小倩，家里还没招外人吧。”

    “没有，本来我还想挑几个手巧的丫头做婢女，若看着忠心以后正巧也能帮我织第三道锦，看了些人，不过还没定。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周大哥，我们是不是该把手上的工都停下来？”

    “不用，反正你平日织布也足不出户的，保持心态平和，生活起居一起照旧就行，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保证。”安抚下严倩，周维也成功地把话题岔过去了，“来，你相中的那几个丫头都跟我挨个说说，能找到好帮手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现在挑人最要谨慎！”

    当严倩把家里的杂务都交给新买来的三个小丫头，自己开始闭关专心为新一匹三重锦的第三道工序独自奋斗的时候，严暄已经在周维的指示下，加固了大门，加高了围墙，在院子里打了口新井，囤积了粮食，挖好了藏身的地窖。然后，都督府终于开始戒严了，周维也暂时断了与严暄他们之间的联系。

    据刘乙说，东野那边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周维如今被困在都督府过着太平安稳的世外桃源日子，不知道东野那边的战事如何，也不知道府外面是不是慌乱的人们已经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弃家逃难。

    逃难，往哪里逃是安稳呢？

    中山小得连国都算不上，最多算一地，全靠着周围诸国彼此牵制才在夹缝中一息尚存。与周围诸国相差实力悬殊只有一点好处，就是在它灭顶之灾的时候，过程一定是快、准、狠——对抗小，自然伤害就小。再说，中山的大军几乎都在这里了，这里溃败就意味着中山的灭亡，逃到哪里还不都是枉然？

    当个流亡他国的中山贱民，还不如在这里当个战败国民，起码日子能照旧，全当自己入了宋国籍，对他们小老百姓而言，真的，最大的变化只不过最上头换了个新东家而已——对宋国国策的研究，早在周家庄的时候，就被他和周莫老狐狸讨论过了。

    只不过，在安慰严家姐弟俩的时候，周维心里还有一丝不确定，毕竟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宋国那边的派出的将军是个像刘乙这样的炮仗脾气，一切也都难说。但在战争打响，确定这次率兵来袭的敌方大将是应列将军之后，周维如今一点都不怕了——从安伯编撰的《将军行录》上记载的应列将军过往生平、行事作风看，如果是他领兵，那么即使中山兵败，江野也不会有诸如屠城、烧杀抢掠之类的可怕事件。

    这边周维全方位地分析了一下形势，在心里唱衰中山，并把中山灭了后的种种最坏打算，最好的退路都想好了之后，开始过自己饱了睡、睡了吃的悠哉日子。刘乙两个月都没来上课了，据说是天天泡在校场上与他同甘共苦的五千亲卫在日夜操练，只待前线一声令下，就直奔战场，来个什么“上阵父子兵”。

    府里的人在战争的阴影下都有点战战兢兢，就连平日里在枫清院上蹿下跳没有半刻安稳的小厮鼓儿也仿佛失了平日的活泛劲儿。在这种情况下，周维就显得格外逍遥，谁让他所有的朋友和亲人都已经处于万无一失的安全境地了呢？

    最近没有工作，没有鼓儿的八卦热闹，都督府里的气压低沉人气凋零，正好适合周维仔细研读《将军行录》，他已经读到了殷，第十二卷第七册，今天刚拿了第八册回到小院就看到刘乙已经一身戎装地站在自己的小院前。周维有点意外，不为刘乙的戎装，而是他没想到刘乙出征前，还能来枫清院看看自己。

    “要出征了么？”

    “嗯，战事陷入僵持，父亲让我带兵去历练一下。”刘乙手心里攥着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临出发前会来这里。告别，跟一个并不是很熟的“朋友”，也谈不上敬重的“夫子”，不过，看到周维平静的神色，安定的口气和隐隐鼓励的神采，原本心里那股压不下去的浮躁，不知不觉地慢慢淡下去了。

    “是第一次么？”

    “……嗯。”犹豫了一下，刘乙还是承认了。

    “你是五千将士的统领，他们的主心骨，不管你到没到十六岁，从今天起，就是大人了……嗯，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该给你一个礼物纪念这历史的一刻，你等一下。”周维回到了房里，过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荷包袋。

    “钱袋？给我这个干嘛！”刘乙没有接，他去战场要这个干什么？

    “收下！里面不是钱，是我给你求的护身符！也不知道能不能显灵，但不管怎么说，就算为师的一点心意吧。”

    刘乙接过去，荷包很轻很软，好像根本没什么东西在里面，呃，或许里面有张纸？他在外面摸索着。

    周维看着刘乙，也许平日有些浑，不过还是半大的孩子呢，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祝你平安归来。”

    “你应该说祝我得胜归来！”

    “不，我面对的是我的学生，而不是战场上的将军，我只是希望我的学生能平安回来。”

    周维的话，忽然让刘乙的心绪很激动，他握了握拳头，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这股突如其来的内心战栗，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对这样一个真挚祝福的感谢。

    “我会的。”刘乙硬硬地点点头，握拳，实实地给了周维肩头一拳，然后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他身后的周维则□□着捂着肩慢慢蹲下。

    “噢——”激动也不用这样吧，肩膀肯定青了……噢，这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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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得胜

﻿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刘乙一走，不止周维的枫清院，连那边女眷内宅、主宅和花园前院都开始变得冷冷清清，死气沉沉了。若没有鼓儿一天三餐的伺候，周维恐怕连话都不用说一句。在这种心无旁骛之下，周维结结实实看了几天安稳书，不过，就在《殷&#8226;将军行录》的第十二卷还没有看完的时候，压抑着、紧绷着的院子随着一条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爆炸了。

    “大捷啊，夫人，大捷——”

    “老爷和少爷打胜仗啦——”

    “老爷和少爷很快就会回来啦——”

    “这么快，不是才说在僵持的吗？”

    “是啊，可是少爷带兵去了，好像用了一个什么法子埋伏，连夜劫了营，然后就胜了，现在老爷和少爷都在率领大军去追呢。”

    “听说追出好几百里。”

    “谢天谢地，只要老爷和少爷能平安回来就好 。”

    “先生，先生你听到了吗，咱们少爷果然厉害，刚刚出征就打了个大胜仗！”鼓儿活过来了，上蹿下跳地跑进枫清院里，大呼小叫地给周维报喜讯，“我们少爷用兵如神，一到战场上把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哎，好了好了，鼓儿我知道了，你别激动，别把咱俩的晚饭打翻了。”

    鼓儿把食盒一放：“先生，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我们少爷天生神力，一定是一出场，就把对方的主将吓怕了，他那把方天画戟……”

    周维自己动手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看着鼓儿兴奋地挥着膀子讲已经被传得七扭八歪脱离事实的战况，无奈地盯着他手里紧握着的，正被他比比划划当方天画戟的筷子……你说这孩子平日里干活的时候怎么没看他这么来劲儿呢？

    鼓儿声情并茂、说唱俱佳地说完了“刘氏二郎真君大败宋氏妖魔鬼怪”的传奇话本之后，不满地瞪着周维：“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一点都不兴奋呢？”

    “鼓儿，我好饿哦。”

    ****

    一场战事，形势如此急转直下的发展，不仅让刘都督府里的人吃惊、欣慰、兴奋，也让中山的百姓也暂时松了一口气，大街小巷开始喜笑颜开。这场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颇有点变幻莫测的胜利，不仅让中山庆幸，让宋国恼怒，也在更大范围内，引起了深刻的关注。

    “报——朔州六百里加急。”

    粘着三根鸡毛的奏报，从传令兵到外臣，从外臣道内侍，从内侍到内侍总管，一道道过手，最后传到罗颢的手中，罗颢看完，把奏报递给了身边的总理大臣。

    “怎样？”旁边几位大臣纷纷起身靠近了左丞纪知。

    “宋国……败了？”大将军风启看着上面的报告皱着眉，递给同僚的同时，也思索着这里面的诡异。

    “被人追了一百二十多里，还折了五六千人？”吏部尚书秦武摇摇头，语气里都带着些不可置信。对中山、对宋国的实力，他们心里早就有数，既然他们双方战场胶着开始，那就没有理由这么快出结果，谁料不仅是这么快出结果，而且居然还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中山大胜，宋国溃不成军？

    “皇上，那我们还要不要出兵？”

    “虞广，你什么意见？”罗颢问他的右丞。

    “回皇上，原本我们的计划是挑唆宋国吞袭中山，趁两军僵持之际，大举兴兵伐宋。如今我军已经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可惜中山那边未能如愿进入僵持，似乎这计不成，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宋军新败，损兵折将，气势殆尽，也未尝不是机会。”

    “有道理。”

    “皇上，我们还是依计划出兵吧！”

    “皇上，臣不这么看。”风启是随着先皇征战出来的铁血将军，对战事摸得比一般人透彻，他的意见也足以引起其他人的重视，“宋军新败，但没有伤及筋骨，即使损兵折将，倾全国之力也有二十万大军，这二十万大军，若我们不能速战取胜，先失了天下公义不说，那边的梁楚联姻，恐怕也会忍不住分一杯羹，我们不得不防。”

    “臣同意风大人的看法，”纪知点点头，“这次宋国出征铩羽而归，宋泫那个人，我们都知道他的脾性，他身边的近臣郭贤，我们更是了解他的为人，只要许以重金，那么短期之内宋国定然还会出兵大战，所以我们也并非没有再一次的机会。另外……”纪相皱皱眉，“中山这次胜的古怪，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先探探虚实，中山的都督刘兴邦，那个人并非帅才，他行事一向中规中矩，稳妥有余进取不足，用来守城勉强还可以，但若说到用计反攻……”

    承文殿里的几位大臣都心有灵犀地彼此摇头。

    最后秦武心直口快，“这仗，不像是他打的！”

    从这场战事定胜负的那一役看，双方原本对峙东野，中山一方是严守不出，宋国一方是久攻不下，双方各有伤亡也各有收获。像一般这种情况下，对峙到入冬，甚至到来年开春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到最后拼的就是双方的贮备，拼的是钱粮，哪怕最后两败俱伤、不了了之也是常有的结果。

    可没想到，就是那一晚，宋军大营的左翼和右翼同时传出偷袭的擂鼓和火光，摆出左右夹击之势，宋军主帅当下下令分兵两路扑向左右两侧，岂料，这两股全部是诱敌，待宋军的兵力被左右分散之后，东野城门大开，从里面杀出中山的真正主力，直插宋军大营的中军，只消一夜的功夫，便胜负立判。

    这种退敌的计策，冒险、大胆、果断，当然事实也证明了，收获不菲。

    罗颢心底里有个影子，不要怪他多疑，只不过事情都太巧了，几个月前，在中山，他碰到了一个很可能与周侯有关系的年轻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轻而易举地涮过了自己和修文，待他们回过神再派去人寻，结果就一无所获了，丝毫线索都没留下，简直是防得滴水不漏。

    偏偏这个时候，在中山与宋国的对峙中，在一个不应该出现意外的胶着期出现了意外。兵寡苦守的中山，一个守城庸才打了大半辈子仗，居然现在才懂得用计反攻？而野心勃勃的宋国居然马失前蹄，兵溃如山倒，一夕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更让自己这一年多来的苦心计划尽数落空。

    是巧合么？

    那也太巧了一点。

    难道这就是周侯拥有的力量么？这就是他传人的手腕么？

    “这件事，疑点在中山，朕会派人去查个究竟。”罗颢把折子放在一边，表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关于宋国，我们先前派使结盟依然没有回音，但他们这次新败，又是一个机会，诸位卿家认为我们该如何应变……”

    ***

    “老师……”

    听到了唤声，周维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恭喜你，平安回来。”

    “老师……”刘乙看着周维，分别不过一月有余，可自从奇袭成功……呃，不，是自从打开荷包见到锦囊妙计的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恨不得插着翅膀回来，好好看一看这个一直被他瞧不起的小先生。但是此时此刻见到了，他又觉得羞愧难当，为昔日自己的不知好歹，也为……

    “老师……”

    “怎么了？这是傻啦？”周维站起来走过去，看着刘乙似乎有些涨红的眼圈，“这么一会儿，你叫的‘老师’比这小半年加起来叫的都多。”

    “我……”刘乙欲言又止，满脸通红，周维正纳闷呢，就看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吓了他一大跳，“喂喂喂，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干什么？”

    邦——邦——

    刘乙伏在地上给周维磕了两个头。

    周维彻底傻了，第一次有人给他磕头，这让他有种自己是木头牌位的感觉……

    “老师，我用了你的锦囊妙计才取胜的。”刘乙跪在地上，口气艰难地开始述说，“我一看到那计策，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赢的。但是关系重大，所以我就带了几个人先到了东野，秘密见了我父亲。后来，我们商讨了整晚，制定计划，然后完善，大家都很忙，因为最开始我跟父亲说了，后来大家都那么忙于制定计划，我也就没提这事，大概……他们都误会了，以为这个计策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后来……我们就赢了。”

    刘乙脸上的表情，是特羞愧的那种，脸涨得紫红：“后来大家在庆功宴上都在夸我，我想告诉他们说这个不是我想出来的，可父亲……阻止了我。他说我太年轻，我需要树立威望，在军中也讲资历的，他说我会成为中山的希望，能鼓舞士气……”

    听到这里，周维死活把刘乙拉起来，忍不住轻笑：“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这点破事？”

    “老师，我抢了你的功劳，我……”

    周维挥挥手打断他：“这不是好事么？你看，中山这么小、这么弱，生存多不易啊，你勇武之名本来已经远播，现在再加上一副好头脑，对对手就是一种震慑。你父亲的职位迟早要传给你的，你当然需要树立威望，这是多好的开端！”

    “可我根本不会那些弯弯肠子的计谋，如果没有老师我根本不可能……”

    周维终于敲到了刘乙的头：“别说丧气话，你才十六不到，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学习，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这是怎么了，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刘乙。”

    “我只是，只是……”刘乙觉得羞愧，他从来没有亏欠谁像亏欠周维这么多，冒领了属于他人的荣誉，还要对方帮自己圆谎，而且这回不仅仅是这个亏欠，还有更卑鄙的利用之嫌，虽然是父亲大人的命令，但如此得寸进尺的要求……让他有些说不出口，“老师，你能……能，愿意，留下来继续帮我么？”

    “过完年，你就十六了，再也不需要夫子了！”周维学着刘乙跟他第一次见面时撂下的狠话，“怎么，现在反悔了，不赶我走了？”

    刘乙一阵脸红，愧色难当。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十六岁，是大人了，都被封做将军了，也不该整日再有个老师跟着，本来，我俩在一起也不像师徒……”看刘乙越来越失望，周维语气一转，“我倒是觉得我们挺适合做朋友的，现在，朋友说愿意帮你，你怎么看？”

    有那么一瞬间，刘乙的表情特别滑稽，好像所有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周维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感动，是羞愧，还是兴奋，是想哭，还是想笑……周维看着刘乙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红，继而又由红变紫，然后就见他长手一伸，猛地一把把自己拉过去，死死抱住，久久也没放开。

    周维浑身被勒得生疼，他仰头望着头顶已经掉秃叶子的枫树枝丫，如果日后他跟别人提起中山大名鼎鼎的十五岁虎贲将军，在得胜回来后像个孩子似的哭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下巴会掉下来？

    ***小剧场***

    刘乙老老实实地在听周先生讲课……

    刘乙咬牙切齿地在给周先生洗衣服……

    刘乙二十四孝地在给周先生端茶倒水……

    刘夫人：儿啊，终于长大懂事了！

    仆人：少爷终于懂得尊师重道了！

    刘乙：你这是讹诈！

    周维：我没逼你啊，你可以不干。（唱腔）堂堂虎贲将军哭鼻子喽~~~~~

    刘乙: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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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形势

﻿    ——逃跑算兵法，那投降算不算？

    “周先生，说实话，刚刚看到您的时候，我真的有点不敢相信。”刘兴邦，都督府里的家长，中山的中流砥柱，中山兵权在握的人，此刻与周维在正屋主堂上品茗闲聊，态度客客气气，并没有因为周维的外表、身份而流露出丝毫的怀疑、鄙视之意。

    “因为我年轻？”周维也是全然自在。

    “不，因为你坦荡。”刘兴邦说起这个事，也带了点愧色，“这件事，我是有私心的，把先生的荣誉私自给了犬子，虽然后来要他去当面求你原谅，求你应允，可我万万没想到，先生竟然如此豁达，如此淡泊，而且发自内心，全无矫揉造作。恕我直言了，以先生的年龄，正是一闯天下，壮志凌云的时候，如此隐忍、内敛、不求闻达于世，倒真不像一个年轻人能做出的事。”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因，你的原因我知道，强敌环伺，苦苦支撑，都督这些年一定很辛苦，中山能支撑到今天，大人功不可没，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家乡、军队和你儿子的前程，中山，需要一个拥有震慑力量的人物，我懂，而我的原因，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崇高。”

    “震慑力量……”刘兴邦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就没有再说话，周维也是坦荡荡地喝着茶，好半晌，两人都没开口。

    今天这个“王对王”的私下谈天，属于他们彼此探底的一个过程。通过东野那一计，刘兴邦固然觉得这个周维是个可用的良材，为儿子请来的这位先生可谓是“物超所值”。但最重要的，他需要确定这个人果然如刘乙说的那么可靠，那么淡泊，那么善心，他不可能让独生子为了区区名声，而把一个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而周维为了自己的小命，是不得不摆出一款跟刘兴邦合作的皆大欢喜的态度。

    在此之前，外面不太平，周维屡次请求他们同意自己把严暄严倩接进来，结果要求都被驳回了，不过就在大捷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都督府的老管事就好说好劝地把严暄姐弟俩接来了，还给他们三个换了个大院子，好吃好住地招待着。表面上看，可以当作刘乙对他的锦囊妙计的感激之情，一个谢礼，不过若深究——笑话，刘乙要能有这份细腻心思，他还是那个属炮仗一点就炸的莽撞少年么？这件事要是发生在战事未响之前，倒真还挺暖人心的，可在大捷之后？怎么看，怎么像俩小肉票捏在对方的手里，让周维不能轻举妄动之类的狗血桥段。

    刘乙是被利用了，还是被唆使了，周维当时并不能确定，不过后来他即使能确定了，却也不得不照着这位大都督的唱本继续走下去。好在，周维心里安慰，自己也不能算吃亏，现在有刘乙这个挡箭牌挡着，免了自己出风头的忧患，又有三万大军护着江野，只要施尽心力保全这一方天地，进而专心致志发家致富，等待有朝一日他们姐弟仨人腰缠万贯骑鹤游江湖，似乎也是一条美好的康庄大道。

    “还没有请教先生师从何处？我看先生年纪轻轻，学识谈吐不俗，远超一般士子文人，想来应该也有名师点拨。” 沉默思索了半晌，刘兴邦的这个问题算问到了点子上。

    “不，我没拜什么名师，就是被家里的长辈逼着多看了些书。”

    听了周维的话，刘兴邦眼睛里的光彩立刻烁烁逼人：“先生姓周，与四十年前名扬天下的周候是同宗同源，那敢问先生……”

    “不，只是同姓而已。”周维信誓旦旦。

    “哦，那是在下唐突了。”刘兴邦点点头。

    刘兴邦一个字也没信，当然表现出来的并非如此，因为他看到了周维的警觉。

    刘兴邦捧着茶盏掩饰自己心中翻腾得厉害的激动，那句天命之言，没想到居然，居然……周家人居然选择的是中山！是自己！有了周家人的扶佑，当然可保中山无恙，他还怕什么诸国进犯，中山衰微？

    经过这一席谈话，周维在府里的身价似乎又跃上一个新台阶，虽然住在较偏的流云院，但内中处处精巧雅致，以严暄那小土财主的品味和眼光看，也知道是被精心布置过的，他们三个人的吃穿用度也都非昔日可比。周维也怀疑过什么，但刘兴邦的态度始终没变，外面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似乎证明一切无恙。

    彼此受益的安排，周维过得很舒心，不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学生就……

    “真奇怪……这本书我真的念过，真的。”刘乙拿着一本兵书，在周维面前一副指天发誓的样子，“有个老头……呃，先生，大概是上上上任的先生，我不太记得了，他罚我抄书，抄的就是这本，真的，当时我都能背下来……那个老……老先生特别狠！最后他好像身体不好，辞职了，大约就干了三个多月吧……”

    周维一脸被打败的样子看着刘乙，遇到这么号不成器的学生，那位老先生是生生被气病的吧！

    “刘小将军，我也指天发誓，”周维竖起手指，“你所谓的‘诡异兵法’，我写给你的破敌揽凤阵阵法，真的真的是出自这本书，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藏私！”

    “不可能，”刘乙把手里的《吴氏兵略》扔给了周维，“在哪儿呢，哪儿写着揽凤阵阵法了？你给我找，你找到了我就信！”他真没想到周维竟是个小心眼的，他刘乙就从没交过这样的朋友，吃独食，还骗自己说就是这本书！

    这本《吴氏兵略》是周莫的师父编写的，那位吴子流先生更是被周莫老狐狸称之为“诡才”。确实，周维看的是吴子流先生留下来的珍贵手稿，但也不是说《吴氏兵略》天下仅此一份，它早已流传颇广，成为将军将士的必读之物，周维翻过了，基本上与手稿相较并无大的改动。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可能原本周维身旁都是人精，他活过了十□□年，还真就第一次碰到一个像刘乙这么个直肠子、木头脑袋。

    周维把书放在一边，把刘乙的脸掰向旁边的荷花池：“我问你，这个池子在你们家有多久了？”

    “挺久的了，从我打小记事的时候就有了，你想干什么？”

    “现在仔细看，看这个荷花池！”

    “我看了，干嘛？”现在已是秋末冬初，是一年中荷花池子是最丑的时候，周维的要求让刘乙觉得莫名其妙。

    周维把刘乙的头扳回来：“现在，你告诉我，围着荷花池旁的栏杆石柱一共多少根？”

    “啊？我没数……”

    “栏杆石柱一共是二十二根。”周维拿起书拍了一下刘乙的头，顺手扔进他怀里，“这就是我跟你的最大区别！”

    刘乙怀疑地看看周维。

    周维确定般地点点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刘乙摸不到头脑。

    “？”周维真想痛打刘乙一顿，或者干脆让他一头撞死算了！

    周维翻眼望天，望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转过头看刘乙，微笑：“刘小将军，我的意思就是说，读书，不是说你看过一遍，会背了就叫读书。观察、思考，懂么？你得学会思——考——！”周维揪着刘乙的衣领好一阵猛晃，真是气死他了，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好了，好了。”刘乙伸手一圈把暴走的周维搂住，停下来，就他俩这身材对比，再晃下去，他怕周维小身板先晃散了。

    “我没事。”周维喘匀了气，平静了，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举步往暖阁外走，“我要去休息了，你先自个去玩吧啊。”

    “哎，周……”

    周维头也没回地竖起一根手指，恶狠狠打断了刘乙的话：“今天，今天你不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如果你不想我早被你气死的话！”

    像这样的太平日子他们享受没多久，宋国那边就传来要一雪前耻，即将大军压境的消息。传说，宋国国主宋泫，听说东野大败之后，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场给应列将军治罪，来年开春问斩。同时也指任宋国最具威望的大将，宋志将军为主将，三名身经百战的老将为副，集结十五万大军，叫嚣着要在开春前荡平中山，不胜就不得归朝。

    这次对方是声势浩大，中山满打满算才三万将士挂点零。所以宋国兵的影子还没见到，这边已经把中山的老百姓已经吓到不行，城内城外是一片混乱。刘兴邦也是很急，不过在去军营与部下商讨前，他想问问周维的建议。

    “现已入冬，再过两月也是新年在即，非战时节，宋国会不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刘兴邦操持侥幸思维。

    “打就打，怕他干什么！”刘乙操持鲁莽思维。

    周维却摇摇头：“中山这么小，宋国若想吞中山又不愿意与人同分一杯羹，冬天是最好的时节。再说别人或许不会进攻，但这次主帅的宋志大将军就一定会！”百战不殆的大将，战场上的常青君子……看过了那些典籍，周维对他神交已久了，“大人，你怎么看中山这一州之地？”

    “中山……中山太小，水陆陆路发达便于经商，除了东野几乎等于无险可守，虽然富庶，但商人横行，都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中山能在强国环伺下生存这么多年，全凭祖上留下的这支铁军。占中山不难，但要灭我手上这支铁军却也不易，无论是谁，哪怕是强国如北殷，也怕被生生撕下块肉来，只可惜我非帅才。诸国现在是互相观望，谁都不愿意自己先迈这一步，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大人对中山了解至深，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周维拿出五国地形图，“中山这个地方土地贫弱，矿藏不丰，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有它无它，对各国而言并不十分重要，加上有这么一支磨砺出来的宝锋利刃一样的军队，中山也不是好惹的，所以世间混战百年，它能屹立至今。”

    “说完了己，再分析彼，”周维指了指宋，“宋国的国君，宋泫，上位五年有余，他在位的唯一政绩就是把宋国弄得越来越弱，乌烟瘴气！自从他上位以来，一共对周边诸国发动大小累计十七场战事，除了一场，宋志大将军军前抗旨而获得小胜之外，其余不是无功而返就是一溃千里。这个国君简直也算是个天才，每每有七成胜算的战事，他总能派出一个莫名搅局的草包将领毁了成果，或是下什么草包诏令，让战事反胜为败。宋志大将军有三次战果唾手可得，可都莫名其妙地半途而废班师回朝，就连唯一的那次胜利，事后居然累得掉了三级品衔。这样的国君，说明什么？”

    “昏君！”刘乙撇撇嘴。

    “没错，他用人失当，反复无常，周边一圈国家他谁都敢惹，却谁都打不过，他屡屡没有缘由地前线召回大将……说明他这个人没有胸襟，好高鹜远又志大才疏。但更重要的，我想，他忌惮宋志将军的功业，他担心自己的皇位。”

    “中山屹立这么久，就算是宋志将军率有十五万大军，也不是两个月能拿下来的。”刘兴邦虽然不是帅才，但是稳扎稳打对于防守颇有一番心得，他说不能，就是不能。

    “我相信，战事一旦久拖，宋国国主就会对宋志产生怀疑，如果我们能事先派人去宋境散播谣言，离隙他们君臣，中山之围可能不攻自破。但我今天想说的并非此事，这场仗还有关键之处。”

    周维指出这里的最大问题：“宋国主派十五万大军攻中山，难道他以为与他接壤的北殷会按兵不动？不趁火打他的劫？这仅仅是他的一贯大话，还是他想要以此为借口除去宋志将军？或者……”

    周维提到了一个可能，为什么不呢？陈楚结盟，摆明了是对抗北殷的，如果这时候北殷摆出一副岌岌可危的弱者形象，秘密派使者请求跟宋结盟，然后再许以种种好处……那个昏了头的草包也许就会干出这种蠢事——符合他的一贯性格，要不然以他屡战屡败的过往，没有道理这么一场败仗就叫嚣着好像血海深仇一样！他此刻能全无顾忌地，大张旗鼓地打着吞了中山的盘算，必定是有了某种倚仗……

    “如果他真的愚蠢地相信北殷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那我只能说，这个冬天中山他不一定能攻得下来，但宋国肯定会惨败。”

    “但大殷万一不在宋国背后捅刀子呢？”刘兴邦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周维的推测猜想上。万一，万一，宋殷的联盟是双方真心实意的，那中山就完了！

    “这正是我今天要说的一点，我们看地图，看梁、楚。梁、楚是除了殷之外，面积最广，百姓最多，综合国力最强的两个国家。他们要联姻了，甚至是举明了旗号对抗北方强殷。这说明什么？”

    刘乙撇撇嘴，“说明……北殷要倒霉了呗。”

    “错！说明旧的格局被打破了，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平衡，再不是百年来谁也吞不了谁的僵持格局了。梁、楚两国的掌权者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不得不放弃了百年来的争夺，急急忙忙地商讨联姻，试图用儿女亲家换取联盟，换取一席之地。北殷成了他们无法单独抵抗的强者，宋泫如果看不清这点，必败！”

    “没，没这么夸张吧……”

    周维弹了刘乙一个脑瓜崩儿：“去翻翻书看看近十年北殷在干什么，其余诸国在干什么？看看北殷的军队在干什么，其余国家的军队在干什么？看看北殷的皇帝在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你若有闲暇，还可以算算强殷每年的国税收成，再查查他们堪称简朴的内库支出。”最重要的，他们不懂算国民生产总值，不懂得人均收入指数，如果他们懂，差距，一眼明了。

    “按先生的意思，我们拖住十五万宋军，好让北殷趁机吞宋，虽然中山之围也可解，但我们派人到宋国离间他们君臣也能达到这个目的，为什么要平白助北殷一把？我们有什么好处？” 刘兴邦已经察觉出来周维说这番话的用意，远非针对宋国大军压境的对策。“先生，您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大人，我人在中山，我的朋友在中山，我不能让中山支离破碎，可中山太小、太弱了，如果诸国实力相当，中山便能确保在这种夹缝中继续生存下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你看，宋国的国主就是草包，他们君臣嫌隙，国力日微；梁国的内政不稳，太子积弱，储位的斗争从来就没有平静过；楚国虽大，但他们无法与自己管辖内的山越和平共处，常年战争，消耗国力；卫国，诸国中最小的一员，山地太多，耕地太少，一直清贫；这些国家多多少少都有内忧外患，只有北殷，铁板一块。”

    周维挨个评论完：“对这场战事，我有八成的把握北殷是如此打算的，如果我们不做这个顺水人情，甚至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待他日北殷兴兵中山，中山可禁不起他们的铁蹄。就是到时候我们想联合外援，恐怕也没有哪个国家敢出手相助。”

    “宋国这场仗，一定会败，而他们一旦战败，旧的格局就会被打破，北殷是一枝独秀。在这种情况下，中山没可能保持独立，独善其身。大人，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可我不得不说，中山，注定迟早要归附一强国，今非昔比，而我最多能为中山做的，就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把中山以一个最大的价码，卖给一个最恰当的强主，以期庇佑。”

    周维看到刘兴邦的灰白脸色和刘乙的倔强不信：“那些都是后话，大人为中山付出那么多，中山的何去何从当然要大人发话，慎重考虑也是必要的。在考虑妥当之前，在大人真正下定决心之前，我会尽我全部所能，保全当前这一切，当前这场仗，我们不会输的。”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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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联盟

﻿    ——商场如战场，so,打仗＝做生意

    “哎哟，邵大人，您可总算来了，皇上都等了您好半天啦。”内侍总管常贵，一看到礼部侍郎邵荃，就赶忙拉着他往明翔殿进。

    邵荃接到皇上召见的命令的时候，心里有点惴惴。按说中山一个区区弹丸之地，连个国都算不上，他们派来的使节，好好招待也就是了，不该递什么牒文去烦皇上，可自己收了人家那么重的礼……想想左右也应该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时昏头就……唉，现在莫名地被皇上召见，思来想去，也不明白，难道这中山的使节还出了什么差池不成？

    进去，叩拜。

    “起来吧，”罗颢示意邵荃坐下回话，“朕看了牒文……中山的使节有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

    “回皇上，他们，他们说是想跟陛下谈谈关于……关于他们想要……灭了宋国的……计划……”邵荃越说声越小，当初他听到对方的好大口气的时候，心里就十分不以为然，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就帮了他们这个忙，反正他觉得承文殿的大臣们不会把这个牒文当一回事地递到皇上这里的，可这会儿，要他把中山使节的狂妄之言说给上听，他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好意思出口。

    “他们中山要灭了宋国？”罗颢重复了一下，看到邵荃的脸色，也知道他这位大臣被吓得够呛，“你把他带进来，朕要亲自会会。”

    “皇……皇上？”邵荃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吧。”罗颢挥挥手，埋头继续批示刚刚的公文。

    等邵荃带着那个福祸不知的使臣再次面圣时，发现除了皇上外，平时在承文殿当值的几位当朝重臣全在，这一阵势，让他的汗都下来了。

    行礼，叩拜，罗颢开始问话。

    “你就是中山的使节？”

    “是，小臣刘伍，效力于刘都督帐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

    “与陛下共图宋土。”

    他的话一出口，除了邵荃的吃惊抽气，东暖阁内的几位重臣只是彼此交换了不明的眼色。

    “哦？中山以区区弹丸之地，也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么？”

    “回陛下，中山力微，以自保为先，眼前这一不可错过的大好时机，却是为陛下准备的。宋国主派十五万大军进我边境，正是国内空虚之时，我中山虽小，但三万将士上下齐心，隆冬将至，兵马难兴，我们刘大都督虽非名将，但在自家地盘上拖住这十五万大军两三个月还是绰绰有余。宋国主穷兵黩武，庸碌无为，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机会，若此役一成，陛下尽可得越淮两州，沃野千里之地……”

    中山来殷的使节是刘兴邦秘密派出来的心腹家将，刘伍说的这些话，也是周维当着刘兴邦和刘乙的面教他的。虽然周维有六成把握北殷对宋早就居心不良，宋国的大举进攻未必没有北殷在背后的唆使，可毕竟多一份把握就多一份胜算。

    周维就是让刘伍来这里，当着大殷皇帝陛下的面把利害关系都陈述出来，用利益说话，那么即便北殷原本真的是与宋国建立同盟，在如此巨大的好处面前，他们也没有办法不动心，而只要他们肯出兵趁火打劫，中山之围立解。

    国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帕麦斯顿的这句话，算是道尽了上下五千年的外交精髓。

    罗颢听完了刘伍的说辞，又问了一个问题：“若就像你所说，我们大殷出兵攻宋，你们就不怕待胜利之时，我们转头再灭中山？”

    “大殷皇帝陛下圣明，我中山以商立国，除了点金银布帛也再无长处，若能保住生命家财，就是陛下不开口，我们当然也会年年纳岁，以求平安。若陛下强取，商人都是趋利避害之徒，只怕倒是迁徙他处，剩下中山满目疮痍，陛下就是要来又有何用？”刘伍的说辞里面，句句不离一个中心——利益。

