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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茶馆

﻿    茶馆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

    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

    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

    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

    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

    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

    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

    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

    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

    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

    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

    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

    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

    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

    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

    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

    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

    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

    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幕前

    （我）大傻杨，打竹板儿，一来来到大茶馆儿。

    大茶馆，老裕泰，生意兴隆真不赖。

    茶座多，真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

    有的说，有的唱，穿章打扮一人一个样；

    有提笼，有架鸟，蛐蛐蝈蝈也都养的好；

    有的吃，有的喝，没有钱的只好白瞧着。

    爱下棋，（您）来两盘儿，赌一卖（碟）干炸丸子外洒胡椒盐儿。

    讲排场，讲规矩，咳嗽一声都像唱大戏。

    有一样，听我说：莫谈国事您得老记着。

    哼！国家事（可）不好了，黄龙旗子一天倒比一天威风小。

    文武官，有一宝，见着洋人赶快跑。

    外国货，堆成山，外带贩卖*烟。

    最苦是，乡村里，没吃没穿逼得卖儿女。

    官儿阔，百姓穷，朝中出了一个谭嗣同，

    讲维新，主意高，还有那康有为和梁启超。

    这件事，闹得凶，气得太后咬牙切齿直哼哼。

    她要杀，她要砍，讲维新的都是要造反。

    这些事，别多说，说着说着就许掉脑壳。

    〔幕徐启。大傻杨入茶馆。

    打竹板，迈大步，走进茶馆找主顾。

    哪位爷，愿意听，《辕门斩子》来了穆桂英。

    〔王利发来干涉。

    王掌柜，大发财，金银元宝一齐来。

    您有钱，我有嘴，数来宝的是穷鬼。（下）

    第一幕

    时间 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王利发 刘麻子 庞太监 唐铁嘴 康六 小牛儿 松二爷

    黄胖子 宋恩子 常四爷 秦仲义 吴祥子 李三 老人 康顺子

    二德子 乡妇 茶客甲、乙、丙、丁 马五爷 小妞 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遛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像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

    〔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

    〔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 唐先生，你外边蹓蹓吧！

    唐铁嘴 （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 （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常四爷

    松二爷 好像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 （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 （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 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 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 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 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发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 （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 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 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 嗻！您说的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 （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 （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

    常四爷 （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

    王利发 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 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王利发 （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爷 （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

    王利发 （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

    （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王利发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 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 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刘麻子 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 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 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 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

    刘麻子 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 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饱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 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宫里当差的！

    康六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 谁呢？

    刘麻子 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

    康六 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 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 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 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刘麻子 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 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 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 （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 （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常四爷 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

    刘麻子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 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

    刘麻子 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 （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 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 （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 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看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像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刘麻子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

    松二爷 （真爱表，但又嫌贵）我……

    刘麻子 您先戴几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 （严重的砂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

    王利发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

    黄胖子 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 （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

    〔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 老大爷，您外边蹓蹓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

    松二爷 （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 （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 （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

    王利发 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 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

    王利发 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 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 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

    秦仲义 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

    王利发 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 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 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 （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 躲开我！去！

    王利发 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 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 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

    王利发 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嗻！

    秦仲义 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 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

    秦仲义 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 （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

    〔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 （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 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 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

    常四爷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李三 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 （立起，抹泪往外走，好像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利发 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

    王利发 （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 （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 （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

    王利发 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 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 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

    王利发 开工厂？

    秦仲义 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

    王利发 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

    秦仲义 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 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 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

    庞太监 哟！秦二爷！

    秦仲义 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 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

    秦仲义 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

    庞太监 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 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 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 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 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 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

    庞太监 （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

    王利发 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 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

    〔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茶客甲 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 好像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

    茶客丙 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 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茶客丁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 （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刘麻子 （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 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 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庞太监 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 嗻，总管，您要能赏给我几个烟泡儿，我可就更有出息了！〔有几个茶客好像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松二爷 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

    常四爷 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

    宋恩子 等等！

    常四爷 怎么啦？

    宋恩子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 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

    吴祥子 （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二爷 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 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 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 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 我，我听见了，他是说……

    宋恩子 （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 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

    宋恩子 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 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 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

    常四爷 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 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 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

    松二爷 黄爷！黄爷！

    黄胖子 （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 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 （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哪？请吧！

    松二爷 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

    黄胖子 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 嗻！对！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 （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

    王利发 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

    黄胖子 （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 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 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

    小妞 妈！我还饿！

    王利发 唉！出去吧！

    乡妇 走吧，乖！

    小妞 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

    乡妇 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

    康六 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 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 （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 我……（要晕倒）

    康六 （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 怎么啦？

    康六 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

    庞太监 我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

    ——幕落

    第二幕 幕前

    打竹板，我又来，数来宝的还是没发财。

    现而今，到民国，剪了小辫还是没有辙。

    王掌柜，动脑筋，事事改良讲维新。

    （低声）动脑筋，白费力，胳臂拧不过大腿去。

    闹军阀，乱打仗，白脸的进去黑脸的上，赵打钱，孙打李，赵钱孙李乱打一炮谁都不讲理。

    为打仗，要枪炮，一堆一堆给洋人老爷送钞票。

    为卖炮，为卖枪，帮助军阀你占黄河他占扬子江。

    老百姓，遭了殃，大兵一到粮食牲口一扫光。

    王掌柜，会改良，茶馆好像大学堂，

    后边住，大学生，说话文明真好听。

    就怕呀，兵野蛮，进来几个茶馆就玩完。

    先别说，丧气话，给他道喜是个好办法。

    他开张，我道喜，编点新词我也了不起。（下）

    （又上）老裕泰，大改良，万事亨通一天准比一天强。

    〔王利发 今天不打发，明天才开张哪。

    明天好，明天妙，金银财宝齐来到。

    〔炮响。

    您开张，他开炮，明天准唱《蜡庙》。

    〔王利发 去你的吧！

    〔傻杨下。

    第二幕

    时间 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淑芬 报童 康顺子 李三 常四爷 康大力 王利发 松二爷 老林 难民数人 宋恩子 老陈 巡警 吴祥子 崔久峰

    押大令的兵七人 公寓住客二三人 军官 唐铁嘴 刘麻子 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像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 （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 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 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 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 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 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 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 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 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三 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 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三 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 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 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 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

    李三 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 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三 哼！

    王淑芬 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 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 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 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 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 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 明白人别说糊涂话，开炮是我闹的？

    王利发 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 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 （温和了些）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 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 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王利发 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

    难民 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

    王利发 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

    〔巡警上。

    巡警 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 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

    巡警 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

    王利发 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

    巡警 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 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

    巡警 （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

    〔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

    巡警 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

    大兵 屌！

    巡警 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

    王利发 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

    巡警 （转递给兵们）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 屌！谁要钞票？要现大洋！

    王利发 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

    大兵 屌！揍他个小舅子！

    巡警 快！再添点！

    王利发 （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 屌！（接钱下，顺手拿走两块新桌布）

    巡警 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祸！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 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 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

    王利发 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

    巡警 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 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 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 （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 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 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 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王利发 Yes，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 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

    王利发 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

    唐铁嘴 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 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 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个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 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 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

    王利发 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 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 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 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

    报童 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

    王利发 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 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 走！不瞧！

    报童 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 我不像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 （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

    常四爷 王掌柜！

    王利发 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

    常四爷 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 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

    常四爷 （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

    王利发 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 像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

    〔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

    松二爷 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 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 都坐下吧！

    松二爷 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

    王利发 （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 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 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

    松二爷 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 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 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像个人吗？

    常四爷 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

    松二爷 嗻，谁愿意瞪着眼挨饿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 （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 （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

    王利发 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

    松二爷 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叫鸟儿饿着！（有了点精神）你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 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 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

    王利发 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 （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楞住了。

    宋恩子 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 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 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吴祥子 哈哈哈哈！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 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 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

    常四爷 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

    吴祥子 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 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 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 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 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 您说的对！嗻！四爷，走吧！

    常四爷 再见吧，二位，盼着你们快快升官发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 这小子！

    王利发 （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 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 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

    吴祥子 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 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

    宋恩子 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

    王利发 这年月，作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做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

    宋恩子 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 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

    宋恩子 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吴祥子 走！

    王利发 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 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

    吴祥子 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

    王利发 我……

    宋恩子 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 那点意思！

    宋恩子 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 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 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 （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

    〔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 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伕呢！（往后面走去）

    李三 （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

    李三 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

    刘麻子 （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

    王利发 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 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 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 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 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 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

    刘麻子 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 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

    刘麻子 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 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

    刘麻子 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 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 没有！没有！

    宋恩子 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 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

    吴祥子 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

    王利发 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

    刘麻子 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 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

    〔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

    康大力 是这里吗？

    康顺子 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 找对啦？妈！

    康顺子 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

    王利发 您找谁？

    康顺子 （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 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

    康顺子 （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 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 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 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

    康顺子 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 （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

    王利发 （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

    康顺子 （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 这，这是……？

    康顺子 我的儿子！

    王利发 您的……？

    康顺子 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 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 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 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 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 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 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 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 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楞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 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 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 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 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 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 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 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 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 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 （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 你？

    王淑芬 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 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 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 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 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 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 （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

    王利发 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 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 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 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

    〔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 （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 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 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 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 坐下吧，谈谈！

    老林 你说吧！老二！

    老陈 你说吧！哥！

    刘麻子 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 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 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

    老陈 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老林 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 现大洋？

    老陈 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 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 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 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 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

    老林

    真的？

    老陈

    刘麻子 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 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 还是你说，哥！

    老林 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 嗯！

    老陈 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

    刘麻子 嗯！

    老林 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 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 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 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 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 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

    老林 不好办？

    刘麻子 太不好办啦！

    老林 （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 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 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 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你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 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 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 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 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 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 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 洋人！

    王利发 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 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 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 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 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 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 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 哥，走吧？

    老林 走！

    宋恩子 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 怎么啦？

    吴祥子 （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 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 上哪儿？

    吴祥子 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陈 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

    宋恩子 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 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

    吴祥子 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陈 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 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林 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

    吴祥子 这像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 （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

    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

    老林

    宋恩子 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林 就那么办！自己人！

    老陈 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 （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叫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

    军官 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 （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 绑！

    刘麻子 （喊）老爷！我不是！不是！

    军官 绑！（同下）

    吴祥子 （对宋）到后面抓两个学生！

    宋恩子 走！（同往后疾走）

    ——幕落

    第三幕 幕前

    树木老，叶儿稀，人老毛腰把头低。

    甭说我，混不了，王掌柜的也过不好。

    （他）钱也光，人也老，身上剩了一件破棉袄。

    自从那，日本兵，八年占据老北京。

    人人苦，没法提，不死也掉一层皮。

    好八路，得人心，一阵一阵杀退日本军。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胜利大家有希望。

    （哼）国民党，进北京，横行霸道一点不让日本兵。

    王掌柜，委屈多，跟我一样半死半活着。

    老茶馆，破又烂，想尽法子也没法办。

    天可怜，地可怜，就是官老爷有洋钱。（下）

    〔王掌柜死后，傻杨再上，见小丁宝正在落泪。

    小姑娘，别这样，黑到头儿天会亮。

    小姑娘，别发愁，西山的泉水向东流。

    苦水去，甜水来，谁也不再作奴才。

    第三幕

    时间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大拴 明师傅 于厚斋 周秀花 邹福远 小宋恩子 王小花 卫福喜 小吴祥子 康顺子 方六 常四爷 丁宝 车当当 秦仲义 王利发 庞四奶奶 小心眼 茶客甲、乙 春梅 沈处长 小刘麻子 老杨 宪兵四人 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 小唐铁嘴 谢勇仁

    〔幕启：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像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

    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拴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 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

    周秀花 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

    王小花 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 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拴 小花，等等！

    王小花 干吗？爸！

    王大拴 昨天晚上……

    周秀花 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

    王大拴 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 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 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 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 小花，乖！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

    周秀花 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 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 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

    康顺子 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一见着他呀，好像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小花 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 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

    王大拴 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 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 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

    王大拴 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 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 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吗？

    王大拴 对！

    康顺子 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 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拴 你是谁？

    丁宝 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拴 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

    王利发 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

    〔王大拴去下窗板。

    丁宝 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 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 十七！

    王利发 才十七？

    丁宝 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

    王利发 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

    〔王大拴回来。

    丁宝 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候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拴 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 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拴 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

    丁宝 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 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拴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 没听说过！

    王利发 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

    茶客乙 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

    王大拴 （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 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 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 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

    王大拴 （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蹓蹓，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 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

    〔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

    小刘麻子 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 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 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 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 没的事！她不要工钱！是吧，小丁宝？

    王利发 不要工钱？

    小刘麻子 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 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

    小刘麻子 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

    王利发 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 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 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 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

    （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 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 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 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 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 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

    〔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 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 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 三个月的！

    王利发 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

    取电灯费的 那像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 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你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 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 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 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 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

    小刘麻子 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 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像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还更像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

    小刘麻子 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

    王利发 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 别再叫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

    小刘麻子 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 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 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 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 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 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

    小刘麻子 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

    小唐铁嘴 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 我要组织一个“拖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园儿”。

    小唐铁嘴 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

    小刘麻子 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 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 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拖拉撕”。

    小唐铁嘴 （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

    小刘麻子 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

    小唐铁嘴 我呢？

    小刘麻子 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

    小唐铁嘴 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 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 往下说！

    小刘麻子 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

    小唐铁嘴 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 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像“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 嗯——“拖拉撕”“拖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像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 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

    小唐铁嘴 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 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

    丁宝 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 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 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 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 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

    小刘麻子 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拖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试验试验。

    丁宝 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 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 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

    小刘麻子 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 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

    小唐铁嘴 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 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还许有几张！

    小唐铁嘴 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 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

    明师傅 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 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

    邹福远 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

    王利发 试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

    邹福远 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 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

    邹福远 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 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 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

    卫福喜 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 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

    卫福喜 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 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邪不侵正。这年头就是邪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

    王利发 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

    明师傅 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

    王利发 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 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 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

    方六 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 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 这可画得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

    明师傅 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 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

    明师傅 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

    方六 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

    明师傅 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

    方六 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像不大懂交情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 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 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

    车当当 那，你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像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

    小唐铁嘴 娘娘！

    方六

    娘娘！

    车当当

    庞四奶奶 天师！

    小唐铁嘴 侍候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

    庞四奶奶 （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

    车当当 嗻！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 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

    老杨 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

    庞四奶奶 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账吧！

    车当当 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 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账！

    小唐铁嘴 是！（掏小本）

    车当当 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

    老杨 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

    庞四奶奶 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

    老杨 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 听够了！走！

    老杨 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浑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 （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

    庞四奶奶 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 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 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 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

    明师傅 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 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

    小唐铁嘴 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

    王利发 什么事？

    小唐铁嘴 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 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 （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

    （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 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 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

    康顺子 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

    庞四奶奶 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 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 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

    康顺子 在西山？

    小唐铁嘴 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 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 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

    庞四奶奶 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作老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

    康顺子 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 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 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 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 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 （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

    庞四奶奶 （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 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

    王利发 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 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

    王利发 哼！

    邹福远 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

    卫福喜 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 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我看这群浑蛋都有点回光返照，长不了！

    〔王大拴回来。

    王利发 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

    小二德子 （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拴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拴 十个。

    小二德子 （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拴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块，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拴 （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 念书去了！

    王大拴 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

    小二德子 （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的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拴 六个。

    小二德子 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拴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美？

    王大拴 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

    小二德子 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

    王大拴 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

    小二德子 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

    王大拴 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 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拴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拴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臂！

    王大拴 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

    小二德子 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拴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拴 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

    小二德子 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拴 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 今天打教员！

    王大拴 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

    小二德子 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 （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

    卫福喜 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 大拴哥，你拿着这块钱吧！

    王大拴 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 （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拴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洋钱，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

    康顺子 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 我……

    周秀花 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 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

    康顺子 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拴 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 嗯——

    周秀花 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 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拴 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

    周秀花 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 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 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王利发 可谁知道也许……

    康顺子 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 （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

    〔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 （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来。（坐）

    王利发 （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 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

    谢勇仁 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

    于厚斋 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

    谢勇仁 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 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

    王小花 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

    于厚斋 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够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 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

    〔王大拴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 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拴 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

    王利发 谁？

    王大拴 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

    王利发 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

    王大拴 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 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拴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拴 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

    小二德子 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

    王利发 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 （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 （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

    小二德子 哎哟！（倒下）

    王小花 该！该！

    谢勇仁 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 （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

    王大拴 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 （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账！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 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 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

    王小花 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 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 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 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边温书去吧，乖！

    王小花 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

    〔丁宝跑进来。

    丁宝 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

    王利发 说吧，姑娘！

    丁宝 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

    王利发 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

    丁宝 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

    王利发 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 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

    王利发 姑娘，我还没*涂了！放心吧！

    丁宝 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 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 好！

    周秀花 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

    王利发 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 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

    王利发 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 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合面疙疸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 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 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 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账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 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

    小唐铁嘴 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 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

    王利发 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

    小唐铁嘴 怎么啦？

    小吴祥子 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

    小宋恩子 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 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 你刚才问，“罢课”改叫“暴动”啦？王掌柜！

    王利发 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

    小宋恩子 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

    王利发 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 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

    王利发 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 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

    王利发 谁？

    小吴祥子 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 康大力！

    小宋恩子 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

    王利发 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

    小吴祥子 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

    王利发 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 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 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

    小吴祥子 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 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

    小宋恩子 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

    王利发 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 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 （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

    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

    王利发 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 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 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

    王利发 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

    〔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

    周秀花 爸爸！

    王小花 爷爷！

    王利发 都别难过，走！（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走吧！

    〔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 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

    王小花 对啦！

    王利发 （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

    周秀花 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

    小刘麻子 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

    王利发 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 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 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 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 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

    丁宝 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 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

    王利发 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 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 哎哟！常四哥！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我沏一壶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

    〔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像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

    秦仲义 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 在！您是……

    秦仲义 我姓秦。

    常四爷 秦二爷！

    王利发 （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 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 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 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

    秦仲义 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 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

    秦仲义 拆了！

    常四爷

    拆了？

    王利发

    秦仲义 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

    王利发 当初，我开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 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仲义 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你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枝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枝笔上刻着我的名字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 您自己拿着这枝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

    常四爷 搬到哪儿去？

    王利发 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拴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 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像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 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哈哈！

    王利发 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 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 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 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

    常四爷 （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

    秦仲义

    一百二十吊！

    王利发

    秦仲义 （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

    王利发 再见！

    常四爷 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

    王利发 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 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

    王利发 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

    小心眼 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 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 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 （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 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捉拿共产党！

    沈处长 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刘麻子 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更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 好（蒿）！

    丁宝 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 好（蒿）！

    丁宝 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

    沈处长 好（蒿）！传！

    小刘麻子 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知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 好（蒿）！好（蒿）！

    ——幕落·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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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龙须沟

﻿    龙须沟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大妈——五十岁的寡妇，吃苦耐劳，可是胆子小，思想旧。她的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正在议婚。母女以焊镜子的洋铁边儿和作针线活为业。简称大妈。

    王二春——王大妈的二女儿，十九岁。她认识几个字，很想嫁到别处去，离开臭沟沿儿。简称二春。

    丁四嫂——三十岁左右，心眼怪好，嘴可厉害，有点嘴强身子弱。她的手很伶俐，能作活挣钱。简称四嫂。

    丁四爷——三十岁左右，四嫂的丈夫，三心二意的，可好可坏；蹬三轮车为业。他因厌恶门外的臭沟，工作不大起劲。简称丁四。

    丁二嘎子——十二岁，丁四的儿子，不上学，天天去捡煤核儿，摸螺蛳什么的。简称二嘎。

    丁小妞——二嘎的妹妹，九岁。不上学，随着哥哥乱跑。简称小妞。

    程疯子——四十多岁。原是相当好的曲艺艺人，因受压迫，不能登台，

    搬到贫民窟来——可还穿着长衫。他有点神神气气的，不会以劳力换钱，可常帮忙别人。他会唱，尤以数来宝见长。简称疯子。

    程娘子——程疯子的妻，三十多岁。会作活，也会到晓市上作小买卖；虽常骂丈夫，可是甘心养活着他。疯子每称她为“娘子”，即成了她的外号。简称娘子。

    赵老头——六十岁，没儿没女，为人正直好义，泥水匠。简称赵老。

    刘巡长——四十来岁。能说会道，善于敷衍，心地很正。简称巡长。

    冯狗子——二十五岁。给恶霸黑旋风作狗腿。简称狗子。

    刘掌柜——小茶馆的掌柜，六十多岁。简称掌柜。

    地痞一人。

    警察二人。

    青年一人。

    群众数人。

    第一幕

    时间 北京解放前，一个初夏的上午，昨夜下过雨。

    地点 龙须沟。这是北京天桥东边的一条有名的臭沟，沟里全是红红绿绿的稠泥浆，夹杂着垃圾、破布、死老鼠、死猫、死狗和偶尔发现的死孩子。附近硝皮作坊、染坊所排出的臭水，和久不清除的粪便，都聚在这里一齐发霉，不但沟水的颜色变成红红绿绿，而且气味也教人从老远闻见就要作呕，所以这一带才俗称为“臭沟沿”。沟的两岸，密密层层的住满了卖力气的、耍手艺的，各色穷苦劳动人民。他们终日终年乃至终生，都挣扎在那肮脏腥臭的空气里。他们的房屋随时有倒塌的危险，院中大多数没有厕所，更谈不到厨房；没有自来水，只能喝又苦又咸又发土腥味的井水；到处是成群的跳蚤，打成团的蚊子，和数不过来臭虫，黑压压成片的苍蝇，传染着疾病。

    每逢下雨，不但街道整个的变成泥塘，而且臭沟的水就漾出槽来，带着粪便和大尾巴蛆，流进居民们比街道还低的院内、屋里，淹湿了一切的东西。遇到六月下连阴雨的时候，臭水甚至带着死猫、死狗、死孩子冲到土炕上面，大蛆在满屋里蠕动着，人就仿佛是其中的一个蛆虫，也凄惨地蠕动着。

    布景 龙须沟的一个典型小杂院。院子不大，只有四间东倒西歪的破土房。门窗都是东拼西凑的，一块是老破花格窗，一块是“洋式”窗子改的，另一块也许是日本式的旧拉门儿，上边有的糊着破碎不堪发了霉的旧报纸，有的干脆钉上破木板或碎席子，即或有一半块小小的破玻璃，也已被尘土、煤烟子和风沙等等给弄得不很透亮了。

    北房是王家，门口摆着水缸和破木箱，一张长方桌放在从云彩缝里射出来的阳光下，上边晒着大包袱。王大妈正在生着焊活和作饭两用的小煤球炉子。东房，右边一间是丁家，屋顶上因为漏雨，盖着半领破苇席，用破砖压着，绳子拴着，檐下挂着一条旧车胎；门上挂着补了补钉的破红布门帘，门前除了一个火炉和几件破碎三轮车零件外，几乎是一无所有。左边一间是程家，门上挂着下半截已经脱落了的破竹帘子；窗户上糊着许多香烟画片；门前有一棵发育不全的小枣树，借着枣树搭起一个小小的喇叭花架子。架的下边，靠左上角有一座泥砌的柴灶。程娘子正在用捡来的柴棍儿烧火，蒸窝窝头，给疯子预备早饭。（这一带的劳动人民，大多数一天只吃两顿饭。）柴灶的后边是塌倒了的半截院墙墙角，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房子，稀稀落落的电线杆子，和一片阴沉的天空。南边中间是这个小杂院的大门，又低又窄，出来进去总得低头。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对面有一所高大而破旧的房子，房角上高高的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当”。左边中间又是一段破墙，左下是赵老头儿所住的一间屋子，门关着，门前放着泥瓦匠所用的较大工具；一条长凳，一口倒放着的破缸，缸后堆着垃圾，碎砖头。娘子的香烟摊子，出卖的茶叶和零星物品，就暂借这些地方晒着。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绳子上，晒着各家的破衣破被。脚下全是湿泥，有的地方垫着炉灰，砖头或木板。房子的墙根墙角全发了霉，生了绿苔。天上的云并没有散开，乌云在移动着，太阳一阵露出来，一阵又藏起去。

