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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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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女王之环

﻿2005年初，正值《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际，我开始构思下一部关于荒村的故事。在《荒村公寓》的故事里，神秘的良渚作为知识背景出现，而荒村公寓这栋房子本身已化为废墟，唯一可以延续下去的线索，就是仍然迷雾重重的良渚，还有那枚具有神奇力量的玉指环。

    于是，我选择了“环”作为这本《荒村归来》最重要的元素，既是那枚指环，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更是那个谁也逃避不了的命运之环。

    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短篇小说《环形废墟》，说的是一个有关宗教和哲学的永远循环往复的故事—某个男子在神庙废墟里，认为做梦是人生的最大意义，他利用梦境制造了一个少年，并且把少年派往另一片废墟，最后这个用梦造人的男子却发现，自己也是别人梦中制造出来的幻影……

    环。

    月亮是一个环。

    纳兰性德写过：“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戒指是一个环。

    荒村发生过的一切，都与那枚玉指环相关。

    生命是一个环。

    若从我们的祖辈开始算起，一直计算到我们的孙辈，那么生命就是一个环。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2005年，我对于心理学比较感兴趣，因此在《荒村归来》中杜撰了一本书—《梦境的毁灭》，通过一位从未真正出场过的人物之口，写出那段时间我对于世界，对于人类心理的一些浅薄的看法。

    其中，有段文字如是说—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2009年，当我读到《容格自传》以后，修正了我的许多观点。

    但是，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的心里有两个不同的我。

    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个我，绝不是完美的我，也不是生活中看到的我，而是一个被创造的“我”。

    本书最后，收入我在2010年最新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马桶的自白》—我一直觉得，其实我的中短篇写得比长篇好，只是更多的读者没有机会读到我的中短篇，此篇适合重口味读者，但愿你能喜欢。

    2008年8月，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公映。

    2010年8月，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电影公映。

    2010年9月，《荒村公寓》话剧开始公演。

    下一部，可能就是这部《荒村归来》。

    荒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世界。

    一如，那枚女王之环……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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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年×月19日。

    这可能是许子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清晨起一双眼皮就跳个不停，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却从没说过两只眼皮一起跳将预兆什么。

    江南的冬雨笼罩着这片荒凉田野，四周飘满了接近冰点的湿气，再厚的毛衣都抵挡不住这种寒冷，他感到从皮肤到骨髓都凉透了，就像浸泡在一盆冰水中。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这场戏在冰凉的细雨中拉开帷幕，露出了整个田野做的舞台—在穿越了五千年的时空隧道后，所有的演员都已化为残破的骨骸，安静地躺在被泥水污染的古老墓穴里，导演是个被称作历史的老家伙，他万寿无疆全知全能地注视着一切，而许子心则是这幕戏剧唯一的观众。

    此间距离太湖只有几公里，四周矗立着十几块灰色的土丘，当中那几千平方米大的空地，便是此次考古发掘的现场了。

    许子心站在一块小土丘上，套鞋和裤子上沾满了泥水，雨伞下的脸庞和天空一样阴沉。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土丘，在五千年前有十几米高，是个标准的方锥体三角形，顶上留下一小块平地，作为巫师与神灵对话的祭坛—就像古埃及或墨西哥的金字塔，干旱的沙漠保护了金字塔，而江南的湿气和几千年前的洪水，早已把这些古老的祭坛，冲刷成了只剩两米高的残迹，看起来就像乡下常见的大坟墩。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发掘现场，一大片基坑已被清理了出来，现在又被灌进了许多雨水，基坑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几十个圆洞，都是古代柱子的基础。这些基础从南到北分成三排，每排距离大约五米。真是令人瞠目，五千年前江南地区的居民，竟已建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宫殿，宛如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迷宫。许子心想起了英国人伊文斯，他在1900年发现了那处五千年前的迷宫，震惊了整个世界。

    难道这就是五千年前神秘良渚文明的神殿？除了许子心脚下的土丘外，周围还有好几处“大坟墩”，十几处大型墓葬和祭坛的遗址，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里—宏伟的宫殿，巨大的陵墓，神秘的祭坛，或许眼前这片冬季荒野，就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神秘古都，是他们濒临毁灭时的“总祭坛”，是那个最终秘密的葬身之所。

    芝麻开门。

    没错，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将要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许子心颤抖着点了点头，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

    奇怪！怎么会听到这种声音？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土丘边并没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下面的发掘基坑里。那声音似乎是从空气中传来的，带着幽灵般的耳语，仿佛有一双嘴唇就藏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只是他看不到她。

    她是谁？

    许子心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刚才那鬼声音，该不是自己的幻听吧？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在一片烟雨中，正面最大的土丘已被挖开了，那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墓葬，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天使—或者魔鬼。

    不过，因为是冬季，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发掘现场并没有多少民工，只剩下几个考古所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蹲在挖开的墓坑里，用竹签剔着埋在泥土中的陶器。像这样阴雨连绵的江南冬季，确实不适合考古活动，但因为最近发现了严重的盗墓现象，只能在春节前进行抢救性发掘，否则地下的宝贝都得给盗墓贼搬光了。

    一股奇怪的冷风飕飕地钻进衣服里，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让许子心猛打一个冷战，只感到眼前几乎一黑，某个阴影瞬间覆盖了视线，让他差点没从土丘上摔下去。

    就像有人用一块布蒙在你脸上，然后又迅速地抽走了。许子心睁大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连乌云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巫术用语：天地感应。

    许子心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仅仅因为可能是良渚文明最重要的遗址？还是因为发现了东方最古老的“土筑金字塔”残迹？或是将要发现破解良渚文明消亡之谜的钥匙？

    是的，虽然这一切对许子心来说都很重要。因为他是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待某个惊人的发现，能使自己一夜成名，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让许子心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宁。昨天晚上还和妻子通过电话，她抽泣着责怪丈夫为何这个时候还在外边。是啊，难道一生中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的吗？

    两只眼皮依然不停地跳着，就连心脏也快速颤动了起来—不能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对不起，你们这些埋在遗址地下的死人们，五千年前生活于此地的古人们，你们是否重见天日关我什么事？让尸骨和鬼魂永远留在地下吧，我压根就不该来打扰你们。

    许子心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飘荡着五千年前幽灵气味的田野，离开这个曾让无数人痴狂的神秘之谜。

    当他撑着伞走下土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叫喊，还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好像发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他被迫折返回来，走到那座被挖开的大墓坑前。

    “人殉！”

    不知哪个学生喊了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发掘现场又回到了坟墓般的平静中，只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许子心脸上。

    在底下一方巨大的墓坑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具人类骨骸，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头骨与断裂的腿骨，还有其他细碎的骨殖。其中只有几具是相对完整的，呈现出可怕的扭曲状态，似乎是被捆绑着扔下了墓坑。

    这就是所谓的“人殉”，以活人作为陪葬品或者祭祀品。像这样惨烈的画面，过去只有在安阳殷墟和秦公一号大墓中才见到过。更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是，在良渚文明的历次考古发掘中，从未有过活人殉葬的发现，难道历史就此要改写了吗？

    面对眼前这些森严的骨头，许子心快喘不过气来了，难道自己并没有幻听，刚才耳边听到的呻吟声，就是这些悲惨的牺牲品们，在临死前发出的哀嚎？这些声音在古墓里被密封了五千年，就像被刻录在一张光盘上，如今终于被解密播放了出来。

    许子心开始想象殉葬者们的悲惨呼喊，似乎在这静谧的江南冬季的细雨中，突然响起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宛如锋利的刀片，割开了许子心的耳膜—他看见了那些男女老少们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挣扎，对于生存的最后一丝渴望，对于今世的最后一次诅咒，对于来世的最后一次祈祷，然后他们被埋入墓穴之中，泥土覆盖了嘴巴和鼻孔，眼前一片漆黑，渐渐无法呼吸，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

    “啊！”

    许子心轻轻地叫了一声，竟然也有了那种感觉，嘴巴和鼻孔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喉咙口火辣辣地疼，接近窒息。他就像溺水者获救一般，大口地喘息起来，让冰凉而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膛。

    但他不愿相信刚才如此悲惨的感受，于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可怜的陪葬者们，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他们漠然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的旨意，进入墓穴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漫长旅行的起点。

    考古队员已经开始清理殉坑了，在人殉坑的后面，可以看到明显人工处理过的痕迹，也许那里就是墓穴主人的幽冥居所了。土层已经很薄了，许子心跳下去参与了发掘，很快就清理出一块长方形的墓坑。

    他看到她了。

    是的，她就躺在那里，一具沉睡了五千年的尸骨。

    许子心只感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悬了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启动”，因为他看到了一具单独的尸骨。

    她就是这座大墓的主人。

    在众人颤抖的目光中，许子心第一个平静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墓主的骨骸，这就是传说中良渚文明的神秘统治者？

    相比外面那些可怜的殉葬者们，这具墓主人的尸骨保存得相当完好。这里相当于古墓的地宫，一定有着特殊的防护措施。

    许子心怔怔地看着墓主人的头骨，在眉骨下是两只深深的*，仿佛仍在放射着统治者的目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已化为枯骨的她还是个活物，正用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眼神，直盯着许子心的眼睛。

    他们在隔着五千年的时光隧道对话……

    然而，更让许子心感到奇怪的是，墓主人周围排列着几十件玉器，它们组成了一个几近标准的圆圈形状，把墓主人的骨骸围在中央。

    圆柱体的玉琮、圆盘状的玉璧、斧头般的玉钺，似乎是一次上古玉器大展览，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墓主人周围。这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一种特殊巫术，还是为死者走向冥界设立的指示路标？抑或是留给数千年后造访古墓的考古队员们的某种暗示？

    在淋漓的冬季细雨中，许子心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某种烟雾飘荡了起来。

    如果以墓主人的骨盆部分作为圆心，以骨盆到周围任意一件玉器的距离作为半径，就可以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几乎所有的玉器都在这条圆弧上。

    要是从天上俯视这些玉器和尸骨，就像是“①”这个符号。

    突然，一个字从许子心脑子里蹦了出来—

    环！

    这是一个致命的字眼。

    就在许子心目瞪口呆的瞬间，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啊，就是今天了。

    ×年×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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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前夜

﻿2005年×月19日。

    这个故事发生在《地狱的第19层》之后，《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前。

    更确切地说，这是在《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后发生的故事。

    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扉页里有一张卡片—去往荒村公寓的勇敢人单程票。你剪下车票后，可以将下面的书迷通票寄到新世界出版社，就有机会获得《地狱的第19层》的作者签名本。

    因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版社转给了我无数封读者来信，绝大多数信封里都有书迷通票，此外还有许多读者的留言和附信。其中有些信确实深深感动了我，但我也看到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有许多人问我如何去荒村的办法，最好还要有返程票，也有人来向我打听春雨的联系方式，更有人说他们也去过荒村。

    还好，至今我还没收到过一封荒村来信。

    不过也许有一封信例外，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出来的，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址—天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寄达出版社的。

    我拿到这封信是在19号的晚上，一个寒冷的北京之夜。那几天我正好应出版社之邀到北京，为两本新书做宣传，顺便接受各地媒体的采访。那天晚上做完活动，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便跑到后海边上的“茶马古道”，和责编MM一起喝着香香的米酒解乏。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京飞回上海了，责编MM给了我厚厚一叠读者来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收件人地址的字迹也很普通，看不出是哪种人写的。

    我拿着信封反复看了看，实在想象不出它是如何邮寄到的，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个神奇邮箱？

    也许是写作者的天生敏感，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第六感，转头看着窗外—许多人在冰封的后海上滑冰，有个男人滑得很棒，在冰面上不停地滑出圆形的轨迹。看着那个滑冰的男人，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闪光的圆环，就像冰面一样洁白清澈。

    “喂，想什么呢？”

    责编MM把我从冥想里拉了回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撕开了这只信封，里面照例是书迷会的通票，一张硬硬的卡片，读者会在上面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当我拿出这张特殊的卡片时，责编MM忽然蹙起柳眉说：“嗯，好香啊。”

    果然，我也闻到了一股异香，从卡片里浓浓地散发出来，与我们杯中的米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香味。

    但这香味只持续了几秒钟，转眼就消散在“茶马古道”餐厅里了，责编MM仍然贪婪地吸着鼻子说：“唉，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呢？”

    我把目光又移到了这张特殊的卡片上，因为它确实太特殊了—在姓名栏里填写了一个符号：

    这就是对方的姓名？好像不存在这样的汉字啊，就我所知的任何一种外国文字里好像也没这样的字，大概只有甲骨文或者古埃及象形文字里才有吧。

    “奇怪，就像一口井。”

    责编MM收起了她那可爱的笑容，盯着这个怪异的“姓名”说。

    确实像一口井，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角度，我点了点头说：“荒村进士第的后院里，也有一口井啊。”

    “你小说里的典妻就淹死在那口井里！”

    “是啊，这是被我的《荒村公寓》忽略掉的一点，也许那口井里也隐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或是一个幽灵？”

    我心里又猛抽了一下，没办法，她的话总是能击中我的要害，我只好低下头继续看着卡片。姓名栏之后分别是性别、年龄、文化程度、联系电话和E－mail，在这些栏目里全都是空白，只有最下一条详细地址（含邮编）写了一行……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文字”，也许说是符号更确切些—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在卡片上看到了以上这些符号，键盘无法打出这些符号，后来我用扫描仪将其扫在了电脑里。

    责编MM咂了一口米酒问：“这是什么啊？”

    我沉默了半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符号，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总共有七个符号，它们就像是七个邪恶的小人，在我的书迷会通票上扭动着身躯，跳着某种古老的巫术舞蹈。

    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静，仔细地端详着那七个符号，这究竟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还是一种特殊的密码？或者是一组蕴涵深意的画面？

    可我一点都揣测不出来，越盯着它们眼睛就越疼，就像针扎在我的瞳孔里一样，而脑子里各种奇怪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似乎这七个符号会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

    “看啊，最后一个圆圈的符号和‘姓名’是一样的。”

    还是女孩子眼尖啊，她的提醒让我注意到了那第七个符号—“”，而卡片上姓名栏里填的也是“”。

    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在地址栏里也加入了姓名吧，天哪，这又算哪门子的地址和姓名呢？

    我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对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实在无能为力，我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似乎并没有其他东西了。当我正要把通票装回信封时，责编MM忽然提醒了我：“看看卡片背面。”

    还是她提醒得及时，我立刻将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背面印着一幅图片。

    不对，所有的卡片背面都是空白的，怎么会有图片呢？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卡片背面的图片，瞬间像被静电打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麻木地僵硬住了。

    “她是谁？”责编MM迷惑地盯着这幅图片，“好漂亮啊，眼睛里有股特别的气质。”

    原来卡片背面印着一个女孩子的脸庞，背景就是白色的卡片，就好像她长在卡片上似的。卡片里的她有着黑色的长发，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远处。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眼睛，既带着一些神秘和诱人，又含有几分忧郁和恐惧，就像《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责编MM不待我回答，继续分析着说：“感觉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倒觉得她有些像你《荒村公寓》里的小枝。”

    天哪，我的责编又一次击中了我，使我原本冰冻的心狂跳了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我终于做出了回答：“没错，她就是小枝！”

    她就是小枝！

    又一次面对卡片背面的这张脸，她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半年前的上海夏天，还是此刻的北京冬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卡片背面印的这张脸，永远使人无法忘却的这张脸，在地铁车窗玻璃上时隐时现的这张脸。

    责编MM也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天哪，她就是小枝？我一直以为，小枝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并不存在于人间。”

    “是的，她现在已不在人间了，但她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曾经与我面对着面—”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女孩，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是小枝的照片，怎么会到书迷通票的背面上去的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她的照片，她的形象永远只留在我的脑子里，永不磨灭。”

    “奇怪，是谁得到了小枝生前的照片，把她印在卡片背面，又在卡片上写了这些奇怪的符号，还不用贴邮票就寄到了我们出版社呢？”

    此刻，“茶马古道”的窗外，后海冰面发出微微的反光。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卡片，又翻过来看了看，像某个幽灵的名片似的，它就这样送到了我手中。

    终于，我把卡片缓缓放回到信封中，然后揣在衣服口袋里说：“买单。”

    走出“茶马古道”，我们沿着后海边一路向前走去。我已无暇欣赏京城冰封后海的景致，只是不停地摸着胸前的袋袋，里头揣着那封“幽灵来信”，而卡片背面那张小枝的照片，应该正对着我的心口吧。

    她的名字叫小枝。

    欧阳小枝。

    这个名字是黑夜里的冰。

    透明而又致命，转眼就融化于水中。

    小枝来自荒村。

    根据我小说里的描述，荒村属于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因为面朝一片荒凉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

    在荒村的入口处，有一块明朝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贞烈阴阳”，它就像一把大锁似的关住了荒村，村里的人极少到外面去，也极少有外人进入过荒村。更可怕的传说是：凡是擅自闯入荒村的外来者，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神秘死去。

    荒村中有一座古老的宅子“进士第”，因为出过一位明朝的进士而得名，“进士第”的欧阳家是荒村最古老的家族，古宅主人欧阳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小枝，她是第一个离开家乡到上海读大学的荒村人。

    非常不幸，在2003年一次地铁意外事故中，小枝在站台下香消玉殒了，不久小枝的父亲也因病去世，古老的欧阳家族就此断绝了香火，“进士第”也成为了神秘的空宅。在无数个黑夜里，精灵悄然出没于老宅的某个角落……

    2004年4月，我在那一期的《萌芽》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荒村》，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各种来访的读者们打乱了。夏日的某天，S大学的四个学生突然造访我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霍强、苏天平、韩小枫和春雨。他们在看了《萌芽》以后，对荒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决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险，但我拒绝告诉他们荒村所在的位置。

    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大学生竟然自行找到了荒村，四人在荒村经历了一段可怕的经历后，终于回到了上海。但厄运似乎追着他们不放，在短短的几天内，他们纷纷遭遇意外：霍强和韩小枫在噩梦中死去，春雨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苏天平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了。

    现在，再回到2005年某月19号的北京冬夜，我和出版社的责编MM走过冰封的后海，路边布满了各种小酒吧，耳边不时听到吉他的旋律，更有不少操着东北口音的酒博士们在招揽生意。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酒吧，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围炉取暖，白薯免费”，真搞笑啊。

    耶！总算走到仰慕已久的银锭桥啦！

    我跑到小巧玲珑的桥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冰面说：“就是桥小了点，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责编MM笑着嗔怪道：“哼，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就在我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悬疑”，想要放松地笑起来时，手机短信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缓缓掏出手机，看到发件人竟然是苏天平！

    瞬间，在北京冬夜的银锭桥上，我感到心又沉到了水底下，就像这桥下冰封的后海。

    怎么会是苏天平？他就是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之一，半年前他从荒村回来后不久，便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为了躲避致命的噩梦，他没日没夜地躲在网吧中，结果还是晕倒了。他被送到医院，昏迷了十几天后，最后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又回到了S大学的校园。

    苏天平失踪回来以后，曾专程来找过我一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几乎都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奇怪，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给我发短信？

    我狐疑着打开这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手机屏幕上这三个致命的汉字，把我的眼睛给“电”了一下，似乎“电”出了苏天平那张神经质的脸庞，还有他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2005年×月19日的北京冬夜，我站在后海银锭桥上捧着手机，盯着这条很可能发自上海的短信—苏天平，这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幸存者，正隔着1380公里的距离向我紧急呼叫：救救我！

    又一阵北方的寒风从后海冰面上吹来，我瑟瑟发抖地仰望夜空，只见半轮冷月高高挂在中天，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救救我”的声音。

    “发什么呆！”

    责编MM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缓缓地说：“出事了。”

    还没待她明白过来，我就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了看，责编MM皱起眉头说：“苏天平？是《荒村公寓》里的那个大学生？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为什么你小说里的人物总会跑出来找你呢？”

    我继续靠在银锭桥的栏杆上，后海边的酒吧不时飘出吉他声，让我心里更加纷乱起来，面对苏天平的呼救，是回还是不回呢？

    可是对我来说，荒村的故事已经过去了，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想再卷进去了，就像我在《荒村公寓》里留下的开篇按语：“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铁石心肠，左思右想了半天，我还是狠心地摇头说：“不，今晚我不想回复他。”

    责编MM立刻说：“也许他还会直接打手机给你的。”

    我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把手机给关掉了：“我听不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别说了。”我苦笑一声，快步走下了银锭桥，“我们离开这儿吧。”

    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心里还是紧张得很，我捏着关掉的手机走出后海，在与责编MM告别后，便匆忙打的回到了宾馆里。

    明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我在客房里收拾了一下行装，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最后实在憋不住，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来。

    可面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已经被苏天平发来的那三个字占据了。我只能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里的那封信，我又把这封神秘来信拿了出来，但并没有取出里面的卡片，只是轻轻触摸外面的信封，从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麻意，仿佛摸到了某人光洁的皮肤。

    啊，我的手指立刻弹了起来，顺便抓起了旁边的手机，暗暗的屏幕显示关机。我可以想象电波那一头的苏天平，或许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复，甚至正在不断拨打我的手机，却始终听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到底还是“心太软”，我终于颤抖着打开了手机，但并没有新的短信显示。我又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苏天平的手机。

    我听到那边的手机铃声响了，但苏天平却始终不接电话。我又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一直打到半夜十二点以后，但都是只闻铃响不见人声。

    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赶飞机呢，我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睡下了。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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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昼

﻿透过小小的舷窗，可以看见机翼微微地翻起，北京清晨的冬日阳光，在翼片上发出银白色的反光。我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在巨大的起飞轰鸣声中，我被加速度推向椅背，转眼就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

    为了赶早班的飞机，我凌晨五点半就起床了，窗外的北京几乎还是漆黑一片。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我到了飞机上却丝毫没有睡意。在进入机舱关闭手机之前，我又一次打了苏天平的电话，却仍然是铃声响没人接，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难道昨晚给我发完短信以后，他的手机就丢了吗？

    飞机已经在北方的云海里穿行了，看着舷窗外弥漫的云雾，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把那本书从包里掏出来了。这本书是黑白两色的封面，中间用红色的字写着书名—《梦境的毁灭》，作者名字处印着“许子心”。

    我是在北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这本书的，抓起来翻了几页，才知道这是一本心理学的书，书里结合了古代巫术和现代心理学，分析了世界各地古老的巫术，以及灵异传说的心理学根源。我还从没看过这样的书，而《梦境的毁灭》这个书名对我的诱惑力又太大了，便当即买下这本书，准备在回上海的飞机上看。

    拉下舷窗的遮光板，我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看到作者及作品介绍是这样写的：“许子心，心理学家，早年从事田野考古，出版有《古代巫术研究》、《东亚灵异传说源流》等著作，后赴英国深造心理学，获剑桥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神秘文明与现代心理学关系，首创“神秘心理学”课题。本书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本学术著作，以小说般优美的语言，为你委婉讲述若干个古老神秘的故事，并做出大胆的现代心理学分析，让你发现自己内心的另一面。”

    除了作者的经历以及本书的特殊风格外，使我感兴趣的还有作者“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这一点，因为这所大学正是春雨和苏天平就读的学校，我的好友孙子楚也在S大学做老师，去年我已经去过那里N多次了。

    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第一章—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

    这是一个让人充满幻想的章节名，我喜欢。

    然后，我默念起全书正文的第一段话—

    我确信，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它从人类创世纪之初就存在，数万年来吞噬了许多人的生命。

    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为了保护我的梦，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梦，我必须要完成这本书，以拯救那些正在被吞噬，和即将被吞噬掉梦境的可怜的人们。

    在这本不合时宜的书里，我将与自己体内的恶魔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将它暴露在阳光底下，以保全即将被毁灭的梦境。同时，我还将把视野放到整个地球，不仅仅是这个巨大的空间，还有无限的时间。因为从人类乃至哺乳动物产生之时，梦境就已经存在，并随着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而被我们的祖先不断地描摹和分析。

    然而，我们悲惨的祖先们，没有一个能逃过恶魔的吞噬。

    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天哪，这是个不同凡响的绝妙开头，从来没有一本学术书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连最好看的小说恐怕也不过如此。可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梦境的毁灭》呢？它绝对要比畅销榜上的书更吸引读者眼球。

    我捧着书本陷入了沉思，在飞机上冥想的状态，使我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过去……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咒语般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脑中，就这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荒村公寓，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着的老房子。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线微光，照亮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小枝！”

    我挣扎着叫了起来，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旁边座位上的老太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

    原来只是一个梦，我抹去了额头的汗珠，脑海里小枝的脸庞又渐渐模糊了。

    再看看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飞机已接近上海的天空了。

    那本书依然在我手中，是我前面读到的那一页。奇怪，我本来一点睡意都没有的，在看了这本《梦境的毁灭》以后，却很快像被催眠一样进入了“梦境”。看来这本书应该改个名字，叫《梦境的诞生》或许更合适。

    十几分钟后，我忍着耳膜的疼痛，随飞机降落在了上海虹桥机场。

    终于回家了。

    刚下飞机我就打开手机，再次拨打了苏天平的电话，但那边依然不接电话，听着手机里响个不停的铃声，仿佛是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边打手机一边走出机场，仰头看着上海阴冷的天空，我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了。

    就在此刻，我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行，不能再把她给牵扯进来了，再让她经历那样的忐忑不安吗？这对她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可她也去过荒村，我们和苏天平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她的手机。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年轻女声。

    现在你们可以猜到了，她就是春雨。

    春雨也是半年前去荒村的四个大学生之一，她离开荒村不久之后就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后来又神奇地恢复了健康。所以，她和苏天平一样，都是荒村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但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她又经历了一次更为不可思议的事件，成为了我的另一本书《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主人公，已经有无数读者通过那本书熟悉了春雨。

    在手机里，春雨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她说因为我的小说的缘故，她已成为了学校里众人关注的人物，甚至有不少人向她发来求爱短信，给她的生活添了不少烦恼。

    我听了好生惭愧，只好先向她道歉，再问起正事：“春雨，你现在还和苏天平联系吗？”

    “苏天平？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但我打他手机始终不接，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我也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你们学校还没放寒假吧？下午两点，我到你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找苏天平。”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先挂了手机，便赶紧打的回家。

    我回到家放下行李，享受了片刻家里的温馨，又好好吃了顿午饭，才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但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我的手机也没闲着，又给苏天平连打了几个电话，但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下午两点，我赶到S大学校门口，春雨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还是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虽然冬天里穿着很多衣服，但仍能看出她匀称的身材。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与生离死别，她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如小鹿般紧张了，而是变得异常沉稳，镇定自若地看着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对不起，原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书，也没有想到—”

    “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纷乱，有些事情谁都逃不了，还是随它去吧。”

    她一开口就令人刮目相看。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我先掏出了手机，把昨晚苏天平发给我的那条短信给春雨看。

    “救救我？”

    她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低下头沉思许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她闪烁着那双漂亮而沉静的眼睛，却半晌都没有说话，忽然向马路另一边走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啊？”

    “带你去找苏天平！”

    跟着春雨转过一条街角，她才轻声说：“中午我已经问过同学了，他们给了我苏天平的地址，听说他早就不住寝室了，因为在一家影视公司实习，为了工作方便就在外边租房住。而且，同学们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过他了。”

    “他怎么在影视公司实习了？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学这个专业的。”

    “因为苏天平很喜欢玩DV，去年还得过一个大学生DV比赛的奖，便被影视公司看中做编导去了。”

    春雨说话的语调很冷静，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我半年多前见到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才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这是S大学附近一栋普通的六层居民楼。奇怪的是，越走近这栋楼，我的心跳就越快，或许是这片居民区过于静谧的缘故吧。

    按照春雨从同学那里问来的地址，苏天平租的房子在503室。我们缓缓走上狭窄阴暗的楼道，似乎这房子很多年都没大修过了，散发着一股冬季里难得闻到的霉烂味。

    走到503室门口，这里就是苏天平的住处了，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短信，我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只能强装镇静地看了看春雨。她的表情却异常镇定，只是会意地向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但里面除了门铃声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等了片刻之后，我又拨打了苏天平的手机，立刻听到房门里隐隐传来手机的铃声。没错，苏天平的手机就在这房间里，至少能说明他的手机没丢。

    为什么他不接电话呢？

    我又连打了好几次手机，始终都只听到房门里的铃声，春雨突然厉声道：“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正当我想说无能为力时，对面房门倒是打开了，一个头上满是卷发筒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酷似周星驰《功夫》里的那位肥婆四。

    “肥婆四”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找谁啊？”

    我有些紧张地说：“我们是苏天平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噢，我也想找他呢，我是他的房东，本来前天他就该交房租了，到今天他都没露面呢。”

    春雨强挤出了笑容说：“阿姨，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我想他可能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还在里面没睡醒呢，你能不能借我们房门钥匙用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啊呦，随便让你们进去，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房东“肥婆四”搔了搔头，脑袋上的卷发筒就像刺猬似的。

    “如果他人在的话，我们一定让他赶紧付清房租。”

    “好，这是你们说的啊，还是小姑娘懂事。”

    看来春雨那可人的微笑把“肥婆四”给忽悠住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又关照了一句：“告诉你们的朋友，让他不要神经兮兮的，我受不了这种房客。”

    说苏天平神经兮兮的—什么意思？我刚想问她，便被春雨用眼神支回去了，她笑着谢了谢“肥婆四”，便让我赶紧开门进去。

    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锁眼，听着钥匙缓缓转动的声音，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的某个黑夜—因为上午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正在脑子打岔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怪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和春雨都拧起了眉毛。站在门口居然见不到什么光线，大白天的房间里极度阴暗，好像还在晚上似的。

    “这家伙，干吗大白天还拉着窗帘？”

    虽然嘴上不经意地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隐约看出这是个客厅。

    我伸手到墙上去摸电灯开关，摸了半天却摸不到，只能沿着墙缓缓向前走去。在这个阴暗如洞穴的房间里，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紧张，于是我再也不敢出声了，只有不断地深呼吸着，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冲鼻子，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味。

    春雨紧紧跟在我身后，我明显感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重新回到黑暗中的缘故。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这使我又闪过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但更可怕的是，我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她）就存在于我们的身边，隐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一点都看不到他（她），他（她）却能清楚地看到我—

    瞬间，我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这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就是苏天平。

    于是我轻声叫了起来：“喂！是苏天平吗？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家，别藏在暗处和我们捉迷藏了，这不好玩！”

    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春雨到底是个女孩子，她轻轻喊了一声，赶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心里也跳得厉害，但还是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幸好总算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墙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但似乎灯罩里聚集了许多灰尘，使得客厅里的光线依然很昏暗。

    原来客厅地板上摆着十几个杯子，刚才被我踢碎了一个玻璃杯，但其他都完好无损，有玻璃杯和陶瓷杯子，甚至还有几个塑料杯。奇怪的是，这些杯子连接在一起，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的形状，在客厅的中央有一米左右的直径。而在这个由杯子组成的圆圈的“圆心”位置，则是一个白色的五角星—是用某种颜料画在木地板上的。

    这真是一组奇怪的摆设，用杯子在地板上摆出个圆，在圆心地板上还画个白色五角星，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某种巫术仪式，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春雨一言不发地停在我身后，我也不敢再贸然向前走了，只能仔细地观察一遍四周。苏天平的客厅并不大，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左面是卧室的门，后面还有个小卫生间，右面是厨房。客厅没有窗户，厨房也是暗室，而卧室的房门又紧紧关着，怪不得要漆黑一片。

    我没有再碰那些杯子，而是从旁边小心地绕了过去，春雨也跟在我后面绕过，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当我盯着她的眼睛时，她又摇摇头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在春雨这样特别的女孩面前，我又感觉自己太笨拙了。

    卧室的门虽然紧闭着，但还好没有锁上，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仍很昏暗，一排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只能让我们勉强看清楚卧室。

    我终于看到苏天平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内，只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头发一根根全都竖起来了，面色苍白吓人，双眼紧闭着，嘴唇也是铁青色的。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手里正握着一部手机。

    看着他那副苦思冥想、宛如老僧入定的样子，我和春雨都不敢吭气，怕搅了他的好心境，让他一下子走火入魔，散了三魂六魄不再回来。

    比苏天平的盘腿而坐更古怪的是，他的身体四周摆放了一圈小东西，都是房间里的摆设或日常用品，比如拖鞋、花瓶、光盘、软盘、电池、笔记本、易拉罐之类，全是家里唾手可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放置，以苏天平为圆心，组成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

    又和刚才客厅里的诡异摆设一样，只不过卧室里的圆心，从白五角星变成了苏天平本人。

    我还是不敢出声，尽管我确信在几分钟以前，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就是苏天平现在手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发出的。

    难道这个声音他都没听到吗？

    我立刻掏出手机，又一次拨了苏天平的号码。果然，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而且他的铃声还特别吵，大概是从网上下载的某种爆炸声。

    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震得满屋子响，但苏天平丝毫没有反应，只有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声音响起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会聋了吧？

    这时春雨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到她惊恐万分的神色—刹那间我的心就凉了。

    是的，她只要用眼睛就能说话了，而我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想只有在《地狱的第19层》里，当她在“鬼楼”见到清幽嚼舌身亡时，才会有这样恐惧的目光。

    这诡异的房间，奇怪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僵硬的主人，所有这些场景都告诉我一个最大的可能性—苏天平死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又卷入了神秘的死亡事件。而这回死者就坐在我面前，宛如一尊活体雕塑，而他的身边又被某种奇异的仪式包围着。

    瞬间，脑子里弥漫开无数黑色的烟雾，仿佛有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我，将我又一次推到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而我都已经不敢抬头了，但我确信他（她）就在这个房间里—也许又是作家的敏感，除了我、春雨和地上的苏天平之外，这个房间里一定还存在着第四个人（或幽灵）！

    谁在看着我？

    我差点就叫出来了，但理智在瞬间又战胜了恐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心跳，轻声地说：“苏天平死了，我们报警吧。”

    春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天平，当我即将要拨110的时候，春雨却突然拦住了我说：“等一等。”

    她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向前跨一步，脚尖几乎快碰到围着苏天平的那个“圈”了。

    “你干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春雨已经把手伸到了苏天平面前。我不敢相信她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原来恐惧确实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

    她的手伸到苏天平鼻子底下，停顿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突然，春雨把手伸了回来，睁大了眼睛说—

    他还活着！

    这句话使我原本已经掉到地狱里的心又回到了人间，春雨点了点头说：“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呼吸和体温。”

    “没死就好。”我总算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跨进苏天平外面那个“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喂，你怎么了？”

    可他仍然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这不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我想他一定是失去了知觉，甚至是休克了吧。

    我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大约几分钟以后到。我又环视了这房间一圈，拧着眉头说：“春雨，这房间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一定藏着什么玄机，我想保护好现场的样子，不能被其他人破坏了，所以我们得把他抬到门口去。”

    “好，我可以帮你。”

    “你只需要帮我看看地上，别让我碰到什么东西就行了。”

    说完我缓缓扶起了苏天平，他的身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僵硬，很快双手就耷拉下来了，握着的手机也掉到了地上。

    我吃力地把苏天平扶出“圆圈”，春雨帮我抬起了他的腿，没有碰到地上那些东西。我们小心地把他抬到客厅，绕过那个用杯子组成的“圆圈”，最后让他靠在了门口。

    “他看起来就像个木偶。”

    我看着苏天平说，虽然他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似乎已不再是个生命了。

    趁着救护车还没来，我又回到卧室里，从地上捡起了苏天平的手机，果然上面显示着的“未接来电”正是我的号码。我又翻了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许多个未接来电，而他的短信收件箱则是空的。