    兵者，国之大事。打仗是要花钱、要死人的，如果没有一定好处，为什么要开战呢？

    听闻这种话，罗颢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使节，若有所思：“你们这番谋划……是哪个智囊的主意？”

    “回陛下，自然是我们都督大人的谋划。”

    罗颢扭头看着他底下的一班重臣，然后看着中山的使者忍不住笑笑：“若是刘兴邦能有这等学识，中山早就被我大殷铁骑踏平，此刻他说不定已经是我帐下的一员猛将了。说实话，到底是谁？”

    “嗯，是我们的小将军。”刘伍，确切地讲，也不知道这个计谋是谁出的。虽然这些话是刘小将军身边的周先生教他说的，但也不能说就是周先生的主意，是不？何况，刘小将军刚刚在前一场战事里献计大破宋军，可谓智勇双全，如果这个主意不是大都督出的，那自然就是刘小将军出的了。

    “小将军？刘乙？”大将军风启皱皱眉，对皇上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对刘乙的调查结果已经传回来了，说到这个刘乙，少年勇猛，神力盖世，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不过根据他过往数十位老师的评论，显然此子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他从小到大气走好几十位先生，任职最长的一个也超不过一年，据说中山境内的读书人一听到刘乙大名都无人敢教。说白了，刘乙就是一个莽夫，他能有这么通透的见解？简直是笑话！

    罗颢紧紧地盯着刘伍，忽然开口：“那个人姓周，周维，是不是？”他话一落，就准确地抓到了刘伍的神情。

    一抹笑慢慢爬上了罗颢的嘴角，一切都清楚了。

    “对于贵邦的提议，朕会考虑，商议后的结果，近期之内会通知你。下去好生休息吧。”罗颢示意内侍把使节引出殿外。

    “邵荃——”

    “臣在。”

    “把他看紧了，他传回去的任何口信书信，必须先送承文殿才能放行。”

    “是。”

    “退下吧。”罗颢挥挥手，邵荃也退下了，风修文随后跟出去了。

    “邵大人，你收了人家使节多少好处才愿意把人家这牒文呈上来啊？”风修文笑嘻嘻地拦下邵荃。

    “风大人你这话……”

    “行了，邵大人，你以为皇上不知道？”风修文摇摇头，“你若没收人家的好处，你能把来自小小中山的使节牒文当作一回儿事地呈上来？难不成你也知道皇上攻宋的最高机密？”

    “啊？”

    “行了，算你这次歪打正着！皇上说他不追究，回头你写个单子，皇上下份诏书，那些东西算皇上赐给你们府上的，知道么？”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谢谢风大人指点，谢谢……”

    “行了，皇上吩咐你的话都认真做，还有刚刚大殿里谈论的那件事，如果说出去就是……”风修文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拍拍被吓坏的邵荃，转身回明翔殿了。

    “这个周维，值得皇上花这么大的心思？”纪知不得不劝阻罗颢轻骑偷袭的打算，作为左丞，他的考虑要从国家大局出发。

    “你以为世上有多少人看问题，能像他这样看这么清澈明了？”

    “是，老臣承认，在这个问题上，这个周维看得透彻，加上上次败了宋军的计谋，算他是个可用的良材。但皇上也不该为了这么一个谋士，只身犯险，派可靠的人去请，也是一样的。”

    “上次他是从朕和修文的眼皮底下溜走的，还要派什么可靠的人？”

    “皇上，皇上求贤若渴，我等理解，但皇上可以选择广发诏书，招揽天下贤士，也不一定要去冒险抢人啊，待我大殷国力蒸蒸日上，也许他会主动来投……”

    风修文回到东暖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帮老臣子苦口婆心地劝阻罗颢不要以身犯险的乱哄哄的场面。

    “诸位大人，”风修文看到皇上眼睛里藏着谐谑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有把他们对周维的怀疑说出来。换句话说，皇帝陛下正期待着这些老臣的吃惊的表情。“诸位大人，”风修文拉过大家的注意，“这个周维，有很大的证据证明，出身于胶从周家，是周莫的传人。”

    东暖阁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然后声音像凭空炸开了一样，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似乎都有点语无伦次，乱哄哄地也听不到谁都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平日里都四平八稳的老臣子们，现在都很激动，对皇上的掳人行为颇有点一面倒了，看来那句神启，还是威力莫名啊！

    纪知大丞相自己叽里呱啦地嘟囔了一堆，别人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什么，只见他忽然伸手拉住风修文：“他，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今年有多大了？”

    “纪大人，他现在是中山的军师，当然是男的。不过他的年纪真不大，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他还未束冠呢。”

    “哦，是个男孩！唉，怎么又是个男孩……”纪知自言自语，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

    周家，一向是很强大又神秘的家族，自九百年前强魏大一统起，就是胶从的名门望族。朝代更迭，这天下的主子都轮流坐庄不知道多少朝了，周家也从未衰败过，尽管人丁始终单薄，但世代公卿贵戚，文人墨客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按理来说，树大招风，周家人做官，而且不乏有做大官的，总有犯错的时候吧？在那么多可能犯错的过程中，总有可能有那么一次属于一着不慎落得满门抄斩、或者流放，或者落籍为奴的大祸事吧？数百年间，这种累及亲族的祸事，总有哪怕一次摊到他们头上吧？天子都会被改朝换代呢，何况是一个伴君如伴虎的大臣？可就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周家就是这样一个显赫又低调，闻名又神秘的家族。

    就在一百多年前，强大而统一的燕王朝最终没落，分裂成无数小国，天下战事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但深究起来，燕王朝的没落很突然很蹊跷，仿佛是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的，非常不合常理，尽管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燕王朝确实存在些内忧外患，君主昏庸。

    而后，有位小小的史官，披露了燕王朝最后日子里的一些后宫事件，其中有一件，说到有位周妃娘娘在后宫被冤枉，最后枉死的事，在后宫中轰动很大。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当时燕王朝最得道的高僧，被奉为国师的法令禅师道了一句有点解释不清的禅语，让更多人开始注意这此事、研究此事，然后慢慢有人发现，历朝历代，任何导致周家人士枉死的朝代，都随后很快没落了，巧合得近乎神奇，神奇得近乎诡异。

    从法令禅师道破这道玄机，到最后说出“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之间不到短短数月，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就无病无灾地圆寂了，更为此事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原本很多饱学之士，对这种缥缈之说是不信的，可就在中原混战数十载，分崩离析、外族趁机入侵，中原文化岌岌可危的时候，一个叫周奋的年轻人，周游列国，以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让这些彼此嫌隙的诸侯合力抵抗外族侵略，短短数年，外患解决。而这股合力之势也险些促成最后的大一统——如果，如果那个文弱的叫周奋的年轻人没有因人嫉妒被设伏斩杀的话。

    然后又是混战，毫无希望地混战了五十多年，一个叫周莫的年轻人又出现了。还是来自胶从的周家，风华绝代，经世之才，堪称国士。他游山玩水，足迹一共遍布了十几个国家，先后结交了当时或王孙，或君主的五个不同国家的好友。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具体说明周莫对这几个朋友，未来的帝国继承人建议过什么，帮过什么，但最后证明，那五个人，那五个国家就是后来从混乱吞并的几十个诸侯国中脱颖而出，立国号称帝的、现在的殷、梁、楚、宋、卫。中山是周莫的家乡，本来无险可守的弹丸之地，却凭着神来一笔的军队，伫立到现在。

    也许争战太久让人渴望和平，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命，那句法令大师的临终遗言，渐渐成为了让大家不得不相信，不得不谨慎的“预言”，所以，为了那句话，身为男儿的周莫后来差点被莫名强娶。这件事，纪知对此略知一二，当年的□□皇帝，险些连祖宗法典都改了，就为了让周莫能当个名正言顺的皇后，如此荒诞不经，简直是贻笑大方，能成全天下人的笑柄。可是没人笑话，因为有这种心思和行动的，不仅仅是殷□□一个人，还有另外三个强国的国君。也是因为这件事，弄得现在民间结契兄契弟的同性婚娶极其平常，成了件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周侯这事却不能这么简单，他与几位朋友帝王纠葛了三年多，以周莫最终逃脱失踪为结束，世间依然争战混战，白骨成山，大一统的进程丝毫没有进步，五个国家相持了一代又一代人，然后四十年过去了，周家终于再次有传人出现了，这次一定会带来新的希望。

    唉，为什么周家就不出个姑娘呢？

    纪知看着他们年轻英武的皇上，兴奋之余，又无限惋惜。

    ***小剧场***

    书吏甲：首辅大人这是怎么了？打了鸡血似的埋在书阁都大半天了。他老人家这到底是要找什么呀？

    书吏乙：我刚刚听到他一直嘟囔“男的变女的”“女的变男的”……

    书吏甲：啊？

    纪知：是男孩也没关系~~没关系~~~~哎，奇怪，当年□□皇帝要立男皇后的国宪修改草书到底放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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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从军

﻿    ——羽扇挥过，千军成齑，而现实是他杀鸡都不敢看。

    “不要，我不要，你不要逼我……”刘乙抱着周维的腰用力，周维则哭爹喊娘的抵死不从。

    “你少废话！乖乖跟我……”

    “打死我也不从！”

    “容不得你不从！”

    “救命啊……暄儿！”

    严暄翻了个白眼。“周、大、哥，你好歹出息一点，你是军师啊，天底下，你见过哪个军师是坐在家里当军师的？你就认了吧。”

    “能做的我都做了，殷国也已经答应出兵了，干嘛还要我去前线军营？”

    “你不去也得去！”刘乙实在没耐心了，稍微一用力，像抓一只爬树的小猫一样，把周维从树干上拦腰抱离，抱着人直直往外走。

    “军营太冷！”

    “我带了你的手炉。”

    “军服太硬！”

    “你可以穿你的貂皮大氅。”

    “我害怕！”

    “我可以保护你！”

    “我见不得血！”

    “你不会见到血腥的。”

    “我不会骑马！”

    “你撒谎！”

    “……”

    难道当师父的注定要说不过徒弟？

    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使出来了，周维还是没能逃离被打包带走的命运，光荣地服了他逃避已久的兵役，上前线战场了。

    周维的任务就是听取前线战况，分析当前形势，然后做出判断，再根据敌我力量，找出解决办法。因为他与刘兴邦达成共识要造就出一个战神小将军刘乙的光辉形象，所以，周维即便到了军营，他的生活实质上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深居简出，平时照常在帐内看书，只是每天早晚都要穿上军服，扮成刘乙的贴身侍卫，跟他城防营下的来回巡视——为了必要的熟悉兵防布置。

    刘兴邦征战这么多年，守城是老手了，所以即便以周维的学识和眼光看，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就拿筑墙来说，城墙的高度、城墙底部厚度和顶部厚度为四比二比一，一个完美的梯形，深谙近现代立体几何的理论，这样的城墙既坚固又省工料。

    还有防御器械，投石车、地听这类必备防御就不说了，还有各种各样的布幔、皮帘、垂钟板之类的遮挡器物，用来抵挡对方投来的箭雨擂石；塞门刀车、木墙一干器物则是用来加固城门、城垛防御。

    还有防火、防撞、防云梯的各色防御设备，花样多得能晃花了眼，不过器物上面凝结的那浓浓的挥之不散的血腥味，让周维脸色白了好一阵子。

    墙外就是陷坑遍布，为了不让敌军的战车、檑木、战马横行，大大小小挖了不少陷马坑，坑内坑外也洒了不少铁蒺藜、地涩，至于什么诌蹄、鹿角木当然没含糊。

    “防御得真完美，不过墙外的那些陷阱，虽然能非常有效地阻止宋兵的进犯，但同样的，也是我们出城进攻时的障碍，不是么？”

    “你还想出城进攻？”刘乙看周维这副典型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不知道深浅的小白脸嘴脸。“对方是十五万大军！”刘乙咬着后槽牙，“而且还有个很有名的大将军带领，就算宋国朝堂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乌烟瘴气，就算北殷能及时出兵，但眼前这十五万大军又不是乌合之众，我们也没有外援，只要能守住，我们就算完胜了。”

    “这话真不像勇猛无敌的虎贲小将军说出来的。”

    对周维的话激，刘乙没有表现出炮仗本性，反倒奇怪地看着周维：“对方军力是我们的五倍有余，相差这么悬殊，我倒奇怪你哪儿来的底气肯定我们有胜算？我们差五倍啊，五倍！”刘乙激动地伸出手指比划，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沉淀了情绪，“就算这场仗我们坚持到宋国退兵，中山最终能得救，但也肯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们是要真刀真枪地与那十五万大军大杀一场！周维，我，我其实心里挺不安的，这是场恶仗，跟随我父亲多年的那些将领很多人都给家里寄去遗书了。说实话，父亲和我都……都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守住两个月……两个月，太漫长了……”

    说到后来，刘乙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周维也看到刘乙微微哆嗦的手。他了解刘乙，一股热血，初生牛犊，可毕竟不是两眼一闭只知道冲锋陷阵的人……手握上去，周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真实扑向他。从多日来计策成功的喜悦脱身出来，面对现实，是自己在做梦——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争从古至今毕竟也只有那有名有录的几场，属于异数中的异数，他可能是为最开始的雕虫小技的胜利乐昏头了，可能是他太过一帆风顺的日子，让他有点认不清现实了。

    战争，置身其中，他应该明白，那不是书里的一笔而过的死亡数字，再不是诗人笔下的振奋人心的悲壮情怀，也再不是说书人口中的感人泪下的忠义壮烈，而是真实的、血腥的、残酷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搏杀。

    这么些天来，他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代表着同一个命运，杀人或者被杀。

    “刘乙，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重新认清了现实的周维，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心上，他开始兢兢业业地帮助部署城防，思量偷袭反击。他研究地形图，每日骑马去考察周边地形的实际情况，思考一切可以用来利用的人、物、器具；他分析宋志将军的为人，揣测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行动……可周维不得不承认，极其有限。这个地方，除了这座由营寨扩建成的城防，他们再无可依据，在这一点上，刘兴邦凭着多年的经验已经做到了极致，术业有专攻，周维对他的布防也深深佩服。

    而对于宋志大将军，也许是他的人格完美，让周维忍不住地倾慕，或许还有点佩服加敬畏，周维找不到他的弱点。他现在很庆幸，若不是自己最开始拉了北殷这么个强大的外援，先在宋国朝堂上布了一招杀棋，这次他们一定会一败涂地，不能翻身。

    宋志这个人，至刚至勇却能心思缜密，他至信至义却依然毫不手软，他至情至性却依然理智非凡，可谓刚柔并济，完美无瑕。安伯的那卷将军行录之宋志篇，都快被周维翻烂了，可他越看越觉得宋志不可抵挡，越看越觉得他不可战胜，再看下去，周维觉得自己迟早会爱上他的。

    如果说临战谋划为周维带来了巨大的挫败，那么真实的战场残酷，打击的就不仅仅是他年轻而快乐的心。

    宋军来犯，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周维也站在了城楼上。

    呐喊和擂鼓，震得他的心都跟着颤抖，城下黑压压的潮水一样涌来的宋兵，看得他头皮发麻。然后他看到刘兴邦一声令下，城墙上早已整装待命的士兵把无数的箭矢、檑石冲城下飞去，一时间，血腥和哀嚎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周维在坚持站立，坚持冷静，尽管他的脸色已经煞白。

    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这里是战场，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们是敌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维用无数的理由支持着自己的站立和冷血，可他不能，他不断地大口吸气，却依然觉得窒息，他手拄着长剑撑地，却依然觉得力量在一点点流逝。他觉得胃袋里空空的，隐约有种饥饿时才有的独特胃痛，但同时他又觉得胃袋里的东西满满的，不住地往上涌，他压抑着，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焚烧。

    “周维，”刘乙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下去歇歇，你不用守在这。”

    “将军大人。”周维强压呕吐的欲望，开口提醒刘乙他们现在彼此的身份。

    “没事，这都是我的亲信。”刘乙过来扶着他，转头叫人，“铁狗，过来，叫上两个人，扶周先生回去休息。”

    “是！”

    周维看旁边这个声音洪亮坚定的小士兵，娃娃脸，也就十六七的样子，目光有神，手掌干燥有力，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可比自己这副衰样强多了。周维也顾不上什么丢不丢脸的小事，紧紧握住这个叫铁狗的小士兵的手，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安心和温暖，过了一小会儿，觉得自己的腿有力气了，才在狗子的扶持下，往城楼外的楼梯走。

    刚出了城楼没两步，一个人影飞过来，扑通一声倒在周维的脚下，是一个士兵，被当胸一箭穿透，血沫很快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周维只能听到他微弱又清楚的遗言——

    “娘，娘……”

    周维呆呆地看着脚边的这具身体，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死去人的防守空缺，很快有人补上去了，站在了城垛上继续往下放箭，好像从来都不曾换了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失去一个生命。但是温热的鲜血汩汩从伤口处流出来，浸湿了自己的鞋子。

    周维他吐了，一下城楼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吐得风云变色，周维其实不是想吐，他是想哭，他觉得委屈又痛苦，害怕又悲伤，最好是能号啕大哭一顿，但是他没有，他不太记得接下来的事，后半程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就已经身在将军行辕了。

    周维迅速憔悴，源于他的睡眠质量太差，因为一闭眼，就会重现那天城楼上的一幕。

    军医来了，这让周维有些内疚，因为他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受伤将士正急等着军医的帮助，而军医却不得不过来给自己这种无病呻吟的草包诊治。他心里明白，可是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应该是见到血腥被惊到了，我给他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不过药石的作用不大的。这个得慢慢来。”

    刘乙伸手去拉周维：“喂，男子汉大丈夫，虽然我知道你挺熊包的，可也没想过你居然这么熊。你别在这趴窝，起来啦，跟我在外面跑两圈就好了。”

    “乙儿，”刘兴邦拦下儿子，“先生是读书人，年纪又轻，自然没见过这些打打杀杀的，第一次在所难免，是我们欠考虑了。”

    “我没事！”周维努力抬手搓了搓脸，尽量不让自己拖累其他人，“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只是睡眠不好，没有精神。外面的战事怎么样了？”

    “暂歇了，这头几天就是为了探探虚实，双方的损失都不会大。”

    “哦。”周维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是的，损失不大，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他在书里都见多了，也许这就是书中与现实、感情与理智的区别。损失再小，那个在他脚底下流血、喊妈妈的士兵也活不过来，损失再小，这依然是铁与血的真实战争。

    “先生，等你好一点了我派人送你去乌了镇吧，那儿有处我们的别院，虽然距这也不足十五里，但起码能安静些，这里的攻防，我自然心里有数。”

    “好吧，那就麻烦都督大人了。”周维没有拒绝，尽管他能看出来刘兴邦对他没有开□□待什么打算布置有点失望。

    两天以后，周维被护送到离前线十五里远的乌了镇休养，那里不仅有为大都督家眷落脚准备的别院，还有一种安逸、和平的假象。

    周维一到别院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别院里有一座小佛堂，据说是给都督夫人准备的。本来周维不信佛，他受到这种巨大刺激更需要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不过这里当然没有，所以他只能选择了面前这座泥胎。

    “师父，我想我有点明白你让我出山的意图了，可我不是一个让你骄傲的徒弟，面对厮杀，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毫无用处。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也许尽快结束这一切就是最大的仁慈，可即使是最小的代价，也是数不尽的人命堆砌来的，师父，你想让我去背负那么多条人命么？你不是一向很疼我么？为什么不让我当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狐狸？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你，你……不要让我恨你……”

    周维的眼睛慢慢浮出泪水，他低头看着左手中指上的白玉指环，视线里，它渐渐放大，慢慢模糊，然后眼泪滑落出来了，一滴一滴打在白玉指环上。忽然，周维奋力地把它从手指上拔下来，就要摔出去……

    指环捏在指尖，被高高地举过头顶，泪水打湿了他的脸，指环却依然在手里紧紧地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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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反击

﻿    ——爱可能是残酷的，残酷的也可能是爱。

    某天，某山，某屋。

    “啊呀，你烦不烦呀！我就是喜欢这么弹！我自己的手指头我自己安排，我就是喜欢用这样的指法，能扒拉出声音，是这破曲子的调不就好了么？你管我那么多！” 若薇心情异常不好地乱拨弄着琴弦，发出阵阵刺耳的噪音，“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你根本不是我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为什么要学这些垃圾东西，我根本不希罕你这个破烂的落脚地，简陋得连我的爵士先生和喜鹊先生也肯定不屑住在这里！”

    也许是她想家了，也许是因为太多的东西要学让她心浮气躁了，也许是周莫老狐狸太优秀，她嫉妒了……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若薇情绪大爆发，程度直逼欺师灭祖的边缘。

    周莫看着他的不肖徒，半晌没说话，然后忽然拿起茶碗咣啷一声摔在地上。若薇瞪大了眼睛，霍地一下子站起来，这个老狐狸还敢跟她玩横的，她随手胳膊一挥，身边的一摞孤本古谱就哗啦啦地推倒在地，有几张也不知道是不是绝本，还飘落到火炉上，一燃而尽。

    然后周莫甩手就摔了茶壶，若薇一脚就踢翻了古琴；周莫摔了架子上的玉蟾，若薇扫荡了窗台上的茶花，周莫摔了砚台，若薇烧了毛笔……

    俩人变着法地拆房子，无数珍玩古董瞬间化作一堆瓦砾，最后屋子里一片狼藉，实在没什么好摔的了，一老一小才老实地站在地上喘粗气，彼此瞪着。忽然，周莫呵呵呵地乐起来了，越笑越开怀，笑得异常开心：“唉呀，这就对了嘛！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你个小丫头一天总挂着虚伪的笑，四平八稳雷打不动的样子简直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像老头子。凡事总憋在心里生闷气会变丑的，丫头！”

    “你……哼！”

    “还生气哪？”

    “……”若薇扭头望天，嘴嘟着，“让我生气？哈哈，笑话！”

    “丫头，琴坏了，那你还要不要学啊？”

    “你不会找人修么？”

    “你这个败家子，孤谱啊，都被你烧了啊！”

    “有什么了不起，反正你都记得，再写喽。”

    “房子这下子更破了。”

    “您真含蓄，它老早以前就像被炮轰过了，如今……根本没变。”

    “那……你，你刚刚说的什么‘爵士先生’和‘喜鹊先生’是谁啊？”

    “我的格力猎犬！”

    “死丫头！”原来是狗，还以为是她的老师嘞，一只狗居然也叫“先生”？！

    那间屋子被他俩折腾得够呛，然后他们在打扫后又最大限度地巩固了他们的破坏行径，现在这两个不谙家务的肇事者被赶出来，在外面太阳底下晾着。屋子里面正有人收拾，周莫不知道刚刚去了哪里，这会儿刚回来。

    “丫头。”周莫递过来一东西。

    “干嘛？”若薇一看，一只白玉指环，圆润无瑕，一看就挺贵重的那种，雕纹非常漂亮，“赔礼道歉啊？”

    “戴上它，就证明你就是我的徒弟。”

    若薇接过来，瞪着师父老狐狸——感情我没戴它之前，都还不算你徒弟？

    周莫叹了口气：“丫头啊，我是你师父，也是你的家人，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已经是你心里，在这个世界上最割舍不下的亲人了。师父年纪大了，有些未了的愿望，可能以后会让你帮我完成，但也许，你并不愿意做。你我情分真挚如此，到时你纵然心里百般不愿，也会为我的希望而做下去。但师父不想让你活得这么苦，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摔了这指环，全当我俩是一场忘年交，不是师徒，这样想，你心里就也会好过一点。”

    “我不愿意做的事，自然就不做，还用你说！”若薇心里不以为然，老狐狸还能强迫她怎的？

    “你这个丫头，脾气跟我当年一样，嘴硬心软，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等你长大了，到了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若薇低头把指环戴上，细细琢磨周莫老狐狸的这番很感慨、很感性的话，到底会什么事情非做不可，还会让自己为难到要跟老狐狸反目呢？

    “下次啊，丫头，你若真的觉得弹琴烦，或者学什么别的学烦了，不想学，不想认我这个师父的时候，就拔了这指环，摔了它！比起坏一只玉指环，你可得饶了我那一屋子的好宝哇……”周莫老狐狸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明显心疼地变调了。

    “啊？”若薇看看指环，再看看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堆古玩奇珍……

    “哎呀~~~”周莫也看到了那堆“破石头烂瓦”，急忙赶过去，欲哭无泪，“可怜我的‘状元红’（花），我的‘一天秋’（琴），我的‘蕉叶白’（砚），我的……”

    ***

    周维在别院里没住多久就重新回到了军营，经过在小佛堂里的“告解”，经过他试用刘兴邦教他的呼吸吐纳、入定冥想的法子慢慢调整自己的睡眠状况，他的精神头已经大为改观。但有些事情，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已经下了决心，因为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经随着这个决定逝去，那么剩下的他，为了不辜负逝去的那部分，必须继续走下去，坚强的。

    “已经折了差不多四千人了，”而这才半个月，刘兴邦的身上似乎都泛着浓浓的血腥味，几天没睡好一个囫囵觉，“城外的那些障碍已经被宋军拔得七七八八，他们靠得越近，我们消耗的速度就更快，前半个月折了四千，后半个月恐怕就是八千……”

    人越少，就代表士兵轮流休息的时间越少，士兵休息的时间减少，就意味着伤亡加快，这就好像是加速度问题，并伴随着恶性循环。

    “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布防么？”再次登上城墙，感受到迎面扑来的血腥，但周维只是脸色白了白，一切无恙。

    “机营最近制出了一种滚地雷，叫‘落英缤纷’，里面带有机括，一旦触及就能往外连发五十镖，三丈之内无人幸免。本来想抢在大军来袭之前就铺好的，结果没赶得及时间，现在既成，可对方日夜进攻，我们又没有机会了。”刘乙身上已经挂了些彩，但不重。他曾试图带一小队人出去，给机营的人创造一点时间和机会，可没有办法，根本抗不住的。对方的人太多，箭矢供给也足，他们的屡次冲锋都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被打回来了。

    周维看着远方的一望无尽的大寨和城墙下的累叠尸骨，眼里闪过不明情绪，他慢慢开口：“都督大人，给我两千敢死炮灰，我们重新布置驻防。”

    ***

    [宋大将军，咱家是个伺候人的，原不懂得打仗，可你宋大将军的名声在外，百战不殆的大将军神，也得拿出些真功夫让咱家看看，回头，我这个督军也好给皇上个漂亮的交待不是？]

    [宋大将军，这这么多天，连个城墙都没摸到，就死了这么多人。您看看，您看看，啧啧，就算皇上给您十五万大军，也不是让你这么让人白往里填是不是？]

    [宋大将军，您这样打仗，天天硬冲的，怕是咱家天天看，看也看会了，对方就三万人马，就是靠我们人堆也堆出来了……]

    [宋大将军，我可给皇上递折子了，咱家一定会把这边的战况一五一十详细汇报的……]

    “那个老阉鸟，活该他没鸟蛋！”宋心骂骂咧咧地谤讥那位啥都不懂，却啥都要指手画脚的狗屁督军，“大人，您千万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您是我们大宋的中流砥柱，皇上离不开您……”

    宋志站在中军帐下，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徐徐冷风，遥望远处灯火闪烁的中山大营，并没有认真听心儿在他旁边絮絮叨叨的宽慰。他心里很平静，皇上早就对他颇有忌惮，处处防他，他又何尝不知道？就算这次放了十五万大军在他手上，不也派了呼延、胡、程三位将军监视他？还外加一位督军的公公。

    皇上给他划定的限期，其实是颇苛刻的。中山的刘兴邦虽非善攻城略地的帅才，但他多年经验，稳扎稳打，也算是一流可靠的将军。中山能在强国环伺中屹立多年，并非没有原因，中山的这支军队没那么容易击败。

    他知道这些天自己的进攻颇落人口实，他肯定刘兴邦的损失也不低，但作为进攻的一方他们的损失更大，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想靠这种人海战术强攻到底，那样虽胜犹败，他就是要在短短数日内用这种步步紧逼、强攻拼死的假象逼对方无暇喘息，逼对方不得不放弃死守，让对方不得不以攻代守寻找一线生机。他知道有个人藏在刘兴邦背后，那人善攻，计策大胆而略嫌莽撞，一定是个年轻人，他在等他出手，然后一举歼灭。

    当然这是他对这里战场的谋划，但除了战场之外，在宋志的心里还有一事让他寝食难安——北殷遣使盟约。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敏感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率举国四分之三的兵力围攻一个小小的中山？整件事里透着不祥，但君命不可违，所以，他必须要尽快地结束这边的战事，尽快诱中山的人跟对决一场，然后尽快班师回朝！

    “将军，你看！”夜空中飘着无数荧荧之火，朝宋军大营缓缓飘过来，“将军，好像是祈福灯啊！好多的祈福灯，中山那边是在为阵亡的将士祈福么？”

    宋志看着天上轻轻飘移的天灯，心里则没有宋心那种美好憧憬，非年非节，无缘无故地放天灯……“恐防有诈！”

    “不错！”呼延将军也听到卫兵的报告从大帐里出来，“所以我已经传令前营，待这些天灯进入弓矢射程就放箭。”

    “呼延将军不可鲁莽，天灯易燃，今年冬天又少雪干燥，万一……”

    “唉，宋将军多虑了。”呼延将军挥挥手，“天灯是无风的时候才能放，既然无风，自然就不宜用火攻，刘兴邦那老儿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不管怎么样，先射下来看看再说！来人，传令下去，一营□□手准备！”

    这些被周维叫做孔明灯的天灯，随风而行，虽然说今夜无风，但现在正值隆冬，怎么可能一点风都没有。隆冬的北风像个执拗的鸵鸟，不会转弯的，而宋国军营就驻扎在下风口，所以这些天灯被点燃之后，不可避免地就飘飘悠悠地慢慢冲他们飘过去了。

    宋志仰头一直看着这些天灯，思索。当他隐约看这些天灯飘进大营，看见前营已经纷纷开始放箭的时候，忽然神色一变，拉过传令兵：“传我将令，立即停止射箭，停止射箭！”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天灯里面放了什么，但从一般的情形判断，从中山大营飞到他宋军大营的这段距离，天灯已经能升至数十丈之高，但这些天灯，离地不过百尺，显然是内有玄机。

    传令兵边喊边从中军帐下奔至前营，可大营颇大，命令也不是马上就能到的，而这边前营将士已经成绩斐然，这么简单的靶子当然好打了，不过打下来的同时也渐渐发现了不妥。除了啪嗒啪嗒落下来的天灯比印象中的要重之外，他们中还有不少人感觉到了有点点液体从天上掉下来，这万里晴空的……然后还未等他们反应及那都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第一声爆响在他们脚边炸开，伴随着更多的爆响，火舌蹭地一下子从地上无端窜起，前营陷入一片火海，伴随着某种令人头晕呛咳的烟气。

    今夜确实无风，确实不适合放火劫营，但成千上万的天灯里上毕竟载了油、磷等易燃物，还载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要放一把火也不是不可能的。宋军十五万将士的大营大得很，不管他们放不放箭，天灯里的东西都注定要落到他们头上的，也许是前营也许是中军，也许是后备。正是因为微风，若是他们不管，没准儿还能烧了他们的囤粮。

    “今夜够他们瞧的！”刘乙父子、几位偏将和周维都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看着无数天灯被射下来壮观场面，这是他们反复试验过的，只要天灯倾斜太大，内中的火药捻就会被点燃，落地不久之后就会爆炸，成为火引子。他们还在火药里掺了一些□□，高温燃烧会发出毒气，就是最简朴的化学武器。

    “若不是怕油、磷不够用，我们真应该多放点带□□的火药引子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看到远处的火光冲天，一位偏将还有点不满足。他们放去的天灯里，油、磷与火药的比例几乎是五比一，多投助燃物弥补了今夜微风的缺陷。但火药的数量一少，能发散毒气的□□固然也就少了，杀伤力自然也就有限，大约只能致伤，不能致死。

    周维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位不甘心的偏将，扭过去头。

    刘兴邦看到了周维的神情，大约知道这文弱书生心里又动了什么妇人之仁的念头了，不着痕迹地开口：“是啊，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就好了。立毙数千敌军，总比他们养好了伤，缓过劲儿杀回来强。”

    周维头也没转地忽然开口：“对方每伤十人，便要增派一名健康的人手前去照顾。如果战场毙敌十人，你仅仅是少了十名对手，而致伤十人，少的就是十一名对手。将军不是刽子手，战争的目的也不在杀人，而是取胜！”周维平静地看着城楼里对他露出惊异神态的大小诸将，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小剧场***

    周维：今天师傅再教你一样秘密武器——孔明灯！

    刘乙：真的？啥东西？

    ……

    刘乙：哦，原来是天灯啊！你小时候没玩过？放心，放心，我不会跟外人说的，也不会嘲笑你少见多怪……

    周维：我恨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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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撤兵

﻿    ——烈士不朽，英魂不散

    其实这场攻击的伤亡有限，不过放天灯这个缺德招数却让宋志头疼不已。随后的数天之内，中山的这种袭扰一直没断，不仅严重破坏了他们的军帐等一些必要物资，也有相当的军士呛咳不停，昏厥呕吐。宋志知道是那个人出手了，可自己竟然想不出破敌之策。比起任其飘散，引起火光处处，惊扰不休，拦腰射下是把受影响的范围缩至最小的一种方法，不过夜夜如此，不得休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而宋军工匠根据一些没有点燃的哑炮，还有燃尽后缓缓下落的天灯仔细研究后，回报——因为天灯的设计特点，落地后祸事基本已经酿成，他们无能为力。宋志最后不得不下令大营后撤五里，彻底离开天灯的飘移范围。