    〔幕启：门外陆续有卖青菜的、卖猪血的、卖驴肉的、卖豆腐的、剃头的、买破烂的和“打鼓儿”的声音，还有买菜还价的争吵声，附近有铁匠作坊的打铁声，织布声，作洋铁盆洋铁壶的敲打声。〔程娘子坐在柴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烧火。小妞子从大门前的墙根搬过一些砖头来，把院子铺出一条走道。丁四嫂正在用破盆在屋门口舀屋子里渗进去的雨水。二春抱着几件衣服走出来，仰着头正看刚露出来的太阳，把衣服搭在绳子上晒。大妈生好了煤球炉子，仰头看着天色，小心翼翼地抱起桌上的大包袱来，往屋里收。二春正走到房门口，顺手接进去。大妈从门口提一把水壶，往水缸走去，可是不放心二春抱进去的包袱，眼睛还盯在二春的身上。

    大妈用水瓢由水缸里取水，置壶炉上，坐下，开始作活。

    四嫂 （递给妞子一盆水）你要是眼睛不瞧着地，摔了盆，看我不好好揍你一顿！

    小妞 你怎么不管哥哥呢？他一清早就溜出去，什么事也不管！

    四嫂 他？你等着，等他回来，我不揍扁了他才怪！

    小妞 爸爸呢，干脆就不回来！

    四嫂 甭提他！他回来，我要不跟他拚命，我改姓！

    疯子 （在屋里，数来宝）叫四嫂，别去拚，一日夫妻百日恩！

    娘子 （把隔夜的窝头蒸上）你给我起来，屋里精湿的，躺什么劲儿！

    疯子 叫我起，我就起，尊声娘子别生气！

    小妞疯大爷，快起呀，跟我玩！

    四嫂 你敢去玩！快快倒水去，弄完了我好作活！晌午的饭还没辙哪！

    疯子 （穿破夏布大衫，手持芭蕉扇，一劲地扇，似欲赶走臭味；出来，向大家点头）王大妈！娘子！列位大姨！姑娘们！

    小妞 （仍不肯去倒水）大爷！唱！唱！我给你打家伙！

    四嫂 （过来）先干活儿！倒在沟里去！

    〔妞子出去。

    娘子 你这么大的人，还不如小妞子呢！她都帮着大人作点事，看你！

    疯子 娘子差矣！（数来宝）想当初，在戏园，唱玩艺，挣洋钱，欢欢喜喜天天象过年！受欺负，丢了钱，臭鞋、臭袜、臭沟、臭水、臭人、臭地熏得我七窍冒黑烟！（弄水洗脸）

    娘子 你呀！我这辈子算倒了霉啦！

    四嫂 别那么说，他总比我的那口子强点，他不是这儿（指头部）有点毛病吗？我那口子没毛病，就是不好好地干！拉不着钱，他泡蘑菇；拉着钱，他能一下子都喝了酒！

    疯子 （一边擦脸，一边说）我这里，没毛病，臭沟熏得我不爱动。

    〔外面有吆喝豆腐声。

    疯子 有一天，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坐下吃窝头）

    小妞 （进来，模仿数来宝的竹板声）呱唧呱唧呱唧呱。

    娘子 （提起香烟篮子）王大妈，四嫂，多照应着点，我上市去啦。

    大妈 街上全是泥，你怎么摆摊子呢？

    娘子 我看看去！我不弄点钱来，吃什么呢？这个鬼地方，一阴天，我心里就堵上个大疙瘩！赶明儿六月连阴天，就得瞪着眼挨饿！（往外走，又立住）看，天又阴得很沉！

    小妞 妈，我跟娘子大妈去！

    四嫂 你给我乖乖地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扫阶下的地）

    小妞 我偏去！我偏去！

    娘子 （在门口）妞子，你等着，我弄来钱，一定给你带点吃的来。乖！外边呀，精湿烂滑的，滑到沟里去可怎么办！

    疯子 叫娘子，劳您驾，也给我带个烧饼这么大。（用手比，有碗那么大）娘子 你呀，呸！烧饼，我连个芝麻也不会给你买来！（下）

    小妞 疯大爷，娘子一骂你，就必定给你买好吃的来！四嫂 唉，娘子可真有本事！

    疯子 谁说不是！我不是不想帮忙，就是帮不上！看她这么打里打外的，我实在难受！可是……唉！什么都甭说了！

    赵老 （出来）哎哟！给我点水喝呀！

    疯子 赵大爷醒啦！

    二春

    小妞

    （跑过去）怎么啦？怎么啦？

    大妈 只顾了穷忙，把他老人家忘了。二春，先坐点开水！

    二春 （往回跑）我找汆子去。（入屋中）

    四嫂 （开始坐在凳子上作活）赵大爷，你要点什么呀？

    疯子 丁四嫂，你很忙，侍候病人我在行！

    二春 （提汆子出来，将壶中水倒入汆子，置炉上，去看看缸）妈，水就剩了一点啦！

    小妞 我打水去！

    四嫂 你歇着吧！那么远，满是泥，你就行啦？

    疯子 我弄水去！不要说，我无能，沏茶灌水我还行！帮助人，真体面，甚么活儿我都干！

    大妈 （立起）大哥，是发疟子吧？

    赵老 （点头）唉！刚才冷得要命，现在又热起来啦！

    疯子 王大妈，给我桶。

    大妈 四嫂，教妞子帮帮吧！疯子笨手笨脚的，再滑到臭沟里去！

    四嫂 （迟顿了一下）妞子，去吧！可留点神，慢慢的走！

    小妞 疯大爷，咱们俩先抬一桶；来回二里多地哪！多了抬不动！（找到木棍）你拿桶。

    二春 （把桶递给疯子）不脱了大褂呀？省得溅上泥点子！

    疯子 （接桶）我里边，没小褂，光着脊梁不象话！

    小妞 呱唧呱唧呱唧呱。（同疯子下）

    大妈 大哥，找个大夫看看吧？

    赵老 有钱，我也不能给大夫啊！唉！年年总有这么一场，还老在这个时候！正是下过雨，房倒屋塌，有活作的时候，偏发疟子！打过几班儿呀，人就软得象棉花！多么要命！给我点水喝呀，我渴！

    大妈 二春，搧搧火！

    赵老 善心的姑娘，行行好吧！

    四嫂 赵大爷，到药王庙去烧股香，省得疟子鬼儿老跟着您！

    二春 四嫂，蚊子叮了才发疟子呢。看咱们这儿，蚊子打成团。

    大妈 姑娘人家，少说话；四嫂不比你知道的多！（又坐下）

    二春 （倒了一黄砂碗开水，送到病人跟前）您喝吧，赵大爷！

    赵老 好姑娘！好姑娘！这碗热水救了老命喽！（喝）

    二春 （看赵老用手赶苍蝇，借来四嫂的芭蕉扇给他扇）赵大爷，我这可真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一去不回头！

    大妈 别提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把她养大成人，聘出去，她会不来看我一眼！二春，你别再跟她学，扔下妈妈没人管！

    二春 妈，您也难怪姐姐。这儿是这么脏，把人熏也熏疯了！

    大妈 这儿脏，可有活儿干呢，九城八条大街，可有哪儿能象这里挣钱这么方便？就拿咱们左右的邻居说，这么多人家里只有程疯子一个闲人。地方干净有什么用，没的吃也得饿死！

    二春 这儿挣钱方便，丢钱也方便。一下雨，摆摊子的摆不上，卖力气的出不去，不是瞪着眼挨饿？臭水往屋里跑，把什么东西都淹了，哪样不是钱买的？

    四嫂 哼，昨儿个夜里，我蹲在炕上，打着伞，把这些背心顶在头上。自己的东西弄湿了还好说，弄湿了活计，赔得起吗！

    二春 因为脏，病就多。病了耽误作活，还得花钱吃药！

    大妈 别那么说。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敢抱怨一回！

    二春 赵大爷，您说。您年年发疟子，您知道。

    大妈 你教大爷歇歇吧，他病病歪歪的！我明白你的小心眼里都憋着什么坏呢！

    二春 我憋着什么坏？您说！

    大妈 哼，没事儿就往你姐姐那儿跑。她还不唧唧咕咕，说什么龙须沟脏，龙须沟臭！她也不想想，这是她生身之地；刚离开这儿几个月，就不肯再回来，说一到这儿就要吐；真遭罪呀！甭你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不再上当，不再把女儿嫁给外边人！

    二春 那么我一辈子就老在这儿？连解手儿都得上外边去？

    大妈 这儿不分男女，只要肯动手，就有饭吃；这是真的，别的都是瞎扯！这儿是宝地！要不是宝地，怎么越来人越多？

    二春 没看见过这样的宝地！房子没有一间整的，一下雨就砸死人，宝地！

    赵老 姑娘，有水再给我点！

    二春 （接碗）有，那点水都是您的！

    赵老那敢情好！

    大妈 您不吃点什么呀？

    赵老 不想吃，就是渴！

    四嫂 发疟子伤气，得吃呀，赵大爷！

    二春 （端来水）给您！

    赵老 劳驾！劳驾！

    二春 不劳驾！

    赵老 姑娘，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二春 您说吧！

    赵老 龙须沟啊，不是坏地方！

    大妈 我说什么来着？赵大爷也这么说不是？

    赵老 地好，人也好。就有两个坏处。

    二春 哪两个？

    四嫂 （拿着活计凑过来）您说说！

    赵老 作官的坏，恶霸坏！

    大妈 大哥，咱们说话，街上听得见，您小心点！

    〔天阴上来，阳光被云遮住。

    赵老 我知道！可是，我才不怕！六十岁了，也该死了，我怕什么？

    大妈 别那么说呀，好死不如赖活着！

    赵老 作官儿的坏……

    〔刘巡长，腰带在手中拿着，象去上班的样子，由门外经过。

    大妈 （打断赵老的话）赵大爷，有人……（二春急跑到大门口去看）二春，过来！

    二春 （在门口）刘巡长！

    四嫂 （跑到门口）刘巡长，进来坐坐吧！

    巡长 四嫂子，我该上班儿了。

    四嫂 进来坐坐，有话跟您说！

    巡长 （走进来）有什么话呀？四嫂！

    四嫂 您给二嘎子……

    大妈 啊，刘巡长，怎么这么闲在呀？

    巡长 我正上班儿去四嫂子把我叫住了。（转身）赵大爷，您好吧？

    大妈 哪儿呀，又发上疟子啦！

    巡长 这是怎么说的！吃药了吗？

    赵老 我才不吃药！

    巡长 总得抓剂药吃！你要是老不好，大妈，四嫂都得给您端茶送水的……

    二春 不要紧，有我侍候他呢！

    巡长 那也耽误作活呀！这院儿里谁也不是有仨有俩的。就拿四嫂说，丁四成天际不照面……

    四嫂 可说的是呢！我请您进来，就为问问您给二嘎子找个地方学徒的事，怎么样了呢？

    巡长 我没忘了，可是，唉，这年月，物价一天翻八个跟头，差不多的规矩买卖全关了门，您叫我上哪儿给他找事去呢！

    大妈 唉，刘巡长的话也对！

    四嫂 刘巡长，二嘎子呀可是个肯下力、肯吃苦的孩子！您就多给分分心吧！

    巡长 得，四嫂，我必定在心！我说四嫂，教四爷可留点神，别喝了两盅，到处乱说去！（低声）前儿个半夜里查户口，又弄下去五个！硬说人家是……（回头四望，作“八”的手式）是这个！多半得……唉，都是中国人，何必呢？这玩艺，我可不能干！

    赵老 对！

    四嫂 听说那回放跑了俩，是您干的呀？

    巡长 我的四奶奶！您可千万别瞎聊啊，您要我的脑袋搬家是怎着？

    四嫂 您放心，没人说出去！

    二春 刘巡长，您不会把二嘎子荐到工厂去吗？我还想去呢！

    四嫂 对，那敢情好！

    大妈 二春，你又疯啦？女人家上工厂！

    巡长 正经工厂也都停了车啦！您别忙，我一定给想办法！

    四嫂 我谢谢您啦！您坐这儿歇歇吧！

    巡长 不啦，我呆不住！

    四嫂 歇一会儿，怕什么呢？（把疯子的板凳送过来，刘巡长只好坐下）

    赵老 我刚才说的对不对？作官的坏！作官的坏，老百姓就没法活下去！大小的买卖、工厂，全教他们接收的给弄趴下啦，就剩下他们自己肥头大耳朵地活着！

    二春 要不穷人怎么越来越多呢！

    大妈 二春，你少说话！

    赵老 别的甭说，就拿咱们这儿这条臭沟说吧，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咱们捐过钱，为挖沟，沟挖了没有？

    二春 没有！捐的钱也没影儿啦！

    大妈 二春，你过来！（二春走回去）说话小心点！

    赵老 日本人滚蛋了以后，上头说把沟堵死。好嘛，沟一堵死，下点雨，咱们这儿还不成了海？咱们就又捐了钱，说别堵啊，得挖。可是，沟挖了没有？

    四嫂 他妈的，那些钱又教他们给吃了，丫头养的！

    大妈 四嫂，嘴里干净点，这儿有大姑娘！

    二春他妈的！

    大妈 二春！

    赵老 程疯子常说什么“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他说得对，他不疯！有了清官，才能有清水。我是泥水匠，我知道：城里头，大官儿在哪儿住，哪儿就修柏油大马路；谁作了官，谁就盖高楼大瓦房。咱们穷人哪，没人管！

    巡长 一点不错！

    四嫂 捐了钱还教人家白白的吃了去！

    赵老 有那群作官的，咱们永远得住在臭沟旁边。他妈的，你就说，全城到处有自来水，就是咱们这儿没有！

    大妈 就别抱怨啦，咱们有井水吃还不念佛？

    四嫂 苦水呀，王大妈！

    大妈 也不太苦，二性子！

    二春 妈，您怎这么会对付呢？

    大妈 你不将就，你想跟你姐姐一样，嫁出去永远不回头！你连一丁点孝心也没有！

    赵老 刘巡长，上两次的钱，可都是您经的手！我问你，那些钱可都上哪儿去了？

    巡长 您问我，我可问谁去呢？反正我一心无愧！（站起来，走到赵老面前）要是我从中赚过一个钱，天上现在有云彩，教我五雷轰顶！人家搂钱，我挨骂，您说我冤枉不冤枉！

    赵老 街坊四邻倒是都知道你的为人，都说你不错！

    巡长 别说了，赵大爷！要不是一家五口累赘着我呀！我早就远走高飞啦，不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赵老 我明白，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儿除了官儿，就是恶霸。他们偷，他们抢，他们欺诈，谁也不敢惹他们。前些日子，张巡官一管，肚子上挨了三刀！这成什么天下！

    巡长 他们背后有撑腰的呀，杀了人都没事！

    大妈 别说了，我直打冷战！

    赵老 别遇到我手里！我会跟他们拚！

    大妈新鞋不踩臭狗屎呀！您到茶馆酒肆去，可千万留点神，别乱说话！

    赵老 你看着，多喒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巡长 我可真该走啦！今儿个还不定有什么蜡坐呢！（往外走）

    四嫂 （追过去）二嘎子的事，您可给在点心哪！刘巡长。

    巡长 就那么办，四嫂！（下）

    四嫂 我这儿道谢啦！

    大妈 要说人家刘巡长可真不错！

    赵老 这样的人就算难得！可是，也作不出什么事儿来！

    四嫂 他想办出点事来，一个人也办不成呀！

    〔丁四无精打采地进来。

    四嫂 嗨！你还回来呀？！

    丁四 你当我爱回来呢！

    四嫂 不爱回来，就再出去！这儿不短你这块料！

    〔丁四不语，打着呵欠直向屋子走去。

    四嫂 （把他拦住）拿钱来吧！

    丁四 一回来就要钱哪？

    四嫂 那怎么着？！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丁四 揭不开锅？我在外边死活你管了吗？

    四嫂 我们娘几个死活谁管呢？甭废话，拿钱来。

    丁四 没钱！

    四嫂 钱哪儿去啦？

    丁四 交车份了。

    四嫂 甭来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呢！不定又跑到哪儿喝酒去了。

    丁四 那你管不着。太爷我自个挣的自个花，你打算怎么着吧！你说！

    四嫂 我打算怎么着？这破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吧！咱谁也甭管！（说着把活计扔下）

    丁四 你他妈的不管，活该！

    四嫂 怎么着？你一出去一天，回来镚子儿没有，临完了，把钱都喝了猫儿尿！

    丁四 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

    四嫂 什么？不管？家里揭不开锅，你可倒好……

    丁四 我不对，我不该回来，太爷我走！

    〔四嫂扯住丁四，丁四抄起门栓来要打四嫂，二春跑过去把门栓抢过来。

    赵老 （大吼）丁四！

    〔丁四被赵老的怒吼声震住，低头不语，往屋门口走。四嫂坐下哭，二春蹲下去劝。

    赵老 这是你们丁家的事，按理说我可不该插嘴，不过咱们爷儿们住街坊，也不是一年半年啦，总算是从小儿看你长大了的，我今儿个可得说几句讨人嫌的话……

    丁四 （颓唐地坐下）赵大爷，您说吧！

    赵老 四嫂，你先别这么哭，听我说。（四嫂止住哭声）你昨儿晚上干什么去啦？你不知道家里还有三口子张着嘴等着你哪？孩子们是你的，你就不惦记着吗？

    丁四 （眼泪汪汪地）不是，赵大爷！我不是不惦记孩子，昨儿个整天的下雨，没什么座儿，挣不着钱！晚上在小摊儿坐着，您猜怎么着，晌午六万一斤的大饼，晚上就十二万啦！好家伙，交完车份儿，就没了钱了。东西一天翻十八个跟头，您不是不知道！

    赵老 唉！这个物价呀，就要了咱们穷人的命！可是你有钱没钱也应该回家呀，总不照面儿不是一句话啊！就说为你自个儿想，半夜三更住在外边，够多悬哪！如今晚儿天天半夜里查户口，一个说不对劲儿，轻了把你拉去当壮丁，当炮灰，重了拿你当八路，弄去灌凉水轧杠子，磨成了灰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呢！

    丁四 这我都知道。他妈的我们蹬三轮儿的受的这份气，就甭提了。就拿昨儿个说吧，好容易遇上个座儿，一看，可倒好，是个当兵的。没法子，拉吧，打永定门一直转游到德胜门脸儿，上边淋着，底下蹚着，汗珠子从脑瓜顶儿直流到脚底下。临完，下车一个子儿没给还不算，还差点给我个大脖拐！他妈的，坐完车不给钱，您说是什么人头儿！我刚交了车，一看掉点儿了，我就往家里跑。没几步，就滑了我俩大跟头，您不信瞅瞅这儿，还有伤呢！我一想，这溜儿更过不来啦，怕掉到沟里去，就在刘家小茶馆蹲了半夜。我没睡好，提心吊胆的，怕把我拉走当壮丁去！跟您说明，有这条臭沟，谁也甭打算好好的活着！

    〔四邻的工作声——打铁、风箱、织布声更大了一点。

    四嫂 甭拉不出屎来怨茅房！东交民巷、紫禁城倒不臭不脏，也得有尊驾的份儿呀！你听听，街坊四邻全干活儿，就是你没有正经事儿。

    丁四 我没出去拉车？我天天光闲着来着？

    四嫂 五行八作，就没您这一行！龙须沟这儿的人都讲究有个正经行当！打铁，织布，硝皮子，都成一行；你算哪一行？

    丁四 哼，有这一行，没这一行，蹬上车我可以躲躲这条臭沟！我是属牛的，不属臭虫，专爱这块臭地！

    赵老 丁四，四嫂，都少说几句吧……

    〔刘巡长上。

    赵老 怎么，刘巡长……

    巡长 我说今儿个又得坐蜡不是？

    四嫂 刘巡长，什么事呀？

    巡长 唉，没法子，又教我来收捐！

    众人 什么，又收捐？！

    巡长 是啊，您说这教我多为难？

    丁四 家家连窝头都混不上呢，还交得起他妈的捐！

    巡长 说得是啊！可是上边交派下来，您教我怎么办？

    赵老 我问你，今儿个又要收什么捐？

    巡长 反正有个“捐”字，您还是养病要紧，不必细问了。捐就是捐，您拿钱，我收了交上去，咱们心里就踏实啦。

    赵老 你说说，我听听！

    巡长 您老人家一定要知道，跟您说吧！这一回是催卫生捐。

    赵老 什么捐？

    巡长 卫生捐。

    赵老 （狂笑）卫生捐？卫生——捐！（再狂笑）丁四，哪儿是咱们的卫生啊！刘巡长，谁出这样的主意，我*他的八辈祖宗！（丁四搀他入室）

    巡长 唉！我有什么办法呢？

    大妈 您可别见怪他老人家呀！刘巡长！要是不发烧，他不会这么乱骂人！

    二春 妈，你怎这么怕事呢？看看咱们这个地方，是有个干净的厕所，还是有条干净的道儿？谁都不管咱们，咱们凭什么交卫生捐呢？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你少说话！巡长，您多担待，她小孩子，不懂事！

    巡长 王大妈，唉，我也是这儿的人！你们受什么罪，我受什么罪！别的就不用说了！（要走）

    大妈 不喝碗茶呀？真，您办的是官事，不容易！

    巡长 官事，对，官事！哈哈！

    四嫂 大估摸一家得出多少钱呢？

    丁四 （由赵老屋中出来）你必得问清楚，你有上捐的瘾！

    四嫂 你没有那个瘾，交不上捐你去坐监牢，德行！

    丁四 刘巡长，您对上头去说吧，给我修好了路，修好了沟，我上捐。不给我修啊，哼，我没法拉车，也就没钱上捐，要命有命，就是没钱！

    巡长 四爷，您是谁？我是谁？能跟上头说话？

    大妈 丁四，你就别为难巡长了吧！当这份差事，不容易！

    〔程疯子与小妞抬着水桶，进来。

    疯子 借借光，水来了！刘巡长，您可好哇？

    巡长 疯哥你好？

    〔大妈把缸盖连菜刀，搬到自己坐的小板凳上，二春接过桶去，和大妈抬着往缸里倒，疯子也想过去帮忙。

    丁四 喝，两个人才弄半桶水来？

    小妞 疯大爷晃晃悠悠，要摔七百五十个跟头，水全洒出去啦！

    二春 没有自来水，可要卫生捐！

    巡长 我又不是自来水公司，我的姑娘！再见吧！（下）

    丁四 （对程）看你的大褂，下边成了泥饼子啦！

    疯子 黑泥点儿，白大褂儿，看着好象一张画儿。（下，抠大衫上的泥）

    丁四 凭这个，咱们也得上卫生捐！

    四嫂 上捐不上捐吧，你该出去奔奔，午饭还没辙哪！

    丁四 小茶馆房檐底下，我蹲了半夜，难道就不得睡会儿吗？

    四嫂 那，我问你今儿个吃什么呢？

    丁四 你问我，我问谁去？

    大妈 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要不然这么着吧，先打我这儿拿点杂合面去，对付过今儿个，教丁四歇歇，明儿蹬进钱来再还我。