    很快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原来是120急救的医生来了。他们简单地看了一下苏天平，先摸摸呼吸和脉搏，又翻起眼皮看看瞳孔，便把他抬下楼了。

    我赶紧锁上房门，和春雨一起跟在他们旁边，离开时看到房东太太也走了出去，她可能把救护车错看成运尸车了，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说：“啊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不会死在我房间里了吧？这样我的房子怎么还租得出去啊？”

    “放心吧，苏天平没死，我先把他送到医院里，等会儿我还要回来的。”

    说着我和春雨已经跑下楼去了，陪着苏天平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医生给苏天平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只是身体没有任何知觉反应。

    到医院后是我付的押金，陪着苏天平进了急诊观察室。然后医生又把我和春雨赶了出来，我们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医院走廊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气味，疲惫不堪的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春雨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眉头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但表情是越来越凝重了：“原本我以为荒村已经结束了，但没想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终于说到了我的痛处，我轻声回答：“别说了，现在苏天平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

    我们不再说话了，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医生从观察室里出来，告诉我们苏天平正在输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处于深度昏迷中。医生已经检查过苏天平的身体了，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的痕迹，血样也已送去化验了，看看是否因为中毒或其他原因。

    医生的语气相当沉重，我和春雨面面相觑，既然苏天平都到了这一步，首先就要去通知家属，我们急忙离开医院，赶在天黑前回到了S大学。

    到学校一打听，才知道苏天平的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到。

    这时我忽然捏了捏自己的口袋，里头有苏天平房门的钥匙。

    夜色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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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夜

﻿上海潮湿的寒气可以渗入每一个角落，似乎比北京干燥的冬夜更让人难以忍受。

    和春雨在外面草草吃了一顿晚饭，我们一同赶回苏天平租的房子。

    夜晚走上这条黑暗的楼道，感觉又与白天有了些不同。晚上八点，悄无声息地打开503室房门，依然有股奇怪的气味飘荡着。

    我小心地打开灯，客厅还是白天的样子，地板上摆成圆圈的杯子，其中有一个被我踢碎了。客厅旁边有张长沙发，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还有张小方桌，墙上有台陈旧的窗式空调，其他就没什么了。

    在走进卧室之前，我先到厨房看了看，似乎没多少使用的痕迹，看来苏天平不是个自己开油锅烧菜的家伙，肯定要么吃食堂要么吃快餐。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我又回到客厅里，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还是小得可怜，只装着个淋浴的莲蓬头，外面还有个燃气热水器。抽水马桶还算干净，墙边有个小小的水槽，搁板上放着牙刷牙膏之类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略微有些扭曲变形，原来镜子表面凹凸不平，还有星星点点的锈斑，乍一看像干枯的血迹。

    当我要离开卫生间时，忽然注意到了水槽的出水孔，似乎有几根黑色的头发缠在里头。我小心地把那几根头发抽出来，发现它们又长又细，散发着黑色的光泽。苏天平是剃了短头发的，所以这肯定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也许最近还有女孩子在这屋里住过？

    我忽然对苏天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当我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春雨已走进了卧室，开着灯看着地板上那个“圆圈”，苏天平就曾盘腿坐在圆心却不省人事。

    厚厚的窗帘依然拉着，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就在窗边，床单倒是铺得很整齐。房间一边还有台组合柜，旁边是电脑台，电视机和DVD机在床对面。整个卧室大概15个平方米，稍微显得有些挤，我抬起头发现这里的天花板特别低，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

    春雨深呼吸了一下说：“白天当我刚走进这房间时，被可怕的黑暗所笼罩着，第一感觉就是到了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

    地宫！这两个字使我打了个冷战，那是在荒村老宅进士第的地下，隐藏着一个古墓般的地下通道，那里面埋藏着荒村最古老的秘密……

    “难道噩梦还没有结束？”

    春雨点了点头说：“还记得荒村的传说吗？所有闯入过荒村的外来者都会死的，在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荒村，意外发现了进士第下面的地宫。我们从地宫里拿走了一些重要东西，当我们回到上海以后，竟然发生了……”

    “对，苏天平当时也是深度昏迷，就和今天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他还会醒来吗？”

    半年多前，当我笼罩在恐惧的阴影里时，却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于是，春雨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了。苏天平也从数天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宛如《天鹅湖》里破解了魔法而获救的人。

    但春雨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那个古老传说的应验，仅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我们自以为已逃过了一劫，实际上危险却始终悬在头顶。现在，苏天平终于出事了，他虽然还活着，但正在深度昏迷中，和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来自荒村的迟到的判决。”

    “迟到的判决？”这句森严的话语，用春雨柔和的女声发出来，似乎使这个房间都有些可怕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因为我曾经两度去过荒村，甚至还进入过地宫一次，如果这样做并不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意味着我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难道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除非你能找到苏天平昏迷的其他原因，否则的话—”春雨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醒来时是否还是个正常人？”

    这也是我的问题。

    绝望地环视这该死的房间一圈，似乎仍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怎么办？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差点没把我们的心给吓得跳出来。

    难道苏天平在医院里醒了，自己跑了回来？

    我对春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着脚走出卧室，只听到客厅里“哎哟”一声，接着又是“稀里哗啦”玻璃打碎的声音。

    这时我才看清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个壮实的身影，没想到竟是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只是原本头上插满的卷发筒没了。

    她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壁，脚下全是打碎的玻璃，喘着粗气说：“哎哟妈呀，真是‘人吓人，吓煞人’，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

    “我也是！”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到地上用杯子组成的“圆圈”，已经被房东太太糟蹋得面目全非了。

    房东太太开始数落起我来了：“你们也真是的，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刚才我看到外面的门开着，感到奇怪，就进来看看了。对了，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还没翘辫子吧？”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冷冷地回答：“苏天平还活着，只是处于深度昏迷中，具体什么原因还不知道。”

    “报应啊，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

    “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房东太太先看了看四周，好像这房间里藏着鬼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身上带着鬼气！”

    “鬼气？”我也抬起头看看这间客厅，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房东太太健硕的身体把一大块阴影投射在墙上。

    “这个大学生是三个月前来租房的，刚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古怪，那双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而且总是在东张西望，好像有人随时要来抓他似的，这人说话又非常紧张，总之就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本来我不太敢把房子租给这种人的，但我给这房子开的租金很高，又已经空关很久了，他倒愿意一口价谈下来，我犹豫一下就把房子租给他了。”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我想苏天平也去过荒村，也经历过那种恐惧，特别是那种深度昏迷数天之后，又奇迹般醒来的感受，一定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他变得胆小怕事也可以理解吧。

    房东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这小子就是鬼上身了！特别是最近几天，我就住在这套房子的隔壁，几次听到半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是从这间房子里发出的吗？”

    “当然，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我的耳朵又特别灵。而且那声音好像还有规律，总是在每天半夜十二点钟响起，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时钟走到十二点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唱歌声音，你能不害怕吗？”

    我心里忽然抽了一下：“你说是唱歌的声音？”

    “对啊，但毕竟是隔着一堵墙，具体唱什么我听不清楚，既有些像唱歌，也有些像唱戏，很古怪的音调，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唱的。”

    “是最近几天？”

    “嗯，就是最近三四天的工夫。有几次我在门口碰到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睛像见了鬼似的扫来扫去，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简直就是个活死人！”

    “那最近还见过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房东太太的口气忽然变了：“咦，你怎么像是公安局一样问个不停啊！”

    “苏天平是我的朋友，我想要快点找出他出事的原因，起码你也不想让这屋子背个闹鬼的名声，弄到最后租不出去吧？”

    “这倒也是！那小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往，反正我从没看见有人找过他，不过他经常在半夜里出门，有时凌晨三四点钟都会听到他进出的动静，谁知道他和什么人交往呢！”

    我微微点了点头，某个危险的念头又从心底升起了，我暗暗对自己说：喂，你不要再冒险了，回家好好写你的心理悬疑小说去吧。可我现在做不到，在这昏暗而诡异的房间里，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拽着我，使我留下来坠入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是的，这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强大，终于使我脱口而出：“房东阿姨，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否让我在这里过一夜？”

    “什么？你不会也和你的朋友一样中邪了吧？”这时房东又看到了一直站在里头的春雨，便又充满暧昧地说，“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猴急呢？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春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红着脸生气地说：“乱说什么啊，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这让我也变得很尴尬，赶紧解释说：“对不起，你误会了，我想在这里留一夜，是为了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但房东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可现在那小子躺在医院里，房租到现在还没有付，你说该怎么办？”

    “苏天平还欠你多少房租？我先垫付给你吧。”

    听到这里房东终于露出了笑脸，很爽快地收下了我一千六百块钱，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春雨走到我跟前，语气冰凉地说：“为什么要留下？你以为这有用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不希望今天发生在苏天平身上的事，再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她的目光也有些茫然了，无奈地叹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的，任谁想逃也逃不了。”

    但我猛然摇摇头说：“不，我不相信宿命会如此残酷。”

    “不是早已经在半年多前就注定了吗？”春雨忽然露出惨淡的微笑，“哼，我只当自己早已经死过两回了，我的灵魂已不属于我自己。”

    这时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能由着她离开这里，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里。

    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独自站在阴冷的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无助，不管写过多少本悬疑小说，却始终无法走出自己的恐惧。

    我把门关紧了，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想想一大早还在北京的阳光下，晚上却到了上海这间阴冷的房子里，命运对我真是*宠了。

    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圆圈”几乎已经不成形了，留它下来也没什么用。我把这些玻璃都收拾掉了，唯独“圆心”处的白色五角星，仍然醒目地留在原地。我用手摸了摸“圆心”，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擦不掉，那就暂且留着它吧。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闷，像罐头车厢似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怪不得进门来会闻到股怪味。我急忙走进卧室，吃力地拉开那袭厚得吓人的窗帘。

    于是窗玻璃第一次展现在我眼前，在室内白色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幽暗的反光—。

    瞬间，我的眼球几乎弹了出来，窗玻璃上这个奇异的符号，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瞳孔里。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坐倒在了床铺上，身体后仰着端详着窗户。没错，窗玻璃上就是这个符号，立刻使我想起昨晚北京后海的冬夜，那张神秘的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这是个致命的符号，某个神秘的“姓名”或密码，富于未知的诱惑，却又充满了恐惧和危险。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又靠近那扇窗户仔细看了看，圆形符号在窗玻璃的正中，是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大约有酒杯口大小，在晚上显得特别扎眼。

    窗玻璃上的深深刺在我眼中，又像团迷雾般扩散开来，似乎笼罩着我的全身，让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有谁会在窗户上画这种符号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它和那个寄给我卡片的幽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打开了窗户。外面有几排高大茂密的水杉树，遮挡了更远处的视线，只能见到细细的树叶在冬夜中摇摆。

    总算能享受到外面的空气了，我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直到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才关上窗回到屋里。

    静静地盯着卧室中央奇怪的“圆圈”，眼前又浮现起了苏天平的脸，似乎他依然坐在这个“圆心”之中。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符号吗？

    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圆圈”，它越来越趋于标准，渐渐地发出白色的异光，而周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中，就像神秘宇宙中的某个环形星系。

    啊，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立刻把目光从“圆圈”上移开了，但一想到要在这屋子里度过漫漫长夜，身上又泛起了鸡皮疙瘩，毕竟是别人住过的房间，况且总感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于是我走出卧室，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张长沙发，长度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看起来还算是干净—干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我试着找到了空调遥控器，里面装着新的电池，说明苏天平前几天还在使用。我立刻打开了空调，而且把温度调得很高，很快就感受到温暖了。我又打开了卧室的橱子，翻出一条干净的羊毛毯，应该是夏天时候用的吧。

    想想真可怜，昨晚还在北京的宾馆里，好不容易回到了上海，却无法享受家里大床的温馨，竟要在这鬼地方挨一宿，作家亦有作家的苦处啊。

    终于，我关了客厅里的灯，就这么和衣躺在沙发上，从头到脚紧紧裹着羊毛毯。

    空调的热风对着我吹，使我还能抵挡充满湿气的冬夜。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我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再恐惧。

    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不再怕黑了。

    子夜十二点的歌声还会响起吗？

    这是归来后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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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昼

﻿眼睛，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的眼睛。

    它在看着我。

    “喂！你是谁？”

    我大声喊了出来，然后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周围如山洞般漆黑，只有某处微弱的光线射在地上。

    这是哪儿？

    在恍惚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回忆起了一切。没错，这是苏天平租的房子的客厅，我正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还裹着条羊毛毯，空调机的热气吹在我脸上，让我直感到口干舌燥，仿佛喉咙要烧起来似的。

    我赶紧掀开毯子爬起来，大口喘了几下，还好并没有感冒。客厅里只有从卧室射进来的微光，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我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睁大着眼睛。

    是的，我感觉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但我确信他（她）的存在无疑，就在我眼睛朝向的那个角落—黑暗中的眼睛，他（她）在看着我。

    对，就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立刻把手摸到了墙上，当客厅里的电灯打开时，我的眼睛忽然被炫了一下。但我并没有低头，而是拼命地睁大着眼睛，继续盯着头顶的那个角落—

    就是它！

    没错，我终于看到那双眼睛了。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眼睛，它躲在天花板与吊橱的转角里头，只露出一颗黑色的玻璃眼珠。

    居然是一个针孔摄像的探头。

    必须要感谢我的第六感，就是这个摄像探头在盯着我，这只锐利无比的眼睛，能穿越白昼与黑夜，包括这房间里每个人的灵魂。

    我立刻搬了一张椅子站上去，仔细打量这个探头。它确实太隐蔽了，藏在这样一个转角里，绝大部分都被吊橱挡住了，露出的探头只有两厘米的直径，和周围的颜色非常像，除非是在刚才那个角度盯着它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它。

    怪不得昨天一进入这房子，就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人还是该相信第六感的。我打开壁橱，发现里面藏着探头机身，还有好几根电线连到墙里。

    不，绝对不止它一个眼睛，我想这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探头。

    于是我跳下椅子，仰起头仔细扫视一圈。墙角和天花板所有的角落，都没有逃脱我的眼睛。果然我发现在房门上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探头，如果有人从大门进来，肯定会被从正面摄下来。

    在厨房的脱排油烟机底下，我又发现了一个小探头，它正好被阴影所覆盖着，把整个厨房都尽收“眼”底。

    更可怕的是在卫生间，探头就躲在浴帘的缝隙后面，正好对着淋浴的莲蓬头，要是有人在这里洗澡，肯定会被它“一览无余”，把探头藏在这个位置简直是变态。

    我又冲进了卧室，这里的天花板和墙角都很干净，好像没有探头存在的迹象。最后我把目光对准了窗帘，果然在窗帘箱里发现了一个小探头，正好隐蔽在一块阴影下面，而且无论窗帘怎么拉，都可以保持它的视野。

    现在我总共发现了五个探头，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它们是一群无所不在的眼睛，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龌龊眼睛，你不由得会产生衣服被剥光了的感觉。

    这些“眼睛”都是苏天平安装的吗？他为什么要在自家安装探头监视自己？简直是疯了！或者他已经疯了。

    现在是清晨七点，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更要紧的是，我再也受不了那些“眼睛”了，总是下意识地仰头瞥向天花板，似乎那探头背后有个活生生的人或幽灵。

    于是我立刻离开了这鬼地方，匆匆回到家里洗漱了一下，又饱饱地吃了顿早饭。

    然而，当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时，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符号—。

    不，就这么逃跑了吗？等待那个噩梦的降临，乖乖地束手就擒？

    半年前是霍强、韩小枫，现在是苏天平，这些曾经去过荒村的人，都已经GAME OVER了，如今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而那个神秘的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春雨想想，她是个被命运开过许多玩笑的女孩，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惧之后，不应该再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你可以再勇敢一些。”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然后收拾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又一次出门赶往苏天平的房子。

    很快我又回到了503室，一进屋还是产生了那种奇怪感觉。于是我突然仰起脖子，盯着隐藏在门框边的探头，大声地说：“别看我。”

    我快步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把地上那个“圆圈”的形状拍了下来，毕竟它不能总这样摆在地上。我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每一样都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接下来，我把目光对准了卧室里的抽屉—虽然我心里明白，擅自打开别人抽屉并不好，说难听点是涉嫌窥探他人隐私。但现在我已别无选择，我不知道前几天苏天平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许能从他的抽屉里发现什么。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符号，它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眼里，促使我在瞬间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试着缓缓地拉开了抽屉，就像打开某部小说里的木匣那样，我期待眼前出现某种奇异的景象—

    然而，偌大的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叠明信片，明信片左下角有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头像。

    好奇怪啊，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心脏仿佛早搏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不能移开。

    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磁石。

    世界上没有哪个人能逃过这对磁石，一旦被吸住就再也无法逃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再被她“咯噔”一下。

    从这张明信片的照片上看，她是个看似漂亮却又难以接近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她的脸几乎占满了整幅照片，富有光泽的黑发从额前分开，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一道亮光从头顶打在脸上，真是一个奇怪的拍照角度。

    虽然明信片上的照片很小，但那双眼睛却是如此引人注目，说不清是忧郁还是沉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者这张照片拍的就是灵魂，而没受到任何肉体的污染。

    她是谁？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广告图片，更不是什么明星照，似乎更像是一张自拍照。

    我又翻了后面的几张明信片，全是在相同的位置有相同的照片—不对，并不是相同的照片，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

    这要仔细端详才能看出来，每一张明信片看似相同，其实拍照角度都略有差异。那女孩的表情也有细微的变化，要么嘴角稍微撇一撇，要么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或者把头发理到脸颊另一侧。

    所有的明信片都是这样，我数了数总共是19张，每张左下角都有着同一个女孩的照片，看起来都是自拍照的样子。这些明信片全都没有邮资，也没有贴邮票，自然也没有使用过，更没有填写过一个字。

    我静静地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就像面对一个无比深的黑洞，这个黑洞渐渐吞噬了我的目光和身体。我抬起头看着窗帘箱，那里也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对着照片恍惚了许久，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我急忙把明信片又放回到了信封里。

    忽然我想起了苏天平，不知道他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是否查出了他昏迷的原因。

    起码我在他房子里住了一夜，不但为他垫付了住院押金，还代他交清了房租，应该去看一看这个可怜人了。

    半个钟头后，我赶到了医院，才发现苏天平已经被转出了观察室，正静静地躺在病房里输液。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躺在病床上就像具死尸，只是我看不到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

    医生告诉了我一个绝望的消息：苏天平已经成为植物人了，他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大脑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依靠输液来维持生命。

    至于苏天平再度醒来的可能性，可以计算到小数点以后的N多位—他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了。

    虽然他依然活着，但也仅仅比死人多一口气，而且可能永远失去了灵魂。

    这比死亡更可怕。如果说死亡是堕入地狱的话，那么像苏天平这样半死不活，则是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了。

    除了荒村以外，他究竟还见到过什么？

    整个下午我就陪在病床旁边。虽然我和苏天平并不是很熟，但当初他是因为看了我的小说《荒村》，才会和另外三个大学生一起去寻找荒村的。

    所以，我必须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找出他丢失灵魂的真相。

    可真相究竟藏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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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夜

﻿当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悄然降临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点东西，便赶回了苏天平的房子。

    一进503室的房门，我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空调。现在我已下定了决心：若找不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就绝对不能离开这房子，因为我确信这房子里一定藏着某个秘密。反正已带好了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我是准备来打持久战了，既然能在荒村公寓坚持那么多天，这里也不会把我吓倒。

    客厅里最显眼的还是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我忽然想起了欧洲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传说—只要吸血鬼不是被刺中心脏，那么在月圆之夜，把五个点画线连在一起，就可以使吸血鬼死而复生。

    难道苏天平也相信起这个来了？那究竟是谁复活了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过，昨天走进这间屋子时，看到地上摆放的这些东西，还有卧室里的苏天平，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想到自己正身处于进行过巫术，或者仍然在进行巫术的房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卧室还是中午的老样子，窗玻璃上那个红色的依然刺眼。

    我没有再打开抽屉，而是把目光对准了苏天平的电脑。这是台IBM品牌电脑，想必配置相当高。电脑下面还有个机器，我在朋友的影视公司里见到过，它可以把录像带上的内容转换成电脑影音文件。

    此刻已经来不及考虑其他了，我立刻打开这台电脑，幸好苏天平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我很顺利地进入了他的桌面。

    在桌面上有个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叫“DV档案”，我立刻双击了这个快捷方式，发现这个文件夹里有个文件是播放清单。原来清单里是各个DV文件的名称，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也许这台电脑里存了许多苏天平自己拍的DV短片。

    我随便打开了其中一段DV，已经转换成了MPEG格式的影音文件，制作时间是2004年的10月份。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播放器，同时跳出了S大学校园的视频画面。镜头从学校的长廊开始移动，两边不时穿过大学生的身影，同时还有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画面还算是比较清晰，镜头也没有多少晃动，看得出拍摄者有一定的水平。这个镜头长得出奇，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中间没有切换过，直到一栋寝室楼的跟前。

    这时镜头稍微有了些晃动，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屏幕前，心里也跟着晃了起来。当我感到DV里的这栋楼似曾相识时，才听到音响里传出来的说话声：“这是霍强曾经住过的寝室楼。”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异常冷漠的语气，就像恐怖片里的旁白。我立刻就想起来了，在霍强出事的当晚，我也曾经去过这栋楼看过。

    只是不知道这是拍摄当时说的话，还是后期剪辑时另外再录上去的，但端着DV机器的人肯定就是苏天平。镜头继续向前移动，画面里出现了几个男生，他们有些意外地面对着镜头，但随即都把脸给扭开了，好像不太愿意和苏天平说话。

    然后苏天平的镜头又转到了楼梯上，这里总算经过了剪切，画面直接切到楼上的走廊。镜头对着一间寝室的大门，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从荒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霍强就死在这间寝室里，他死于自己的噩梦。”

    他似乎故意用了某种奇怪的语气，虽然是异常平静的叙述，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沉闷和压抑。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们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欢迎你，快点滚出去吧。”

    接着不知是谁的一只大手，竟然蒙到了镜头上，我只觉得电脑屏幕上一黑，出现了五根手指和手掌的阴影—就好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似的。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这时镜头后退了好几下，还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简直都有些恶心了。苏天平似乎是被人推了出来，那两个男生依然骂骂咧咧的，但已经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了。

    镜头又被切掉了，在经历了几秒钟的黑屏之后，又出现了下楼的画面，镜头继续沿着老路回去。那沉闷的画外音又响了起来：“你已经看到了，他们瞧不起我，因为霍强和韩小枫的死，因为我们曾经去过荒村，因为噩梦曾经控制过我。所以我会给别人带来厄运，厄运也会时时纠缠上我，但我必须用我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这段DV就到此结束了，总共只有五分钟的长度，虽然苏天平拍得有些不知所云，但我又有些同情他了，特别是最后那段画外音。起码这段DV可以告诉我，苏天平依然没有从荒村的阴影中走出来，所以他才会去拍霍强生前的寝室。而他身边的人又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去过荒村的人，可能会把厄运带给别人。

    其实，春雨也承受过这种痛苦，但春雨能够理智地对待，慢慢修复自己和周边世界的关系。而苏天平的思维或许太极端了吧，经历过荒村的恐惧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成为了一只惊弓之鸟。他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心，这大概也是他搬出寝室，在外边租房独住的原因吧。

    藏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眼睛”呢？或许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他的恐惧使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甚至对他自己也要监视，所以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装探头，要日日夜夜监视这房间里的一切变化。

    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天平认为这房间里存在某个幽灵，他要通过那些隐蔽的“眼睛”，捕捉到幽灵活动的迹象，甚至要把幽灵给抓住。

    幽灵猎手？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很适合写悬疑小说的标题，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居然变得和苏天平一样疯狂。

    接着，我打开播放清单里其他十几个DV文件，全都是苏天平自己拍的短片，内容无非是校园男女或街头风景，还有些是他为影视公司拍的DV，全是一段段的剪辑样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播放清单的最底下，还有一个子文件夹，我双击了那个文件夹，却发现它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兴趣，熟悉我的读者一定知道，我这人一向钟情于密码和解谜，我相信凡是设有密码的地方，一定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那么苏天平会为这个文件夹设置什么密码呢？

    一点前提条件和提示都没有，我手头又没有任何工具和软件，要想凭空解密谈何容易。

    我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仰起头来，正好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

    它代表了什么？

    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想到了几个英文单词：annulus、circle、round、loop、ring。

    这个词都带有“圆圈”的意思，我试着把它们填入了密码对话框之中，结果“annulus、circle、round、loop”这几个词都不对。

    但最后一个单词—“ring”却成功地通过了密码验证，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子文件夹。

    对，的意思就是“ring”！

    总算出了胸中一口闷气，但我明白这只是攻克的第一个堡垒，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障碍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个DV视频文件，下面还藏着一个子文件夹。

    先不管底下的子文件夹，我径直打开了那个DV文件—

    播放器里出现了室外的街景，这是个阴沉的白天，镜头前横着一条马路，许多行人和车子从镜头前穿过，路对面有许多家餐厅和店铺。

    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从嘈杂的现场声音里，可以听到一些上海话的片断，所以这条街应该是在上海的某处。另外，从那么多的人流和店铺来分析，可能是市中心一个新的商业街或旅游点。

    这时镜头向前移动，缓缓地穿过这条马路，来到对面路边一个小亭子边。这个亭子很奇怪，正好在两家店铺门面的当中，它看起来要比书报亭小些，但要比电话亭大，容纳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这时镜头的焦距调整了一下，对准了亭子门口的牌子：个性化明信片制作亭。旁边还有中国邮政的标志。

    接着光线开始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电脑屏幕上忽明忽暗，让我的眼睛很不适应。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进入画面，缓缓推开亭子的门，DV镜头就这么进入到了亭子里。

    镜头正对着一台多媒体式的机器，显示屏上有段活动的文字，告诉你个性化明信片的制作流程。中间有个视频聊天样的探头，只要你站在这个探头前，往投币口扔五块钱，然后按照屏幕上的指示按下按钮，探头就会把你摄进照片，同时把你的形象印到明信片上。

    明信片的背景可以选择东方明珠或者外滩建筑群等等，都是些上海的标志性景观，很适合外地来沪的游客制作留念，再把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寄回家去。

    在多媒体上方有盏白色的灯，光线很亮足够拍照片了。苏天平的镜头忽然又向下摇去，好在下降的速度很慢，看着还没有头晕的感觉。

    最后，镜头对准了亭子的地面，地上有一张被扔掉的明信片，上面好像已经打印上照片了。

    我似乎没有感到镜头切换，就看到一只手捡起了那张明信片，并且放到了镜头面前—明信片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一双忧郁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此刻，整个电脑屏幕上都是那张照片了，似乎苏天平特意把焦点对准了那女孩的脸，虽然是印在明信片上的，却让我感到异常清晰，就好像是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电脑屏幕里头和我说话。

    她在看着我。

    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差点没从苏天平的电脑椅上摔下来，只感到这台电脑也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显示屏里钻出来。

    就是她！白天我在抽屉里发现了十几张明信片，印着同一个女孩许多不同的自拍照，我肯定其中就有现在镜头里的这张明信片。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钟，直到这张明信片离开镜头，画面依然是亭子里的多媒体。

    突然，苏天平的画外音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沉闷的声音：“又一张她的明信片，这已经是第18张了。”

    就在声音结束的时候，画面一下子也被切掉了，电脑屏幕变得漆黑一片。几秒钟后恢复了光亮，但场景已经完全改变了，镜头里骤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古井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猜对了，镜头里的人就是苏天平自己。

    我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背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壁，感觉好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镜头里苏天平的脸也略微有些变形，他恐怕是把DV放在电视机上，接着人坐在床上自拍的角度。

    苏天平表情僵硬地盯着镜头，他似乎是在头顶打了一盏灯，效果就和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差不多。

    通过电脑屏幕看着一个人的脸，感觉与面对真人又有很大不同，虽然与真人对话可以互动，但不会让你感到太害怕。可是看着DV里拍出来的人，就好像那人被关在了电脑里，他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着你，仿佛要把你也给拽进去似的。

    苏天平看镜头的样子挺吓人的，就这样呆坐了好一会儿，显示屏几乎都被他的脸占满了。

    终于，他嚅动嘴唇说话了：“你们好，这个短片的名字叫《明信片幽灵》。”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号的楷体字幕：

    明信片幽灵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接着说：“这是一个纪录短片，记录了我发现幽灵的过程—所有的镜头和场景，都取自于我真实的所见所闻，绝无半点虚构的成分。”

    苏天平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股邪恶的笑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小亭子，是我在一个月前路过时发现的。”

    镜头突然又切换到了那个地方，走进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停在多媒体屏幕的介绍上，而此时画外音还在继续：“当时我正好端着DV在拍摄街景，出于好奇便走进亭子看了看，结果意外地发现脚下还有—”

    这时镜头已经对准下面了，一只手从地上捡起明信片，同样印着刚才那女孩的照片。明信片上的女孩又占满了整个镜头，接着镜头向四周扫了一遍，亭子里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了。

    突然，画面又切换回了苏天平的脸，使我直感到一阵心慌。他目光诡异地直视着镜头说：“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做好自己的明信片之后，又把它给扔在地上呢？也许是觉得照片拍得不满意吧。然而，我被明信片上的人吸引住了，特别是她奇异的目光，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子了。”

    苏天平冷笑了一下：“哼，我当即收起了这张明信片，把它放在我的抽屉里。此后的好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忘不了明信片上的那个女孩。直到一周之后，我鬼使神差般地经过那条街，便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个亭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只手推开亭子门，然后镜头就对准了地下，果然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依然印着那女孩的自拍像。

    与此同时，画外音还在继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拍摄角度和上次那张略有不同，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拍好的，难道这还是巧合吗？”

    镜头又一次切换，但这次是回到了亭子外面，却变成了一个下雨天。

    苏天平的画外音：“第二天，我冒着雨赶到了这里。”

    此时画面进入了亭子，但镜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等到水汽消退之后，镜头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女孩印在明信片上的脸。

    随后，镜头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上，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她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很古怪？如果是免费提供的服务，可以当作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但制作每张个性化明信片要投五元钱。这个有着神秘目光的女孩，在小亭子里投了币，又拍了照，当场做好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结果却把它扔在了地上。”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苏天平，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不敢想象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镜头里的他继续说：“这个意外的发现，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此后的半个多月，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看，每次都会在亭子里发现一张她的明信片，而我每次都会把明信片收起来带走。这说明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面对多媒体探头拍照，做一张印有自己照片的个性化明信片，然后再把它丢弃在地下。”

    “虽然我一次都没见到过她的真人，但我可以通过明信片看到她的眼睛，我确信这双眼睛不属于我们人间，而属于另一个奇异的时空。是的，我无法忘记这个女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照片？于是在最近的几天里，我几乎整日整夜地守候在亭子旁边，但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出现，却在亭子里发现了她刚刚扔下的明信片。”

    画面又一次切到了亭子里，地上有张印有那女孩脸庞的明信片，表情似乎与前几张都有些不一样。

    镜头对准了明信片上女孩的脸，苏天平的画外音幽幽地说：“我想我爱上她了。”

    画面又切回到了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男女的面孔，DV从人流当中穿过，冬日的阳光照射在镜头上，让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我又一阵目眩。

    苏天平继续说着画外音：“我爱上了一个永远都看不到的女孩，或者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影像，她的照片，却不能见到她的身体，难道她早已经死了吗？”

    镜头继续在大街上行走着，拍下了许多各色表情的路人脸庞。

    “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也许在茫茫人海中，飘浮着许多个这样的幽灵，他们害怕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于是不断地在城市各处拍照，悄悄留下自己的形象或照片，等待着某个有心人的发现。”

    突然，画面又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吓人，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就在我听到最后几个字的同时，镜头一下子变得模糊了，接着出现了一行字幕：

    第一集终。

    《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到此为止了。

    盯着恢复平静的电脑屏幕，我耳朵里依然久久萦绕着苏天平的声音—

    “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这是什么意思？被丢弃的明信片上的奇异女孩，苏天平不是一直说从没见过她吗？为什么最后又说见过她，而且是在荒村？

    我立刻离开电脑，取出了抽屉里的那叠明信片。没错，刚才DV里出现的女孩就是她—明信片美人儿。

    轻轻抚摸明信片上她的脸庞，光滑的硬纸片仿佛真人的肌肤，只是却那样冰凉而冷漠。我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居然是那样的似曾相识，仿佛又一次见到了自己书中的人物。

    “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于是，我仰起头回想起了荒村，想起在那里见过的所有人的脸庞—不，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这张脸，也没有这双眼睛，尽管是那样的熟悉。

    至少她不是小枝，永远都不可能是。

    终于，我断绝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摇着头把明信片又放回到抽屉里。

    说在荒村见过她，也许只是苏天平的幻觉吧？

    我回到电脑屏幕前，看了看刚才那个DV文件的创建时间，正好是在十天之前。

    这仅仅是《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这台电脑里恐怕还藏着更多的秘密。正当我要进入下一级文件夹时，发现仍然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哎，这个苏天平真是的，为什么要搞那么多密码呢？难道他早就猜到我会偷看他的电脑吗？我的脑子又不是解码机器，今晚只能暂停前进了。

    就在我回到电脑桌面准备关机时，突然注意到程序菜单里有一个“监视眼”软件，这是安保用的监控探头应用软件，我的表兄叶萧警官，曾经教过我如何使用它。

    我立刻打开了这个程序，发现监控系统正处于关闭状态。当我打开监控系统时，只听到头顶的窗帘箱里响了一下，一道红色的微光射在我脸上，眨眼之后光线又消失了。

    这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五个窗口，就像多了五台小监视器一样，分别出现了玄关、客厅、厨房、卫生间和卧室的黑白影像。

    现在这台电脑已经变成了监控室，通过屏幕上的五个小窗口，可以同时监控这套房间的所有角落。

    没错，从监控影像的角度来看，就是早上被我发现的这五个探头，它们就像幽灵的眼睛一样，监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卧室的监控窗口里，还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样子—坐在电脑屏幕前，一片白光笼罩着我的脸。

    于是，我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监控窗口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黑白脸庞略微有些变形，我对它点了点头，电脑屏幕上也如此这般了一番。

    现在我可以肯定了，这些摄像探头和监控系统，全都是苏天平自己安装的，可我依然搞不清他的动机，仅仅是因为恐惧吗？

    我又看了一下系统的工具栏，发现这套监控系统是可以24小时工作的，连接着电脑主机下面的监控录像机，可以同步将录像画面转成电脑视频格式。

    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那些探头已经刺穿了我的身体，把骨头里的那点灵魂都给抖出来了。

    好恶心啊，我赶紧关掉了电脑，但并没有关闭监视系统。顶上的探头依然处于工作状态，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每一寸风吹草动，我倒要看看到明天早上会发现什么。

    虽然我把卧室的床单和床铺都换了，但还是不敢睡在这张床上。我抱了条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仍然像昨晚那样躺在客厅里，空调的热风很足，吹在沙发上教人忘却了冬天。

    我在厨房里留了盏灯，从厨房里打出来的微光，让客厅不至于漆黑一团。

    临睡前我看了看头顶，对着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说—

    “晚安，偷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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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昼