    这样一来，宋兵每日换兵轮防的攻城中就会有间有歇，不像以前离得近天天流水似的不叫人喘歇。不被宋兵压着门口打，无论是心理还是实质上，中山的将士都从里到外松了口气。而周维要求的那两千炮灰兵经过半个月的日夜操练，也整装待发。

    “刘乙，看清楚，这叫涅磐阵。”

    涅磐阵，是周维在与周莫的学习中的探讨收获来的，取的就是杀身成仁的壮烈。两千人持盾持矛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圆环，像两个咬合的齿轮略呈一百二十度斜角把翼两侧，在不断的移动中，像一个巨大的环形锯，收割人命，严严实实地挡住敌人攻进城墙下的打算。大批工兵奔出城去，在涅磐阵的移动掩护下，重新设陷布防。

    城楼上的旗兵挥着旗语指挥，下面的“环形锯”威力无比地高速转动着，像绞肉机，攻击着四下散乱的宋兵，他们根本无法与这样巨大的阵法抗衡，简直就是擦到即死、磕着即亡。一时间，宋兵无法近身，纷纷却步。

    “好霸气的阵法！”

    “怪不得叫涅磐阵，好名字，涅磐而永生。”

    众将中有人发出感慨，有人的视线往周维和刘乙身上瞄。单单就这几天下来，关于刘乙小将军的赫赫威名，似乎有经验老道的人窥到了一丝真相，看向周维的眼光也越发怀疑。

    刘兴邦也在心里暗自嘀咕，周维明明跟自己说这两千兵士将有去无回，可看现在这种程度，似乎是宋军有去无回的可能多一些吧。

    “落英缤纷”工艺复杂，而工兵的速度有限，不过在宋军不敢上前的拖延下，眼见着诌蹄、鹿角木立起来了。第一道防线的几个主要地点也在着手弄，他们一共要弄五道，周维抬头看了看天色，希望时间赶得及。

    “冲，不许撤回来，不许撤回来，擅自撤退者，斩！孟校尉，你率骑兵营过去……”今天宋军负责进攻的是副统帅程将军，他大声呼喝着手下冲锋陷阵，机弩营不行换步兵营，步兵营不行换骑兵营。他就不信了，他手下两万人马拿不下那两个“圈”！

    “将军，不行啊！”骑兵营的校尉大战了几十个回合之后，也是满身血污狼狈地撤回来，身后已经没有几个骑兵了。“他们有盾牌底下有绞马刀！”他们的马还没冲上去，马腿就先被绞断了，简直是白白送死。

    箭弩无用，对方的盾牌拼接在一起，就像个巨大的铁饼根本攻不进去；战车也没用，每每冲进那块“铁饼”里，就被“铁饼”分而吞噬，再无生机；用长矛，对方就是铁板一块，用短兵，对方的长兵器从盾牌下伸出，收割人命就像收割稻草……

    程将军督战的时候派出的种种攻击都没用，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折了起码上千人了，其中还有几百精骑，可谓损失巨大。他知道对方似乎在布防什么，他的这点损失是小，万一让对方再成功地布防了什么工事，那就意味着日后折损的人马更多了。他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后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咬牙：“去，去请主帅大人过来！”

    当主帅宋志赶到的时候，这边中山的工兵已经完成了三道半防线，眼睛能看到的鹿角木已经竖了一大片，眼睛看不见的铁蒺藜、地涩也不知道有多少。宋志一看到这个庞大又凶猛的阵式，他就知道那个人终于出手了。在这两个巨大的、锋利无比又无懈可击的圆形盾牌阵中，宋兵就像无力的蝼蚁，被疯狂地卷入，湮灭。哀嚎、尘土笼罩着那一方兵马，空气中飘着血与铁的腥气，让人战栗、丧胆，宋志的神色不变，他伸手叫来传令兵。

    就在城楼里观战的几位将军窃窃私语，对宋志的进攻办法还在猜疑揣度的时候，周维看到他们的骑兵拖来了儿臂粗细的长达数十丈的铁链，周维闭上了眼睛，那两千人已经注定，有去无回。

    做过饭的人都知道，皮蛋是一种很难切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粘着刀，一刀下去，让你找不到着力点，切不成形也割不彻底。即使最终你发狠都能弄碎了，刀刃、菜板和手上也粘得到处都是，难以收拾，所以切割着种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线勒——破涅磐阵的道理就跟切皮蛋一样。

    宋志将军果然不俗，初上战场，一眼就看出了涅磐阵的破点。他选择用骑兵拉着铁索围着涅磐阵缠绕、收拢，铁索就像切皮蛋的那根线，周维只看到他派人去拿铁索，就知道涅磐阵的大势已去，宋志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涅磐，不是什么凤凰涅磐。

    涅磐，梵语，意为无生。

    四道防线已筑，工兵且铺且退，就是没有涅磐阵的保护，对方的步兵骑兵也已经不敢靠近，靠近的人，成为了“落英缤纷”的第一批实验品。到了最后的第五道防线，只要己方城墙上有人箭矢保护，工兵们的伤亡就不会很大，可以算是全身而退，可是被留在防御线外的那两千人……

    周维看着他们被宋国的骑兵肆意切割，就像一开始被他们切割的宋兵一样……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

    不知道是谁开始在这场屠杀中唱起了歌，歌声豪壮又悲悯，一遍遍在金色的夕阳中回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中山！

    ……

    歌声就像冬日傍晚的阳光，一点点变弱，一点点变暗，可在阳光依然尚存的时候，声音却已经彻底消亡了。

    那两千将士永远留在了城下，周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往下流。

    师父，这就是你留给中山人的护城天险么？

    这就是中山屹立不倒的原因么？

    宋志摘下头盔，为敬重这群生不畏死的好汉。他看向遥遥的城楼，在一群冷硬铁甲中，他看到一个身穿儒衫风华俊秀的少年和隐约的，他脸上在阳光反射下映出的水光。今天，他毁了这个巨大的□□阵，他胜了，可宋志知道，实际上自己是败了，败在了对方再次建立的防御阵地上。也许，这场战争中他唯一的收获，就是遇到了一位值得他注意的对手。

    周维也在看宋志将军，看他银亮的盔甲，修长的身姿，看他第一次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端正刚毅、成熟坚定，并已饱经风霜的脸。

    经过了这次交手之后，明显的，宋军的攻势慢下来了，中山这方的将士们老大地松了一口气，大家都是觉得那个无处不在又不可琢磨的“落英缤纷”起了莫大的作用——射出的短箭被他们淬了蛇毒。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要立刻截肢，手伤砍手，脚伤砍脚，这对宋兵的心理震慑非常大——虽然能保得命在，但真的是个很残忍的办法，而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似乎只因为领悟到了那日周维说的句“伤比杀更能绊住敌人”的效果。

    但周维对于宋军的攻势还另有看法，宋志将军不是庸才，己方的意图已经在这次布防中暴露无遗——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像“战”而像“拖”，而宋志一定明白他们的大军是不能拖的。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怀疑了，像他这种大将，明白什么叫轻重缓急，明白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撤兵就在眼前。

    有了这种估算后，周维选择一直呆在自己的军帐里，他觉得这场杀戮已经让他的体力和心力都严重透支，他不想再管外面的事，也不想外面的血腥味飘到自己的帐前。反正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看看书、作作画，或许有空的时候，他还能来个香薰浴——临出征前，严暄买了一小瓶很贵很稀少的茉莉精油送给他，附赠了一句“死臭美的花孔雀”做评语，真是别扭的小孩。

    “哇……好香啊！好像大姑娘家的闺房！”通过通传，刘乙掀帘子一进来就大嗓门嚷嚷。

    “你进过大姑娘的闺房啊？”周维就着火炉专心晾头发，没搭理刘乙。

    刘乙看了周维一眼，在火光的映衬下，周维披散着长发，那头发，那脸，那手……刘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乱了一拍，急忙把脸转过去，口气有点凶：“喂，你就不问我来干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

    “你……”刘乙深吸一口气，放弃与周维争执，反正自己每次都是输，“告诉你啊……宋军，撤、兵、了！”刘乙爆大新闻一样故弄玄虚地拉长音，然后猛地把好消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这几天，我们就觉得宋兵的攻势越来越弱，进攻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一早上连个动静也没有，然后陈将军就派斥侯去他们那边的大营打探。好么，帐子里面空得都没人了……哎，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我算着差不多他们也该走了。”

    “嘁！”刘乙看不惯周维什么事都能算到的模样，“我爹他们率人去吊尾杀过去了，溃兵不追白不追……”

    “什么？”周维放下头发，神色微变，“赶快让他们回来！”

    “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刘乙被周维往外推的同时，扭头询问，“为什么要他们回来。”

    “他们此去必定被宋军所败！”

    “不会吧，他们带走的可都是精锐啊……”

    被周维唬的，刘乙赶忙去召集剩下的人手，天知道他忙了一个上午才刚刚安置完这堆老弱病残，这就要……刘乙好歹才凑齐留守营里这堆剩下的歪瓜裂枣，没等出门呢，就看到刘兴邦率着都是一身狼狈的残兵败将回营了。两拨人马在门口相遇，彼此面面相觑，都为对方的形象感到不解。

    歪瓜裂枣们奇怪对方的狼狈。

    惨败精英们好奇对方的动向。

    “这是怎么了？”

    “先生说你们此行必败，所以我赶着去接济……”

    “先生是怎么说的？”陈将军提马上来，他们自己都输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周先生远隔几十里会认为……

    “大人，你们都回来了？”周维从后面赶过来，上下看看他们的狼狈，虽然都难看了一些，倒不是什么伤亡惨重的大事，“还好，大人，赶快去追宋兵！”

    “我们追了！”而且已经是吃了败仗的，“我们刚回来……”

    “我知道！”周维拉着陈将军的马为他调头，“你们现在调头再去追，还来得及，这次必胜！”

    “啊？”

    “都督，那我们……”狼狈的将士们看看周维，看看刘兴邦。

    刘兴邦看看背后的狼狈败兵，再看看周维的坚持……

    “上马！”刘兴邦一举剑，招呼这一帮败兵调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全当破罐子破摔了！

    结果，午夜时分，刘兴邦率着喜气洋洋得胜归来的狼狈大军回来了。

    果然是大胜，周先生可真是神了！

    ***小剧场***

    陈将军：早晚拜一拜，拜一拜，保佑长命百岁……保佑我们每战必胜，保佑我军上下平安，保佑我到了七十岁还能征战沙场……

    周维：哎，陈将军信佛啊？你看他正在那儿拜拜呢，很虔诚哦。

    刘乙：是吗？我还真没听说过。（一字一字的念）中山大都督军之虎贲将军帐下之……哎，周维是你的长生牌位呀！

    周维（跳脚）：我还没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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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应变

﻿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功了叫英雄，不成功叫不自量。

    罗颢站在宋国皇宫的大殿上，手里握着宋国的国玺，看着这一地的狼籍和外面跪着的哭泣求饶的皇室宗亲，冷峻的脸上没看到什么欢喜、得意的表情。

    “皇上，没有发现宋泫的踪迹，据说在我们攻城门的时候就已经从秘道逃走了。”

    “懦夫！”

    连面对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皇上，这个就是宋泫临走前传位的宋国皇帝。”风修文的背后，有一个被铁甲士兵拎着的五六岁幼童，此刻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都花了。风修文这话的意思就是问皇上要立个傀儡皇帝？还是就此了结了宋国皇室，彻底断了宋国人复国的希望——国主宋泫他们没拿着，这就是一个大患，国君不死，宋国人心也不会死，而中山那边，还有一位对宋国忠心耿耿的宋志将军，和他手里的十五万宋军。

    “报——朔州六百里加急！

    “拿来！”罗颢直接从传令兵的手里接过军报。朔州，是他派人监视的中山和宋国对峙的那一队人马，他快速通读了一遍，他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了风修文。

    风修文通篇一看，神色大惊：“宋志班师回朝？这么快！”

    他们这一路上除了攻陷宋都、生擒宋泫这一首要任务之外，就是封锁所有通向中山的官道，务必在局势稳定前，不惊动中山那边的宋志大将军。一切几乎都在按计划行事，可真没想到，他们这边刚刚拿下了都城，万事未稳，那边宋志居然就赶回来，来得好快。

    “皇上，不会是中山那边被他拿下了吧？”风修文想想也就是这个可能了，“那周维的安危……”

    罗颢摇摇头，“若宋志真的能这么快就能攻垮中山，那刘兴邦就是徒有虚名，周维也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难道是消息走漏了？”风修文皱眉，他确定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非常小心了，“皇上……”

    “修文，你去领一队人马即可赶往中山，中山此刻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一定要把周维带回安阳。”

    “皇上！”风修文领了命却没有动，哪儿有遇到危险臣子先走的道理？

    本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这边大事已成之后，罗颢会率领一部分人马奔袭中山，解中山之围，也为了顺利抓到周维，这样一来，还有与宋志将军对敌的风险。所以临出征前，这个计划被朝堂内的老臣们叨叨个没完，可现在事情有变，宋国这边并未如愿擒获宋泫，若是留在宋境才真的危险，毕竟宋国人心不死，那边又有十五万大军已经冲着这里奔来了。

    “修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周维时候的情景么？他当时对煽动人心的做法说了什么话？煽动人心的法子可不仅仅是发布檄文，下诏声讨而已。”罗颢坚毅英俊的脸上有一丝笃定，对这件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就算没有亲手抓到宋泫，没有第一时间灭了宋国人心中的仰仗，他也一定能绝了宋国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而法子，多亏了周维的提醒，他如今已经知道该怎么能让宋泫众叛亲离，该怎么做能让宋国的百姓接纳身为敌人的自己。

    至于路上的那十五万大军，罗颢不会轻视，却也不真的紧张担心。十五万大军，粮草充足军需完备的时候才能称之为军队，才能被叫做“十五万大军”。他们此番从中山回来，已经人困马乏，携带粮草也恐也所剩无几，而此刻正值隆冬，加上未来两个月的春荒，十五万大军缺粮少衣，单单这兵变的隐患也足够宋志头疼，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好时机。兵不刃血地拿下这十五万军队，外加一员良将美才——但所有的这一切谋划，都建立在把这十五万大军卡死在井关之外的基础上，这也是罗颢必须要亲自坐镇，留在宋境的根本原因。

    “修文，去把周维带回来，三月，我们要在安阳桃花园会上庆功！”

    ****

    冬天没什么好景致，但此刻这一行人的却毫不在意地欣赏着路边的枯草荒枝，在恶仗中能活着回来，能呼吸着中山自由又清新的空气，即使在满是冬雨泥泞的枯黄黑褐的官道上，这一小队人马依然兴致高昂。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肩宽腰圆，身材修长的武士，浓眉大眼，英气勃发，骑着匹高头长颈的青骢，银甲闪亮，很是一番威武样子。而他旁边则是一单薄俊秀少年，披着皮毛大氅，头戴貂绒兜帽，脸被皮毛遮了大半，带着浓浓的富贵骄奢的感觉，骑着一匹通体黑的发亮的黑骊，跟着队伍缓步前行。

    “喂，想什么呢？”刘乙憋不住话了，周维今天的话很少啊。

    “在想宋志将军。”

    “想他干什么？”刘乙皱皱鼻子，一脸被寻了晦气的样子。

    “我爱他不行么？”周维没好气地瞥了刘乙一眼，那天宋志为那两千阵亡将士摘下头盔的情形一直在周维脑子里回闪，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天的印象越深，深到宋志的面容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楚，深到宋志这个名字在周维的心里无限扩大。对周维来说，宋志这个名字再也不仅限于将军行录宋志篇里的文字了。

    刘乙重重地哼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应归于儿童不宜类的粗话。周维对宋志的仰慕他早就知道了，如果说之前没体会，也在那天跑去询问两次偷袭一胜一败的玄机的时候就闻出来了……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我要说多少遍你才往心里去？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你不烦，我都烦了。”周维以一□□刀眼为开始，对刘乙进行了批评再教育工作。

    他放下手里的书本，戳着面前的这根朽木脑子：“宋军是撤退，不是溃逃，你以为会有一溃千里的残兵等着你们去收拾么？宋志将军是个多谋而经验丰富的人，以宋志将军为人谨慎的性格来看，在这种撤退中，他怎么可能不在大军之后亲自压阵？宋志将军是当世名将，即便是大都督也不是宋将军的对手，他们的前番偷袭遇到了宋将军当然得吃亏了！”

    “可是后来我们赢了！”

    “唉……”周维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还不明白？宋志将军乃非常人也，他短短数日内定下撤退之计，会不明不白的没有原因？他一定是察觉到宋境出事了，毕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住他，痕迹太重，不是被他察觉出不妥，就是他已经接到宋境内的消息，他压阵在后自然是防你们偷袭，可一旦击退了你们的袭扰自然要急着先赶回宋境。人之常情，他已经把你们这帮衰兵狠揍了一顿，他怎么会猜到你们还有胆子敢再来啊。”

    周维看着刘乙张着大嘴吃惊的模样，敲他的额头：“没了宋志将军的压阵，宋军其余的人又怎么会是刘都督的对手？当然第二次就胜喽。”

    刘乙得到了解答，同时也领略到周维对宋志将军□□裸的推崇，这样他心里很不舒服，当下发出豪言壮语：“我一定会打败宋志的！”

    宋志将军今年三十六岁，十九年前，他率百人剿灭上千人的山寨土匪，他二十岁的那年单骑救主，冲入万人军队且全身而退，他最著名的一战就是以弱冠之龄率一万五千人扫溃梁国的十万精兵，从此宋梁再无战事。梁国国师曾评价他‘宋之擎柱，敌之高山’，有宋志一天，宋国不可破。

    正值黄金年龄段的宋志对周维来说就是高山仰止，心中偶像，所以，周维看看旁边这位‘雄心壮志’的十六岁草包少年，翻了翻眼睛，发出一个半死不活的感叹，“噢……”

    刘乙被鄙视之后，跟周维闹了好一阵子别扭，结果今天还是忍不住拉下脸继续套近乎，结果又被周维严重刺激到了。

    他们这一队人是护送周维去乌了镇的都督府别院，军营里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刘乙和他父亲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而周维无事，又不喜欢军营里的粗糙生活就决定到别院过几天舒坦日子，等□□忙完了，他们再一起回江野的家。

    别院里的人口单薄，门房一家人就包办了包括门房在内的厨娘、园丁、粗使的丫头、小厮等职位，加上这回随周维留下来的，算又多了两个护院。

    这样一个安静的宅子，在都督和刘氏家眷没有到来的时候总是冷冷清清的鲜少有人拜访，但今天不一样，几乎在刘乙他们前一天刚离开，今天就有人送信给周维。

    给周维！

    周维同其他的人一样对这封信的来历、内容和送达的微妙时间，非常好奇。

    周维打开信，直接翻到了最后的落款，对方大名——风韬，风修文。如果说第一次周维听到风修文自报家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读过《殷&#8226;将军行录·风韬篇》之后也该知道这位是哪座庙里的大神了。

    至于信件其中内容，当然逃不过几点，

    先拉关系——“伏城一别，甚是想念……”

    再拍马屁——“看君战前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为当世之贤才……”

    然后亮出自家闪亮亮的金字大招牌——“我大殷皇帝仰慕君之才学、求贤若渴……”

    最后许以种种好处——“我大殷朝堂君贤臣直……共图大业必能流芳百世，千古留名……”

    周维边看信边笑，真没想到这个风修文还挺敢说，他有脸吹，自己都没脸接着，而且还直截了当地摆明车马，光明正大地进行挖角行为。自己现在可是“属于”中山的人哪！这个风修文怎么敢肯定凭这寥寥几页纸就会说服他倒戈？居然在信里还特自信地说什么“恭候大驾，共赴安阳”，好像事已成定局，自己一定会接受他们的招揽…………呃？周维盯着信上的那句话，回过神了，有问题！

    就算他许下种种好处，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去安阳？还备好车马？

    “小虎，过来！”周维招呼门房的小儿子，一个虎头虎脑六七岁的小男孩，“你到前院帮哥哥爬到墙上去看一看，外面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没有？”

    一听爬墙，小虎乐颠儿地跑过去了，踩在一位护院大人的肩上，小脑袋趴在墙垛左右看了看，“周哥哥，胡同口的货郎伯伯不见了，还有就是……”小虎扭头看下面的周维，“往常我爬墙的时候能听到胡同口外面吆喝肉包子，吆喝糖人的声音，现在都听不到了！”

    “好了，下来吧！”周维把小虎抱下。

    “周先生，到底怎么了？”刘乙的亲兵铁狗儿是这次留下当护院的士兵之一，他敏感地察觉不对劲儿了。

    “没事，我们再去看看后门！”

    果然，后门也是一副山雨欲来的宁静，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人堵在家门口了……很好！

    “周先生，当初置下这个院子的时候，有个风水师傅说，这个房子是子山午向的，后门却正对辰方位犯了八煞门，让都督在右边申山位上再多开一个斗门，说这样辰山的八煞门便与坐山之子和右边申山三合成申子辰局……”刘忠杂七杂八说了一堆玄学风水之后，才大喘气地说还有一个为了风水破煞而设的小角门，“先生，如果角门也不安全了，佛堂里还有一个暗道，一直能通到镇子外的树林边上，正临官道。”

    果然是狡兔三窟。

    “周先生要我搬救兵去吗？”

    “搬什么救兵，都已经被堵到家门口下战书了，恐怕没等你走出这个镇子人家就闯进来了。赶紧走，所有人都走！”周维当机立断，走暗道。

    小佛堂的供桌下面的帘子一撩开，就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活动板门，其实也不是伪装得很好，门板边的缝隙只要稍微留神就能看出来，不过就算真的有人来搜，又有谁会掀翻给菩萨上香摆供品的桌子呢？

    除了正在守门警戒的刘忠，小院里其他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铁狗儿先钻进暗道，站在下面接应上面的人：“先生！”

    “刘家嫂子，你和孩子们先走。”周维把小虎拉过来。

    “那先生你……”

    “妇孺先走！”周维严肃地再一次重复。

    谁料这边小虎刚蹲下，远远地就传来了急迫的叫门声，刘嫂和孩子们被吓得一哆嗦，另一个护院石头的脸色也是一变：“我去门口守着，先生你快走！他们想抓先生，就先踩过我的身体！”石头转身抄起一根木棒，跑出去了。

    外面急促的叫门声并没有因为石头的增援而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周维的心在下沉，不仅因为叫门声的频率明明白白证明了外面的人是敌非友——也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对方的决心，而这边被吓坏的孩子们的动作实在快不了。

    周维心思一转，立刻脱下外袍扔进暗道里：“铁狗儿，一会儿带着他们先走，我们在刘嫂子的娘家碰头，不见不散！”

    “先生，这不行，将军给我的任务就是……”

    “放心，”周维拍拍铁狗儿的手，“我自然有法子脱身，别废话，快点！”

    交待完铁狗儿，周维穿着略显单薄的中衣，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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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狡兔

﻿    ——不止穿越了，现在还让人知道变性了。

    “靳集，等……”风修文出声制止手下，可惜喊晚了，最后一个站着的护院被手快的靳集敲昏撂倒了。

    “将军？”靳集回头询问。

    “没事！”风修文心里暗自叹气。

    从皇上拨给自己五百精骑来中山请人这一举动看，就知道不单单是“请”这么简单，是对周维志在必得。当今乱世，人才难得，周维作为周侯的后人，这五百精骑既算胁迫也算保护，当然，胁迫只是以防万一的有备无患，毕竟说动周维君前效力的可能性很大——纵观天下，还有哪里是比大殷更好的效力之地呢？只不过，周维太狡猾可谓前科累累，他们硬闯是迫不得已，属于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但不客气地伤了周维的手下，尺度就有点过了。

    “我们是来请人的，态度要客气知道么？”

    “是！”

    “四下去找找吧！动作不要那么粗鲁！”

    “是！”

    修文带来的一小队十几个人，四下分散冲进院子。

    “有没有人啊？支应一声啊！”靳集挑了一个院子，进去就扯嗓子吼了一句。

    ……没动静。

    “非让老子自己动手翻是吧？”靳集嘴里嘟囔着，然后从东至西，一屋子、一屋子地搜。

    推开一间，视线从左到右，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右到左，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上到下，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下到上，空……妈呀！

    靳集被吓到了。

    靳集看到了一个女孩，是特别特别好看的那种，此刻坐在横塌上正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好像快被吓哭的样子，我见犹怜的。

    “那个，那啥……我不是坏人，你，你别哭啊，哎，哎……你，你……我真的不是坏人！”八尺男儿，堂堂右卫军校尉，满脸窘红，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吓得退回到门边外，只能大声地呼喝其他人去通知风将军。

    风修文赶到的时候，不否认，他也被震撼了一下。

    绝代佳人！

    京城里名门闺秀、才女佳人风修文见多了，什么号称艳冠天下的秦楼四绝他也尝过了，可比起眼前这个姑娘，全都会黯然失色。这位姑娘身上穿着寻常富贵人家穿的缎面小袄，头发也只是挽了个最简单的流云髻，连个金钗首饰都没有，但风修文毫不怀疑，把她放在那一群争奇斗艳的贵族千金里面也依然会是一枝独秀，夺人心神，原因就在她的神韵。

    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仿佛能让你看透到她温柔如水的心；鼻下轻启的朱唇好像总带着微笑，能让你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和如沐春风的惬意；最让人迷惑的是，在一切安静、宽容、温和的气质下，有一股淡淡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知性和聪慧种种特质糅合在一起，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矛盾得让人忍不住迷失、深陷其中，忍不住想解开谜团，一窥究竟。

    风修文握了握剑柄，让自己警醒，跳脱出这种瞬间恍神的迷失，以一种理性的观点重新打量这位姑娘。毫无疑问，她与周维定有颇深的渊源，尽管事隔大半年后，周维的面容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已经慢慢模糊了，但如今看到这位姑娘也立刻唤醒了他的记忆——他们二人的相貌起码有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大相径庭，让他毫不怀疑。气度这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这位姑娘的气质平和柔美、端庄贤淑，一看就是位大家闺秀；而印象中的周维则是活跃过分，目光灵动，狡诈颇多，敏锐颇多。

    风修文清了清喉咙：“姑娘，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仰慕周维周公子的才学，想请他到府上做客。”风修文一说完，就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打量自己，毫不避讳地怀疑自己，带着询问。风修文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你能保证不会伤害他么？”

    “是！”风修文答得坚定，“以我的名义担保。在下大殷右卫将军风修文，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周，他……他是我哥哥。”这位周姑娘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叹息，“他已经走了。”

    “抛下自己的妹妹？”风修文一百八十个不信，尤其，扔下这样一个娇弱如花的妹妹给一群不知敌友的臭男人。

    “我这样的人出门就是个累赘！” 周姑娘坐在横榻上勉强笑了一下，从军士们一进屋开始，到现在的彼此自我介绍，她都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丝毫移动过，风修文看着她用手搬动自己的腿以便移身，似乎有些明白了，心里不禁暗暗惋惜。

    “哥哥说了，风韬将军是位正人君子，既然送来的是他的手书，那将军就必定在附近，有风将军在，可保我无恙。他说风将军高量雅致的名声远播，又怎么会伤害一个身患残疾的小丫头呢？何况，你们是有意招揽我哥哥，他尚无下落，你们又怎么会伤害我呢？”

    “令兄还真是把人性揣摩个透彻！”

    “他说这是知己知彼，兵法如此，做事也当如此。哥哥也并非要与将军作对，只是……我们刚刚离开家，见识到了外面这个世界，我哥那人……心性太活，精力充沛，他早说了要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这是他的愿望，我想……等他玩累了自会回来寻我的。”周姑娘慢慢低头，手有意无意地放在腿上，“我跟他不一样，我喜欢随遇而安，过平静的生活。”

    “姑娘……”风修文喉咙有些紧，却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周兄还是个孩子心性，既为人兄怎么能随便抛弃妹妹，自己逍遥？”风修文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维时候的情境，那人还真有点玩世不恭的任性脾气，但才学好，聪颖、大胆又思量全面，加上刚刚周姑娘分析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承认对周姑娘的说词，心里信了几分。

    “周兄要四处走走，我们自然会鼎力相助，可撇下小姐的行径……修文还请姑娘允许，指明道路，待修文追回令兄，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必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报……将军，刚刚在柴房发现一角门通向外面！”外面的搜查的士兵又有了新发现，打断了风修文的话，风修文听闻此报，立刻抬头看周维的妹妹，带着询问的味道。

    看到风修文毫不言放弃的劲头和寻找出的如此别扭的借口，这位周小姐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无奈叹气：“我还能说什么呢？”

    “多谢姑娘！”等到暗示，风修文抱拳行礼，然后急匆匆地转身外走，边走边下命令，“靳集，仔细照顾好周姑娘，这次不许再惊扰到姑娘。五人留守，剩下的人跟我来！”这次他不但要带回周维，这位周姑娘也必须带回安阳。

    “将军！”里面的人抬高声音叫住风修文，

    “周姑娘？”

    “你确定不会伤害他？”

    “是！”

    “谢谢！”

    风修文带着人走了，靳集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时不时地往里瞥一眼，这位姑娘已经没有在绣东西了，她拿着绣花绷子在呆呆地愣神，已经有一会儿了。

    “将军！将军大人，门口的那位将军大人？”

    “嗯？”靳集才反应过来，“姑娘是在叫我啊？我不是将军，我就是个校尉……”面对这位仙女似的漂亮的姑娘，靳集觉得自己手脚无措，手心出汗，有种面对皇上时才有的紧张。

    “我的心乱了，想去佛堂静一静，能不能请将军帮个忙？”

    “佛堂？”

    “就在隔壁院，有个小佛堂。”

    “啊，哦，好哦。”靳集满口答应之后才发现他……他怎么带她过去啊？难道要用抱的？靳集又脸红了……

    “对面屋子里有个藤椅软轿。”周姑娘笑着解惑，靳集狼狈地跑出去叫人手了。

    等他们几个七手八脚地把周姑娘放在蒲团上，靳集他们一起都退到外面，他们这些满手血腥的人，不信什么佛呀神的，不过佛堂里那么宁肃的气氛，看着菩萨他们觉得心虚，这周姑娘真是好人，她说一会儿帮他们诵经，超度死在他们手上的亡灵。

    这边靳集几个在佛堂外面守着，那边风修文带人从角门出去，越追越远，越追风修文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儿，越追越觉得这条路没有人气，从军多年的直觉，这条路没有人踏过的味道。风修文慢慢减缓了速度，思索，然后只见他神色忽然大变，勒马回头：“停下，回撤！回撤！立刻折返。”

    他错了，他被那张脸迷惑了，此刻风修文不得不承认，他忽视了多明显的事实！

    现在是依然寒冬，既然那是周维的妹妹久居的房间，为什么屋子里没看见炭火？既然她行动不方便，周维不能带她走，她身边又怎么会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甚至手边连个茶壶、点心碟子也看不到？更可笑的是周维能在军营都穿貂皮大氅，他妹妹又怎么会寒酸到一件首饰也没戴？风修文觉得自己就是个笨蛋猪脑！此刻他敢肯定，别院里肯定已经发生了变故！

    “靳集！”

    “将军？”靳集很意外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周先生找到了？

    “周姑娘呢？”风修文咬牙切齿地提起那位“姑娘”。

    “佛堂里面念经呢！”靳集扬扬下巴，指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修文一脚踹开门，里面还哪有人影了！

    “啊？可是……”

    “搜！”风修文一挥手。周维又在他的眼皮底下溜了，这下子他现在还有什么忌讳，别说是供桌，就是连菩萨这帮人也敢砸，所以，那个活动板门，三下两下就暴露在人前。

    “是暗道，将军。”

    “追！”

    等风修文顺着暗道走到出口的树林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再找到周维了，距离树林不远是官道，从那上面满是雨后泥泞的车辙人畜的脚印来看，他们追到周维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在兵分两路追踪余下的路程的结果证明，一方确实没有周维的踪迹，而另一方则通向一个有名的中山商人易货买卖，人流交杂的边境集市。

    ****

    “哎哎哎，你是哪儿来的？我们这是官宦家眷的行旅，不接受搭车的路人！”舒大看着眼前这个穿衣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年轻人很是奇怪，若不是中午车队停下来休息，他都不知道这车队里怎么还混进这么一号人物。

    “喂，这位大哥，你真是说谎眼睛都不眨的，”这个年轻人从满是绢布、舞衣、道具的行李马车上跳下来，“这里明明都是伶人穿的舞衣、戏服，还有那么多乐器……是草台班子吧，还说什么官宦家眷？冒充士族可是大罪哦！”

    “哎，你这小哥！我们这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家眷，太乐令！你知道太乐令是干什么的吗？还草台班子……呸呸呸，真是辱没斯文，败我们家老爷的名声！”

    “哦！”不是草台班子，原来是“皇台班子”，专门负责给皇帝娱乐的歌舞队，“那你们收不收人啊？”

    “笑话！”舒大看着这个胡搅蛮缠、雌雄莫辨的年轻人，“你当太乐令是什么？就算缺人也不能从马路上随便捡什么阿猫阿狗的算数，走走走……”

    那个年轻人眼睛四处转了转，看到远处一位无论服饰和气度都远胜于眼前这个管事大哥的老头正看向这边，心生一计：“哎，话可别说太满，你们这一车的伶人加起来，也未必有我跳得好。”他挥手一指，把那边好几车的人都鄙视了。

    “你……”真是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见过疯癫的，没见过这么疯癫的！

    “吃惊了吧？想开眼界的话，借你的大鼓一用！”年轻人伸手一点，指的就是前面单独一辆车上摆着的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多的大牛皮鼓。这种鼓一般都是六到八个壮汉合抬合敲的，这么一个瘦得像小鸡的人就说要借什么鼓，这么外行的话，舒大当场就想把这个搅局的家伙拽住，晚了一步，这个年轻人身形一晃，避过他的手，三步两步跳上了装鼓的大车。