    丁四 王大妈，这合适吗？

    大妈 这算得了什么！你再还给我呀！快睡觉去吧！（推丁四下）

    〔丁四低头入室。二春早已跑进屋去，端出一小盆杂合面来，往丁四屋里送，四娘跟进去。

    二春 四嫂，搁哪儿呀？

    四嫂 （感激地）哎哟，二妹妹，交给我吧！（下）

    〔二嘎子跑进来，双手捧着个小玻璃缸。

    二嘎 妞子，小妞，快来！看！

    小妞 （跑过来）哟，两条小金鱼！给我！给我！

    二嘎 是给你的！你不是从过年的时候，就嚷嚷着要小金鱼吗？

    小妞 （捧起缸儿来）真好！哥，你真好！疯大爷，来看哪！两条！两条！

    疯子 （象小孩似的，蹲下看鱼。学北京卖金鱼的吆喝）卖大小——小金鱼儿咧！

    〔四嫂上。

    四嫂 二嘎子，你一清早就跑出去，是怎回事？说！

    二嘎 我……

    四嫂 金鱼是哪儿来的？

    二嘎 卖鱼的徐六给我的。

    四嫂 他为什么那么爱你呢？不单给鱼，还给小缸！瞧你多有人缘哪！你给我说实话！我们穷，我们脏，我们可不偷！说实话，要不然我揍死你！

    丁四 （在屋内）二嘎子偷东西啦？我来揍他！

    四嫂 你甭管！我会揍他！二嘎子，把鱼给人家送回去！你要是不去，等你爸爸揍上你，可够你受的！去！

    小妞 （要哭）妈，我好容易有了这么两条小鱼！

    二春 四嫂，咱们这儿除了苍蝇就是蚊子，小妞子好容易有了两条小鱼，让她养着吧！

    四嫂 我可也不能惯着孩子作贼呀！

    疯子 （解大衫）二嘎子，说实话，我替你挨打跟挨骂！

    二嘎 徐六教我给看着鱼挑子，我就拿了这个小缸，为妹妹拿的，她没有一个玩艺儿！

    疯子 （脱下大衫）拿我的大褂还徐六去！

    四嫂 那怎么能呢？两条小鱼儿也没有那么贵呀！

    疯子 只要小妞不落泪，管什么金鱼贵不贵！

    二春 （急忙过来）疯哥，穿上大褂！（把两张票子给二嘎）二嘎子，快跑，给徐六送去。

    〔二嘎接钱飞跑而去。

    四嫂 你快回来！

    〔天渐阴。

    四嫂 二妹妹，哪有这么办的呢！小妞子，还不过去谢谢王奶奶跟二姑姑哪？

    小妞 （捧着缸儿走过去）奶奶，二姑姑，道谢啦！

    大妈 好好养着哟，别教野猫吃了哟！

    小妞 （把缸儿交给疯子）疯大爷，你给我看着，我到金鱼池，弄点闸草来！红鱼，绿闸草，多么好看哪！

    四嫂 一个人不能去，看掉在沟里头！

    〔四嫂刚追到大门口，妞子已跑远。狗子由另一个地痞领着走来，那个地痞指指门口，狗子大模大样走进来。另一个地痞下。

    四嫂 嗨，你找谁？

    狗子 你姓什么？

    四嫂 我姓丁。找谁？说话！别满院子胡蹓跶！

    狗子 姓程的住哪屋？

    二春 你找姓程的有什么事？

    大妈 少多嘴。（说着想往屋里推二春）

    狗子 小丫头片子，你少问！

    二春 问问怎么了？

    大妈 我的小姑奶奶，给我进去！

    二春 我凭什么进去呀？看他把我怎么样！（大妈已经把二春推进屋中，关门，两手紧把着门口）

    狗子 （一转身看见疯子）那是姓程的不是？

    四嫂 他是个疯子，你找他干什么？

    大妈 是啊，他是个疯子。

    狗子 （与大妈同时）他妈的老娘儿们少管闲事！（向疯子）小子，你过来！

    二春 你别欺负人！

    大妈 （向屋内的二春）我的姑奶奶，别给我惹事啦！

    四嫂 他疯疯癫癫的，你有话跟我说好啦。

    狗子 （向四嫂）你这娘们再多嘴，我可揍扁了你！

    四嫂 （搭讪着后退）看你还怪不错的呢！

    疯子 （为了给四嫂解除威胁，自动地走过来）我姓程，您哪，有什么话您朝着我说吧！

    狗子 小子，你听着，我现在要替黑旋风大太爷管教管教你。不管他妈的是你，是你的女人，还是你的街坊四邻，都应当记住：你们上晓市作生意，要有黑旋风大太爷的人拿你们的东西，就是赏你们脸。今天，我姓冯的，冯狗子，赏给你女人脸，拿两包烟卷，她就喊巡警，不知死的鬼！我不跟她打交道，她是个不禁揍的老娘们；我来管教管教你！

    娘子 （挎着被狗子踢坏了的烟摊子，气愤，忍泪，低着头回来。刚到门口，看见狗子正发威）冯狗子！你可别赶尽杀绝呀！你硬抢硬夺，踢了我的摊子不算，还赶上门来欺负人！

    〔四嫂接过娘子的破摊子，娘子向狗子奔去。

    狗子 （放开疯子，慢慢一步一步紧逼娘子）踢了你的摊子是好的，惹急了咱爷儿们，教你出不去大门！

    娘子 （理直气壮地，但是被逼得往后退）你讲理不讲理？你凭什么这么霸道？走，咱们还是找巡警去！

    狗子 （示威）好男不跟女斗。（转向疯子）小子，我管教管教你！（狠狠地打疯子几个嘴巴，打的顺口流血）

    〔疯子老实地挨打，在流泪；娘子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地冲向狗子拚命，却被狗子一把抓住。

    〔二春正由屋内冲出，要打狗子，大妈惊慌地来拉二春，四嫂想救娘子又不敢上前。

    赵老 （由屋里气得颤巍巍地出来）娘子，四奶奶，躲开！我来斗斗他！打人，还打个连苍蝇都不肯得罪的人，要造反吗？（拿起大妈的切菜刀）

    狗子 老梆子你管他妈的什么闲事，你身上也痒痒吗？

    大妈 （看赵老拿起她的切菜刀来）二嘎的妈！娘子！拦住赵大爷，他拿着刀哪！

    赵老 我宰了这个王八蛋！

    娘子 宰他！宰他！

    二春 宰他！宰他！

    四嫂 （拉着娘子，截住赵老）丁四，快出来，动刀啦！

    大妈 （对冯狗子）还不走吗？他真拿着刀呢！

    狗子 （见势不佳）搁着你的，放着我的，咱们走对了劲儿再瞧。（下）

    二春 你敢他妈的再来！

    丁四 （揉着眼出来）怎回事？怎回事？

    四嫂 把刀抢过来！

    丁四 （过去把刀夺过来）赵大爷，怎么动刀呢！

    大妈 （急切地）赵大爷！赵大爷！您这是怎么嘹？怎么得罪黑旋风的人呢？巡官、巡长，还让他们扎死呢，咱们就惹得起他们啦？这可怎么好呕！

    赵老 欺负到程疯子头上来，我受不了！我早就想斗斗他们，龙须沟不能老是他们的天下！

    大妈 娘子，给疯子擦擦血，换件衣裳！赶紧走，躲躲去。冯狗子调了人来，还了得！丁四，陪着赵大爷也躲躲去，这场祸惹得不小！

    娘子 我骂疯子，可以；别人欺负他，可不行！我等着冯狗子……

    大妈 别说了，还是快走吧！

    赵老 我不走！我拿刀等着他们！咱们老实，才会有恶霸！咱们敢动刀，恶霸就夹起尾巴跑！我不发烧了，这不是胡话。

    大妈 看在我的脸上，你躲躲！我怕打架！他们人多，不好惹！打起来，准得有死有活！

    赵老 我不走，他们不会来！我走，他们准来！

    丁四 您的话说对了！我还睡我的去！（入室）

    娘子 疯子，要死死在一块，我不走！

    大妈 这可怎么好呕！怎么好呕！

    二春 妈，您怎这么胆小呢！

    大妈 你大胆儿！你不知道他们多么厉害！

    疯子 （悲声地）王大妈，丁四嫂，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颓丧地坐下）想当初，我在城里头作艺，不肯低三下四地侍候有势力的人，教人家打了一顿，不能再在城里登台。我到天桥来下地，不肯给胳臂钱，又教恶霸打个半死，把我扔在天坛根。我缓醒过来，就没离开这龙须沟！

    娘子 别紧自伤心啦！

    二春 让他说说，心里好痛快点呀！

    疯子 我是好人，二姑娘，好人要是没力气啊，就成了受气包儿！打人是不对的，老老实实地挨打也不对！可是，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打……哼，我不想作事吗？老教娘子一个人去受累，成什么话呢！

    娘子 （感动）别说啦！别说啦！

    疯子 可是我没力气，作小工子活，不行；我只是个半疯子！（要犯疯病）对，我走！走！打不过他们，我会躲！〔二嘎子跑进来，截住疯子。

    二嘎 妈，我把钱交给了徐六，他没说什么。妈，远处又打闪哪！又要下雨！

    娘子 （拉住疯子）别再给我添麻烦吧，疯子！

    四嫂 （看看天，天已阴）唉！老天爷，可怜可怜穷人，别再下雨吧！屋子里，院子里，全是湿的，全是脏水，教我往哪儿藏，哪儿躲呢！有雷，去劈那些恶霸；有雨，往田里下；别折磨我们这儿的穷人了吧！

    〔隐隐有雷声。

    疯子 （呆立看天）上哪儿去呢？天下可哪有我的去处呢？

    〔雷响。

    娘子 快往屋里抢东西吧！

    〔大家都往屋里抢东西，乱成一团，暴雨下来。

    〔巡长跑上。

    巡长 了不得啦！妞子掉在沟里啦！

    众人 妞子……（争着往外跑）

    四嫂 （狂喊）妞子！（跑下）

    ——狂风大雨中幕徐闭

    第二幕

    第一场

    时间 北京解放后。小妞子死后一周年。一黑早。

    地点 同前幕。

    布景 黎明之前，满院子还是昏黑的，只隐约的看得见各家门窗的影子。大门外，那座当铺已经变成了“工人合作社”。街灯恰好把它的匾照得很亮。天色逐渐发白以后，露出那小杂院来，比第一幕略觉整洁，部分的窗户修理过了，院里的垃圾减少了，丁四屋顶的破席也不见了。

    〔幕启：赵老头起得最早。出了屋门，看了看东方的朝霞，笑了笑，开了街门，拿起笤帚，打扫院子。这时有远处驻军早操喊“一二三——四”声，军号练习声，鸡叫声，大车走的辘辘声等。

    〔冯狗子把帽沿拉得很低，轻轻进来，立于门侧。

    〔赵老头扫着扫着，一抬头。

    赵老 谁？

    狗子 （把帽沿往上一推，露出眼来）我！有话，咱们到坛根去说。

    赵老 有话哪儿都能说，不必上坛根儿！

    狗子 （笑嘻嘻地）不是您哪，黑旋风的命令……

    赵老 黑旋风是什么玩艺儿？给谁下命令？

    狗子 给我的命令！您别误会。我奉他的命令，来找您谈谈。

    赵老 你知道，北京已经解放了！

    狗子 因为解放了，才找您谈谈。

    赵老 解放了，好人抬头，你们坏蛋不大得烟儿抽，是不是？是不是要谈这个？

    狗子 咱们说话别带脏字！我问你，你当了这一带的治安委员啦？

    赵老 那不含糊，大家抬举我，举我当了委员！

    狗子 听说你给派出所当军师，抓我们的人；前后已经抓去三十多个了！

    赵老 大家选举我当委员，我就得为大家出力。好人，我帮忙；坏人，我斗争。

    狗子 哼，你也要成为一霸？

    赵老 黑旋风是一霸，我是恶霸的对头！这不由今儿个起，你知道。

    狗子 哟，也许在解放前，你就跟共产党勾着呢？

    〔天已大亮。

    赵老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狗子 行，你算是走对了路子，抖起来啦！

    赵老 那可不是瞎撞出来的。我是工人——泥水匠；我的劲头儿是新政府给我的！

    狗子 好，就算你是好汉，黑旋风可也并不是好惹的！记住，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别有眼不识泰山！

    赵老 你到底干吗来啦？快说，别麻烦！

    狗子 我？先礼后兵，我给你送棺材本来了。（掏出一包儿现洋）黑旋风送给你的，三十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我管保你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收下钱，老实点，别再跟我们为仇作对，明白吧？

    赵老 我不要钱呢？

    狗子 也随你的便！不吃软的，咱们就玩硬的！

    赵老 爽性把刀子掏出来吧！

    狗子 现在我还敢那么办？

    赵老 到底怎么办呢？

    〔狗子沉默。

    赵老 说话！（怒）

    狗子 （渐软化）何苦呢！干吗不接着钱，大家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赵老 没那个事！

    狗子 赵老头子，你行！（要走）

    赵老 等等！告诉你，以后布市上、晓市上，是大家伙儿好好作生意的地方，不准再有偷、抢、讹、诈。每一个摊子都留着神，彼此帮忙；你们一伸手，就有人揪住你们的腕子。先前，有侦缉队给你们保镖；现在，作买作卖的给你们摆下了天罗地网！

    狗子 姓赵的，你可别赶尽杀绝！招急了我，我真……

    赵老 你怎样？现在，天下是人民大家伙儿的，不是恶霸的了！

    狗子 （郑重而迟缓地）黑旋风说了—

    赵老 他说什么？

    狗子 他说……（回头四下望了望，轻声带着威胁的意味）*不久还会回来呢！

    赵老 他？他那个恶霸头子？除非老百姓都死光了！

    狗子 你怎么看得那么准呢？

    赵老 他是教老百姓给打跑了的，我怎么看不准？告诉你吧，狗子，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改邪归正，找点正经事作作？

    狗子 我？（迟疑、矛盾、故作倔强）

    赵老 （见狗子现在仍不觉悟，于是威严地）你！不用嘴强身子弱地瞎搭讪！我要给你个机会，教你学好。黑旋风应当枪毙！你不过是他的小狗腿子，只要肯学好，还有希望。你回去好好地想想，仔细地想想我的话。听我的话呢，我会帮助你，找条正路儿；不听我的话呢，你终久是玩完！去吧！

    狗子 那好吧！咱们再见！（又把帽沿拉低，走下）

    〔赵老楞了一会儿，继续扫地。

    〔疯子手捧小鱼缸儿，由屋里出来，娘子扯住了他。

    娘子 （低切地）又犯疯病不是？回来！这是图什么呢？你一闹哄，又招四哥、四嫂伤心！

    疯子 你甭管！你甭管！我不闹哄，不招他们伤心！我告诉赵大爷一声，小妞子是去年今天死的！

    娘子 那也不必！

    疯子 好娘子，你再睡会儿去。我要不跟赵大爷说说，心里堵得慌！

    娘子 唉！这么大的人，整个跟小孩子一样！（入屋内）

    疯子 赵大爷，看！（示缸）

    赵老 （直起身来）啊，（急低声）小妞子，她去年今天……生龙活虎似的孩子，会，会……唉！

    疯子 赵大爷，您这程子老斗争恶霸，可怎么不斗斗那个顶厉害的恶霸呢？

    赵老 哪个顶厉害的恶霸？黑旋风？

    疯子 不是！那个淹死小妞子的龙须沟！它比谁不厉害？您怎么不管！

    赵老 我管！我一定管！你看着，多喒修沟，我多喒去工作！我老头子不说谎。

    疯子 可是，多喒才修呢？明天吗？您要告诉我个准日子，我就真佩服这个新政府了！我这就去买两条小金鱼——妞子托我看着的那两条都死了，只剩了这个小缸——到她的小坟头前面，摆上小缸，缸儿里装着红的鱼，绿的闸草，哭她一场！我已经把哭她的话，都编好啦，不信，您听听！

    赵老 够了！够了！用不着听！

    疯子 您听听，听听！（悲痛、低缓地，用民间曲艺的悲调唱）乖小妞，好小妞，小妞住在龙须沟。龙须沟，臭又脏，小妞子象棵野海棠。野海棠，命儿短，你活你死没人管。北京城，得解放，大家扭秧歌大家唱。只有你，小朋友，在我的梦中不唱也不扭……（不能成声）

    赵老 够了！够了！别再唱！乖妞子，太没福气了！疯子，别再难过！听我告诉你，咱们的政府是好政府，一定忘不了咱们，一定给咱们修沟！

    疯子 几儿呢？得快着呀！

    赵老 （有点起急）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办的事呀，疯子！

    疯子 对！对！我不应当逼您！我是说，咱们这溜儿就是您有本事，有心眼啊！我一佩服您，就不免有点像挤兑您，是不是？

    赵老 我不计较你，疯哥！你进去，把小缸儿藏起来，省得教四嫂看见又得哭一场！

    疯子 我就进去！还有一点事跟您商量商量。您不是说，现在人人都得作事吗？先前，我教恶霸给打怕了，不敢出去；我又没有力气，干不来累活儿。现在人心大变了，我干点什么好呢？去卖糖儿、豆儿的，还不够我自己吃的呢。去当工友，我又不会伺候人，怎办？

    赵老 慢慢来，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定有机会！

    疯子 我肯出力，就是力气不大，不大！

    赵老 慢慢地我会给你出主意。这不是咱们这溜儿要安自来水了吗？总得有人看着龙头卖水呀，等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还没有人，问问你去成不成。

    疯子 那敢情太好了，我先谢谢您！连这件事我也得告诉小妞子一声儿！就那么办啦。（回身要走）

    赵老 先别谢，成不成还在两可哪！

    〔四嫂披着头发，拖着鞋从屋里出来。

    〔疯子急把小缸藏在身后。

    赵老 四奶奶，起来啦？

    四嫂 （悲哀地）一夜压根儿没睡！我哪能睡得着呢？

    赵老 不能那么心重啊，四奶奶！丁四呢？

    四嫂 他又一夜没回来！昨儿个晚上，我劝他改行，又拌了几句嘴，他又看我想小妞子，嫌别扭，一赌气子拿起腿来走啦！

    赵老 他也是难受啊。本来吗，活生生的孩子，拉扯到那么大，太不容易啦！这条臭沟啊，就是要命鬼！（看见四嫂要哭）别哭！别哭！四奶奶！

    四嫂 （挣扎着控制自己）我不哭，您放心！疯哥，您也甭藏藏掖掖的啦！由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可是，死的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有什么法儿呢！穷人哪，没别的，就是有个扎挣劲儿！

    疯子 四嫂，咱们都不哭，好不好？（说着，自己却要哭）我，我……（急转身跑进屋去）

    四嫂 （拭泪，转向赵老）赵大爷，小妞子是不会再活了，哭也哭不回来！您说丁四可怎么办呢？您得给我想个主意！

    赵老 他心眼儿并不坏！

    四嫂 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想跟您商量商量呢。当初哇，我讨厌他蹬车，因为蹬车不是正经行当，不体面，没个准进项。自从小妞子一死啊，今儿个他打连台不回来，明儿个喝醉了，干脆不好好干啦。赵大爷，您不是常说现下工人最体面吗？您劝劝他，教他找个正经事由儿干，哪怕是作小工子活淘沟修道呢，我也好有个抓弄呀。这家伙，照现在这样，他蹬上车，日崩西直门了，日崩南苑了，他满天飞，我上哪儿找他去？挣多了，楞说一个子儿没挣，我上哪儿找对证去？您劝劝他，给他找点活儿干，挣多挣少，遇事儿我倒有个准地方找他呀！

    赵老 四奶奶，这点事交给我啦！我会劝他。可是，你可别再跟他吵架，吵闹只能坏事，不能成事，对不对呢？

    四嫂 我听您的话！要是您善劝，我臭骂，也许更有劲儿！

    赵老 那可不对，你跟他动软的，拿感情拢住他，我再拿面子局他，这么办就行啦！

    四嫂 唉！真教我哭不得笑不得！（惨笑）得啦！我哭小妞子一场去！（提上鞋后跟儿）

    赵老 我跟你去！

    疯子 （跑出来）我跟你去，四嫂！我跟你去！（同往外走）

    ——第一场终

    第二场

    时间 一九五〇年初夏。下午四时左右。

    地点 同前幕。

    〔幕启：院中寂无一人，二春匆匆从外来，跑得气喘嘘嘘的。

    二春 喝！空城计！四嫂，二嘎子呢？

    四嫂 （在屋中）他上学去啦！

    二春 那怎么齐老师还到处找他呢？

    四嫂 （出来）是吗？这孩子没上学，又上哪儿玩去啦！

    二春 那我再到别处找找他去！（说完又跑出大门）

    大妈 （出来）二春，你回来！

    四嫂 （忙到门口喊住二春）二妹妹！你回来，大妈这儿还有事呢！

    二春 （擦着汗走回来）回头二嘎子误了上学可怎么办呢？

    四嫂 你放心吧，他准去，哪天他也没误过，这孩子近来念书，可真有个劲儿！我看看他上哪儿去了！就手儿去取点活。（下）

    〔二春走到自己屋门口，拿过脸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大妈 （板着面孔，由屋中出来）二春，我问你，你找他干吗？放着正经事不干，乱跑什么？这些日子，你简直东一头西一头地象掐了脑袋的苍蝇一样！

    二春 谁说我没干正经事儿？我干的哪件不正经啊？该作的活儿一点也没耽误啊！

    大妈 这么大的姑娘，满世界乱跑，我看不惯！

    二春 年头儿改啦，老太太！我们年轻的不出去，事儿都交给谁办？您说！

    大妈 甭拿这话堵搡我！反正我不能出去办！

    二春 这不结啦！（转为和蔼地）我告诉您吧！人家中心小学的女教员，齐砚庄啊，在学校里教完一天的书，还来白教识字班。这还不算，学生们不来，她还亲自到家里找去。您多喒看见过这样的好人？刚才送完了活儿，正遇上她挨家找学生，我可就说啦，您歇歇腿儿，我给您找学生去。都找到啦，就剩下二嘎子还没找着！

    大妈 管他呢，一个蹬车家的孩子，念不念又怎样，还能中状元？

    二春 妈，这是怎么说话呢？现而今，人人都一边儿高，拉车的儿子，才更应当念书，要不怎么叫穷人翻身呢？

    大妈 象你这个焊铁活的姑娘，将来说不定还许嫁个大官儿呢！

    二春 您心里光知道有官儿！老脑筋！我要结婚，就嫁个劳动英雄！

    大妈 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说话哪象个还没有人家儿的大姑娘呀！

    二春 没人家儿？别忙，我要结婚就快！

    大妈 越说越不象话了！越学越野调无腔！

    〔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春 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子 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二春 给……这可倒好！我犄里旮旯都找到了，临完……不知道他得上学吗？

    娘子 他没告诉我呀！

    二春 这孩子！

    大妈 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子 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狗杂种们！我说，我的那口子在家哪？

    二春 在家吗？一声没出啊。

    娘子 这几天，他又神神气气的，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这个家伙，真教我不放心！

    〔程疯子慢慢地由屋中出来。

    二春 疯哥，你在家哪？

    疯子 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子 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子 没怎么！

    娘子 不能！你给我说！

    疯子 说就说，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春 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子 民教馆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春 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子 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子 我可是去不了！

    二春

    怎么？怎么？

    娘子

    疯子 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子 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简直地给脸不要脸！

    大妈 照我看哪，给钱就去，不给钱就不去。

    二春 妈！您不说话，也没人把您当哑巴卖了！

    疯子 还有，唱什么好呢？《翠屏山》？不象话，《拴娃娃》？不文雅！

    二春 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数来宝就行！

    疯子 数来宝？

    二春 谁都爱听！你又唱得好！

    疯子 难办！难办！

    〔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嫂 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子 真的？在哪儿呢？

    四嫂 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子 我啐他两口去！

    二春 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这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大妈 二春，我不准你去！

    二春 他吃不了我，您放心！

    娘子 疯子，你也来！

    疯子 （摇头）我不去！

    娘子 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子 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子 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春 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大妈 二春！你离黑旋风远着点！这个丫头，真疯得不象话啦！

    四嫂 大妈，别再老八板儿啦。这年月呀，女人尊贵啦，跟男人一样可以走南闯北的。您看，自从转过年来，这溜儿女孩子们，跟男小孩一个样，都白种花儿，白打药针，也都上了学。唉，要是小妞子还活着……

    疯子 那够多么好呢！

    四嫂 她太……（低头疾走入室）

    大妈 唉！（也往屋中走）

    疯子 （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穷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狗子偷偷探头，见院中没人，轻轻地进来。

    狗子 （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子 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 （从屋中出来）谁？噢！是你！（向狗子）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动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子 （很窘，笑嘻嘻地）谁说我是来打人的呀！

    四嫂 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抢试试！

    狗子 我已经受管制，两个多月没干“活儿”了！

    四嫂 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子 我正在学好！不敢再胡闹！

    四嫂 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 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坦白以后，学习几个月，出来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嫂 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狗子 我说走嘴啦！您多担待！（赔礼）赵大爷说了，我要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了，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 疯哥，别光叫他赔不是，你也照样儿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子 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吗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新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高手儿吧！

    四嫂 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子 当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 不是你？是他妈的畜生？

    狗子 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就坏！我打过人，可没杀过人。

    四嫂 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子 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再说我也不会打人！

    四嫂 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子 狗子，你去吧！

    四嫂 （拦住狗子）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声“包涵”哪？这就算赔不是了啊？狗子不瞒您说，这还是头一次服软儿！

    四嫂 你还不服气？

    狗子 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呢，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往外走）

    疯子 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也是人手，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 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子 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二嘎子飞跑进来。

    二嘎 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四嫂 谁来了？没头脑儿的！

    大妈 （在屋中）二嘎，二春满世界找你，叫你上学，你怎么还不去呀？

    二嘎 我这就去，等我先说完了！妈，刚打这儿过去，扛着小红旗子，跟一节红一节白的长杆子，还有象照像匣子的那么个玩艺儿。

    大妈 （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二嘎 街上的人说，那是什么量队，给咱们量地。

    四嫂 量地干什么呢？

    大妈 不是跑马占地吧？

    二嘎 跑马占地是怎回事？

    大妈 一换朝代呀，王爷、大臣、皇上的亲军就强占些地亩，好收粮收租，盖营房；咱们这儿原本是蓝旗营房啊！

    四嫂 可是，大妈，咱们现在没有王爷，也没有大臣。

    大妈 甭管有没有，反正名儿不一样，骨子里头都差不了多少！

    四嫂 大妈，自从有新政府，咱们穷人还没吃过亏呀！

    大妈 你说得对！可那也许是先给咱们个甜头尝尝啊！我比你多吃过几年窝窝头，我知道。当初，日本人，哟，现在说日本人不要紧哪？

    四嫂 您说吧，有错儿我兜着！

    大妈 你就是“王大胆”嘛！他们在这儿，不是先给孩子们糖吃，然后才真刀真枪的一杀杀一大片？后来日本人走了，紧跟着就闹接收。一上来说的也怪受听，什么捉拿汉奸伍的；好，还没三天半，汉奸又作上官了；咱们穷人还是头朝下！