﻿清晨，六点。

    残留的阴影仍然覆盖着我的眼皮，仿佛某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他（她）在微笑。

    从他（她）口中呼出的气流轻轻卷过我的皮肤，渗入不断收缩的毛细血管，再沿着我的动脉急速前进，闯入我心底最隐蔽的大门。

    住在那扇门里的人是—小枝。

    小枝抬起头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柔声道：“哦，你终于来了。”

    黑暗瞬间消逝，我睁开了眼睛。

    在大口的喘息声中，我已经难以回忆起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感到额头上充满了汗珠，心跳快得吓人。

    我依然躺在苏天平的客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空调机对着我吹，身下是那张长沙发。

    清晨的客厅依然昏暗，只有厨房门里亮出一线微光，宛如黑夜里幽幽的烛火。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再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这房间似乎多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我摸着墙壁上的开关打亮了灯，又到卧室和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异常的情况，我仍然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高级动物。

    可我断定这房间里的气氛不对，特别是睁开眼睛之前那奇怪的感觉。于是我顾不得洗脸刷牙，先打开了卧室里的电脑，进入摄像监控系统之中。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五个监视器的窗口，昨晚它们一直都在正常工作着，应该已经留下了监控录像。

    果然，我打开“查看以往监控”的菜单，把监视器的时间调回到昨晚十一点钟，屏幕上出现了我临睡前的场面：客厅里异常昏暗，只有厨房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另外四个监视器没有任何动静，厨房外面的灯都关了，画面宛如被定格了似的，只有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总不见得一直看到天亮吧？我在菜单里找到了快进按钮，监视器窗口的时间飞速运转起来，很快就从子夜跳到了凌晨。

    没几分钟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忽然客厅的幽光里浮现了一个阴影，立刻吸引住了我的眼球，我赶忙再倒回去几秒。

    那是一个奇怪的阴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人，或是某种动物，总之在探头的监视下，那个阴影缓缓地向沙发靠近。

    然后我看到沙发上我的脸被覆盖住了，是那个阴影遮挡住了探头的视线，大约过了一分钟的时间，阴影又缓缓地从我身边离开，消失在了客厅的监视器里。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它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难道醒来前的那个阴影不是幻觉？确实有某个东西靠近了我，甚至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了。

    不—我把监视器的画面又回放了一遍，把客厅的监控画面放到了三倍大小，可还是看不清楚那个阴影。

    可那个阴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其他四个监视器，在同样的时间里并无任何异常，事实上只有厨房的电灯亮着，其他几个监视器都沉浸在黑暗中。特别是玄关位置的探头画面，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从这房间里自己出来的？就像房东太太所说的那样—闹鬼？

    怎么又回到了幽灵？我想起了这房间里曾经响起过的夜半歌声，接着是监视器上的阴影，一抬头又见到了卧室窗玻璃上的……

    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它们已经吞噬了苏天平的灵魂，接下来还会是谁？

    我踉跄着离开了电脑，跑到卫生间里打开热水，拼命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笑了起来。

    清晨，我出门去吃了早点，在寒冷的街道上转了许久，最终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看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打开苏天平电脑的屏幕保护，依然是监视器的定格画面，我摇摇头退出了监控系统。现在我要继续昨晚的工作了，不知道苏天平的电脑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我进入了“DV档案”文件夹，用昨天使用过的“ring”密码，打开了下面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地”，同样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昨晚我就是在这里止步不前的。

    我怔怔地凝视了“地”许久，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后面应该还跟着一个字，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地宫。

    这两个字的组合让我后背一阵发麻，似乎又一次坠入了荒村黑暗的地下。可苏天平的确去过地宫，那也许是他永远的噩梦，所以他以此设置了文件夹的名称？

    假定真的是“地宫”的话，那么文件夹名称已经是“地”了，密码中就不可能再出现“地”，那么密码就是“宫”？

    我立刻试着用“宫”的汉语拼音键入密码：gong。

    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我又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试一试英文吧，英文“宫殿”该怎么拼？

    palace

    如今这个词早已失去了高贵气质，不过我还可以试试。

    我小心地打入“palace”作为密码，不曾想竟通过了验证，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文件夹“地”！

    好的，我又一次猜中了苏天平的心思。

    “地”里还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立刻打开了播放器。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黑底，接着跳出一行白色字幕：

    明信片幽灵（第二集）

    画面变成了夜景，在白色的路灯照耀下，还能看出是第一集的那条街道，只是变得异常清冷，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概已是子夜时分了吧。

    镜头前还有一些树叶的黑影，似乎摄像机是隐藏在树丛的后面。镜头焦点始终保持着同一角度，朝着马路对面的明信片小亭子。

    我屏着呼吸盯着电脑屏幕，这诡异的DV镜头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子夜时分的街道上。阴惨的路灯有些闪烁，感觉与热闹的白天完全不同，仿佛从人间回到了地狱。

    突然，音响里响起了轻微的画外音：“你看到了吗？现在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树丛后面，镜头对着那个明信片亭子，我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天，等待那神秘女孩的到来。”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他是对着机器压低了声音说的，语气有几分神经质，我只能把电脑的音量又调高了很多。

    接下来镜头又被切换了几次，但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角度，街道更加显得阴冷，不见一个人影出没。

    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支撑得下去。”

    就在此刻，镜头远端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如幽灵般缓缓飘了过来。

    凌晨的街头一片寂静，音响里只传来苏天平轻微的呼吸声，我的心也随着画面的变化而悬了起来。

    DV镜头迅速调整了焦距，对准那个移动的影子，路灯下渐渐显出一团白色人影，最后停在了明信片亭子前。

    在微微晃动的夜景镜头里，那个人从头到脚套着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帽子，竖着高高的衣领，看不清模样。然后他（她）走进了明信片小亭子，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两分钟，亭子的门始终紧闭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白色的人影又走出了亭子，只是向街道另一边匆匆地走去。夜色里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镜头迅速移动了起来，树叶不断打在镜头上，让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画面就切到了亭子门口，苏天平的手推开亭子，多媒体上的灯光直冲镜头。随后镜头对准了地下，果然又是一张印有那女孩容颜的明信片！

    画外音骤然响起：“这是第19张！”

    镜头猛烈地晃动起来，一只手捡起了明信片，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凌晨的街道上。

    在光影安谧的街道尽头，依稀可辨一个白色的人影。

    现在音响里可以听到苏天平急促的脚步声，镜头像波浪般剧烈地起伏，让电脑屏幕前的我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是绑在镜头上的一只虫子，正随着DV机器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

    接着镜头不停地切换，每次都似乎离那白色人影更近一些。而且角度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本镜头是在肩膀的位置，但现在似乎下降到了腰部。镜头稍微有个仰角，好像还有黑影遮挡在镜头四周，感觉就像是电视新闻里的偷拍曝光镜头—

    对，苏天平一定是把DV机器藏到了书包里，只露出一个镜头对着外面，就像针孔摄像那样。

    从这个角度看出的画面更加诡异，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的视野，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圈，当我看得有些恶心时，苏天平终于追到了那个人影。

    突然，画面停滞了下来，白衣人缓缓回过头来，路灯幽光打在她的脸上，镜头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就是她！

    镜头定格了大约十秒钟，因为是把DV藏在书包里偷拍的，仰角的镜头略微有些变形—她独自站在画面正中，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大衣，还有白色的球鞋，在黑夜的街道背景衬托下，宛如一个白色的幽灵。

    对，她就是明信片里的女孩子，是苏天平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是她每天在明信片亭子里拍照片，做好了自己的明信片又丢弃在地上。

    我又把播放器的画面给放大了，对准了定格中的她那张脸，感觉就像她渐渐向我走近，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了整个电脑显示屏。

    继续放大就有些模糊了，但我的手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下意识地不停点击着鼠标，让她的脸渐渐超过整个屏幕，放大到只剩下一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看起来要比常人大上许多倍，虽然在DV里有些模糊，但我仍然可以看清她的眼球和瞳孔。

    奇怪，我似乎在她的眼球里看到了我自己。

    我继续点着鼠标把她的眼睛放大，直到DV画面放大的极限—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眼球，似乎要从电脑显示屏里弹出来了。

    要是再这么看下去，她大概要从电脑里爬出来了吧？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霎时吓得不寒而栗—难道她已经爬出来过了，苏天平也是因此而被吓昏过去的？

    好在我重新控制了鼠标，让DV画面恢复了正常大小，继续播放下去。

    现在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依然是那个被白色包裹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傲然独立于夜色弥漫的无人街道中。由于镜头藏在苏天平的书包里，让人感觉是在抬头仰视她，使她更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女孩和镜头对峙了片刻，她似乎并不害怕苏天平，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上方。在幽暗的白色街灯下，她的眉眼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仿佛只是个空气中的幻影。

    “你是谁？”

    在等待了许久之后，苏天平终于说话了，但从音响传出的声音是那样胆怯，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舌尖的颤抖。

    沉默，镜头前死一般沉默，她冰凉地站在原地，竟像尊白色的雕像似的，使我想起了北国晶莹美丽的冰雕。

    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她头顶的风雪帽吹落了下来，一头黑发随即飘了出来，几缕发丝缠到了她的脸上，使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她的嘴唇渐渐动了起来，音响里传出了清脆的声音：“我是—”

    就在我的心再度提起之时，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镜头也突然被切成了黑屏。我的心又急速地掉了下去，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你又在搞什么？”

    但镜头还是没有切回来，电脑上出现了一条字幕：

    第二集终

    这段DV就此放完了，我忍不住敲了敲显示器，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却被停在了半空中似的。

    “怎么回事？”

    DV里那女孩明明已经要说出来了，镜头却被突然切掉了，是苏天平故意这么剪掉的，还是书包里的机器突然发生了故障或意外？

    我又把DV倒回到最后一幕，没错，镜头里的女孩明显是要说话了，也确实说出了“我是”两个字，后面肯定还说出了几个字，但DV里却看不到。

    我闭起眼睛沉思了片刻，脑子里已经被她的眼睛塞满了，仿佛我已身处凌晨无人的街道，眼前站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她忧郁的目光凝视着我，然后嚅动起了嘴唇，可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究竟是谁？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点鼠标退出DV播放器，又彻底关掉了电脑。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正在苏天平租的房子里，试图找到他再度昏迷的原因。我这是怎么了？我停止了手头的写作，重新回到了荒村的阴影之中—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探头的房间里，我找到了十几张奇怪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个神秘女孩的脸庞。在一台电脑里，我打开了一部设有密码保护的DV纪录片《明信片幽灵》，苏天平用他的镜头记录了一个“幽灵”被发现的过程。

    就像苏天平陷入“明信片幽灵”的诱惑那样，我也被那从未谋面的神秘女孩吸引住了，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我不由自主地倒在椅子上，两只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感到脑子迷迷糊糊的，像飘一样进入了某种梦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意识又渐渐清晰了起来，似乎我的身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左手的无名指，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套住了它，就像一枚冰凉的戒指。

    玉指环？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抬起自己颤抖的左手，还好五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只是来自荒村的噩梦。

    梦—这个字眼又一次深深刺激了我，让我想起了一直放在包里的那本书。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读书冲动，立刻从包里取出了那本书。书的名字叫《梦境的毁灭》。

    上次读还是在北京回上海的飞机上，回来后一直被苏天平的事情纠缠着，几乎把这本书给忘记了。

    不过，书里有句话倒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也许这才是大实话，我们每个人都该说的大实话。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现在又面临了这样的绝境，或许这本书会给我一些帮助。

    于是，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章“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记得上回读到第一页处的“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作者在这一章里阐述了梦的起源，还有上古原始人类对于梦的认识。接下来是古埃及、古巴比伦文明与梦的关系，书中列举了大量考古学与人类学资料，有的是至今仍存在的巫术，有的则是确凿的考古证据。

    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与人类自身的梦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梦境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几大因素之一。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不过细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虽然梦境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梦境又具有对理性的启迪作用。古往今来人类一切伟大的进步，其实都来源于做梦—数万年前跨越大海的梦想，使古人类造出独木舟渡海到达世界各地；像鸟儿一样飞翔的梦想，使近代的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翱翔于蓝天；几十年前人们提起互联网时觉得无疑还是一个梦，但如今这个梦早已成为了现实；而今天我们所做的梦，在若干年后同样有实现的可能。

    在第一章的结尾，作者是这样说的—

    “梦是人类摆脱蒙昧状态，从‘本我’跨越‘自我’，进而发现‘超我’的伟大过程。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本我’与‘超我’间的战争，这就是吞噬我们的恶魔，而征服这个恶魔的唯一办法就是征服我们的梦，所以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每个人都有权利在梦里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请你想一想，你的秘密是什么？”

    真是一本奇特的书，居然把梦提到这样的高度。我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在叙述《地狱的第19层》的故事中，也掌握了许多心理学的知识，但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看来这本《梦境的毁灭》确实与众不同，与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有着极大的分歧。

    现在对我而言，这本书成了一个强烈的诱惑，逼迫我暂时忘却了恐惧，不由自主地翻了下去—

    《梦境的毁灭》第二章是“记录你的梦”，我缓缓地念出了这一章的开头—

    你会记录你的梦吗？我曾经试过这样做，尽管男性很容易忘却自己梦中的细节，但我努力让自己在每次梦醒后都迅速起来，用纸笔或者其他形式，在第一时间记录下刚才梦到的一切。就像许多人都有日记本一样，我有了自己的“梦记本”。几乎每天凌晨梦醒后，我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一段文字，详细描述自己的梦。就这样整整一年以后，当你把“梦记本”全部写满的时候，再把它从头到尾地阅读一遍。你就像欣赏家庭相册一样，欣赏着自己365天以来的每一个梦，再把这些梦连接起来，变成一幕幕活动的画面—梦的电影。看哪，这是你自己创作的电影，你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男一号或女一号。而在这部伟大而奇妙的电影里，你将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自己，而白天那个顶着你名字的可怜家伙，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这就是记录梦境的好处，而记录梦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梦记本”仅仅是若干方法中的一种。今天，我们可以用文字、音乐、美术、雕塑甚至电影来记录梦境，用任何已知的感官来接受梦境的信息。

    但是，在非常遥远的古代，人类发明文字以前，记录梦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远古神秘文明都没有留下文字，或者虽然留下了文字，却无法被现代人破译而成为了“死文字”。所以，我们很难准确地解读祖先的梦，但考古学已确凿无疑地表明，上古人类记录了自己的梦。他们并不是使用文字，而是采用了某些特殊的符号。

    在本书的第一章里，我分析了古埃及与古巴比伦的文明对于梦的认识，现在我要强调的是中国本土的一个古老文明—良渚文明，这个五六千年前江南地区的神秘古国，曾经创造了极度辉煌的文化，特别是良渚伟大的玉器文明，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夏商周三代文明。然而，良渚文明于五千年前，在江南地区突然神秘地消亡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

    现在我要提出的问题是：既然所有古老文明的产生与消亡，都与我们祖先的梦境有着某种神秘联系，那么良渚文明的兴衰是否也与梦境有关？是否也留下了对于梦的记录？

    答案是肯定的，我在转向研究心理学之前，曾经参与过太湖地区一次田野考古活动，在那里获得了惊人的发现，除了宏伟的良渚文明遗址以及墓葬以外，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那就是：。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怔住了，就像骑在摩托车上畅快地飞驰，突然在路口看到了一场车祸。

    —这个触目惊心的符号，宛如车祸中的尸体横陈在书上。

    我把书上的这页纸提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似乎能把纸给看穿了。

    “就像是双胞胎，完全一模一样。”

    对，窗玻璃上也画着这个符号，红色的颜料依然鲜艳如血，我站到窗边端详了半晌，再和书上的符号仔细地比较着，简直是从一个版子里印出来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或许就是关于这本书的预兆。

    我赶紧抓着这本《梦境的毁灭》继续看下去，作者在之后又写道—

    考古队员刚发现这个符号时，全都感到很费解，有人认为那是生命崇拜，也有人认为是原始文字，更多的人认为那象征了太阳。但我的观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认为这个符号代表了墓主人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对于墓主人异常重要，所以反复地出现在一些重要位置，至于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从玉器中寻找答案。

    在发现符号之前，考古队员还在陪葬的玉器上，发现了一长串奇异的刻画符号：

    至今仍没有人能准确解读这段符号的意义，但最后同样出现了这一符号，我认为这很可能是神秘良渚文明释梦的记录，或者说是某种关于梦的巫术演绎。

    天哪，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合上了书本，站起来激动地走了几圈。刚才书里出现的符号，不正是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上的“地址”吗？

    好在那封信就在我的包里，我赶紧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这张冰凉的小卡片，仿佛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茶马古道餐厅……

    在这张来历不明的书迷会通票上，姓名栏里填着，地址栏填的正是。

    如果根据这本《梦境的毁灭》所说：代表的是良渚古国墓主人的梦境，那么寄给我这张卡片的人就是“梦”了？

    一个五千年多前就已经死去了的“梦”。

    就是那个“梦”的地址—良渚古国的坟墓？

    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仿佛有股电流从我身体里穿过。我使劲摇着头，要让自己否决掉这个荒诞的念头，可潜意识里却越来越相信了。

    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强大的，一切抵抗都是徒劳无功。

    我摸着那只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的信封，似乎已触摸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也仿佛回到了荒村的源头，五千年前的某个江南之夜……

    “《梦境的毁灭》？”

    缓缓念出这本书的名字，我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荒村，以及死于噩梦的霍强和韩小枫，他们就是被毁灭在梦境中的。

    究竟是“梦境的毁灭”还是“毁灭的梦境”呢？

    也许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为我解答，我的目光又落在了作者许子心的名字上，这个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如何深入到人类的梦境世界中去的？又是如何发现数千年前我们祖先的梦境的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作者本人参加过良渚文明遗址的考古发掘，并且亲眼见到过等神秘符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都是从良渚古墓中发现的，与我收到的书迷卡片上的符号完全相同，而在苏天平的卧室窗玻璃上，同样也画着这个符号。

    这三者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从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墓，到书迷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再到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如果画线把这三个神秘的点连接起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良渚古墓

    书迷会通票          苏天平房间

    忽然，我发现这个三角形看起来更像是古埃及的金字塔，而金字塔同样也是法老的坟墓。

    又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暗示—或许我已经找到解谜的钥匙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破译密码。

    现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那些神秘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呢？世界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许子心一个人了。

    于是，我又一次翻开了《梦境的毁灭》，重新读了一遍作者简介—许子心是S大学的教授，而春雨和苏天平正是S大学的学生。还有我的好朋友孙子楚也是S大的历史老师，在《荒村公寓》故事中，他曾给过我很大的帮助。

    世界真的很小啊，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立刻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慵懒声音：“喂，在北京玩得开心吗？”

    切，孙子楚这家伙，他又把时间给记错了。

    我只能苦笑着说：“开心得不得了，身边美女如云呢。”

    “哇，那我马上就飞过去吧。”

    “算了吧，我现在已经回到上海了。中午有空吗？到你们学校附近吃顿饭，我买单。”

    “当然是你买单，几点钟碰头？”

    一个小时以后。

    在S大学后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我又一次见到了孙子楚。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年龄只比我大三岁，下巴却留着一撮黑色短须，更像是个年轻的画家。

    除了喜欢和小女生套近乎外，孙子楚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时常埋头于故纸堆里，胆大包天地妄想破解某个历史之谜—说来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是这副德行，所以我们才会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这家伙上个月还自费去过一趟柬埔寨，跑到世界奇迹吴哥窟遗址，他当然不是去寻找《花样年华》里与周慕云对话的树洞，而是去研究耶跋摩七世陵墓上的浮雕，据说那里面隐藏着古印度天使地图的秘密。

    刚在餐厅里坐定，孙子楚便照例调侃了我一番：“你小子害得我好惨啊，我在你书里好像也算是个重要人物。但现在倒霉的是，有不少小女生都来找我鉴定玉石。你知道我这人是菩萨心肠，见到女孩子心就软，整天埋在一大堆假冒伪劣的珠宝里头，弄得我脑袋都要爆炸了。”

    “有那么多小女生围着你，你要感谢我才是啊，我看这顿饭还是由你来请吧。”

    “算了吧，我可没让你把我写成这个样子，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孙子楚终于收起了贫嘴，一本正经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那么急着来找我，肯定出了什么事。”

    终于，我从包里拿出《梦境的毁灭》这本书，放到孙子楚面前说：“你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吗？”

    “《梦境的毁灭》？”

    孙子楚立刻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感觉像吃下了一只苍蝇。

    这时菜已经上桌了，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认识他—许子心。”

    我忽然一阵莫名地兴奋：“许子心是你们大学的教授是吗？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他？”

    但孙子楚的表情变得异常呆滞，他缓缓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我？”

    于是，孙子楚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我了，宛如刚刚燃起的火头，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冒着青烟的水汽。

    终于，我轻叹了一声：“他怎么死的？”

    “自杀—大约三年前，许教授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将投江而死，但没有说明自杀的原因。从此以后他就渺无踪迹了。”

    “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吗？”

    孙子楚摇了摇头：“没有，在黄浦江和长江岸边都打捞过，从未发现许教授的尸体。”

    “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应该算作失踪啊。”

    “开始确实是以失踪报案的，但法律也有规定，如果某人失踪超过若干年限，仍然毫无踪迹或消息的话，是可以定义为法律死亡的。”

    “已经三年了—”我赶紧翻了翻《梦境的毁灭》的版权页，才注意到这本书是三年多前出版的，是在许子心出事之前，“你见过他吗？”

    孙子楚闷头喝了几口啤酒说：“当年我向许教授请教过好几次。虽然是心理学教授，但他本来是搞考古出身的，研究的课题又与古代文明有着很深的关系，所以我一直都很景仰他。”

    “而且你和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子’。”

    “是不是特酸的名字啊？”孙子楚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说，“这大概也有些关系吧，许教授说过我和他挺有缘的。”

    虽然眼前放着一桌子菜，但我的食欲已经全没了，盯着孙子楚的眼睛问：“你眼中的许子心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是一个天才，非常有才华，据说他的智商要比常人高出许多。不过，他给我的个人印象却是—”孙子楚停顿了片刻，嚼下嘴里的一块肉后才说，“神经质。”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是这个意思吗？”

    “不，许教授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事实上他的思路要比我清晰得多，谈吐举止都极有智慧，他能发现许多被别人忽略的问题，提出让人想都不敢想的假设，但仔细分析一下又是他最有道理。他又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可能思维方式和国内的学者不太一样。”孙子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淡淡地说，“也许每个天才都有些神经质吧，许教授就是这样的人，他过于敏感了，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总是能放出电来。”

    这家伙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只能咳嗽了一声说：“行了，现在说说这本《梦境的毁灭》吧，你看过这本书吗？”

    “很遗憾，还没有呢，但我很早就听说过这本书了。《梦境的毁灭》最早是在国外出版的，在国外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和反响，然后才在国内出版。但在国内可能涉及到一些学术性的争议，所以这本书发行量很低，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本书。”

    照孙子楚这么说，我能在旧书摊上发现这本书，不知算是幸运还是倒霉？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致命的—我已经找到这枚钥匙，怎能轻易地把它扔掉？

    我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三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到许子心是什么时候？”

    孙子楚很不耐烦地回答：“记得当时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国上古玉器文明的论文，曾专程到他办公室拜访过他一次，没过几天就听说他留下遗书失踪了。”

    “办公室？许子心的办公室还在吗？”

    “好像自从出事以后，他的办公室就一直没人动过。”

    我又一次找到了兴奋点：“太好了，能不能带我去一次？也许能从那里找到一些资料和线索。”

    “算了吧，许教授的办公室恐怕都已经上锁三年了，我们怎么进去啊？”

    “你必须带我去，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几个月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几个月以后？等你的新书出来？我又会成为你小说中的人物？”

    “带我去！”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地嚷了起来，但随即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孙子楚被我震住了，沉寂了一会儿说：“你真是个无比固执的家伙！好吧，我带你去。”

    这家伙又一次被我征服了，我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桌上的菜。孙子楚则慢慢吞吞地品尝着四川水煮鱼，把我等得心急火燎起来，结果他还没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就被我硬拽出了餐厅。

    虽然孙子楚比我年长三岁，心理却还像个大男孩，极不情愿地带我回到S大的校园。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校园里显得不同寻常的冷清，几个穿着厚厚冬衣的女生迎面走来，一见到孙子楚就笑了起来。

    孙子楚在我面前却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惹得几个女生笑得更厉害了。我也禁不住笑了出来，我自己也搞不懂，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在上海阴冷的空气陪伴下，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了，最后我们在一栋灰蒙蒙的楼房前停下了。

    孙子楚说这是五十年代的前苏联专家楼，后来改成了好几个系的实验室。许子心教授的办公室，其实就是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因为S大拿得出手的心理学教授只有许子心一人，所以虽然许子心失踪三年了，但这个实验室却从来没人敢动过。

    不过，在学生中间还有一种更离奇的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徘徊，特别是他生前的办公室。如此以讹传讹，就更加没人敢去那间实验室了。

    孙子楚跟楼下门房的老头说了几句话，便要到了心理学实验室的钥匙，我对他如此顺利地得手有些意外，孙子楚便有些得意地说：“那老头常和我一块儿喝酒，问他借把钥匙又有何难？”

    跟着孙子楚上楼梯时，我轻声问道：“你最近来过这里吗？”

    “不，我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孙子楚好像有些不开心了，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后说，“因为我不喜欢这里。”

    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弦外之音，便也停下来问：“为什么？”

    孙子楚缓缓仰起头看看楼上，下午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人都睡着了，他轻声地说：“因为这里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是三年前你最后见到许子心的那一次？”

    “你这家伙，又让你给猜中了！”他忽然苦笑了一声，身体靠在楼梯栏杆上说，“唉，那是三年前的冬日，就和今天一样阴冷潮湿。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到这栋楼，也许是过于年轻气盛了，居然连敲门都忘记了，便径直走进了心理学实验室。”

    “你见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答：“不，是耳朵听到的—刚进来时我并没有见到许教授，只听到从实验室里间，隐约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某种怪异的音乐伴奏下，唱着一些特殊的曲调，现在想来还是难以解释。刹那间我像是被电了一下，那诡异的女声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但我又实在听不清她唱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唱什么歌词，但肯定不是中文普通话，也不像粤语等方言，更不是任何一种我听过的外语。”

    孙子楚的回忆让人身临其境，似乎楼梯上真的响起了女声。忽然，我想起了自己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难道会是—不，我赶紧摇了摇头说：“会不会是古汉语呢？”

    “不知道，反正当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那歌声的节奏越来越快了，惹得我好奇地推开里间房门。就在这瞬间，那奇异的女声突然停止了，实验室如死一般沉寂下来。这种寂静使我更加心慌，只能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我的心被孙子楚吊起来了：“唱歌的女人是谁？”

    “没有女人—这是个布满书架的小房间，我只看到许教授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似的。当我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抱歉刚才没有敲门。但许教授根本没有原谅我的意思，他向我大声嚷嚷起来，粗暴地把我推出了房间。”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从来都不是！许教授一向都是彬彬有礼的，也从没听说过他有失态的时候，他的样子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我非常惊讶，还来不及分辩，就被赶出了实验室。”孙子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沿着台阶走了几步，“当时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要知道过去许教授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原本满腹的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

    我紧跟着上去了：“所以你不喜欢这个地方？”

    “对。那件事没过三天，人们就发现了许子心留下的遗书，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顿时就凉了，联想到那天的所见所闻，原来许教授如此反常的表现，正是他自杀的征兆，从此我就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心理。”

    “为什么？你认为他的出事与你有关吗？”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那天如果我先敲门的话，就不会擅自闯入许教授的小房间，也不会听到那种奇异的女声了。对，当时一定有某种特别的事情，是我这个冒失鬼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许教授的某种特殊进程，甚至可能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他才会对我大发雷霆。”

    “别这么想了，这只是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孙子楚苦笑了一下说：“许教授留下的遗书里没有写自杀的原因，三年来也从没有人搞清楚过，而我再也不想来这栋楼了。”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三楼，整条走廊里没有任何灯光，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的样子。孙子楚带着我走到最底端，对着一扇厚厚的铁门说：“这里就是心理学实验室。”

    他用楼下拿来的钥匙打开门，小心地走进实验室，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只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也许三年来一直没有开过窗吧。

    实验室的空间非常大，很整齐地摆着桌椅，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孙子楚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轻声说：“嗯，好像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用手掩着鼻子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笔记和工作日志之类的。”

    “工作上的东西可能都被学校收去了吧，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虽然实验室里依然是三年前的空气，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其他的感觉，仿佛身后又多了一双眼睛。我立刻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也许除了看不见的幽灵。

    “知道吗？曾经有一种传闻，说有某学生半夜里走过这栋楼下，看到这个窗户里亮起了鬼火般的微光。”

    我赶紧摇了摇头：“别说了，再说就真的把幽灵招来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实验室里间的门，缓缓走到那扇门前，我的耳膜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仿佛又听到了那女人幽幽的歌声……

    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吗？不，难道是凭空从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声音？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轻轻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喂，等一等！”

    孙子楚在后面叫着我，但我根本没有在乎他的话，径直走了进去。

    就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同时，我的眼睛被对面的墙壁深深刺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了— 。

    瞬间，就像有一团火烧着了眼睛，让我颤抖地后退了一大步。

    “哎哟！”原来孙子楚的脚被我踩到了，他在后面推了我一把问，“怎么了？”

    我只是怔怔地站在门口，凝视着小房间对面的墙壁，就和苏天平卧室里的窗玻璃一样，这面墙上也画着一个大大的！

    孙子楚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他也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符号，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一面是窗户，一面是光秃秃的墙壁，另外两面全是高高的书架，各种书籍从地板一直排到房顶。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我缓缓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端详着墙上的。

    没错，就是这个符号，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就像两道鲜血组成的圆环。它在看着我……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它？难道它已经成为了我的某种记号和巫咒？面对着墙上猩红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要是再放点低沉诡异的音效，大概就更像恐怖片了吧。

    孙子楚也走过来了，惊讶地说：“这个符号真奇怪啊，三年前我没见到过这个。”

    我大着胆子摸了摸墙上的符号说：“这不可能是三年前留下来的。”

    因为这颜料摸起来还有些湿，很可能是在最近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前才画上去的。

    “不过，好像在良渚文明的遗址中发现过这个符号。”

    我立刻提起了兴趣：“那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孙子楚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画的呢？”

    实验室的铁门一直都紧锁着，三年来似乎没有人进来过，除非是不需要开门就能进来的—幽灵。

    哦，我真的不想在小说里故弄玄虚了。

    我和孙子楚都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我只能把目光投向两排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学术书籍和资料，其中大部分都是外文的，但我并未看到有《梦境的毁灭》。

    也许怪味是从旧书里发出的，喜欢读书的朋友一定有这样的经验。孙子楚拉了拉我的衣服，压低声音说：“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好吧。”

    我最后瞄了墙上那红色的一眼，便跟着他走出了这房间。

    孙子楚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实验室的铁门，又牢牢地把它给锁上了，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清脆的铁锁声。

    缓缓走出这栋楼，在与孙子楚道别前，我又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天，又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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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夜

﻿似乎是冷空气又南下了，入夜后的街道无比阴冷，我刚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了顿晚饭，便竖着衣领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

    于是，我又想起了北京后海的那晚，或许从收到神秘的书迷卡片起就注定了，我将坠入这个陷阱—不能自拔，看来在没有找到它的秘密之前，我还得在这布满探头的房间里挨一夜。

    一进入苏天平昏暗的客厅，我就把空调热度开到最大，但湿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就像那无所不在的幽灵和。

    还没坐定喘一口气，我就听到了急促的门铃声，该不会又是房东“肥婆四”吧？慢慢地打开房门，只见在黑暗的走道里，孤零零地站着个女孩子的身影。

    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色的长发从头两侧披下，这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轮廓。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白皙的脸庞才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春雨？”

    我惊讶地叫了出来，赶紧把她请进了房间。春雨的目光是那样小心翼翼，先向房间里探望了几下，然后才脱下厚厚的滑雪衫。

    她的口中不停地呵出热气，这才让我确定眼前站着个大活人。春雨还是很仔细地观察着，低头看了看客厅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好像生怕房间里藏着什么怪物，已经锻炼得无所畏惧的目光，现在又恢复了敏感和脆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春雨紧盯着我的眼睛说：“就像你会住进荒村公寓一样，我知道你是那种死脑筋的人，遇到任何事都要打破沙锅查到底。”

    “对，因为我是摩羯座的嘛，摩羯人好像都是这副德行，说好听点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是顽固不化。”

    说来也奇怪，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忽然相信起十二星座学说来了，至少对我来说是无比准确的。

    “不过，我想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们都和苏天平一样去过荒村。”春雨悄无声息地走到苏天平的卧室，仔细地看了看说，“原本我以为荒村只是场噩梦，我强迫自己忘掉关于荒村的一切。但自从苏天平出事以后，所有与荒村有关的记忆，都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两天来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晚上在寝室里也睡不着觉，仿佛又回到了《地狱的第19层》里，成为了你小说里的女主人公。”

    “所以你就过来看看了？”

    “不，我是放心不下你。”春雨似乎想到了什么暧昧话题，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误会，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也会出事？就像苏天平那个样子？”

    我直率的插话让春雨有些尴尬，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说：“是的，不过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着春雨小心的眼睛，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内疚，或许这一切都是因我那篇《荒村》而起的。我在拯救自己的同时，当然还有义务拯救无辜而可怜的春雨，所以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她。于是，我从包里拿出那封“神奇来信”，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只有接力出版社的地址。

    春雨接过我从信封里抽出的卡片，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不是夹在《荒村公寓》书里的书迷会通票吗？”

    “对，你看看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

    “奇怪，姓名怎么是个圆圈？还有地址写的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像鬼画符。”忽然，春雨指了指窗玻璃说：“就像这个。”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窗户上的，只是一开始没有说出来而已，我点了点头说：“也许就是鬼画符吧—你再看看卡片的反面。”

    春雨把书迷会通票翻了过来，看到了反面的那张照片。

    瞬间，我心里微微一颤，再次看到小枝的照片，那种古老的冲动依然强烈。

    “她是谁？好漂亮的女孩啊，她的眼睛—”春雨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钟，忽然抬起头幽幽地说，“难道是她吗？”

    “对，就是她—小枝。”

    “原来传说中的欧阳小枝就是她，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她的照片呢。唉！可惜她早已经不在人间了。”

    春雨不再说话了，她用手指尖轻轻触摸着卡片，仿佛真的摸到了小枝的脸。

    我忽然感到这是个奇异的夜晚：《荒村公寓》的女主人公正在卡片上，而《地狱的第19层》的女主人公正看着卡片上的她，这样的相会是悬疑小说里的奇思异想，还是我们三人神奇命运中的前世注定？

    “你觉得她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的更超凡脱俗，眼睛也更显得忧郁，我觉得那就是荒村的眼睛—她确实是荒村进士第的女儿。”

    “是啊，就算我小说中的文字形容得再好，却也及不上她真人的万分之一！”

    春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硬了。

    “对不起，在一个美丽的女孩面前，我却毫不吝啬地夸奖另一个女孩，好像有些过分吧？”我只能用这样的傻笑来挖苦自己，也为了让空气不至于太窒息。

    “没关系，如果小枝现在还活着的话，我想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春雨点了点头，也许她们之间确实有些共通的气质，只是小枝属于那种先知先觉的，而春雨则始终被命运捉弄着，“小枝的照片怎么会跑到卡片背面上去呢？”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我又盯着窗玻璃上猩红的说，“我想这张卡片一定与苏天平的出事有关系，还有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把卡片交还给我说：“嗯，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发现了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发现？是的，非常奇怪的发现。”