    “你什么人？”

    “这是要干什么？”

    “快点下来……”

    “你……”

    这么大一张牛皮缝的鼓可不好遇，也算是个稀罕物，当然不能让一个外人随便碰了！所以，这一车的旁边立刻就有人伸手想拉这位年轻人下来。结果这位小爷跳上车以后，把靴子一脱，把外袍一落，露出里面的小袄襦裙，是个姑娘，众人一愣，这下子，倒没人敢随便下手拉了。

    只见这位姑娘蹬上了鼓面，以脚为棰，脚腕极其灵活地以快节奏为主调，敲击大鼓，比平常敲一下顿两下的厚重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急促、明快又低沉的鼓声震得所有人心底都有点发颤，灵活的脚步以不输于用鼓槌敲打的节奏演绎着，当场就把平时专负责敲鼓的几个爷们给镇住了。

    芭蕾，上流社会的淑女们塑形、培养气质的必修课之一，周若薇当然也会。芭蕾为她打下了一个良好的舞蹈基础，至于那些更为大众化的、难度系数不高的自娱舞蹈Jazz、Cha Cha、Hip Pop、Broadway……当然就是手到擒来，她不敢说是专业的，但起码有形有神，也是名师手下的高徒。

    振奋人心的鼓声节奏感，伴随不出位的芭蕾舞特有的古典、含蓄和婉约，几分钟的即兴演出还不在话下。最后当她以Salsa扭动一千零八十度腰肢和脚下的紧密鼓点为结束的时候，明显周围已经鸦雀无声。

    周若薇从鼓上跳下来，直接看那边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大人，挑高了眉毛：“怎样？收不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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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舞娘

﻿    ——自投罗网 PK 大隐于朝

    就这，拽得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被太乐令舒大人当宝似的供起来了。

    功底深浅，只要是内行人都看得出来的。但除此之外，她的舞蹈太新奇，她的鼓声太震撼，她的脚法太匪夷所思……所以一进来就被列为身价不凡的“当家花旦”，在接下来的路程里，算是讨了个公务舱，与另外两位头牌姑娘，呃，是领舞的红伶，同坐一辆马车。

    “你们好！”

    面对若薇的招呼，一个点头回应，一个眼角瞧人。

    “我叫周若薇，请问两位怎么称呼呢？”

    “我叫红袖，她叫绿裳。”那个微笑着点头回应的人，回答了若薇，“绿裳她……坐车不舒服，所以话不多……”

    “红袖，干嘛跟她废话！”绿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明显不给面子的翻脸，“大人只是收留了她，又没有记录在册，也没更名换衔，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不成？不过是靠着几个异国调调的舞，让大家看个新鲜罢了。”

    虽然话不中听，但这个绿裳还真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行家哦。

    别的若薇没往心里去，不过……

    “为什么要改名？”

    “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死活要加进来？”绿裳的语气很刻薄，“改名，就是改艺名！进了太乐大人家的门槛，从今以后你就是官家的艺伎了，从头到脚都是官家的人，没有姓，只有名。”

    若薇觉得很新鲜似的笑起来：“听起来好像卖身为奴哦。”

    “哼，真是好笑，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呢？”绿裳用眼角瞥着她，“若是献舞的时候被哪个达官贵人看中了，你以为你不会成为任人赠予、被肆意践踏的家妓么？就算对方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只要人家大人开口，太乐令大人敢说不么？别想着被贵人要走你就能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做妾都是祖上烧高香的。被人要回去，也不过是个在宴会上被宾客转赠的妓，这样你也得受了！”

    “啊？”若薇有点傻眼，她还以为这里应该是备受尊重的、代表着时代艺术顶峰的“皇家艺术歌舞团”，可是听绿裳这么说，那他们这些舞者跟妓院里的姑娘有什么不同啊？啊，甚至还不如人家，身为“头牌”自己都不能挑客人……晦气，呸呸呸！

    看若薇明显被吓住的不自然神色，红袖开口安慰：“别，别听绿裳这么说。我们毕竟是官家的舞伎，是专门在皇家庆典、宴会上献舞的，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人，哪儿是哪个大人说要就能要去的？若是表演得好了，入了皇上的眼，赏赐不说，或许还能得到皇上的垂青……”

    若薇瞪得眼睛更大地看红袖，姐姐，你真的是在安慰我么？

    待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之后，若薇干笑了一下：“被皇上看中也不是好事吧，宫里的规矩多，万一皇上也是七老八十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红袖嗔怪，言语之间带上了憧憬，“天下谁人不知大殷的皇帝是刚即位三年的年轻帝王？连鼎鼎大名的宗天师都已经把他看成是继承天命成就大统之人，评价他说是‘少而灵鉴，长而神武’，皇上又怎么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她掩口笑着。

    若薇只觉得一道九天玄雷冲自己就劈过来了，不是因为红袖口中的梦幻味道，若薇管那个大殷皇帝好死不死啊，只是……刚刚明明她听那个管事的说是卫国的大人……自己是不是有些事情弄错了？

    “这里不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车队吗？”若薇着重咬着卫国、太乐令几个字，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听姐姐的意思，呵呵，好像，我们……是要去殷国？”

    “卫国积弱，梁楚一联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卫国……呆不下去了。”绿裳的语气里除了冷冷的讽刺，终于有一丝伤感，“太乐令大人是审时度势的翘楚，他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北殷，等我们到了殷国，他就是殷国从六品的太乐令大人了。”

    若薇勉强维持了许久的微笑，听闻这句话之后，终于僵化凝固在脸上了，闹了半天，这是去殷都安阳的车队？那……那谁来告诉她，她现在的行为是该叫“大隐隐于朝”，还是该叫“自投罗网”啊？

    绿裳那个人面上冷冷的，言辞也颇刻薄难听，但不可否认，她对若薇是心存好意的，她以自己的方式在第一时间隐晦地警告了若薇如果决定留在这里，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当那个太乐令舒大人派乐舞教头以安排歌舞为名，要把若薇登记在册，按个花名、画个手印的时候，被若薇先打断了。

    “向师傅，我想先问问，你是想把我编进这曲金莲舞里？做第一个节目？”

    “怎么你还不满意？”向教头看着这个气质灵秀的丫头，那天她的那一曲确实很让自己震撼，激动之下与几位乐工熬了半个月编出了这个金莲舞，算是为她量身打造，除了绿裳和红袖还真的没人能让他这么做。至于说节目做开堂彩——她是新人，还有待琢磨，当然不能委以压轴或者大轴的重任，那些还需要绿裳和红袖的。

    若薇耸耸肩：“如果是这样，我想我还是退出好了。舒大人到时候被免职丢面子是小事，万一上面拿我们一干小女子祭旗，被拉出去咔嚓了，那我多冤啊！”若薇说完就往外走，绝不拖泥带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慢着！”出声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他从里面的内室走出来，看样子，他应该已经听到他们刚刚的谈话了。

    “二公子！”向师傅他们纷纷问安。

    哦，原来是少东家。

    “周姑娘，介意先坐下来，说说你的缘由吗？”一位艺术气质浓厚的贵族青年，真正体现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若薇收回脚，看着他，不否认，她太年轻了，肤浅的外表魅力很容易攻破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决定。

    若薇的脚步退回来。

    “二公子，你怎么看殷国？”

    “强悍，粗犷。”看舒二公子的表情似乎更倾向于“野蛮”。

    “那你怎么看殷国的礼乐？”若薇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回舒二公子的神色近乎于不屑了。

    这位二公子还真是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坦率的人，若薇也笑了：“我来说实话吧，殷国百余年来都被认为是苦寒之地，民风彪悍，殷国人也被繁华富饶的南国人称为粗人、野蛮人。至于说到它的礼乐，我想，对于礼乐之邦的卫国人来说，殷国等同于没有礼乐。”

    众人都笑了，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若薇把自己放在卫国人的观念上评论北殷，虽然挺不客气的，不过却很容易引起卫国人的共鸣。说到底，他们投奔殷国是为了活命，但家乡再差也是家乡啊。

    “不过，”若薇语气一转，神情严肃，“殷国强大而富饶，虽然它的礼乐可能不如卫国丰富绚烂，诗文不如楚国多彩，但一个国家的强盛也不是靠诗文礼乐就能实现的。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能威吓四方，藐视天下，所以殷国人骨子里一定很骄傲。也许殷国因为‘不堪教化’而并被众南国讥笑为化外之民，但他们艰苦的传统赋予他们坚忍不拔的精神，他们质朴、务实，性格直爽，他们居于苦寒，并为之奋斗，这就是殷国的精神，也正是因为这种精神，苦寒之地的殷国最终在这场争霸中立于不败之地。”

    大约是受到了绿裳的话的影响，若薇对太乐令手底下的一班“走狗”挺没好感的，尤其经过了亲临战争的洗礼，就更瞧不起他们这些醉生梦死满脑子太平盛世歌舞的德行，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殷国？殷国人起码没有为了活命就背叛家乡屈居异地；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武人，没有那些武人士兵他们还能在这儿歌舞升平的？

    真是穷酸、穷酸，越穷越酸。

    若薇说得很不客气，看着这些人依然带着点瞧不起“北殷暴发户”的神情，她的言辞就越来越犀利：“也许我不该用玩物丧志这样的词来形容南方诸国，但仓禀实而知礼节，现在是战乱百年的混乱天下，崇尚礼乐教化根本就不合时宜，更别提那些什么歌功颂德的莲花舞、菊花舞、日月昭天舞……骄奢淫靡、消磨意志！与殷国的精神根本背道而驰。如果我作为一个小人物都能看到其中的关键，那殷国的有识之士对此就更是洞若观火。如果你们用这种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展现在他们面前，后果只有一个——成为他们祭旗明志的炮灰！”

    “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简直是一派胡言。”

    “礼乐崇尚教化，什么叫不合时宜？殷国人不服教化，才行事野蛮，肆意攻城掠地……”

    “什么叫靡靡之音！你给我说明白！”

    若薇说得太重，几乎是犯了众怒，此刻那些话正被众人逐句逐字挑剔抽打。若薇深吸一口气，她刚刚确实是有点激动了，这里到底不是可以久留之地，“是是是，小女子少不更事，大家都不要生气，我满嘴胡言，得罪诸位了……”若薇一路道歉，一路后退……

    “我信的！”

    在一屋子声讨，满腔怒火中，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播开来，慢慢地把其他人的声音压下去了。“周姑娘，我信的！”

    舒二公子站起来，走到若薇跟前，长地一揖：“但看姑娘那日凌绝于顶的气度，就知道姑娘绝非寻常人，今日姑娘说了这番话，字字犀利有如醍醐灌顶。殷国正是因为苦寒磨砺戒骄戒奢，才有了今日的霸主地位，姑娘的每句话，我都信的。”

    “谢谢。”不顶什么用，但起码，让若薇心里好受些。

    “二公子，她一个丫头片子……”

    “公子，她说礼乐是无用之典，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二公子……”

    “我也信的。”舒大人也从后堂走出来了，他这一句话，让屋子里再无反对之音。

    ——是鸦雀无声。

    “姑娘刚刚说了那番话，依老夫看，应该还有下文吧？”舒大人很笃定，若她没有下文，又何必把话说透，惹得众人嫌？

    所谓入乡随俗，其实殷国的礼乐情况，出身礼乐世家的舒大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在决定投靠殷国之前，他怎么能不估量一下舒家在未来凭什么在殷国立住脚？卫国贫弱已经光辉不再，他们是去投靠殷国，若拿不出些让人刮目相看、为之一振的东西，他们还是会被人瞧不起。

    舒大人老早就觉得把卫国的东西拿到殷国会行不通，可是他手下的这帮人……也包括他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改变。曲子改来改去，舞蹈编来编去总是没有办法跳脱昔日的模式，换汤不换药而已。话又说回来，他们经年累月与音乐为伴，想要超越自身又何其容易？那天周若薇在鼓上的舞蹈，那一番紧密节奏让他瞬间领悟到一种感觉，他没时间理清，所以才像个宝似的把若薇留下来了。今日听到这个小丫头的尖锐言辞，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

    周若薇看着他们，她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跳舞几乎被认为是女子的专利，讲究柔、婉、飘动灵逸、婉转和美，不过从车上的舞者全部都是女子来看，也多少能明白一点他们的风俗。看这老头还算客气，她就提点一下吧，若薇作为完全局外的半专业人士，看问题自然能一针见血。

    “舞蹈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如果它可以表现女子的柔美，为什么不可以表现为男子的阳刚？大殷需要的礼乐应该是粗犷的，阳刚的，充满力量和震慑，带着雄心和骄傲。既然是君前献演的节目，既然是有资格列为国宴上表演的曲目，自然节目该符合大殷的精神，符合他们的期待和憧憬。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杀气，一种扫平天下的魄力，能做到这一点，你们就能在殷国立足，就能被‘野蛮的’殷国人看作自己人，反之，你永远都是客居异乡，朝不保夕！”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会让我觉得崇拜很廉价！”若薇在气头上，对那些乐工们说的话很尖锐，“这本来就是雕虫小技。我家是经商的。对，就是你们最瞧不起的商贾之家，从商有个最浅显的道理就是当你要向人兜售东西的时候，起码最开始你必须知道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向师傅和几位乐工没介意若薇话语里的赌气，刚刚他们听见她说到舞蹈里的阳刚之美的时候已经心神俱震，加上什么要体现出“杀气”和“魄力”，终于也尝到了刚刚二公子说的什么醍醐灌顶，一番告罪就急忙下去抒发创作灵感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周若薇、二公子和舒大人。

    “没什么事我也走了。”

    “等等，姑娘要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若薇冷冷地视线落在那本被向教头大意留在小几上的舞娘的‘花名册’，“笑话，我卖给你们了么？我可没兴趣被当作牲口一样的赠来赠去！哼，就凭他们也配！ ”

    若薇今天最开始来就是找借口踢馆脱身的，说实话，现在的气儿也没消，不过兵法有一招叫‘以退为进’——如果她可以自抬身价，如果她可以大隐于朝，那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吗？

    “误会，是误会，完全都是误会！”那位二公子脸色抱赧，舒大人倒是很见风使舵地拦下若薇，甚至一把把那册子撕成两半，扔到了一边，“是他们粗人不懂事，也不想想，姑娘屈身在此已经是委屈了姑娘，又怎么把姑娘的名字列在这上面？简直是亵渎，罪过罪过……姑娘可是姓周的呀！”

    若薇浑身的汗毛顿时都警觉了，这个歌舞班子立即被她划为红色预警区域。若薇怀疑地看着这位舒大人，不会吧……难道姓周都已经不安全了，自己非得要改姓才可以？若薇心里紧绷着，只要一句不对，她就立马跑路，她可没忘了周莫老狐狸临行前嘱咐那个什么‘追逃软禁’之类的话，真是的，也不说清楚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逃犯，更可悲的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那依姑娘看，如果让殷国人能接纳，那在乐曲形式上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关于乐器方面，是不是要舍弃一些丝竹……”

    舒大人说了那一句让若薇紧张的话之后，就没下文了，接下去就是兴高采烈地拉着若薇开始深入探讨音乐的问题。舒二公子也加进来了，他弹得一手好琴，言谈之间也几乎句句不离乐器。

    周若薇有点懵了，说不准是自己草木皆兵，还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其实是若薇误会了。

    周家真正的重要之处和若薇在周莫那里看到的说是很多书上都有记载那句什么“鸾鸣天下定”的真言，在各国的皇室和重臣中流传广泛无人不知，但也仅限于这些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通过往日的律令、昔日的改革真正体会到周家子孙厉害的一面，才能知道历史变迁的真实一幕。

    想一想，从那句法令大师的真言诞生起都一百多年了，周莫率族人也隐藏了四十多年，寻常百姓中还哪儿能有人记得这些事？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都是他们看也看不到的天顶上的传说。什么胶从周家的显赫，什么天命之人，没了强大的民间传诵，这种事慢慢就被人淡忘了。

    像太乐令这种司典礼乐的小吏，应该从宫廷里多少能听到模糊有限的一些，属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那类，舒大人大约只听说了周家的人很了不得，世代从官，公卿墨客很多之类的皮毛就以为周家都是人才济济，所以听到周若薇说自己姓周，表现又如此出众，就理所应当地感叹“果然是周家的后代啊！”却不知道不是所有姓周的人，都属于很厉害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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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乐舞

﻿    ——猎犬挥挥手，狐狸满地暴走。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这么小家子气？”若薇在跟向教头他们讨论编排舞蹈的雏形。

    若薇留下来了，在后来与舒大人的谈话中，她摸到了舒大人对周家的认知程度，于是放心了，也成功地自抬身价留在这里。她现在担任那些乐工们的“艺术顾问”，争取他们在到达殷都安阳的时候，能把适宜的曲子谱出来。

    在若薇的要求下，他们的乐谱已经大致完成了，增加了对鼓声的要求，加快了琵琶的节奏也加强了行军鼓号的参与，确实有点像当年若薇在百老汇看[狮子王]歌舞剧的磅礴气势了，但是光有这种曲子还不够，主要是舞蹈。舞蹈就是一种能把乐曲无限扩大赋予生命的表现，哪怕曲子有缺陷，只要舞蹈表现得有力震撼，那么缺陷也是能被掩盖的。

    现在重要的就是舞蹈。

    “你想想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样？手持长刃，杀声震天，气势我们不能单单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来表现，它应该是大型的，气势恢宏……”

    “我明白了，或许我们应该用阵型取代个人的肢体表现……”

    “三五十人也恐怕不够。”

    “不，如果用阵型，涉及变化，空间必须足够大，才能看出来效果……”

    “但是我又觉得……”

    ……

    一路上热火朝天的讨论，甚至让若薇把蛙形阵——真正战场对峙的阵法都拿出来了——不用怕被人瞧出怪异，这个阵法是最基本的对战阵法，满世界的兵书上都有具体描述，稍微有点兵略常识的人都知道。

    讨论了一路，争吵了一路，修改了一路，随着车队晃晃悠悠地进入了大殷的地界，随着慢慢北上看到冰雪消融枝头吐绿，随着投宿到安阳之前的最后一个驿站，那个众人绞尽脑汁，几个主创人员脸红脖子粗地吵了一路，摔茶杯摔了一路的阵舞终于出世了。

    一百二十八人的舞阵，配上雄壮的音乐，左圆右方，前面战车后面队伍，张开两翼，就像征战沙场对峙敌军的将士一样。舞者身披银亮的铁甲，手持盾牌长戟，摆列四阵，四阵变换伴随着呼喝和冲刺……

    虽然现在仅仅是预演，仅仅是为了挑毛病改错继续完善阵舞的过程；

    虽然他们用了舞娘们女扮男装，舞阵中依然带着娇弱的脂粉气；

    虽然若薇最终目的是想排出一场大型的歌舞剧效果，词也还没填；

    但这一百二十八人的方阵带着的震慑之气，依然让他们几个人心中颤抖，如果换成男的，如果换成士兵……这个舞阵的气势无可比拟。

    “震撼……失传的［秦王破阵乐］也理当如是啊！”

    “嗯，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乐？”正在思考给这个舞阵起什么名字的向教头，耳朵敏感地抓住了某几个字，回头问若薇。

    “哦？我说……我是说……殷皇破阵乐。”若薇改得很拗口。

    “殷皇破阵乐，殷皇破阵乐……好！好名字，有气势！”舒老头嘴里嚼了几遍，拍板，“就是它了！”

    “啊，不是吧……”

    他们这种雕虫小技也敢跟[秦王破阵乐] 比？那个殷国皇帝也敢跟唐皇李世民比？

    嘁~~~

    ****

    罗颢化解了那十五万大军的危机，稳定了宋境的形势，二月初率领大军，带着宋志将军回来了。今年冬天的事，他算是办完了一半，而另一半，早在他身在宋境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风修文的请罪折子，这让罗颢感觉有些挫败，没想到赢得一个国家的信任都比赢得那个人的信任容易得多，罗颢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右卫将军太无能，还是那个叫周维的家伙果真这么难缠。

    风修文跪在地上等候皇上的发落，那么一件重要的差事被他办砸了，完完全全是他的错，他不辩解，也不乞求皇上的原谅。他是大殷的将领，他知道一个谋士同良将一样，对战争胜负的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自己的失误，让之后可能的后果难以想象，不敢想万一周维效力了别的国家，他们将面对怎样强劲的对手。

    他们如今已经得来了关于中山那一场仗的详细情报，从攻防到伤亡，从袭扰到阵法，甚至连他们中山刘兴邦衔尾偷袭的两次□□，他们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先不管宋志因为什么而撤退，周维确实利用三万人马就抵住了宋志十五万大军长达一个半月的进攻，在战场上周维确实不负周家天命传说的名声。现在这么个厉害的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线索。风修文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做最坏的打算。

    “你说……他穿女装？容貌还很出众？”

    风修文羞愧得满脸通红，他，他确实当时大意了，因为那张脸……

    罗颢伸手把风修文从地上扶起来：“好了，起码……纪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会乐得睡不着的。”

    一个丫头，罗颢真的没想到，周家这一辈居然真的出了一个丫头。

    “可是皇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看风修文依然在纠结，罗颢决定不再让他的右卫将军着急了：“朕一直在派人监视着中山刘府，前些日子，他们回报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罗颢得知周维为中山刘兴邦效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盯着了，他习惯万事周全。“周维在都督府期间，曾执意要接一对姐弟入府。而就在前两天，据回报，这一对姐弟已经偷偷离开了都督府，朝我们大殷方向来了，那对姐弟，姓严。”

    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罗颢承认周维曾经的釜底抽薪的落跑法子很好，可只要他留了尾巴，他就能把他揪出来。

    “严姓的姐弟？莫不是为周家打点田产的那个严氏？”风修文觉得这个世界兜兜转转，原来竟是这么简单的事，他们曾在伏城跟丢踪影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周维分开过，“那周维也奔这里来了？他不怕自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周维的脾气么？”罗颢从不怀疑，“不，对于周维来说，现在还有哪里有比大殷的都城安阳看起来更安全的地方？”饵已经下了线，有了饵，鱼儿怎么会不上钩？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等，他对此充满期待。

    “修文，今天不办公事，陪朕去文华殿走一趟。从卫国来的那个太乐令上报说他们编排的乐舞已经完成了要朕过目，今天去看看。希望这次不会再让人失望。”

    “哦，这件事臣也听说了，”风修文知道得更详细，“这个太乐令初到之时便向内务省报备说他们需要招募一百多名大汉，内务省哪敢应允他们用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就从宫里拨出了一百五十名粗使内侍过去，这件事还被大家好一顿议论，廖长史的意思是：他们是卫国人，要谨防异心。”

    “一个礼乐世家出身的人，要靠一百五十名太监在大殷作乱？亏他还是个长史，没一点胆识。”罗颢不以为然，不过，那太乐令的要求也不寻常，他一个弄歌舞的要那么多壮汉干什么？

    文华殿是每逢年节皇宫宴请群臣的地方，空间宽敞，罗颢带着众位大臣在大殿之上，只见那太乐令领旨退下后，两旁的八个需人合抱的大鼓在同一时间骤然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有种两军对峙战前集气的阵势，然后在这种鼓声中，就见从两侧流水一样涌出来身披银亮战甲，手持银盾长戟面带煞气的“武士”，列队，银盾顿地，长戟碰撞，金戈铿锵，吼声震天。

    只是出场的一瞬间，把所有的观赏者都震住了……

    队形在变化，鼓声在继续，伴随着军号的低沉和凛冽……舒大人捋着胡子站在场外看中间的“破阵”，再看那边殷国各位重臣脸上的惊讶、震撼、欣赏和微笑，最重要的，那个年轻帝王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舒大人从一进安阳城就提到嗓子眼的心，这个时候才慢慢地回落，“哎，真不容易，终于……丫头，这次多亏了你的提点，不过这光有曲没有词，你打算什么时候填词啊……丫头？哎？丫头呢？”

    “啊？”向教头把视线从监视舞阵中转下来，“丫头昨天不就说她今天要出门逛街市么？好像说要买胭脂……”

    “胭脂？”舒大人气得直跺脚，这个臭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轻重缓急呢！

    大隐隐于朝是聪明，但在敌人眼皮底下晃就纯粹是找死，就算今天没事，若薇也肯定不会出席今天的献演。今天是严暄他们到达安阳的日子，根据福元号商行传来的脚程推算，严暄严倩今天傍晚能到，若薇为他们在隆兴客栈里订了房间也留了报平安的信，没敢留下来相见是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暄儿那孩子的脾气，若是知道她是一女的……也就合着这里没有枪支，不然自己一定被他一枪爆头，这件事……她得潜移默化，从长计议！

    若薇的信里除了报平安，也表达了他们要在这里一起安家落户的意思。按若薇的估计，等那边的大殷皇帝看过了破阵乐，舒大人这个殷国太乐令的位置算是坐稳了，她一个小小的“私人顾问”自然也能被安全地庇佑起来。殷国算是当世强国，他们居在殷国的京城，起码最近三五十年内应该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等他们买了房子，赚点小钱，吃穿不愁有钱有闲的时候就出门游历，看看大千世界，若薇想查查周家的仇人是谁，就算不为周莫，她也不能让自己就这么一辈子都藏头缩尾的。飞机失事那年若薇刚刚过完了十六岁生日不久，到了这里跟周莫从师两年，在外面扑腾了将近一年，过了年虚岁才二十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四处逃窜，把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都看作不怀好意吧？她想弄明白到底老狐狸说的“追逃”是怎么一回事，对方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胶从周家过往的一些事，她似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若薇在一家茶馆歇脚兼吃下午茶，脑子里规划着她未来的几步走，忽然耳朵尖地听到大堂那边的说书声。茶楼为了招揽生意，安排说书人给大伙逗闷子挺常见的，若薇刚进来的时候是看到有个人在大堂里吐沫星子横飞地白话，她嫌吵所以找了个偏僻的隔屏风的雅座，不过此刻却不由得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她刚刚听到那人提起宋志将军。

    若薇只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心绪就开始烦乱，满脑子的未来美好畅想现在都被担心一个人的境遇而取代了，她揉了揉额头，伸出手，招呼不远处的店小二：“店家，结账。”若薇起身整了整衣服，披上防风沙的兜帽斗篷，拎上自己的血拼战利品转身离开。

    这时同在茶楼清静一侧的另一桌，一双温和却暗藏鹰隼之锐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若薇远去的背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一旁护院打扮的武人，顺着他家主子的视线也往楼下看，看到了一个姑娘从茶楼里出去，出门右转，从身材上看似乎是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但有斗篷罩着，根本就看不清脸，他们家少爷这是看上人家了？

    “少爷，这是殷都城……”

    那位少爷一举手，示意属下住声，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抹不甘的挫败，那位姑娘手上的玉指环，他看得真切，他确信他应该在哪里见过的。

    ***小剧场***

    破阵乐上演中

    武将甲：好！（打了鸡血亢奋中……）

    武将乙：嗷嗷嗷！（打了鸡血同亢奋中……）

    武将丙：气势，要的就是气势！（同打了鸡血亢奋中……）

    内侍总管：快过来，把肖大人抬下去……那边，没眼色的奴才还不赶紧扶王大人一把……哎哟，你说这一个歌舞弄得杀气腾腾的干什么，这小半会儿的功夫，抬下去五位犯心病的老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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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见面

﻿    ——长成大众脸并不可耻，但非逼着别人说你帅就太惨绝人寰了。

    “若薇，心不在焉啊。”舒华双手按住琴弦，看周若薇。

    若薇弹琴的意境非常好，看得出来她很有天赋，不过指法僵硬，明显是疏于练习，以成为最高琴师大家为目标的舒二公子见不得如此良材变成朽木，开始自告奋勇每天拉着若薇一起练习，若薇的琴艺飞涨，与舒华的友情也飞涨。

    “在想搬家的事吗？其实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让我寄人篱下？”若薇挑眉毛。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你是我们府上的大军师！”舒华不放弃挽留。

    若薇对事情看得精准，对上位者的心思更是把握的恰到好处，可以说今天舒府上下的地位，包括那些得以安身的歌舞伎，若薇功不可没，她现在在舒府说话的份量就比舒大人小一点。

    “你就别劝了，我还有一对弟弟妹妹呢，搬家是一定的，宅子我都看中了，工人也雇了，房子翻修到一半总不能就放在那边吧。”若薇鸵鸟的还是没跟严暄他们见面，只用书信充当幕后黑手并每次透露出一点点她的‘变迁’，可随着暄儿回信中的口气越森冷，她就越没底气现身露面，“我没想房子的事，我就是在想……”

    若薇在想宋志将军。

    自从那天从茶楼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她的心思就一刻没停的放在宋志的身上，宋志现在人就在安阳城里，不算被俘但也没什么自由，没有投降但也没有受到虐待。至于他现在的这种境遇，还得从宋国被大殷攻下的冬天说起。

    宋国的皇帝在破城之前就先跑了，按说宋国的主心骨没死，宋国人理应抱着复国的念头死抗到底的，可是没有，真的没有！大殷攻下宋都之后，这次一反常态的没有大力以官方的口吻日夜宣传什么‘宋泫十宗罪’，反倒是宋国民间忽然起了一股强大的声讨前国主宋泫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智、不信的潮流，过往的宋泫的那些穷兵黩武、残害忠良贤臣的事都被抖出来了，有名有姓有理有据的，声讨之声一面倒，弄得都已经狼狈逃匿的宋国主在宋境境内人心尽丧，全境的老百姓都不待见了，甚至不用大殷将士动手，他自己就被一群一直被欺压、被激怒的老百姓丢石头，丢烂菜，整个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煽动造势方向准确，效果明显——说没人在后面操纵这些，打死若薇，她都不信的。

    然后是大殷的官方这边，不仅没有在这件事上火上浇油，反而摆出一副压根儿没搭理的架势，一道道劝课农桑，卸甲归田，减免赋税的具体安民措施接二连三的往下发，‘国恨’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就被转移了。其实百姓要求真的不奢侈，只要能活命、不再一家老小妻离子散，不用再送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上战场，什么国仇家恨统统都是过眼云烟，毕竟这天下两百年前就是一家，大家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字，有着共同的历史。

    若是他们被大殷攻占了从此变成了丧国奴，过着畜牲也不如的生活或许还能反抗反抗，可如今，人家皇上的诏书一发，大印一盖，抄了一批大官的家，再让管户籍的官员开始挨户登记往下配田地……百姓管你哪，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就是活菩萨。

    不用再打仗，春耕前可以回家种地，三年不用服兵役，一年不用交赋税，这几道公布天下的旨意一发，宋志军营里那十五万饿着肚子挨冻的将士们的心立刻就散了，说到底周边的那些国家跟他们有什么仇？能有机会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们凭啥非豁出命去跟人家过不去呢？所以还没等宋志带领他的大军到井关，军里的逃兵现象就多起来了，等一到井关，看着墙头上飘扬的殷国的黑色旗帜，宋志就知道宋国已经大势所去，他的大军，大势已去。

    兵降了，都欢天喜地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其它几位将军也降了，可宋志没降，而殷国的皇帝最终没放开这位大将，连人带家眷的一起接到安阳来了，听说这位将军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闲赋在家摆弄花草。

    若薇不知道宋志为什么会选择过这样一种生活，既不反抗也不积极面对，这跟她认知里面的宋志不一样，若薇不管殷国的政策有多完美，不管宋国现在有多平静，她只关心一个人，宋志将军。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不该这样自我放逐地过完后半生，他不该给自己画地为牢抑郁而终，或者，宋志难道为宋泫那种君主忠贞守节？她为宋志将军的迂腐生气，也为他的消沉心疼。

    他们现在同在一座城里，再也不是敌人了，她很想去看他一眼，没什么缘由，或许只是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是不是还好，或许她真的倾慕上了这位被她上升到‘普鲁米修斯’高度的对手，一位忠坚沉稳性情成熟的大叔……反正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后，若薇的表现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所以弹琴的时候走神就被舒华师父抓包了。

    “……我就是在想……”若薇搪塞了一个借口，“过几天就是他们大殷贵族们的桃花游园，我能不能有机会去呢？”

    “当然啊！”舒华笑了，“上次殷皇破阵乐的第一次君前献演你就跑出去了，让父亲跺脚骂了许久，这回桃花游园会也有夜宴庆典的，你这个场监可不能再缺席喽。”

    “那不一样嘛，破阵乐我也算主创人员之一，没到场是有点说不过去，可这次的游园会夜宴上的歌舞表演都是向师傅他们的拿手绝活，我可是一点力气也没出，当然出席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些歌舞还是要改的！”舒大人背着手走过来，瞪着这个整天抓不到人影的丫头，殷皇破阵乐让他们的思路大大变宽了，对昔日歌舞的改革也就势在必行，那些原来看着挺满意的东西，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股软绵绵、腐败糜烂的味道，不怪当初若薇把那些叫靡靡之音，“这回你不许乱跑了，好好看看那些舞，回头我们正好琢磨琢磨那些东西该怎么变……”

    若薇听到舒大人的话，二话没说，直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有辱斯文，斯文哪！”舒大人痛斥了若薇的这种‘败类’行为，却还是不得不把一颗光华耀眼指甲盖大小的粉珍珠放在她手心上，“财迷，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财迷！”

    阵舞君前献演那天，大殷皇帝异常满意，打赏了不少好东西，舒府算名利双收，府内一干功臣也都赚了满钵，若薇这个最大的功臣却没要那些金银布帛，更没要什么田产，据称是嫌俗。她倒还真不俗，眼光极贼的净挑赏赐下来的稀罕之物。好不容易舒大人从她那小耙子似的手里抢了点好东西回来，却惯出她这个毛病，但凡要她干点什么，就得拿东西出来‘贿赂贿赂’。

    是个好珍珠，看看回头能不能凑齐六个去做个发夹，若薇很满意的把珠子收起来了，恢复女儿身之后起码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桃园会她当然要去，因为听说，宋志将军也在出席的名单之列，她就是想……看看他。