    四嫂 这回可不能那样吧？您看，恶霸都逮去了，咱们挣钱也容易啦，您难道不知道？

    二嘎 妈，甭听王奶奶的！王奶奶是个老顽固！

    四嫂 胡说，你知道什么？上学去！

    二嘎 可真去了，别说我逃学！（下）

    大妈 这孩子！（匆匆入室）

    〔赵老高高兴兴地进来。

    四嫂 赵大爷，冯狗子来过了，给疯哥赔了不是。您看，他能改邪归正吗？

    赵老 真霸道的，咱们不轻易放过去；不太坏的，象冯狗子，咱们给他一条活路。我这对老眼睛不昏不花，看得出来。四奶奶，再告诉你个喜信！

    四嫂 什么喜信啊？

    赵老 测量队到了，给咱们看地势，好修沟！

    四嫂 修沟？修咱们的龙须沟？

    赵老 就是！修这条从来没人管的臭沟！

    四嫂 赵大爷，我，我磕个响头！（跪下，磕了个头）

    疯子 （开了屋门）什么？赵大爷！真修沟？您圣明，自从一解放，您就说准得修沟，您猜对了！

    二春 （由外边跑来）妈！妈！我没看见黑旋风，他们把他圈起去啦。我可是看见了测量队，要修沟啦！

    大妈 （开开屋门）我还是有点不信！

    二春 为什么呢？

    大妈 还没要钱哪，不言不语的就来修沟？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赵老 （对疯子）疯哥，你信不信？

    疯子 不管王大妈怎样，我信！

    赵老 （问四嫂）你说呢？

    四嫂 我已经磕了头！

    二春 这太棒了！想想看，没了臭水，没了臭味，没了苍蝇，没了蚊子，噢，太棒了！赵大爷，恶霸没了，又这么一修沟，咱们这儿还不快变成东安市场？从此，谁敢再说政府半句坏话，我就掰下他的脑袋来！

    赵老 （问大妈）老太太，您说呢？

    大妈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伙儿怎说，我怎么说吧！

    二春 咱们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扭一回哪？（领头扭秧歌）呛，呛，起呛起！

    众人（除了大妈）呛，呛，起呛起！（都扭）

    疯子 站住！我想起来啦！我一定到民教馆去唱，唱《修龙须沟》！

    ——第二场终

    第三场

    时间 一九五〇年夏初，午饭前。

    地点 同前。

    〔幕启：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老 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妈 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老 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坐小凳上）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妈 就修那一处啊？

    赵老 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连自来水都给咱们安！

    大妈 可是真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老 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一天挣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妈 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老 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妈 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老 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妈 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老 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妈 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老 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妈 共产党厉害呀！

    赵老 厉害？

    大妈 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老 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妈 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老 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妈 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象话吗？

    赵老 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妈 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老 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地进来。

    大妈 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子 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妈 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子 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妈 她说什么呢？

    疯子 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地跑了！

    大妈 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子 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妈 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老 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妈 唉，我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啦！

    〔丁四脚底下象踩着棉花似的走进来。

    大妈 这是怎么啦！

    丁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 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妈 我给他倒去。（去倒水）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疯子 （扶丁四坐下）坐坐！

    大妈 （端着水）先喝口吧！（把水交给疯子）

    丁四 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 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妈 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向丁）再来一碗水呀！

    丁四 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把碗递给大妈）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

    〔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老 （向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四 您向着这个政府，净拣好的说。

    赵老 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四 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

    赵老 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四 不是。

    赵老 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四 不啦！

    赵老 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地劝你，你只当了耳旁风。

    丁四 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再者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

    赵老 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磨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生产，政府并不骗人！

    丁四 骗人不骗人的，反正政府说话有时候也不算话！

    赵老 什么？

    丁四 您就说，前些日子，他们测量这儿，这么多天啦，他们修沟来了没有？

    赵老 修沟不是仨钱儿油俩钱儿醋的事，那得画图，预备材料，请工程师，一大堆事哪！丁四，我跟你打个赌，怎样？

    丁四 甭打赌。反正多喒修沟，我就起劲儿干活儿。您老说，这个政府是人民的，我倒要看看，给人民办事不办！这条沟淹死了小妞，我跟它有仇！

    赵老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说了不算！

    丁四 您看着呀！

    赵老 好，我等着你的！多喒沟修了，你还不听我的话，看，我要不揍你一顿的！

    丁四 您揍我还不容易，我又不敢回手。

    赵老 你这个家伙，软不吃，硬不吃，没法儿办！

    〔二嘎子提着一筐子煤核儿，飞跑进来。

    二嘎 爸爸，给你，半筐子煤核儿，够烧好大半天的！（说完，转身就跑）

    丁四 嗨！你又上哪儿闯丧去？

    二嘎 我上牟家井！

    丁四 干吗？

    二嘎 那里搭上了窝棚，来了一大群作工的。还听说，大街上不知道多少辆车，拉着砖、洋灰、沙子，还有里面能站起一个人的大洋灰筒子！我得钻到筒子里试试去，看到底有多高！（跑去）

    赵老 修沟的到了！到了！

    疯子 二嘎子，等等，我也去！（跑去）

    大妈 （也立起来往前跑了两步）真修沟？真一个钱也不跟咱们要？

    赵老 这才信了我的话吧？老太太！

    大妈 没听说过的事！没听说过的事！

    赵老 丁四，你怎么说？

    丁四 我，我……

    赵老 （把丁四拉起来，面对面恳切地）丁四，你看，咱们的政府并不富裕——金子、银子不是都教*跟贪官给刮了去，拿跑了吗？—可是，还来给咱们修沟，修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啊！政府的这点心，这点心，太可感激了吧？

    丁四 我知道！

    赵老 东单、西四、鼓楼前，哪儿不该修？干吗先来修咱们这条臭沟？政府先不图市面儿好看，倒先来照顾咱们，因为这条沟教我年年发疟子，淹死小妞子；一下雨，娘子就摆不上摊子，你拉不出车去，臭水带着成群的大尾巴蛆，流到屋里来。政府知道这些，就为你，我，全龙须沟的人想办法，不教咱们再病，再死，再臭，再脏，再挨饿。你我是人民，政府爱人民，为人民来修沟！你信不信我的话呀？

    丁四 我信了！信了！我打这儿起，不再抱怨，我要好好地干活儿！

    赵老 比如说，政府招呼你去修沟，你去不去呢？这是你的沟，也是你的仇人，你肯不肯自己动手，把它弄好了呢？

    丁四 别再问啦，赵大爷，对着青天，我起誓：一动工，我就去挖沟！

    ——幕落

    第三幕

    第一场

    时间 一九五〇年夏，某一夜的后半夜，天尚未明。

    地点 龙须沟地势较高处的一家小茶馆——三元茶馆。

    布景 三元茶馆是两间西房，互相通连，冬天在屋里卖茶，夏季在屋外用木棍支着旧席棚，棚下有土台，作为茶桌。旁边放着长方桌，上边有茶壶、茶碗和小酒坛子、酒菜，和少许的低级香烟，另外两三个玻璃缸里面装着一包包的茶叶、花生仁等。

    〔幕启：前半夜的雨刚刚止住，还能听得见从破席棚滴下来的滴水声，间有一两声鸡鸣。

    〔茶馆的刘掌柜，点着洋油灯在炉旁看看火，看看水壶，又向棚外张望，好象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一位警察走向棚来，穿着被水浸透的雨衣，赤脚穿着胶皮鞋，泥已溅满裤腿上，手里拿着电筒。

    警察 刘大爷，您多辛苦啦！

    掌柜 哪儿的话您哪！

    警察 您这儿预备得怎么样啦？

    掌柜 都差不离儿啦，等会儿老街坊们来到，准保有热茶喝，有舒服地方坐。

    警察 这就好了！所长指示我，教我跟赵大爷说：请他先别挖沟，先招呼着老街坊们到这儿来，免得万一房子塌了，砸伤了人！

    掌柜 也就是搁在现而今哪，要是在解放以前，别说下雨，就是淹死、砸死也没人管哪！这可倒好，派出所还给找好了地方，教老街坊们躲躲儿，惟恐怕房子塌了砸死人！

    警察（一边听掌柜的讲话，一边用电筒照那两间西房）可不，这回事啊，也幸亏是大家伙儿出来自动地帮忙，要光靠我们派出所这几个人跟工程队呀，干的也不能这么快！刘大爷，我走啦！回头赵大爷领着老街坊们来，您可多照应点儿！哟！老街坊们来了！〔赵老领着一批群众先上。

    警察 赵大爷！都来了吗？

    赵老 来了一拨儿，跟着就都来！

    警察 这儿拜托您啦！我帮助挖沟去。（向群众）老街坊们，这儿歇歇儿吧！（下）

    赵老 女人、小孩到屋里去！屋里有火，先烤干了脚！

    〔女人、小孩向屋内移动，男人们或立或坐。

    赵老 二春！二春！二春还没来吗？

    二春 （从外面应声）来嘹！赵大爷，我来嘹！（跑上，手中提着小包，身上披着破雨衣；放下小包；一边脱雨衣，一边说）好家伙，差点儿摔了两个好的。地上真他妈的滑！

    赵老 别说废话，先干活儿！

    二春 干什么？您说！

    赵老 先去烧水、沏茶，教大家伙儿热热呼呼的喝一口！然后再多烧水，找个盆，给孩子们烫烫脚，省得招凉生病！

    二春 是啦！（提起小包要往屋中走）

    〔一青年背着王大妈上，她两手拿着许多东西。

    大妈 二春！二春！你在哪儿哪？你就不管你妈了呀？我要是摔死了，你横是连哭都不哭一声！

    二春 （向青年）你进来歇歇呀！

    青年 还得背人去呢！（跑下）

    二春 妈！屋里烤烤去！（接妈手中的东西）

    大妈 我不在这儿！（不肯松手东西）

    二春 不在这儿，您上哪儿？

    大妈 我回家！我忘了把烙铁拿来了！

    赵老 大妈，这是瞎胡闹！烙铁不会教水冲了走！您岁数大，得给大家作个好榜样，别再给我们添麻烦！

    大妈 唉！（坐下）我早就知道要出漏子！从前，动工破土，不得找黄道吉日吗？现在，好，说动土就动土，也不挑个好日子；龙须沟要是冲撞了龙王爷呀，怎能不发大水！

    赵老 二春！干你的去；就让老太太在这儿叨唠吧！

    二春 妈，好好的在这儿，别瞎叨唠！现在呀，哪天干活儿，哪天就是黄道吉日，用不着瞧皇历！（入屋中）

    〔疯子搀着娘子上。

    娘子 你撒手我！你是搀我，还是揪我呢？

    疯子 好，我撒手！

    娘子 赵大爷，我干点什么？

    赵老 帮助二春去，她在屋里呢。疯哥，你把东西交给娘子，去作联络员，来回地跑着点。

    疯子 好，我能作这点事。真个的，这儿的水够使吗？自来水的钥匙可在咱身上呢！

    掌柜 够用，够用！

    〔疯子下。

    娘子 （看见大妈）哟！老太太，您怎么在这儿坐着，不进去呢？

    大妈 我不进去！没事找事儿，非挖沟不可，看，挖出毛病来没有？

    娘子 您忘了，每回下大雨不都是这样吗？

    赵老 再说，沟修好以后，就永远不再出这样的毛病了！

    二春 （在屋门内）赵大爷，娘子，都不必再理她！妈，您老这么不讲理，我可马上就结婚，不伺候着您了！

    大妈 哼，不教我相看相看他，你不用想上轿子！

    二春 您不是相看过了吗？

    大妈 我？见鬼！我多喒看见过他？

    二春 刚才背着您的是谁呀？（回到屋内）

    大妈 就是他？

    赵老

    娘子

    哈哈哈！

    娘子 这门亲事算铁了！

    大妈 我，我，我斗不过你们！我还是回家！破家值万贯，我不能半夜里坐野茶馆玩！

    娘子 算了吧，老太太！这回水并不比从前那些回大，不过呀，政府跟警察呀，唯恐其砸死人，所以把咱们都领到这儿来！得啦，进去歇会儿吧！

    二春 （在屋中）快来呀，茶沏好啦！谁来碗热的！

    娘子 走吧，喝碗热茶去！（扯大妈往屋中走）

    疯子 （在远处喊叫）往这边来，都往这边来！赵大爷，又来了一批！

    赵老 （往外跑）这边！这边！

    〔又来了一批人，男的较多。

    赵老 女的到屋里去！男的把东西放下，丢不了。咱们还得组织一下，多去点人，帮着舀水跟挖沟去吧！不能光教官面上的人受累，咱们在旁边瞧着呀！

    众甲 冲着人家这股热心劲儿，咱们应当回去帮忙！

    赵老 这话说得对！有我跟刘掌柜的在这儿，放心，人也丢不了，东西也丢不了。我说，四十岁以上的去舀水，四十以下的去挖沟，合适不合适？

    众乙 就这么办啦！

    众人 咱们走哇！（下）

    〔丁四嫂独自跑上。

    四嫂 赵大爷，赵大爷，没看见二嘎子呀？

    赵老 没有！他那么大了，丢不了！

    四嫂 这孩子，永远不教大人放心！

    赵老 丁四呢？

    四嫂 他挖沟去了！

    赵老 好小子！他算有了进步！

    四嫂 有了进步？哼！您等着瞧！他在外面受了累回来，我的罪过可大啦！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倒好象他立下汗马功劳，得由我跪接跪送才对！

    赵老 就对付着点吧！你受点委屈，将就将就他。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总是为人民服务哪，还真卖力气，也怪难为他的！

    娘子 （在屋门口叫）四嫂，进来，喝口水，赶赶寒气儿！

    四嫂 娘子，你给我照应着东西，我得找二嘎子去！好家伙，他可别再跟小妞子似的……（下）

    〔疯子跑进来。

    疯子 丁四哥回来了！

    〔丁四扛着铁锹，满身泥垢，疲惫地从外边来。

    赵老 四爷，回来啊？

    丁四 快累死了，还不回来？

    疯子 四哥，沟怎样啦？

    丁四 快挖通了！（坐）

    娘子 （端茶来）四哥，先喝口热的！（让别人）

    大妈 （出来）丁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水下去没有？屋子塌了没有？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们真把东西都搬到炕上去了吗？

    二春 （出来）妈！妈！您一问就问一大车事呀！四哥累了半夜了，您教他歇会儿！

    大妈 我不再出声，只当我没长着嘴，行不行？

    丁四 别吵喽！有人心的，给我弄点水，洗洗脚！

    二春 我去！我去！（入屋）

    丁四 （打哈欠）赵大爷！

    赵老 啊！怎样？

    丁四 自从一修沟，我就听您的话，跟着作工。政府对得起咱们，咱们也要对得起政府。话是这么讲不是？

    赵老 对！你有功！政府给咱们修沟，你年轻轻的还不出一膀子力气？

    丁四 可是，我苦干一天，晚上还教水泡着，泥人还有个土性儿，我受不了！我不干啦！我还去拉车，躲开这个臭地方！

    二春 （端水来）四哥，先烫烫脚！

    丁四 （放脚在盆内）我不干了！

    二春 不干什么呀？

    疯子 四哥！四哥！来，我给你洗脚，你去修沟，你跟政府一样的好，我愿意给你洗脚。赵大爷常说，为大家干活儿的都是好汉。四哥，你是好汉，我愿意伺候你，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人！

    娘子 四哥，疯子常犯糊涂，这回可作对了！教他给你洗！

    丁四 疯哥，那不行！不敢当！

    〔四嫂跑进来。

    四嫂 那可不能！疯哥，起开，我给他洗！（蹲下给他洗）

    丁四 你干什么去啦？

    四嫂 我找二嘎子去啦。找了七开八得，也找不着他！

    丁四 对，再把儿子丢了，够多么好啊！我是得躲开这块倒霉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出好事！

    四嫂 你又来了不是？你是困了，累了，闹脾气。洗完了，我给你找个地方，睡会儿觉！二嘎子丢不了，他那么大了。

    赵老 丁四，你现在为大家伙儿挖沟，大家伙儿谁不伸大拇哥，说你好！

    丁四 是吗，脚都快泡烂了，还不说我好！

    〔一警察背着二嘎子进来，二嘎子已睡着了。

    四嫂 （迎过去）二嘎子，你上哪儿去喽？

    警察 他是好心，跟着我跑了半夜。现在，他已经睁不开眼，我把他背回来啦。

    二嘎（睁开眼，下来）妈！我可困得不行了！

    〔四嫂携二嘎子入屋中。

    警察 赵大爷，辛苦啦！这儿都顺序？

    赵老 挺好！你先喝碗水吧，也累得够瞧的啦！

    二春 来，您喝碗！（递茶）

    警察 谢谢二姑娘，你也卖了力气！王大妈，您受委屈啦！

    大妈 我受屈不受屈的，到底这都是怎回事呢？

    警察 待会儿我再跟您说。疯哥，娘子，你们也辛苦啦！

    娘子 您才真受了累！疯子今天也不错，作联络员！

    警察 丁四哥，这一夜可够你受的！

    赵老 哼，老四正闹脾气！又是什么还拉车去，不管咱们的臭事儿喽！

    丁四 赵大爷，赵大爷，那是刚才，现在我又好啦！同志，就凭您亲自把二嘎子背回来，您教我干吗，我干吗！什么话呢，咱们都是外场人，不能一面理，耍老娘儿们脾气！

    二春 女人，我们女人并不象你，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

    警察 得，得，先别拌嘴！丁四，你找个地方睡会儿去！

    丁四 这儿就好，打个盹儿就行！

    二春 可倒好，说不闹脾气，就比谁都顺溜！

    〔刚才走出去的男人们回来一部分。

    警察 辛苦了，诸位！沟挖通了？

    众人 通啦！

    警察 屋里还有人吧？

    二春 有，孩子跟妇女。

    警察 别惊动小孩子，大人愿意听听的，可以请出来。

    二春 我去。（跑到屋门口叫大家）

    警察 老街坊们！

    〔众妇人，四嫂在内，随二春出来。

    警察 老街坊们！都请坐！请赵大爷说说，因为夜里的事儿，有人知道，有人还不大清楚。（众有立有坐）赵大爷，说说吧！

    赵老 你也坐下吧！你也干了半夜啦！

    警察 行，站着好。

    赵老 老街坊们，修沟的计划是先修一道暗沟；把暗沟修好，再填上那条老的明沟。这个，诸位都知道。

    众人 知道。

    赵老 刚一修沟的时候，工程处就想得很周到，下边用板子顶住沟梆子，上边用柱子戗住了墙，省得下面的土一松，屋子跟墙就许垮架；咱们这溜儿的房子都不大结实。这个，大家也都知道。

    众人 知道。

    赵老 可是，连这么留神哪，还出了昨儿夜里的毛病！第一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下瓢泼瓦灌的暴雨。第二是：正在新沟跟旧沟接口的地方，新挖出来的土一时措手不及抬走，可就堵住了旧沟。这么一来，大家可受了惊，受了委屈，受了损失。区政府里，公安局里都觉得对不起咱们。刚才，连区长带别的首长，全都听到信儿就赶到了；区长亲自往外背人，抢救东西。派出所所长，现在还在给大家往外掏水呢。诸位有什么话，尽管说，待会儿好转告诉区长、所长。

    〔众人无语。

    警察 有话就说吧，好话歹话都可以说，咱们是一家人！

    二春 要依我看哪……

    大妈 二春！这儿有的是人，你占什么先，姑娘人家的！

    二春 好，您要有话，您就说！

    〔大妈不语。

    赵老 大妈说呀！现在的警察愿意听咱们的话。

    大妈 我没的说，要说呀，我只说这一句：下回再下雨呀，甭教我出来！半夜三更的实在可怕！

    警察 区长、所长是怕屋子塌了，砸死人哪！老太太！

    众甲 要不挖那道暗沟，不是没有这回事了吗？

    二春 你说的是糊涂话！

    众甲 这儿不是谁都可以说话吗？

    二春 可也不能说糊涂话！不修暗沟！怎么能填平了明沟！不弄没了明沟，咱们这里几儿个才能不脏不臭？你说！

    娘子 再说—

    众乙 喝！娘子军！

    〔众人笑。

    娘子 再说：去年，前年，年年哪回下大雨，不淹起咱们来？可是，淹死，砸死，有谁管过咱们？咱们凭良心说话，这回并不比往年那些回淹得苦，可是连区长都上头淋着，下头蹚着，来救咱们，咱们得谢谢他们！

    四嫂 我不管别的，只说说我的那口子，（指伏桌睡的丁四）要不是因为修咱们的沟，他能变成工人，给大家伙作点事吗？赶明儿个，沟修好了，有多么棒呢！

    二春 说得好！四嫂！

    〔众人鼓掌。

    警察 赵大爷，您再说两句吧！

    众人 赵大爷多说说！

    赵老 好吧，我再说几句吧。政府不修王府井大街，不修西单牌楼，可先给咱们修沟，这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修沟出了点毛病，政府又这么关心我们，我活六十多岁了，没有见过！再者，沟修好了以后，不是就永远不出毛病了吗？人心都在人心上，政府爱我们，我们也得爱政府。是不是呀？诸位？

    众人 赵大爷说得对！

    疯子 要没这回事，咱们还不知道政府这么好呢！

    警察 我补充一两句：这回事儿还算好，没有伤了人。大家的东西呢，来得及的我们都给搬到炕上去了。现在，雨住了，天也亮了，大家愿意回家看看去呢，就去；愿意先歇会儿再去呢，西边咱们包了两所小店儿，大家随便用。

    赵老 到家里看看，要是没法儿歇歇睡会儿，还可以到店里去。是这样不是？

    警察 对！西边的联升店跟天成店。二春姑娘，你招呼着姑娘老太太们到联升店去。赵大爷，您带着男同志们到天成店去。

    二春 妈、娘子、四嫂、诸位，咱们走哇！

    娘子 我去拿东西。（入屋中，几位妇人随着）

    四嫂 （同二嘎出来）这位爷（指丁四）还睡哪。顶好别惊动他，就让他睡下去吧。（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二春 妈，走哇！

    大妈 一辈子没住过店，我不去！我回家！

    二春 屋里还有水哪！

    大妈 在家里蹚着水也是好的！

    二春 成心捣乱！妈！您可真够瞧的！

    四嫂 二嘎子，你送王奶奶去！到家要是不能住脚，就搀她老人家到店里来，听见了没有？给王奶奶拿着东西！

    二嘎 王奶奶，我要是走得快，您可别骂我！

    大妈 我几儿骂过人？小泥鬼儿！

    警察 王大妈，您走哇？慢着点，地上怪滑的！

    大妈 （回首）久住龙须沟，走道儿还会不知道怎么留神？

    二春 （对妇女们）咱们走吧？

    众人 走！同志，替我们给区长、所长道谢！（往外走）

    赵老 （对男人们）咱们也走吧？

    众甲 咱们给挖沟的弟兄们喊个好！

    众人（连没走净的妇女一齐喊）好！好！

    ——第一场终

    第二场

    时间 一九五〇年夏末。龙须沟的新沟落成，修了马路。

    地点 同第一幕小杂院。

    布景 杂院已经十分清洁，破墙修补好了，垃圾清除净尽了，花架子上爬满了红的紫的牵牛花。赵老的门前，水缸上，摆着鲜花。丁四的窗下也添了一口新缸。满院子被阳光照耀着。

    〔幕启：王大妈正坐在自己门前一个小板凳上，给二春缝着花布短褂，地上摆着一个针线笸萝。四嫂从屋里出来，端详自己的打扮，特别是自己的新鞋新袜子。

    大妈 （看四嫂出来，向她发牢骚）四嫂哇！您看二春这个丫头，今儿个也不是又上哪儿疯去了！我这儿给她赶件小褂，连穿上试试的工夫都抓不着她！

    四嫂 她忙啊！今天咱们门口的暗沟完工，也不是要开什么大会，就是办喜事的意思。她说啦，您、我、娘子都得去；要不怎么我换上新鞋新袜子呢！您看，这双鞋还真抱脚儿，肥瘦儿都合适！