    我打开卧室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叠明信片，苏天平DV里的神秘女孩，正在明信片上看着我。

    “这是什么？”

    在春雨接过明信片的刹那，她忽然像被冰冻住了似的，呆呆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整个身体都已变成了一双眼睛，只为凝视那明信片上的女孩。

    对春雨的这种奇怪变化，我感到有些意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她是明信片幽灵。”

    突然，春雨抬起头来怔怔地回答：

    “我见过她！”

    WHAT？

    春雨的回答让我更加意外，只见她的眼皮微微有些颤抖，仿佛那明信片上的女孩是团耀眼的光芒，让人想要看却又不敢看下去，最终灼伤了别人的眼睛。

    “不—”

    她把明信片交回到我手里，又猛然后退了好几步。

    我抓着这叠冰凉的明信片说：“你说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荒村！”

    春雨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过了我的血管，让我呆若木鸡地靠在墙上。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低下头看着这“明信片幽灵”，同时脑子里又浮现起了荒村的景象，那阴暗荒凉的山坡，孤独古老的村庄，幽深神秘的老宅，大海与墓地之间……

    “我不想回忆那几天，可现在我必须要说出来。”春雨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里又恢复了一些坚定，“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再加上我，四个大学生结伴到荒村去。”

    “嗯，这些我都写到书里去了，我记得你们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女子啊。”

    “是没见到想象中的人，但就在我们离开荒村的前一夜，四个人睡在进士第古宅的一间木楼上。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了一个年轻女子，火光在她身边摇曳，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围绕一张美丽的脸庞。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她如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虽面临绝境，却显得从容镇定。”

    听着春雨充满气声的叙述，我仿佛已进入了她的梦境，情不自禁地说：“她举起了一把刀！”

    “是的，这个梦中的女子，举起了一把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刀，然后从容不迫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天哪，我看到了—她雪白的皮肤被石刀割开，许多鲜血流淌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已经无法自持了，浑身颤抖，差点倒了下去，还好被我一把扶住了。我只能安慰着她说：“没事了，春雨，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春雨大口喘了几下，似乎是从梦境里恢复过来了，她指着我手中的明信片说：“可是，我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这句话让我的心又震了一下，低下头看看明信片上的女孩，再看着春雨的眼睛问：“天哪，你能肯定吗？不，这不可能，半年前的一场梦，你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吗？”

    “荒村就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但它确实让人刻骨铭心，包括在荒村做的噩梦。是的，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那个梦我确实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细节都像电影镜头似的，深深刻录在我的心里了，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就是她吗？这叠明信片上的女孩，就是你在荒村梦见的人吗？”

    虽然我一直很相信春雨的话，但我还是要再次确认，因为苏天平也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个梦。

    “绝对没有记错，这张脸我永生难忘，原本我以为梦到的人是小枝。但是，刚才你给我看了小枝的照片，才发觉她不是小枝，她到底是谁？”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对了，那晚在荒村做了这个噩梦以后，我心里就非常慌。但没想到苏天平告诉我，晚上他也做了同样的一个梦，而韩小枫和霍强他们也是，都梦到了同样的景象和人。”

    “在你们抵达荒村的第四个夜晚，你们四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做了完全相同的一个梦，梦到了同一个神秘女子。”

    “没错，我们四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再也不敢在荒村待下去了，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警告。我们当天就离开那里，连夜赶回了上海，可没想到霍强在回到学校的当晚，就在寝室里死于噩梦了！”

    这时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说：“你究竟是谁呢？他们四个人都在荒村梦到了你，你是明信片幽灵还是荒村幽灵？”

    春雨紧张地看了看窗外，那红色的就像睁圆了的眼睛似的盯着她，窗外的水杉树在寒风中摇曳着，树叶的影子如墨汁般洒在玻璃上。她摇了摇头说：“时间太晚了，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早点回去，我送你吧。”

    “别！”她还是那样紧张，穿起外套走到门口说，“我一个人能回去，你自己也当心点。”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为春雨打开房门，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然后，我回过头看看这寂静的房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归来第三日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今夜又将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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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昼

﻿我又做了一个梦。

    可是清晨醒来的时候，却再也记不清自己梦到谁了。

    唯一记得清的是歌声，咿咿呀呀的女声飘荡在耳边，似乎是某种悠扬的清唱，伴奏的则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梦中的歌词已经模糊了，唯有那抑扬顿挫的音调和旋律，仿佛还带着某条水袖的清香。

    从苏天平客厅的沙发上爬起来，我只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耳膜已经嗡嗡地响了起来。

    真是个“余音绕梁”的梦啊。

    忽然感到昏暗的客厅有些像戏台，而我则是个沉睡中的戏子，脸上还没卸去厚厚的妆。

    于是，我立刻冲到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好像脸上没什么异常啊。

    洗漱完毕之后，我拿出昨晚带回来的点心，就当作早饭给吃了。

    回到卧室，打开苏天平的电脑，监控系统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两夜，我用快进功能又看了一遍。

    也许实在太累了，我草草地放完所有的监控，在阴暗的镜头光线下，看不清有什么鬼东西出没。

    我退出了监控系统的程序，打开电脑桌面上的“DV档案”文件夹，这里面还有很多秘密在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藏着苏天平所有的DV，也藏着那部叫《明信片幽灵》的纪实片，只不过有许多道加密的文件夹，牢牢地锁着那个片子。

    与前两天一样，我先用“ring”的密码打开第一个子文件夹，再用“palace”—宫殿，打开了再下一层名为“地”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有《明信片幽灵》的第二集，那神秘的女孩已露出庐山真面目，在凌晨的街道上被苏天平发现了，但就在她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片子却突然中断了。

    好在下面还有一层子文件夹，同样也是“地”这个古怪的名字。与我想象的一样，这个文件夹也是需要密码的。我先用昨天的“palace”试了一下，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

    果然，苏天平给每一层文件夹都设置了不同的密码。上一层文件夹是“地”，密码是“palace”—宫殿，合起来是“地宫”，那么下一层文件夹“地”又代表什么呢？

    我想了想所有与“地”有关的名词：“地板”、“地表”、“地步”、“地层”、“地产”、“地带”……地狱！

    最后，我想到的那个词是—地狱。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在春雨经历的那个故事里，有个关于地狱的密码—hell。

    hell=地狱

    于是，我立刻把“hell”这四个字母，输入到了“地”文件夹的密码对话框中。

    哇，我真是个天才，又一次成功了！

    “hell”果真是这个“地”文件夹的密码，苏天平一定看过《地狱的第19层》这本书。

    这又是地狱的第几层？

    在这一层文件夹里，果然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有些激动地把它打开了。

    屏幕上跳出了播放器，随即变成了一团黑色，大大的字幕如蚯蚓般“爬”了出来—

    明信片幽灵（第三集）

    记得在上一集DV里，看到苏天平在凌晨的街道上，几乎已经抓到了那个神秘女孩，而她回过头来就要说出自己是谁了。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并不是凌晨的街道，而是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那黑影子不停地晃动着，几缕光线泄露到镜头上，通过显示器闪烁着我的脸庞。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身把窗帘拉上了，遮挡住了窗外上午的天光。现在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光。

    然后，我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只见DV里的黑影渐渐后退，露出一只占满屏幕的眼睛。

    这是一只迷人的黑色眼珠，她正面对着镜头，瞳孔缓缓地收缩着。从这只眼球的反光里，可以看到DV镜头的影子，甚至后面一个摇晃着的模糊人影。

    眼睛又渐渐地后退，由一只变成了一双，细细的眉毛也露了出来。她微微眨了几下眼睛，睫毛上似乎沾着泪水，使目光更显得晶莹剔透。

    在竖直的鼻梁显露出来之后，整张脸庞也渐渐清晰了。紧抿着的嘴唇是青色的，没有涂抹唇膏之类的，接着是下巴和瘦削的脸颊，头发自然地从两侧垂下，遮挡住了耳朵。当她的脖子和白色衣领也露出来时，画面就开始保持这一角度了。还是看不清楚背景，只有这张美丽的脸庞占满屏幕，几乎与真人一般大小，通过镜头盯着我的眼睛。

    她在召唤我？于是，我又缓缓靠近了电脑显示器，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电脑屏幕—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体验，指尖的感觉又滑又腻，仿佛真的触摸到了一个女子的肌肤，甚至还摸出了她鼻子和嘴唇的起伏凹凸。

    突然，DV里的她微微一颤，宛如被谁碰了一下似的，她的目光也晃动了起来，像是在寻找谁触摸了她。

    我的手指立刻弹了回来，电脑屏幕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由此可以进入一个虚拟世界—

    那么此刻我身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呢？或者DV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已经来不及再想“庄周梦蝶”了，DV镜头里的她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的目光是如此神秘而高贵，流露出一种彻骨的恐惧与绝望，我甚至能在电脑前嗅到这股气息。

    这就是春雨他们在荒村梦到的女子吗？

    突然，她的嘴唇张了开来，随着屏幕上她口形的变化，我听到音响里发出了幽幽的歌声。

    “明信片幽灵”开始唱歌了！

    我的心紧张得都要蹦出来了，只听到音响里“呜呜”的长音，就像是少女的哭泣一般，但这声音又是如此委婉动听，使我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唱歌还是哭诉。

    但随即我就听出了音调的改变，在一个长长的低音之后，接着转了几个高音，唇形也在略微地变化，但始终都只开很小的口，偶尔会露出里面的皓齿。

    她的确在唱歌，只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曲调，没有任何伴奏，完全是她自己在清唱，虽然节奏异常缓慢，但能听出明显的韵律来。

    可我听不懂她的歌词，不知道她在用哪国的语言唱，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哼歌。

    忽然，我想起了昨天孙子楚的回忆，三年前他走到许子心的实验室里，也听到了这样类似的歌声，虽听不清楚歌词，却又摄人心魄……

    对，还有那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太太，她也说过在前几天的半夜里，曾听到这个房间传出了诡异的唱歌声。也许当时房东耳朵里听到的，就是这DV里的声音吧。

    “明信片幽灵”依然在电脑屏幕里唱着，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柳眉紧蹙了起来，目光动人得能融化坚冰，整个脸庞也随着旋律而微微摇摆，我甚至能呼吸到她口中的气息。

    虽然无法理解歌词的意思，但音乐却能超越任何语言的障碍，从她那声情并茂的清唱里，从音波和旋律的每一次变化里，从楚楚可怜却又不可侵犯的眼神里，所有这一切都让人确信—幽灵的歌声。

    歌声大约持续了四分钟，镜头始终都保持这个样子，直到她唱完最后一个长长的高音。这时她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似乎浑身都虚脱了，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看着镜头里的“明信片幽灵”，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不，我暗暗地咒骂自己，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

    但DV里的她让人不可侵犯，眼神又变得异常坚强起来，她重新仰起了高傲的头颅，以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镜头。这时我明显感到镜头颤了一下，大概举着DV的苏天平被她震住了吧。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音响里忽然传来了苏天平的声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镜头里的她显得异常镇定，她微微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回答：“我快要死了。”

    苏天平的镜头又晃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

    我几乎和电脑里的苏天平同时说话了。

    不知是她听到了我的还是苏天平的声音，用绝望的语调回答：

    我只能再活七天，七天之后的子夜我将死去！

    同时的沉默—电脑里和电脑前的人。

    屏幕里的她又恢复了冷峻，苍白的皮肤下似乎能看出青色的血管。

    音响里终于传出了苏天平颤抖的声音：“也就是说—你的生命只剩下七天？”

    她缓缓地点头，眼皮开始垂下，又变得像个可怜的小兽。

    苏天平的声音在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但她反而把头给低下了，镜头里只能看到她黑色的头发，看不到她的脸了，这样的画面常让人产生恐惧的联想。

    镜头向前移了移，几乎都贴着她的头发了。

    突然，镜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屏幕里天旋地转乱七八糟，几秒钟后镜头里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前的我。

    镜头也莫名其妙地稳定了下来，好像已经不再由苏天平控制了，屏幕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让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这时音响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你想见小枝吗？”

    天哪，这个熟悉而致命的名字，如冰一样插进了我的心头，使我瞬间浑身凝固了起来。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拍摄她的苏天平，还是电脑屏幕前的我？

    难道此刻，我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

    她要出来了！

    在这昏暗如黑夜的卧室里，我颤抖着抬起头来，仰望窗帘箱里的隐蔽探头。

    当我再看电脑屏幕时，却发现那只大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肮脏屏幕，很快跳出了一行字幕—

    第三集终

    怎么又戛然而止了？

    屏幕又恢复了正常，视频播放器也自动关闭了。我终于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似的，把口中的脏水吐掉，开始大口地呼吸起来。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回想从DV里听到和看到的一切，这个“明信片幽灵”女孩究竟是谁？从她口中唱出了那段奇异歌声，她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时间，但最最重要的是，从她嘴里说出了小枝！

    苏天平在第二集中几乎已经抓住了她，而现在她又面对着DV镜头说话，虽然看不清楚拍摄的背景，但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情况呢？为什么苏天平不用镜头记录下来？为什么到最关键时刻DV又突然中断了？

    她身上的谜越来越多了，就像你千辛万苦打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里面还有三扇门等待你开启，而你的钥匙只有一把。

    虽然音响已经沉默了，屏幕也如死水般安静，可我耳边似乎仍回响着她的歌声—宛如大海里女妖的歌唱，引诱无数水手驾舟来触礁毁灭。

    春雨说自己梦到过这“明信片幽灵”，那她或许与荒村有关，可是四个人在同一夜同时梦到她，这又将如何解释呢？

    怪不得在《明信片幽灵》第一集要结束时，苏天平在DV里用画外音说—“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对，苏天平曾经亲口告诉我，他在荒村的最后一晚，曾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用石刀割破自己的咽喉。次日一早他才知道，原来其他三个人也做了与他相同的梦。

    他们都在荒村梦到了这个明信片上的女孩，所以苏天平才会说自己曾经见过她，而且就在荒村！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了，苏天平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寻找她，以至于每夜都潜伏守候在明信片亭子外，只为了一睹“明信片幽灵”的真人，因为她是苏天平（也包括春雨）不能摆脱的噩梦。

    可是，既然她是“明信片幽灵”，又为何说自己七天后就会死呢？

    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七天—那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

    如果她是人的话，又怎么会在荒村的夜晚，被四个大学生同时梦到？

    如果她七天后就会死的话，那么现在她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我赶紧看了看DV文件的属性：《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文件创建时间，是在十一天以前—苏天平是在四天前出事的，也就是说从这个DV的拍摄，到苏天平突然出事，中间正好隔了七天！

    当她面对镜头说完那句话后，再过七天她就会死去—七天之后，她到底有没有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天平却在七天后变成了植物人！

    现在她究竟活着还是死了？

    幽灵有“死”吗？

    可她说话时的绝望与楚楚可怜，她那种古老而神秘的眼神，却又使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不得不产生深深的怜悯与爱惜。

    还有小枝？她怎么会知道小枝的呢？

    你想见小枝吗？

    这句话除了对我说以外，还能对谁说有意义呢？

    是的，我的回答异常肯定：

    我想见小枝！

    可我见得到她吗？她早已不在人间，化为地铁中的幽灵，难道“明信片幽灵”还认识小枝不成？

    忽然，我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明信片幽灵”与“地铁幽灵”可能是一对好朋友，一个在黑夜的街道上游荡，在明信片亭子里留下照片；另一个则在飞驰的地铁中穿梭，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影像。

    赶快制止这疯狂的念头吧，但我的情感却背叛了我的理智，脑子里不断浮现小枝的脸庞，也许她正在召唤我？

    我要找到小枝！

    无论有多危险有多苦难，无论是幽灵还是妖魔，如今都无法再阻挡我了。

    屋里宛如荒村的黑夜般昏暗，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在窗外光线照射进来的同时，也迎面看到了窗玻璃上的。

    看着这个可怕的红色记号，我想我必须走出去透透气了，否则要被闷死在这房间里了。于是我打开所有的窗户，离开了苏天平的房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休整，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呢—明信片幽灵，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两个小时以后。

    午后的阳光迟迟没有冲破云雾，天色倒是越来越阴沉了。中午在S大门口的餐厅，我随便吃了顿午饭，不敢多停留就赶回来了。

    虽然上午离开时把窗户都打开了，但两个钟头后回到苏天平屋里，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空气依然潮湿而阴冷，我只好又关上窗户，独自面对那红色的。

    我又坐回到苏天平的电脑跟前，上午我打开了第二个“地”文件夹，里面藏着《明信片幽灵》DV的第三集。现在我要寻找下一集了，却发现底下的子文件夹并没有加密，直接就可以打开。

    大概是苏天平想不出密码了吧，但这样对我来说就方便许多了。下面的子文件夹叫“继续”，里面果然还藏着一个DV视频文件，但并没有如上两层那样标明了题目。

    我立刻播放了这个DV，但播放器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字幕，只有一团混沌的黑色，音响里不断传出沙沙的杂音，好像一锅汤就快要煮沸了。

    接着屏幕开始闪烁起来，看不清楚有什么画面，后来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形，但我仍然难以分辨。我的心也焦虑了起来，但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也不敢使用快进功能，唯恐漏掉什么特别的镜头，只能苦等自己期待的画面出现。

    可我等了半个多小时，这个DV还是老样子，而杂音却越来越响了，到最后简直是震耳欲聋，宛如到了建筑工地上。

    没有，我没有再看到“明信片幽灵”，DV在杂音和闪烁中结束了，不知道苏天平拍了些什么。

    让我更加感到意外的是，在播放器关闭以后，我发现这个叫“继续”的文件夹里，只有刚才那一个DV文件，下面再也没有任何子文件夹了—“继续”并没有继续。

    GAME OVER？

    我又退回到上层文件夹，把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区域，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关于《明信片幽灵》的DV或其他文件。我又在“我的电脑”里彻底搜索了一遍，焦急地等待了几十分钟，最后仍然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苏天平给我设置了这么多密码，最后却又虎头蛇尾草草收场，连破译密码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了。我感到一阵绝望，就像历尽了千辛万苦，闯入迷宫的心脏，却发现眼前是条死胡同。

    我面对电脑不停地摇头，脑子里却在罗列所有的可能性—

    第一，《明信片幽灵》总共只有三集，苏天平没有继续拍下去。

    第二，DV的女主角失踪了，苏天平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第三，苏天平确实准备要拍第四集的，但因为他的突然出事而夭折了。

    第四，他本来已经拍好了第四集，甚至第五集、第六集，但后来又被什么人删除掉了。

    天知道还会有什么可能性，大概只有找到“明信片幽灵”女孩才能知道—前提是她还没有“死”。

    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上午看的《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DV文件，是在十一天以前创建的，拍摄时间大概也是那一天吧。

    从拍摄这一集的DV，到苏天平突然变成植物人，中间相隔了有七天的时间—这是极其关键的七天。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原因，让苏天平在这短短七天之内，竟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

    我仰起头环视着房间，苏天平“最后的七天”，就是在这屋子里度过的吧，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与那个女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此刻，我只能依靠臆想中的直觉，触摸残留在这房间里的空气，这是苏天平和“明信片幽灵”呼吸过的空气，他们说过的声音还附着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窗玻璃上，他们的影子还在黑夜中晃动着，他们的灵魂还在我身边飘荡着……

    目光凝固在了窗帘箱上，那里有只眼睛在盯着我。对啊，如果苏天平过去一直开着监控的话，那么他出事前几天的情况，一定都被监视器录下来了吧？

    于是我赶紧打开监控系统的程序，虽然还不是很熟悉这个软件，但通过“帮助”菜单，还是找到了查看一周前记录的方法。

    所有的监控记录都应该有保存的，假如超过一定的容量，程序就会提醒主人，清空以往记录，或者刻录到光盘里。

    可是，我并没有发现任何过去的记录，最近的以往记录是前天晚上—那是我重新启动了监控系统，后面录下的人都是我。那些监控记录大概都被苏天平删除了吧？或者前段时间根本就没有打开监控？

    刚想到的线索又断了，我实在是不甘心，便俯下身子看了看那台监控机器。这台机器好先进啊，全部都是数字摄像，根本用不着录像带，监控信息可以自动进入连接的电脑。

    会不会还有光盘呢？我离开了电脑台，打开了苏天平的抽屉和柜子。虽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好，可事到如今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找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想必也是他家属的意愿，所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到处翻箱倒柜，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特别是光盘、DVD、照片之类的。最后，我找到了五十多张光盘，但没有再发现可疑的照片，也没发现“明信片幽灵”的痕迹。

    明明知道这是无谓的挣扎，但我还必须试一试，把在这里找到的所有光盘，都依次放到电脑的驱动器里。

    然而，我在电脑前坐了足足两个小时，还是没有发现我需要的内容。光盘里全是苏天平过去拍的素材片，或者是他实习的公司的资料片，还有就是不计其数的碟片，原来这家伙喜欢看日韩的片子。

    我终于无奈地放弃了，要把全部的片子看完，就算住在这里不吃不喝，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而且这是对眼睛的极大伤害，我可不想最后变成个瞎子。

    最后我索性拔掉了主机的电源，面对漆黑一片的电脑显示器，我倒感觉好受些了，至少不用害怕幽灵从屏幕里爬出来。

    窗外，天色愈加阴暗了，枯黄的水杉树叶拍打着玻璃，上海之春似乎还很遥远。趁着天还没黑，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作者是S大的心理学教授许子心，他在三年前留下遗书失踪了。在许子心失踪的前几天，我的朋友，也是S大的历史系老师孙子楚，在许子心的实验室里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歌声—这歌声如今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里，从“明信片幽灵”女孩的口中唱出，进入了我的耳膜和心脏。

    是的，这之间必然有一定的关联！而一部长篇悬疑小说写到这个阶段，就必须给读者透露一定的信息，以便读者猜测后面的结果，这是作者应该留给读者享有的权利。

    昨天我看到了《梦境的毁灭》的第二章，现在我草草地把它翻过去，直接跳到了第三章：“梦的解放”。

    第三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你有在黑夜里听到过尖叫吗？你一定听到过，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梦：在黑夜中被某个人或阴影追逐着，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后追逐你的又是谁，更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直到一脚踏空急速坠落，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井之中，在你坠落到井底前的一刹那，必然会大声地叫出来，然后就在床上睁开眼睛，摸着自己的胸口庆幸地说：“这只是一个梦。”

    ……

    弗洛伊德晚年将无意识理论与人格理论结合起来，形成其人格结构理论：人格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代表人类本能，主要是爱恋本能即性本能，它存在于无意识中，遵循动物原则；“自我”是与外界接触的人格部分，它起到调解者的作用，根据外部世界的规则，对“本我”的要求做出各种反应，时而压抑时而释放；“超我”是人格中代表道德和良心的部分，它严厉监督着“自我”的一切行为，一旦“自我”违背了“超我”的意志，“超我”就会用内疚感和罪恶感对其惩罚。

    ……

    梦是人类个体实现心灵解放的必由之路。“本我”与“超我”在梦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突，这就是噩梦的诞生。在“本我”与“超我”的斗争中，又产生了一个中间的调和体—“自我”。于是，人类通过“自我”和“超我”约束着“本我”，进入了一段更为复杂的心灵史。

    ……

    梦是一个坠落的过程，永无止境的自由落体，你永远都无法抵达地面，宛如你永远都无法触摸到世界的另一面……

    “世界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读到这里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只感觉下半身在发飘，仿佛脚下的地板陷落下去了，整个人真的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坐高速电梯下降时也是这种体验吧。

    没错，小时候我常做这样的梦，这究竟代表了哪一种恐惧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存在恐惧。我想这可能是源自人类的胎儿期，我们蜷缩在子宫中的脆弱感吧。

    人人都是脆弱的，我们如何才能够坚强起来呢？

    回头看了看窗外，天幕正渐渐地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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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夜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雪？”

    忽然，我的朋友B君，用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语气哀叹道。

    抬头看着饭店外面的夜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几对男女手挽着手匆匆走过，全都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黄昏时我从苏天平的房子里出来了，因为我接到了B君请我吃饭的电话，现在我们坐在这间小小的湘菜馆里。

    与朋友几个钟头的闲聊，丝毫不能减弱我心里的紧张，我尽量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还故意装出一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样子。B君始终在高谈阔论，其实我心里听到的，都是那“明信片幽灵”的歌声。

    晚上十点，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局。B君买单之后还要拖我去K歌，但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我生怕在KTV中，唱出DV里那奇怪的歌声来，到时候岂不是要把孤魂野鬼都引来了？

    B君打的先行离去了，我一个人独行在夜上海的街道上，不知今晚是否还要回苏天平的鬼地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两条街，发现两边的行人越来越稀少了，这里虽然是上海的市中心，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附近有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白天会有许多全国各地的游客，但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忽然，我发现眼前的这条街有些眼熟，尽管过去从没来过这里，但马路对面的好几个店铺，都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似的。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根绳子系到了手上，正悄无声息地牵着我向前走去。

    一团火，黑夜里的火，灼烧着我的眼睛，仿佛让眼前的一切都改变了—这条小马路，路边的街灯，还有对面的小亭子。

    就是这些奇异的景象，从苏天平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景象，如今已与我眼前的街道重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区分开来了。

    我怔怔地站在清冷的路边，十几米开外的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真是一场梦吗？黑夜的寒冷的街道上，我重新见到了DV里的场景，而那个最最重要的道具—明信片亭子，就在我眼前。

    然而这并不是梦，我仰起头看着夜空，混沌中见不到月亮和星星，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在近乎绝望的关头，竟偶然地路过于此，意外发现了这个亭子，找到了《明信片幽灵》的外景地？

    对，苏天平就是在这里发现神秘明信片的，也是在这里守候捕获了“明信片幽灵”的，他在这里用DV的镜头，记录下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此刻我将见到什么？转头看看四周，两边的店铺大都关门了，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清冷的路灯照着孤独的亭子。

    于是我缓缓走过马路，来到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前—我已经在DV里非常熟悉它了，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厨房。

    但手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犹豫再三，我终于打开了亭子的门，只见里面亮着道白色的光，照亮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是的，DV里它就是这个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跨进亭子，然后又把外面的门关上了。

    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了，《明信片幽灵》DV里的一切再度重演：一道白色的亮光照耀着我的额头，眼前是台多媒体机器的屏幕，可以通过触摸控制它，下面有个投币口，还有弹出明信片的口子。

    我的眼睛代替了苏天平的DV镜头，先是横向扫视了一圈，接着低头看了看脚下—不，地下没有任何被丢弃的明信片。

    原来那强烈的期待突然落空了，我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要是现在我自拍张照片的话，一定会非常糟糕的。

    但我并没有立刻离去，又在亭子里待了一会儿。这里的空间是如此狭小，转过身就全部一览无余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不小心被额头的灯光晃了下眼睛。

    这时我突然有了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阵冷风吹到后背上，可是亭子的门是关好的，哪里来的风呢？

    我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来，亭子的门确实关得好好的，狭小的亭子里也没有任何漏风的地方。然而，就在我捉摸不透的时候，亭子门缓缓地动了起来—

    门，渐渐打开，令人窒息的时刻。

    天哪，耳边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靠在后面的多媒体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门。

    这扇门连通着阴阳两界—它终于打开了。

    一双眼睛。

    亭子里的灯光从我头顶掠过，毫不客气地照亮了那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你们猜到她是谁了吗？在打开的亭子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对，她就是“明信片幽灵”。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宛如DV中的镜头又重放了一遍。这张只在明信片和电脑上看到过的脸，此刻无比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使我确信这既不是臆想，也不是黑夜中的幻影。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目光，那是惊讶、忧郁还是恐惧？

    是她打开了这扇亭子门，而我正好在明信片亭子里面，我们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于此时此地，不期而遇！

    不，更确切地说是狭路相逢。

    她显然没想到亭子里还会有人，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让她如雕塑般站了好几秒钟。她穿着件白色的滑雪衫，还戴着顶连衣的风雪帽，从头到脚的白色宛如幽灵，把她全身牢牢地包裹起来。

    只有眼睛和头发是黑色的—从帽子两边垂下的黑发，烘托着一张白皙瘦削的脸，双眼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青色的嘴唇显示她未施粉黛。

    这就是春雨在荒村梦见的人？四个大学生，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方，梦见了同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有道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这小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和她尴尬地面对着面，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心头狂跳着，不知该做什么。

    “对不起。”她居然先说话了，向我致歉似的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

    这时我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等一等！”

    这句话说得既突兀又吓人，让她定格般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说：“你是谁？”

    又是片刻的沉默，她保持着那种眼神，既不回答我也不离开，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的灵魂看穿。

    终于，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要转身。

    但这一回我做出了行动，随着身体里贲张的血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如此用力地抓着一个女孩，只感到心跳得快要冲出咽喉了。虽然隔着层厚厚的滑雪衫，但仍然能感到她纤细而冰凉的手臂，正在我的手掌里颤抖着。

    她的目光立刻变了，恐惧与凶狠同时涌现出来，如一只黑夜里的小母狼！她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她的手开始强烈挣扎起来，我能感觉到她手腕里的动脉血流，只是不知道，她的血是红色还是白色？

    我仍然紧紧地抓着她，几度手指都要松开了，但又牢牢地抓了回去，把她留在明信片亭子门前。幸好这时马路上没什么人，否则人家会以为她碰上了流氓。她用力地向后拽着手，我只能跟着她走出亭子，但依然没有放手。

    她终于喊了起来：“放手！”

    要是让警察听到这样的声音，大概会把我送到派出所里去的吧。但此刻我已无所畏惧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告诉我，你是谁？”

    还没等她回答，我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这几句话似乎起了某种神奇的效果，她突然停止了反抗，只是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就像一只落入了陷阱，等待猎人宰杀的小鹿。

    沉默了十几秒钟，她茫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阿环。

    这是一个游荡在城市黑夜里的幽灵的名字。

    柔和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又在大脑皮层里回响了无数遍，于是某个奇异的形象，渐渐幻化在我眼前。

    她的名字叫阿环。虽然她没说名字怎么写，但我认定了就是这两个字。在白色的路灯光影下，她忧伤的目光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你好，阿环。”

    我怔怔地微笑着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终于获得了自由，颤抖着放到自己胸前。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蓦地掠过一阵寒风，卷起些灰尘直冲我的眼睛。

    刹那间，视线模糊了起来，只剩下个白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当我重新睁大眼睛时，却发现眼前一个人都没有，“阿环”宛如幽灵般不见了，化为一团灰尘飘到了城市的夜空中。

    “明信片幽灵”真的变成了幽灵。

    我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只见这条小街上阴风惨惨，前后见不到一个人影晃动。我大口地喘息起来，向前走几步大声喊了起来：“阿环！阿环！”

    街道的尽头传来我的回音，转眼又被北风吞没了。看看马路两边的居民楼，我不敢再喊了，生怕楼上会砸下什么东西来。

    我这才发觉后背有许多冷汗，一阵风吹来使人浑身发抖，我赶忙竖起领子跑到前面的路口。这条路两边有许多小酒吧和咖啡馆，一些年轻的人影在路边晃动着，总算让我看到了点人气。

    “阿环？”

    我又轻轻地念起了她的名字。刚才那一幕是如此真实—DV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我眼前，她是那样神秘而奇异，让人不敢靠近又浮想联翩。

    在上午我看到的DV里，她不是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的生命吗？那么四天前她就应该“死”掉了（假定幽灵也有“死”的话），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呢？她还是来明信片亭子自拍照片，然后把印有自己脸庞的明信片丢弃的吗？或是如苏天平推测的那样，是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终日游荡在城市的黑夜，留下自己的照片？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我的面前，甚至让我紧紧抓住她在手心，却又让她从我的手指间溜走？她的出现就像一次“闪回”画面，刚刚被我看见惊鸿一瞥，又立刻切换掉镜头，如烟雾般消失在夜色中。

    与“明信片幽灵”的失之交臂，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也许她就是那水中花、镜中月，只可见闻而不可触摸。

    我懊丧地走过路边的小酒吧，忽然想起了四天前北京后海的冬夜，相形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后海，远胜于新天地、衡山路或三里屯。

    突然，我听到一阵拍打玻璃的声音，旁边是一家酒吧的落地玻璃，有个男人在里面向我招着手。

    居然是孙子楚！怎么又见到了这个家伙？酒吧里的他显得很兴奋，一边拍着玻璃一边向我挥手，嘴里还在叫着什么，但我一点都听不到。

    （不好意思，也许在我的小说里，世界永远都很小吧！）

    如此意外的相逢，让我心里直感叹：大概今晚上帝对我特别眷顾吧。

    我立刻跑进了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下，找到了孙子楚的座位。

    已经半夜十一点钟了，不过对于酒吧来说生活才刚刚开始。

    此刻的孙子楚真是声色犬马，丝毫没有大学历史老师的样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么你也来泡吧啦？”

    可我的心情依然很糟糕，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嘲我了，我怎么会有你那份闲情雅志？你经常来这里泡吧吗？”

    孙子楚呷了一口啤酒说：“不，平时我都去我们大学附近的酒吧，那里消费便宜朋友又多，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感觉还不错吧，就是价钱太贵了。”

    我只要了瓶雪碧，用眼角瞄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就这么看着都有些犯困了。很想把刚才那奇异的经历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活活咽了回去，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说自己在苏天平的电脑里，听到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过的歌声，几分钟前又在附近见到了那唱歌的女孩，而这女孩是四天前就该死去的“明信片幽灵”。听完所有这些故事后，孙子楚会不会把我当作脑子有病呢？

    当然，侃侃而谈的永远都是孙子楚这样的家伙，尽管嘴上有许多啤酒泡沫，但他没有丝毫醉意，故作神秘地说：“知道今天我去哪儿了吗？S大的法医研究所。”

    “法医研究所？”听到“法医”两个词，往往会使人联想到在一片惨白的灯光下，一具尸体静静地躺着，等待法医的解剖刀深入他（她）的身体……我心里禁不住一哆嗦，“去那里干吗？”

    “为了一具头骨。”

    我忽然感到有些恶心：“头骨？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那是一具特殊的头骨，当年从太湖边的良渚古国遗址出土的。”孙子楚微微一笑，绘声绘色地说，“你不是对神秘的良渚古国很感兴趣吗？那个遗址规模非常巨大，有五千年前的宫殿和金字塔式的陵墓，尤其是还发现了一个良渚女王墓。”

    “女王？”

    “对，考古队员挖掘了古墓，发现了大量的人殉。”

    “用活人殉葬？”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极度残忍的一幕，“可是中国最早的人殉是在夏商时期啊，五千年前就有人殉了吗？”

    “这些考古资料极少公开，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个情况。同时，考古队员还在墓葬里发现了许多玉器，良渚文明是玉器时代，玉器并不稀奇，但最重要的是，这些玉器都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排列着，就像是远古时代的巫术仪式。”

    “奇怪的排列方式？巫术？”

    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立即说出口。

    孙子楚继续说下去：“是的，考古队员还找到了完整的墓主人骨骸。”

    “就是良渚女王？”

    “没错，从墓主人的骨盆形状判断，极有可能是位女性，从陪葬的规格来看，她无疑具有最高的宗教地位。于是，良渚女王的骨骸被‘请’了出来，送到一家考古研究机构长期保存。”他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过，最近良渚文明的研究又热了起来，有了许多全新的重大发现，这里面可能也有你的功劳吧。”

    “你们学术研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

    “谁叫你写了那本畅销书，不但把我给写到书里去了，还引起了许多学生对于良渚古文明的关注，这样把学术界的热情也带动起来了。”