    在打听到了宋志参加桃园会的必经路线后，若薇着魔似的在大路一侧的某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然后不顾危险的换上男装守在窗边等，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然后她看到他了，两鬓有些斑白、消瘦了，没有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觉得心酸、失落，酸苦忍不住地往鼻腔上涌，一看到宋志将军，她就控制不好自己的泪水。

    宋志很难忽略任何落在自己身上的凝视，所以很快的，他发现了视线的来源，然后他看到一个布衣长衫的年轻人和那个年轻人脸上反着阳光的水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眼泪，一样的年轻人，宋志认出他来了，没想到中山的对手竟然在这里，竟然那样的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不再是战场上的愧疚和悲伤，而是责备与惋惜，但同样的，里面的坚定从来没变。

    宋志骑着马慢慢的往前走，视线却一直在看着他，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窗内。

    若薇的心情很不好，看到宋志将军郁郁颓靡的样子让她心里很难受……若薇擦干了眼泪换上衣服带上舒府的手牌也奔着桃园过去了。她没和舒府的人一起，她心乱的时候想独自一个人呆着，反正表演是夜宴的时候才开始，桃园会大得很，总有那么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让她静静，调整心情。

    罗颢独自趋马来到静谧的树林，有时候他会欣赏那些争宠的小花招，但有些时候过度的喧闹让他反感，女人，是需要适当的帮她们冷静一下头脑。

    说来可笑，他们大殷居然有桃园会这种传统，从他十四岁第一次参加开始，至今整整十二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日的帝王之尊，而在这个桃园会上似乎一切从未改变。至于那些待嫁的贵族千金们，他不需要欣赏，不需要琢磨，不需要时间的检验，他知道她们同后宫中的德妃、淑妃、美人、才人全都一样，千篇一律的让他味同嚼蜡。

    罗颢在安静带着清冽青草味到的林子里深呼吸，自从当上了皇帝，就鲜少能像现在一样一人安静的待会儿。今晚的夜宴也将会是他功成归国的庆功宴，席间马屁是肯定少不了的，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性情冷静，‘戒骄戒躁’是父皇临终前对他的唯一忠告。罗颢心情平稳了一下后，拍拍踏赭，牵着它转身向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坡坳那应该有一小片草地。

    “嗨，等等！”

    突然传来的女声，让罗颢身形一滞，为背后突然的不速之客，也为自己竟然之前毫无察觉，他转身，错了一步才看到刚刚被树干挡去视线的左后方……然后罗颢看到出声的那个人，愣住，惊讶，趣味，怀疑……一切情绪瞬间在他眼中滑过，最后重归深沉。

    若薇眼睛正忙着盯住画纸，没看见罗颢刹那间的神色异常，她手里的炭条正在填补最后的几笔，“马上就画好了。”

    罗颢走过来，略为仰头看坐在树杈上的人，对她一身裙装还稳坐树上，并且手中还拿纸笔的形象感到……怪异。

    上树？

    她是怎么上去？

    吹去纸上浮着的碳末，一幅速写就完成了。画完了，若薇才注意到下面这位衣着华丽，明显不与自己属同类无名小卒的某位大人，形神顿时收敛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大人物。若薇拉拉裙摆，保持完美风范，微笑，“这位大人……”

    罗颢主动伸出手，若薇看了一眼，然后伸手递给他，借力跳下来，“谢谢。”她整理了一下长裙。

    “抱歉刚刚叫住大人，小女子不是有意冒犯……多谢大人的帮助，现在小女子就不叨扰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画么？”罗颢截住她要离开的意思，尽管并没有看到她的笔墨，不过既然她说是画，那就先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画好了。

    “可以……唔，真是个英俊结实的小伙子！”若薇把画递过去的同时，也没忘了拍拍眼前这位明显表情臭臭的大人的马屁，希望他不要找自己的碴。

    罗颢的眉却皱得更深，周家的女儿怎么是这样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虽然她扮男人的行为就有些出格，但不能称之为粗俗，而现在，他还从来没听过哪家姑娘这么大胆的用‘英俊的小伙子’提起男人，更甚的居然是形容的自己……

    罗颢接过那张略厚的纸，然后……脸色变得七彩。

    纸上画的是踏赭。

    她居然画的是踏赭！

    一匹马？

    他以为……

    若薇看着旁边这位大哥瞬间怀疑——不屑——变白——变青——变紫的脸色，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可这绝不是好兆头……若薇看了看那匹刚刚让她很喜欢的马，再看看这位大人手里紧攥的画……少惹事为妙，尽快脱身走。

    “这位大人，如果不打扰的话，小女子这就要离开了……呃，这张画……”

    罗颢把画一收，用一种几乎算是凌厉透视地眼神X光扫她，“你……真的不认识……我？”

    嗯？

    听到这话，若薇不得不多放几分注意力给眼前这位大人……

    ……

    ……

    好吧，她真的没印象。

    面前这个人确实属于容貌英俊、帅气逼人那类的，不过……这类人若薇见过得太多，前世的、今世的，商业才子，偶像明星，甚至中山大营里好几百的年轻军官……除了笨的跟刘乙一样无可救药，或者丑的很惊世骇俗的陈将军这类有特点的她能记得住，剩下的，如果没有像年轻时的格里高利&#8226;派克那样帅到天怒人怨，基本上她看着都差不多……

    借用一句巴尔扎克的话，漂亮的脸蛋都是相似的，丑陋的脸蛋才丑的各有千秋。

    “大人凤表龙姿，气宇轩昂，自然如众星拱月拥趸者众，不是奴婢这等小人物能妄言出语，看大人气度沉稳，风采高雅，才华之名定然响誉朝野，像大人这等贵人，小女子只是高山仰止，是万万不能……”若薇开始厚脸皮的猛拍对方马屁，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定性了——肯定是属于那种自以为很帅，在这个‘桃园相亲会’上相当吃得开，然后就无限自我膨胀以为是个女人就会对他倒贴，所以没见过他的人都该是瞎子的那种孔雀男。笑话，自从到了安阳，她还从来没有在大殷权贵前面瞎晃荡过，怎么可能让别人对自己眼熟？

    一，无论什么原因，她确实没认出自己；

    二，她确实就是周维。

    如果说之前她一副完全陌生人的样子看着自己，让罗颢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判断，那现在罗颢完全可以肯定，她就是周维，周维就是她，这不是又灌迷汤开始找机会脱身了么？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一样，手段真是一点没变！

    许多心思闪念一转，罗颢恢复淡然，挥挥手，“既然画的是我的马，这画我就留下了，你退下吧。”

    Wh…What?

    哦……世上这么能有这种不要脸的人，抢了人家的东西还一脸施舍的表情！你看看这个孔雀男拽成的那副德行！

    被宋志将军搞得低落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被怒气取代了，若薇低着头拼命忍着自己的‘獠牙’，警告自己不能惹事，这是大殷皇帝的地盘，是风修文的老窝，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就是活腻了也不能随便得罪人……

    好吧，她是没有惹事的本钱，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奴婢告退！”若薇低着头掩饰表情，行礼、离开。

    噢，让这些该死的自恋贵族都去死好了！

    看到她走远的身影，罗颢打了一个响指下令，“跟上她！”

    随着这个命令，一个青色的身影嗖的一晃而过。

    罗颢手指勾勒着画中线条……忽然笑了，她，一如既往地与众不同。

    ***小剧场***

    某天，某国，某宅，

    若薇日记：［噢，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站在阳光下，自信、骄傲、高大、健美，像完美的阿波罗……我对他日思夜想，我想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哦，我的王子……］

    周爸：有个臭小子居然敢拐了我的女儿，是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把他￥%*（！

    周哥：爸，我能帮你找出那小子，不过，我要参加的野外求生训练的事……

    周爸：成交！

    几天后……

    若薇：爸，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哥介绍给我的王子，阿波罗。阿波罗，过来，跟爸爸问好。

    阿波罗：呼噗！（一匹高大的棕色纯血马张着鼻孔对周爸爸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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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独舞

﻿    ——成功的舞者不表现性感，她代表性感。

    “她还会跳舞？”罗颢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手下的消息汇总。这就对了，当初他看到破阵乐里面的蛙形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卫国的那帮深宅大院里的宫廷乐师怎么可能会这种东西？好吧，不提这个，就是她这招“大隐于朝”也不得不让人叹声高妙，若没有今天的偶遇，罗颢怀疑自己一时半刻恐怕还真找不到她——怪不得严氏姐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原来她现在是寄住在舒府上……

    “她叫若薇？”

    “是。”

    周维，周若薇……

    若薇……

    唔，这名字对她倒是贴切，满身都是刺儿。

    罗颢对镜整了整衣冠，挥挥手让青十一退下，这次她是插翅也难飞了，待过了今晚的桃花宴，明日他会亲自去舒府“请”人的。罗颢发现自己竟然对明天即将要看到的表情充满期待。

    ****

    “救场如救火呀，我的小姑奶奶。”舒大人围着若薇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大人哪，你刚刚也看到了，绿裳脚扭了是意外，我又不是大夫，我能有什么办法！”若薇一把抓起节目单，快速翻阅。

    “你脑子快，帮帮忙！”

    若薇一边飞速的翻，一边叹气：“那位姐姐可是镇场级别的，金雀舞的招牌就是她，我又不是神仙，你要我到哪里抓来一个上台就能领金雀舞的……”名册通翻一遍，若薇看着舒大人好像要心脏突发的样子……彻底无语了，今天真是衰到家，也许她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那把压轴的金雀舞取消，把红袖的节目代替压轴，所有的节目依次往后延……”

    “不行！”若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向教头打断了，这个法子他们早就想过了，如果能行的话，还用他们在这火烧屁股地原地转圈？红袖的金瓴朝圣舞是第一场就要上的，雷打不动，根本不可能移到后面。

    “红袖不是还有个拿手的桃花清么？”若薇翻出名册里面的记载，“让她跳这个喽。”

    “凑不齐伴舞的……”

    “那就让她独舞好了！”若薇全不在意，红袖可是仅次于绿裳的红牌啊，多出一场节目有那么困难么？

    “独舞？什么是独舞？”

    “就是一个人跳的，就像那天我一个那样……”若薇说不下去了，因为向教头的表情就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待猛一吃惊之后，这会儿又陷入了神游的状态。再看舒老头，也是一脸迷茫……

    “喂，喂……不是吧？”若薇瞪大了眼睛，难道这里都没有独舞的？

    若薇哪里知道他们的舞蹈最先起源自远古的祭祀活动，说白了就像是“作法”，当然都是一群人一起跳了，然后慢慢流传演变就变成了今天的带吹拉弹唱、带娱乐作用的舞蹈。但即便如此，依然留着浓浓的祭祀影子，想想那个“破阵乐”，还不是在大殷的皇帝和大臣们满意之后，就被定为祭天、国宴中不可缺少的“国乐”？某种程度上也像远古祭祀那般具有特殊的意义，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娱乐的舞蹈。

    好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若薇脑子里的舞蹈概念就是现代的那种，表达感情、释放热情的艺术形式，独舞、群舞、双人舞自然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所以她顺嘴一说，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却立刻震撼了舒大人和向教头。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问题是，即便不用伴舞上场，红袖一个人也不能就这么上台，独舞跟领舞根本是两个概念，红袖是被一群舞娘众星拱月，并没有很强烈的肢体语言和感情表达，如果没了其他舞娘的队形衬托，难道让观众只看她一个人在台上跑来跑去吗？干什么，跳大神啊！

    不过毫无疑问的，若薇的话为舒大人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见到光明了……

    “丫头……”

    “不，别想！”若薇摆手兼摇头，“门儿都没有。”

    “丫头，这是救命的啊……”

    “不，不，不不……”要她上台？除非她活腻了！

    “丫头~~我们舒家的百年名声……”

    “干我什么事？”

    “这个压轴真的重要，如果让殷皇破阵乐第一次公开就演砸了的话……那我们一家老小……”

    “别用哀兵政策！”

    “丫头……”

    “打死我都不会答应的！”

    ……

    没打死，她就答应了，所以若薇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鬼附身了。

    她现在穿着用孔雀尾翎织的舞衣，长裙曳地、光华灿烂……别误会，不是为了烘托什么百鸟朝凤的气势，实在是只有这一件舞衣是她需要的大裙摆。即兴表演的两三分钟舞蹈是一回事，保证她在台上表演一个正八经的节目就是另外一回事，只有这个在中学交流促进会上表演的曲目若薇还能记忆犹新，而那段弗朗明戈舞肯定要一件大裙摆的舞衣。

    时间紧迫，刚刚在后台与舒华仓促合了两遍，还好他们“师徒”两人因为这些日子一起练习而默契足够，前面的那段芭蕾就用舒缓的[长河吟]，中间明快的部分就用琴音节奏和声，最后用一个十庆舞的片断表现弗朗明戈的热情如火……

    若薇站在台上，听到了舒华慢慢奏响的琴声，她向他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舒华对她微笑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OK，let’s go!

    罗颢很少对宴会上的歌舞给予太多的注意，对他来说，那些东西更像是一种装饰、气氛，与席位上必备却肯定很少有人享用的糕点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是被安排做压轴的也是一样。不过，当宴会中一直翻腾不休的嘈杂声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渐渐降下去的时候，也足以让这位年轻帝王“拨冗”找找缘由。

    很优美的琴声，伴随着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影。

    只是一个身影，窈窕柔软的肢体在一种似乎近似不可思议的柔韧下婉转舒展，看不清面容，事实上全场这么多人，没有哪个能看清那个舞伎的脸。她没有选择通常的在宴客会场的中间空地起舞，而是跑到了为乐工演奏搭建的台子上，背景红绸后面明显多放了好几处明烛台，把整片红绸都照得亮亮的，反衬了红绸前陷入黑暗却轮廓肢体清楚的舞伎人影。

    她的动作很舒缓，空灵，偶尔的小步跳跃，给人一种仿佛停留在空中的轻盈，她似乎会随风飘摆，两只手臂就像风中的柳枝在轻荡，然后又是一个跳跃，她从一棵水边揽影自怜的柳化身成一只骄傲轻慢、睥睨一切的鸟，她摆出了一个手势，高高地放在头顶像孔雀头上的花翎，裙摆在音乐中慢慢地被向后抬起的腿撑开，一个巨大的尾羽展开了，拉抻舒展的身体好像一只站在树枝上引吭高歌的孔雀。

    然后琴声停止了，鼓声却响起来了，紧密的快速的甚至不逊于破阵乐的节奏，却没有破阵乐中的杀气，而是欢快的、明朗的、愉悦的、兴奋的……伴随着一只在鼓声中不断穿梭的孔雀妖精。

    妖，艳也，媚也，一曰异也，孽也。

    罗颢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似乎要看得更真切，不过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时候，他又把身体拉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忽然想起了周若薇，一个真正骄傲又确实有本钱骄傲的，一个妖精又不能被称作妖精的漂亮小东西，一个真正的“孽障”，不是这等舞娘能比得上的。

    罗颢重归冷眼看世，拿起手边的醒酒茶，挥手挡开了要给他更换一盏的常贵，满满地吞咽进肚两大口冷茶。

    消失的琴声又回来了，一反之前的轻缓，变得热烈激昂，鼓乐和声，像最沸腾的油内被泼进了水，滚热、欢腾，眩目、危险，这个妖精在跳跃中好像化身成了一只凤凰，热烈似火，只把人灼得难以抵挡。鼓声越来越紧密，大幅的裙摆旋起了层层叠浪，跳舞的人身后的明亮红绸随着火光的移位而越来越清楚可见。明烛台被从红绸后移到了红绸前，孔雀尾羽织成的霓裳，在火光的照耀下泛出七彩，跳舞的人站在一个足一丈宽的大鼓上轻脚跳跃，由慢变快，再快，快到了极致……立定，鼓声戛然而止，舞者像一只倦鸟柔软地、缓慢地匍匐蜷息在那一丈宽的红漆大鼓上。

    琴声停止了。

    那一瞬宴会场上很静，可能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位舞者抬头，以便一窥真颜，也许很多人已经在心里描绘着这位舞者应有的惊鸿之貌，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因为几乎在琴声停下的下一秒，台下忽然燃起了两排火盆，一声百名男儿齐声震天的一吼，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心中一凛，转移了视线。

    [殷皇破阵乐]——今天晚宴中的最后一个节目。

    罗颢的视线在转移到上场“舞士”之前，在那个伏在鼓面上的舞伎身上多停落了一眼，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不过他身旁的常贵明白了，微一躬身就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

    而这边的若薇在众人的注意都被调开之后，在火光的阴影中被舞台上的伙计连鼓带人一起抬到了后台。到了后台，若薇才从鼓上跳下来，她拉过一件黑斗篷从头顶罩到脚底，看着舒老头和向教头那副好像挖到金山一样的嘴脸，举起食指，青面獠牙地一字一顿地强调：“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若薇，跳得棒极了！” 舒华也过来了，刚刚他们配合得相当完美，比前两次后台预演还要默契。

    若薇瞪了一眼这个只知道笑，一点眼力价都没有的家伙：“别挡路，我要去换衣服，快热死我了！”穿着“皮草”在台上跳舞，早春中暑的人没谁见过吧，嗯，再不换衣服这就快了。

    舒华顺手递给她一杯温茶：“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春寒露重，你先就这么穿着吧，要不然一热一冷很容易着凉……”舒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小乐工给打断了，“……外面……师，师傅……外面有位公公说要见刚刚的压轴跳舞的……”

    “什么？”小乐工的话还没说完又被舒华打断了，舒华的脸色简直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而舒大人和向教头的脸色也不能归到正常那类的，看若薇的眼神带着矛盾、犹豫、不舍……

    若薇也变了脸色，她都接收到这样的视线关怀了，还哪儿能不明白自己撞到了什么狗屎运？“喂，喂……”若薇僵着一张脸，脸上一贯的微笑变得很狰狞，“你们最好不要告诉我，是我想象的那样！”

    “……”

    “……”

    “……”

    “哦，真是……”若薇转身抬脚就走。

    “若薇你去哪儿？”

    “去找人顶缸！你们无论如何拦住他，现在、立刻、马上！”该死的，怕出事、怕出事的，所以跳舞之前做了那样根本不用露脸的舞台安排，这下可好，倒是没被风修文他们认出来，却引来了一匹发情的种马！

    “红袖，”若薇跑到后面的“头牌”休息室，半跪在红袖的椅凳前握着她的手，“红袖，我有一件事万分万分想拜托你……”

    看着红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雀跃而去之后，若薇好像浑身脱力一样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连急带怒带愧疚带疲累，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现在不止浑身无力，连身上的孔雀裳都湿透了。

    若薇平稳了一下心情，才发现屋子里过于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绿裳，别憋着了，你想骂就骂吧，痛痛快快骂我一顿！我就不是东西，我知道你明白刚刚我说的那些什么青梅竹马都是瞎编出来骗红袖的，是我亲手把红袖往火坑里推，对，我就是这么自私阴险的小人……”

    红袖的后半辈子就算是被自己毁了，若薇明白，一个家世背景什么都没有的小小舞娘，能在如狼似虎的后宫中存活？凭什么？就凭红袖那梦幻式的少女情怀么？

    “我骂你干什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绿裳依旧冷言冷语，“没有这次，下一次若红袖真被公公召唤，你以为她会拒绝么？你以为她就真的信你那番什么等待情郎功成名就回来娶你的瞎话？顺水推舟罢了。你也一样虚伪，做就是做了，让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你还是会推红袖一把的，我骂有什么用？这次能是红袖，下一次就是我！”

    若薇猛然回头，看着绿裳跟她对视的冷冷的眼。

    “既然你已经造孽了，你就负责一直造到底吧！”绿裳又开口，“回头你再从那些人里面提拔上来一个‘红袖’，我可不想哪天出事没人顶缸，自己被你稀里糊涂的卖了。”

    绿裳嘴上说不骂，但基本上也说得差不多了，但若薇再怎么心里难受，确实像绿裳说的，事情从头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这个自私的方式，所以她没资格自责，没资格装圣母，她就是绿裳嘴里一针见血说的那个“天杀造孽的”，永远翻不了身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自私、甘受良心谴责、舍得肉痛就能摆平的。若薇与绿裳在屋子里以为事情都已成定势，一切都摆平了，却不知道外面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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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乌鸡

﻿    ——很好，很强大。

    常贵站在屋子里，面对屋子里跪着的一群人，眼睛瞥着跪在地上早就吓得不成人形的舞伎，“我说舒大人哪，你以为咱家就老眼昏花到这个份上了，你们随便弄出个丫头就能把咱家唬弄了？”常贵一看到这个丫头，就感觉不对，这个舞娘他认得，不就是晚宴上最开始跳舞的那个么？那种感觉……不是说身形差异，而是……味道，没有那股子骄傲又不羁、张狂的劲儿……具体的常贵说不出来，但他能看出来。在后宫能做到总管大太监这个位置，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你以为只会伺候人就行了么？常贵那眼睛那心思早就练得贼精贼精的，看人最准。

    果然，刚刚一试之下，他们露底了。

    “我说舒大人哪，咱家还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也忒大了，真是什么人都敢唬弄啊，这是你能糊弄得了的么？你以为你是唬弄我哪？你这不是摆明了欺君罔上么？”

    “常大人，是，是下官糊涂……还请公公高抬贵手，下官……”

    “放肆！”常贵气极反笑，“舒大人，我看你是真糊涂！高抬贵手？你当我在这儿是害你哪！这事合着也就是被我先发现了，这要是事后让皇上发现了，你还要不要你那一家老小的脑袋了！就这等货色，连咱家的眼都入不了，你当咱们皇上是什么人哪，看不出她几斤几两重？”

    “常大人，您大人大量……”舒大人随手把身上戴的一块一看色泽就非凡品的羊脂玉佩，不着痕迹地塞给常贵，“是下官一时糊涂，常大人……”

    “行了，”常贵收下了佩，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件事没出这个门，也倒还好挽回。到底那位姑娘在哪儿？欺君是大罪，怠慢皇上难道就不是大罪了？”

    ……

    若薇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舒华的琴童通风报信拉到这里看到了眼前的这幕。刚刚琴童说到前面有位公公非让红袖当着他的面再跳一次那个舞的时候，若薇就知道这事恐怕要坏，急忙赶来扒门缝，果然……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随便塞个人打发那位发情的皇帝种马这么简单了，搞不好，能把整个舒府都连累进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若薇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来让自己镇定，她拍了拍脸颊，闭眼，睁眼，然后抬起头，高贵、骄傲地像个女王踩着山猫一样的步伐走进去：“这位公公，你要找的人是我，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呀，你好大架子……”

    “闭嘴！”常贵呵斥住了要给对方摆威风的小太监，然后转脸堆笑：“当然，当然，可不能让皇上久等是不是？姑娘请，请！”常贵态度恭敬地给若薇引路，同时不着痕迹地瞪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一点眼力都没有，就凭眼前这位主儿，这容貌，这身段，这个架势，这个气质，明儿一准儿是宫里的贵人，倒时候碾死你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常贵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入得皇上的眼，他总是心里有点谱的。

    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惹不得，常贵眼睛一扫，下一秒就能分辨出来，这是他在后宫中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法宝。而眼前这位，无疑，属于不能逆毛捋的那种。

    若薇看这个面滑无须模样好像老太太的内侍表现出了尊重之意，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气势，舒府因为刚刚的事差点惹了大祸，若她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舒府少不了因为这事落人把柄，未来堪忧，而现在对方回应的态度表明，自己似乎被看成了潜力股，不管接下来怎么样，起码舒府已经无忧。

    若薇尽量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做足心理建设，不过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想象，而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

    某天，某市，某农贸市场。

    “哎呀，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若薇用手帕捂着口鼻，脸拉得老长，这里好臭哦。

    “开眼界的地方。”周天歌拉着妹妹在散发着一种猪圈味道的生鲜市场里小心地穿梭，“不拉你出来体验一下，我怕你真以为鸡是天生没毛、原产地是保鲜柜的某太空食品。”

    “喂……”若薇戳他哥哥的后背，“不要把我当傻瓜。”

    “我们到了。”

    周天歌拉着她停下来，他们面前是一个同周围邻里完全一样的宽两米的小铁皮隔断摊位，外面笼子里关着山鸡、乌鸡、大公鸡……摊位的后面是个大约三米进深的筒子屋，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墙上地面都是乌黑乌黑的，左边地上放了一个塑料桶，右边是个泥砌的大炉灶，上面架了一口大锅，从不断冒出的热气来看，似乎正烧着水。

    “做什么？难道你带我来就是买东西的？”若薇觉得莫名其妙。

    老板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不比若薇大几岁，也是娇娇小小的，脚上穿着黑色水靴，身上的白大褂松松垮垮的：“帅哥、靓女，要买点什么？”

    “嗯……我们要一只乌鸡。”周天歌眼睛一扫，随便指了指。

    “宰么？”老板边问边往鸡笼子那边走，说着话呢，只见那小老板出手如电刷地从一堆炸了毛扑腾乱飞的鸡里拽出来一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拎着鸡脚在他们俩人面前转了转，任那只乌鸡在他们面前死命扑腾，白毛乱飞，“这个怎么样？”

    “很好！”若薇艰难地保持微笑，面前那只鸡扑腾得厉害，若薇不由得向后小退了一步。

    “请帮我们收拾一下。”周天歌补充。

    “嗯，两分钟就好！”小老板拎着鸡转身进屋，边走边把大头冲下的乌鸡抡起来，漫不经心地往墙上邦、邦——磕了那么两下，挣扎的乌鸡被摔老实了，不再炸着毛乱扑腾——若薇甚至怀疑，那只鸡已经晕了。

    然后就见那小老板动作流畅地把晕过去的乌鸡一下子扎进地上的塑料桶里，就只听“吱嘎嘎”的一声破了音的临死惨叫，白色的羽毛疯狂地飞舞挣扎，小老板面不改色坚定地把它按到水里，然后，惨叫渐歇，挣扎慢慢消停。整个过程，五秒，也许是十秒，若薇不知道，然后那小老板就把鸡拎出来，依然抓着鸡脚，转身扔进灶台上烧着热水的大锅中。

    若薇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现在知道墙上那些黑黑褐褐的都是什么东西了，也明白地上的水渍是哪儿来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哥哥的手心里，她觉得腿有些软，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要走，那小老板拎着已经褪了毛收拾干净的，若薇认知中的“鸡”出来了。小老板拿起一个塑料袋一兜，往秤上一扔：“一斤二两，十五块四毛，帅哥你给十五块就好啦！”

    亲眼目睹了鸡“变身”的过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天的经历都被若薇排在她人生恐怖事件之首。而现在、此刻，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乌鸡，被从鸡群中揪出来，被按到水里，褪毛，装袋，最后扔到了客人的手里……

    “没关系，起码比基尼比它的布料少多了。”

    ——可比基尼也没有这么透亮，若薇不得不承认。

    若薇被直接“装盘”端进去放在某个叫“龙榻”的东西上，待人都退干净了之后，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拎起一个被单子披上，然后在偌大的，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前后转转。

    如果按照这里的一般的建筑结构，这里就相当于主屋，面南背北，那么东西两侧的厢房……皇帝贴身伺候的人可不少，那么他们一般的休憩室会在哪儿？肯定不会距离这里很远，三重的院落，门外的侍卫，还有那边耳房旁，有棵老树……若薇在撬开的窗缝看着外面，观察，思考。

    若薇打算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那个种马皇帝“上”了。是，她是很亏大，但如果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再搭上，她可就等于彻底赔个盆干碗净，而所谓的逃跑，清晨将是她唯一的天时，剩下的就是地利、人和……

    不能回舒府，不能连累严暄他们，重要的是她甚至没有钱，刚刚被那帮彪悍宫婢“清洗”的时候，甚至她从未离身的玉佩和周莫留给她的玉指环都被取走了——真是好笑，他们难道还怕一个大男人会被一块玉杀死？

    若薇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这件薄得透亮，某种心思昭然若揭的“睡衣”，遮挡效果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头发好，哦，对了，外加一个被单。

    外面很黑，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外面轮换值夜的宫侍，她看着晃晃悠悠的灯笼从一侧走出来，然后又看到晃晃悠悠的灯笼从这边走到另一侧……若薇还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却没有时间了，前门传来脚步、衣服摩擦、低声私语和隐隐的一个低沉并年轻的男声。

    他来了。

    若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深呼吸和夜晚沁凉的空气能帮助她把心跳缓下来。好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振作，我的好姑娘，起码往积极的方面想想，你将见到一位皇帝，活的！

    若薇选择了跪在地上迎接这位皇帝，身上依旧披着被单。情趣么，既然他们这里也讲究什么氛围、情趣，想必一会儿那个皇帝也不会介意陪她玩点小花样，只要能有机会，她的胜算就大一分。

    罗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人影披着床单跪在地上恭迎圣驾的场景，他有点意外，这舞娘居然没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等待临幸，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或许……罗颢明白了，这是某种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讨巧小花招，但显然她用错地方了，他对这事并无太多耐心。罗颢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随口吩咐：“过来给朕更衣吧。”

    若薇却惊异抬头，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啊哈！

    果然，是抢了她的画的那个自恋孔雀男！

    罗颢站在那儿张着双臂等着人过来伺候呢，怎料那丫头似乎全无动静，他不耐地望过去，却正好与若薇吃惊的眼对视，小腹莫名生理性地猛然一紧，眸色也随之变深……

    是她！

    罗颢表面上没有露出除平静以外的神色，当然实际并非如此。

    若薇，周若薇，那只从他手里跑掉数次的狡诈小家伙，该说这是冥冥注定天意如此，还是该说她作茧自缚，聪明反被聪明误——罗颢现在多少能猜到当时舞台安排的缘由了。罗颢面无表情，但情绪开始变得晴朗明媚，若薇则是面带惊讶，但情绪根本已是海啸飓风。

    看到这张种马脸，若薇拼命把目露凶光的冲动强行转化为无限娇羞状垂下头，憋得她只觉得自己胸腔血气翻涌。

    镇定！

    若薇严厉地警告自己，同时努力平复情绪，同时，也迅速开始冷静分析——哦，这很好，仔细看着你今晚的对手，一个货真价实的孔雀男，一匹真正优质优量的种马，你还要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人和”么？上帝都已经选择跟你站在一边了。

    “你叫什么名字？”罗颢放下手，直接走过去，用手抬起若薇的下巴，让自己可以望进她的眼睛，感知她的情绪。直觉的，也是理智的，罗颢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会没有目的地表现出“娇羞”或者“温顺”，尽管不得不承认，那给他的感觉很好。但他知道，眼前在这个人就像一只猫，表现温顺无害，却总会很好地把利爪隐藏在肉垫中，以确保每次出招必中目标。

    “回皇上，奴家叫若薇。”若薇细声细气的。

    “若薇，”这个名字罗颢在嘴里玩味了一下，“没有姓么？”

    “回皇上，奴家是舞伎，没姓。”

    “哦，舞伎。”罗颢点点头，他不否认自己最初看中的仅仅是台上舞伎的曼妙身姿，但是现在这个拥有曼妙身姿的人是周若薇，胶从周家的后代，战场上退宋十五万大军的那个周维，那么那些外表皮相就变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她的智慧、她的家世，她的神秘，甚至她此刻脑子里可能动的心思都成了让他忍不住要一探究竟的诱因，成了征服她的动力，不管今天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抓住她了就不能错过，罗颢甚至觉得自己对今晚充满期待，迫切的。

    “你令朕印象深刻。”罗颢的手从若薇的下巴滑到她的颈项，然后再顺势下滑托到她的手臂，拉她起身的同时另一只胳膊也揽上来，就待要把她拦腰抱起的时候，罗颢觉得手中一滑，怀里的人像条泥鳅一样旋个身就挣脱了自己的掌握，他的手上只留下了一片床单。

    罗颢从上到下一眼扫尽眼前的妙人，身材玲珑有致，肌肤如珠如玉，她身上的嫣红丹绫薄而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与她白玉凝脂的肤色相映，更添了抹□□。

    “呃……今天奴家在台上的舞蹈并非卓越，”若薇笑得风情万种，挑逗的眼神意有所指，“若薇还有一舞，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兴趣观赏呢？”

    罗颢接到了若薇抛过来的媚眼，觉得胸中灼热燃烧，好吧，他不介意多享些艳福，反正她是跑不掉了，不是么？

    “噢？是什么？”

    “秘密！”若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若薇希望陛下您能……拥有足够的定力欣赏。”

    若薇的眼神很挑衅，但她确定她的“激将”被对方接受了。若薇从内侍准备的一大托盘子情趣用品中拿起一串缀细金铃的脚环戴在脚上：“陛下，若薇要开始了。”

    舞蹈的美，体现在肢体语言的交流，其中有很多种舞，它的存在就是表现美，表现性感，比如恰恰，比如伦巴。但是有一种舞蹈的性感是不入流的，它可能很大众，却被舞林人士一致不齿，它被他们称作“dirty dance”，它经常出现在某种提供特别服务的酒吧或者夜总会里，若薇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但不能说她从来没看过，而她现在跳的，就属于这种。

    罗颢觉得口干，身体由内自外地感觉燥热，萦绕在耳边的细细的金铃声像一只猫顺着他的耳朵直挠到他的心底，而那只妖精一直围在他身旁若即若离，以一种堪称折磨的速度解开他的扣子，脱下他的衣服。很好，他现在明白她那个挑衅的眼神是干什么的了。罗颢觉得自己当前的坚持简直就是自我折磨、愚蠢透顶，但莫名的骄傲却让他依然坚持这种莫名的自制。

    等他身上的衣衫渐少，露出胸膛的时候，眼看着这个妖精又一次转到自己的面前，罗颢终于忍不住出手把人裹到自己身前，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沁沁凉凉，软玉温香，缓解了自己胸口不住飙升的燥热。