    大妈 我可不去开会！人家说什么，我老听不懂。

    四嫂 也没什么难懂的。反正说的都离不开修沟，修沟反正是好事，好事反正就得拍巴掌，拍巴掌反正不会有错儿，是不是？老太太！

    大妈 哼，你也跟二春差不多了，为修沟的事，一天到晚乐得并不上嘴儿！

    四嫂 是值得乐嘛！您看，以前大伙儿劝丁四找点正事作，谁也劝不动他。一修沟，好，沟把他劝动了！

    大妈 臭沟几儿个跟他说话来着？

    四嫂 比方说呀，这是个比方，沟仿佛老在那儿说：我臭，你敢把我怎样了？我淹死你的孩子，你敢把我怎样了？政府一修沟啊，丁四可仿佛也说了话：你臭，你淹死我的孩子？我填平了你个兔崽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娘子提着篮子回来。

    四嫂 娘子，怎这么早就收了？

    娘子 不是要开大会吗？百年不遇的事，我歇半天工，好开会去。喝，四嫂子，您都打扮好了？我也得换上件干净大褂儿。这，好比说，就是给龙须沟作生日；新沟完了工，老沟玩了完！

    大妈 什么事儿呀，都是眼见为真；老沟还敞着盖儿，没填上哪！

    娘子 那还能不填上吗？留着它干什么呀？老太太，对街面儿上的事您太不积极啦！

    大妈 什么鸡极鸭极的，反正我沉得住气，不乱捧场，不多招事。

    四嫂 我知道您为什么老不高兴，就是为二姑娘的婚事。您心里有这点委屈别扭，就看什么也不顺眼，是吧？

    大妈 按说，我不应当因为自己的别扭，就拦住你们的高兴！是啊，你们应该高兴。你就说，连疯哥都有了事作，谁想得到啊！

    娘子 大妈，您别提疯子，他要把我气死！

    大妈

    怎么？

    四嫂

    娘子 自从他得着这点美差，看自来水，夜里他不定叫醒我多少遍。一会儿，娘子，鸡还没打鸣儿哪？

    大妈 他可真鸡极呀！

    娘子 待一会儿，娘子，还没天亮哪？这家伙，看看自来水，倒仿佛作了军机大臣，唯恐怕误了上朝！

    四嫂 娘子，可也别说，他要不是一个心眼，说干就真干，为什么单派他看自来水呢？我看哪，他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这个事儿交给他顶合适啦！

    娘子 是呀，无论怎么说吧，他总算有了点事作；好歹的大伙儿不再说他是废物点心，我的心里总痛快点儿！要是夜里他不闹，不就更好了吗？

    四嫂 哪能那么十全十美呢？这就不错！我的那口子不也是那样吗？在外边，人家不再喊他丁四，都称呼他丁师傅，或是丁头儿；你看，他乐得并不上嘴儿；回到家来，他的神气可足了去啦，吹胡子瞪眼睛的，瞧他那个劲儿！

    娘子 可也别说呀，他这路工人可有活儿干啦！净说咱们这一带，到永定门去的大沟，东晓市的大沟，就还够作好几个月的。共产党啊，是真行！听说，三海、后海、什刹海，连九城的护城河，都给挖啊！还垒上石头坝。以后还要挨着班儿地修马路呢。四哥还愁没事儿作？二嘎子更有出息啦，进工厂当小工子，还外带着念书，赶明儿要是好好的干，说不定长大了还当厂长呢！

    四嫂 唉！慢慢地熬着吧，横是离好日子不远啦！哟！二嘎子那件小褂儿还没上领子呢！（进屋取活计）〔程疯子自外面唱着走来。

    疯子 我的水，甜又美，喝下去肚子不闹鬼。我的水，美又甜，一挑儿才卖您五十元。

    娘子 瞧这个疯劲儿！大妈！您坐着，我进去换衣裳去啦。（下）

    疯子 （进来，还唱）沏茶喝，甜又香，不象先前沏出茶来稠嘟嘟的象面汤。洗衣裳，跟洗脸，滑滑溜溜又省胰子又省硷。

    四嫂 （取了活计出来，缝着衣服）疯哥，你不看着水，干吗回来啦？

    疯子 大妈、四嫂，我回来研究那段数来宝，好到大会去唱！二嘎子替我看着水呢。他现在识文断字，比我办事还精明呢！

    四嫂 哼，你们这一对儿够多么漂亮啊！

    疯子 四嫂，别小看我们俩，坐在一块儿我们就讨论问题！

    四嫂 就凭你们俩？

    疯子 您听着呀！刚才，我说，二嘎子，你看，现在咱们这儿有新沟老沟两条沟，一前一后夹住了咱们的院子。新沟是暗沟，管子已经都安好，完了工啦；上面修成了一条平平正正的马路。二嘎子说：赶明儿个，旧沟又咵喳咵喳地一填，填平了，又修成一条马路。我就说，咱们房前房后，这么一来，就有两条马路，马路都修好，我问二嘎子，该怎么办了？四嫂，二嘎子真聪明；他说：该种树！他问我：疯大爷，种什么树？我说：柳树，垂杨树，多么美呀！二嘎子说：呸！

    四嫂 你看这孩子！

    疯子 他说，得种桃树，到时候可以吃大蜜桃啊！您瞧，二嘎子多么聪明！

    娘子 （在屋中）别说啦，快来编词儿吧！

    疯子 赶趟，等我说完最要紧的一段儿。四嫂，我跟二嘎子又研究出来：咱们这儿，还得来个公园。二嘎子提议：把金鱼池改作公园，周围种上树，还有游泳池，修上几座亭子，够多么好啊！

    娘子 （出来，换上新衫）别在这儿作梦啦！

    四嫂 也不都是梦。谁想到咱们门口会有了马路，会有了干干净净的厕所，会有了自来水？谁能说这儿就不该有个公园呢！

    疯子 四嫂言之有理！如此，大妈、四嫂、娘子，我就暂且失陪了！

    （以上均用京剧话白的腔调，走入屋中）

    四嫂 也难怪孩子们爱他，他可真婆婆妈妈的有个趣儿！

    娘子 就别夸他了，跟小孩子一样，越夸越发疯！

    〔丁四夹着一身新蓝布裤褂，欢欢喜喜地进来。

    丁四 王大妈，娘子，看新衣裳呕！

    〔她们都围上来。大妈以手揉布，看布质好坏；娘子看裤子的长短；四嫂看针线细不细。

    丁四 （看见了四嫂的新鞋新袜）哼，打下面看哪，还不认识你了呢！

    四嫂 别耍骨头！（提着褂子）穿上，看看长短。

    丁四 （穿）怎样？

    娘子 挺好！挺合身儿！

    大妈 就怕呀，一下水得抽一大块！

    丁四 大妈！您专会说吉祥话儿！

    大妈 不是呀！你们男人要是都会买东西，要我们女人干什么呢？

    四嫂 得啦，管它抽多少呢，反正今天先穿个新鲜劲儿！

    大妈 别怪我说，那可不是过日子的道理呀！你就该去买布，咱们大伙儿给他缝缝；那，一身能当两身穿！

    丁四 可是大妈，您可也有猜不到的事儿。刚才呀，卖衣裳的一张嘴，就要四万五，不打价儿。

    娘子 现在买什么都是言无二价。

    丁四 我把衣裳撂下，跟他聊天。喝，我撒开了一吹：我买这身儿为的是去开大会；我修的沟，我能不去参加落成典礼吗？我又一说：怎么大夏天的，上边晒得流油，下边踩着黑泥，旁边老沟冒着臭气，苍蝇、蚊子落在身上就叮，臭汗一直流到鞋底子上！我还没说完哪，您猜怎么着，他把衣裳塞在我手里，说：拿去，给我四万块钱！不赔五千，赶明儿你填老沟的时候，把我一块儿埋进去！大妈，您想得到这一招吗？

    大妈 哟，那可太便宜了，我也买一身去！

    丁四 大妈，您修过沟吗？

    大妈 对！我再去修沟就更象样儿了！不理你们了，简直地说不到一块儿！（回去作活）

    〔二春襟前挂着红绸条——联络员。头上也扎着绸条，从外跑进来。

    二春 四哥，还不快去，你们集合啦！

    丁四 我换上裤子就走！（跑进屋去）

    大妈 二春快来试试衣裳！（提着花短褂给二春穿）

    二春 （试着衣裳）妈，今儿个可热闹了，市长、市委书记还来哪！妈，您去不去呀？

    大妈 不去，我看家！

    二春 还是这样不是？用不着您看家，待会儿有警察来照应着这条街，去，换上新衣裳去！教市长看看您！

    娘子 您就去吧，老太太！龙须沟不会天天有这样的热闹事。

    四嫂 您去！我保驾！

    大妈 好吧！我去！（入室）

    四嫂 戴上您那朵小红石榴花儿！

    二春 娘子，四嫂，得预备一下呀，待一会儿还有报馆的人来访问咱们，也许给咱们照像呢！娘子，人家要问你，对修沟有什么感想，你说什么？

    娘子 什么叫感想啊？

    大妈 （在屋门内）你就别赶碌她啦！越赶她越想不起来啦！

    二春 感想啊，大概就是有什么想头儿。

    〔丁四从屋中跑出来。

    丁四 会场上见啦！（跑出去，高兴地唱着“解放区的天……”）

    娘子 这么说行不行？一修沟啊，连我的疯爷们都有了事作，我感激政府！

    二春 行！你呢，四嫂？

    四嫂 要问我，我就说：政府要老这么作事呀，龙须沟就快成了大花园啦！可有一样，成了花园，也得让咱们住着！

    二春 别看四嫂，还真能说两句儿呢！你放心，沟臭的时候是咱们住，香的时候也是咱们住！妈！妈！

    大妈 别催我！（出来）这样行了吧？（指衣服）

    二春 （端详妈妈）行啦！人家要问您，您说什么呀？

    大妈 我——

    二春 说什么呀？

    大妈 沟修好了，我可以接姑奶奶啦！

    〔大家哈哈大笑。

    二春 您就是这一句呀？

    大妈 见了生人，说不出话来！（突然想起）二春，我可不照像，照一回丢一回魂儿！

    二春 妈，您可真会出故典！

    娘子 我替您，我不怕丢魂儿，把我照了去，也教各处的人见识见识，北京城有个程娘子！我又有了个主意，咱们大家伙儿应当凑点钱，立一块碑，刻上：以前这儿是臭沟，人民政府把它修成了大道！

    二春 这可是好意见，我得告诉赵大爷。咱们得凑钱立这块碑！

    四嫂 对！也教后代子孙知道知道。要凑钱，我捐一斤小米儿！

    〔远处有腰鼓声。

    二春 腰鼓队出来了！咱们走吧！

    〔二嘎子手执小红旗子飞跑而来。

    二嘎 报！赵队长爷爷到！摆队相迎！

    〔赵老穿着新衣，胸前佩红绸条，昂然地进来。

    二春 瞧赵大爷哟！简直象总指挥！

    赵老 （笑）小丫头片子！

    二春 赵大爷，您可得预备好了哟，新闻记者一定会访问您！

    赵老 还用你嘱咐，前三天我就预备好喽！

    二春 好，我当记者：（摹拟）您对修沟有什么感想？

    赵老 简单地说，还是详细地说？

    二春 （摹拟）请简单地说吧！

    赵老 这叫五福临门！

    二春 哪五福呢？

    赵老 我们的门前修了暗沟，院后要填平老明沟，一福。前前后后都修上大马路，二福。我们有了自来水，三福。将来，这里成了手工业区，大家有活作，有饭吃，四福。赶明儿个金鱼池改为公园，作完了活儿有个散逛散逛的地方，五福！

    二春 四嫂 娘子 大妈 （与赵老同时）五福！

    〔附近邻居，都象院里人一样，换了新衣服，去开会。正经过大门口。一位警察跑进门来，招呼大家。群众有的等在大门外，也有走进院里来的。

    〔远处军乐声，腰鼓声。

    警察 开会去喽！快到时候啦！

    〔大妈返身要锁自己的房门，四嫂、娘子赶去拦大妈。正拉着她要往外走，疯子由屋中跑出，手里拿着竹板。

    疯子 诸位别忙，先等等儿，我这儿编出来个新词儿，先给你们唱唱试试！

    众人 赞成！唱，唱！

    疯子 听着啊——给诸位，道大喜，人民政府了不起！了不起，修臭沟，上手儿先给咱们穷人修。请诸位，想周全，东单、西四、鼓楼前；还有那，先农坛，五坛八庙、颐和园；要讲修，都得修，为什么先管龙须沟？都只为，这儿脏，这儿臭，政府看着心里真难受！好政府，爱穷人，教咱们干干净净大翻身。修了沟，又修路，好教咱们挺着腰板儿迈大步；迈大步，笑嘻嘻，劳动人民努力又心齐。齐努力，多作工，国泰民安享太平！

    众人（跟疯子齐声喊）享太平！

    〔外边，远处近处都是一片欢呼声：“*万岁！”

    〔大家随着欢呼声音涌出小院，外边会场上的军乐声起，幕在《青年进行曲》声音中徐徐落下。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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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牙儿

﻿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象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那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儿。屋里是药味，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人顾得给我作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是那么点点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象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

    妈和我还穿着白袍，我又看见了月牙儿。那是个冷天，妈妈带我出城去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罗儿纸。妈那天对我特别的好，我走不动便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什么都是凉的，只有这些栗子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似乎没觉得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这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什么都是静寂的；那些黄土路静寂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那个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一些高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似乎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旁边，弄着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眼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懒懒地落在地上；风很小，可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可怜而也落了泪。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娘儿俩。妈似乎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一道儿冷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怎样进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个月牙儿。

    刚八岁，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我知道，若是当不来钱，我们娘儿俩就不要吃晚饭；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给我个小包，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象个体面的寡妇。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镜子。只有这件东西似乎是不必要的，虽然妈妈天天得用它。这是个春天，我们的棉衣都刚脱下来就入了当铺。我拿着这面镜子，我知道怎样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当铺是老早就上门的。我怕当铺的那个大红门，那个大高长柜台。一看见那个门，我就心跳。可是我必须进去，似乎是爬进去，那个高门坎儿是那么高。我得用尽了力量，递上我的东西，还得喊：“当当！”得了钱和当票，我知道怎样小心的拿着，快快回家，晓得妈妈不放心。可是这一次，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告诉我再添一号来。我懂得什么叫“一号”。把镜子搂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妈妈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我在那间小屋住惯了，总以为东西不少；及至帮着妈妈一找可当的衣物，我的小心里才明白过来，我们的东西很少，很少。妈妈不叫我去了。可是“妈妈咱们吃什么呢？”妈妈哭着递给我她头上的银簪——只有这一件东西是银的。我知道，她拔下过来几回，都没肯交给我去当。这是妈妈出门子时，姥姥家给的一件首饰。现在，她把这末一件银器给了我，叫我把镜子放下。我尽了我的力量赶回当铺，那可怕的大门已经严严地关好了。我坐在那门墩上，握着那根银簪。不敢高声地哭，我看着天，啊，又是月牙儿照着我的眼泪！哭了好久，妈妈在黑影中来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呕，多么热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处，连饿也忘了，只要有妈妈这只热手拉着我就好。我抽抽搭搭地说：“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儿早上再来！”妈一声没出。又走了一会儿：“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妈还是一声没出，她的手有点颤。

    妈妈整天地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助妈妈，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月牙，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下穿过来穿过去，象银线上穿着个大菱角，极快的又掉到暗处去。我越可怜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么点凉气，象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象一层雪似的。

    妈妈的手起了层鳞，叫她给搓搓背顶解痒痒了。可是我不敢常劳动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的常不吃饭。我知道妈妈要想主意了，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边，楞着。她和自己说话。她想什么主意呢？我可是猜不着。

    妈妈嘱咐我不叫我别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给我找到一个爸。这是另一个爸，我知道，因为坟里已经埋好一个爸了。妈嘱咐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她含着泪说：“不能叫你饿死！”呕，是因为不饿死我，妈才另给我找了个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点怕，又有点希望——果然不再挨饿的话。多么凑巧呢，离开我们那间小屋的时候，天上又挂着月牙。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离开这住惯了的小屋了。妈坐了一乘红轿，前面还有几个鼓手，吹打得一点也不好听。轿在前边走，我和一个男人在后边跟着，他拉着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着一点光，仿佛在凉风里颤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野狗追着鼓手们咬；轿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不是把妈抬到城外去，抬到坟地去？那个男人扯着我走，我喘不过气来，要哭都哭不出来。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凉得象个鱼似的，我要喊“妈”，可是不敢。一会儿，月牙象个要闭上的一道大眼缝，轿子进了个小巷。

    我在三四年里似乎没再看见月牙。新爸对我们很好，他有两间屋子，他和妈住在里间，我在外间睡铺板。我起初还想跟妈妈睡，可是几天之后，我反倒爱“我的”小屋了。屋里有白白的墙，还有条长桌，一把椅子。这似乎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从前的厚实暖和了。妈妈也渐渐胖了点，脸上有了红色，手上的那层鳞也慢慢掉净。我好久没去当当了。新爸叫我去上学。有时候他还跟我玩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叫他“爸”，虽然我知道他很可爱。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他常常对我那么一笑；笑的时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可是妈妈偷告诉我叫爸，我也不愿十分的别扭。我心中明白，妈和我现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为有这个爸，我明白。是的，在这三四年里我想不起曾经看见过月牙儿；也许是看见过而不大记得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什么都亮，都清凉，象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我很爱上学。我老觉得学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实并没有；只是一想起学校就想到花罢了，正象一想起爸的坟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儿——在野外的小风里歪歪着。妈妈是很爱花的，虽然买不起，可是有人送给她一朵，她就顶喜欢地戴在头上。我有机会便给她折一两朵来；戴上朵鲜花，妈的后影还很年轻似的。妈喜欢，我也喜欢。在学校里我也很喜欢。也许因为这个，我想起学校便想起花来？

    当我要在小学毕业那年，妈又叫我去当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新爸忽然走了。他上了哪儿，妈似乎也不晓得。妈妈还叫我上学，她想爸不久就会回来的。他许多日子没回来，连封信也没有。我想妈又该洗臭袜子了，这使我极难受。可是妈妈并没这么打算。她还打扮着，还爱戴花；奇怪！她不落泪，反倒好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好几次，我下学来，看她在门口儿立着。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我的脸红得冒出火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我明白，只是没办法。我不能问妈妈，不能。她对我很好，而且有时候极郑重地说我：“念书！念书！”妈是不识字的，为什么这样催我念书呢？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妈是为我才作那样的事。妈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疑心的时候，我恨不能骂妈妈一顿。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个事。我恨自己不能帮助妈妈。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作姨太太的。有的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我不大懂这些事，可是由她们的说法，我猜到这不是好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也爱偷偷地谈论她们明知是不正当的事——这些事叫她们的脸红红的而显出得意。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去作……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妈妈有时候给我点心钱，我不肯花，饿着肚子去上体操，常常要晕过去。看着别人吃点心，多么香甜呢！可是我得省着钱，万一妈妈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钱。我最阔的时候，手中有一毛多钱！在这些时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时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儿呢。我心中的苦处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个月牙儿形的。它无倚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会儿便被黑暗包住。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我的心象——还是象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象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象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我有时很硬气，有时候很软。我不知怎样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必要问妈妈的事，需要妈妈的安慰；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冷静地思索，妈妈是可原谅的。她得顾我们俩的嘴。可是这个又使我要拒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冷忽热，象冬天的风，休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怒气冲来，没法儿止住。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变得更坏了。妈妈问我，“怎样？”假若我真爱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象妈妈能说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她说得很清楚：“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这是对的，妈妈近来擦许多的粉，脸上还露出摺子来。她要再走一步，去专伺候一个男人。她的精神来不及伺候许多男人了。为她自己想，这时候能有人要她——是个馒头铺掌柜的愿要她——她该马上就走。可是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象小时候那样容易跟在妈妈轿后走过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象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我怎么办呢？

    我对校长说了。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热。我是真没了主意，要不然我怎会开口述说妈妈的……我并没和校长亲近过。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象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校长愿意帮助我。她不能给我钱，只能供给我两顿饭和住处——就住在学校和个老女仆作伴儿。她叫我帮助文书写写字，可是不必马上就这么办，因为我的字还需要练习。两顿饭，一个住处，解决了天大的问题。我可以不连累妈妈了。妈妈这回连轿也没坐，只坐了辆洋车，摸着黑走了。我的铺盖，她给了我。临走的时候，妈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我只咧着嘴抽达，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种我决不肯作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象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象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这回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象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么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妈妈永不能相见了，爱死在我心里，象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练字，为是能帮助校长抄抄写写些不要紧的东西。我必须有用，我是吃着别人的饭。我不象那些女同学，她们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为没人爱我。我爱我自己，可怜我自己，鼓励我自己，责备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似的。我身上有一点变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欢喜，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着，象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我好象钉在个没有日月的地方。想起妈妈，我晓得我曾经活了十几年。对将来，我不象同学们那样盼望放假，过节，过年；假期，节，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的身体是往大了长呢，我觉得出。觉出我又长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根本没身分，安慰是先甜后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穷，可是好看呢！这又使我怕：妈妈也是不难看的。

    我又老没看月牙了，不敢去看，虽然想看。我已毕了业，还在学校里住着。晚上，学校里只有两个老仆人，一男一女。他们不知怎样对待我好，我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仆人，可有点象仆人。晚上，我一个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给赶进屋来，我没有胆子去看它。可是在屋里，我会想象它是什么样，特别是在有点小风的时候。微风仿佛会给那点微光吹到我的心上来，使我想起过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象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我有了点进款：给学生织些东西，她们给我点工钱。校长允许我这么办。可是进不了许多，因为她们也会织。不过她们自己急于要用，而赶不来，或是给家中人打双手套或袜子，才来照顾我。虽然是这样，我的心似乎活了一点，我甚至想到：假若妈妈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养活她的。一数我那点钱，我就知道这是梦想，可是这么想使我舒服一点。我很想看看妈妈。假若她看见我，她必能跟我来，我们能有方法活着，我想——可是不十分相信。我想妈妈，她常到我的梦中来。有一天，我跟着学生们去到城外旅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是快点回来，我们抄了个小道。我看见了妈妈！在个小胡同里有一家卖馒头的，门口放着个元宝筐，筐上插着个顶大的白木头馒头。顺着墙坐着妈妈，身儿一仰一弯地拉风箱呢。从老远我就看见了那个大木馒头与妈妈，我认识她的后影。我要过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学生们笑话我，她们不许我有这样的妈妈。越走越近了，我的头低下去，从泪中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去，她好象是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看，她还在那儿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在额上披散着点。我记住这个小胡同的名儿。

    象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饭食与住处，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一共是两块七毛零几个铜子。这几个钱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念头。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与那个卖馒头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处。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处呢？我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外推。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这么一想，我好象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象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进去。他很体面，也很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软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很热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是他婶母——胖校长——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象笑到我的心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爱。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象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一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春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象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然后放出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象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一样了！

    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永远俊美，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闲在了，总得找点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爱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眼终日老那么湿润润的，可爱。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口骂他；他老笑。

    我早知道，我没希望；一点云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将来是黑暗。果然，没有多久，春便变成了夏，我的春梦作到了头儿。有一天，也就是刚晌午吧，来了一个少妇。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珑，象个磁人儿似的。她进到屋中就哭了。不用问，我已明白了。看她那个样儿，她不想跟我吵闹，我更没预备着跟她冲突。她是个老实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骗了咱们俩！”她说。我以为她也只是个“爱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闹，只口口声声的说：“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么才好，我可怜这个少妇。我答应了她。她笑了。看她这个样儿，我以为她是缺个心眼，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应那个少妇呀，可是我怎么办呢？他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要；既然要离开他，便一刀两断。可是，放下那点东西，我还有什么呢？我上哪儿呢？我怎么能当天就有饭吃呢？好吧，我得要那些东西，无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后悔，只觉得空虚，象一片云那样的无倚无靠。搬到一间小屋里，我睡了一天。

    我知道怎样俭省，自幼就晓得钱是好的。凑合着手里还有那点钱，我想马上去找个事。这样，我虽然不希望什么，或者也不会有危险了。事情可是并不因我长了一两岁而容易找到。我很坚决，这并无济于事，只觉得应当如此罢了。妇女挣钱怎这么不容易呢！妈妈是对的，妇人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妈妈所走的路。我不肯马上就往那么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远的地方等着我呢。我越挣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会儿就要消失。一两个星期过去了，希望越来越小。最后，我去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选阅。很小的一个饭馆，很大的一个老板；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业的少女们，等皇赏似的，等着那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了我。我不感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走去，有的骂声“妈的！”女人够多么不值钱呢！