    哇，他说得也太夸张了，听得我都要冒冷汗了，我只能摇着头说：“不至于吧？”

    “前几天，那家保存着良渚女王骨骸的机构，把女王的头骨送到了S大法医研究所，请他们为良渚女王做头像复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种事还确实是要请法医出马，世界上曾有许多疑难凶案，只发现一具不见面目的骨骸，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警方只能通过头像复原技术，证实受害者的身份，从而将真凶绳之以法。

    “是不是像法医鉴定？但头像复原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技术，许多工作要在电脑上完成，需要最有经验的教授来做，不是短时间内能出结果的。”

    我点了点头说：“嗯，据说马王堆汉墓女主人的容貌复原，就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

    “下午我已经去法医研究所看过了，有幸看到了传说中良渚女王的头骨，当我面对她的时候，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孙子楚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那头骨就悬在酒吧天花板上，“可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受到了你的影响，也变得敏感起来了吧。”

    “别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当时在发掘现场，发现古墓里的玉器有着奇怪的排列方式？”

    “对，那些玉器以墓主人的骨骸为圆心，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看起来就像这个—”

    孙子楚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上了“①”这个符号。

    当大大的“①”显现在纸上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

    对啊，刚才我就隐隐想到了，在《梦境的毁灭》这本书里，同样也提到了良渚遗址的发掘，说在墓葬中发现了这个符号。

    我立刻从包里拿出了《梦境的毁灭》，翻到第二章关于良渚文明那一页，接着把书上的符号给孙子楚看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地看了看说：“许教授写得没错，当时这个符号确实多次出现。对了，昨天我们在许教授的实验室里，不是也见到了这个符号吗？”

    “所以当时我才会非常惊讶。”

    “我真是弄不明白了。”孙子楚苦笑了一下，仰天叹了一声，“唉，世界上有多少未解之谜啊，你要是一个个都想解开来，岂不是要泄露了天机吗？”

    “别再插科打诨了！下面那串玉器上的刻画符号呢？”

    我指了指书上的一组符号，它也是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的寄件人“地址”。

    孙子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几年前我就在文物杂志上看到过这串符号，当时很多学者都研究过，但始终都不能成功破译。但是，上个月有学者发表了篇论文，说他已经破译了这组符号的意思，从左往右算起：三条波浪代表太湖；三角形代表金字塔；两个Y连在一起代表宫殿；圆圈下面一竖代表统治者的权杖；圆丘体代表陵墓；一横下面马鞍形代表地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把那些符号的意思连起来说：“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我依然没有满足，指着书上的问道：“最后这个圆圈的意思呢？”

    “对不起，那篇论文把前面所有的符号都解释了，但唯独这个圆圈没有被破译出来。”孙子楚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又是一个千古之谜吧。”

    “可它才是最重要的！”

    孙子楚又呷了口啤酒，微微笑了笑说：“生命中总是有遗憾的，留点遗憾也是一种美。”

    他这句话就像块美丽的石头，悄悄压在了我的心口上。我缓缓吁出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酒吧的另一边，在烟雾缭绕的光线下，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在那喝酒聊天，其中还有两个老外。酒吧的背景音乐是BEYOND的《光辉岁月》，虽然音响开得很轻，但在家驹激扬的歌声中，我也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

    忽然，在吧台对面的光影里，有个女服务生的背影，牢牢抓住了我的眼球。难以说清楚的感觉，虽然没看到她的脸，却仿佛是块磁铁般吸引着我。

    “你在看什么？”孙子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后发出了暧昧的微笑，“怎么，还没看到脸就给迷住了？嗯，从后面看身材倒是不错，不知道从正面看是想‘自卫’呢还是‘撤退’？”

    我没理睬孙子楚的话，依然凝视着吧台对面的背影。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收拾一个女老外留下的杯子。她的脸暴露在酒吧奶黄色的灯光下，一道慵懒的目光扫过人群，好个惊鸿一瞥。

    阿环！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声音却低得连孙子楚都没听清。

    没错，就是她—虽然那件白色的滑雪衫不见了，整个人全都换了套行头，变成了最普通的酒吧女服务生。然而，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张在DV里夺人心魄的脸，那个印在明信片里的幽灵，却分明呈现在吧台的对面。

    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这个叫阿环的“明信片幽灵”，刚才让她从我手心里跑掉了，短短几十分钟之后，她又来到了我面前，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了今夜。

    就当我起来要走过去时，忽然看到对面有个秃头的酒鬼，竟一把抓住了阿环的右手。

    阿环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干吗？”

    酒鬼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又得寸进尺地把阿环拉到椅子上，看起来要强迫阿环陪他喝酒。

    阿环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她用左手敲打着酒鬼的秃头，但酒鬼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们发出了暧昧的笑声，个个都像无聊的看客，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解围。

    瞬间，我的脑袋又发涨了，孙子楚要拉我却没有拉住，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吧台对面，推了推那个酒鬼说：“放开她！”

    “滚！”

    那家伙张开充满酒气的嘴巴，那臭味差点没让我昏过去。而阿环依然在拼命地挣扎，并且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举起吧台上的酒杯，将酒全部倒在了酒鬼的秃头上。这混蛋没提防我还有这一招，立时打了一个冷战，松开了抓住阿环的手。

    阿环趁机脱身出来，惊魂未定地躲到我身后。酒鬼显然被我激怒了，他大发雷霆地向我咆哮起来，整个酒吧都被他的破嗓子笼罩着。

    算了吧，我可没有打架斗殴的习惯，于是我转身又抓住了阿环的手，飞快地冲出酒吧大门。幸好我的包正背在身上，《梦境的毁灭》也放在了包里，阿环穿着服务生薄薄的衣服，我几乎捏到了她的骨头。

    在我推门而去的瞬间，只听到身后传来众人的喧哗，秃头酒鬼的高声叫骂，似乎还有孙子楚的声音：“你疯了吗？”

    真是一个美妙无比的瞬间—

    好畅快啊，我感到了极度兴奋，似乎自己已飞了起来，体内所有的血液正在燃烧，把这黑夜把这酒吧把所有这一切都烧得通红。

    跑出了这鬼地方，寒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抓着阿环狂奔在夜色中，似乎不是在逃避那可恶的酒鬼，而是在逃避某个吃人的幽灵。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已飞奔出去两条马路。当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酒吧早已不在视线范围了，那酒鬼大概也不会追来了吧。

    当我们重新站直身子，互相看着对方时，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就像小孩子做游戏成功了那样畅快淋漓。

    但是，我的笑容又很快僵硬在了脸上，我幽幽地注视着阿环的眼睛说—

    子夜十二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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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清晨

﻿“是啊，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吧。”

    在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凄凉的街灯照耀着我和阿环，也许是刚才一路狂奔的缘故，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阴冷的风不断吹到我们身上，阿环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她是从酒吧里逃出来的，身上是服务生的衣服，在凌晨的街道上太单薄了。

    于是我怜香惜玉地靠近了她，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微笑着说：“谢谢你拔刀相助。”

    这副表情让我感到很奇怪，我傻傻地问：“阿环，可你前面为什么要逃呢？”

    “咦！你在对我说话吗？”

    “是啊，阿环。”

    “你叫我阿环？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阿环。”她显得有些失望，睁大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的名字叫—林幽。”

    林幽？

    “对，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她不是阿环，又变成林幽了？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或者仅仅是个巧合，阿环和林幽长得非常像？

    不过，此刻我眼前的“林幽”，看起来确实和两个小时前，穿着滑雪衫的“阿环”截然不同。虽然还是同样的眼睛和脸庞，但她的表情和说话的样子，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是啊，林幽就是一个酒吧的女服务生，也许是利用晚间出来打工的大学生，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

    而阿环则是穿梭于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灵”，阿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人间。

    她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这时林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喂，刚才你真行啊，居然把酒浇在那混蛋的秃顶上，过去他发酒疯的时候，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教训他呢。”

    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呵呵，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一发热就冲上去了。”

    “哎呀！冷死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小跳着说，“好啦，我要回酒吧去了，我的包和手机还在那里呢，我可不想身无分文地回家。”

    “可你不怕那酒鬼还在等着你吗？”

    “别担心，等他酒醒就没事了，而且我是从后门进去，嘻嘻。”她扬了扬眉毛，向我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拜拜！”

    然后，她一路小跑着离去了，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夜半歌声，NO，不论她是阿环还是林幽，我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于是，我悄悄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我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直到看着她走进酒吧的后门。

    酒吧里的人依然很多，但从落地玻璃外看进去，似乎孙子楚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再进去，担心那秃头酒鬼还在等我，便在酒吧后门守候了起来。幸好头顶有个饭店的锅炉出气口，站在这里还不怎么感觉冷。

    在这幽灵出没的子夜时分，我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半，才看到酒吧后门开了道小缝，一个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晃了出来。

    影子走到对面的路灯下，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风雪帽。

    阿环！

    果然就是她—“明信片幽灵”，她像飘一样向后面的马路走去，宛如这子夜的寒风，虽无影无踪，却令人胆战心惊。

    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几乎踮着脚尖跟在她后面。现在我异常小心，生怕又让她悄悄溜走，我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让自己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确保不被她察觉。

    周围都是些小马路，再加上寒冬里夜色迷离，我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宫了。

    拐过好几个弯，她突然闪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我急忙跟了进去，才发现巷道非常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对面穿行，而且头顶也没有路灯，眼前一团漆黑，仿佛坠入了山洞中。

    我回头再看看身后，同样也是黑洞洞一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这条小巷竟长得出奇，难道在巷子的尽头，是通向地狱的第19层的大门？

    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原来前面是条横着的小马路，白色的路灯照耀着街对面，一个小小的个性化明信片亭子。

    怎么又转回到这里来了？几个小时前，我刚刚在这里遇到了“明信片幽灵”，现在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我回头看着深深的巷子，也许这是条最快的捷径吧，阿环在风中的神秘消失，可能也是从这里跑掉的。

    可是，她现在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凌晨的街头依然不见一个人影，阴冷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只黑色的垃圾袋，在地上跳着华尔兹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前，《明信片幽灵》第二集的凌晨街道，隐藏在树丛后的颤抖镜头，鬼气透过显示屏飘向观者的眼睛……

    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对面。

    于是，我穿过马路走到它跟前，虽然亭子的门依然紧闭着，但我似乎闻到了某种幽灵的气味。

    阿环就在亭子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又狂跳起来，她就是在这里面自拍了照片，留下那一张张明信片诱惑了别人的，是否她在里面就变成了幽灵呢？

    我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这回该轮到她大吃一惊了。我缓缓拉开亭子的小门，只见里头依然亮着白色的灯光，但我的第一眼并没有见到人。

    正当我疑惑地低头时，才看到地上蜷缩着一团白色，原来她正半蹲在地上，好像把头埋在膝盖间，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颤抖着。厚厚的帽子遮挡了她的脸和头发，整个人就像是团白色的幽灵（抑或她本来就是）。

    看着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可“明信片幽灵”没有回答，继续保持着那种姿势。忽然，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侧着身子仔细地听了听，却丝毫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她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轻声地呜咽，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后的抽泣，仿佛有谁欺负了她似的。

    糟糕了，她该不是以为我要欺负她吧？

    但我转念又一想：难不成幽灵还怕被人欺负吗？

    于是我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毫无反应，我只能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来。

    “明信片幽灵”终于站起来了，白色的亮光照耀着她的脸庞，脸颊上似乎还有反光闪烁着。

    对了，这是她的泪光。

    在这间狭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面对面地盯着她，只见那张脸更加苍白了，绝望的目光有些茫然，眼眶里还残留着液体的反光，两道浅浅的泪痕拖在了脸上。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尤其是见不得女子的眼泪，似乎她身上的忧伤穿破空气感染了我，使我的鼻尖也微微酸了起来。

    这样尴尬地对峙了片刻，我突然试探着问了一声：“阿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晃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不要像刚才那样冒出个“林幽”，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阿环，明信片里的阿环，对吗？”

    她还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流眼泪？”

    亭子里又沉默了许久，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低下头，才发现在她刚才蹲过的地上，扔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

    于是我立刻把那张明信片捡了起来，在灯光下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正在照片里忧伤地看着我。

    原来她刚才在这里自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就像在苏天平的DV里所看到的那样，可她为什么要对着那照片哭泣呢？

    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问：“你到底是谁？阿环—还是林幽？”

    “林幽是谁？”

    “不，肯定就是你，我看着你从酒吧后门出来的，难道那家酒吧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林幽。”

    “那你在那个酒吧里干什么？”

    “我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我再也不能怜香惜玉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阿环脸上已经不再有泪痕了，目光变重新得坚强起来，仰起头幽幽地告诉我—

    另一个世界。

    是啊，既然是“明信片幽灵”，当然是从幽灵世界里来的，不知道这些奇异的幽灵，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里？

    “好个无比奇妙的‘另一个世界’，那么请问你又是如何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她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会理解的。”

    这目光这口气都让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我拿起明信片说：“那么这个呢？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

    “因为我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小小的亭子里又沉默了半晌，就像是我在审问她似的，她缓缓低垂下了眼皮，用极细微的气声说：“我爱的人。”

    她在寻找她爱的人—这句话如针一般又扎到了我脑子里，使我瞬间想起了小枝的脸庞。

    是啊，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寻找他（她）爱的人。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才想起现在都已经凌晨了，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或幽灵），面对面挤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里，想想都会汗毛直竖的。

    “对不起，我该送你回家了。”

    我打开明信片亭子的门，把阿环让了出来，这才发觉外面已经下雨了，虽然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但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周围的雨声此起彼伏，凄惨的路灯照亮了雨丝，宛如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已经不担心她会再逃跑了，可是她却茫然地站在雨里不动了。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但阿环似乎没听见一样，仰起头看着天空，仿佛雨夜里飘荡着无数幽灵。

    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在她耳边大声地说：“难道你要让我们在这里淋一夜雨吗？”

    她摇摇头，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天哪，为什么幽灵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雨水落在阿环的眼睛里，她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句话简直让我立刻厥倒了过去，或许她的家就是这城市的黑夜，飘来荡去就是她的归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现在该怎么办？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而我必须从她的身上，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苏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就先跟我走吧。”

    我担心她听到这句话会拒绝，甚至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过她却突然变得温顺了，像个受伤的小孩一样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那就是默认了吧？

    于是，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实际上只是带着滑雪衫的袖子，还好她并没有反抗。我拉着她跑到了马路边的店铺底下，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们顺着这里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这里彻夜奔驰着许多出租车，我拉着她赶紧跑到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苏天平的房子那里。

    她很顺从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轻轻地将它们擦走，模糊了我们视线中红色的灯光。

    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带着阿环走进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在黑暗的楼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概当初苏天平带她过来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苏天平的房门，先把阿环让进了客厅。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带到房间里，是不是很暧昧？可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打开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同时把空调开到最大。

    阿环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张望着四周，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充满寒意地说：“有许多双肮脏的眼睛在看着我。”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入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但这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使我吐出了那个名字—

    小枝。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女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你想见小枝吗？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

    我想见小枝。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是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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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昼

﻿又做梦了。

    可惜这一回的梦境是那样模糊，以至于后来一点都无法回忆起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梦与荒村有关。

    事实上是我的手机铃声把我叫醒的，我抓住手机浮出梦的大海，睡眼蒙地开始通话：“喂？”

    “我是孙子楚啊，昨天半夜你到底怎么啦？”

    大概是还没睡醒吧，我只感到浑身酸痛，这家伙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叫醒，已经让人有些不高兴了：“昨天半夜？我不记得了啊。”

    “不会吧，我记得你昨晚没喝酒啊，怎么那么快就忘了？我看到你拉着那小姑娘跑出酒吧，后来我也追出去找你了，可是转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实在放心不下才给你打电话的。”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一些：“哦，是这件事啊，你放心吧我没事。”

    “后来那女孩怎么样了？是不是看上她了？”

    孙子楚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他是“关心”我这个啊。

    “切—”当我差点就要说出“她就在这间屋子里”时，嘴巴突然刹住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你可别乱说，我会是这种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电话里大声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使人汗毛都竖直了，“好啦，你没事就好，有什么进展就告诉我，拜拜！”

    缓缓放下手机，心跳却突然加快了。是啊，阿环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卧室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我只能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但里面没什么反应。

    大概阿环还睡着吧？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用力地敲了几下，又喊了阿环几声，但门里仍然一片寂静。

    心里又紧张了起来，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没想到竟把门给打开了，原来卧室门没有锁上啊。

    小心翼翼地踏进卧室，房间还是昨晚的老样子，灯还亮着，床铺像新的一样根本没动过。

    而阿环则如空气般消失了。

    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扑通”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耳边回荡着淋漓的冬雨声。

    或许她真是明信片里的幽灵，如今又回到明信片里去了？

    突然，我的眼睛又被什么扎了一下。

    是窗玻璃！

    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布满了水汽，就像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在那个红色的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符号。

    但这个并不是红色的，而是用手指在充满水汽的玻璃上画出来的，当水汽消失时它也会消失。

    我颤抖着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在水汽中“开辟”出来的。

    大雨从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现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玻璃上朦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记得小时候的下雨天，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画，那么眼前的这个符号又代表什么？

    现在这扇窗玻璃上已经有两个了，一个是面目狰狞的血红色，另一个则是水汽中的透明，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像两只瞪圆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我。

    想到“眼睛”，我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帘箱，那里也藏着一只金属的“眼睛”。对了，也许我能从探头里发现什么。

    我立刻打开苏天平的电脑，当WINDOWS的标志出现时，嘴里默念着“快点快点”，一打开桌面就进入监控系统，果然所有的探头都在正常工作之中。

    找到昨晚的监控画面，我马上切到卧室探头的角度，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画面—在略微变形的角度里，我正对镜头站在卧室的门口，而阿环背对镜头在和我说话。

    随即阿环把卧室门关上了，而且还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她转身对着窗户，探头正好把她的脸摄了进来。

    还是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的脸，感觉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也许是探头画面拍出来比较模糊，而且又没有声音，有一个奇怪的变形角度，使得屏幕上的阿环有些可怕起来（说实话大概每个人在里面都很狰狞），而没有声音的动作更像是哑剧表演。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是两眼不停地扫视着左右，很显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探头，走到窗下冷冷地盯着它。面对镜头的脸变形更加厉害了，两个眼睛在中间显得特别大，而身体又显得非常小。

    此刻监控录像里的阿环，简直成了个头重脚轻的怪物。她盯着探头的眼睛，其实也在盯着电脑前的我，感觉就像是在和我面对面。她在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还在对我说什么话，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身离开了探头，在苏天平的卧室徘徊了几圈，似乎都没有困顿想睡觉的样子。

    最后阿环坐在了电脑跟前，也就是现在我的位置，探头无法看到电脑屏幕，只能看到显示器不断闪烁着，几乎是蓝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看着电脑屏幕里坐在电脑前的她，我忍不住也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里的“眼睛”，大概我在监控里也是同样一副德行吧。

    我不知道阿环在电脑里看什么，只见她不停地点着鼠标，几乎没怎么碰键盘。天哪，该不会是半夜里闲得无聊玩起了游戏吧？或者是在看苏天平拍的那些DV？至少她看不到《明信片幽灵》，除非她知道密码。

    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干吗，我就使用了快进功能，直到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我看了一下监控的时间，这时正好是凌晨三点钟。

    在这邪恶的探头里，阿环的表情变得异常诡异，加上那身白衣，简直就是个幽灵，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最后，她缓缓地走到窗户前，探头的角度无法对准正下方的窗玻璃，只能看到阿环向前伸出了手，从她手臂运动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

    接着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窗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那个红色的本来就是她画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她只是觉得好奇，在玻璃上依样画葫芦而已。

    这时屏幕里的阿环戴上了风雪帽，小心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她向黑暗的客厅里张望片刻，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并且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看着探头下空空荡荡的卧室，我立刻把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客厅。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客厅探头拍到的角度，我又把时间调整到了凌晨三点。

    果然，客厅里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卧室门打开露出的，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出来。但随后门又关上了，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能见到个灰蒙蒙的影子。

    我立刻关掉了客厅的监控，再把画面切到玄关顶上的视角，还是凌晨三点钟的时间。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线，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了，白色的影子飘了出去，而大门又重新合上了。

    阿环就这么走了？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为何要不辞而别？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所有的问号全都涌到了我的眼前，让我烦躁不安地站起来，像笼子里的野兽似的不停地绕着圈。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了，我转头看了看窗玻璃，那两个孪生兄弟般的直刺在我眼中。

    我浑身瘫软一样坐了下来，此时此刻，苏天平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小枝—我日思夜想的地铁幽灵。

    阿环问我想不想见小枝，也许她本来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关系，也许“明信片幽灵”和“地铁幽灵”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这荒唐的念头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使我深信不疑了。

    是的，小枝就是地铁幽灵。

    半年多前，当我的中篇小说《荒村》发表不久，我便收到了一个自称“聂小倩”的神秘人物的E-mail，她指出了小说中许多遗漏的地方，还有许多关于荒村的故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后来在表兄叶萧警官的帮助下，我在地铁里抓住了暗中跟踪我的神秘人物—聂小倩。没想到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称她为小倩，而她那副聊斋里才有的眼神，已将我深深吸引住了。

    《荒村公寓》最主要的场景，就是那座叫“荒村公寓”的老房子，可惜现在这栋房子已被夷为平地，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半年前，我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不顾一切地搬进了这栋老房子。自称无家可归的小倩也搬进了那里，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数日，但我一直睡在三楼房间里，而让小倩住在二楼收拾好的屋子里。

    所有空关着的古老宅子，总有说不尽的故事与神秘传说，荒村公寓也同样如此，我和小倩经历了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现了许多使人无法想象的秘密……

    其实，小倩就是小枝，她明白自己只属于荒村，不属于这个人间，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

    小倩（小枝）终于痛苦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到荒村，但我宁愿相信她仍游荡在黑暗的地铁中。

    是的，我希望再见到小枝，那是阿环给我的最大诱惑。

    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为了小枝也为了我自己。

    “小枝！”

    我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这是荒村公寓最后的祭奠。

    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处何处，于是我回到卫生间里洗漱完毕。然后我来到厨房间，找出了昨天中午带回来的面包，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

    上午十点钟，正当我无法与往事干杯时，门铃声却突然响了，像遥控器一样将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难道是“明信片幽灵”又回来了？不，我想她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的吧。

    我跑到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但门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了。我小心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春雨。

    原来是她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春雨让进了房间里。

    春雨穿着件黑色风衣，伞尖不停地滴着水，她还是那样小心谨慎，仔细地看了看客厅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今天怎么样？”

    “糟糕透了！”

    “是的，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很差。”春雨缓缓走进卧室，摇了摇头说，“所以我才会来看你。”

    “春雨，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发现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我现在已经决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春雨，也许这个谨慎、聪明而坚强的女孩，会给予我许多关键性的帮助。

    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那个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忽然，她回头向四周扫了几圈，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接着又在苏天平的电脑前嗅了嗅，皱着眉头说：“昨晚这里来过女人？”

    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是不是闻到了阿环的气味？或许在这方面，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好吧，我承认！”我躲开春雨的目光说，“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其实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吃了一惊：“就是你给我看的明信片上的女孩？”

    “也是你说的在荒村梦到过的人。”

    噩梦似乎又涌上了春雨的心头：“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没错，她的名字叫阿环。”刚念出这个名字，便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回头看看房间说，“昨晚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把她带到了这个房间，但她很快就离开了。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这么简单。”

    然后，我把苏天平DV里隐藏的一切，还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我与阿环、林幽的离奇遭遇，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春雨。

    就像听一部新的心理悬疑小说，她用了大半个钟头的时间，瞠目结舌地听完了我的全部叙述，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不会是你的一场梦吧？”

    她的话让我极度沮丧，我回头指着窗玻璃上的说：“看那个在水汽里的符号，就是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

    “任何人都能这么做。”

    “对了，我可以给你看这个—”

    我立刻把春雨带到电脑跟前，重新打开了监控系统，将我刚才看过的凌晨监控画面，又重新放了一遍给她看。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卧室的画面，模糊的白色人影晃动在探头下，直到阿环的脸正对着镜头时，春雨的脸色才“刷”地一下发白了。

    虽然探头里的脸是变形的，看起来古怪而可笑，但春雨还是认了出来—镜头中那双特别醒目的眼睛。

    她嘴唇颤抖着说：“是的，就是这双眼睛！我在荒村梦到的那个人。”

    我不想让春雨受更多的刺激，立刻把监控系统关闭了。春雨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或许正在回忆荒村的夜晚。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细长的水杉树在风雨中摇晃着，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我轻声地问：“你还害怕吗？”

    春雨终于睁开了眼睛，点点头说：“是的，这是永远无法删除的恐惧。”

    “没关系，有恐惧才会有坚强，你已经足够坚强了。”

    “不，我的心还是非常脆弱的。”

    “别说这些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放到春雨面前说，“你听说过这个作者吗？他过去是你们S大的教授。”

    她摸着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说：“许子心？我记得这个人，在我刚考进S大的那年，许教授给我们上过心理学的选修课。”

    “是你大一那年？那正好就是三年前的事，能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许教授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非常有风度，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过去我从来没接触过心理学，但听他的讲课确实长了不少知识，简直就是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节课的内容，许教授谈的就是梦。”

    “梦？”

    这个字已经深深地困扰着我了。

    “是的，许教授说他很崇敬弗洛伊德，但他对于《梦的解析》却有不同的理解，他认为梦除了是愿望的达成之外，更是人类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没怎么听懂，就是觉得他说得非常精彩，就像是你的小说，有悬疑有历史还有密码。”

    我随即苦笑了起来：“哈，别再嘲弄我了好吗？”

    “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再没看到过许教授了。”

    “因为他自杀了，就在三年前。”我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的，又补充了一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春雨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再没见过他了—你说没发现许教授的尸体？难道你怀疑他可能还活着？”

    “不知道，也许任何可能都有吧。”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你认为三年前的许教授与这件事有关吗？”

    “没错，比如那个—”

    我举手指了指窗玻璃上的，再把《梦境的毁灭》这本书翻到第二章，给春雨看了书上的这个符号，又指了指下面那些神秘的良渚符号。

    “在你那张书迷会卡片上，好像也有同样的符号吧？”春雨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说，“感觉像几个小人在跳舞。”

    “不，这代表了古老的良渚王陵，只有最后那个圆圈符号的意思还不知道。”

    “所以你认为许教授是关键的突破口？”

    我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除了明信片幽灵以外，许子心也是条重要的线索。”

    “好吧，那我回到学校再问问吧，我有几个朋友是S大心理学系的，他们曾经是许教授的学生。”

    “那太好了，我甚至觉得小枝都可能与他有关。”

    这句话让春雨非常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看过的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小枝的照片就印在通票的背面，而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是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忽然沉默了，她转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还无法忘记她，是吗？”

    “是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已不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还要为了你春雨，以及—小枝！”

    “你还在不断地寻找她？”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我坚信小枝还在某个世界的角落里等待着我，而阿环也告诉我，她可以带我去见小枝。”

    “你相信吗？”

    “关于小枝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

    与我说话的痴迷相比，春雨的眼神是那样镇定自若，她淡淡地说：“别再执迷不悟了，小枝已经死了，就算她是地铁中的幽灵，也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再说了，我已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帮助你的，你自己也要坚强一些。”

    春雨的语气变得如此坚强，正好与那身干净凌厉的黑色风衣相配，或许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了。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原本应该我来安慰你才是。”但我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对不起，春雨，你不要再卷进来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没事的，赶快离开我吧。”

    “不要这样说，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我们甚至可以再去一次荒村！”

    我霎时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再去一次荒村？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这几天我都已经想过了，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从哪里开始，还得从哪里结束。”

    听起来是有道理，但做起来就太难了—回到荒村？我记得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开头，我还劝诫广大读者无论有多激动，都不要去荒村，否则后果自负呢！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会来找你的吧。”

    “好的，我手机随时都开着。”春雨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了，只叹了口气说：“我先走了！”

    目送春雨出门后，我感到浑身都快虚脱了，一种孤独和绝望感涌上心头，回头再看窗外，唯见烟雨。

    哎呀，都快中午了，肚子又饿了。

    两个小时后。

    大雨依然在下，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无孔不入地往室内钻进来，再钻入人的血管和经络。今年的冬天特别阴冷，据说过去连续十六年的暖冬已经结束了。

    下午一点，我在外面吃完了午饭，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恰巧在门口碰到房东“肥婆四”，我塞给了她四百块钱，作为这个礼拜的临时房租。

    我抖抖索索地打开空调，发现窗上用手指画出来的已经消失了，水汽重新布满了这面玻璃，只剩下那红色的依然刺眼。

    它的生命竟如此短暂，一如这无处不在的水汽。

    趁着下午的空当，我拿出了许子心的《梦境的毁灭》，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这个章节的名字叫“梦与环”。

    这个名字立刻让我联想到了什么，但我来不及多想就继续看了下去。

    第四章开头的第一句话—

    弗洛伊德曾经不止一次地被迫承认：“的确，古代冥顽执拗的通俗看法，竟比目前的科学见解更能接近真理。”

    我必须同意这句话，现代人往往自以为聪明，而忽略了许多我们祖先早已经证明了的智慧。

    接下来，书里照例又写了许多古人对于梦的认识，比如《圣经》里约瑟对于埃及法老的梦的解释；亚里士多德对于东方释梦者的特殊观点；亚历山大大帝在围攻特洛伊城时做的梦；甚至周文王梦到的熊预示着姜子牙的到来。

    许子心对此是这样总结的—

    梦是一种密码，对梦的分析过程，也是解密的过程。

    在这本书里，我将提出一个重要的密码，这个密码就是—“环”。

    为了证明“环”的重要性，我将再度举出良渚文明的例子。前文已述及江南良渚古国，在五千年前创造了神秘的玉器文明，又几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通过最近数年的考古发掘，我可以认定良渚文明的宗教和世界观体系，是建立在梦的基础之上，甚至可以说—良渚人是一个梦的民族，良渚古国是一个梦的国度。

    在许多良渚玉器上，都可以发现一些特殊的刻画符号，虽然很难确认这些符号的真正含义，但它们是对梦的记录却是毫无疑问的。比如这个符号，我们可以暂且给它一个名称，那就是“环”。

    为什么要称它为“环”？因为在许多远古文明中，都出现过这样类似的符号。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亚群岛上的某些部落居民，以及中世纪的新西兰毛利人部落，则明确地称这种符号为“环”，甚至认为这种符号具有许多神秘的力量，比如穿越过去与未来的时空，比如使死者复活等等。

    而在良渚文明的玉器中，“环”曾经反复地出现，而且每次出现这一符号，都将预兆着会有重大的考古发现。所以，这个符号对于良渚文明来说至关重要，甚至是良渚古国最重要的一个梦。

    良渚古国对于这个梦，对于这个符号，存在着非常强烈的崇拜，由于在墓葬中也发现了这个符号，可以断定良渚人与古埃及人一样，都认为人死之后灵魂永存，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可以复活。古埃及人使用了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追求永生，而良渚人则依靠“环”期待复活之日。

    “环”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一道轨迹，在这道轨迹上永远做着圆周运动，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就像人永远不死的生命。

    在古代哲学领域，“环”具有循环往复的意义，甚至代表永恒的存在。在几何学里，“环”是圆这一重要概念的表现。在数学中，“环”的圆周率推算则是无穷无尽的。在美学以及绘画、雕塑、舞蹈等视觉艺术里，“环”也具有极其特殊的作用。中国古代也有一种智慧游戏叫“九连环”。

    所以，“环”既是死者复活的象征，也是解开良渚之梦的密码。

    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一幅画面—几天前我刚踏入这房间时，只见苏天平呆坐在地板上，周围各种小摆设排列成了一个“圆圈”。

    这不就是一个“环”吗？

    还有客厅里那些杯子组成的“圆圈”，在“圆心”还画着一个白色的五角星，那毫无疑问也是一个“环”。

    还有—我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窗户，那红色的在水汽中分外显眼。

    正如《梦境的毁灭》里所写的那样，就是“环”！

    不过，“环”这个字对于我来说，还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那就是—玉指环。

    《荒村公寓》里的玉指环是件奇异的玉器—形状有点像戒指，但要比一般的戒指粗。玉指环的颜色很特别，整体是半透明的青绿色，在光线照射下会发出幽幽的反光。玉指环外侧的一部分，有一摊诡异的暗红色，看起来像是某种污迹，宛如长在指环里头了。

    玉指环来自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半年前S大的四个学生闯进了地宫，其中春雨将这枚玉指环带回了上海。当霍强和韩小枫出事以后，我从春雨那里得到了这枚玉指环，便隐隐感到其中蕴涵着什么秘密。

    不久我搬进了荒村公寓，在一个漆黑恐惧的夜晚，我出于好奇戴上了这枚玉指环。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玉指环一旦戴上我的手指，便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了，它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生长”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当我从荒村公寓的回忆中浮出水面时，我已确信无疑地发现了的秘密—

    =环=玉指环

    没错！的意义就是“环”，神秘良渚古文明之“环”，城市黑夜中游荡之“环”，还有古老的荒村玉指环。

    当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中就隐隐浮现起了玉指环的样子，那个半透明的青绿色的“环”，甚至左手无名指的关节也隐隐作痛。对了，那一切都是我的直觉，或者是遥远的荒村玉指环的呼唤。

    但事情却越来越复杂了，我越是认为自己离真相更近，眼前的岔路口就越是繁多，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来自于荒村吗？

    现在我唯一能问到的人就是阿环了。

    等一等，阿环—这个名字里不是也有个“环”吗？

    我终于发现“明信片幽灵”名字的秘密了，或许“阿环”与也有某种关系？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管是阿环还是林幽，现在我必须要找到她，把这个问题交给她回答，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去找到她，GO！NOW！

    下午四点。

    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阴沉冰冷的天空下，又一次来到市中心的那条小街。

    视线穿过淋漓的雨幕，对面就是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白天这里会有很多人，但因为这场冰凉的雨，使人气减弱了许多，亭子在雨中显得更为凄凉。

    我相信不会再在里面见到印有阿环的明信片了，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来到那条布满小酒吧的马路。

    来回转了两圈，才看到昨晚那个小酒吧，从外面的落地玻璃看进去，这时酒吧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无聊的家伙在吹着牛皮。

    我悄悄地走进酒吧，确信没有昨晚那秃头酒鬼之后，便找到了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幽的服务员？”

    “有啊，不过她今晚不上班，平时也要到很晚才会来。”

    “她是大学生吗？”

    “好像不是吧，就是个到处打零工的。”领班脸上忽然现出邪恶的笑，他低声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怎么又是这个可恶的问题？我只能强压着不快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找她。”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她的主意了。”领班瘦瘦的脸上发出青色的反光，居然凑在我耳边说，“这丫头身上有股鬼气，要不得！”

    听到这句让人汗毛倒竖的话，我立刻一把推开了他，把脸沉下来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问你，林幽在这里干多久了？”

    这家伙也有些毛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虽然心里很恼火，但我现在有求于他，又不能发出火来，索性就来一次“行贿”吧。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大钞，悄悄地塞到了领班的手心里。

    领班脸上立刻恢复了春光灿烂，压低了声音说：“谢了，早点这样就没事了嘛。林幽这丫头来了才几个月，她人长得那么漂亮，总能吸引不少客人。不过，谁都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因为她那双眼睛睁圆了实在太吓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听说昨晚上有个秃头喝醉了，竟然真的对她动手了，没想到却被人英雄救美抢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领班的这些话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确实有这些特质，我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你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吗？”