    “哦哦！我的陛下，”若薇有些调皮地摇摇手指，拎着她身上薄薄的丹绫，扬扬眉毛，魅惑又挑衅，“我可还没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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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情窦

﻿    ——在爱情的大路上，谁也没办法肯定自己就是最佳男主角。

    “皇上有令，宫门关闭，任何无圣谕者不得擅自出入宫门！皇上有令，关闭宫门……”四下散去的宫侍，扯着尖尖的嗓子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正门、偏门、角门传达诏令。

    “张侍卫，今天有没有人出入宫门？”

    “哎哟，乐总管您这不是为难我们么？都这个时辰了，每日御膳房采购新鲜瓜果、上山汲泉水的人早就走了。”

    “这就不是咱家管得着的，皇上的御令如此，咱家负责传到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吧！”传令的公公一甩袖，人走了。

    “哎，这叫什么事呀，平白无故的就让关宫门？”

    “莫不是要抓什么人吧！”

    “贼人混进来了？”

    “昨儿没听到动静啊。”

    “哎，打听到了，是一个宫女要逃跑。”

    “宫女逃跑……还需要皇上下令找人？”

    “那就是妃子要逃跑！”

    “闭嘴吧你，什么话都敢说！”

    ……

    今天不用上早朝，所以大殷皇帝的阴沉只辐射到他近身周围的这一群人，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到明翔殿与皇上商量国事的几位大臣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更别说那些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宫婢，整个明翔殿里都透着股假象平静实则紧绷的危险味道。

    与明翔殿的低气压相反，此刻的宫内宫外都乱成一锅粥了。

    宫内，由常贵大总管主持，集合宫内所有的宫侍宫婢核对名录，开始彻查；

    宫外，别说皇城，就是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在巡逻，尽管是在城门依然关闭的一大清早。

    “你就是小祥子？”常贵正挨个询问被查出表现异常的宫侍，他看看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值表上排的是你今儿要上山汲泉水的，怎么旷职啊？”

    “回，回常公公，奴才真的没有旷职，奴才天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的……奴才今天也是的，然后奴才碰到一个承乾宫当差的就聊了两句，他说他东西掉那边草窠里了，让奴才帮个忙寻寻，奴才看天色还早就……奴才不知道他用什么在后面给了奴才一下子，奴才昏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水车已经走了，宫门也关了，奴才，奴才这才回来的……公公，不是奴才偷懒，真的没有偷懒……”

    常贵的脸变色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彻查宫侍而不是下令对所有的宫婢验明正身。“把管事的给咱家叫来！”

    当初负责点名放行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地上。

    “你是怎么当的差，手底下被换了人出宫，你都不知道吗？”

    “常公公，常公公……是今早有人替这痞懒的厮告假，奴才看了他的腰牌是在承乾殿当差的才同意的，他说他正巧休假今儿就替祥子跑一趟……”承乾殿，那是皇上的地方，就算只是个粗使的宫奴，心理上也都是比人高一等。

    “他说，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信？”常贵的脸色都气青。

    “是是是，奴才该死，他说……他说他跟祥子是同乡，我听着他们的口音是有点像……”

    常贵一脚也踹过去，学着那腌臜货的口音：“那咱家也讲两句雷州话，就是他同乡了？统统绑起来，每人先打五十棍子，再听候发落。”

    常贵战战兢兢地把查到的结果呈报了上去，罗颢则正看自己书案上摆放的三样东西，似乎对常贵的报告充耳未闻。

    书案上摆的是一块玉佩，一只指环，还有一张小像。

    玉佩不用说，与放在他右手边锦盒中的帝玺色泽、光华完全一样，有的地方甚至能对得上纹理，而那个指环，刻着楚国神话中的六角龙麟，六角龙麟是只有楚国身份最高之人才能佩戴的饰物，龙鳞的爪下护着幼仔表明这是一只雌的，就是说，这个指环还应该是一对儿，还有一只雄的……除了外面精美的雕饰，在指环内壁中极其精巧的“子谋”二字。

    子谋，周子谋，文行郡侯，周莫周司空的表字。

    尽管罗颢早就笃定若薇的来历身份，可亲眼看到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心中百味还真有点让他无所适从。书案上的第三样东西是若薇的画像，罗颢亲手画的，面容八分似，但尽得其灵动神韵，一早就给手下的几名亲卫看过了，他派他们分别到京城九门把守，确保他们能认出她，确保那妖孽不会有任何机会出离城门，只要她还在京城，他就能抓到她。

    周若薇，若薇……

    棘若荆刺，娇艳似薇，就算要刺得满手伤，这朵蔷薇，他也摘定了。

    用偷来的太监衣服，加上敲昏了两个人为代价，若薇基本算有惊无险地跟着汲水车出了宫门，可没想到她刚脱身，街面上就会开始有一队队的城防军在巡逻了。若薇没有冒险去城门，一来她根本就没想过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出城，再说，她就是出城也不知道往哪儿躲，浑身上下溜儿干净一文钱也没有；而且现在这街面都已经有人巡城了，城门还能不戒严？

    于是，若薇一路上躲躲藏藏往东巷走。东巷，皇城边上的一簇贵人聚集区，基本上朝廷里有头有脸的大臣的宅子都在这一片，果然，若薇一拐进来了，这片基本上没有其余地方那么喧嚣纷乱，仿佛京城变天的紧张从来没有出现过。

    时至今日，只有一个地方，对若薇而言是安全的。

    敲开了一扇大红漆、富丽堂皇的大门，若薇看着里面神色戒备的门房：“……你就说，是一位中山江野的故人来访，你家大人会见我的。”

    若薇没等多一会儿，门房就出来了：“我家大人有请。”

    在这个清晨时分，任何拜访都是不合时宜的，何况她还穿了一身宫里太监的衣服，不伦不类的样子，让若薇在宋志将军的视线下有点无措。“宋将军，我，我就是……希望你能收留我。”

    噢，该死，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起码应该先说点什么无关紧要的，然后再寻求帮助……哦，不……若薇紧接着懊恼地发现自己似乎还没有先自我介绍。

    “我，我们在江野战场上见过面……呃，我是说……”

    对上宋志将军，似乎前一晚上那股秒杀种马皇帝，把整个皇城都搅得翻天覆地的决断和冷静都人间蒸发了，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面描写的连走平地都会笨拙摔倒的小脑萎缩大脑残障的花痴女，她想踹自己一脚，江野那天的“见面”无论对他们谁来说，恐怕都不是很好的记忆吧。

    “昨天我们也见过了，在德胜街，你在客栈里。”宋志平静地开口，语音语调带着他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低沉和磁性。

    “哦，对，是昨天，昨天……我们……见过。”漫长的一天。

    “我叫下人先收拾出一间屋子，你先休息吧。”

    宋志的建议让若薇一愣：“你就不问……”

    “等你休息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再说。”宋志笑笑。

    宋志问什么？

    一个会在战场上为自己的计谋哭泣的孩子，一个狼狈地穿了件并不合体的宫侍的衣服，明显一宿没睡的憔悴，带着抱歉和困窘的表情硬着头皮到他这里来寻求庇护的后辈，他还能说什么？更重要的，她是一个姑娘，宋志看出来了，他对自己佩服过的对手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这一问题上，也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接受。

    若薇接受了宋志将军的好意，非常松弛安稳地一觉睡到了黄昏，这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摆了两套衣服，一套男子长衫，还有另一套——女装。若薇有点吃惊的把女装拎起来，前后看了看，眼睛又转了转，也许……扮太监扮太仓促了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男生了。

    不管怎么说，若薇抱起衣服脸颊开始往上飞红，有点害羞地抿唇偷笑——果然还是她的宋志大将军厉害吧，别人就没看出来！

    若薇迅速地换好衣服，简单但很用心地打理一下自己，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一个小厮无聊地守在门口编草蚂蚱玩，应该是宋志将军专门派来给她引路的人。

    “你好！”

    “……”

    “你好，我是……是宋将军让我在里面休息的，我……”对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让若薇加深了脸上的微笑，态度更加友好地开口解释，“我是来找宋将军……”

    “你别以为你年轻漂亮就勾引我们将军我们将军对夫人一往情深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一副狐狸精的样子我这就去请大师做法把你收了休想对我们将军有非分之想！”这小厮肺活量超高地连珠炮似的对她吼，脸不红气不喘的。

    若薇被这小厮吼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喊了些什么——年轻漂亮这两个词可以接受，但是……狐狸精？勾引？非份之想？若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她真的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在那个叫三宝的小厮充分表达了对若薇外表的“称赞”之后，还是不得不别别扭扭、嘟嘟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带若薇去找宋志将军。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下天边的一片红亮亮的火烧云，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但若薇还是被带到了饭厅里，据三宝臭着一张脸在来的路上说，所有人都已经吃过了，但宋志将军还没有，他在等她。

    若薇一到饭厅，就看见宋志在一旁看书，他的侧脸在金红色的光晕下变得柔和，没有战场上那次看到的那么坚韧刚毅，显得温文儒雅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像一位学者，而不是一位将军。

    桌子上的菜都在沙锅里焖着，看样子已经热过起码一次了。

    “宋将军。”若薇进门，打招呼。

    宋志放下书，看着若薇的女装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粗茶淡饭，一起吃点吧。”

    不是宋志客气，这真的不是什么大餐，掀开沙锅的盖子，里面都是很简单的饭菜，一盘炒山菇、一盘炒青菜、一盘烧野兔，还有一大碗蛋汤，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不是珍馐美味，但若薇真的饿坏了，从昨晚宴会前临时加排舞蹈那会儿，她就没顾上哪怕喝一口水。

    两人几乎静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碗筷被下人都收拾下去了，每人面前一杯清茶，面面相对。

    “那么，我先说说外面的情况吧。”宋志先起了话头，“今天府里的人出去买东西回来说，街市上充满了巡逻的官兵。朝廷悬赏告示也贴出来了，说宫中的一位女官被贼人挟持，现在就藏匿在京城里，公布了那位女官的画像，听回来的人说是位漂亮的姑娘，叫“若薇”。任何人能提供帮助寻回女官的线索，赏五百金。”

    五百金……

    “我，我以为我应该值更高的价钱。”若薇变相承认了。

    宋志笑了，“五百金已经不少了，够一百人小队一年的军饷。”

    若薇听到宋志的比喻，心紧了一下，忙转开话题：“没有什么贼人，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果……如果那个被贴得满城都是的画像上的女官确实指的是我，我只能说那一定是我离开之后他们才封的。我……我昨天参加了他们的庆功宴……呃，”若薇噎了一下，这个似乎对宋将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呃，我是说，我是在宴会上给宾客跳舞的……”

    “跳舞？”宋志一贯处变不惊的神情出现了裂缝——他的对手，那个在战场上能迫自己下令大军后撤数里，能亲手送两千士兵慷慨赴死的人，在一个宴会上……娱人歌舞？宋志将军现在的表情就是那种好像被呛到但又极力忍住咳嗽的表情。

    “……”若薇很郁闷，他那是什么表情啊？

    “抱歉，我失态了。”宋志清清喉咙，“我昨天晚上早退，没有参加宴会。”

    “总之，就是我跳完舞，就有一位公公找来了……然后，呃……”直接跳过，“今天一早我冒充小太监就跑出来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若薇说得轻描淡写、七零八落，但宋志大致都猜到了，能从宴会舞伎里直接点人，能派宫侍去请人，能把人留宿在宫里的，还能有谁呀？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能从那位大殷皇帝的手心里逃出来，她比他强！

    “为什么选择藏身到我这里？我的身份微妙，在这里，想用我的人，有！但想让我死的人更多。”宋志沉下脸发问，“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他们苦肉计派来让我授人话柄、灭我满门的奸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我不会愿意连累到将军。”若薇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直直地看着宋志将军，“但是将军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收留我，或者把我送回去。”

    宋志：“如果你是他的敌人，而把我看成你的同盟，那你就错了。”

    若薇：“不，我不是他的敌人，我只是那种……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的……路人甲，无名小卒。”

    两人对视，好像暗自较劲儿，也好像彼此审视，透视……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宋志开口。

    “那么……你叫若薇？”

    “周若薇。”

    “你姓周？”宋志皱眉。

    姓周难道真的是一件大事吗？

    若薇现在对什么周老狐狸家的秘密是越来越迷惑，越来越好奇，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硬充无辜：“是姓周，有什么不对吗？”

    宋志沉思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怀疑、尊重甚至是夸张点说是“虔诚”的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他轻轻地摇头，“没有。”

    若薇知道宋志没说真话，也知道宋志知道她看出他在说谎，但他甚至没有掩饰。

    ****

    若薇留下来了，以宋志远房亲戚的身份，并司马昭之心地直接抢了那个叫三宝的书童的职位，更甚的，让所有宋家弟子眼红的是……

    在校场：

    “我的防御老师告诉我，肘部的攻击是最灵活有力的，如果受到侵犯，也是最佳的隔挡部位。”若薇说起学校里教女子防身术的情形。

    “嗯，他说得有道理，你这样抬起，这样平推过去，就正中对方口鼻。”听了若薇讲自己当初是怎么惊险地逃出皇宫，怎么拿板凳敲昏宫女的，现在宋志在院子里仔细教若薇如何真正防身、欺负人。

    “唔，三宝，过来！”若薇召唤自己的人肉沙包。

    三宝：“狐狸精！”

    宋志警告：“三宝！”

    三宝：“将军，我不要天天被一个姑娘打啦。”

    在书房：

    “有这么多变化！我原本一直都觉得蛇形阵是很花架子的东西。”若薇对着沙盘擦汗，她已经被宋志的蛇形阵攻得丢盔弃甲，自己的兵卒也已经七零八落，眼看着无力回天。

    “每一种阵法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关键看主帅是否懂得扬长避短。”宋志微笑看着若薇，天赋极高的孩子，比他那些弟子不知道强多少。

    “哦，他输了，他马上就要输喽！”宋志的弟子亲随们纷纷在旁边起哄。

    “你们这些手下败将，没资格在这里叫嚣！”若薇指着周围这一帮败在她手上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我一定会力挽狂澜的！”

    相生相克，阴阳变化，必有异军突起……若薇看着沙盘：“其实，每次看这些东西都会让我惊叹先辈的智慧，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但我一点也不喜欢真实的战场。 ”

    “薇薇，”宋志从沙盘中起身，严肃地看着她，“战争就意味着伤亡，战场就意味着杀戮，所以永远不会有人喜欢真实的战场，统帅的职责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成果，你的袍泽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发兵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止戈，你们都要记住它，这很重要。”

    闲聊：

    “……所以最后，那件衣服就被我们卖了两千六百金。”

    “楚国奢糜真是闻所未闻，如此重金就为了一件衣服，唉，夕阳暮下，再无霸主之相了。”

    “是名不虚传的奢华。当时暄儿还傻乎乎地问我为什么不卖给殷国的皇室。”

    “那你怎么答的他？”

    “就说殷国人都是他那样的没有品味的土财主，根本不懂得美和欣赏！”

    “……”

    约会：

    “琴棋书画我样样都行，诗词歌赋马马虎虎也还过得去。我还会骑马、攀岩、滑冰滑雪，驾驶帆船、潜水也没问题，你说，我这样的好姑娘是不是人人都会抢着要。”才不是吹牛，光是乐器她就会六种！

    “是。”

    “哎，将军大人，你好像在敷衍我！”

    “薇薇是个好姑娘，美丽、聪慧、大方、善良，不管你会不会那些，都会有人抢着要的。”

    若薇偷偷美了一阵，然后觉得不对劲儿了，他是不是变相说她是“花瓶”？

    “那……”若薇转转眼睛，“将军，说说当初你跟宋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吧，宋夫人生前是不是国色天香，有很多人追？然后你就用兵法三十六计，以退为进、声东击西、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抢到手了……”

    “呵，真是小女儿的话，成亲哪儿有那么夸张的！”宋志不在意地笑笑，“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的祭酒，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他们家古板清贫了些，所以紫靛也没读过什么书，她没有你这么鬼机灵。充其量，她只会缝缝衣服。”

    若薇：“……”

    “或者做做饭。”

    若薇：“……”

    “或者侍弄一下家里的菜园子。”

    若薇：“……”

    “如果我能多陪陪她，过上几年这样的安稳日子……就好了。”

    若薇：“……”

    ——花瓶，三振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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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杀机

﻿    ——沉默中的杀机才是真正的危险，道理等同于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薇在这里过得逍遥，外面对那个“失踪的女官”的赏金已经飙升到三千金，“若薇”大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居然有不少人为了那笔钱去冒名顶替的，真是头脑简单到让人发噱。

    至于宋府里的人，只有宋志一个人知道她叫若薇，其余的人一直以为她叫“薇薇”——宋志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叫她的，当然还有那个贴得满世界都是的跟她六分相似的画像，事实证明，宋府的人非比寻常的可靠——他们都是当初宋国大军解散，宋志前途未卜，宁愿提着脑袋也要追随宋志将军一起到大殷的人，忠心自然没有问题。况且宋志是什么人，几十万兵马都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何况府里的这十口八口的？

    那位种马皇帝大概也是舍不得这员良将，为了能最终感动招降这位将军，除了这座宅子，还有那些贵重的赏赐以外，倒也没往府里派什么人插眼线，似乎是表现一种大度和信任吧。这么想，种马皇帝也不是一点优点没有嘛。

    基于以上的理由，这段日子是若薇自从来到个世界，第一次可以过得可以这样惬意、悠闲、充实并充满快乐。

    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到后院的操场跟大家一起跑步，边跑边看宋将军习武健身，然后跟宋志将军和他几个亲随弟子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早饭，然后跟宋志将军一起去书房看书，写字，画画或者讨论一下时事。

    下午的时间安排更具灵活性，宋志教教她防身招式，她帮着打理一下宋府的财务账目，然后趁着春天好时节，种种花、弄弄草什么的。她最近在快乐地学习女红，反正她对穿衣打扮也是很感兴趣的，做饭不是没试过，效果虽然让人惊悚，但也不至于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不过她高调声称自己对油烟味过敏。

    “今儿京城传大消息！”宋心今天轮值从外面买菜，回来晚了刚被厨房大娘骂了一顿，却还抵不住他那张话唠八卦的嘴，直把大伙都叫齐了还在那儿唏嘘呢。

    “赏金又升了？”三宝一脸财迷相，用哀怨的小眼神看着若薇，她怎么就不去冒充一下呢，三千金哪！

    “不是，是前些日子那些冒名的人，被皇上下旨，今天中午全都要咔嚓了。”

    “啊？”

    大姑娘小伙子的全体都傻了……冒名的，这么些天加起来起码得有好几十口吧。

    “说罪名是欺君……”宋心的声音随着大家的表情也慢慢变小变弱。

    一股小凉风吹过，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这位大殷皇帝应该是宅心仁厚那类的，看看他对宋国那些优待，看看他对他们将军的大度，他们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倒有点把对方当个软柿子脾性看待，今儿天子震怒的一咔嚓，把他们全咔嚓醒，生性仁厚的皇帝哪儿可能率着大军雷厉风行一个冬天就把他们的国家给灭了的？

    可怕，太可怕了。

    “哎，薇薇你没事吧！”三宝最先看到若薇的苍白脸色。

    “怎么能没事，心儿说得这么血腥！”

    “哎呀，薇薇是个女孩子嘛！”

    “薇薇……”

    “我没事我……去休息一会儿。”若薇白着一张脸，对他们挥挥手，挤出人堆。

    有些事情她估计错了，若薇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信号。

    今天发生的事不但展示了那位皇帝的铁血和冷酷，也打破了若薇一直为自己编织的梦幻。她留给那人的那一夜的耻辱永远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让那个人慢慢淡忘，正如那个人不惜用这种血腥的方式“通知”她，他定要抓到她的决心。

    宋府不是她的世外桃源，宋府将会成为另一个被她连累的舒府。

    提起了舒府，若薇不得不谨慎地重新回忆她在舒府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回忆任何透露自己真实来历的蛛丝马迹。她现在很担心，从她逃离皇宫那天开始，俩月过去了，舒府不可能不被仔细盘查，如果那个皇帝真的有这么大决心要抓住她的话，一定会把她过往的交往人脉统统打听清楚，把她任何可能落脚的地方挨个盘查，毫无疑问。

    问题就在这，她是为了逃脱风修文的追踪才跳上过路的舒府的马车，从舒府的人发现自己的地点到风修文失去自己踪迹的地方根本没有多远，只要他们稍加打听舒府的行车路线，推算相隔的路程、契合的时间，很大的程度上就此推测出来自己就是周维，那么能查到宋志这里是迟早的事，毕竟周维在安阳城里，能算“故交”的人真的也没有谁了。

    哦，不，不是推测！

    若薇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的忽然想起来风修文早就见过自己的女装打扮，现在他们有她的画像，即使只有六分像，别人认不出来，风修文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如果他认出来了，那就是说……他们根本早就知道自己躲在这里了！

    但是没有人来查，哪怕连个拜访探底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原因——投鼠忌器。

    这是御赐的宋志将军的府邸，这是一位大殷皇帝急于得到却依然没能劝降的大将！若不是猜到自己藏在这里，若不是怕贸然拜访无意捅破了这张窗纸，那位种马皇帝又怎么可能连续两个月把这位大将晾在这里，连礼贤下士哪怕是套套近乎的面子举动都没有？

    可笑的是她早就该想到，可她没有，她天天乐得像只小老鼠，躺在自己编织的花花绿绿的世界里，装成淑女对着将军发花痴……乐昏了头的两个月，直到那位皇帝终于忍不住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发出“警告”，告诉他们他的耐心底线！

    再走错一步，只要她再走错一步，宋志将军乃至整个宋府，没有人能善终。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时间，若薇知道，是宋志将军去陪他夫人说话的时间，在某间斗室内，挂着宋夫人生前的画像，每天，宋志将军都会去陪上一会儿……将军……若薇极力憋着鼻腔的酸意，他早就看出来了吧，却什么也没说，也许这是他一直期待的与家人能团聚在一起的机会？

    ****

    今天批阅奏章的西暖阁变成了临时的小会议室，罗颢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头批阅一摞摞的奏章，对下面跪在地上无声抗议的几位臣子看也没看一眼，仿佛那几位重臣根本就不存在。常贵在门口守着，时不时地往里面偷瞄一眼，大气也没敢出。

    常贵在外间正守得战战兢兢的时候，眼角又看到外面有人递请求面圣的名牒，当下翻了翻眼，这帮大臣们怎么就没这么没有眼力价啊！这个时候面圣，不是找不自在么？常贵踮着脚出去了，一出门，就看到了御史中丞：“肖大人啊，老奴就劝您别往里进了，皇上气不顺，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您进去也是白搭……”

    “常公公此言差矣，”老头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有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君之事就是国之大事，理当自省自敛，我等臣子，应辅佐我君检举得失……”

    “常贵，外面是谁啊？”

    常贵听到里面的召唤，叹了口气，拿着肖大人的名贴就进去了：“回皇上，御史中丞肖大人求见。”

    “要他进来吧。”

    “是。”

    把肖大人请进去了，常贵依然守在外间，听着里面只有肖大人一个人的声音，老迈但激昂，规劝又严厉的措辞：“……所以老臣肯请皇上收回成命，那五十七个冒名顶替之人，皆为贪图小利之辈，愚昧斗民，名为‘欺君’，却实非祸国大罪。陛下圣仁，实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如果陛下不收回成命，老臣愧对先皇，宁愿长跪不起……”

    嘿，好么，又一个！

    常贵往里面偷瞄了一眼，若再来俩个，他怕一会儿里面都跪不下了。

    “烦请公公通传，臣下回来复命。”外面忽然又传来声音，这次的声音让常贵心里咯噔一下子，急忙到外面接了名牒，转身进了内室：“皇上，秦将军回来复命了。”秦武将军，这次行刑的监斩官。

    “啊……”跪在地上的众位大臣也是齐齐惊呼了一声，五十多条人命啊，“皇上……”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几乎都已经是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完了，他们的皇上开始滥杀无辜了，这是要变成暴君、昏君的信号，尤其，就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女人，红颜祸水，果真是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原本圣明英武的皇上啊……

    罗颢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放下笔，抬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秦将军，一切顺利么？”

    “回皇上，臣……臣一直等到午时三刻，没有异常，准时行刑。”

    罗颢的视线一冷：“那没事了，你退下吧。”罗颢转眼在看下面哭成一片的老臣，“既然已经成为事实，多说无益，各位卿家就散了吧。”

    “皇上啊……”听到这么“不知悔改”的话，下面的哭声更大了。

    “常贵，带各位大人下去休息。”罗颢说完，起身，离开西暖阁，他想静一静。

    一直都没有向他们解释若薇是谁，周若薇这三个字就像那一方帝玺，代表了一种天命，他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让这个名字染上任何卑贱的色彩，就像他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若薇曾以舞娘的身份入宫、侍寝。周若薇，将被冠上一个荣耀的头衔昭告天下，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名声问题，掩盖任何不名誉的过去，包括，她现在不明不白地躲进宋志的家中。

    他在等，最后的警告之后，若三日后宋志依然选择冥顽不化，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只能就此忍痛舍弃这员不为他所用的大将了。

    三天，他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

    ****

    若薇敲门：“将军，在忙么？”

    “薇薇吗？进来吧。”宋志在里面招呼她。

    若薇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第一次看到宋夫人的画像，不很漂亮，却是让人感觉很端庄贤淑的女子，慈眉善目的，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个很贤惠的妻子。

    “找我有什么事？”

    “哦，没有啦，就是忽然想找你聊聊天。”若薇拉回视线，依然像平时那样兴致很高。

    “聊什么？”

    “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么？”

    宋志看着她，眼里带着隐隐的心疼：“好啊。”

    “讲一个名字叫‘放歌’的女孩的故事。”若薇清清喉咙，“放歌……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很能护短的哥哥。她从一出生就很受宠，他们家族有个挺奇怪的事就是女孩出生得特别少，特别特别少，上一个出生的女孩都是祖姑婆那代了，所以她的出生让很多人欢喜又充满期待。她母亲就很希望这个女儿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

    若薇笑了笑：“可是他们家女孩很少嘛，她被宠坏了，加上从小到大她周围的玩伴都是男孩居多，堂兄弟啊、堂兄弟的铁哥们啊什么的，所以她的本性似乎被拐带得离淑女的标准就差了那么一小点。她妈妈的身体……呃，就是她母亲，身体不太好，放歌很孝顺，为了她母亲，她愿意成为她母亲理想中的淑女样子，举止行为，甚至任何女孩该学的、该会的她都要做到最好，比如那些琴棋书画。呃，我不是说放歌在自己母亲面前伪装，”若薇比划着解释，“人总是有很多面的，就好像杀人犯也会有温情的时候，老实人也有生气的时候，所以，她确实还是有淑女的一面。”

    “放歌，有两个名字，你知道啦，就是一个那种跟着宗族家谱的名字，另一个小名。挺巧合的，除了她母亲，其他人更习惯叫她的小名，所以……慢慢的，放歌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种……象征。当她作为‘放歌’的时候，她是那么的优秀，赢得许多称赞和荣誉……”若薇的心开始有点乱了，所以说得也乱起来，“呃，我是说，‘放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荣耀、矜持、优雅……代表着一个合格的淑女具有的风范……对她来说也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但是这个让她很骄傲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了，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是很乐得当一个野丫头……但是，”宋志在看着她，目光里有股说不出的宽容、疼爱和鼓励，若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哽咽了，“我是说……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她心里其实很希望能找到一个能让她乐意展现自己优秀一面的人，会让她骄傲，也能欣赏她的骄傲的那么一个人，然后她会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周放歌……’”

    若薇低着头不住地咽下喉咙里卡着的硬块，逼回自己所有的眼泪，抬头，微笑：“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个女孩，长得跟我差不多，年龄跟我差不多，会像放歌面对她母亲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成为合格的淑女，有点小才华，有点小聪明，也会温柔又贤淑的女孩，你……有没有可能，会有一点喜欢她？”

    “薇薇，我已经老了，已经……”

    “不要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一个姑娘，你会不会喜欢她，哪怕是一点喜欢……一点就好。”若薇瞪大了眼睛，努力地在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之前，看清他的脸。

    “放歌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依然年轻，无牵无挂，我会喜欢她，会很喜欢，但……”

    “足够了！”若薇打断了宋志，凝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经再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要，请不要再往下说了，就这样，你说你会喜欢，这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谢谢，谢谢。”

    若薇飞快转身，眼泪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宋志的手背上。

    若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可错辨的颤抖：“将军，书房桌子上有一封折子，如果你看过了没问题，明天就托人把它送给那位皇帝吧。”

    到时候来人是要杀要绑，她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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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希望

﻿    刚刚还颇为喜感的看金刚芭比泪流满面地告诉文下读者噩讯“被推荐了，所以硬着头皮狗血更新。”奸笑未退，脑神经便离奇被触动，游手好闲间逛到了古言频道（以前从来没来过哇，大家都知道哇），然后，惊异地发现编辑也给VV做了推荐，于是，现在，我，天天望望~~迎风流泪风萧萧兮地跑来更新……

    俺卡文还没过哇，十天更新3W哇，每天就是三千哇，日子怎么活哇……

    Ever，你果然是传说中的总攻。。。。

    我今儿晚上说啥也得逼自己打鸡血了。——工作啊，那都是被逼的。

    第二天

    宋志在花园的凉亭里找到了若薇，她正躺在软椅上看书，旁边燃着香炉，一身素色襦裙配上浅蓝的腰带和半臂，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高髻没有金银首饰，整个人显得清爽、宁静、平和。

    “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我在维持我最后的体面。”若薇放下书，抬头看着宋志将军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经过了一晚的情绪调整，或者说发泄，若薇现在又是那个天天把微笑挂在嘴边，从容淡定又诡计多端，说是桀骜不驯但骨子里依然带着考究的生活习惯的那个淑女若薇了。如果有别的路，她不会主动投降到种马皇帝那里任人宰割，将面临什么遭遇她简直想都不敢想，可她没办法，已经是输个盆干碗净的了，若薇只希望这次能用她的命换给宋府最大程度的安全和自由，如果能成，就算她赢。所以现在她在等，随时随地，等着那些人上门拿人。

    “能做到神色淡定、慷慨赴死的人很少，你是一个姑娘家，就更令人钦佩。”

    “有一位身经百战的上校先生曾跟我说过，在事情已经超脱掌控的时候，我们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自己的风度。”若薇嘴角翘着弧度，“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更加丢脸。”

    宋志咀嚼了片刻若薇的话，然后从袖袋里拿出来一个折子，是若薇昨天说放在他书房里的那个，“薇薇，关于这个折子……”

    “你没有派人送上去？”若薇的神色变了，随即冷下脸，话语严肃，“将军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或许想解脱去陪伴夫人，但其他的人，你没有权利替他们决定生死，就正如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闯下来的祸而选择让这么人陪葬一样，这是责任！”

    她已经造了一回孽，找人顶缸的事情说是可以冷下心肠硬装无情，其实上那并不好受，而且这一次也与上次的红袖事件的性质不同。若薇是色厉内荏，她实际上真的在害怕，她不知道自己鼓起来的那点面对死亡的勇气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了,她在恐惧中期待这一刻尽早到来。

    面对若薇的激动，宋志只是抬起手，“折子我已经看过了，但是我觉得……薇薇，你是不是不明白‘周氏家族’这四个字在这里代表的意义？”

    “什么意思？”

    果然是这样，宋志看若薇那一脸迷茫，觉得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难道还有典故不成？”若薇握紧了手，激烈的心跳速度让觉得有点呼吸困难，事情会有转机？可能吗？到目前为止，除了中山祖产那一亩三分地，她可没见到什么能拿来当筹码的‘宝藏’啊。

    在解释前，宋志必须让自己确定她的确就是……“你认识周莫周子谋，对吗？”

    若薇捏着书册，手指微微泛白，顿了一顿才小声地咕哝出来，“他不要我跟别人说自己跟胶从周家有关系。”

    “为什么？”

    “他说会有人对我追捕禁锢，如果我暴露身份的话。”

    “……”

    有那么一瞬，宋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宋志开始述说他所知道的几十年前宋国版本那段很黄很暴力的宫廷秘史，讲他听到过的周莫的过去，讲他所知道的周家的传奇，还有他对那句天命之言的理解……宋志解说了差不多整整两个时辰，若薇听完之后脸色乍红乍白。

    “那么现在，”宋志把那封折子放在石桌上，“你还会用这种小可怜的语气求对方高抬贵手么？”

    若薇摇摇头，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周莫式的笑容。

    第三天

    明翔殿外等待皇帝接见的大臣们正像一群散放的鸭子一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用一种音量不大，但永不消亡的嗡嗡声交换着朝中的各类八卦和新闻旧闻。他们都是递了名牒要觐见陛下的，可到目前为止，皇上今儿还一个也没召见，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被留在这里不能离开，只得在外面八卦并等待。

    这时，远远的又见一位匆匆行走的皂衣小太监从前院直奔这里，也是手里捧着名牒。

    又一个来递牒子的，许多人眼角都瞥到了小太监，却已经很少有人乐意多花些注意看看小太监后面跟着的到底又是哪位大人。他们已经看了一上午，彼此寒暄了一上午，此时此刻，再好奇的精神头也都磨没了，大家都在等待中各找各的熟识，聊聊天打发空等的时间。

    “淮亭伯上书请求觐见。”小太监高声念出呈上来的名牒，空气中的喧闹在那小太监的唱声中一瞬间到达波谷，然后在下一秒复又冲回波峰。

    淮亭伯？那个被皇上带回来的宋国将军宋志不就是被封为淮亭伯吗？那位将军……不少人开始四处张望寻找这位传说中不战而降的宋国‘名将’，如果没记错，这是这位大人第一次以殷国官吏的礼节递名牒……不是说他抵死不降、宁死不屈的么？