    我成了小饭馆的第二号女招待。摆菜、端菜、算账、报菜名，我都不在行。我有点害怕。可是“第一号”告诉我不用着急，她也都不会。她说，小顺管一切的事；我们当招待的只要给客人倒茶，递手巾把，和拿账条；别的不用管。奇怪！“第一号”的袖口卷起来很高，袖口的白里子上连一个污点也没有。腕上放着一块白丝手绢，绣着“妹妹我爱你”。她一天到晚往脸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还给客人斟酒，有时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对于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连理也不理，她会把眼皮一搭拉，假装没看见。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我怕男人。我那点经验叫我明白了些，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人可怕。特别是在饭馆吃饭的男人们，他们假装义气，打架似的让座让账；他们拚命的猜拳，喝酒；他们野兽似的吞吃，他们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骂人。我低头递茶递手巾，我的脸发烧。客人们故意的和我说东说西，招我笑；我没心思说笑。晚上九点多钟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连衣裳没脱，我一直地睡到天亮。醒来，我心中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劳力自己挣饭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第一号”九点多才来，我已经去了两点多钟。她看不起我，可也并非完全恶意地教训我：“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设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亏，少分酒钱；小账是大家平分的。我也并非看不起她，从一方面看，我实在佩服她，她是为挣钱。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但是，我不肯学她。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妇女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又干了三天，那个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试我两天，我要是愿意往长了干呢，得照“第一号”那么办。“第一号”一半嘲弄，一半劝告的说：“已经有人打听你，干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的坐几天汽车！”这个，逼上我的气来，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坐汽车？”她把红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我干不了，拿了一块另五分钱，我回了家。

    最后的黑影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后悔丢了那个事，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我会。自从那回事儿，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关系。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么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到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妈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程度不同，我没法接受“第一号”的劝告；“一个”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点。可是，我并不想卖我自己。我并不需要男人，我还不到二十岁。我当初以为跟男人在一块儿必定有趣，谁知道到了一块他就要求那个我所害怕的事。是的，那时候我象把自己交给了春风，任凭人家摆布；过后一想，他是利用我的无知，畅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语使我走入梦里；醒过来，不过是一个梦，一些空虚；我得到的是两顿饭，几件衣服。我不想再这样挣饭吃，饭是实在的，实在地去挣好了。可是，若真挣不上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女人，得卖肉！一个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作姑娘。我不愿理她们，可是一说起话儿来，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我比她们傻；现在，“她们”显着呆傻了。她们似乎还都作梦呢。她们都打扮得很好，象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象作着爱情的诗。我笑她们。是的，我必定得原谅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地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小媳妇，象磁人似的那个。她拉住了我，倒好象我是她的亲人似的。她有点颠三倒四的样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了，”她很诚恳地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作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换句话说，我要“浪漫”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这是个圆圈，从哪儿走都可以。那些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作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错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象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哈哈，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还有呢，人家只请我看电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作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地。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

    据说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挣饭吃，我缺乏资本；也就不必再这样想了。我有了买卖。可是我的房东不许我再住下去，他是讲体面的人。我连瞧他也没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妈妈和新爸爸曾经住过的那两间房。这里的人不讲体面，可也更真诚可爱。搬了家以后，我的买卖很不错。连文明人也来了。文明人知道了我是卖，他们是买，就肯来了；这样，他们不吃亏，也不丢身分。初干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及至作过了几天，我也就不怕了。多喒他们象了一摊泥，他们才觉得上了算，他们满意，还替我作义务的宣传。干过了几个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见面，我就能断定他是怎样的人。有的很有钱，这样的人一开口总是问我的身价，表示他买得起我。他也很嫉妒，总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独占，因为他有钱。对这样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闹脾气，我不怕，我告诉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门去，报告给他的太太。在小学里念了几年书，到底是没白念，他唬不住我。“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一块钱，唯恐上了当。对这种人，我跟他细讲条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钱，很有意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钱，反倒要占点便宜走，什么半盒烟卷呀，什么一小瓶雪花膏呀，他们随手拿去。这种人还是得罪不的，他们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们，他们会叫巡警跟我捣乱。我不得罪他们，我喂着他们；乃至我认识了警官，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谁坏谁就占便宜。顶可怜的是那象学生样儿的，袋里装着一块钱，和几十铜子，叮当地直响，鼻子上出着汗。我可怜他们，可是也照常卖给他们。我有什么办法呢！还有老头子呢，都是些规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儿孙成群。对他们，我不知道怎样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钱，想在死前买些快乐，我只好供给他们所需要的。这些经验叫我认识了“钱”与“人”。钱比人更厉害一些，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

    我发现了我身上有了病。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觉得已经不必活下去了。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无目的，乱走。我想去看看妈，她必能给我一些安慰，我想象着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绕到那个小巷，希望见着妈妈；我想起她在门外拉风箱的样子。馒头铺已经关了门。打听，没人知道搬到哪里去。这使我更坚决了，我非找到妈妈不可。在街上丧胆游魂地走了几天，没有一点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馒头铺的掌柜的搬到别处去，也许在千里以外。这么一想，我哭起来。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着，等死。我相信我会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没死。门外又敲门了，找我的。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尽力地传给他。我不觉得这对不起人，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烟，我喝酒，我好象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的眼圈发青，手心发热，我不再管；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再说别的吧。我吃得并不错，谁肯吃坏的呢！我必须给自己一点好吃食，一些好衣裳，这样才稍微对得起自己一点。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点来钟吧，我正披着件长袍在屋中坐着，我听见院中有点脚步声。我十点来钟起来，有时候到十二点才想穿好衣裳，我近来非常的懒，能披着件衣服呆坐一两个钟头。我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就那么独自呆坐。那点脚步声，向我的门外来了，很轻很慢。不久，我看见一对眼睛，从门上那块小玻璃向里面看呢。看了一会儿，躲开了；我懒得动，还在那儿坐着。待了一会儿，那对眼睛又来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轻轻的开了门。“妈！”

    我们母女怎么进了屋，我说不上来。哭了多久，也不大记得。妈妈已老得不象样儿了。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没告诉她，偷偷地走了，没给她留下一个钱。她把那点东西变卖了，辞退了房，搬到一个大杂院里去。她已找了我半个多月。最后，她想到上这儿来，并没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认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许就又走了。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我希望妈妈给我点安慰。我知道安慰不过是点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妈妈的口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慰。我的妈妈连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点我的东西，问我的进项与花费，似乎一点也不以这种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出去给我买药。“我们老干这个吗？”我问她。她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身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象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说，就是叫我不用再干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虽然有一点不满意她——除了干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这个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干这个还不是为钱吗？可是干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于我还年轻，还幼稚；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是的，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钱一点的手套与手杖。我很怕闹出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弄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说也奇怪，这种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干了二三年，我觉出自己是变了。我的皮肤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精神不够。我觉出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子，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点“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身段与气味。我得和野鸡学了。我打扮得简直不象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象个红血瓢，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块钱，我仿佛死了一点。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头发与抽皱的黑皮。这就是生命。

    我勉强地笑，勉强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我决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一种理想的生活，象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出我的难过来，她劝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弄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呢？

    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么是爱。我爱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爱不了自己，我爱别人干什么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装说我爱，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钱的管领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管保人人说爱我。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地讲道德，要扫清了暗门子。正式的妓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正言顺的，道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做、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干那个苦事了。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出息，没道德。他们教给我工作，还告诉我必须爱我的工作。假如我爱工作，将来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个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的，经过他们感化而嫁了人。到这儿来领女人的，只须花两块钱的手续费和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话。我干脆就不受这个感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脸唾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性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感化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狱里是个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作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艺。自从我一进来，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经验中，世界比这儿并强不了许多。我不愿死，假若从这儿出去而能有个较好的地方；事实上既不这样，死在哪儿不一样呢。在这里，在这里，我又看见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儿！多久没见着它了！妈妈干什么呢？我想起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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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老张的哲学

﻿    《老张的哲学》

    老张的哲学是“钱本位而三位一体”的。他的宗教是三种：回，耶，佛；职业是三种：兵，学，商。言语是三种：官话，奉天话，山东话。他的……三种；他的……三种；甚至于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洗澡固然是件小事，可是为了解老张的行为与思想，倒有说明的必要。

    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两次业经执行，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虽然他生在人人是“预言家”的中国。第一次是他生下来的第三天，由收生婆把那时候无知无识的他，象小老鼠似的在铜盆里洗的。第二次是他结婚的前一夕，自对的到清水池塘洗的。这次两个铜元的花费，至今还在账本上写着。这在老张的历史上是毫无可疑的事实。至于将来的一次呢，按着多数预言家的推测：设若执行，一定是被动的。简言之，就是“洗尸”。

    洗尸是回教的风俗，老张是否崇信默哈莫德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应当侧重经济方面，较近于确实。设若老张“呜乎哀哉尚飨”之日，正是羊肉价钱低落之时，那就不难断定他的遗嘱有“按照回教丧仪，预备六小件一海碗的清真教席”之倾向。（自然惯于吃酒吊丧的亲友们，也可以借此换一换口味。）而洗尸问题或可以附带解决矣。

    不过，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后肉价的涨落，实在不易有精密的推测；况且现在老张精神中既无死志，体质上又看不出颓唐之象，于是星相家推定老张尚有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寿命，与断定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后肉价之增减，有同样之不易。猪肉贵而羊肉贱则回，猪羊肉都贵则佛，请客之时则耶。为什么请客的时候则耶？

    这种妙法被老张学来，于是遇万不得已之际，也请朋友到家里吃茶。这样办，可以使朋友们明白他亲自受过洋人的传授，至于省下一笔款，倒算不了什么。满用平声仿着老牧师说中国话：“明天下午五点钟少一刻，请从你的家里走到我的家里吃一碗茶。”尤为老张的绝技。营商，为钱；当兵，为钱；办学堂，也为钱！同时教书营商又当兵，则财通四海利达三江矣！此之谓“三位一体”；此之谓“钱本位而三位一体”。依此，说话三种，信教三样，洗澡三次，……莫不根据于“三位一体”的哲学理想而实施。

    老张也办教育？

    他的学堂坐落在北京北城外，离德胜门比离安定门近的一个小镇上。坐北朝南的一所小四合房，包着东西长南北短的一个小院子。临街三间是老张的杂货铺，上自鸦片，下至葱蒜，一应俱全。东西配房是他和他夫人的卧房；夏天上午住东房，下午住西房；冬天反之；春秋视天气冷暖以为转移。既省凉棚及煤火之费，长迁动着于身体也有益。北房三间打通了，足以容五十多个学生，土砌的横三竖八的二十四张书桌，不用青灰，专凭墨染，是又黑又匀。书桌之间列着洋槐木作的小矮脚凳：高身量的学生，蹲着比坐着舒服；小的学生坐着和吊着差不多。北墙上中间悬着一张孔子像，两旁配着彩印的日俄交战图。西墙上两个大铁帽钉子挂着一块二尺见方的黑板；钉子上挂着老张的军帽和阴阳合历的宪书。门口高悬着一块白地黑字的匾，匾上写着“京师德胜汛①公私立官商小学堂”。

    老张的学堂，有最严的三道禁令：第一是无论春夏秋冬闰月不准学生开教室的窗户；因为环绕学堂半里而外全是臭水沟，无论刮东西南北风，永远是臭气袭人。不准开窗以绝恶臭，于是五十多个学生喷出的炭气，比远远吹来的臭气更臭。第二是学生一切用品点心都不准在学堂以外的商店去买；老张的立意是在增加学生爱校之心。第三不准学生出去说老张卖鸦片。因为他只在附近烟馆被官厅封禁之后，才作暂时的接济；如此，危险既少，获利又多；至于自觉身份所在不愿永远售卖烟土，虽非主要原因，可是我们至少也不能不感谢老张的热心教育。

    老张的地位：村里的穷人都呼他为“先生”。有的呢，把孩子送到他的学堂，自然不能不尊敬他。有的呢，遇着开殃榜，批婚书，看风水。富些的人都呼他为“掌柜的”，因为他们日用的油盐酱醋之类，不便入城去买，多是照顾老张的。德胜汛衙门里的人，有的呼他为“老爷”，有的叫他“老张”，那要看地位的高低；因为老张是衙门里挂名的巡击。称呼虽然不同，而老张确乎是镇里——二郎镇——一个重要人物！老张要是不幸死了，比丢了圣人损失还要大。因为那个圣人能文武兼全，阴阳都晓呢？

    批评一个人的美丑，不能只看一部而忽略全体。我虽然说老张的鼻子象鸣蝉，嘴似烧饼，然而决不敢说他不好看。从他全体看来，你越看他嘴似烧饼，便越觉得非有鸣蝉式的鼻子配着不可。从侧面看，有时鼻洼的黑影，依稀的象小小的蝉翅。就是老张自己对着镜子的时候，又何尝不笑吟吟的夸道：“鼻翅掀着一些，哼！不如此，怎能叫妇人们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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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北京的春节

﻿    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春节），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是，到了严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们并不因为寒冷而减少过年与迎春的热情。在腊八那天，人家里，寺观里，都熬腊八粥。这种特制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细一想，它倒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自傲的表现——这种粥是用所有的各种的米，各种的豆，与各种的干果（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莲子、花生米、葡萄干、菱角米……）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

    腊八这天还要泡腊八蒜。把蒜瓣在这天放到高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的。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而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双美，使人要多吃几个饺子。在北京，过年时，家家吃饺子。

    从腊八起，铺户中就加紧的上年货，街上加多了货摊子——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卖水仙花的等等都是只在这一季节才会出现的。这些赶年的摊子都教儿童们的心跳得特别快一些。在胡同里，吆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多更复杂起来，其中也有仅在腊月才出现的，象卖宪书的，松枝的、薏仁米的、年糕的等等。

    在有皇帝的时候，学童们到腊月十九日就不上学了，放年假一月。儿童们准备过年，差不多第一件事是买杂拌儿。这是用各种干果（花生、胶枣、榛子、栗子等）与蜜饯搀合成的，普通的带皮，高级的没有皮——例如：普通的用带皮的榛子，高级的用榛瓤儿。儿童们喜吃这些零七八碎儿，即使没有饺子吃，也必须买杂拌儿。他们的第二件大事是买爆竹，特别是男孩子们。恐怕第三件事才是买玩艺儿——风筝、空竹、口琴等——和年画儿。

    儿童们忙乱，大人们也紧张。他们须预备过年吃的使的喝的一切。他们也必须给儿童赶快做新鞋新衣，好在新年时显出万象更新的气象。

    二十三日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在旧社会里，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从一擦黑儿鞭炮就响起来，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象焚化，美其名叫送灶王上天。在前几天，街上就有多少多少卖麦芽糖与江米糖的，糖形或为长方块或为大小瓜形。按旧日的说法：用糖粘住灶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会向玉皇报告家庭中的坏事了。现在，还有卖糖的，但是只由大家享用，并不再粘灶王的嘴了。

    过了二十三，大家就更忙起来，新年眨眼就到了啊。在除夕以前，家家必须把春联贴好，必须大扫除一次，名曰扫房。必须把肉、鸡、鱼、青菜、年糕什么的都预备充足，至少足够吃用一个星期的——按老习惯，铺户多数关五天门，到正月初六才开张。假若不预备下几天的吃食，临时不容易补充。还有，旧社会里的老妈妈论，讲究在除夕把一切该切出来的东西都切出来，省得在正月初一到初五再动刀，动刀剪是不吉利的。这含有迷信的意思，不过它也表现了我们确是爱和平的人，在一岁之首连切菜刀都不愿动一动。

    除夕真热闹。家家赶作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哪一家都灯火通宵，不许间断，炮声日夜不绝。在外边作事的人，除非万不得已，必定赶回家来，吃团圆饭，祭祖。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睡觉，而都要守岁。

    元旦的光景与除夕截然不同：除夕，街上挤满了人；元旦，铺户都上着板子，门前堆着昨夜燃放的爆竹纸皮，全城都在休息。

    男人们在午前就出动，到亲戚家，朋友家去拜年。女人们在家中接待客人。同时，城内城外有许多寺院开放，任人游览，小贩们在庙外摆摊、卖茶、食品、和各种玩具。北城外的大钟寺、西城外的白云观，南城的火神庙（厂甸）是最有名的。可是，开庙最初的两三天，并不十分热闹，因为人们还正忙着彼此贺年，无暇及此。到了初五六，庙会开始风光起来，小孩们特别热心去逛，为的是到城外看看野景，可以骑毛驴，还能买到那些新年特有的玩具。白云观外的广场上有赛骄车赛马的；在老年间，据说还有赛骆驼的。这些比赛并不争取谁第一谁第二，而是在观众面前表演骡马与骑者的美好姿态与技能。

    多数的铺户在初六开张，又放鞭炮，从天亮到清早，全城的炮声不绝。虽然开了张，可是除了卖吃食与其他重要日用品的铺子，大家并不很忙，铺中的伙计们还可以轮流着去逛庙、逛天桥、和听戏。

    元宵（汤圆）上市，新年的高潮到了——元宵节（从正月十三到十七）。除夕是热闹的，可是没有月光；元宵节呢，恰好是明月当空。元旦是体面的，家家门前贴着鲜红的春联，人们穿着新衣裳，可是它还不够美。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整条的大街象是办喜事，火炽而美丽。有名的老铺都要挂出几百盏灯来，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纱灯；有的各形各色，有的通通彩绘全部《红楼梦》或《水浒传》故事。这，在当年，也就是一种广告；灯一悬起，任何人都可以进到铺中参观；晚间灯中都点上烛，观者就更多。这广告可不庸俗。干果店在灯节还要作一批杂拌儿生意，所以每每独出心裁的，制成各样的冰灯，或用麦苗作成一两条碧绿的长龙，把顾客招来。

    除了悬灯，广场上还放花合。在城隍庙里并且燃起火判，火舌由判官的泥像的口、耳、鼻、眼中伸吐出来。公园里放起天灯，象巨星似的飞到天空。

    男男女女都出来踏月、看灯、看焰火；街上的人拥挤不动。在旧社会里，女人们轻易不出门，她们可以在灯节里得到些自由。

    小孩子们买各种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气，在家中照样能有声有光的玩耍。家中也有灯：走马灯——原始的电影——宫灯、各形各色的纸灯，还有纱灯，里面有小铃，到时候就叮叮的响。大家还必须吃汤圆呀。这的确是美好快乐的日子。

    一眨眼，到了残灯末庙，学生该去上学，大人又去照常作事，新年在正月十九结束了。腊月和正月，在农村社会里正是大家最闲在的时候，而猪牛羊等也正长成，所以大家要杀猪宰羊，酬劳一年的辛苦。过了灯节，天气转暖，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了。北京虽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农村社会一齐过年，而且过得分外热闹。

    在旧社会里，过年是与迷信分不开的。腊八粥，关东糖，除夕的饺子，都须先去供佛，而后人们再享用。除夕要接神；大年初二要祭财神，吃元宝汤（馄饨），而且有的人要到财神庙去借纸元宝，抢烧头股香。正月初八要给老人们顺星、祈寿。因此那时候最大的一笔浪费是买香蜡纸马的钱。现在，大家都不迷信了，也就省下这笔开销，用到有用的地方去。特别值得提到的是现在的儿童只快活的过年，而不受那迷信的熏染，他们只有快乐，而没有恐惧——怕神怕鬼。也许，现在过年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可是多么清醒健康呢。以前，人们过年是托神鬼的庇佑，现在是大家劳动终岁，大家也应当快乐的过年。

    载一九五一年一月《新观察》第二卷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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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想北平

﻿    阅读下面文字，完成1—2题。

    ①设若让我写一本，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②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做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1、“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一句中，“我的”一词该如何理解？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文章第②段中运用了哪些写作技巧来表达作者对北平的感情？请加以分析。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各种文体有不同的命题规律和答题技巧，不能一概而论。

    相对来说说明文和议论文命题方向更集中，答题的格式也相对固定，规律性更强些。解题注重技巧。

    记叙文题型更丰富些，答案也更灵活。重在感悟和语言的表达。

    一、首先：表达方式、修辞手法、常见写作方法、表现手法、描写方法、说明方法、说明顺序、论证方法这些重要要素一定要把握住。

    二、其次：

    （1）语句在文章篇章结构上的作用：总起全文、引起下文、打下伏笔、作铺垫、承上启下（过渡）、前后照应、首尾呼应、总结全文、点题、推动情节发展。

    （2）语句在表情达意方面的作用：渲染气氛、烘托人物形象（或人物感情）、点明中心（揭示主旨）、突出主题（深化中心）。

    （3）语句特色评价用词：准确、严密、生动、形象、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语言简练、简洁明了、言简意赅、富有感染力、节奏感强、委婉含蓄、意味深长、发人深省、寓意深刻、引发阅读兴趣、说理透彻、有说服力。

    （4）文段中关键词语、短句的分析：在题目的题干中出现了加引号的词语或句子，往往表明分析的对象源出于原文，在分析时应贯彻这样的原则：词不离句→句不离段→段不离篇。也就是说一定要结合具体语境来考虑。

    （5）理解词语在选文中的意思和在语境中的含义：解答这类题目，要注意两点：一是这个词可能不再具有词典中的含义，而是特定语境中的特殊含义。二是要理解词语的语境含义首先必须正确理解词语所在的语境。如《藤野先生》一文中“实在是标致极了”一句中的“标致”。

    （6）语句作用、含义分析题：

    ①评价、赏析一句话：应从两个方面入手，先评写作特色、语言特色，如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表现手法，语言或生动或优美或讲求对称或准确严密……再评思想内涵，即阐明这一句表达了什么观点，给你什么感受、启迪、教育……

    ②分析一句话的含义也可从分析关键词入手，着重体会关键词在特定语境中的含义。

    ③说明文语段中分析一句话，要紧扣住说明内容、说明对象的特征和说明文语言的特色（准确、生动）。记叙文语段中分析一句话，要紧扣住文章所渲染的特定气氛、表达的感情、人物形象的特点等。议论文语段中分析一句话要紧扣住论点（或是全文的中心论点，或是所在段的分论点）以及议论文语言的特色。

    ④关键句子主要包括五个方面：点明题旨的句子；描写、议论、抒情的句子；总结全文的句子；起承转合的句子（如相互照应的句子和起承上启下作用的过渡句）；运用各种修辞手法的句子（如比喻、拟人、夸张、排比、对偶、反复、反语、设问、反问，特别是引用的句子）。理解关键句子主要是指能体味句子所表达的思想感情。如作者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喜怒哀乐、褒贬态度及思想倾向等。同时要理解句子在文中的功能、作用、特点。

    （7）指明语句所用的写作方法：一定要注意文体特征和名词使用的准确性。

    ①社会环境描写的主要作用：交代作品的时代背景。在回答时必须结合当时当地的时代背景，指出文段中环境描写的相关语句揭示了什么样的社会现实。

    ②自然环境描写（景物描写）句的主要作用：表现地域风光，提示时间、季节和环境特点；推动情节发展；渲染气氛；烘托人物形象（或人物心情、感情）；突出、深化主题。

    （8）用自己的话回答问题：

    ①这种题目往往就是限定不能直接原文中的语句来回答，从另个层面上来说，也就是暗示你原文中有相关语句，所以首先应该找出原文中的相关语句；

    ②其次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将原文中的语句变成自己的话，可以采用下列方法：概括大意法，适用于原文相关句子较长的情况；解释重点词法，适用于原文语句中有生僻词；变换句式法，适用于原文使用的是疑问、设问、反问的语意未能完全明确的句子，而题目又要求作出明确表达的情况。

    （9）根据阅读短文的感受谈自己的看法或体会：

    用第一人称；采用1+2或1+3的形式，先用一句话概括出自己的看法或体会，再用两三句话谈谈理由，可以摆事实、也可以讲道理，如题目有相关要求，还要注意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

    ①说明方法：常见的说明方法有举例子、分类别、列数字、作比较、画图表、下定义、作诠释、打比方、摹状貌。

    ②说明顺序：所谓合理的说明顺序，是指能充分表现事物或事理本身特征的顺序，也是符合人们认识事物、事物规律的顺序。常见的说明顺序有：时间顺序、空间顺序、逻辑顺序等。

    ③论证方法：指的是运用论据来证明论点的过程和方法，是论点、论据之间逻辑关系的纽带。常用的论证方法有：举例论证、道理论证（引证法）、喻证法（打比方）、对比法。

    ④论点：论点，又叫论断，是作者所持的观点。在较长的文章中，论点有中心论点和分论点之分。

    中心论点，是作者对所论述的问题的最基本看法。是作者在文章中所提出的最主要的思想观点，是全部分论点的高度概括和集中。

    分论点是从属于中心论点并为阐述中心论点服务的若干思想观点。各分论点也需要加以论证。中心论点和分论点的关系是被证明与证明关系。凡经证明而立得住的分论点，也就成为论证中心的有力论据。