    领班掏出手机查了片刻，然后把林幽的手机号码和住址都告诉了我。

    我又一次谢过这个家伙，便躲到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

    手机铃声响了几下，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Hello！”

    “你是林幽吗？还记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个救你的人吗？”

    “啊呀！是你啊，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她在手机里的声音异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试探着问道：“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在手机里吗？好浪费电话费啊。”

    “不，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好吗？”

    电波那头的林幽停顿了片刻说：“有什么事吗？”

    “一些重要的事情，关于阿环。”

    我特别着重说了最后四个字。

    林幽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我说过我不是阿环，我的名字叫林幽，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终于，我忍不住说了出来：“今天凌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吗？你不要乱说话好吗！”

    “你不承认你是明信片幽灵吗？”

    “什么明信片幽灵？你不是脑子有病吧？神经！”

    随着最后那重重的一声，林幽中断了通话，我呆呆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又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到底要怎样折磨我才能罢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视着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点，喃喃自语：“难道阿环和林幽真的是两个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确凿无疑地证实，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迅速起身离开了小酒吧，临行前领班微笑着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嘴里暗暗地咒骂了他一声。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飞速地赶往林幽的住址。

    车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钟，两边的行人都是那样行色匆匆，仿佛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水缸里。

    出租车停在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前，拉卡后我匆匆跳下车子，跑进这栋看来已有些年头的房子。

    按照酒吧领班给我的地址，林幽住在这栋楼的四层，这层楼的过道里放着许多花盆，在最大的那个花盆左边，就是林幽的房门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门上画了个白色的圆圈，分明就是那个符号！

    环！

    对，这就是阿环的标志。

    毫无疑问这里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环的家。

    这个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笔画上去的，所以显得特别醒目，乍看上去就像门上装了个猫眼。

    门上画的这个符号，却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当强盗准备要向阿里巴巴动手的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画了这样一个记号，但阿里巴巴的女仆在所有人家的门上，都画上了同样的一个记号，这样四十大盗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这个“环”画到了每家每户的门上，或许幽灵就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我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种奇怪的问题，真是要命啊！

    我没有发现有门铃的迹象，只能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但敲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反应。记得领班说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话那就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机打给她，但手机铃声响了许久，林幽就是不肯接听。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当我看着门上的“环”，无奈地想要回去时，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翻开手机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机发来的短信—

    钥匙就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任何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都会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起来。可楼道和上下楼梯里都没有人影，难不成这里也装了什么“眼睛”？

    只有房门上画的“环”漠然地盯着我。

    也许它就是一只眼睛。

    天晓得林幽怎么会知道我在她家门口的，也许她真是个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踪？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钥匙在不在吧。

    于是我小心地蹲下来，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一把钥匙。

    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我不停地摇晃着这把钥匙，就像是催眠师手中的某种道具，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来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诉我钥匙在哪里，那就是允许我开门进去。

    我立刻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果然是这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画着“环”的房门。

    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镜子，在昏暗暧昧的室内光线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闯进房间，黑衣配着滴水的黑伞，简直可以上《黑客帝国》的海报了。随后，我把钥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许林幽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吧。

    屋子里似乎飘着股淡淡的气味，应是女孩子房间里的暗香吧。

    落地镜子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中间是厨房和卫生间，我先走进了左边的房间。这间房还不到十个平方米，贴着近乎于黑色的墙纸，更加给人以狭窄压抑的感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充满了黑色的重金属味，墙上贴着摇滚乐队的海报，一张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别醒目，还有几件黑色的金属家具，就连床好像也是钢丝的。

    这就是林幽的房间了吧，看着更像是摇滚酒吧。屋子里堆了许多碟，没看到电脑，但一套音响还不错。可我并没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这让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会在屋里贴许多自己的玉照。

    房间窗户看起来不大，黄昏时分雨天的光线，被这窗户窄窄地收进来，照出一块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余部分则笼罩在阴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这房间和光线，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然后，我离开林幽的房间，从玄关的落地镜子前穿过，走进右边的那间屋子。

    一片白色的世界—当我踏入这房间的第一眼，就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仿佛到了北极雪国之中。

    是啊，这里与林幽黑色的房间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几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生怕会陷到雪地里去。

    屋子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脑，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家具和床都是木头的，涂着白色的油漆，简单而朴素，整个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似乎完全脱离了这个时代。

    如果说对面是“黑色的林幽”，那么这里就是“白色的阿环”了。

    白色的阿环—我又想起了那条凌晨的小街，阴冷的路灯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风雪帽，裹着那传说中的“明信片幽灵”。

    是的，阿环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灵”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许魔鬼与天使往往共用同一个躯壳。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到进门处的落地镜子前，看着左边的黑，与右边的白。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这真是个奇怪的“家”，左边的房间像黑色的酒吧，至于右边的房间，与其说它像医院的病房，不如说更像灵堂。

    黑与白—这两种最简单的色彩，在此组成了这个梦境般的房间。

    果然是个“黑白异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渐降临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无助，就这样被围困在黑与白的城墙里。

    唉，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是回苏天平那布满了“眼睛”的房间？还是去黑夜的街头寻找“明信片幽灵”？或是跑进地铁发现车厢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小枝？

    这时我的意识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环的白色世界里，轻轻抚摸那雪地般的床单，仿佛自己已身处于晶莹的北国。

    于是，我像是喝醉一样倒了下来，躺在那白色的床单上，仰面对着同样颜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笼罩着房间，窗外雨声凄迷，又一个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倒在阿环的木床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孩子，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窃窃私语，彼此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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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夜

﻿奇怪，怎么会有方便面的气味？

    眼睛虽然闭着，意识也还处于恍惚中，但鼻翼却抽动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钻进鼻孔，从咽喉飘到我的胸腔中。

    对，这是方便面的气味，这气味唤醒了我的大脑，也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胃。

    原来我饿了。

    肚子迅速地难受了起来，迫使我睁开眼睛—

    一道白色的灯光射入瞳孔，在梦境般的幻影中，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是“明信片幽灵”的眼睛。

    幻影渐渐化为现实，那张脸也不再模糊了，她正俯下身子看着我，脸颊一侧的头发垂到了我脸上。

    “你终于醒了。”

    阿环青色的嘴唇动了几下，我的神经似乎迟钝了许多，几秒钟后才听到她的话，同时感到了她口中吹出的气息。

    我向她眨了眨眼睛，但仍然说不出话，只见她白色的人影似乎在漂浮，黑色的发丝如水蛇般游走。

    意识终于清醒了起来：我记得在黄昏时分，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幽的家，她发给我短信让我找到了钥匙，接着我拿钥匙开门，发现了“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的房间。当夜幕降临时，我昏昏沉沉地倒在了阿环的房间里。

    现在我正躺在这张白色的木床上，身上还盖着条毛毯，衣服倒还是完整的。

    天哪，我居然在“明信片幽灵”的床上睡了一觉，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掀开身上的毛毯，张开嘴巴只感到喉咙口发痒。

    一杯水递到了我面前。

    来不及说谢，我就捧着杯子喝完了水。

    当开水在我身体里奔流时，我这才注意到了旁边台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

    阿环把面端到我面前，她一定知道我晚饭还没吃，肚子简直饿到了极点。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嘴里只蹦出两个最简单的字：“谢谢！”

    就是这碗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方便面，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我真要感谢这碗面了。

    同时，饥饿也使我忘却了风度和面子，抓起面碗大快朵颐了起来。辛辣的浓汤夹着面条滚进嘴巴，瞬间滋润了舌尖的味蕾，又像蛇一样钻进胃里，填补了里面几个小时的空虚。

    不到五分钟，我已把这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几乎连汤水都不剩一点。

    这时我听到阿环柔和的声音：“还要吃吗？”

    我用餐巾纸抹了抹嘴上的油，傻傻地仰起头来，刚想说“再来一碗吧”，但又立刻摇了摇头：“不，不必了，非常感谢你。”

    现在我才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真不可思议，我居然在这里睡了近六个小时。

    阿环默默地帮我收去了面碗，我回头看了看窗外，依然下着淋漓的冬雨。

    我用力晃了晃脑子，现在是不是在梦境中呢？

    弗洛伊德不是说过：梦是愿望的达成吗？

    找到阿环就是我的愿望，这个愿望已经在梦里实现了，是梦醒的时候了。

    然而，我不知道是阿环闯进了我的梦，还是我闯进了阿环的梦。

    于是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大腿，当我感到针刺般的痛楚时，阿环又一次走近了我。

    不管是不是梦，我都要问个明白。

    我一把抓住了“明信片幽灵”的手，怔怔地问道—

    小枝在哪里？

    她微微转过头说：

    你想见小枝吗？

    又是这个充满诱惑的问题，从“明信片幽灵”的嘴里吐出，重重地打在我心口上。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在这将近子夜的时刻，我面对“明信片幽灵”，请她带我去见另一个地铁幽灵。

    阿环的眉头锁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挣脱了我的手喃喃道：“不，我不能这么做。”

    耍我？

    心又一次掉了下去，我捏紧了拳头说：“为什么？”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后退一步，似乎注视着窗外。

    于是我也向窗外看去，迷离的夜雨中什么都看不清，或许只有阿环能看到的幽灵。

    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你究竟是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是怎么知道小枝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认识小枝了。”

    她的口气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像在述说一个小时候的女友。

    “你早就认识她了？是什么时候？”

    “这你不需要知道。”

    阿环的目光忽然变得如此冰冷，就和这白色的房间一样。

    我不会放过她的：“带我去找小枝！”

    “不。”

    这声清脆的回答，终于打破了我最后的矜持，我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阿环的手说：“带我去找她！”

    在这一瞬间，我已经接近疯狂了，这么多天来加到我心头的恐惧与痛苦，现在全都猛烈地爆发了出来，压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保护栏。

    其实我只是想要把阿环拉走，带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寻找小枝，同时我的嘴里不停地喊着：“跟我走，带我去找她！”

    我一下子用力太猛，几乎将她拉到怀中，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脉搏的颤抖。

    阿环根本无力挣扎，在一片纷乱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一张极度痛苦的脸，似乎还有泪珠盘踞在脸上。

    她哭了，就像个受伤的小孩。

    在这绝望与疯狂的关头，阿环张大了嘴巴，高声尖叫了起来。

    瞬间，一声凄凉的尖叫穿破了这茫茫的雨夜—这是惨死的厉鬼才能发出的长啸，只有在黑夜的荒山古庙中才可远远地耳闻，如今却面对面地向我叫出。我断定这声波的频率之高，已超越了人类所能发出的任何极限，就连吸血蝙辐也未必能发出。

    你们无法想象，这尖叫声并没有通过我的耳膜，而是通过别的什么感官，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在声波与大脑皮层的撞击中，我眼前出现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孔，他们漠然而冷酷地注视着我，在他们手里拎着一张张*，那些面具是微笑的美丽的庄重的，而他们的嘴唇则淌着别人的鲜血，里头露出白色的狰狞獠牙，几根人骨被咬得粉碎！

    这是直击心灵的尖叫。

    子夜十二点，我在阿环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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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清晨

﻿其实，小枝一直都在你身边。

    一串细微的声音渐渐飘入耳中，让我再一次从深海中浮了起来，没有那漫无天日的海藻，只有房间里柔和的白光。

    在我模糊的眼睫毛间，依然飘浮着那白色的影子，阿环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渐渐清晰了起来。

    意识终于恢复了，我的嘴唇缓缓嚅动：“刚才的话是你说的吗？”

    阿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此刻我依然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四周全是一片雪白，窗外是沉沉的雨夜。

    一定是凌晨了，子夜时我做了些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冷静了下来，天哪—那个人是我吗？

    我记得当时阿环高声尖叫了起来，可我的耳朵根本就听不到她的叫声，而是直接由大脑皮层感受到了的。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缓缓站起来，向她低下了头。

    “我知道。”阿环的眼帘低垂，眼睛里隐隐放出些寒光，“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出去，带你去找小枝。”

    我赶紧点了点头：“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你不要自责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然而，我还是痴心不改地提出了问题：“刚才，你说小枝一直都在我身边？”

    “对，她一直在看着你。”

    “是吗？她在这儿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户，期望能从窗玻璃上看到小枝的影子。

    “别着急，你会见到她的。”

    “那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阿环终于有了些表情，她深呼吸了一口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这句毛骨悚然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的脑子一下子又清醒了起来，因为十几天前她就说自己要死了，如今她还是在这么说。

    我突然靠近了她问：“你还剩下七天的生命？”

    “不！”

    这个回答让我实在意想不到，我傻乎乎地继续问：“那还剩下几天？”

    “我不能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WHY？”

    阿环摇了摇头：“算了吧，你不会理解的。”

    “为什么你在苏天平面前说，七天之后你就会死去，可现在你却活得好好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回答：“没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除了我的小枝以外，就是为了变成植物人的苏天平！”

    “好的，我告诉你—因为我得到了他的灵魂。”

    “什么？你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得到了苏天平的灵魂？”

    阿环淡淡地说：“很不幸，而他则失去了灵魂。”

    “所以他才变成了植物人？”我猛然摇了摇头说：“不，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说的一切！把你真正的秘密说出来吧。”

    窗外，烟雨浓重，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

    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你想要知道我真正的秘密？”

    “是的，现在就告诉我！”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阿环的表情是那样奇特，脸庞微微抬起，似乎在俯视着我。

    我不甘示弱，用大声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说出来！”

    “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只能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了—其实，我并不是现在的人类。”

    天哪，这个女孩不是人？

    她又一次使我大吃一惊，在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前，确实需要有心理准备！

    但我还是要为自己壮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是明信片幽灵。”

    阿环冷笑了一声：“明信片幽灵？你真是小儿科！看来我只能把那个故事说出来了。”

    “究竟是什么故事？”明明都已经腿脚打战了，可我嘴巴上还在虚张声势，“说出来给我听听，或许可以成为我下一部悬疑小说的素材。”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后悔！”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这样一个诡异雨夜的凌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荒村之夜，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的梦—就是我眼前这双神秘的眼睛吧？是的，阿环仿佛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似乎身上多了一层幽幽的光环，将她牢牢地保护起来……

    于是，在窗外夜雨声的伴奏下，阿环对我讲述了那个古老的故事—

    五六千年前的江南，还是一片原始蒙昧的水乡泽国。就在这黎明前的蛮荒，突然出现了一群传说中的天神，他们驾着数艘巨大的独木舟，在一片荒凉的海岸登陆。

    天神们来自一个极度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如此遥远而神秘，以至于从没有人类到过那里。不过，天神们长着与人类相似的模样，便在这块荒凉的海岸上定居下来。不久，他们翻越重重山峦向北进发，发现了一片更为肥沃的土地，这就是远古的江南平原。天神们征服了当地土著，建立了一个强盛的远古王国，这个王国的名字叫古玉国。

    他们非常喜欢玉器，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宗教祭祀，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国的王族，也就是天神们的后代，不但掌握着制作玉器的技术，还能够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创造许多当时不可能的奇迹，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地强盛，在太湖周围创造了辉煌的古代文明。他们甚至还建立了一座城市，拥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巨大的祭坛和神殿，还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国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玉，制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们的后代—王族，则掌握着玉的最高秘密。

    古玉国是一个由女王统治的王国，女王并不是世袭产生的，而是从王族中挑选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从而继承女王的宝座。这位女王拥有宗教权，也就是古玉国的大祭司。但女王并没有真正的实权，王族们才控制着一切，而且女王必须保持终身的贞节，否则就要自杀谢罪。因为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须是一个纯洁的女子，否则就会亵渎天神祖先。

    然而，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个王国的衰亡，古玉国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内忧外患的袭扰：内忧是长达数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泛滥成灾，淹没了良田和城市，外患是周边部落的入侵，他们虽然落后但骁勇善战，古玉国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风所腐化，虽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但也无法抵御外敌。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年代，我呱呱坠地来到了人间。

    我的父母都是古玉国血统高贵的王族，他们给我起名为“环”，刻在玉器上就是一个圆环的符号。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被许多人宠爱着，这不仅仅因为我父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人们都认为我生得与众不同，具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天生就是女王的材料。

    果然，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登上了女王的宝座。虽然我并没有实权，但所有的人都尊敬我，在他们眼中我是无比神圣的，就像玉璧一样纯洁而不可侵犯。

    我度过了最初平静的几年，我在祭坛上指天发誓，要用终身的贞节来侍奉天神，否则甘愿承受任何惩罚。事实上我心底也是这么决定的，我守身如玉独处深宫，终日为古玉国的命运占卜，或和女巫们在一起研究魔法。但我没有快乐也没有幸福，我觉得自己和一个囚徒没什么不同，只有偶尔庭院里盛开的兰花，会让我感觉到一丝生命的美丽。

    直到祭祀天神祖先的那一天，古玉国的王族全体出动，前往当年祖先们登陆的那片海岸，我当然也被众人护卫着一同前去。但在荒凉海岸边的祭祀结束后，我们遭到了野蛮部落的袭击，我身边的许多人都被杀死了。这时一群野蛮人冲到了我身边，我毫不犹豫地拔出了石刀，准备以自杀来保卫古玉国女王的贞节。

    这时，在我们的队伍里冲出一个年轻的奴隶，他奋不顾身地打跑了那些野蛮人，并带着我跑进了一片荒原。传说那片荒原里有着食人的幽灵出没，就连野蛮人也不敢进入，所以没有人敢追赶我们，就这样让我们逃脱了。但我们与古玉国的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在海边的茫茫荒原上，只有我和这个年轻的奴隶两个人—他有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常年艰苦的劳动给了他强壮的体魄，毫无疑问他掀起了我心底那原始的涟漪。

    但他终究是个奴隶，从一生下来就是个奴隶，在他的眼中我不仅是古玉国的女王，更是不可侵犯的女神。他对我极其恭敬，愿意为了我而牺牲生命，他背着我在荒原中走了三天三夜，为我从幽灵口中抢来了食物，为我从深深的井中挖出了泉水，要是没有他我早就丧命了。

    当我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时，只感受到他内心里滚烫的血液，像火焰一样温暖了我的全身。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过去的二十年全都白活了，生命是从认识这个奴隶时开始的—我想这就是五千年后人们所说的“爱”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是古玉国人爱戴的女王，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终身保卫自己身体的贞节，否则必将以死谢罪。同时，我也发现了他内心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是卑贱的奴隶，而我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尽管他也渐渐燃起了对我的欲望，但那道深深的鸿沟始终存在，就像一堵墙把我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终于，他背着我回到了古玉国的首都，人们欢呼女王的平安归来，而奴隶依然还是奴隶，他就算获得再大的功劳，还是不能摆脱卑贱的身份。但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独处深宫的寂寞使我痛苦难当，我只能命令他进入王宫做一名警卫。从此，他就可以与我形影不离了。我们在宫殿的花园里朝夕相处，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灵和欲望，但我们都深知一旦越过鸿沟就会招来杀身大祸。

    然而，我已经在情欲中无法自拔了，这个卑贱的男人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阳光，我不知道该如何独自面对未来。我不停地为自己的命运占卜，但我厌倦了那些女巫，也厌倦了神圣的祭祀，更厌倦了王族们虚伪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大雨的夜晚，我与自己深爱的男子，深深结合在了一起—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犯罪，我的生命将因此而消逝，但我丝毫都没有感到遗憾。因为在漫长的一千多年来，古玉国数十位女王中，我是唯一一个真正成为女人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暴露的，因为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已渐渐消退，于是我给自己手臂涂抹上了朱砂，以代替终将要消退的守宫砂。同时，为了保全我所爱的人的生命，我迫使他离开了宫廷，让他去遥远的北方，在那里他将获得自由和新生，尽管我内心根本不舍得与他分离。

    虽然我掩盖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但终有一天被恶毒的女巫发现了，她们强行洗净了我的手臂，露出了一条不见宫砂的完美胳膊—我的秘密暴露在了女巫和王族们的面前，他们极度惊讶和愤怒，而我却毫无畏惧，因为我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根据天神祖先的规矩，女王犯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必须以自杀洗刷罪恶。在一个月圆之夜，是我走上神坛实现誓言的时刻，我将用一把石刀割断自己的咽喉。

    在临死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预言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那是古玉国的灭亡，被野蛮的异族彻底征服，古老的文明化为乌有，直到五千年后才会被重新发现。

    在完成这次预言之后，我终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感到一股凉风窜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是热热的血奔流而出。我死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指环，在我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前，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到了玉指环上……

    我就这样死了。

    我成为了一个凄凉的幽灵，被埋葬在古玉国的王陵中。在我身边用玉器摆放着“环”的形状，王族还埋了许多奴隶为我殉葬而死，以使我在死后不再寂寞。

    但生与死永远都只是镜子的两面，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下一次生命的起点。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在坟墓中睡了个长觉，我静静地沉睡在泥土中，慢慢地腐烂直至化为尘埃。

    因为我知道复活的那一天终会来临！

    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我听完这段五千年前的故事时，早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阿环直视着前方，她的目光、神情和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良渚女王。

    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在窗外凌晨阴雨的陪伴下，我的眼前似乎拉开了一道电影幕布，那一帧帧古老的景象正在重放—太湖边的巨大城市，天神后代们的奢靡生活，神秘莫测的玉器力量，阴险恶毒的女巫占卜，还有女王与奴隶的生死爱情……

    她不是“明信片幽灵”，而是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

    她的名字叫“环”。

    用良渚符号表达就是。

    这就是神秘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突然，阿环向我走近了一步，以那女王的目光凝视着我。（糟糕，她不会把我当作那奴隶了吧？）

    但这时我并不感到恐惧，只觉得周身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然后我听到她开始说话了—不，确切地说是吟唱：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这一回我总算听懂了她的唱词，这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歌，还带着楚辞里的“兮”，悠悠扬扬地飘荡在雨夜之中。

    当阿环唱完最后一个音符，便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像被抽干了似的倒下了，我急忙扶住了她，仿佛触摸着五千年前的人。

    她在我怀中大口喘息了片刻，好像刚刚经历了死而复生，然后张开双眼挣脱了我，退到墙角说：“你都听到了？”

    “是的，不但听到了，而且还看到了—那五千年前女王与奴隶的故事。”

    “每一次回忆往事，都会让我重新感受到那一刻：当刀割破我的喉咙，鲜血从切口汹涌而出，染在我的玉指环上！”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她柔软的喉咙口，隐隐有一道红红的印痕，那是五千年前的伤疤？

    “你没事吧？”

    阿环捂着喉咙咳嗽了几下说：“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相信！”

    是的，那可怕的尖叫，那幻影般的画面，还有她那双眼睛，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那个五千年前的故事的真实性。

    世界就是那么不可思议，我的面前站着复活了的良渚女王。

    她深呼吸了一口，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其实，我之所以能复活，还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Why？”

    “因为你戴上过那枚玉指环。”

    听到阿环的这句话，我左手无名指关节又隐隐疼了起来，似乎那枚带有她鲜血的指环又套了上去。

    我只能咬着牙关说：“是的，我承认我戴上过那枚玉指环，但后来我把它送回去了，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属于的地方。”

    “它应该属于我！”

    她说话的样子又一次令人心悸，我只能浑身哆嗦着说：“现在我才知道。”

    然而，阿环的嘴角又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哼，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为什么要在死的时候，让自己的鲜血流到玉指环上？这是一个女巫教给我的秘诀—因为我的鲜血里包涵着我的灵魂，而玉指环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当含有我灵魂的鲜血，与神奇的玉指环结合在一起时，我的灵魂便在玉指环里永生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玉指环上，那摊猩红的污迹，千年不褪的原因。”

    “对，这才是玉指环成为千年圣物的真正原因。”

    “因为你哀怨的灵魂，就附着在那血红的污迹里。”天哪，左手无名指的关节更疼了！仿佛有一枚无形的指环正越箍越紧，于是我抬起了那根手指，“你看一看这根手指吧，在半年前的荒村公寓里，它曾经戴着玉指环许多天，你的灵魂也曾经在这根手指上吗？”

    阿环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无名指，点了点头说：“是，我当然认识这根手指，因为玉指环既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身体—你的手指穿过了我的身体，而我则紧紧地拥抱着你，越来越紧，越来越热……”

    “你抱得是那样紧，死死地缠住了我的手指，竟不肯让我将你拔下—”

    “因为你让我渐渐地苏醒了—在我死以前的那个夜晚，三百岁的老女巫告诉我：只有男人手指的温度才能使我复活！”

    我的手指已经被她捏得发红了，使劲挣扎了出来，我颤抖着揉着自己手指说：“所以你说是因为我？因为我手指里的血液，使你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温度？”

    “对，这就是我从玉指环中苏醒并复活的原因。”

    阿环没有继续逼迫我，反而后退了一小步，微微仰起下颌看着我。

    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竟是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重新获得了生命！

    这是幽灵复活，还是凤凰涅？

    我也战栗着后退了半步，身后就是冰凉的窗玻璃，雨点正隔着玻璃打到我背上。

    但是，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告诫自己绝不能再退让了，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既然你都已经复活了，可为什么又说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呢？”

    “因为那个老女巫告诉我：复活的日子只能有七天，复活七日之后，我就会再度死去。”

    “那你该怎么办？”

    “想要延续我复活的生命，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阿环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摇了摇头说，“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样我就可以再延续七天生命。”

    突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为什么阿环要在DV镜头前，对苏天平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生命—因为七天以后正是夺取苏天平灵魂，使他变成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的日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夺走了苏天平的灵魂？”

    “是的，你一定看到了我对他说过的话。其实，那天我刚刚夺走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便又遇到了苏天平这个冒失鬼。”

    “可还是只有七天……七天……”突然，我感到后背窜进了一股冷风，彻骨的恐惧瞬间贯穿了全身，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推理，“就算你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还是只有七天的生命，现在已经过去了—”

    “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还没等我讲完，阿环已说出了这句无比冷酷的话。

    刚理出头绪的推理又变成了一团乱麻，我傻傻地看着阿环却说不出话来。

    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我听见关门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可阿环却已经跑下楼去了。

    我赶紧抓上伞，飞快地跑出这黑与白的“家”，只见在楼道的尽头，似乎晃动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不能让阿环跑了，因为我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说完。

    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梯，但在楼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只有黎明前的凄风苦雨，洒落到绝望的眼睛里。

    阿环真的跑了。我大声地喊了出来，但只从远方传来阵阵回音，天明后便是茫茫人海，教我到何处去寻找她？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钟，我撑起伞走到雨中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城市的街景，四周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所有的人们都还沉浸在被窝的梦乡中。

    于是，我又想起了最后那关键性的问题—

    就算阿环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她还是只能延续七天的生命。也就是说从苏天平出事那天起，七天之后阿环还是会死去的。而苏天平是在五天前出事的，那算下来阿环也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

    所以，她必须要再夺取一个人的灵魂，才能使自己继续活下去，再苟延残喘一次七天的生命。

    阿环实际只剩下两天了，她会选择哪个人的灵魂呢？是的，两天后还会有一个人，如苏天平那样失去灵魂，变成一个可怜的植物人。

    半年是多少天？一百八十天左右吧。

    半年有多少个七天呢？大约有25个七天吧。

    我不得不推导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半年来的二十五个七天里，阿环至少已带走了二十五个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那么下一个植物人会是谁呢？

    或许两天以后，就会见分晓。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是阿环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突然，我从路边的水洼里，见到了自己黑色的倒影……

    昼

    天亮了。

    几十分钟前，我刚从阿环住的楼里出来，撑着伞在雨中茫然地走着。天空从拂晓的紫色，渐渐变成雨天的青色，四周也开始多了些人，这个巨大的城市终于苏醒了。

    忽然，马路前方出现了地铁标志，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便下意识地走入了地铁站。

    也许太早了吧，离上班高峰还有一会儿，清晨的地铁站里没多少人。

    地铁—这是对我来说太熟悉的地方，这里并没有一般人眼中的浪漫情调，更多的是生活的残酷与忧伤。

    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拉卡进入了验票口，缓缓走下清冷的站台。

    早班列车还没有来，放眼望去站台上空空荡荡，但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枝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管她叫“聂小倩”，半年多前就在这个站台上，我故意错过了许多班列车，就这样暴露出了跟踪在我身后的她，结果她被我抓个正着。

    永远不能忘记看到她的第一眼，在地铁站柔和的灯光下，她那《聊斋志异》里聂小倩式的眼睛盯着我。而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世要比聂小倩更为凄凉。

    她无声无息地出没于古老的寺庙中，有着披肩的乌黑长发，纤细修长的腰肢，美丽狐仙似的瓜子脸，还有一双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诱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微微划过水面的涟漪—

    如今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命运又是那样弄人，让我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清晨，来到这里重游故地，仿佛又将她纳入了怀中。

    忽然传来地铁的呼啸声，意外地打破了我的遐想。早班地铁终于进站了。

    车门打开，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车厢。

    列车随即带我飞驰了起来，离开站台进入黑暗的隧道中。

    因为刚从起点站开出来，又是清晨最早的时间段，所以平时拥挤的车厢里，现在倒没什么人了，甚至还留着许多个空位。

    我站在车厢当中张望着前后，视线看出去已有些模糊了，只看到车厢尽头晃动着零落的人影。于是我踉跄着向前走去，列车似乎在地下拐了个小弯，几乎把我甩到了地上，我只能拼命拉住栏杆，让座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是的，我正在寻找小枝—地铁幽灵。

    她永远游荡在这地铁车厢中，她不忍离我远去。

    就这么一直向前冲着，如果加上地铁的速度，我可能已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十几秒钟飞出去了数千米。

    最终，我在一节不见人影的车厢里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隐隐映出了一个女子的容颜。

    在车厢里白色的灯光与车窗外黑暗的隧道间，那张脸幽幽地浮现出来，她黑色的长发依然披在肩后，一双眼睛闪着淡淡的忧伤，那是“聂小倩”才有的眼神。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小枝，你就在我的身后。

    我飞速地回过头来，只见那朝思暮想的影子，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她的眼睛，荒村公寓里的眼睛，进士第古宅里的眼睛，游荡在地铁里的眼睛。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驰，带着这双充满忧伤的眼睛一起飞，带着我和她的身体与灵魂一起飞。

    不，这不是幻影也不是臆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肉身。

    她的名字叫欧阳小枝。

    “欢迎你回来，小枝！”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伸手抓住了她柔软的肩膀，紧紧地揽入我的怀中。我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她的心在微微颤抖，热气呼到我的脸上，瞬间融化了这寒冷的冬天。

    刹那间，仿佛地铁已驶入另一个世界，四周不再是阴冷的隧道，而是灿烂的满天星斗。银河在我们的脚下流淌，地铁变成了一艘漂浮的船，车窗变成了我们的舷窗，整列车厢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一直驶到宇宙的尽头……

    但是，她不说话。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忽然，她从我手中挣脱了开来，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小枝的脸庞已渐渐地变了，我说不清那样的变化是什么，只感觉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看到了阿环的脸。

    那身白衣使我的心瞬间冰冻住了，仿佛刚刚穿越人间来到天堂，转眼间又坠入了地狱。

    再使劲揉揉眼睛，毫无疑问，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地铁幽灵小枝，而是良渚女王阿环。

    “小枝到哪儿去了？”

    地铁重新颠簸了起来，阿环的脸在光线中时隐时现，而她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刚才她就在这里，但现在她走了。”

    “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颤抖着坐倒在座位上，后脑勺贴着车窗玻璃说，“难道刚才就是你？”

    阿环摇了摇头，站在那儿俯视着我说：“你想她是谁，那她就是谁，只要你心底想着她，那你就会看见她。”

    这句话激活了我脑中某个细胞，使我脱口而出：“我思故你在。”

    “你悟得很好。”

    她向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另一节车厢走去。

    我刚想追出去，列车已经靠站了，我看到她走出这节列车，在站台上向我挥了挥手。

    趴在车窗边默默看着她，想要大声对她说什么话，可喉咙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铁列车又一次启动了，我看着阿环在站台上远去，直到车窗飞入一片黑暗的隧道。

    本以为眼泪要忍不住流下来的，但眼眶似乎已经干涸了，我只是傻傻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车窗外的黑色隧道。

    这难道又是一场梦境？或许对我来说，见到小枝是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就像阿环的复活永远都只能维持七天。

    梦，早就该醒了。

    这时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上班的人流使这里拥挤起来，我也渐渐看不到对面的车窗了。

    车厢的另一端，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竟然是赵传的歌声—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当四周掌声如潮水一般地汹涌／我见到你眼中伤心的泪光闪动。”

    是啊，我也曾说过一句话—

    当我以为得到你的时候，其实已经永远失去了你。

    面对着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列车带着我在黑暗的地下飞奔……

    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对此感到困惑，会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一部关于灵异的小说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这次荒村之旅离终点站还远着呢。因为我知道在你心中，一定还藏着许许多多的疑问，而在这些悬念解开之前，你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别着急，喝杯绿茶，慢慢读下去……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从清晨起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地铁车厢里的人来人往。无数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匆匆地进入列车，又匆匆地离开，他们绝大多数都面无表情，没有吃早餐的和我一样脸色苍白，吃了早餐的又大多腹部臃肿，间或有卖报纸的穿梭而过，给我鼻尖送来一丝墨香。

    不知不觉已快到中午了，列车广播里报出了S大的站名，我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拨开众人冲到车厢门口，这才发现列车还没停下来呢。

    车门打开，我第一个走出来。

    当我回头再想看看时，列车又已呼啸着开进了隧道。

    别了，小枝。

    告别沉闷的地铁，我像鼹鼠出洞般回到了地面，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阳光，而是瓢泼倾泻的冬雨。

    我急忙撑起黑伞，匆匆跑向马路对面S大的校门，现在那几乎已成了我的一个据点。我接连几本新书，都是以这所大学作为故事背景，所以只能用S大这个不伦不类的名称来指代了。

    我要找的人是春雨，我想把从昨晚到今天清晨，一切不可思议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因为她有权利知道这个。

    不过，我不会冒失地跑到女生寝室楼下。我先给春雨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在学生食堂里排队呢。我知道S大学生食堂的位置，便抓紧时间跑了过去。

    校园被一片氤氲之气笼罩着，积水的道路上静谧而冷清，这就是《地狱的第19层》故事里，春雨和高玄一起散过步的地方吗？

    虽然雨中的校园是浪漫的，但学生食堂却是喧嚣和拥挤的，刚进来就看到春雨在向我挥着手。

    她第一句话先问我中饭吃了没有，我只能如实回答：“早饭都没吃呢！”

    于是，春雨帮我排队打了两客饭，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

    这顿简单的学生午餐，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欲，当我吃完后拿餐巾纸抹嘴时，春雨才刚刚动了几下筷子。

    她察觉到了我身上的不对：“发生什么了？”

    “等你吃完再说吧。”

    但她只吃了半碗饭，便推到一边说：“行了，你说吧。”

    我摇摇头：“不用那么着急，再等你消化一下吧。”

    “你是怕我听了以后会吐出来？”春雨直了直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强，“现在我没那么脆弱，我想我可以忍受，不管它有多么恶心。”

    面对她坚强的眼睛，我感到羞愧难当，只能轻声说：“春雨，我觉得你现在比我更坚强。好吧，我告诉你我最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已经精神错乱了，但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相信你！”

    “还记得昨天，你在电脑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吗？我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

    喧哗的学生食堂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说下去，我在听。”

    春雨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保持那种眼神。

    于是，我静下心仔细想了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再到上午，我亲身经历和见闻到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向春雨娓娓道来了。