    宋志在众人的吃惊、不屑、鄙夷、猜疑眼光和窃窃私语中神态自若，站在殿外一处凭栏边，没有与任何人搭话。就在旁人还只限于跟身边的同僚咕哝两句，还没能举步前往寒暄搭了话，皇上身边的内廷大总管常贵小步疾走的从殿内出来了。

    “淮亭伯大人，”常贵满脸堆笑，“您可来了，皇上让您马上进去呢。”

    “烦请公公带路。”宋志抱抱拳，随着常贵往里走。

    外面的众位大人看到这位俘虏将军刚到便第一时间的被总管大人常贵笑得像朵花似的‘恭迎’进去，全都有点懵，论先后、论职位、论年龄，论地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先见皇上啊！

    众大臣的下巴还没捡起来，就见皇上和宋志一前一后从明翔殿出来，皇上边走边吩咐，“常贵，给朕备马，出宫。还有，”皇上的视线从门口这些大臣身上扫过，“呈上来公文朕都阅过了，再有问题者，明天朕叫大起，早朝一并处理，今儿都散了吧。”

    罗颢策马，一路到了桃园会的那片树林。

    宋志将军带的那妖孽的口信是‘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独自，开诚布公，面谈。’——用脚趾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伏城，那个妖精大约还以为他们的第一见就是那个树林。

    结果，罗颢在树下见到的是周维。

    罗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周维’，“朕要得到的是周家的女儿。”

    “所以不惜用上壮阳药？”若薇随口反击。

    罗颢眼神一冷，翻身下马走过去，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半臂，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带着轻微的叹息，像纵容自己最亲密的情人，“若薇，朕决定的事，从来不允许别人说‘不’。”

    “哦，那真遗憾，罗兄，”若薇故意无视了罗颢那带着强烈身分象征的自称，“我也不得不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如果我不愿意，就没人能逼我。”

    谈判，说白了就是讲价，就是针锋相对互猜底牌，谁猜得最近对方的底牌，谁的胜算就最大。猜底牌的过程也等于是彼此暗中较量的过程。所以他们两人平静对视，脑子里都在对对方的反应抽茧剥丝。

    “为什么你一定要周家的女儿？我以为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谋士。”若薇率先出击。

    “谋士我大殷朝堂上有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若薇轻哼，“即使这个谋士是周莫亲自教出来的唯一的周家继承人？”

    “不，若薇，朕看你还是不明白。”罗颢抬手为她理了一下额角垂下来的发丝，“周家的继承人，可能有学识，可能有智慧，但并不强大，只有这个继承人愿意以辅佐的身分站在朕身边时，她才是传说中让人觉得强大、神秘又遥不可及的那个人。”

    “哦，对，天命！那句话。”若薇想起来了，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想相信能力，你宁愿相信天命，而我对你来说，只做一个能旺财旺运的‘风水摆设’就好，是吧？”

    “不，”罗颢微微翘起了嘴角，识破了若薇的语言陷阱，“朕见识过你的能力，看到过你的聪慧，朕用人的原则就是物尽其用。”

    “你太贪心了。”若薇同样的跳过了罗颢挖给他的坑。

    这就是他们两人过招的关键。

    罗颢无疑想坐享齐人之福。周维，一个聪慧机敏，胆大狡诈、极善把握人心的谋士，周莫的继承人，牛刀小试就以退为进挽救了中山，证明周家传人绝非浪得虚名；同时另一个方面，周若薇，一个年轻漂亮、聪明多艺，家世完美、风情万种，绝不令人感到乏味的丫头，但凭单纯的自身吸引，她也绝对是男人理想中的尤物，放过她？除非这个男人是瞎子。

    更重要的，周若薇，正符合流传百余年的那句天命之说：‘匡扶帝王侧，鸾鸣天下定’，与她相携，为大殷带来的好处将无法估量。周维的智慧，周若薇同样有。但周家的天命之说，只能放在周若薇身上才能实现，所以，无论基于何种理由，对罗颢来说，周若薇都必须只能是周若薇，周家的女孩，他的女人。

    若薇的谈判冲突也正是在这点上。

    今天谈判，如果最终敲定她做周维，那不过是等于为自己找了份工作；但她若做了周若薇，等于为自己找了个老公。工作当然可以随便划拉一个先应应燃眉之急，大不了不顺心可以再换，但找老公……婚姻不是儿戏，就凭他？

    别说她不到二十岁，离她预期的结婚年龄整整少了十年，就算她乐意早婚，她理想中的丈夫也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位正在被众多女人共同享用的‘牛郎人士’。结婚，意味着她将拥有一个家庭，一个家，家的意义永远非比寻常，绝非‘工作’之流的小事件可以与之抗衡。而这个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非良人。

    若薇：“我只能给你一个周维。”

    罗颢：“朕不需要周维。”

    若薇：“不，你需要周维，你需要他的头脑，需要他的学识，需要周家几百年的积累，无论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你只是贪心的想让周若薇身兼二职。那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不可能，没有余地。”

    “即使这样的决定会搭上一些无辜人的性命？”罗颢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口中的‘无辜人’显然不再指三天前被斩首那一批用来‘警告’，但实质与若薇并不直接瓜葛的路人甲。

    “我能亲手把我训练的两千士兵推向死亡，你就该知道，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了。” 若薇非常平静的陈述，非常平静的看着罗颢，“你以为我换上了女装，就真的是那个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给大家跳舞的女孩么？”

    罗颢看着若薇，揣测她这番话里情感的真假。若薇与他对视，眸光波澜不兴、深邃不露。罗颢收回了视线，这就是底线，他知道了。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让我以周维的身分位列朝堂，做你的谋士；二，你可以使用武力把我□□后宫，你得到你的‘旺运风水’，但我不保证这个‘旺运风水’会用什么样的聪明才智对你家的后院做出什么样的报复性破坏。”到了这个地步，若薇不在乎鱼死网破，她还有什么好输的？

    “好吧，让我们各退一步。”罗颢也松口了，“朕要周维的才智，也要周若薇的天命。”

    周若薇立刻把罗颢的意思掰向了有利自己的一面，“如果为单纯的合作关系，我同意，但我要规定具体的细节，以保证我的权益。”

    “可以，如果能达成一致的话。”

    “我会拟出具体的条款细节给你，日后我们继续商讨……”

    “不，今天就敲定。”罗颢打断她，“明日早朝，朕要当朝就发布诏令。”

    明早？

    若薇看看已经过午的太阳，再看看这位精力充沛未来的合作伙伴，有点泄气，“有没有人说你很像工作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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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面试

﻿    不是我想显摆自己的绘画手艺，不过这个地图真的是很重要的资讯信息啦！

    昨晚码文码到今早两点……

    没功劳也有苦劳，so，这一章，统统不许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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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晕了，没写题目就发出去了，OMG……——工作经验不重要，诸葛亮没出山之前也没带过兵。

    如果一切基于合作的表面上，那么有很多事情还是可以谈拢的，既然可能谈得拢，就得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若薇不同意在凡事未定之前身陷罗颢的地盘，那让她有心理阴影，而罗颢是绝对不会选择在另一个男人的府上跟他的女人讨论他们的“婚事”。只有一个地方适宜，若薇那座已经装修完毕的宅子，但一直没胆回去的“家”。

    他们两人骑马到达那里之前，若薇立刻就察觉到这里不正常的安静，这座宅子是她亲自看过，亲自敲定的地方，虽然自从严暄他们到达安阳，她把后续的翻修监工工作全部都推给了暄儿就再也没来过，但这种安静的气氛还是透出一股不寻常的诡异。

    果然，他们下马到了门口，刚要敲门，呼啦啦一队人马涌上来了。

    若薇转头对罗颢怒目，这厮是什么时候查到这里来的？

    罗颢则神色如常：“朕喜欢万事周全。”说完，他转身，“万觞出来回话。”

    “臣在，叩见吾皇万岁。”领头的一个跪下，后面呼拉拉地跪下半条街。

    若薇揉额头，她脑仁儿疼。

    按规矩，在皇上踏入安全未知的地方之前，一定会有人做必要的安全检查，所以伴随着若薇踏入自己家门的是两队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呼喝查看所有角落，把守必要的出入口。

    “周大哥……”严暄和严倩两个人被这一群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士兵吓得目瞪口呆，一看到周维，直接冲过来抱住他，久别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难遏就只剩下惶惶不安和不知所措。

    “没事，没事。”若薇安慰着他们，“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他们不会伤人的，别害怕。”

    那些士兵是训练有素的，强壮但并没有表现粗鲁，动作迅速但秩序井然。

    严暄抱着周维，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香味，胭脂的那种香味，尽管很淡，这让严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抬头，仔细地看周维。前些日子里的那些信，还有着两个月来炒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宫中女官“若薇”的失踪，他看过画像，很难不把它跟周维联系在一起，尤其，他知道周维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人妹妹之类的存在。

    若薇对上严暄严肃认真又若有所思的视线莫名的开始心虚，她又转头看看那边等着她的皇帝陛下：“暄儿，嗯，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那个……”坦白这种话，还真不太好说。

    这时罗颢过来了，无视旁边的严暄严倩直接用一贯的命令式开口：“朕的时间有限，若薇，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尽快到书房。”说完，转身离开。

    很好！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位唯我独尊的皇帝大人都一古脑儿地说出去了。

    若薇在看严暄和严倩两个已经震惊到傻掉的小脸，艰难地清清喉咙：“那个……前些天一直悬赏通缉的人，就是我，嗯，是他为了抓我。”

    严暄、严倩：“……”

    “呃，所以我才这么久都没跟你们联系……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危急……”若薇举手发誓。

    严暄、严倩：“……”

    “那个，我的真名就叫周若薇，嗯，是女的，就是这样，我，我还要去谈判……”

    严暄、严倩：“……”

    若薇：“……”

    若薇很没骨气地抬脚溜了。

    “你的勇气呢。”罗颢远远地看到若薇在两个孩子面前的落荒而逃，比起她在自己面前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尤其讽刺。

    “他们是我的家人，重要程度自然不同于不相干人士。”若薇一面回答一面铺好笔墨。

    罗颢看若薇要一板一眼落下书面协定的样子，心中不悦：“大殷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度，大殷的皇后是天下最尊贵女人的位置，是多少人的梦想，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若薇低头，用端详自己的手指来压制反驳言词脱口而出的冲动……瞧，这就是伟大的君王陛下了，什么都可以拿来做交易，甚至包括自己的妻子！

    把心中的情绪逼回去，若薇调整好表情：“大殷皇帝陛下，就我对殷国皇室的传统和规矩研究所知，以我现在的条件，是不可能一步而成为皇后的。虽说是您娶妻子，但这件事您的话语权只能占三分之一。”

    殷国立皇后的规矩，起码要具备两点：一，有妊；二，有功——殷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没错，皇上拥有三宫六院，数不尽的美女都供他一个人消费，但妻就是妻，不是妾、妃、嫔那类的“闲杂人等”能比肩的，一夫只能配一妻，即便这个人是君王。这是国之大事，就算他现在的后位上没有人，也不是这位爷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自己决定的。

    话再说回来，即便若薇有那传说中的显赫家世撑腰，也因为周莫的多年藏匿而成为隐晦的秘密，她的出身极易被攻击成来历不明，据不可考。这要是来自他国的攻击也就算了，但因为立皇后的问题而引起殷国国内朝堂的势力倾轧和失衡，这件事就根本得不偿失——这就是若薇用来拒绝罗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罗颢则觉得若薇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这个妖孽似乎也太小瞧了她自己一点，但凭她的手腕，在区区一群女人的争斗中，难道还能输掉不成？从众妃子中脱颖而出，收服朝臣之心，让自己成为众人心服口服的皇后，对周家的继承人来说，是很难的事吗？

    “你难道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

    看来他们还是没有谈拢，若薇放下纸笔，认真地看这位皇帝的臭脸：“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我想问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有没有这个必要，您应该听说过‘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她们争夺后位并心中渴望，那是因为她们有所求，为金钱、权势、名声、地位……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离你这尊有求必应、法力无边的菩萨最近。可我求你什么呀？我求我能一世平安，家庭和美，你给得起么？”

    罗颢墨黑的眼睛迎上若薇略带挑衅的目光，久久，他开口意有所指：“若薇，朕也许法力无边，但从来都不予施舍他人，要得到，凭真本事来换。”

    若薇挑衅的眉慢慢落下，他的意思她明白了——想达成今日谈判的愿望，她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身价。原本要写协议纲要的笔，被若薇转手在雪白的纸上勾勒出连绵起伏的线条，虽然粗糙简陋，但一气呵成，转瞬间一幅天下五国的地图就画成了。

    “胸中有山河。”罗颢淡淡地表示赞赏，不是谁都能在谈笑间挥笔画就天下之势，把五国之形勾勒得如此流畅准确。

    “雕虫小技。”若薇不是谦虚，比起一会儿要谈的话题，这点功力就简单得不够瞧了。

    若薇把宋的那一块划入殷境：“宋境，您是四两拨千斤拿下来的，损耗甚小，攻心服人，绝对完美的战略。”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梁、楚、卫三国，加上一郡之地的中山，若薇指着地图：“楚国地广，梁国险要，卫国毗邻且山多贫弱，中山区区弹丸，这样一眼望去大殷铁骑的下一个目标几乎是一目了然，路人皆知，可您是这样打算的么？”

    “朕要听听你的意见。”

    若薇整理了一下思路：“天下混战足有百余年，其间涌现的霸主之相可谓风水轮流，可每一次，每一任霸主的统一霸业都没有能走到最后，好像最初的陈，几十年前便已消亡，可叹如今连影子也没有了；昔日的楚，垂垂老矣今日也不再辉煌；北殷不是第一个具有霸主之相的强国，如果您在霸业中稍有行差踏错，大殷也不是最后一个具有霸主之相的强国。”若薇看着地图，“如果您要完成这至关重要的最后几步，首先，您不能攻中山，其次，您不能攻卫。”若薇把两个最弱最易攻的选择都推翻了，罗颢眼中闪过惊异和一丝趣味：“但闻其详。”

    “您观察过蚂蚁么？观察它们如何攻陷一个比它们巨大百倍之多的毛毛虫。”

    罗颢明白若薇的意思，昔日盛极一时的陈国就是这样灭亡的。腹背受敌，被四个国家的联盟军打击得一蹶不振，最后分裂成为卫、宋、夏三地，而后来，夏也慢慢消亡了。

    “合纵、连横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略，它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在动乱中维护这个天下的平衡。没有人不想当霸主，但同时，也没有人希望有人可以当霸主，无奈的矛盾。天下就是这样，一个平衡。”

    若薇拿镇纸铁尺搭在了一根毛笔之上，做了跷跷板，然后拿了一只茶盏放在了其中的一侧：“当霸主出现时，天下注定为他倾斜……霸主，当然，他渴望这种倾斜并想把这种失衡贯彻到底，但现实是其他人会选择聚到他对立的一面，与之抗衡。”若薇拿起茶碟、茶碗盖等零七碎八的东西慢慢往另一方向加码，直到这个微型跷跷板开始再一次趋向颤颤巍巍的水平，“这就是这个世上冥冥中的平衡，身为霸主，你可以击倒一个国家，你可能抵抗住两个国家，但你能同时对抗所有的国家吗？要图天下霸业，打破这种平衡，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站在一端，而所有的人都站在你的另一端。”

    “殷国的日益强大，已经让周边各国都有所警觉，梁楚联姻就是最好的例子。灭掉了宋国，殷国与其他各国关系更是瞬间降到了最低点，您看看他们边境集结的军队，您看看他们彼此频繁的出使，您让他们感觉到了唇亡齿寒的危机，如果大殷此刻再向中山、向卫再派出一兵一卒，陛下，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他们若是真联合起来发疯，您能保证大殷不会腹背受敌，元气大伤？”

    “其实国与国的邦交，不谈感情，只有利益，梁楚两国妄图以联姻加强彼此的联盟，其做法本身就是一个彼此互不信任的无奈选择，尤其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考虑到楚国权臣当道，梁国储位不稳，这个联盟本身就很脆弱。若是陛下步步进逼，岂不是正好为他们团结一致推波助澜？但陛下若向后退一步，来自外力的压迫再没那么重，他们内部的矛盾就会慢慢凸显，单凭他们自身争权夺力互相倾轧也就足够乱上一阵子了，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毁长城，如此以逸待劳，我们何乐不为？”

    罗颢看着地图，他认同若薇的这种说法，但还是提出了异议：“照你的意思，我大殷岂不是坐下空等，哪个国家都不要图谋了？”

    “当然不是。”若薇手指绕着书案上的“跷跷板”打转，“无论是以退为进，还是反间分离，我们都得把对方同仇敌忾的萌芽尽快摧毁。要么，您从他们中间拉一个盟友过来；”若薇把另一侧的茶碗盖拿过来扣上，“要么，您踢散对方的联盟。”若薇手指一触，稀里哗啦，另一边的碟碗全滚散了。

    “说下去。”

    “说到盟友……陛下，您觉得中山怎么样？”

    “嗯，中山，”罗颢似笑非笑地看着若薇，意有所指地点点头，“你的家乡。”

    说到联盟，中山区区一郡之地对强殷来说简直是塞牙缝都不够瞧，说到与中山联盟更是有些贻笑大方，那么一个区区弹丸之地，等对等的联盟不必要，纳入附属才是比较正常的思维习惯，所以若薇这么一说，罗颢听进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说实话，罗颢对中山那片地，确实心有念念，让他垂涎。

    中山这个地方的，弹丸之地，没矿没粮，兵寡地少，可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曾受欺，军需粮草也几乎没有匮乏的时候。纵观天下，梁国多马，殷国多铁，楚国多粮，卫国多美女，除了卫国，其他诸国的这些特产都是战时的重要战略物资，对每个国家来说都是禁止外输的特殊物品，中山不产这些东西，可从来都没有缺过。

    ——为什么？

    物资总是要流通的，这是经济规律。

    比如说，殷国想要良马就必须去梁国买，同样梁国缺粮就一定会从楚国购，他们的国家政策在面对现实状况终究会无奈妥协，所以各国看似严格执行禁运，实际上每个国家都在想办法破坏对方的禁运，购得自己的所需，所以这种禁运只能是屡禁屡不止，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已。而中山这一郡之地，就是这个桌面下交易的黑市，是诸国无奈又不得不依靠的来源，所以中山商人能四方友好，触角又四通八达，左右逢源。

    正是因为中山有着这样的作用，所以，它惹人眼红。每个国家都想把它攥在手心里，人人争抢的后果就让中山出于一个动态的危险平衡百余年。现在这个平衡开始偏斜了，入冬打了大胜仗的罗颢很想借着这股东风把中山彻底地收罗帐下只为他所用，而契机，当然就是若薇——用周若薇对中山的了解，用昔日周维的人情说服中山投降，如果能把中山这股势力用好，那日后的大殷的军队对他来说就是如臂使指。

    或者退一万步讲，用武力征服，对罗颢来说拿下中山也不是费力的事，中山不是国家，未必引起其余三国的联手反弹，他大可以派使臣出使安抚各国，所以若薇说的这个联盟，在罗颢看来，并不是很恰当的建议。

    但若薇对这件事则完全不这么看。“陛下，中山那里既不是地势枢纽也没有战略地位，它现在已经允诺对大殷年年纳贡，空手套白狼您每年的国库就有一百八十万金的收入，养大殷支边关军绰绰有余。维持这样的状况不是很好么？就算您能派兵拿下了中山，然后驻守、安置人力、恢复生产，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的投入，您能保证在三两年之内，净收益维持到每年一百八十万金这样稳定的高度么？而且，若您用武力征服，我也说不准中山的商人还能不能像以往那样准时为您提供一些必需的军需物资。”

    “中山的重要，我们都知道，与中山联盟，大殷能得到一个安定的后方，友好的睦邻，充沛的物资来源和额外进项的钱粮。重要的，您不必担心这个盟友跟您反水，他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实力，您可以留着全副精力专心致志地对付梁、楚、卫，既然可以非战之功就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为什么还要冒险，花费人力物力撕破脸呢？您所需要的中山的一切便利，仅仅是举手之劳而已——放低您的姿态，敞开您的心胸，主动向中山抛出友好信号，您确实不会拥有中山，但是你将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好处。”

    罗颢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在权衡个中利害关系，半晌之后放下了这个话题，另起了一个：“好了，说说你的分化策略，你打算如何防止他们同仇敌忾，又如何拆散他们现有的联盟？”

    “陛下，您觉得……攻楚怎么样？”若薇讳莫如深地扔出一个建议。

    罗颢一顿之下随即心领神会，眸内精光大盛——分化一个既已成的联盟，有什么比一亲一疏更好的办法？

    梁国争储正凶，几股势力各有各的力量，各有各的依仗，也各有各的盘算，与楚国联姻的太子一党固然希望梁楚盟约能坚固可靠千秋万代，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种联盟未尝不是碍事的绊脚石，朝中内部势力分化，其中愿意与大殷暗中结盟换取力量的绝非没有……

    另一边楚国是权臣当道，奢靡成风，对于那些习惯了纸醉金迷的朝臣来说，只要他大殷同样能许下他们一生富贵高官厚禄，便是投降如何，便是灭国又如何，他们又岂会感受到皇族的切肤之痛？

    至于那个胆小若鼠、空谈贫弱的卫国，他们一旦知晓大殷铁骑不是拿他们开刀祭旗，又岂会再四处奔波卖力游说三国合纵之势？

    若薇提出的这一招攻楚妙棋，切入对方联盟关键一点确实辛辣异常，应为“略胜”，但罗颢并没有喜形于色，略胜是关键，但武胜同样也是关键。“楚国地广，若征楚我大殷将士不免长途跋涉远师劳顿，此为兵家大弊。”

    “那就把我们的劣势，化为我们的优势，让他们疲于奔命。” 若薇在楚国边境选了几处画了点，“兵分几路，轮番袭扰。”这样迫使对方在广阔的疆域内往返奔波于各个隘口间防守，己方就以逸待劳应对付对方的疲惫之师，此谋颇得游击战之精髓。

    罗颢看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点，一幅幅解构图在脑中不断分析、演练、完善，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略微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周氏传人，果然名不虚传。

    若薇敏锐地捕捉到了罗颢的放松，心中已有定数，她挑高了眉毛：“那么现在，我的陛下，我有资格位列您的朝堂，成为您的谋士么？”

    “当然，朕的周爱卿。”罗颢看着若薇，嘴角浮出一抹欣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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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成交

﻿    ——他这是选幕后黑手还是要金屋藏娇？

    若薇以为谈判就此胜利，“他是周维”这一论点已经在两人间达成共识，可没想到罗颢竟然还想在周若薇的身上做文章。

    若薇就是想不明白了：“天命之言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

    “不，朕从不相信什么天命之言。”

    若薇一愣：“那你还……”

    罗颢抬起手，打断了若薇的话：“朕不信，但有人信，有很多人相信。天下纷争已有百余年，中原动荡日渐式微，百年前胡人入侵中原，损毁中原文化的事就是前车之鉴，朕要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一切能尽快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无论是什么，朕都会尽力一试。”

    “所以，这就是你的抱负。” 若薇按着太阳穴胳膊拄在书案上，觉得事情兜兜转转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还有点动摇的迹象。

    “若薇，上次修文去中山大营那边请你，当时你借口跟他说，周维想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那其实是你的愿望。早一天结束天下纷争，你就能早一天放开心情去游山玩水，天下一统，对你也是百利无害。”

    罗颢选择这个话题自然带有目的性，看昔日周维在战前的表现，看今日若薇对五国大势的掌握，她若心中没有沟壑，没有要结束战乱一统天下的心思，根本也不可能说出刚刚的那番话。罗颢能感觉出来若薇心里的动摇，但她眼神里对自己的防备也是日月昭昭，究其原因，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此罗颢也觉得颇为尴尬。

    他轻咳了一下：“若薇，之前的事，我们日后不再提。周维现在是朕倚重的谋士，就像朕不会允许后宫嫔妃在国策上指手划脚，同样也不会让臣子负担国事之外的责任，他们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朕不缺女人，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罗颢说出这样的保证真是既扫他皇帝的威严面子，又让他不得不妥协的无奈之举——若薇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个登徒子、急色鬼，不值得信任。当初他们之间确实有不愉快，但也可以说那是一场误会，因为在今天之前，他没有真正探到周氏传人的能力，真正挖掘到若薇的可贵之处。只单纯的从男人看女人的角度，面对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他若不为所动才是大问题。而现在，他不能让这点瑕疵成为阻碍他天下霸业的绊脚石，所以大殷皇帝开始变相说软话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承诺也别别扭扭隐晦地许下了。

    罗颢的表态让若薇想起那一晚，血气有点克制不住地往脸上涌，当时自己的那股勇气，就好像是嗑了药似的厚着脸皮发疯，现在回想起来，尤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在当事人面前，可真让人……好吧！忘掉那些，现在是对方主动低头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当然可以谈，万事先谈妥，总比日后这位爷天天惦记着这事，让自己总要时不时地防着背后冷箭和脚下的圈套要好得多。

    有点动摇了，所以若薇开始认真看待这件事：“我们的联盟基于周维是您的谋臣的基础上，所以，关于那个天命之言所涉及到的周氏宗女的问题……只是一个挂名的妃子，对么？”

    “嗯！”

    “也就是说，您只是需要‘周若薇’在众目睽睽之下，听旨，被册封，昭告天下，然后让世人看到她被从这个府门抬出去到宫里，再完成某种婚庆仪式之类的……过程，反正不管怎么说，当这一切结束后，就意味着万事大吉对么？”若薇比了一个一切O.K.的手势，如果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罗颢却很明白地否定，如果真是这样，若薇未免把后宫看得太简单了。后宫有错综复杂的人脉，有各方势力的眼线，有庆典，有文娱，还有更多的女人之间的阴谋阳谋，就算她不介入，也一定需要亲自在众人面前露脸，若薇不可能以一个刚刚被册封了尊贵的头衔入宫的宫妃身份，就此消失在人们视线之外，甚至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步。

    “那恕臣下就帮不了您了。”听完了罗颢简单概括，若薇表示无能为力，太复杂了，别的不说，她不可能在扮演周维的同时，扮演周若薇，还真当她有□□术啊？

    “分身乏术的事情，朕自会帮你解决。”罗颢先把若薇的一个借口堵住了。

    但若薇依然摇头：“太错综复杂，女人间的战争很可怕，与我无干，我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你刚刚说过，朕这尊佛法力无边，有求必应，灵验得很。”

    若薇无奈抬眼望天，是啊，法力无边还是一尊极其吝啬的佛，非要拜佛的人能提供等值交换才肯显灵，此刻居然又摆出利诱的面孔，难道当她……想到这里，原本不屑的若薇忽然心中一动……等等，利诱？

    若薇飞快地转动念头，转瞬之后，她开始提具体的条件：“如果您能保证我可以出入宫闱，人身自由不受限制，这次的婚娶仅仅是为了一统天下合作，并且几个额外的条件依然可以达成共识的前提下，我想大约还是可行的。”

    “你说。”

    “首先，我不接受任何人的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我不接受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和责罚；

    其次，我不接受你后宫姬妾的命令，除了我暂时落脚后宫为某些必要的节庆社交露面和规定之礼仪外，所有你后宫的杂事与我无关，我希望你能保证最大限度地保障，我不受她们的骚扰；

    三，我不接受任何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要求，不接受朝臣责任外的工作要求，也不接受任何干涉我私人生活的行为；

    四，不相干人等不能擅自介入我的势力范围，我身边的人，要我自己亲自挑选。”

    若薇一口气提了很多，但说实话，都是零七八碎的不算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就算皇帝不答应，这些小事应该她也能够自己解决，那罗颢为什么不干脆做顺水人情？所以这位皇帝陛下听完之后也只是很平静开口：“还有么？”

    若薇看罗颢那张严肃又少表情的脸：“既然是合作关系，我需要规定时限。”

    “直到朕一统天下。”

    “不，直到你攻下楚国，我想应该不出三年，那个时候，即使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命之人，这个天下也是你的囊中之物，再没有人能与你抗衡。”若薇认真地看着他。

    “可以。”罗颢简单地一锤定音。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薇慢慢露出微笑，道出她同意这一切的最原始的那个原因，“您这尊有求必应的佛，需要支付我的青春损失费，一次性五十万金，及其后每年的五万金，直到我彻底离开后宫为止。”

    罗颢：“……”

    若薇想，皇帝大人这辈子的精彩脸色，她这一刻全都看到了。

    ……

    若薇执笔白纸黑字的把刚刚君子协议化成条文，罗颢伸手拦下她：“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的承诺就是保障，绝不食言。” 这种东西如果一着不慎落入他人之手，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可我还是比较相信白纸黑字的东西。”空口无凭，她怎好答应？

    “……”

    最后，若薇措辞谨慎地把那些条款全部都写下来，换来了罗颢臭着一张脸勉强在上面签字画押。

    若薇提足了条件，并获得了便于建立自己势力范围的一大笔“启动资金”后，情绪终于开始雨后放晴，至于其后在宫内可能遇到的麻烦，暂时不予考虑。笑话，她有貌有才有权有势，日进斗金的小金库也指日可待，她是若薇，她怕谁？

    若薇尾巴翘起来了，不过，现在换过来该罗颢说他的要求了。

    “关于纳周氏宗女入宫为妃的事情，朕明日早朝会透出风声，之前发生的一些可能会影响到你的、不名誉的事，朕自会料理妥当。那么关于入宫的仪式，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没有。”若薇摇头，她才不在乎，反正又不是她真正的结婚典礼，再说，皇帝纳妃娶妾的皇家仪式本来就是平常简单的，她又没有什么家族亲人在这里可以摆摆筵席，吉时一到，无非就是一顶小轿抬进宫去，难道还能玩出花来不成？

    “你今年多大了。”罗颢的意思就是问若薇的生辰八字，这在婚娶中同样是重要的大事，不过若薇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领悟，她直接回答：“我今年二十岁。”

    二十？

    她的回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出乎罗颢的预料，他从上到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若薇，以他“阅”人的经验而言，她绝对不超过十八岁。“朕是问你的生辰八字。”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信么？”

    “……”

    “我真的不知道嘛！” 若薇看着罗颢那副明显不信的样子无力解释。

    没有结果的话题罗颢选择暂时放下，他重新顺了一遍今日两人达成协议的结果：“明日大殿之上，朕会向群臣介绍周维，周氏家族的继承人。”——这不是难事，反正承文殿的几位重臣已经都知道他的存在——“周维作为周氏现任家主，同意缔结周氏家族与朕的联姻盟约，然后朕会昭告天下，会直接封周氏宗女，周维的妹妹为三品宫妃……”

    林林总总的后续，罗颢交待了很多，待把那位工作狂彻底送走之后，若薇只觉得浑身疲累地摊在椅子里。她现在都不知道是该为挽救了自己后半生的自由生活而庆幸，还是该为自己找这么个苛刻的老板而哭泣。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谈判成功，化解了危机，天知道在今天之前，她对这场谈判一点把握也没有，除了伪装出来的狠绝和那个不知道有多大分量的身份，她一张王牌也没有。

    笃笃——

    敲门声，哦，当然，自己还欠他们一个解释呢。

    “是暄儿么？”

    当然是，严暄推门进来，若薇看着他，看他走近自己，若薇闭上眼睛靠在这位昔日小弟今日男子汉的胸前：“让我靠一下，我累了。暄儿，能再见到你们真好，真好……这一次，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可以安定下来，真的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若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最后的印象就是自己靠着严倩，拉着严暄，他们彼此三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么多天彼此经历的事，若薇说自己的得意、恐惧、紧张、无奈……说到周家的传说，说到她终于可以不必躲躲藏藏，说到敲皇帝竹杠，说她终于能找回来，找到一个能全身心放松的地方……好像说到很晚，再后来若薇就不太记得了，然后睁眼就是现在，她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散发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贴在肉皮儿上柔软丝滑，还是她的暄儿好，知道她的偏好。

    家呀，就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若薇在被子里蹭蹭扭扭不愿意起身，几天来还是这一觉睡得最舒服，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要不要起床……啊嗷！

    若薇察觉到床边有人，猛地唬了一跳，抓紧被子扭头看过去，然后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您不觉得您这样一大清早闯入别人卧室的行为有失体面吗？”若薇裹了裹被子冷下脸，就算她曾经被他看光过，又答应入宫，可都是协议来着，他不会就此认为他们之间就可以百无禁忌了吧。

    罗颢板着一张脸，声音又硬又冷：“朕已经下了早朝。”

    “嗯……”好吧，这说明时间确实不早了，但是跟他擅入自己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朕昨天说过，今日早朝，朕会向群臣介绍你。”

    “嗯？”

    “朕昨日就给了你出入皇宫的令牌。”

    “啊？”

    “你应该知道朕的早朝一向在承庆殿。”

    “是……”

    “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今日早朝没有候在承庆殿外等着听宣？”

    ……

    哎？

    若薇顿悟了，敢情揣摩圣意就是这么回事啊。

    火烧屁股地被架到宫里，过了太和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地儿，摇身一变重新成为周维的若薇从马车里出来，此刻已经根本见不到罗颢的身影，只看到一位公公在等候。“周大人，皇上让咱家在这里恭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请问这位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大人，皇上吩咐了，带大人去明翔殿东暖阁，那是皇上平日会见臣下的地方。”

    “哦，多谢，请带路。”

    经文和殿、承庆殿，过了永寿门和曲池，就是目的地明翔殿了。

    “周大人，这就到了。”

    不用这位公公说，周若薇也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门口的风修文。

    “周兄，经伏城一别已近一年，真高兴，终于在大殷朝堂上又见到你了。” 这风修文倒也会装，瞧这一脸灿烂的笑容。

    “是啊风兄，好久没见。”若薇也摆出假笑。

    “快来吧，众位大人都等得有点焦急了，我是自告奋勇来这里接你，也就是仗着脸皮厚，讨个熟人的交情。”