    ⑤论据：提出论点必须有根据，即必须举出足够的事实或正确的道理，证明论点的正确性。用来证明论点的事实和道理叫做论据。

    论据，依据其本身的性质和特征，可分为事实论据和道理论据（也称事理论据）两类。

    事实论据是对客观事物的真实的描述和概括，具有直接现实性的品格，因此是证明论点的最有说服力的论据。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就是这个道理。

    事实论据包括具体事例、概括事实、统计数字、亲身经历等等。

    理论论据是指那些来源于实践，并且已被长期实践证明和检验过，断定为正确的观点。

    ⑤记叙顺序：

    顺叙：按照客观事物的发生发展的先后次序进行叙述，从开端、发展、高潮写到结局。倒叙：把事情的结局或后面发生的事情先写出来，然后再按事件的发展顺序进行叙述。插叙：在顺叙的过程中，由于某种需要，暂时把叙述线索中断一下，插进有关的另一件事情的叙述。插叙的作用是补充交代或说明，使叙述更加充分，弥补单凭顺叙难以交代清楚的必要内容，使文章更充实、更周密，在结构上更紧凑。

    ⑥描写方法：

    是用生动形象的语言把人物、事件、景物具体描绘出来的一种手法，给读者以身临其境的感觉。描写是文学创作的基本手法之一。

    按不同的分类标准描写可以有不同的分法：从描写对象的自然属性来分，可以分为人物描写、环境描写和带综合性的场面描写（兼写人物和场景）。

    环境描写又分为：自然环境描写和社会环境描写。人物描写还可细分为语言描写、动作描写、肖像描写（外貌描写和神态描写）、心理描写、和细节描写。

    从描写的角度来分，可以分为正面描写和侧面描写。

    ⑦表达方式：

    表述特定内容所使用的特定的语言方法、手段，是表达方式。它是文章构成的一种形式要素。记叙（叙述）、描写、抒情、议论、说明。

    ⑧表现手法：

    表现手法从广义上来讲也就是作者在行文措辞和表达思想感情时所使用的特殊的语句组织方式。分析一篇作品，具体地可以由点到面地来抓它的特殊表现方式。

    注：又因为现代的语文已不太注重表现手法与表达技巧的区分，可认为二者是统一的。但如果要严格区分表现手法从属于表达技巧。托物言志、写景抒情、叙事抒情、直抒胸臆、对比、衬托、烘托、卒章显志、象征、想象、联想、照应、寓情于景、反衬、托物起兴、美景衬哀情、渲染、渲染环境、虚实结合、点面结合、动静结合、以动衬静、伏笔照应、设置悬念、侧面描写、正面描写、直接抒情、间接抒情、修辞格、字词锤炼、以小见大、句式选择等。

    第一步，纵观全文，把握主旨一是理清文章的思路。

    第二步，认真审题，定向扫描做现代文阅读主观题的关键在于准确地审题，抓住了审题这个关键，就找到了答题的诀窍。

    第三步，筛选组合，定向表述文学作品阅读多为主观题，其题干不仅能显示答题的区域，还能显示答题的方式。

    要站在命题人所“问”的角度回答问题，问什么答什么，使所答充分、到位、准确、有条理。整合时一定要确保文通句顺。

    牢记：

    1、弄清题干中所具有的态度或倾向遇到的题干如果是否定形式，就采用先反后正的答题方式，避免遗漏要点；遇到的题干如果是肯定形式，就采用正面的答题方式。

    2、弄清题干语言的构成形式，确定答题语言形式。题干的结构，是表意的外在形式，暗示着语句含义由哪些方面构成，分析结构可以提示考生答题时如何组织好语言。

    3、弄清题干中作者的话和命题者的话题目中出现作者的语句，一般是学生要理解和分析的对象，而命题者的话一般起到引导学生明确解答重点或者提供限制条件的作用。

    4、变含蓄为直接，变分说为概括。高考中现代文阅读材料多为散文，语言不仅有丰富的内涵，还很讲究艺术技巧。有的含蓄委婉，有的生动细腻，有的形象具体。具有这些特点的语句在高考中历来成为考查的重点。组织答案的时候首先要整合文中的相关信息，在原文中找出相关段落所传达的信息的共同点，然后利用文中附着信息共同点的那些具体的、形象化的语句，把这些具体形象化的语言转换为抽象，概括性的语言，即为所需答案。

    5、多从原文中筛选、提炼、整合语句作答。现代文阅读的考查目的在于把握并理解作者在文中所要传达的信息，因此，要依照作者的思路来理解作品，多从原文中寻找答案。但并不是直接摘抄，有时以文章中的词或句为基础略作改写来作答，有时要求综观全文，从各段中提取相关信息加以整合。这类题在高考中出现最多。

    1、表达方式，常用的表达方式有记叙、描写、议论、抒情、说明等。写作手法，考生要清楚，狭义的写作手法即“表达方式”，广义的是指写文章的一切手法，诸如表达方式、修辞手法，先抑后扬、象征、开门见山、托物言志等。

    2、修辞手法，常用的有比喻、拟人、反复、夸张、排比、对偶、对比、设问、反问等。

    3、语言特点，一般指口语的通俗易懂，书面语的严谨典雅，文学语言的鲜明、生动、富于形象性和充满感情色彩的特点。分析时，一般从修辞上进行分析。感悟，多指发自内心的感受、理解、领悟等。

    4、说明文的类型，事物、事理说明文(内容角度)；平实、生动说明文(语言表达角度)。

    5、说明方法，一般有举例子、分类别、列数据、作比较、下定义、作诠释、打比方、画图表、摹状貌等(一般是三个字)。

    说明顺序，时间顺序(程序顺序)、空间顺序、逻辑顺序。

    在答题时，可答得具体些，如：空间顺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等)，逻辑顺序(先结果后原因，层层递进等)。

    说明对象，指文章说明的主要人或事物(一般不必答人或事物的特点)。

    6、论证方法，中学要求掌握的有道理论证、事实论证、对比论证、比喻论证、归谬法。

    论证方式，立论和驳论。

    理论论据，包括名人名言、俗语谚语、公式定律等。

    事实论据，一切事实、史实、数据等。简明，语句简洁、明了，一般有字数上的限制。得体，文明礼貌，人性化。

    7、有何作用，回答文章中某一内容的作用或好处可从三个方面考虑，

    一是内容方面，如深化主题、强调感情等；

    二是结构方面的，如过渡、呼应等；

    三是语言方面，如引人入胜、生动活泼等。

    8、思想内容，基本是指文章的中心思想或主旨。

    9、思想感情，作者或作品中人物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倾向，如善恶、好恶、褒贬等。

    以上各“常用术语”，暗中考查语文基础，同时也是题目赋分点所在，考生理解清楚，可很好地根治“答非所问”的弊病。

    现代文阅读，命题者常常从文章的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方面出题对考生进行考查。

    因此，掌握常用的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明确它们的修辞作用，对理解和鉴赏文章很有帮助。近几年高考现代文阅读大致考查了

    如下几种修辞手法：

    (1).比喻比喻要贴切，必须有相似点。本体与喻体的相似点越明显，越突出，比喻就越贴切。

    (2).拟人搜索

    (3).反衬

    (4).对比

    (5).反复

    (6).排比

    (7).象征象征是文艺创作的一种表现手法，用具体的事物表现某种特殊意义，或通过某一特定的具体的形象以表现与之相似的或相近的概念、思想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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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月的青岛

﻿    阅读短文：五月的青岛

    因为青岛的节气晚,所以樱花照例是在四月下旬才能盛开.樱花一开,青岛的风、雾也挡不住草木的生长了.海棠,丁香,桃,梨,苹果,藤萝,杜鹃,都争着开放,墙角路旁也都有了嫩绿的叶儿.五月的岛上,到处花香,一清早便听见卖花声.公园里自然无须说了,小蝴蝶花与桂竹香们都在绿草地上用它们的娇艳的颜色结成十字,或绣成几团；那短短的绿树篱上也开着一层白花,似绿枝上挂了一层春雪.就是路上两旁的人家也少不得有些花草：围墙既矮,藤萝往往顺着墙把花穗儿悬在院外,散出一街的香气；那双樱,丁香,都能在墙外看到,双樱的明艳与丁香的素丽,真是足以使人眼明神爽.

    山上有了绿色,嫩绿,所以把松柏们比得发黑了一些.谷中不但填满了绿色,而且颇有些野花,有一种似紫荆而色儿略略发蓝的,折来很好插瓶.

    青岛的人怎能忘下海呢.不过,说也奇怪,五月的海就仿佛特别的绿,特别的可爱；也许是因为人们心里痛快吧?看一眼路旁的绿叶,再看一眼海,真的,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春深似海”.绿,鲜绿,浅绿,深绿,黄绿,灰绿,各种的绿色,联接着,交错着,变化着,波动着,一直绿到天边,绿到山脚,绿到渔帆的外边去.风不凉,波不高,船缓缓的走,燕低低的飞,街上的花香与海上的咸味混到一处,浪漾在空中,水在面前,而绿意无限,可不是,春深似海!欢喜,要狂歌,要跳入水中去,可是只能默默无言,心好像飞到天边上那将能看到的小岛上去,一闭眼仿佛还看见一些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必定是在那小岛上.

    那么,且让我们自己尽量的欣赏五月的青岛吧!

    1.文章的中心句是什么?

    2.作者从那两个方面写五月的青岛?又抓住了什么特点来写的?

    ①___________________,特点:________________.

    ②___________________,特点:________________.

    3.理解句子

    读“就是路上两旁的人家也少不得有些花草:围墙既矮,藤萝往往顺着墙把花穗儿悬在院外,散出一街的香气:那双樱,丁香,都能在墙外看到,双樱的明艳与丁香的素丽,真是足以使人眼明神爽”.这句话中,使人“眼明”的是________________,使人“神爽”的是________________.整句话写出了五月青岛花的__________和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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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的母亲

﻿    写母亲作文

    描写母亲的作文—我的母亲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当巡察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功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因为我的大姐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而我的大外甥女还长我一岁啊。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

    由大姐与二姐所嫁入的家庭来推断，在我生下之前，我的家里，大概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那时候定婚讲究门当户对，而大姐丈是作小官的，二姐丈也开过一间酒馆，他们都是相当体面的人。

    可是，我，我给家庭带来了不幸：我生下来，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感谢大姐，把我揣在怀中，致未冻死。

    一岁半，我把父亲“克”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她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她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她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结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如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鬼子”进门，一刺刀先把老黄狗刺死，而后入室搜索。他们走后，母亲把破衣箱搬起，才发现了我。假若箱子不空，我早就被压死了。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正象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廿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楞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直前进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廿三岁，母亲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廿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象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象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如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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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宗月大师

﻿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因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

    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

    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

    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去做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

    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做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

    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

    “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

    一进门，他看见了我。

    “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

    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

    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

    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

    “改良”私塾。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

    “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

    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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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自传难写

﻿    凡上网之人，又忍不住“指头儿告了消乏”发点帖子的，难免有被删帖经历，偶是老菜鸟，自然也不例外。一直尝试找一本汉英等八国语言对照的《最新敏感词大词典》，终未能如愿。近日又被以美女和“狮子头”著称的我亲爱的淮左名都（该市名□□现可能也已成为“晋祠”）某官网毫无理由地禁言，正像当初毫无理由地被扫地出门、清洗财产，不由引起我惶恐。我所谓发言，不过是老生常谈，也就是后来无奈发到这里的几个小帖，本以为伸手不打拜年人，没想到不仅吃闭门羹，而且从此不许踏进“衙门”一步。既然能禁言，就能雪藏、冷冻、封杀，甚至追讨、追打，追杀，乃至被精神、被上访、被和谐，甚或人间蒸发……。每念及此，让人不寒而栗。想到自己虚度一生，万一哪天“山高水远”，岂不白活，由此有了写自传的念头。查查身边的名人自传或传记，除卢梭《忏悔录》等，其余竟没有什么印象深的，甚至有几本满篇自吹自擂，谎言百出，令人难以卒读。俺一凡夫俗子、草根贱民，既非钦定大夫，也无敕封爵号，既无贵族血统，也无显赫家世，既无辉煌业绩，也不多才多艺，自传不行，就写小传吧，谁知也难以下手。于是，想起老舍先生的《自传难写》和他40岁时的《小传》，重读后，我终于也放弃写小传的念头。

    老舍先生也是注定要被人渐渐遗忘的，一他没在民国时期去世，二他是投湖自尽的，三他无皇亲国戚、也无世交莫逆，他自己都说他只是“写，博大家一笑，没什么了不得”。所以更不会有外国记者采访，广播电视专题。但对于我，至少他的小传就让我终生难忘，至少知道自己更、更“没什么了不得”的了。

    今年是马年，老舍说得好，“好在马上为善，或者还不太晚，多积点阴功，下辈子咱也生在贵族之家，专是自传的第一章就能写八万字。气死无数小布尔乔亚。等着吧，这个事是急不得的。”

    写自传、小传既然不行，不如写一篇读后感吧，谁知，看到一篇小学六年级学生写的作文，我彻底汗颜，从此绝了念头。兹将老舍的《自传难写》和《小传》，以及小学生写的“浅尝老舍之《自传难写》”附于后，算作我不写自传的理由，也敬请各位网友作我万一不幸突然消失的见证。

    老舍：自传难写

    自古道：今儿个晚上脱了鞋，不知明日穿不穿；天有不测的风云啊！为留名千古，似应早早写下自传；自己不传，而等别人偏劳，谈何容易！以我自己说吧，眼看就快四十了，万一在最近的将来有个山高水远，还没写下自传，岂不是大大的一个缺憾？！

    可是，说起来就有点难受。自传不难哪，自要有好材料。材料好办；“好材料”，哼，难！自传的头一章是不是应当叙说家庭族系等等？自然是。人由何处生，水从哪儿来，总得说个分明。依写传的惯例说，得略述五千年前的祖宗是纯粹“国种”，然后详道上三辈的官衔，功德，与著作。至少也得来个“清封大夫”的父亲，与“出自名门”的母亲。没有这么适合体裁的双亲，写出去岂不叫人笑掉门牙！您看，这一招儿就把咱撅个对头弯；咱没有这种父母，而且准知道五千年前的祖宗不见得比我高明。好意思大书特书“清封普罗大夫”，与“出自不名之门”么？就是有这个勇气，也危险呀：普罗大夫之子共党耳，推出斩首，岂不糟了？！英雄不怕出身低，可也得先变成英雄啊。汉刘邦是小小的亭长，淮阴侯也讨过饭吃，可是人家都成了英雄，自然有人捧场喝彩。咱是不是英雄？对镜审查，不大象！

    自传的头一章根本没着落。

    再说第二章吧。这儿应说怎么降生：怎么在胎中多住了三个多月，怎么产房闹妖精，怎么天上落星星，怎么生下来啼声如豹，怎么左手拿着块现洋……我细问过母亲，这些事一概没有。母亲只说：生下来奶不足，常贴吃糕干——所以到如今还有时候一阵阵的发糊涂。

    第二章又可以休矣。

    第三章得说幼年入学的光景喽。“幼怀大志，寡言笑，囊萤刺股……”这多么好听！可是咱呢，不记得有过大志，而是见别人吃糖馅烧饼就馋得慌——到如今也没完全改掉。逃学的事倒不常干。而挨手板与罚跪说起来似乎并不光荣。第三章，即使勉强写出，也不体面。

    没有前三章，只好由第四章写了，先不管有这样的书没有。这一章应写青春时期。更难下笔。假如专为泄气，又何必自传；当然得吹腾着点儿。事情就奇怪，想吹都吹不起来。人家牛顿先生看苹果落地就想起那么多典故来，我看见苹果落地——不，不等它落地就摘下来往嘴里送。青春时期如此，现在也没长进多少，不但没作过惊天动地的事，而且没有存过惊天动地的心。偶尔大喊一声，天并不惊；跺地两脚，地也不动。第四章又是糖心的炸弹，没响儿！

    以下就不用说了，伤心！

    自传呢，下世再说。好在马上为善，或者还不太晚，多积点阴功，下辈子咱也生在贵族之家，专是自传的第一章就能写八万字。气死无数小布尔乔亚。等着吧，这个事是急不得的。

    原载于一九三四年一月《大众画报》第三期

    老舍：小传

    舒舍予，字老舍，现年40岁，面黄无须，生于北平。3岁失怙，可谓无父。学者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布尔乔亚之仁未能一扫空也。幼读三百篇，不求甚解。继学师范，遂奠教书匠之基。及壮，糊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奖为荣，示甘于寒贱也。27岁发奋读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博大家一笑，没什么了不得。34岁结婚，今已有一男一女，均狡猾可喜。闲时喜养花，不得其法，每每有叶无花，亦不忍弃。书无所不读，全无所获并不着急。教书作事均甚认真，往往吃亏，亦不后悔。如此而已，再活40年也许有点出息。

    浅尝老舍之《自传难写》

    夏津一中09级六班王远超

    对老舍不曾甚解，只知原名舒庆春，字也挺“有趣”，“舒”字分开各占一处，字舍予。早知其《龙须沟》、《茶馆》、《四世同堂》、《骆驼祥子》等著作的名声，自然便在心中留下对老舍的敬畏之情。

    不觉间，映入眼帘几处文字：

    “……以我自己说吧，眼看就快四十了，万一在最近的将来有个山高水远，还没写下自传，岂不是大大的一个缺憾？！……”

    “……咱没有这种父母，而且准知道五千年前的祖宗不见得比我高明。好意思大书特书“清封普罗大夫”，与“出自不名之门”么？就是有这个勇气，也危险呀：普罗大夫之子共党耳，推出斩首，岂不糟了？！英雄不怕出身低，可也得先变成英雄啊。……”

    抬头看去，《自传难写》，再看，老舍，如此伟人自传都……何况咱一高中生？！暂且不论。

    本文语言感情丰富，话语自然流露，诙谐幽默。大量运用“哼，难！”、“不大想”、“这多好听”、“没响儿”、“伤心”、“下次再说”等幽默词汇，给人的印象是可爱、机灵、幼稚、天真，引人入胜。本文思路清晰，分别谈及自传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写什么内容的问题，幽默。文中写到“自传的头一章是不是应当叙说家庭族系等等？”、“自传头一章根本没着落。”既然家族族系无壮烈事迹，作者转入第二章，谈“怎样降生”的问题，并想到是否“怎么在胎中多住了三个多月，怎么产房闹妖精，怎么天上落星星，怎么生下来啼声如豹，怎么左手拿着块现洋……”之类的传奇，想到有这样的降生图，自传肯定增添不少色彩，然而细问母亲，只说：生下来奶不足，常贴吃糕干——所以到如今还有时候一阵阵的发糊涂。通过对比，引人注意，使段落观点鲜明，“现实”与“幻想”的对比，突出一个中心词“难”，“第二章又可以休矣”。

    由此可见，本文的另一特点，是对比手法的运用。

    如“第三章……幼年入学”， “幼怀大志，寡言笑，囊萤刺股……”同之后的“可是咱呢，不记得有过大志，而是见别人吃糖馅烧饼就馋得慌——到如今也没完全改掉。逃学的事倒不常干。而挨手板与罚跪说起来似乎并不光荣。”形成对比，又充满诙谐之意。

    能将“自传”这样一个“正统”文字，写的这样有趣，思路清晰，其中的对比紧绕一个“难”字，更是如火纯情，不愧为一代大家，值得借鉴与深思。

    作者的《自传难写》，全篇对比可用两字概括，即“虚”与“实”的对比，表面上是自愧不如，其实是对传记造假，不讲究真实性的抨击。我早有思考，那么多的人物传记，有多少能值得信赖，文学价值暂且不说，什么某某人身世不凡，某某事迹如何充满传奇色彩，而后，后世之人费尽人力、物力、财力，去寻找答案，这好比古人与现代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不求领悟，只得浅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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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习惯

﻿    不管别位，以我自己说，思想是比习惯容易变动的。每读一本书，听一套议论，

    甚至看一回电影，都能使我的脑子转一下。脑子的转法像螺丝钉，虽然是转，却也

    往前进。所以，每转一回，思想不仅变动，而且多少有点进步。记得小的时候，有

    一阵子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看镖！

    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及至

    后来读了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就是看了杨小楼扮演的“黄天霸”，也不会再扔醋

    瓶了。你看，这不仅是思想老在变动，而好歹的还高了一二分呢。

    习惯可不能这样。拿吸烟说吧，读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吸着烟。图书馆

    里不准吸烟，干脆就不去。书里告诉我，吸烟有害，于是想烟，可是想完了，照样

    点上一支。医院里陈列着“烟肺”也看见过，颇觉恐慌，我也是有肺动物啊！这点

    嗜好都去不掉，连肺也对不起呀，怎能成为英雄呢？！思想很高伟了；乃至吃过饭，

    高伟的思想又随着蓝烟上了天。有的时候确是坚决，半天儿不动些小白纸卷儿，而

    且自号为理智的人──对面是习惯的人。后来也不是怎么一股劲，连吸三支，合着

    并未吃亏。肺也许又黑了许多，可是心还跳着，大概一时还不至于死，这很足自慰。

    什么都这样。接说一个自居“摩登”的人，总该常常携着夫人在街上走走了。我也

    这么想过，可是做不到。大家一看，我就毛咕，“你慢慢走着，咱们家里见吧！”把

    夫人落在后边，我自己迈开了大步。什么“尖头曼”“方头曼”的，不管这一套，

    虽然这么谈到底觉得差一点。从此再不双双走街。

    明知电影比京戏文明一些，明知京戏的锣鼓专会供给头疼，可是嘉宝或红发女

    郎总胜不过杨小楼去。锣鼓使人头疼的舒服，仿佛是吧，同样，冰激凌，咖啡，青

    岛洗海澡，美国桔子，都使我摇头。酸梅汤，香片茶，裕德池，肥城桃，老有种知

    己的好感。这与提倡国货无关，而是自幼儿养成的习惯。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我的

    幼年还赶上了野蛮时代。那时候连皇上都不坐汽车，可想见那是多么野蛮了。

    跳舞是多么文明的事呢，我也没份儿。人家印度青年与日本青年，在巴黎或伦

    敦看见跳舞，都讲究馋得咽唾沫。有一次，在艾丁堡，跳舞场拒绝印度学生进去，

    有几位差点上了吊。还有一次在海船上举行跳舞会，一个日本青年气得直哭。因为

    没人招呼他去跳，有人管这种好热闹叫作猴子摹仿，我倒并不这么想，在我的脑子

    里，我看这并不成什么问题，跳不能叫印度登时独立。也不能叫日本灭亡。不跳呢，

    更不会就怎样了不得，可是我不跳。一个人吃饱了没事，独自跳跳，还倒怪好。叫

    我和位女郎来回的拉扯，无论说什么也来不得。贡着就是不顺眼，不用说真去跳了。

    这和吃冰激凌一样，我没有这个胃口。舌头一凉，马上联想到泻肚，其实心里准知

    道没有危险。

    还有吃西餐呢。干净，有一定份量，好消化，这些我全知道。不过吃完西餐要

    不补充上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总觉得怪委曲的。吃了带血的牛肉，喝凉水，我一定

    跑肚。想象的作用。这就没有办法了，想象真会叫肚子山响！

    对于朋友，我永远爱交老粗儿。长发的诗人，洋装的女郎。打微高尔夫的男性

    女性，咬言咂字的学者，满跟我没缘。看不惯。老粗儿的言谈举止是咱自幼听惯看

    惯的。一看见长发诗人，我老是要告诉他先去理发；即使我十二分佩服他的诗才，

    他那些长发使我堵的慌。家兄永远到“推剃两从便”的地方去“剃”，亮堂堂的很

    悦目。女子也剪发，在理认论上我极同意，可是看着别扭。问我女子该梳什么“头”，

    我也答不出，我总以为女性应留着头发。我的母亲，我的大姐，不都是世界上最好

    的女人么？她们都没剪发。

    行难知易，有如是者。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人间世》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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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猫

﻿    猫的性格实在有些古怪。说它老实吧，它的确有时候很乖。它会找个暖和地方，成天睡大觉，无忧无虑。什么事也不过问。可是，赶到它决定要出去玩玩，就会走出一天一夜，任凭谁怎么呼唤，它也不肯回来。说它贪玩吧，的确是呀，要不怎么会一天一夜不回家呢？可是，及至它听到点老鼠的响动啊，它又多么尽职，闭息凝视，一连就是几个钟头，非把老鼠等出来不拉倒！