    一个小时后，当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完，学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荡荡了，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

    春雨的表情几乎从没变过，她异常冷静地听完了我全部的叙述。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块垒似的，反而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终于说话了：“我明白了，你认为阿环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苏天平变成植物人，是因为他的灵魂被阿环夺走了，只为了延续阿环七天的生命。而现在又过去了五天半，阿环必须在一天半之内，再带走一个受害者的灵魂，否则她仍然会死去！”

    “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这极端荒谬，但这就是事实，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你认为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也是阿环写给你的？”

    “对，你提醒了我！”

    我急忙从包里翻出了那张卡片，在书迷会员的姓名栏里，填写着阿环的名字：。

    事实上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画符号，代表的意思就是“环”，也是当时古玉国女王的名字。

    所以，是古玉国女王“环”寄给了我这张卡片，她申请成为我的书迷会会员！

    至于卡片上的会员地址—

    孙子楚已经给我做出了解释：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这是一封发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

    然而，春雨保持着平静说：“你书迷的年龄跨度真大啊，从五岁的小女孩，到五千岁的老太太都有。”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好了，既然你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了我，那么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也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我的发现恐怕会让你更加吃惊！”

    “什么发现？快点告诉我。”

    春雨依然四平八稳地回答：“对，你已经说得够累的了，现在该我来说了！”

    “你发现了苏天平其他的秘密？还是高玄又来找你了？”

    听到后半句话，春雨的眉头终于“跳”了一下，厉声道：“不是！我发现的是关于许子心教授的事情。”

    “他没死？又发现他的踪迹了？”

    “许教授到底死了没有，现在谁都不知道，三年来也从没发现过他的踪迹。”春雨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又细声细气地说，“昨天，因为你向我问起了许教授的事，所以昨晚一回到学校，我就去问了几个心理学系的同学，甚至还有两个研究生，他们都是当年许教授亲自带过的学生。”

    “你问出许子心自杀的原因了吗？”

    “没有，只知道在许教授自杀前的几天，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春雨忽然停顿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说，“接下来是你最感兴趣的事了—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只留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林幽。”

    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林幽？许子心女儿的名字叫林幽？”

    “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一字不差！这正是林幽自我介绍时的说法，于是在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酒吧女服务生的形象，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她穿行在酒客们中间，双眼如黑猫般凝视前方。

    此刻，偌大的学生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校园还被雨水浇灌着。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问：“听到这个，你是不是很吃惊？”

    “没错，可是我还有个问题想不通，许子心的女儿怎么会姓林呢？”

    “林幽跟的是母亲的姓—因为她出生时是难产，在她出生的当天，她的妈妈就大出血死去了。”

    “我明白了，为了纪念难产而死的妻子，所以许子心让女儿跟了母亲的姓。”

    照春雨这么说，林幽这女孩还真是身世凄凉，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要是放在过去的时代，她一定会被认为是个大扫帚星。

    “嗯，所以许教授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一直都没有再结婚。”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这样的例子也有很多啊，尽管‘林幽’这样的名字确实很少见。”

    “我向心理学系的人打听了许教授女儿的年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是林幽的年龄—那他们知道林幽现在在哪儿吗？”

    春雨摇摇头说：“谁都不知道，当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女儿就再也没有来过S大了。”

    这时我闭上了眼睛，低头回想着林幽的一切，她的脸庞和声音，还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间……

    “你的林幽和阿环是同一个人吧？”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是啊，这只是一个人不同的两面而已，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黑的反面是白，白的反面也是黑。

    黑与白本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不，是连体姐妹。

    “我想林幽是她本来的名字，而阿环则是她自己起的。”

    而此时我的脑子重新清醒了过来，仔细想了想说：“如果她是许子心的女儿，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她当然知道‘环’，因为她父亲就是研究这个的，她也看过那本《梦境的毁灭》，自然可以画出书里的良渚符号，然后填在书迷卡片上寄给我。”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复活的良渚女王，实际上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因为她酷爱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所以编出了这么一套弥天大谎。尽管这个故事是如此荒诞不经，但她抓住了你怀念小枝的心理，竟然真的使你受骗上当了，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许教授根本就没有死，在三年前留下遗书而隐居了起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操控的！”

    听完春雨这段平静的推理，我不禁咋了咋舌说：“看来你比我厉害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没解开。”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说，“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

    这个问题让春雨一下子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秘密，但却忽略了最初的那个悬念—现在反而越来越神秘了。

    苏天平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

    “这不会是复活的女王干的吧？”春雨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了，嘴里喃喃地说，“阿环，也就是林幽，她说她拿走了苏天平的灵魂—她是怎么拿走别人灵魂的？她为什么要拿？难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续七天吗？”

    还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于是，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一定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被发现，不管阿环是不是林幽，不管她是不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不管下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是谁，我都必须要弄个明白，让所有的悬念大白于天下！”

    “你去哪儿？”

    春雨也跟着我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乱了。

    “回苏天平的房子。”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还是那么固执，不知道自己可能身处的危险。”

    “春雨，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因为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我！”

    “我知道你在和时间赛跑，但假设你的对手真的是幽灵，或者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你认为你有机会赢吗？”

    “但至少我输不起！”

    当春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时，我飞快地跑出了S大的学生食堂，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她的声音。可我已跑进了雨中的校园，一片寒冷的烟雨将我笼罩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我撑着那把黑伞，回到苏天平的房子里—罪恶开始的地方。

    伞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渐渐蔓延开来，一直流到客厅中央那个白色的五角星里。是啊，可怕的魔咒还没有消除，罪恶仍然在黑夜里继续着，不知道下一个灵魂何时会被夺走。

    还是那种彻骨的疲惫，我脱下外衣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到现在所有的镜头，仿佛自己已成为一部忠实记录的DV机器。

    此刻，我隐隐有些怀疑自己了，这一切究竟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雨夜中的一场噩梦？

    阿环，林幽，小枝—这些女孩美丽的名字，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似乎我脑海里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还加上了一个特别醒目的书名—《荒村归来》。

    我猛然摇了摇头，又从小说的文字中坐了起来，不管她们是不是幻影，但至少春雨说的是确凿无疑的—许子心教授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林幽，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而且我还可以断定，不管三年前许子心是否自杀身亡，但这件事一定与他有着某种关系，比如我包里的那本书—《梦境的毁灭》。

    于是，我立刻拿出了这本至关重要的书，记得上次我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现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

    《梦境的毁灭》第五章是“你有几个你”—

    弗洛伊德说过：人类的自负心理遭受过科学的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说”，让我们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达尔文开创“进化论”，证明人类仅是动物界的物种之一，生命并不是由上帝创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诉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

    这一章开头的这段话说得多好啊—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在残酷的命运与内心的煎熬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需要坚强，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变命运。

    于是，我坚强地读了下去—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如果你同时存在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人格状态，而且每种人格状态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记忆、智商和世界观，甚至还能相互交换意见，合作进行各项活动，那么我必须要恭喜你—你是一个多重人格者！

    《美国精神病大词典》这样定义了多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为多重人格。这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

    多重人格可以有双重、三重、四重……小说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数，理论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几个你，就有几个你！

    当然，最多见的还是双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种占优势，但两种人格都不进入另一方的记忆，意识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诉你：他正与某个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你体内的各个“你”都是独立的，当其中的一个“你”出现，其他的“你”就自动退场。到底由哪一个“你”来登场亮相？需要遵循“哪种人格最适应当时的环境和需要，就启动和出现哪种人格”的原则。

    多重人格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因为多重人格是对环境压力的防御，每种亚人格就是针对某种特殊环境的盾牌和盔甲。

    梦是发现多重人格的捷径，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几个你，那么你可以在梦中寻找答案。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是博尔赫斯。”

    在博尔赫斯许多作品的序言里，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他想要让读者们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个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径的花园》、《圆形废墟》、《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等小说，而不是写这篇序言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

    由此推理，博尔赫斯可能具有“轻度的多重人格倾向”，很多历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此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很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倾向？看到这里我恐惧地合上了书本，感到心跳已越来越快了。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这本《梦境的毁灭》塞回到了包里。我冲进苏天平的卧室，迎接我的还是窗玻璃上那红色的。

    我立刻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呼吸着雨中的空气，但一排排水杉树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林幽和阿环—也是一个人体内的两个人格吗？

    哦！天又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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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夜

﻿又是一个雨夜物语。

    我撑着黑伞离开苏天平的房子，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浆吃了碗面，便趁着刚刚降临的夜色，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

    有谁猜中我会去哪儿？对，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我希望能再见到林幽，把我所有的疑问都告诉她。

    晚上八点，尽管外面下着寒冷的雨，但这里仍然是灯红酒绿的世界，我轻轻地推开门进来，幸好那个秃头酒鬼没在。

    我只要了一小瓶饮料，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这时酒吧里人还不是很多，我把昨天下午那领班招呼了过来，他一看到我就认了出来，见面劈头就说：“先生你好，是来找林幽的吧？”

    真是张小人的嘴巴啊，我只能装腔作势地回答：“谁说的？我是问你今天有什么节目吗？”

    领班偷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她今天大概九点钟上班吧。”

    我也不再说话了，厌恶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却拒绝了酒精的诱惑，我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落地窗外的街景，黑夜里雨点打在马路上，一对对车轮碾过溅起水花。

    忽然，酒吧里放起了张韶涵的《欧若拉》：“神秘北极圈／阿拉斯加的山巅／谁的脸／出现海角的天边／忽然的瞬间／在那遥远的地点／我看见／恋人幸福的光点……”

    在烟雾缭绕的昏黄灯光下，这首歌的旋律反复地播放着，吧台上聚集的男男女女们越来越多，我只看到一个个酒杯，里头晃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

    一直等到九点多钟，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没有出现，虽然我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眼睛始终在人群中搜索着。有两个女服务生出现过，可都不是林幽。

    我忽然想到，假设林幽就是阿环的话，那么经历了昨晚和凌晨的事，她还会不会来这里上班呢？

    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

    可她到底是许子心的女儿，还是从我手指上复活的幽灵呢？

    在暧昧可怖的光线中，眼前又浮现起了小枝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那张书迷会通票，在它背面不是印着一张小枝的照片吗？

    假如卡片是林幽（阿环）寄给我的话，那她怎么会有小枝的照片呢？我想象不出还会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颜，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学们，可那所大学与S大没什么关系，我也从未在《荒村公寓》里透露过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学，林幽（阿环）是不可能找到那里的。

    除非—林幽（阿环）本来就是幽灵，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小枝。

    如果把“林幽”两个字倒过来念，不就是“幽灵”吗？

    原来她早就给过我暗示了。

    等一等，让我低下头再仔细想想先。对，还有苏天平变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未解的谜。

    还有一个问题也被忽略了—春雨不是对我说过吗，半年前他们四个大学生，同时在荒村梦到了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阿环。

    不管春雨他们梦见了谁，但至少不可能是许子心的女儿—他们与林幽素不相识，怎么可能在一个夜晚同时梦到她呢？

    悬疑依旧重重。

    那么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吗？

    现在是苏天平出事后第六天晚上九点多，算到第七天的子夜十二点钟，总共还不到27个钟头。

    27个钟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一秒一秒行走着，时间是永远不会迟到的。

    忽然，我听到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这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穿透了无数个杂音，直接进入了我的脑子里—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缤纷闪耀……”

    还是张韶涵的《欧若拉》，只是变成了现场新人翻唱版，似乎比张韶涵原唱的声音更空灵更诱人。

    我立刻站起来向四周张望，循着那天籁般的声音望去，只见在吧台的对面，一个女服务生正穿梭而过。

    没错，就是她—林幽。

    她穿着件黑色的服务生裙子，表情酷酷地从客人中间走过，但嘴里始终跟随着音乐唱歌，只是哼唱的声音很低很低，以至于她身边的人根本就听不到。

    可是，我听到了。虽然她离我有十几米远，中间还隔了那么多人，但我却异常清晰地听到了她的歌声。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

    林幽一遍遍地反复吟唱这几句，她的脸在灯光下时隐时现，那双眼睛似乎闪烁着幽幽的光，宛如黑夜丛林里的小母兽。

    终于，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来，缓缓绕过几个酒鬼，走到了对面的吧台前。

    酒吧的光线再一次令人眩晕，此刻林幽的脸庞是如此清晰，她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睛，嘴里哼唱的《欧若拉》瞬间静音了。

    “你是谁？”

    我如猎人观察猎物般盯着她的眼睛，就像要剥下这只小野兽的皮来。

    忽然，林幽的眼睛睁得无比吓人的大，就像被幽灵附体了一般，浑身战栗着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随着林幽的意外倒地，周围两个女人立刻尖叫了起来，吧台边有几个喝醉了的家伙，也开始学鬼哭狼嚎起哄。一时间酒吧里乱作了一团，在纷乱的灯光下鬼影幢幢，到处都是女人的哭喊声。有些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是着火了，更是高喊着救命往酒吧外跑，可大家都挤在门口谁都出不去，更有甚者为此大打出手起来。

    而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赶紧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看来她真的已经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弄不醒她了。

    看着周围混乱疯狂的人群，我只能拼命用双手保护着她，以免别人踩到她身上。

    这时领班拨开几个酒鬼，冲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我只能大声地说：“不知道，我想送她去医院。”

    “真是造孽啊！”领班看了看拥挤的酒吧大门说，“我带你从后门走吧。”

    现在我对这家伙倒有几分好感了。我急忙从地上扶起林幽，但她自己是一点力气都没了，似乎失去了知觉，我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她离开了吧台。

    领班为我打开一扇小门，我吃力地架着林幽的身体，幸好她的个子不算高。穿过一条黑暗的走道，外面就是马路了，对面的饭店烟囱冒着蒸汽，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来的地方。

    在黑夜的街道边上，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到我们身上。糟糕，雨伞忘记在酒吧里了。

    正好有辆“差头”空车驶过，我赶忙拦下了它，打开车门把林幽放到了后排座位上。

    我向领班挥了挥手说：“谢谢你啦！我会把她送到医院的。”

    领班点了点头，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门“救火”去了。

    我也坐进了出租车后排座位，让林幽躺在我的大腿上，然后叫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出租车飞驰着离开了这条街，车窗外是夜雨笼罩的暧昧城市，小酒吧的混乱似乎还没有结束。

    现在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真的把我吓坏了—就因为我的一句话，让林幽晕倒在了地上，结果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过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们，居然被吓成了这个熊样，只顾逃命全忘了风度和面子，我轻蔑地笑了笑。

    再低头看看林幽，桑塔纳2000黑暗的后排车厢内，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偶尔有车外的灯光照进来，她的脸庞竟然如此安详，就像个睡着了的婴儿。她的头发如黑色瀑布般散开，双手无力地垂在座位上。我的大腿隔着裤子，能感受到她后脑勺的温度，幽灵好像不该有这样的热度啊。

    我们挤在后排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林幽是横躺在座位上的，她身上的清香渐渐散发到我鼻息里，任何人恐怕都会心猿意马起来。但我立刻摇了摇头，把脸朝向正前方，只见刮雨器不断在挡风玻璃上运动着。

    没几分钟车速就慢下来了，我看到路边醒目的医院标志。当司机准备在马路上掉头，要把车子开进医院时，我却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我在哪儿？”

    她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问道。

    我赶紧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林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摇着头说：“不！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

    出租车已经掉过头来，径直向医院大门开去，我安慰着她说：“你刚才在酒吧里晕了过去，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用不着上医院。”

    “真的没事了吗？”

    忽然，林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急忙用力撑起自己说：“你想干什么？离我远点！”

    “你不要误会，刚才你昏倒了啊。”

    林幽蜷缩在座位的另一边，头紧靠着左侧的车窗，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正面对着一个歹徒，大喝一声：“不要乘人之危！”

    正好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司机满脸狐疑地回头望着我，问我要不要下去。

    林幽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不要去医院，带我离开这里。”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只好无奈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再往回开吧。”

    司机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声，大概是说“神经病”吧。

    出租车又在医院大门口掉了个头，驶入雨夜的街道。

    我靠近林幽说：“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认识你家的。”

    “不，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啊，如果她真是许子心女儿的话，那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既然如此，我便顺水推舟一下，让司机把我们带去苏天平的房子。

    已经超过十点了，车窗外的城市笼罩在烟雨中，模糊了无数高楼如昼的灯光。林幽默默地挤在窗边，目光警觉地直视着我，让我感到无比尴尬。

    现在她到底是林幽—还是阿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我试探着轻声问：“你还认识我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停顿片刻，点点头说：“我记得我见过你，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有个秃头酒鬼拉住了我，当时是你帮助了我，谢谢你。”

    “还记得吗？昨天下午我们通过电话。”

    “我想起来了，是你打了我的手机，还对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紧锁着眉头看了看我，突然蹦出一句话，“我觉得你像个神经病。”

    最后一句话让人哭笑不得，到底谁有病啊？我只能苦笑一声：“也许真是我有病吧。不过，昨天你为什么发给我短信，让我拿你家钥匙开门进去呢？”

    “我发过吗？我不记得了。”

    林幽把头撇向了车窗外，高架上的灯光透过窗玻璃上丝丝缕缕的雨水模糊地照在她脸上，呈现出波浪般的光影。

    车子在苏天平的小区里停下，付钱后我走出车外，向蜷缩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双眼冷冷地盯着我，但还是把手伸给了我，她看起来浑身无力，我把她拉出了车子。

    林幽抬头看看这栋沉默的居民楼说：“这是什么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入骨三分，我只能故作惊讶：“你不是来过的吗？”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是啊，上次来这里的人是阿环，而不是林幽。

    但她还是跟着我上楼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楼道，四周传来我们脚步的回音。

    来到五楼打开苏天平的房门，林幽捂着鼻子说：“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着回答：“嗯，可能是因为窗户一直关着吧。”

    打开客厅里的灯，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颗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么？”

    “你真没见过吗？”

    “不，我见过，在一些书里说—它代表吸血鬼的复活。”

    这回轮到我倒吸一口冷气了：“是谁给你看的那些书？”

    林幽眉毛抖了抖说：“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许子心。”

    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像平时我们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样普通。

    当我从林幽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骤然紧了一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的爸爸……终于说出来了……许子心。”

    “你好像很惊讶？听说过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学系教授许子心，《梦境的毁灭》一书的作者。”

    “原来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对我充满警惕了，“你大概还奇怪为什么我不姓许而姓林吧，因为我妈妈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来她真是许子心的女儿，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了，不知这女孩嘴里还会说出些什么，只能故作平静地回答：“这个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我爸爸的学生？”

    我立刻摇了摇头说：“不。你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儿吗？”

    其实我只是试探着问她，因为谁都不知道她爸爸许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没想到林幽会如此爽快地脱口而出，许子心真的还活着？我紧张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地狱！”

    林幽斩钉截铁般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许子心现在在地狱里？至少不会是第19层。

    “你是说他去世了？”

    终于，她的表情沉默了下来，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发现了阿环的影子。她点点头说：“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须要问清楚，便轻声地说：“听说是自杀？”

    虽然林幽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另一个人，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对，他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说他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恶魔正在吞噬他的梦境，所以他必须要死在水中，让冰凉的江水洗涤他的罪恶。”

    “恶魔吞噬梦境？”

    这立刻让我想起了《梦境的毁灭》，许子心开头就写道：“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难道在这本书里就有了某种预兆？同时我又想起了霍强和韩小枫，这两个可怜人不也是死于噩梦的吗？

    正当我低头遐想时，林幽已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红色的。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阿环。”

    林幽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无动于衷，她想了想说：“阿环是谁？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似乎还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响声，我和林幽的脸映在玻璃上，像是幽灵们晚餐后的散步。

    “好了，再说说你爸爸吧。”

    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她也许很残忍，但我必须要把话题转移回来，因为现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这个时候，阿环七天的复活期限也就该结束了—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林幽依然看着窗外，沉默了半晌说：“我恨他！”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样可怕，像受伤的野兽在囚笼里嘶吼，低沉而充满愤怒，在这雨夜的房间里分外吓人。

    “你恨谁？”

    “许子心—我的爸爸。”

    “为什么恨他？是他一个人把你养大的，他一定非常爱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爱我。”林幽忽然仰起头停顿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么液体滚动在她的眼眶里，“但他却残忍地抛弃了我，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死了，至今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就藏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爸爸已经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遗书那天起。他曾经是那样爱我，我也曾经是那样爱他—妈妈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人们都说我是个大灾星，是我的出生杀死了我妈妈。但爸爸并不这么看，他把我看成是妈妈生命的延续，让我跟了妈妈的姓，一直把我当作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国外进修的那几年以外，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十八个年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让爸爸将我抛弃在这个人间，而他自己则去了另一个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孙子楚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盯着林幽的眼睛问：“你爸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吗？”

    她还是用那种冷酷的口气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好吧，那说说他出事以后的情况好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林幽依然盯着窗外的雨夜，等了许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我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能理解，当时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极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痴痴地说，“整日以泪洗面，每晚都梦到爸爸的尸体从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脏水，成千上万条蛆虫在他肚子里游着，一个恶魔从他脑子里爬出来，对我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虽然她的这段话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但我还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岁，是不是高考那年？”

    “没错，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可没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本来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变故让我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我一个单词也背不出来，一节课也听不下去了。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过了几个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门口，期望爸爸能够突然回来，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成绩最好的英语，我几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写了四个字—爸爸回来！”

    “你没考上大学？”

    “哼，我连最低分数线都没到！刚够拿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

    听到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确实任何人如果受到这样的刺激，大概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吧，林幽能参加高考已然很坚强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紧，难道你没有复读吗？”

    “高四？”她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说：“我没有复读，也再没有心思读书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这样成了待业青年？不过这也没什么，人生才刚刚开始嘛。”

    我还是想安慰她，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语言是如此苍白而无力。

    “是啊，毕竟我爸爸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国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税。”

    “是《梦境的毁灭》吧？我听说这本书在国外很受欢迎，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赚了不少钱。”

    林幽苦笑了一声：“钱倒是不少，可是我一分都没有得到。”

    “怎么回事？”

    “我有个堂兄，也是我爸爸唯一的侄子，他是学金融和财会的，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就数他最受我爸爸宠爱了。爸爸这人一心一意研究学术，对金钱方面从不关心，就委托我堂兄帮他理财，因为他一向非常信任这唯一的侄儿。然而，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后不久，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钱，出国到了澳大利亚，从此就音讯渺茫再也联系不到了。”

    看来教授的“智慧”也是相对而言的，在某些方面却比常人还要幼稚，可是谁又会想得到，最要好的亲人都会背叛自己呢？我只能同情地说：“从此你就一无所有了？”

    “是的，差不多就是身无分文，因为爸爸只是失踪，所以S大也没有发抚恤金。就连爸爸刚买下不久的房子，也因为无力还贷，而被银行强制收回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眼前浮现起一幅无家可归的“孤女图”。我叹了口气说：“那你可以去投靠亲戚。”

    “爸爸还在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来投靠我们，但当爸爸出了事以后，所有的钱又被堂兄卷走了，就没有一个亲戚来看我了。我也曾经去找过几个亲戚，但他们都不愿意收留我，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三年来你一直在外面打工，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看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摇摇头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多了。”

    “我原本是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从小被爸爸宠爱着，但自从三年前的变故，我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干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在商场里促销化妆品，上门推销保健品，在肯德基和麦当劳的门店打工，在街边小店里站柜台，还有在酒吧里或咖啡馆里当服务生，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与你相比，春雨这样的女大学生们真是幸福多了。”

    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我已经忘了什么叫幸福。三年来我经历了无数的人和事，许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对我露出各种各样的笑脸，然后把手伸向我的脸，那些冰凉的脏手，冰凉的—”

    “有人要欺负你？”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表情变得异常恐惧，就像真的面对一个幽灵，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缓缓退到墙边的角落里。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但她立刻高声尖叫了起来：“不要！”

    这声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的尖叫—致命的尖叫。

    但这时我的脑子是清醒的，我没有继续靠近林幽，只是大声地说：“你怎么了？现在没事了，我不会欺负你的。”

    “不要靠近我！”

    林幽还是激动地叫喊着，我真怕隔壁的“肥婆四”听到这里的声音。她的样子越来越吓人，眼睛也睁大得吓人，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我甚至还看到她双手佝了起来，宛如癫痫患者的鸡爪般。

    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着玻璃，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眼前的场景叫我忧心如焚，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

    最后，她浑身蜷缩了起来，头朝墙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看上去就像滚成一团的穿山甲，只把她的后背留给我。

    但她不再发出声音了，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里，这间卧室又变得死一般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点声。

    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终于试探着说话了：“林幽，你现在好些了吗？”

    林幽没有回答，她依然蜷缩在那里，不见一丝反应。

    她到底怎么了？与刚才的闹腾相比，现在的安静似乎更加可怕。我只能屏着呼吸，轻轻地向前走几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又过去了好几分钟，我实在忍不住碰了碰她，突然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茫然而古怪的脸。

    说她古怪是因为她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幽幽的目光直视着我，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在短短几分钟内，给我的感觉却是判若两人。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还有她那双能够千变万化的迷人眼睛。

    “林幽，你刚才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她茫然地回答，似乎连声音也变了，这让我差点魂飞魄散了。是啊，她那声音、眼神，还有气质，难道是—阿环？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我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窗玻璃问道：“你是它？”

    我的手指着玻璃上红色的！

    “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微微上挑，看着玻璃上的“环”回答。是的，她就是阿环，她是明信片幽灵，复活的良渚女王，有血有肉的！

    也许，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但我还是问了出来：“那林幽呢？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里去了？”

    “她已经死了！”

    这个回答让我一时懵住了，但我随即摇了摇头说：“死了？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就是你，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

    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她缓缓靠近我的耳朵，几乎是对我耳语道：“你说的那个人—林幽，她其实只是我的身体，她的灵魂已经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人是我—阿环。”

    我的耳朵能感到从她口中吹出的热气，我赶紧后退了一步：“你是说你占据了林幽的身体？”

    寄生于别人体内的灵魂—这样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否则我如何能复活呢？唯有借助于某个身体，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个咖啡馆打工的林幽。”

    “从那时起你就夺走了她的灵魂？林幽是你第一个受害者？”

    阿环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说：“没错，但她比别人都要幸运得多，可以与我共享一个肉体。”

    “但你的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你还必须得到别人更多的灵魂，所以你就一直占用着林幽的身体—林幽是个美丽而又极度忧郁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气质，你可以利用她对男人的诱惑力，设一个美丽的陷阱，猎取到许多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一边听着我讲话，她一边不停地点着头，似乎是在赞许我的分析：“真是完美的推理，相当精彩。”

    但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问你，既然林幽的灵魂已经被你害死了，那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当然还是林幽。”她冷笑了一下，抿了抿富有诱惑力的嘴唇说，“因为我不想伤害她，我很同情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所以我经常会把她的灵魂释放出来，让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成为真正的林幽，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人。”

    “所以她一会儿变成林幽，一会儿又变成了阿环，因为在她体内存在着两个灵魂—而真正的控制者则是你。”

    阿环发出了邪恶的笑声：“对，你真聪明！”

    如果这算是夸奖的话，也只是最后的一丝同情和蔑视，我故作镇定地回答：“可惜，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要逼我—”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冷峻，一步步靠近了我说，“你还不相信吗？”

    这时我已经被她逼到墙角了，我后背顶着墙壁说：“是的，我不相信！”

    她幽幽地盯着我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阿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领，我不知道她在摸什么东西，只感到她的手腕微微颤动，仿佛胸口里有一腔鲜血要喷薄而出—这让我想起了春雨他们在荒村做的那个梦。

    我的心在半空悬了几十秒钟，终于随着她的手而掉了下来—阿环的手抽出了衣领，手指间捏着一枚圆圆的东西。

    阿环把手放到自己眼前，仿佛在看一块放大镜，通过当中那个圆孔，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伤了，似乎她的手和眼都发出了可怕的火焰。是的，我看到了从她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玉指环！

    天哪，荒村的记忆再度如潮汐般涌起，无数道光影划破我的视线，烘托出一枚带有红色污迹的圆环。

    阿环的唇边发出阴冷的笑，她把玉指环送到了我的眼前，使我看到了它赤裸裸的每一面—

    它是用古老的“真玉”做成的，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它的颜色是那样特别，以至于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它有着半透明的青绿色，随时随地都会发出暗暗的反光，一侧还有暗暗的猩红色污迹，就像人身上结痂的伤疤。

    不会是仿制品吧？很多人都在《荒村公寓》里看到了我对玉指环的详细描述，甚至封底还有玉指环的图像。

    而且，玉指环早已经回到了千年地宫之下，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阿环再一次靠近了我，玉指环几乎对准了我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戴上它试一试。”

    戴上玉指环？我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圆环—没错，它就是。

    我终于明白了五千年前这个符号的真正意义，除了良渚末代女王“环”的名字之外，还代表着这枚玉指环。

    左手的无名指又剧痛了起来，天哪，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会疼，现在它就在我的眼前。

    “戴上它你就知道了！”

    阿环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回响着，仿佛是从五千年前的古墓中发出的。

    这时我再也无力抗拒了，尽管我心里明知戴上它的后果—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环的话。

    面对玉指环的诱惑，我的左手脱离了我的控制，它已经激动地跃跃欲试起来，仿佛已看到了它久别重逢的恋人。

    阿环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玉指环对准我的左手无名指，刹那间环孔就像一只深深的洞，发出了诱人的红色光环。

    我的手指不停地弹着，根本就不听我的控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它欢快地钻进了玉指环的索套中。

    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玉指环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冰凉的玉石让我的手几乎冻住了。仿佛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异的夜晚，我又一次戴上了这枚玉指环，这是我们之间无法摆脱的孽缘。

    在这个反常的多雨之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束手就擒，玉指环套进了我无名指的第一指节—首先是手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然后指肚像被刀刮了似的—像铁箍般紧紧束着我的指骨。

    尽管我想要挣扎，但玉指环异常迅速地通过了第二指节。我抬起头看着阿环的眼睛，发觉这双眼睛已变成了两点可怕的漩涡。

    最后，玉指环来到我的第三指节，在无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这里就是它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环。

    竟然还是那种感觉，与荒村公寓里的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上却是一阵冰凉，手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指环上那点猩红色的污迹，发出骄傲邪恶的暗光，这是古玉国末代女王的鲜血，曾经埋藏了一个女人的灵魂。

    不，我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我用右手紧紧抓住玉指环，想要把它从我手指上脱下来。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它就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古物，一旦盘踞在你的手指上，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将它拔下。

    但我依然在徒劳无功地用力，左手无名指再度剧痛起来，一股暗暗的力道压迫着它，冰凉的玉指环竟越收越紧，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要把我给活活吞噬下去。

    最终，我绝望地松开了手，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背靠在墙壁上看着阿环，喘息着说：“它真的是玉指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玉指环！”

    阿环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后悔了吗？”

    是后悔戴上玉指环吗？我抬起左手的无名指看了看，玉指环仿佛已“长”在我肉上了，那暗红色的污迹变得异常妖艳。也许这一劫从荒村公寓起就注定了，它终将回到我的手指上。

    我摇了摇头回答：“不！永不后悔。”

    也许我比阿环想象中的要坚强，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低垂下眼帘说：“嗯，你回答得很好。”

    “你是古玉国的末代女王‘环’，你的灵魂曾被囚禁在这枚玉指环上。”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视着，似乎能从玉的反光里映出她的脸，“是啊，我早就该认识你了！”

    “是你拯救了我，当你手指的温度将我唤醒时，我想你就是那个人了。”

    “哪个人？”

    阿环深呼吸了一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人：“我爱过的那个奴隶。”

    “我是他？”我恐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他长得一样？”

    “不，虽然我希望是—但可惜你不是，实际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这才吁出了一口气，我想我还不至于如她所说的那样强壮吧：“你失望吗？”

    “是的，非常失望，因为我一直都在寻找他。”

    你复活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寻找你所爱的人？

    瞬间，这个世界静止了下来，因为我击中了阿环的心脏。

    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这房间仿佛也变成了宽阔的舞台，只剩下一道白色圆光打在我们身上，而周围全是茫茫无边的黑暗。

    阿环就是这舞台上的女主角，光芒直打在她的脸上，又如飞溅的水花般进入我的眼睛。她身体晃悠着点了点头，喃喃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穿了一切—没错，这就是我复活的目的，我在玉指环里等待了五千年，只为了重新见到我爱的人。”

    “你见到他了吗？”

    “对，我想他没有我那么幸运，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尘，藏在北方的某个山洞或地底下。”

    “虽然明知道是徒劳的，但你仍然要在这个世界复活，只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说完这些话我又想到了小枝，虽然现在我无所顾忌地说话，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呢？

    “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就算他们夺去了我的生命，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环中蛰伏。老女巫告诉我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但我还是可以依靠别人的灵魂而继续生命。”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既然到了这个舞台上，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给读者们看，我已无所畏惧了，“就算玉指环的力量再神奇，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乃至到世界末日，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爱！”

    这回轮到阿环痛苦了：“你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用？”

    “是的，你的爱在五千年前已经结束了，本应深埋在黄沙之中，我想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但你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间，还要硬生生地挖开黄沙，得到的却只是一堆枯骨与虚无。”

    “对，我本以为会再遇到他，但是我错了—在这个年代的茫茫人海中，我所见到的一张张男人的面孔，竟都是那么陌生那么虚伪，他们都戴着一张张*，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脸后面的肮脏灵魂。”

    她的话像炸弹一样再度震慑住了我，我摸着自己的心口暗暗问自己：你会是她说的那种人吗？

    左手无名指的关节疼了起来，玉指环对我实施惩罚了，我只能颤抖着问：“你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很失望？”

    “当然失望。”阿环的眼睛眯了起来，紧锁的柳眉，痛苦的表情，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脸，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他们不需要我的灵魂，因为他们自己的灵魂是廉价的，他们只需要林幽的身体。”

    “你是说林幽被人欺负过，是吗？”

    她像是虚脱了，又像是被催眠了，几乎闭着眼睛回答：“没错，当林幽在哭泣在挣扎时，当她的身体彻骨疼痛时，我也在哭泣在挣扎，我的灵魂也在彻骨疼痛！我在她的身体里尖叫，我和她的灵魂一起尖叫，我和这个城市一同尖叫！”

    刹那间，我耳边似乎响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那骇人心魄的尖叫，我明白了那是什么—是林幽受人欺负时的痛苦，她以为那悲惨的一幕又要重演了，于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来，让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张张卑鄙的脸庞，看到了林幽所受过的一切苦难。

    阿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就连五千年前的古祭坛上，我被迫自杀那个瞬间，都从未像这样痛苦过。所以，我能体会到她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我非常怜悯这个悲惨的女孩，我甚至想到要为她复仇。”

    “你已经复仇了！”我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使她睁大了眼睛，我盯着这双古老的眼睛，“因为林幽受到过许多人的伤害，所以你夺走了那些人的灵魂，正好可以让你延续N个七天的复活。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体来诱惑别人，让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

    阿环摇摇头大声回答：“不，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林幽的事！”

    “你占据了她的身体，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再度击中要害—她呆呆地看着我，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我们两人的对话，就像一场生死角逐的拳击比赛，她打中我额头一拳，我便还击她后脑勺一下，我已经被逼到绳圈边上了，无路可退的我只有奋力反击，期望最后以击倒对手取胜。

    但我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就连死亡都无法摧毁她，凭借我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