    “真是周维的罪过。”

    风修文等于是变相给她透风，不用问，里面的肯定都是大殷朝堂中的重量级人物，若薇有一瞬间的紧张，她暗暗做了深呼吸，然后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尊重他人的表现也是为自己赢得短暂的缓冲时间，呼气，很好。

    但即便做了这样的准备，若薇在一进屋子的时候，还是有点被现实刺激到了，一屋子能做她爷爷的大人们都在用各式各样老练的眼神透视她，若薇让自己抬起头，微笑：“诸位大人，学生周维向诸位大人见礼了。”长揖到底。

    “周兄，我来给你介绍，”风修文作为领路人，“这位是我大殷朝堂的中流砥柱，纪丞相纪大人。”

    矮个子，长胡子，扁圆略带滑稽的鼻头，面目慈祥却让若薇有种在面对周莫老狐狸时的那种不敢轻视之心：“学生久仰纪大人才学，大人在天庆十五年所著的《十鉴书》可谓字字珠玑。‘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拥蔽则思延纳……’”若薇背了其中精华的一小段，“句句振聋发聩，引人深省，实为君之明镜，臣之典范。”

    “谬赞谬赞……”纪丞相马屁被拍得顺溜，和善的脸上慢慢开花。嗯，不错，眸正心直，谦恭自信，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不愧为周侯的传人，可谓雅量高致一表人才！

    “这位是风大人，”风修文带着她到了另一位年过中旬的大人面前，此人面带风霜，双目有神，那两道卧蚕眉英气逼人，身材更是有武人特有的挺拔和魁梧，“是我大殷的大将军兼兵部尚书，也是家父。”

    “学生见过风将军，风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是殷廷的国柱，军中的丰碑，也许世人皆赞您在太平关宛若天神下凡的那一役，学生却独独欣赏您在分水岭的那场智斗，兵者诡道，能不费兵卒化解一场祸事，不负风将军大殷磐石的美名。”

    “过奖。”风启一向寡言，但严肃的脸上也浮出一丝骄傲的笑意。

    “不过，允许学生说句公平的话，您再耀眼的光环，未来也必定要为风兄所掩，风兄拥有比您更坚定的意志，比您更诡诈的机智，更重要的，他拥有一位您所缺少的好老师。”

    “哈哈哈……”东暖阁里响起一片笑声，风修文的声音也从笑声中透出来，“周兄你又在取笑我了，好了，这位是中书侍郎卢大人……”

    罗颢此刻就在外面听着，若薇昨日的才能自己已经见得□□分，可谓良臣谋士，不过此刻看来，如果她想当一个佞臣也不费吹灰之力，瞧瞧这片刻寒暄的工夫，把所有人的马屁都恰到好处地拍了个遍，内中气氛简直是其乐融融，根本让人忘了他一个“黄口小儿”让这么一大屋子重臣久等不至的傲慢与不敬。

    罗颢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估摸里面寒暄完毕，才让内侍通传。

    “诸位大人请起吧。”罗颢走进来，免了诸位重臣的礼，他看了一眼若薇，不意外的，后者则依然习惯性地用她那双大眼睛不避讳地看着他——看来是有必要派人教教她宫中的规矩——“朕刚刚从户部回来，今年春耕计划颇见成效……”罗颢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把自己“礼贤下士”到亲自把某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过程就此掩盖过去了，“哦，周维也到了，那么众位爱卿都彼此见过面了？好，周维听封。”罗颢示意手下宣旨。

    “周维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胶从周维，周氏显赫之后，少而聪敏，博闻强记，今大殷皇帝陛下惜才……”中书侍郎卢大人的宣读圣旨，周维，被封了一个从六品参事的小闲差，又因“妹妹”嫁入宫中，算是与皇帝缔结了姻亲关系，所以面子上被照顾了一个勋位，最后才说了一句，加封龙文阁学士的头衔。

    其实前面的那些都是鸡肋，最后这一封才是真章。

    龙文阁本来是大殷的皇家藏书阁，大约类似于国立图书馆一类的地方，只不过不对外开放，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都是些才学出众的读书人，汲取知识，也不断地收罗天下各方典籍，整理编修，龙文阁学士的头衔最初也类似于某种被肯定了学识，属于读书人的荣誉称号。

    不过，既然都是饱学之人日日流连于此，那自然龙文阁慢慢也成了卧虎藏龙的地方，所以龙文阁学士还有一层不为外人知的秘密——一旦成了龙文阁学士，就有资格直接被皇帝挑出成为他的私人幕僚，以周维的才学，就意味着他会整日伴随皇上左右，出谋划策，参与决断——就是俗话中的“幕后黑手”。别说周维现在从六品，就算没级没品，也等于是手握实权的一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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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工作

﻿    ——输赢不在运气，赌场的规则已经让庄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听了封，就算进入了殷国的中心权力机构。然后，十天过去了，若薇的生活完全是两点一线，家——皇宫，皇宫——家，除此之外，没踏出过这条线外半步，不，这么说太含蓄，应该说，十天了，除了明翔殿——皇帝的私人办公室兼会议室，承文殿——内阁办公室兼枢机处，承庆殿——国会议院之外，她就没踏过皇宫内任何别的地方。

    若薇现在在明翔殿的某一书房内，正扶着额头坐在书案后面，短时间内，太多的人需要认识，太多的总卷资料需要过目，太多的东西需要强行记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关于中山，你有任何想法了么？”就像算计好了时间似的，若薇刚刚得以喘息片刻，那个工作狂催命鬼的声音就在这间宽敞的厢房中响起。

    经过十天、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共事，若薇很明白，这位陛下所说的“任何想法”当然不仅仅指的是“想法”，他这么说就意味着她必须要拿出一个完美的章程，至少是可行性大纲给他。若薇把手头上刚写完的东西递出去。

    罗颢翻看，片刻：“这于我大殷有什么好处？”

    “可也没有坏处不是么？”

    “周维，你现在是我大殷的朝臣，是朕的龙文阁学士，参决谋议，事事应为大殷考虑，现在你交出这样的计划，未免有里通外国之嫌。”联盟就联盟，就算不说服中山投降他们大殷，也不至于让大殷皇帝奉上种种好处去讨好区区弹丸之地的中山刘兴邦，是不是？不怪罗颢黑脸。

    若薇揉着太阳穴：“陛下，您迎周维入朝堂，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要娶了周维的‘妹妹’，一个天命的周氏宗女为妃，您让刘兴邦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待他一直十分信任的周维？他会怎么看待周维曾为他定下的与大殷交好，稳定未来中山的策略路线？既然陛下定下了与中山的联盟路线，那趁与周氏家族联姻的当口，再放低一点姿态主动结交，对方会很感激您的诚意。陛下要告诉世人大殷皇帝是个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那陛下就得拥有海纳百川的神武形象，当然也就得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度和稳若磐石的自信。纡尊降贵不会有损于陛下的威严。相反，如果陛下让世人觉得是位穷兵黩武的霸主，而非以一统天下结束战乱为己任的中兴贤主，那你的天下霸业就无谓的造成了很多的障碍……”

    “周！维！”罗颢警告语气明显，脸色也沉下来，这样言辞已经没有了身为臣下的谦卑，更出离了一个帝王的容忍范围。

    “从来没有人这么不客气的跟陛下说话是不是？”若薇打断他的怒气，“从来没有人告诉陛下您只是个凡人不可能万事尽如意是不是？陛下的优秀造就了陛下的自信，陛下的成功又让自信变成了自大，所以您不相信自己的狭隘……”

    “放肆！周若薇……”

    “陛下，喝茶。”眼看着罗颢情绪变天，若薇下一秒转手把手上的茶盏递过去了，还讨好地细心地帮他撇了撇上面的茶沫，“人家说‘丞相肚里能撑船’，您可是皇上啊，就连这么点接纳实话的雅量都没有啦？”若薇的声音软中带嗔，随即还递了一个哀怨小眼神。

    女子，尤其是聪明的女子在说客方面有天生的优势，她既能选择用条理清楚的话让你在道理上不得不承认，又能用与生俱来的温柔让你连火都发不出来，尤其是，漂亮到让人神迷，聪慧到让人心动的女子，一番说教下来再配上最后两句似有似无的撒娇，罗颢就算心里有火，不知不觉地也缓下来了。他低头再仔细阅读手上的这个开放种种通商优惠政策的《商略枢要》计划书。“重农抑商是国策，这些，承文殿的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只要您同意，剩下的就交给臣下吧。”听到罗颢的语气软下来，若薇的微笑更加明显，今天的冒险让她差不多已经能确定对付这位大殷皇帝的有效策略是什么了，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形容，似乎那一晚他们两个在寝宫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决裂之后，就打下了一个相当大的无形的逾矩尺度底线。管他是认为好男不跟女斗，还是不稀罕跟自己一般见识，反正有了那天的标准，大约这些偶尔冒犯的“小事件”就不至于太能触动这位陛下的恼怒神经，也让若薇在冥冥中有种有恃无恐的感觉。

    “大殷是个强国，有朝一日它会成为一个大国，大国的国君就应该具备海纳百川的气度。何况这个计划也只是针对中山那边的商贾，你可以让精通术数钱粮的官员算算，虽然我们降低了对他们的商业税率，每一笔的税额看似少了，但愿意贸易往来的商贾数量就肯定会增多，从根本上讲，不会影响总数的变化，并且还可以营造一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假象，毕竟人家中山每年上贡那么多，若大殷没有反馈的举动，多让人心凉。陛下是真龙天子，只要稍施滴水之恩，对方定然会涌泉相报。”

    若薇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罗颢去年冬天已经领教过了，他无奈地在心里摇头，啜了一口若薇递给他的茶，随即不动声色拿开手中这杯甜甜酸酸一股花香腻歪味的小女儿饮品。

    ……

    下午，罗颢带周维去视察他的禁军大营，像这种具体的涉及到军事管理方面的问题，就算若薇被宋志悉心教导了两个月，她学到的那点东西跟军伍出身的将军们也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可这些统帅大将都是非一般的人物，各有才华，各具特色，周维作为一个重要幕僚，还是需要好好认识这些将军才行。

    两人一前一后差半个马头，一路沉默了许久，就听罗颢忽然开口：“周维，你刚刚那番话，是不是还有言外之意？”

    “……”

    刻意地把话题引到什么海纳百川的气度，罗颢几乎可以肯定——“是为宋志将军？”

    若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开门见山：“您别这样困着他了。”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朕以为这没什么好说的。”

    “您可以让他立下永不谋逆的盟誓，像宋将军那种人，一旦承诺就不会出尔反尔。”

    “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宋志是宋国人的骄傲，是他们军人的丰碑，只要有他的旗号，哪怕他已经全然是个废人，也能凝聚不小的势力，这就是宿命。”罗颢扭头看她，琢磨，然后眼中闪过不明情绪。再开口，下的命令可谓简单明了，“宋志劝降的事情，你以后不用管了。”

    “为什么？”

    “朕不允许朕的下属发生任何临阵倒戈的可能。”

    罗颢的冷硬态度堵得若薇直冒肝火，手里的缰绳都被她揉得有些发散：“你除了在乎他的领兵才能，还在乎过什么？你在乎过他的感受，他的家庭，他……”若薇深吸了一口气，每次碰到宋将军的事都让她有点情绪失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说服对方，不能光靠一腔热血，是不是？

    “陛下恕罪，是臣下刚刚激动了，臣是说他……宋志将军迟迟不愿意为大殷所用，当然要找出背后的动机和他心里的顾忌才能对症下药，宋志将军……就臣所知，他对他的亡妻一往情深，”若薇的喉咙有些紧，她现在要谈论的不仅仅是宋志将军的隐私，也是借这个话题，不断地提醒自己初恋的流逝，“宋泫对他的这位护国大将忌惮由来已久，宋将军的妻子是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才自杀的，所以这件事，让将军怀有很深的内疚……”

    宋志在前方手握重兵，宋国的那个亡国皇帝就在后方捏着宋志一家老小的小命，宋志数次征战都是白忙一场空手而归，唯有那一次阵前抗命获得小胜，事后还被累得降级贬斥，如果那位宋夫人果真如三宝他们口中说的那么温柔贤淑，果真是个视夫为天的传统女子，那她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此抱负难酬，郁郁不得志呢？

    所以在侍奉公婆直至他们寿终正寝之后，为了不再让自己成为别人对她丈夫的牵制工具，这位夫人饱含着对丈夫的爱，英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她这样的决定，这样的结果，若薇根本不能理解，不理解宋夫人所谓的“深情”，也不能理解这样奇怪的“帮助”方式，可宋夫人过世三年，宋志将军依然会选择每日陪伴她的画像，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真挚的至死不渝的爱情。

    若薇不敢笑话宋夫人的爱“可悲、可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勇气甚至还不及她一半，被人夸赞成聪明机智、多才多艺的她，被这个“愚昧”“懦弱”“拖累”“没有用”的女人震慑住了，这场仗还没有开始打，她就失去了挑战的勇气，败得一塌糊涂、一无所有，狼狈得她只能为自己的初恋选择了烟花式的片刻绚烂，很美，可绚烂过了，她的爱情就只剩了一堆灰渣子。

    跳过了这件事在自己心里的五味陈杂，若薇专注地把说服皇帝的话放在了客观的厉害关系上：“宋志的祖父曾被封为理国公，他们家世辉煌为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宋将军的才能、地位、智慧还有他的心血，他为了宋国贡献了他的全部，却还不免遭人猜疑，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现在宋国亡了，宋国不再是他的宋国，宋国的百姓也不再是他肩上的担子，他终于自由了，身为一个俘虏，他面临了一条同样的路，甚至更加荆棘危险。如果，陛下不能向他表示足够的信任和为君者宽广的胸襟，他又怎么会放下顾忌鞍前马后的效力？他没有儿女，没有妻子，除了几个袍泽临终托孤给他的弟子，他再没有第二个家可以赔进去了，他现在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他们。”

    若薇说得很动情，她说得不多，也没用上什么修辞，但她把她能说的都已经和盘托出，用最真实的话，最真实的情感，她相信能打动人心。她说完了就扭头看着罗颢，希望从那张一贯严肃严厉的脸上找到任何动容。

    久久的，罗颢嘴角冷硬的线条中挑出一抹漠然的淡笑：“他降了，就是朕的大将，他不降，就是朕的敌人。他的才能是朕心之所系，朕为什么要在乎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若薇的心骤然一沉，罗颢说话那副坚定绝情、唯我独尊的口气让她从心里感到发寒，她低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手指尖……真是绝佳的讽刺，她努力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宋志将军有个和平安定的未来，可到头来，她不但把自己搭进去了，还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师父说得对，这个天下大得很，她这个程度离修成了精还差得远呢，她就是井底之蛙，一个自己被卖了还为人数钱的白痴，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菜鸟。

    害人害己……

    若薇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猛然一勒马，不顾身后一队侍卫们的惊呼呵斥，掉头转身绝尘而去。

    ****

    某天，某国，某攀岩俱乐部

    “啊，我不行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哥，我不爬了！”墙上的那只名叫若薇的“壁虎”摇摇欲坠，正累得哭爹喊娘叫救命。

    “小妖，还有一米半你就到了，再加把劲儿。”周天歌趴在顶端的平台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为下面某个耍赖的家伙大费口舌。

    “我没有力气可以加啦，胳膊都没知觉了！”

    “唉，好吧好吧。”周天歌把手伸下去，“小妖，你够到我的手，我就拉你上来。”

    若薇抬头看到一臂之外的那只手，再看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壁顶端，狠狠地喘了两口粗气，观察了一下地形，左手搭住十厘米远的一处铁环，右脚踩准了一节凸起，换手，用力……起来了。

    “啊嗷！”蹭着墙壁，攀住铁环，艰难地前进了二十厘米的距离。

    “很好，再来一次，你就能够到我了。”

    若薇能感觉到汗水从自己的鬓角往下滚，后背也是，汗珠滑过的地方带着点不舒服的刺痒，而她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仰头，差不多前面还有三十厘米，一鼓作气，一鼓作气！

    准备，一、二、三，Go！

    “……啊，你耍赖，你说我碰到了就拉我！”若薇怒了，把身边的绳索晃得丁丁当当响，刚刚正关键的时候周天歌把手缩回去了，他骗她！“你不拉我上去我就告诉妈你欺负我，还带我来参加这么不淑女的运动！”

    大约是若薇这次喊得太大声了，周围其他人听到了也忍不住笑出来，看那边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凶巴巴地威胁去妈妈那里告状——弄得小淑女若薇巨没面子，又羞又气地瞪着上面那张罪魁祸首的脸，一股火窜上来，仿佛又多了几分力气，噌地上窜了小半截。

    “很好，再来！”周天歌对她拍拍手。

    “等我上去你就死定了！”若薇咬牙切齿，吃奶的劲儿都用上来了，又爬了两步，离终点，一步之遥。

    攀岩的最后一截是个类似于台阶的地方，这一段就不用攀，只需胳膊一撑，一翻就上去了，有点类似于若薇跳坐她爸爸书桌的感觉，很简单，胜利在望，若薇心里一骄傲一松气，加上刚刚的爆发力用完了，力气说没就没，她感觉自己就像恐怖电影里周身的血都流干了的那种感觉，就算想聚力了，力气也无处可寻的感觉，卡在这里，手脚酸软，真是半分都动不了了。

    “小妖，看看你身后。”

    若薇勉强扭头往下看，三层楼的高度，真难想象她是这么过来的，现在看着都有点眼晕。

    “那么长你都爬上来了，还差这最后半米？”

    “可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嘛！”若薇说话带喘断断续续，她甚至觉得胳膊、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当初你可以选择不爬，你可以选择跑楼梯，你甚至可以选择让教练半路放绳索拉你上来，或者放你下去，是你要自己爬上来，现在你还有一个台阶的距离，你看，短短的半臂不到，你要放弃么？”

    “……”

    “小妖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死鱼。”

    “……”

    “如果现在你自己爬上来，下周我带你出海，保证教会你玩帆船，但如果你让我拉你上来……”周天歌把手伸过去，“那以后……”

    若薇拍掉了周天歌伸过来的手，抬头瞪他：“你等我上去，我要宰了你！”

    ……

    吭哧吭哧的，狼狈的某人终于自己爬上去了，毛巾，矿泉水，外带肌肉松弛按摩和周天歌两个表扬的面颊吻。若薇靠在周天歌身上喘粗气，累得……她死的心都有。

    “现在还要杀了我么？”

    “当然！”若薇在天歌身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挥挥手，又很大度地加了一句，“唔，等我学会了玩帆船之后。”

    ……

    若薇现在躺在桃园的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胳膊搭在了眼睛上：“哥哥……”她低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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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骆驼

﻿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

    “嗯，气消了？”罗颢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头也没抬。

    若薇听到这样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前天是她太冲动。“唔……我，臣下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希望陛下能接纳。宋志将军想找个远离世俗的地方过些田园生活，不再卷入朝堂之争，陛下又不愿意纵虎归山，所以，您看我们跟宋将军约法三章，只要他不踏出大殷的国界，那就随便他在某地隐居，陛下给他封个散官……”

    “在殷国境内？” 罗颢打断她，抬眼扫了一下，“现在宋境也一并划入我大殷了，你这建议倒是巧妙得很。”

    “不是那个意思……臣下的意思就是在大殷腹地找个地方，您不是担心吗！”

    “朕封过他的爵位，可除了那次为了给你带口信入宫找朕，他一次也没受过。再说，他不降，就是俘虏，哪儿有加官进爵赐封地的道理？群臣也会反对的。”

    这会儿摆什么明君的架子，你一意孤行的时候还少么？若薇压下不满，继续好言相劝，“不是赐封地，就是允许他找个地方安身……”

    “既然是安身，那在京城安身不也是一样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您现在为天下大统而兴兵，打着天命正统的旗号，以德信礼义招揽天下名士扶佑，您看，宋志将军的威望向来很高，如果陛下在面对这样的一个敌手的时候都能表现出惜才、爱才，那么对天下名士来说，还有谁能比得过陛下的胸襟大度和自信呢？宋将军是真英雄，一言九鼎，他若答应就此隐居就必然不会反悔，所以陛下根本也不用在乎后顾之忧，又何乐不为呢？不为所用就要斩草除根的做法虽属人之常情，但陛下结束这百余年乱世众望所归，如果行事也如此平庸小气，就未免让人失望……”

    摆事实讲道德，正反两方论证，假设、激将……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若薇说了大半个钟头，罗颢那边一直在与奏章奋战，若薇也不知道他是根本没听，还是在一心两用：“宋将军那边臣已经询问过了，对避世一事并无抗拒之意，如果陛下觉得这样可行，那么臣恳请陛下，允他避世。”

    “嗯，说完了？”罗颢又换了一本奏章翻开，“行了，朕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回去？什么意思？

    “内务省刚向朕回话了，说下月二十六是吉日，朕定了是周氏宗女入宫的日子，你也该准备准备了，这些日子三书六礼，过文定都要好好张罗，再过一阵子，朕会派宫里的几位女官到你那里教导一些宫中礼仪，往后这一个月直到你入宫，如非朕的召唤，周维就不需到明翔殿当值了。”

    “……”

    罗颢又批了一份奏章，发现若薇没走：“还有什么事么？”

    “陛下那宋将军……”

    “朕心中已经有数了，你退下吧。”罗颢再一次打断她。

    “可是……”

    “常贵，请周爱卿下去休息。”

    再不走，殿前武士就要上来动粗了，若薇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她不会放弃的！

    罗颢看着若薇离开的背影，放下笔，一贯冷硬的嘴角缓和出一丝弧度，若薇，果然没叫他失望。

    “常贵给朕更衣，去淮亭伯府。”

    “志兄，”罗颢到了宋志的府上，昔日严肃冷面此刻消弥殆尽，亲和甚至可以说是热络地拉着宋志的手往里面走，“今儿正巧不忙，朕过来看看你，看看你近日如何，可还缺什么吃穿用度。”

    “陛下费心，罪臣实不敢当！”宋志把罗颢带到了正厅，命人奉茶待客。

    罗颢从前院到这里一路看下来，看宋志和他府上一干人等粗布麻衣的简陋穿戴，再看此刻手中做工粗糙的茶盏中泡的是自己偏爱，却只在宫里才有的闻林茶，心中不无惆怅，除了这座府邸，这位大将军大概从来没动过他赏赐过的一分一毫。

    罗颢浅浅地喝了一口，这是去年的旧茶，现在新一季的都下来了。“看来，朕所赠之物，皆非将军所爱，是朕的错。”

    “不，陛下的厚爱和仁慈日月昭昭，是罪臣自知受之有愧。”

    “志兄，”罗颢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他开口，“之前，朕从来没有问过你要什么，就一古脑地把这些那些统统塞给你，志兄心不在此，朕已经明白了，现在朕允你一个承诺，你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只要你提，朕就答应，绝不食言。”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承诺，不合君王身份的承诺，宋志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位大殷皇帝，第一次望进他的眼睛，他看到的是坚定、坦荡、信任平和，君无戏言，他……他居然是认真的！宋志按下心中掀起涟漪的情绪，谨慎也是习惯的，先沉淀了一下情绪才开口：“罪臣，今时今日还能受到陛下如此厚待，罪臣感激涕零。我没有什么好要求的，只是身旁有几个孩子，都是袍泽的遗孤，是他们仅剩的血脉，罪臣不求这些孩子会大富大贵，只愿他们能平安一生，其余的要求，罪臣……没有了。”

    “这个要求朕允了，朕向你保证他们会一生平安，不过志兄可没说实话。”罗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周维来过这里了，跟你提过他的建议吧？”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听到皇上这么一说，宋志的心算彻底平静了，他早就猜皇帝此次亲来必然有事，如果就是为了这事，想必现在谈的就是底牌了，至于生死问题，由它去吧。

    宋志不怪若薇，她的心意虽好但宋志可不抱乐观态度，像自己这种人，如果不降就是死路一条，大殷皇帝忍了这么久没杀自己，固然一方面是依然心存希望，等着他效力的那天，另一方面，他已经被皇帝陛下看在眼皮底下了，自己也属知情识趣万事低调，才苟且偷生到现在。像若薇说的让皇帝同意把自己外放？只要他流露出这样的心思，那就只有一个后果，但无妨，反正他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了。

    “罪臣，多谢皇上费心，能归隐山林享受田园生活，确实是臣之所望。”

    罗颢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点点头，料定如此。“朕留住你的人，可留不住你的心又有何用？记得当初朕还下令为尊夫人在城郊建一座衣冠冢，以慰藉将军的思念之情……”罗颢笑着摇摇头，“现在想想，朕都觉得自己是可笑之人，这道命令简直自欺欺人画饼充饥。家乡就是家乡，有些事情，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阵，宋志在揣摩皇帝陛下的意思，而罗颢不得不承认，心中确实还有些犹豫。

    “志兄，你回去吧，”罗颢终于说出来了，“回到你的家乡，朕答应了周维的提议，任你在大殷境内隐居避世，过田园生活。昔日的宋境，如今也是我大殷的疆土了，朕想……你会很愿意回到家乡颐养天年的。”罗颢没在意宋志吃惊到有些呆滞的反应，拍了拍他的手，“将军之才，朕心仰慕，可惜人各有志，志兄这一别，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相见了，不过朕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皇上……”

    “志兄，朕不喜离别，待你起程之日，就不亲自送志兄了，你……一路保重吧！”

    怅然感慨完，罗颢起身就走。

    “陛下！”宋志在身后叫住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这样的结果，远远地超乎了他的想象，超乎了他对君主的看法和心中一直笃定的信仰，“陛下，臣……”

    “志兄？”罗颢转身，极力压制溢于言表的期待。

    “臣，叩谢陛下大恩。”宋志伏地跪拜，第一次行了君臣之礼，错过了罗颢形诸于色的失望。

    ……

    当宋志将军即将启程返乡的消息七扭八拐地拐到若薇这里来的时候，那个本应该足不出户在三位尚宫女官下的教导下接受入宫礼仪训练的“周氏宗女”，正跟她的严暄小奸商沉浸将来的日进斗金的谋划中桀桀怪笑，给这消息一瞬间砸蒙了。

    周维是因忤逆圣颜，现在被勒令在家反省，不必入宫，所以若薇本打算上午一个折子下午一个折子地对罗颢进行不间断疲劳轰炸，呃，是不间断谏言规劝，这才半个多月吧，她还有大把大把的措辞还都没用上呢，她，她这就算成功了？

    真是怪没成就感的！

    “那宋将军有什么好啊！”严暄拉老长的一张脸，看她那白痴兮兮的笑！

    “宋志将军就是我心中偶像。”若薇笑眯眯的。

    “偶像？什么意思？”

    “就是梦中情人的意思！”

    “哎……那，那就是一个老头子！”严暄跺脚，“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若薇上下打量打量严暄，嘴上没毛的小屁孩，跟刘乙一个德行，比不过宋将军就嫉妒人家，这么说起来，皇宫里的那位爷还真算难得的大度……若薇想到这里忽然脸色一变，呼啦一下子起来，几个心思飞快在心间转动，她必须入宫，现在、立刻、马上！

    “哎，我们还没商量完……你去哪儿？”

    “救人！”若薇冲回“周维”的房间，抓起朝服就往身上套……

    “龙文阁学士，周维觐见。”

    “宣！”

    罗颢的心很乱，也没心情在意那个应该在家“闭门思过”装淑女闺秀的人怎么会火急火燎地跑来觐见。他确实在担心宋志将军，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那天故意用话刺激若薇，就是为了让她在这件事情起一个无心又微妙的作用。请将不如激将，交手这么多次，若他还不了解那丫头又倔又狂的脾气，也枉为人君了。

    有些事情不能一味地软，或者一味地硬，就像唱戏，得红脸白脸一起唱才能出彩，所以他故意表示出对宋志将军漫不经心的杀意来刺激若薇，看到她果然跳脚离去后，心中就对此事有了九成胜算，只要等待，他去放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就行了。

    直到那天在淮亭伯府，事情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可罗颢万万没想到，他的以退为进，竟然让宋志将军真的萌生了去意，难道他真的要纵虎归山？

    周若薇冲进明翔殿的时候，正看到罗颢在西暖阁里郁郁烦心，来回踱步，若薇本来心中怀疑，这下一进来就看到皇帝陛下这副心不在焉强压焦急的样子，哪儿还能不明白这件事里面的猫腻？不管了，反正自己已经来了，今天他就别想下达任何后悔又或暗杀之类的命令！

    若薇留在一旁，递个让常贵离开的眼神，常贵看了一眼没理。

    若薇的眼神变得凌厉带威胁，常贵依然没理，笑话，他是皇宫内廷总管，岂是旁人使个眼色就能离开的？就算他是皇上的新宠也不成！

    若薇的眼神几乎都是恶狠狠了，常贵心有点虚，这位大人，似乎是个惹不起的主……不过他也没动，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若薇的视线恢复了平静，一直盯着他，考究地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然后她忽然一笑，常贵浑身忍不住一哆嗦，心里发毛，再看皇上那边似乎还在心烦踱步，不由自主地小步倒退着，无声无息地往门边挪……挪出去了。

    若薇松了一口气，很好！这样皇上想传出命令，都必须先过她这关！

    若薇看到罗颢踱步半天，好像最终要下定决心似的走向书案，她立刻冲过去了，端了一杯茶：“陛下，耐心。”

    “……”罗颢看了她一眼，踌躇着，又离开了书案，他心里第一次这么没有把握，“若薇，你说……他会回头么？”按时间算，宋志将军已经离京有十里远了，如果他回头，一个时辰后，罗颢应该会在大殿上见到这位大将。

    “您临离开的时候，他都对陛下称臣了，这是多重要的礼节啊，我想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陛下应该有信心。”

    罗颢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因素，他也不可能强忍了这么多天。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若薇看角落里的铜壶，默默地熬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就像静止，又像飞逝，若薇看看天色，如果这个时候将军回头，他将会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如果没有，那今天就没有希望了。

    罗颢攥了攥拳，也许他最愚蠢的就是那天提前的话别，他今日应该送行，做最后的挽留，罗颢放下拳头，抬脚就要往外走，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

    “陛下，”若薇拦下他，“你这样追过去，会带去误会的，之前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前功尽弃了，您千万要沉住气，攻心为上啊！”

    “……”

    若薇陪着他等，等到了晚饭时分，两人都没吃，然后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城门下匙，罗颢传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命令，如果宋将军回来，无论多晚，都要开启城门。

    然后在无声中，他们又等到了宫门下匙，若薇留在明翔殿里出不去了，不过罗颢传出了今天的第二个命令，如果宋将军回来，无论多晚，也要开启宫门，传报——但若薇知道这种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这一夜两人都在西暖阁里撑着，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在等待的什么样的结果，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宫门开了，城门也开了，然后下面的人回禀，昨日城门、宫门均无异状。

    罗颢冷着脸站起来了，他们都不必再自欺欺人了，宋志将军是不会回来了，他终究是失算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挽回自己失算造成的可能严重后果。

    若薇忙拦在他身前：“陛下，宋将军是个人才，就像您说的，他身上带着强大的凝聚力，也许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兴风作浪，可那些人毕竟不是他，他们掀不起来多高的浪。天下豪杰有那么多，您不能因为就防这么一个可能，而绝了那么多名士的投奔之心，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陛下，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当世名将，除了风启可以与宋志比肩，再没有人能比得上宋志，‘宋之高山’无论身处何处，他都是一座难以攻破的屏障，我能俘虏他，非战之胜，这样的机会，也再不可能发生。”

    “陛下！”

    罗颢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宋志身世最深的秘密，“若薇，他……宋志，拥有楚国皇室血统。是他的外祖母，朕不能冒这个险。”

    若薇被这个秘密砸得有点懵，她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现在知道罗颢一直在顾虑什么了，不管宋志知不知道这一层关系，反正罗颢能查出来，别人也能查出来，如果是楚国，不，不管哪国反正一旦查出来，又是轩然大波。

    “可是……”

    “朕决定了。”他不能留下这个隐患，无关胸襟、自信、大度，这是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罗颢往外走。

    “陛下，臣能，能为你找出另一个可以与宋将军比肩的。”若薇拉住他，脱口而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反正她就是不能让罗颢作下任何让彼此都后悔的决定。

    “谁？”罗颢不信，没有人可以。

    “嗯……刘乙！”

    一个没脑子的小将？罗颢甚至连摇头都没有，直接哼了声气，就往外走。

    “刘乙还年轻，我是他的老师，我会教导他，总有一日……陛下……”

    若薇实在拦不住了，从背后一跃跳上了罗颢的背，抱住他的脖子，她知道这样已经是无赖、低级、不要脸又斯文扫地的手段了，可她真的已经没有什么说辞了。

    “若薇……”罗颢攥住她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警告杀气。

    “陛下，不要这样……”若薇打断他，她紧紧地抱住他，“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您了，可我恳请您不要这样，恳请您……”

    “please……”若薇低下头，声音压抑、哽咽并颤抖。

    罗颢有一千万个理由拒绝若薇的要求，他有一百万个理由甩开她，可他没有，他听到了她的哭声，她趴在他的背上，眼泪顺着他的耳侧流到了他的颈项，到他的胸膛。

    不能放过宋志，他的理智在警告。

    可她在哭——一个连理由都算不上的理由，却终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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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司语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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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入宫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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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入宫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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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皇宫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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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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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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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潜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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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三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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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内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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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表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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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真情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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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祭天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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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马失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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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兵行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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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痞子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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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各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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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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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一将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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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偷人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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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与虎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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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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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水火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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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一夜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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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相约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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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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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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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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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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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期待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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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家庭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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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远大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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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他的珍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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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红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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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关于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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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绿色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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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审美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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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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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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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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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谋杀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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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绝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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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她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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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意外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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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解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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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太傻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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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意外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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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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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吵架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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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宫闱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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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预备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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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橡树木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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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坦白从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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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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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天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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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深宫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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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全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