    它要是高兴，能比谁都温柔可亲：用身子蹭你的腿，把脖儿伸出来要求给抓痒，或是在你写稿子的时候，跳上桌来，在纸上踩印几朵小梅花。它还会丰富多腔地叫唤，长短不同，粗细各异，变化多端，力避单调。在不叫的时候，它还会咕噜咕噜地给自己解闷。这可都凭它的高兴。它若是不高兴啊，无论谁说多少好话，它一声也不出，连半个小梅花也不肯印在稿纸上！它倔强得很！

    是，猫的确是倔强。看吧，大马戏团里什么狮子、老虎、大象、狗熊、甚至于笨驴，都能表演一些玩艺儿，可是谁见过耍猫呢？（昨天才听说：苏联的某马戏团里确有耍猫的，我当然还没亲眼见过。）

    这种小动物确是古怪。不管你多么善待它，它也不肯跟着你上街去逛逛。它什么都怕，总想藏起来。可是它又那么勇猛，不要说见着小虫和老鼠，就是遇上蛇也敢斗一斗。它的嘴往往被蜂儿或蝎子螫的肿起来。

    赶到猫儿们一讲起恋爱来，那就闹得一条街的人们都不能安睡。它们的叫声是那么尖锐刺耳，使人觉得世界上若是没有猫啊，一定会更平静一些。

    可是，及至女猫生下两三个棉花团似的小猫啊，你又不恨它了。它是那么尽责地看护儿女，连上房兜兜风也不肯去了。

    郎猫可不那么负责，它丝毫不关心儿女。它或睡大觉，或上屋去乱叫，有机会就和邻居们打一架，身上的毛儿滚成了毡，满脸横七竖八都是伤痕，看起来实在不大体面。好在它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依然昂首阔步，大喊大叫，它匆忙地吃两口东西，就又去挑战开打。有时候，它两天两夜不回家，可是当你以为它可能已经远走高飞了，它却瘸着腿大败而归，直入厨房要东西吃。

    过了满月的小猫们真是可爱，腿脚还不甚稳，可是已经学会淘气。妈妈的尾巴，一根鸡毛，都是它们的好玩具，耍上没结没完。一玩起来，它们不知要摔多少跟头，但是跌倒即马上起来，再跑再跌。它们的头撞在门上，桌腿上，和彼此的头上。撞疼了也不哭。

    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逐渐开辟新的游戏场所。它们到院子里来了。院中的花草可遭了殃。它们在花盆里摔跤，抱着花枝打秋千，所过之处，枝折花落。你不肯责打它们，它们是那么生气勃勃，天真可爱呀。可是，你也爱花。这个矛盾就不易处理。

    现在，还有新的问题呢：老鼠已差不多都被消灭了，猫还有什么用处呢？而且，猫既吃不着老鼠，就会想办法去偷捉鸡雏或小鸭什么的开开斋。这难道不是问题么？

    在我的朋友里颇有些位爱猫的。不知他们注意到这些问题没有？记得二十年前在重庆住着的时候，那里的猫很珍贵，须花钱去买。在当时，那里的老鼠是那么猖狂，小猫反倒须放在笼子里养着，以免被老鼠吃掉。据说，目前在重庆已很不容易见到老鼠。那么，那里的猫呢？是不是已经不放在笼子里，还是根本不养猫了呢？这须打听一下，以备参考。

    也记得三十年前，在一艘法国轮船上，我吃过一次猫肉。事前，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因为不识法文，看不懂菜单。猫肉并不难吃，虽不甚香美，可也没什么怪味道。是不是该把猫都送往法国轮船上去呢？我很难作出决定。

    猫的地位的确降低了，而且发生了些小问题。可是，我并不为猫的命运多耽什么心思。想想看吧，要不是灭鼠运动得到了很大的成功，消除了巨害，猫的威风怎会减少了呢？两相比较，灭鼠比爱猫更重要的多，不是吗？我想，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天，一切都机械化了，不是连驴马也会有点问题吗？可是，谁能因耽忧驴马没有事作而放弃了机械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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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多鼠斋杂谈

﻿    一戒酒

    并没有好大的量，我可是喜欢喝两杯儿。因吃酒，我交下许多朋友——这是酒的最可爱处。大概在有些酒意之际，说话作事都要比平时豪爽真诚一些，于是就容易心心相印，成为莫逆。人或者只在“喝了”之后，才会把专为敷衍人用的一套生活八股抛开，而敢露一点锋芒或“谬论”——这就减少了我脸上的俗气，看着红扑扑的，人有点样子！

    自从在社会上作事至今的廿五六年中，虽不记得一共醉过多少次，不过，随便的一想，便颇可想起“不少”次丢脸的事来。所谓丢脸者，或者正是给脸上增光的事，所以我并不后悔。酒的坏处并不在撒酒疯，得罪了正人君子——在酒后还无此胆量，未免就太可怜了！酒的真正的坏处是它伤害脑子。

    “李白斗酒诗百篇”是一位诗人赠另一位诗人的夸大的谀赞。据我的经验，酒使脑子麻木、迟钝、并不能增加思想产物的产量。即使有人非喝醉不能作诗，那也是例外，而非正常。在我患贫血病的时候，每喝一次酒，病便加重一些；未喝的时候若患头“昏”，喝过之后便改为“晕”了，那妨碍我写作！

    对肠胃病更是死敌。去年，因医治肠胃病，医生严嘱我戒酒。从去岁十月到如今，我滴酒未入口。

    不喝酒，我觉得自己象哑吧了：不会嚷叫，不会狂笑，不会说话！啊，甚至于不会活着了！可是，不喝也有好处，肠胃舒服，脑袋昏而不晕，我便能天天写一二千字！虽然不能一口气吐出百篇诗来，可是细水长流的写倒也保险；还是暂且不破戒吧！

    二戒烟

    戒酒是奉了医生之命，戒烟是奉了法弊的命令。什么？劣如“长刀”也卖百元一包？老子只好咬咬牙，不吸了！

    从廿二岁起吸烟，至今已有一世纪的四分之一。这廿五年养成的习惯，一旦戒除可真不容易。

    吸烟有害并不是戒烟的理由。而且，有一切理由，不戒烟是不成。戒烟凭一点“火儿”。那天，我只剩了一支“华丽”。一打听，它又长了十块！三天了，它每天长十块！我把这一支吸完，把烟灰碟擦干净，把洋火放在抽屉里。我“火儿”啦，戒烟！

    没有烟，我写不出文章来。廿多年的习惯如此。这几天，我硬撑！我的舌头是木的，嘴里冒着各种滋味的水，嗓门子发痒，太阳穴微微的抽着疼！——顶要命的是脑子里空了一块！不过，我比烟要更厉害些：尽管你小子给我以各样的毒刑，老子要挺一挺给你看看！

    毒刑夹攻之后，它派来会花言巧语的小鬼来劝导：“算了吧，也总算是个老作家了，何必自苦太甚！况且天气是这么热；要戒，等到秋凉，总比较的要好受一点呀！”

    “去吧！魔鬼！咱老子的一百元就是不再买又霉、又臭、又硬、又伤天害理的纸烟！”

    今天已是第六天了，我还撑着呢！长篇没法子继续写下去；谁管它！除非有人来说：“我每天送你一包‘骆驼’，或廿支‘华福’，一直到抗战胜利为止！”我想我大概不会向“人头狗”和“长刀”什么的投降的！

    三戒茶

    我既已戒了烟酒而半死不活，因思莫若多加几种，爽性快快的死了倒也干脆。

    谈再戒什么呢？

    戒荤吗？根本用不着戒，与鱼不见面者已整整二年，而猪羊肉近来也颇疏远。还敢说戒？平价之米，偶而有点油肉相佐，使我绝对相信肉食者“不鄙”！若只此而戒除之，则腹中全是平价米，而人也决变为平价人，可谓“鄙”矣！不能戒荤！

    必不得已，只好戒茶。

    我是地道中国人，咖啡、蔻蔻、汽水、啤酒，皆非所喜，而独喜茶。有一杯好茶，我便能万物静观皆自得。烟酒虽然也是我的好友，但它们都是男性的——粗莽，热烈，有思想，可也有火气——未若茶之温柔，雅洁，轻轻的刺戟，淡淡的相依；茶是女性的。

    我不知道戒了茶还怎样活着，和干吗活着。但是，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近来茶价的增高已教我常常起一身小鸡皮疙瘩！

    茶本来应该是香的，可是现在卅元一两的香片不但不香，而且有一股子咸味！为什么不把咸蛋的皮泡泡来喝，而单去买咸茶呢？六十元一两的可以不出咸味，可也不怎么出香味，六十元一两啊！谁知道明天不就又长一倍呢！

    恐怕呀，条也得戒！我想，在戒了茶以后，我大概就有资格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要去就抓早儿，别把罪受够了再去！想想看，茶也须戒！

    四猫的早餐

    多鼠斋的老鼠并不见得比别家的更多，不过也不比别处的少就是了。前些天，柳条包内，棉袍之上，毛衣之下，又生了一窝。

    没法不养只猫子了，虽然明知道一买又要一笔钱，“养”也至少须费些平价米。

    花了二百六十元买了只很小很丑的小猫来。我很不放心。单从身长与体重说，厨房中的老一辈的老鼠会一日咬两只这样的小猫的。我们用麻绳把咪咪拴好，不光是怕它跑了，而是怕它不留神碰上老鼠。

    我们很怕咪咪会活不成的，它是那么瘦小，而且终日那么团着身哆哩哆嗦的。

    人是最没办法的动物，而他偏偏爱看不起别的动物，替它们担忧。

    吃了几天平价米和煮包谷，咪咪不但没有死，而且欢蹦乱跳的了。它是个乡下猫，在来到我们这里以前，它连米粒与包谷粒大概也没吃过。

    我们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咪咪——没有鱼或肉给它吃，没有牛奶给它喝。猫是食肉动物，不应当吃素！

    可是，这两天，咪咪比我们都要阔绰了；人才真是可怜虫呢！昨天，我起来相当的早，一开门咪咪骄傲的向我叫了一声，右爪按着个已半死的小老鼠。咪咪的旁边，还放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死蛙——也是咪咪咬死的，而不屑于去吃，大概死蛙的味道不如老鼠的那么香美。

    我怔住了，我须戒酒，戒烟、戒茶、甚至要戒荤，而咪咪——会有两只蛙，一只老鼠作早餐！说不定，它还许已先吃过两三个蚱蜢了呢！

    五最难写的文章

    或问：什么文章最难写？

    答：自己不愿意写的文章最难写。比如说：邻居二大爷年七十，无疾而终。二大爷一辈子吃饭穿衣，喝两杯酒，与常人无异。他没立过功，没立过言。他少年时是个连模样也并不惊人的少年，到老年也还是个平平常常的老人，至多，我只能说他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可是，文人的灾难来了！二大爷的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官居某机关科员——送过来讣文，并且诚恳的请赐輓词。我本来有两句可以赠给一切二大爷的輓词：“你死了不能再见，想起来好不伤心！”可是我不敢用它来搪塞二大爷的科员少爷，怕他说我有意侮辱他的老人。我必须另想几句——近邻，天天要见面，假若我决定不写，科员少爷会恼我一辈子的。可是，老天爷，我写什么呢？

    在这很为难之际，我真佩服了从前那些专凭作輓诗寿序挣吃饭的老文人了！你看，还以二大爷这件事为例吧，差不多除了扯谎，就简直没法写出一个字。我得说二大爷天生的聪明绝顶，可是还“别”说他虽聪明绝顶，而并没著过书，没发明过什么东西，和他在算钱的时候总是脱了袜子的。是的，我得把别人的长处硬派给二大爷，而把二大爷的短处一字不题。这不是作诗或写散文，而是替死人来骗活人！我写不好这种文章，因为我不喜欢扯谎。

    在輓诗与寿序等而外，就得算“九一八”，“双十”与“元旦”什么的最难写了。年年有个元旦，年年要写元旦，有什么好写呢？每逢接到报馆为元旦增刊征文的通知，我就想这样回复：“死去吧！省得年年教我吃苦！”可是又一想，它死了岂不又须作輓联啊？于是只好按住心头之火，给它拼凑几句——这不是我作文章，而是文章作我！说到这里，相应提出：“救救文人！”的口号，并且希望科员少爷与报馆编辑先生网开一面，叫小子多活两天！

    六最可怕的人

    我最怕两种人：第一种是这样的——凡是他所不会的，别人若会，便是罪过。比如说：他自己写不出幽默的文字来，所以他把幽默文学叫作文艺的脓汁，而一切有幽默感的文人都该加以破坏抗战的罪过。他不下一番工夫去考查考查他所攻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只因为他自己不会，便以为那东西该死。这是最要不得的态度，我怕有这种态度的人，因为他只会破坏，对人对己都全无好处。假若他作公务员，他便只有忌妒，甚至因忌妒别人而自己去作汉奸；假若他是文人，他便也只会忌妒，而一天到晚浪费笔墨，攻击别人，且自鸣得意，说自己颇会批评——其实是扯淡！这种人乱骂别人，而自己永不求进步；他污秽了批评，且使自己的心里堆满了尘垢。

    第二种是无聊的人。他的心比一个小酒盅还浅，而面皮比墙还厚。他无所知，而自信无所不知。他没有不会干的事，而一切都莫名其妙。他的谈话只是运动运动唇齿舌喉，说不说与听不听都没有多大关系。他还在你正在工作的时候来“拜访”。看你正忙着，他赶快就说，不耽误你的工夫。可是，说罢便安然坐下了——两个钟头以后，他还在那儿坐着呢！他必须谈天气，谈空袭，谈物价，而且随时给你教训：“有警报还是躲一躲好！”或是“到八月节物价还要涨！”他的这些话无可反驳，所以他会百说不厌，视为真理。我真怕这种人，他耽误了我的时间，而自杀了他的生命！

    七衣

    对于英国人，我真佩服他们的穿衣服的本领。一个有钱的或善交际的英国人，每天也许要换三四次衣服。开会，看赛马，打球，跳舞……都须换衣服。据说：有人曾因穿衣脱衣的麻烦而自杀。我想这个自杀者并不是英国人。英国人的忍耐性使他们不会厌烦“穿”和“脱”，更不会使他们因此而自杀。

    我并不反对穿衣要整洁，甚至不反对衣服要漂亮美观。可是，假若教我一天换几次衣服，我是也会自杀的。想想看，系钮扣解钮扣，是多么无聊的事！而钮扣又是那么多，那么不灵敏，那么不起好感，假若一天之中解了又系，系了再解，至数次之多，谁能不感到厌世呢！

    在抗战数年中，生活是越来越苦了。既要抗战，就必须受苦，我决不怨天尤人。再进一步，若能从苦中求乐，则不但可以不出怨言，而且可以得到一些兴趣，岂不更好呢！在衣食住行人生四大麻烦中，食最不易由苦中求乐，菜根香一定香不过红烧蹄膀！菜根使我贫血；“狮子头”却使我壮如雄狮！

    住和行虽然不象食那样一点不能将就，可是也不会怎样苦中生乐。三伏天住在火炉子似的屋内，或金鸡独立的在汽车里挤着，我都想掉泪，一点也找不出乐趣。

    只有穿的方面，一个人确乎能由苦中找到快活。七七抗战后，由家中逃出，我只带着一件旧夹袍和一件破皮袍，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袍。这三袍不够四季用的，也不够几年用的。所以，到了重庆，我就添置衣裳。主要的是灰布制服。这是一种“自来旧”的布作成的一下水就一蹶不振，永远难看。吴组缃先生名之为斯文扫地的衣服。可是，这种衣服给我许多方便——简直可以称之为享受！我可以穿着裤子睡觉，而不必担心裤缝直与不直；它反正永远不会直立。我可以不必先看看座位，再去坐下；我的宝裤不怕泥土污秽，它原是自来旧。雨天走路，我不怕汽车。晴天有空袭，我的衣服的老鼠皮色便是伪装。这种衣服给我舒适，因而有亲切之感。它和我好象多年的老夫妻，彼此有完全的了解，没有一点隔膜。我希望抗战胜利之后，还老穿着这种困难衣，倒不是为省钱，而是为舒服。

    八行

    朋友们屡屡函约进城，始终不敢动。“行”在今日，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看吧，从北碚到重庆第一就得出“挨挤费”一千四百四十元。所谓挨挤费者就是你须到车站去“等”，等多少时间？没人能告诉你。幸而把车等来，你还得去挤着买票，假若你挤不上去，那是你自己的无能，只好再等。幸而票也挤到手，你就该到车上去挨挤。这一挤可厉害！你第一要证明了你的确是脊椎动物，无论如何你都能直挺挺的立着。第二，你须证明在进化论中，你确是猴子变的，所以现在你才嘴手脚并用，全身紧张而灵活，以免被挤成象四喜丸子似的一堆肉。第三，你须有“保护皮”，足以使你全身不怕伞柄、胳臂肘、脚尖、车窗，等等的戳、碰、刺、钩；否则你会遍体鳞伤。第四，你须有不中暑发痧的把握，要有不怕把鼻子伸在有狐臭的腋下而不能动的本事……你须备有的条件太多了，都是因为你喜欢交那一千四百多元的挨挤费！

    我头昏，一挤就有变成爬虫的可能，所以，我不敢动。

    再说，在重庆住一星期，至少花五六千元；同时，还得耽误一星期的写作；两面一算，使我胆寒！

    以前，我一个人在流亡，一人吃饱便天下太平，所以东跑西跑，一点也不怕赔钱。现在，家小在身边，一张嘴便是五六个嘴一齐来，于是嘴与胆子乃适成反比，嘴越多，胆子越小！

    重庆的人们哪，设法派小汽车来接呀，否则我是不会去看你们的。你们还得每天给我们一千元零花。烟、酒都无须供给，我已戒了。啊，笑话是笑话，说真的，我是多么想念你们，多么渴望见面畅谈呀！

    九狗

    中国狗恐怕是世界上最可怜最难看的狗。此处之“难看”并不指狗种而言，而是与“可怜”密切相关。无论狗的模样身材如何，只要喂养得好，它便会长得肥肥胖胖的，看着顺眼。中国人穷。人且吃不饱，狗就更提不到了。因此，中国狗最难看；不是因为它长得不体面，而是因为它骨瘦如柴，终年夹着尾巴。

    每逢我看见被遗弃的小野狗在街上寻找粪吃，我便要落泪。我并非是爱作伤感的人，动不动就要哭一鼻子。我看见小狗的可怜，也就是感到人民的贫穷。民富而后猫狗肥。

    中国人动不动就说：我们地大物博。那也就是说，我们不用着急呀，我们有的是东西，永远吃不完喝不尽哪！哼，请看看你们的狗吧！

    还有：狗虽那么摸不着吃，（外国狗吃肉，中国狗吃粪；在动物学上，据说狗本是食肉兽。）那么随便就被人踢两脚，打两棍，可是它们还照旧的替人们服务。尽管它们饿成皮包着骨，尽管它们刚被主人踹了两脚，它们还是极忠诚的去尽看门守夜的责任。狗永远不嫌主人穷。这样的动物理应得到人们的赞美，而忠诚、义气、安贫、勇敢，等等好字眼都该归之于狗。可是，我不晓得为什么中国人不分黑白的把汉奸与小人叫作走狗，倒仿佛狗是不忠诚不义气的动物。我为狗喊冤叫屈！

    猫才是好吃懒作，有肉即来，无食即去的东西。洋奴与小人理应被叫作“走猫”。

    或者是因为狗的脾气好，不象猫那样傲慢，所以中国人不说“走猫”而说“走狗”？假若真是那样，我就又觉得人们未免有点“软的欺，硬的怕”了！

    不过，也许有一种狗，学名叫作“走狗”；那我还不大清楚。

    十帽

    在七七抗战后，从家中跑出来的时候，我的衣服虽都是旧的，而一顶呢帽却是新的。那是秋天在济南花了四元钱买的。

    廿八年随慰劳团到华北去，在沙漠中，一阵狂风把那顶呢帽刮去，我变成了无帽之人。假若我是在四川，我便不忙于去再买一顶——那时候物价已开始要张开翅膀。可是，我是在北方，天已常常下雪，我不可一日无帽。于是，在宁夏，我花了六元钱买了一顶呢帽。在战前它公公道道的值六角钱。这是一顶很顽皮的帽子。它没有一定的颜色，似灰非灰，似紫非紫，似赭非赭，在阳光下，它仿佛有点发红，在暗处又好似有点绿意。我只能用“五光十色”去形容它，才略为近似。它是呢帽，可是全无呢意。我记得呢子是柔软的，这顶帽可是非常的坚硬，用指一弹，它噹噹的响。这种不知何处制造的硬呢会我的脑门儿勒出一道小沟，使我很不舒服；我须时时摘下帽来，教脑袋休息一下！赶到淋了雨的时候，它就完全失去呢性，而变成铁筋洋灰的了。因此，回到重庆以后，我总是能不戴它就不戴；一看见它我就有点害怕。因为怕它，所以我在白象街茶馆与友摆龙门阵之际，我又买了一顶毛织的帽子。这一顶的确是软的，软得可以折起来，我很高兴。

    不幸，这高兴又是短命的。只戴了半个钟头，我的头就好象发了火，痒得很。原来它是用野牛毛织成的。它使脑门热得出汗，而后用那很硬的毛儿刺那张开的毛孔！这不是戴帽，而是上刑！

    把这顶野牛毛帽放下，我还是得戴那顶铁筋洋灰的呢帽。经雨淋、汗沤、风吹、日晒，到了今年，这顶硬呢帽不但没有一定的颜色，也没有一定的样子了——可是永远不美观。每逢戴上它，我就躲着镜子；我知道我一看见它就必有斯文扫地之感！

    前几天，花了一百五十元把呢帽翻了一下。它的颜色竟自有了固定的倾向，全体都发了红。它的式样也因更硬了一些而暂时有了归宿，它的确有点帽子样儿了！它可是更硬了，不留神，帽沿碰在门上或硬东西上，硬碰硬，我的眼中就冒了火花！等着吧，等到抗战胜利的那天，我首先把它用剪子铰碎，看它还硬不硬！

    十一昨天

    昨天一整天不快活。老下雨，老下雨，把人心都好象要下湿了！

    有人来问往哪儿跑？答以：嘉陵江没有盖儿。邻家聘女。姑娘有二十二三岁，不难看。来了一顶轿子，她被人从屋中掏出来，放进轿中；轿夫抬起就走。她大声的哭。没有锣鼓。轿子就那么哭着走了。看罢，我想起幼时在鸟市上买鸟。贩子从大笼中抓出鸟来，放在我的小笼中，鸟尖锐的叫。

    黄狼夜间将花母鸡叼去。今午，孩子们在山坡后把母鸡找到。脖子上咬烂，别处都还好。他们主张还燉一燉吃了。我没拦阻他们，乱世，鸡也该死两道的。

    头总是昏。一友来，又问：“何以不去打补针？”我笑而不答，心中很生气。

    正写稿子，友来。我不好让他坐。他不好意思坐下，又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中国人总是过度的客气。

    友人函告某人如何，某事如何，即答以：“大家肯把心眼放大一些，不因事情不尽合己意而即指为恶事，则人世纠纷可减半矣！”发信后，心中仍在不快。

    长篇越写越不象话，而索短稿者且多，颇郁郁！

    晚间屋冷话少，又戒了烟，呆坐无聊，八时即睡。这是值得记下来的一天——没有一件痛快事！在这样的日子，连一句漂亮的话也写不出！为什么我们没有伟大的作品哪？哼，谁知道！

    十二傻子

    在民间的故事与笑话里，有许多许多是讲兄弟三个，或姐妹三个，或盟兄弟三个，或女婿三个；第三个必定是傻子，而傻子得到最后的胜利。据说这种结构的公式是世界性的，世界各处都有这样的故事与笑话。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是同情于弱者的。三弟三妹三女婿既最幼，又最傻，所以必须胜利。

    和许多别种民间故事与笑话的含义一样，这种同情弱者的表示可也许是“夫子自道也”，这就是说：人民有一肚子委屈而无处去诉，就只好想象出一位“臣包文正”，或北侠欧阳春来，给他们撑一撑腰，吐一口气。同样的，他们制造出弱者胜利的故事与笑话，也是为了自慰；故事与笑话中的傻子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既弱且愚，可是他们讽刺了那有势力，有钱财，与有学问的人，他们感到胜利。

    可是，这种讽刺的胜利到底是否真正的胜利，就不大好说。假若胜利必须是精神上的呢，他们大概可以算得了胜。反之，精神胜利若因无补于实际而算不得胜利，那就不大好办了。

    在我们的民间，这种傻子胜利的故事与笑话似乎比哪一国都多。我不知道，我应当庆祝他们已经得到胜利，还是应当把我的“怪难过的”之感告诉给他们。

    载一九四四年九月一、九、十五、二十三日，十一月五、十一、十五、二十日，十二月十、十五、十九、二十四日《新民报晚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