    更加要命的是，玉指环又使我疼痛难当起来。

    突然，阿环激动地后退了一步，看样子要打出那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尽管没有看时间，但我脑子里那根秒针却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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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清晨

﻿零点零一分零一秒。

    我又听到了窗外的夜雨声，但这舞台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背景变成了荒凉的海岸—在大海与墓地之间，这就是荒村。

    复活的女子站在荒村的悬崖绝壁之上，她张开双臂向我走来，目光在黑暗的衬托下分外耀眼。

    终于，她缓缓嚅动起了嘴唇，从那唇齿间发出了奇异的嗓音。

    那似乎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缓慢起伏的旋律，幽幽地飘出了她的口中—她在唱什么歌？

    这曲调立刻包围了我全身，随着她唇齿的变化冲击我的耳膜，就像黑夜里暗暗涨起的潮汐，充满了躁动的力量。

    还是我在DV里听到过的曲子，如今正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不必再通过电脑的音响了，她唱歌的气息可以直接触摸到我的脸—这是种可怕的真实，是任何虚拟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也是任何人或物都无法虚拟出来的，唯有眼前这个从古代复活的女子，才能唱出这化石般古老的歌谣。

    是的，我依然无法听懂她的任何一句歌词，不知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的语言，还是未来某个世纪地球人的通用语。

    她的歌声随着她的眼神而变化着，时而低沉哀婉，时而高亢急促，似乎在如泣如诉地倾吐一个故事……

    忽然，我仿佛还听到了其他声音，好像是洞箫、笛子、古筝还有笙，这些乐器正从黑夜的深处响起，为她的歌唱悠扬地伴奏着。

    不，眼前的幻景又浮现了，她穿着件几百年前的绣花女褶，身下是翠色的绸布裙子，双手各舞着一条水袖，在舞台上款款迈动莲花碎步，同时口中还在吟唱那古老的歌谣。

    这就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击？

    它的名字叫惊艳。

    瞬间我不再感到恐惧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个字—美，美得让人忘记了自己，美得让人在深夜里疯狂。

    我甚至忘掉了玉指环的存在。

    这同样也是一面镜子，唯美与恐惧是这镜子的两面。

    她在舞台上挥起了水袖，竟如彩练般飞舞于光影中，那哀婉的表情如梦似幻，与她口中曲调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我已经眼花缭乱了，似乎要被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不，我的理智暗暗提醒了我，或许这幕场景已在这里上演第二次了。当六天七夜之前，苏天平给我发来求救短信的瞬间，他是否也听到和看到了这一切？

    难道—他们的灵魂就是这样被带走的吗？

    我知道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了！

    天哪，我颤抖着想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背叛了我，它们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一场表演，哪怕表演者将会夺取他们主人的灵魂。

    正当我绝望地面对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时，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突然响起了我的福音。

    那是云层的震怒，还是上天的谴责？

    在那极度遥远的所在，一团春雷滚动了起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瞬间震撼了半个世界。

    而舞台上的幽灵歌声，也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当我面对一个幽灵的时候，居然听到了冬天的雷声！

    汉乐府里的《上邪》是怎么唱的？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奇妙！现在“冬雷”正在“震震”，震得窗玻璃都颤抖了起来，震得复活的女王魂不附体。

    在这“冬雷震震”之下，我脱口而出了《上邪》最后一句—“乃敢与君绝”。

    她的眼神是那样凄凉，似乎面对着一个无情的结局，或许是天意主宰了她。

    在残酷的命运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包括复活的女王。

    当最后一声冬雷缓缓滚过，我的耳朵和心灵终于再也坚守不住，使我一溃千里地倒在了地上。

    黑夜里的大雨再度覆盖下来，一口口吞噬着我的梦境和灵魂。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在失去知觉前的刹那，我仿佛见到了她的眼睛。

    一双可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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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昼

﻿我还活着。

    从被吞噬的梦境里缓缓苏醒，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她是荒村海边的女妖，还是五千年前古玉国的女王？

    但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半个身体依然浸泡在海水中，直到有双手用力地摇了摇我，将我拖出了冰凉的海水。

    眼皮终于感觉到光线了，这是窗户射进来的晨曦吧。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庞。

    睫毛似乎还沾在一起，我只能无力地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春雨啊，你快醒醒！”

    这熟悉的声音冲进了我耳朵，让我的脑子打了一个激灵—居然是春雨？她怎么会来到我身边？

    春雨的声音终于“激活”了我的身体，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真的是她！我这才大口地喘起气来，仿佛刚刚重生了一回。

    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只有左手的无名指上隐隐作痛。

    这是哪儿？窗玻璃上红色的依然醒目，光线穿过清晨的雨幕射进来。

    对，这里是苏天平的卧室，似乎还残留着“环”的气味。

    “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显得非常紧张，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后背，总算让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脸，她该不会以为我会和苏天平一样，在某个清晨突然变成了植物人吧？

    “现在几点了？”

    听到这句话后，春雨总算放下了心来，挤出一丝笑容回答：“七点二十分。”

    我使劲摇着头，回忆着半夜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间屋子里，七个小时以前，子夜十二点刚过一会儿，“环”对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正当我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天空竟响起了“震震冬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接着我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对了，阿环呢？她到哪去了？我紧张地望着四周，只看到春雨忧郁的脸庞，房间里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只是电脑好像还开着。

    最后我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差点把我给吓死了！”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几下说，“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这使我非常担心。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机，可你依然不接电话，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苏天平。”

    “所以你就自己找过来了？”

    “对，我来到这扇房门前按门铃，但门里没有丝毫反应。我在门外打你的手机，果然听到门里传出了你的铃声，我想你一定就在里面。”春雨又一次捂着自己的嘴，颤抖了片刻说，“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了，我担心那一幕又会在今天重演，于是我赶紧叫出了对门的房东太太。”

    “肥婆四？”我直接叫出了《功夫》中人物的名字，“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来，不怕她骂你啊？”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春雨有些嗔怪我了，摇摇头说，“没有啦，她说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将，刚刚回到家里。”

    “那半夜里的歌声她一定没听到。”

    春雨没有理会我的插话，继续说下去：“房东太太将信将疑地给我开了门，我一闯进这间卧室，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后你就把我摇醒了？”

    她点了点头，看来情绪要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谢谢你，春雨，看样子还是你救了我。”

    “快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从昨晚十点钟起，就不断有未接来电和短信息，一直持续到十分钟前，全都是春雨的手机号码。

    可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手机铃声，也许当我面对阿环的时候，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从她口中传出的天籁之声—除了冬雷震震。

    我终于支起身子说：“你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

    “好的，我刚刚度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然后，我把那几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包括阿环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春雨。

    最后我怔怔地问道：“你相信吗？”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抿了抿嘴唇回答：“真是天方夜谭。”

    “没错，或许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但是对这个世界来说却可能是虚幻的。”

    “你的意思是—幻觉？”我立刻摇了摇头，“你看看这个吧！”

    我扬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正牢牢地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这是什么？”

    春雨呆呆地注视着我的左手无名指，玉指环上一摊暗红色的污迹正看着她。

    “玉指环？”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原先的镇定自若也已烟消云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话，很快下唇就有些发紫了。

    “你认识它，是不是？”我依然伸直着我的左手，让玉指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要是你不相信，摸一摸它就知道了。”

    春雨的头向我侧着，用肩膀对着我的手，似乎随时都准备要逃出去。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环。

    当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触到玉指环上红色的污迹时，就像是起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我眼前刹那间闪过什么光线，春雨的手就像触电般弹起，整个人退到墙角，差不多都蜷缩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伸手要拉她，但她颤抖着躲开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对我手上的玉指环充满了恐惧，我只好伸出了另一只手，才把她从墙角拉了回来。

    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孩：“没错，就是这枚玉指环！半年前，就是我从荒村的地宫里把它带出来的。”

    “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认得它，因为当初我是从你那里得到它的。”

    她盯着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它碎成玉粉我都认得！”

    “那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春雨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说阿环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国末代女王，半年前因为玉指环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复活，而每次复活都只能维持七天，必须再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下去。”

    “七天！”

    这两个字又提醒了我，到这个清晨已经是第七天了，还只剩下十几个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好是七天七夜，阿环必须再带走一个无辜的灵魂，否则她的复活就将终结。

    “你害怕了？”

    “不，我只是担心阿环，也在担心这个世界上的另外某个人。”

    “假定她真是复活的女王的话！”

    春雨又给我加了一个限定句。

    到这时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我如果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作精神病。然而，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却毫无疑问来自荒村的地下，那摊暗红色的污迹正是五千年前，古玉国女王“环”在祭坛上自杀而流下的鲜血。而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也确实在荒村的夜晚梦到了“环”，那就是她割喉自尽的一幕。

    还有林幽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孩，她确实是心理学教授许子心的女儿，在她体内还寄居着复活的女王“环”，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承载着两个灵魂，看上去就像个双重人格患者。

    “环”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灵魂，包括曾经住在这房间里的苏天平，只为了延续她七天的复活。已经过去N个七天了，未来还将有无数个七天，下一个被带走的灵魂又会是谁？或许十几个小时后就会见分晓了。

    不，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控制着这篇小说进程者的杜撰？—喂，那个坐在电脑屏幕前飞快打字的家伙，你能否听到你小说里的人物对你的呼叫？请问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程度？还不快点让我知道结局！我想许多读者朋友们，此刻也会这么向你抗议吧！

    左手的无名指又疼了起来，我举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环，这翻来覆去真真假假，都快使我精神崩溃了。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有位苏丹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四壁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镜子，任何人走进这座宫殿，都会发现突然有了无数个自己。某天，有一条狗闯入了王宫，它看见无数与它一模一样的狗，正向它凶猛地狂叫着，它变得惊恐万分，扑上去与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最后活活撞死在墙上。

    正当我在想象那条可怜的狗时，忽然看到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刚才电脑一直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下，现在弹出了监控系统的窗口。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没开过电脑，监控系统怎么会自己出来了？春雨显然也吓了一跳，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窗口，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鬼。

    我摇摇头坐到屏幕前，监控器里显示出了这间卧室，拍摄角度说明是窗帘箱里的探头拍的，我抬起头看看那窗帘箱，不知这只“眼睛”是何时记录下这段画面的。

    监控器里的卧室泛着白色的灯光，底下显示的时间是七天以前的晚上八点—那正好是我从北京归来的前夜，在后海边的“茶马古道”上与编辑MM喝米酒的时间。而就在彼时彼刻，这间上海的卧室里，晃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探头，那双眼睛在监控里变形得像烛火，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前的我们，让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虽然监控画面里的脸既模糊又变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环，不，那是林幽的眼睛，带着复杂而忧伤的目光，眸子里映出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们，而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灵魂。她忽然摇了摇头，便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又蹲在了地下，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样。探头只能照出她的后背和头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很乱，就像蒙古母马的鬃毛，混杂在白色的衣服上。

    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苏天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监控器里留下自己的脸，这张脸在探头里变形得更加丑陋，我简直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人”形，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兽之类的。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或许人在失去灵魂前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异’吧。”

    我依然紧张地盯着监控画面，只见苏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他的眼睛竟在探头下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像一只荒原上的公狼。我立刻联想起了半年以前，记忆中他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目光。

    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怎么会变成了一只狼？”

    “狼？”

    “是啊，你没看到这是一只大灰狼吗？”春雨用手指着屏幕，颤抖着说，“居然……居然还有尾巴……”

    可我并没有看到苏天平的“尾巴”，难道是春雨的幻觉，把人看成了狼？还是我的幻觉，把狼看成了人？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我实在看不清，探头下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我只能用“苏天平”这三个字来指代“它”了。

    “苏天平”绕到了林幽背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一幕让我和春雨始料未及。林幽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但“苏天平”始终都压着她，把她压到了地板上。在模糊的监控画面下，只见地下有个女孩在拼命地反抗，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压在她身上，口中还流出许多肮脏的液体。

    监控不能录下声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沉默的画面，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画面，感觉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无声电影，却连字幕都看不到。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听到，从林幽嘴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在那一瞬的恐惧和痛苦，已经穿越了时间和电脑屏幕，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脑子里。

    是的，我和春雨都已经惊呆了，春雨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肩，仿佛那个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又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难道她也听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声？

    电脑屏幕上那可怕的画面还在继续，探头里的一切都是变形的，压在林幽身上的“苏天平”，林幽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整个卧室连同这个世界似乎都被压扁了。

    最后，从林幽的衣领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苏天平”看到那样东西后立刻恐惧地“弹”了起来，画面里又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林幽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项链坠子般的东西，在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反光。

    “玉指环！”

    春雨率先叫了出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是的，这枚小东西如今正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在七天前的夜晚，林幽晃着手里的玉指环，就像催眠师手中的钟摆，而重新恢复了“人样”的苏天平，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不，她是阿环！”

    我从监控画面里看出来了，那是复活的女王“环”的目光，冷峻残酷，洞彻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阿环的灵魂又回来了，她的手里晃着玉指环，向苏天平缓缓地靠近。

    这回轮到肮脏的野兽尖叫了。

    当苏天平在探头下张大了嘴巴，露出比狼更凶残的森白獠牙时，监控画面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紧的时刻突然断电了，我心急火燎地检查着监控系统，发现后面确实没有了，可能当时根本就没录下来，也可能后来被人删掉了。

    我退出了这个监控窗口，又看了看其他监控文件，但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这仅有的一段画面。

    这时我才发现还有个自动播放程序，可以定时播放一段监控画面，难道是阿环在离开这里时设定的，让它在这个时间突然跳出来，再放给我看一遍？

    不管是谁设定的，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在这间房子里苏天平发生的事了—他把阿环（林幽）带到了这里，当他看到林幽是个美丽可怜的女孩，便趁着她哭泣时图谋不轨，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负她。结果林幽变成了阿环，她从怀里拿出荒村的玉指环，自然把苏天平给吓坏了。

    可是，为什么监控画面里的苏天平，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呢？春雨确凿无疑地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一头凶狠的公狼，有着长长的尾巴、发绿的眼睛，还有尖利骇人的牙齿。

    我只能摇了摇头说：“也许苏天平真是一头隐藏得很深的狼—我是指他的灵魂，过去我们都没有发现他的灵魂，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在刚才的镜头里，我却看到了一头好色的野兽。”

    “这就是他的灵魂，一个色狼的灵魂。”

    “对，而这个探头或许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能够在镜头的变形中照出人的灵魂来，从而使苏天平在欺负女孩时原形毕露，显出了他野兽的灵魂。”

    春雨颤抖了许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在一年多前，苏天平他们系有个女生吃安眠药自杀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苏天平欺负了她，但谁都拿不出证据来，那件事就这样草草过去了。去年我们一块儿去荒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件事，我是在三个月前才听说的，要是当时就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和他一起去荒村了！”

    “唉，原来这家伙劣迹斑斑啊，实在看不出来他竟是这种人，我居然还要寻找他出事的真相，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进来。为这种野兽实在是不值，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的灵魂快点归天呢。”

    或许世界上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吧，怪不得他们的灵魂要被阿环带走，我回头看看这间苏天平的卧室，心底油然生出许多厌恶来。

    可是苏天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呢？监控里并没有拍下来，只见到阿环拿出了玉指环，天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脑里依然一片混沌，而剩下的时间只有十几个钟头了—到今晚子夜十二点，阿环的复活就会结束，她一定会再度夺走某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会是谁？但不管他有罪还是无罪，我都必须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于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半，我正在和失魂的时间赛跑，但最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跑。

    一抬头又见到了窗户上那红色的，我喃喃自语道：“第七天，你已经活到第七天了。”

    正当我像无头苍蝇般抓狂时，却听到了春雨平静的声音：“去荒村吧。”

    去荒村？

    一切从哪里开始，一切还要在哪里结束。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说：“就像我半年前那样吗？虽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我曾说过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去那里。”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玉指环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荒村的噩梦重新降临，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制一次，或许才能发现阿环的秘密。”

    “阿环的秘密？”我刚吊起兴趣，但又摇摇头说，“可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还不算晚，只要我们现在出发，黄昏前就可以到达荒村，在那里就算有潜伏的危险，也总比留在这里干瞪眼强。”

    她这一番话让我羞愧难当，我怔怔地问：“你怎么变得那么勇敢？”

    春雨淡淡地回答：“因为我经历过彻骨的恐惧。”

    我沉默着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把头转向细雨霏霏的窗外，斩钉截铁地说：

    去荒村，现在就出发！

    两个小时后。

    雨停了。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后的景色显得妩媚了许多，长途大巴已经驶出了市区，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笼罩在一片水墨画般的雾气中。

    这辆大巴是从上海开往浙江省K市西冷镇的，大约要下午三点多钟才能到达，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而春雨正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

    我目光静止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边的栏杆向后飞速撤退，但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窗边春雨的脸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我，又把脸对准了窗外。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问她了，左手无名指上，玉指环更加冰凉，也许是离它的故乡更近了一些。

    春雨把头侧了侧说：“在想半年多前，我和霍强、韩小枫还有苏天平，四个人一起去荒村时的情景。”

    “物是人非了，路边还是这片田野，而那三个人不是死了，就是丢了灵魂，现在你才是真正唯一的幸存者。”

    她还是把目光对准了窗外，语气无奈地说：“一切都还像昨天那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这之间我又经历了《地狱的第19层》，为什么我在小说家笔下总是那么悲惨？”

    “因为你是神创造的尤物—任何小说都需要一个供读者们同情和可怜的对象，而你春雨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于是你让我在《荒村归来》里又随你去了荒村？”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说作者，还是以书中人物的身份说话：“咦，不是你坚持要来荒村的吗？当我们离开苏天平的房子时，我让你赶紧回学校去，由我一个人去荒村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仅仅是因为你。”

    “还因为你想再见到荒村一眼？”

    春雨尴尬地点了点头：“对，虽然我曾经对那里充满了恐惧，但是那个地方给了我最初的勇气，支持着我熬过了最痛苦的那十九个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须再去那里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终对着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便从包里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翻到了全书的第六章，这一章的名字更加吓人，叫做“噩梦的精神分析”。

    许子心为什么要在书中反复探讨这些问题？难道他自己也是噩梦的受害者？或许他正在某个暗处观察着我吧，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隐隐现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赶紧低下头驱走了自己的妄想，在《梦境的毁灭》的第六章里，许子心并未像前面那样叙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当地阐述了他对梦境的理解。

    梦是无意识的挣扎。

    许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见解，反复强调了无意识—强烈的欲望和冲动，如果它们要到达意识阶段，则必然要经过无意识与潜意识间、潜意识与意识间的两道审查。这种审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无意识内的欲望和冲动代表着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拥有巨大的能量，虽然一直遭到我们的压抑，但总是隐藏在暗处蠢动着。睡眠时超我的功能会大大减弱，无意识的欲望会通过做梦释放出来，所以我们的梦境里常有许多黑暗与可怕的成分。

    “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对梦的本质作的经典概括，而“梦是无意识的挣扎”则是许子心在《梦境的毁灭》中对梦的特性作的经典归纳。

    接下来许子心对梦的阐述，则使我更加胆战心惊，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似乎也紧了起来—

    梦能否被控制？

    外在力量能否控制梦？我认为是可以的，这种力量在某些条件下会变得极其强大，甚至可以制造噩梦摧毁人的生命—这就是传说中的“噩梦杀人事件”！

    事实上在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噩梦杀人的记载，只是这些记载常被人们当作是传说或者巫术。但当代“神秘心理学”的研究证明：通过某种特殊的媒介，比如语言、文字、音乐、图像等等，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均可以起到控制个体梦境的作用。

    这种被控制的梦境一旦出现，就会产生毁灭性的效果，因为—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我忍不住念出了书中的这句话，让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长途大巴已进入浙江境内，车窗外的风景又有了些变化，只是天空仍然异常阴冷，我盯着窗外说：“你说噩梦能不能杀人？”

    这句话显然也触及到了春雨的噩梦，她低下头想了许久回答：“是的，霍强和韩小枫就是例子。”

    “你还记得回上海以后做过的那个噩梦吗？”

    “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我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是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个梦，其实那个梦一直都在你心里，只是被你藏在某个小小的柜子里，而你忘记了那个柜子在房间的哪个角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柜子的，当你打开柜子的一刹那，便是噩梦重临的时刻。”

    春雨的脸色已然苍白了，她别过了头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认我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还有许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们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曾经的噩梦，但那个噩梦确实存在过。

    车子继续在沪杭高速上飞驰，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离最后那时刻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下午四点，车窗外现出郁郁葱葱的山岭，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一座繁华的小城镇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说：“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本次长途大巴的终点—K市的西冷镇。

    此刻我的双腿都坐麻了，感觉下半身已不属于自己了，只能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山间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在阴冷郁闷的上海住了一辈子，很少能呼吸到这样好的空气，我一下车就大口深呼吸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似曾相识，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西冷镇，虽然每次来都见到同样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带着探险般的好奇与兴奋，向往传说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则是带着浓浓的忧伤，期望能再度见到小枝；而这一次的心情却是五味俱全，恐惧、忐忑、惆怅、怀念、愤怒都混杂在了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青绿色的玉指环泛着幽光，在西冷镇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妖艳。我帮春雨提着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这里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厂和楼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响。

    幸好我没在书里写出K市到底在哪里，否则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后，到处寻找荒村的人们，肯定会不顾一切蜂拥而至，说不定还会给西冷镇带来额外的商机呢，到时候他们该恨我还是谢我呢？

    春雨催促我快点走，因为阿环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这是一个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时刻表。

    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点心当作晚饭，接着横穿过整个镇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去荒村的车。这是辆破旧不堪的农用车，要去荒村拉一批锡箔纸，虽然大家都很忌讳这种东西，但我和春雨还是硬着头皮上车了。

    车子开出了西冷镇，在乡间小路上剧烈颠簸着，春雨皱着眉头像是要晕车的样子。半个钟头后，车子开上一条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见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机说此处正好是风口，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荒凉的盐碱地。

    当车子爬上一个高坡时，大海突然涌进了我的视野—黑色的大海。

    是的，大海就在几千米外的山坡脚下，黄昏的暗云衬托着海平线，宛如一幅模糊而阴郁的油画。

    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又紧了一圈，手指上的剧痛让我不敢再看车窗外的景象了。

    十几分钟后，在春雨不停的轻嗔之下，破车异常惊险地驶下山路，终于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一切忧伤和恐惧的源头—荒村。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车，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头牌坊，牌坊正中四个楷体大字依然耀眼夺目，我轻声将这四个字念了出来：“贞烈阴阳”。

    在黑夜降临前的余晖下，牌坊的阴影投在我们身上，仿佛注定某些不可逃脱的命运。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当时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表彰他母亲的贞节，亲自手书“贞烈阴阳”四个大字，并御赐了这块牌坊。当年的那位进士，正是欧阳小枝的祖先。

    当我穿过牌坊底下时，春雨却呆呆地停住不动了，她转头看着东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悬崖外，汹涌的黑色巨浪不断冲击着海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走吧。”

    春雨颤抖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这个荒凉的村子。

    这是条永远都不会被遗忘的路，进村便是许多古老的宅子，中间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两边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门，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似乎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春雨突然轻声地说：“知道吗？我现在想起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其实我也想到了《千与千寻》，千寻随着父母穿越一条黑暗隧道，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面样样齐全却空无一人，到天黑之后便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就这么一路冥想着，我转过巷道最后一个弯，前面应该就是进士第古宅了，荒村欧阳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并长大之所在。

    自从小枝和她的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后，进士第古宅便一直空关着，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发现。我回头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双灵动忧郁的眼睛，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奇异。

    终于，我们转过那道弯，在巷道尽头看到了进士第。

    荒村的夜晚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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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夜

﻿进士第死了。

    噩梦里的一幕竟真的发生了，刹那间我像被电流穿过一般，后退半步倒在墙根边上。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

    更确切地说，我见到了进士第的“尸体”，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废墟—眼前全是一片废墟，就像刚刚遭到过地毯式轰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古老宅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块断井颓垣。

    那高高的门楼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柱子，上头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我和春雨跨过进士第“门槛”的遗迹，依稀还能分辨出第一进院子，古老的“仁爱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墙壁，欧阳家祖先的画像和匾额都已经化为灰烬，地上全是烧焦的砖瓦和木椽。

    再往里走景象更为凄惨，我曾经住过的二进院子的小木楼，早已变成了一堆堆瓦砾，我只能望着虚无的空中楼阁，想象那几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但我还是执拗地跑到废墟中，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东西，可除了破砖烂瓦外什么都没剩下，那张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风，想必已连同屏风里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过小木楼的废墟，我们走进进士第的后院。这里仍然惨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复存在，一树孤艳的梅花也变成了幽灵，只剩下那口古井还倔强地活着。

    我立刻扑到古井上，闻到井底传来腐尸般的恶臭，不知是什么动物烧死后被扔在里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还像只眼睛似的盯着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飞魄散地回过头来，在夜色下只见到一双忧郁的眼睛。

    “小枝？”

    我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魂兮归来？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春雨的声音：“是我啊，你怎么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尴尬地从井边直起身子：“没什么。”

    抬头看看天空，夜色中见不到月亮，倒是满天星斗分外明亮，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倾诉着什么。

    离开进士第后院，转回二进院子，两边厢房都已化为了灰烬。我掏出手电筒，冲到一片废墟上，像探宝一样拼命地在瓦砾堆中挖掘着。

    “你在干什么啊？”

    “地宫！”夜色下我的脸庞想必有些狰狞，“你忘了吗？地宫的入口就在这间房子底下的。”

    “对，我记得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墙壁里应该藏着间暗室，我跑进去一不小心还掉了下去。”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宫。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瓦砾，而且全都被烧焦了，根本无法找到地宫的入口。

    看来用人力是不能挖开来的，除非动用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机。就算现在开始拼命挖也无济于事，时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表上的时针走到了八点钟，我只剩下四个小时，那最后的时刻眼看就要降临了。

    难道地宫大门已在烈火中被烧坏了？从屋里落下的砖土封闭住了入口，也许人们再也找不到进入地宫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宫上却不得其门而入，宛如陶渊明笔下闯入桃花源的渔人，当他走出了那个神奇之地，便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兽，我回头望着残垣断壁的进士第，就像来到了某处古代遗迹。

    “进士第究竟遭了什么天谴，居然遇到了如此变故？”

    “真没有想到—噩梦的起点已经被火焰毁灭了。”春雨用手电照着地上的砖头说，“恐怕是不久前才烧掉的吧？”

    我只有轻叹一声：“不知是人为纵火还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骇人的叫声：“是人是鬼！”

    这种环境里听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紧张地回过头来，眼睛却被对面的电光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后，我用手挡着光大声说：“谁？”

    刺眼的灯光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音：“是人吗？”

    我有些被逼急了：“废话，不是人还会说话吗？”

    “鬼也会说话的！”

    那声音如此冷峻，仿佛在审问犯人。

    终于，对面的灯光来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这人生着一双山鹰般警觉的眼睛，就和这荒村一样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细地打量着我和春雨，接着又靠近我身边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舒服。我皱了皱眉头说：“不是人味，难道还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声：“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见到孤魂野鬼。”

    “你说你见过鬼？”

    “在荒村这个地方，‘见鬼’可是家常便饭。”

    难道荒村人人都有特异功能，都能见到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我这才注意到他说着带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而不是当地那种极其难懂的方言，我试探着问：“请问你也是来荒村探险的？”

    “什么探险不探险的，我是荒村的村委会主任。”

    村委会主任？也就是过去所说的村长喽，怪不得能够说普通话，那威严的脸庞和眼睛，确实能让人敬畏三分。

    “村长，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进士第？真是作孽啊，一个多月前的晚上，这间老宅突然火光冲天地烧了起来，全村人都跑出来救火，可还是没能保住这几百年的老宅，就这样被烧了个精光！”

    “查出着火的原因了吗？”

    村长摇了摇头，指着地下说：“也许只有鬼才知道吧。”

    这时春雨从我身后走出来说话了：“村长，你知道在进士第发生火灾之前，荒村曾经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倒是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人倒是来过一个。”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别的人？谁啊？”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她在黄昏时分来到荒村，当时我正好在村口，便拦住她问了几句，她说她只是来荒村看看的。我还劝她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会惹来传说中的大麻烦。”

    “你是说荒村的诅咒—任何人擅闯荒村都会在数天后死去？”

    “差不多吧，不过那女孩却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听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岁，怎么自称起老人来了，大概农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过来说话吧。”村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墙根底下，正好可以避开冬夜的寒风，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进士第竟发生了大火，我们谁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孩，可能她已经事先离开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烧成灰烬了。”

    “如果烧死的话一定会留下尸体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砾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难再找到了呦。”

    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这片废墟，说不定我的脚下就藏着谁的骨灰呢。我立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设想，因为我的心里晃过了一个名字—难道是她？

    不，但愿不会是那个人，可我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这是我临行前从苏天平抽屉里拿出来的，上面印着“明信片幽灵”阿环的脸庞。

    我把明信片交给了村长，他用大号手电筒照了照，仔细地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个女孩！”

    果然是阿环（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帮了大忙。现在我可以确认了，她在一个多月前来到过荒村，而且就在她来到荒村的当晚，进士第古宅就发生了大火，把这间古老的宅门烧了个一干二净。

    正当我低头凝思时，春雨突然插话了：“当时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搔了搔头说：“没说呀，不过我好像曾经见过这女孩。”

    “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看啊—应该是在三年前吧，对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记得有一对父女来到了荒村。”

    我忽然有些纳闷：“一对父女？”

    “嗯，父亲自称是从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四十多岁的样子，女儿好像才十七八岁，让我再想想—”村长又低下了头，似乎脑子不够使了，“对，我记得那教授姓许，言午许。”

    “许子心！”这个名字立即脱口而出了，我差点喊出了S大的名称，还有那本《梦境的毁灭》。

    春雨也急忙接口道：“那他的女儿不就是林幽吗？”

    我又用手电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语说：“果然就是她—林幽。”

    村长并不知道林幽的名字，寒夜里他的脸色更加吓人，似乎就是这古宅废墟上的孤魂野鬼，他继续回忆道：“当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许教授直接找到了我，向我打听荒村古时候的传说，他说他是来考察什么古代巫—”

    他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所以卡在一半说不出来了，我急忙帮他补充了下去：“巫术文化。”

    “对，我就把胭脂的几个传说都告诉了他，甚至还有荒村进士第里典妻的故事，他对这些都非常有兴趣。”

    “那个小姑娘呢，我是说许教授的女儿。”

    村长的记忆也清晰了起来：“她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但那双眼睛却使我有些害怕，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什么动物或者是鬼的眼睛，反正我不喜欢那双眼睛。”

    这样形容女孩的眼睛，让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好像村长是在说她似的。

    如果《荒村归来》拍成电影的话，此刻我可以转身对着电影镜头，念出如下一段台词—

    “现在，我们又可以知道了，三年前林幽和她父亲许子心一起到过荒村，亲爱的观众朋友，你猜出结果了吗？”

    村长撇了撇嘴：“他们不但到过荒村，还在进士第里住过呢。”

    “进士第？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亲想必还在吧。”

    “咦，你还认识小枝？”

    糟糕，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荒村人一定会把我记恨在心的，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小枝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曾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唉，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村长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任何心情都挂在脸上，听那口气都几乎要掉眼泪了，“对了，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过寒假，是她和她爸爸在进士第古宅里，接待了从上海来的许教授父女。”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说她认识小枝，在三年前她们就认识了啊，林幽对于荒村的熟悉程度，想必远远超过我才是。”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几个曾经到过荒村的人吧。”

    村长有些不耐烦了：“喂，你们有完没完了，那么晚了不怕见到鬼？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过夜吧。”

    随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栋二层的楼房，楼上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我刚想跟着村长向那边走，却想起了最致命的东西—时间，现在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离最后的时刻还不到三个小时。

    不，我立刻摇了摇头说：“村长，能不能让我再单独待一会儿？”

    村长暗暗嘀咕了声“神经病”，然后挥了挥手说：“好吧，晚上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后院，我给你们留道门缝。”

    接着他拎起手电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也许把我们这些城里人都当作疯子了。

    在荒村迷离的夜色下，又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了，她下意识地朝我靠了靠，我回头望着进士第的废墟，忐忑不安地说：“春雨，你不要留下来陪我了，跟着村长进屋去吧。”

    她决然地回答：“不，我哪儿都不想去，我想亲眼看到那最后的时刻，看到那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好吧，不过我不想留在进士第的废墟上。”

    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手电光束开出前面一条小路，引导我们回到荒村的村口。

    古老的石头牌坊依然威严地注视着我们，我拉着春雨穿过牌坊底下，来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荒凉的旷野，再远处就是黑夜里汹涌的大海了。

    “看起来就像圣经里西奈半岛的沙漠。”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手电光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轮廓。

    春雨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动人的光，她轻声地说：“好—就是这个地方了，让我们一起等待最后的时刻吧。”

    她的话语越是坚强有力，就越是让我感到一种绝望与无助。黑夜里的海风从荒野上呼啸而过，在空中发出猎猎的风声，幸好我们都穿了很厚的大衣，从头到脚把自己给“武装”了起来。

    这时我们的手机信号都没了，而荒村的灯火几乎全都熄灭了，只有村长家似乎还有点孤零零的光。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时代，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不错，这片大海，这个村子，这片荒山野岭，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不都是亘古不变的吗？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眼看离子夜十二点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到手表上秒针的行走声。然而，我心里却不再紧张了，似乎这一刻早已是命中注定的，春雨也一言不发地望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人在向她倾诉。

    她会不会又想起了高玄？

    半夜十一点钟了，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心底的倒计时，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来，于是我缓缓举起左手，玉指环在夜色下竟发出幽幽的光。

    “多美的星空啊！”春雨终于说出了话来，仿佛已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陶醉于头顶的满天星斗了。我依然看着玉指环，此刻在我的视野里，它已经和星空融为一体，就像灿烂群星中一道弯弯的银河。

    是啊，银河不也是“环”的一部分吗？

    左手无名指几乎已经麻木了，似乎这根手指已不属于我，而成为了星空的一部分，被玉指环带到了遥远的银河上。

    如果我站在那个高度俯视世界的话，那么地球在平面上也是个小小的“环”，而九大行星围绕着太阳的太阳系运行模型，其实也是由许多个子环组成的一个大的母环。而这灿烂的银河系也是个巨大的环，宇宙间无数恒星系在此间闪耀，甚至整个宇宙都是一个“超级巨环”。

    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在这末日审判的时刻降临前，我高举着手指上的玉指环，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义—宇宙是物质现象的总和，是时间与空间的总和。

    假设宇宙就是一个“环”，那么我们身处的空间也是一个“环”，甚至亿万年来流逝的时间也是一个“环”。

    “环”的形象是无限循环的，那么我们的空间和时间也是可以循环的，无所谓起点也无所谓终点，或者说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我们可以从“环”上的任何一点到另一点。如果把时间也比作环，理论上说我们可以从五千年前来到现代，也可以从现代回到五千年前，只是在“环”上做着不同方向的运动而已。

    突然，眼前浮现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场景，只要戴上这枚玉指环我就能看到—时间在“环”上做着往复运动，能在这固定空间里带我去发现某个时间的秘密。

    玉指环就是实现这一往复运动的关键！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间，夜空中掠过了几点星光，也许是什么星座的流星雨，于是一股冰凉彻骨的感觉，透过玉指环传遍了我全身。

    这时我听到了春雨颤抖的声音—

    子夜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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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 清晨

﻿我相信。

    子夜十二点是末日审判的时刻。

    谁会被宣判有罪？

    也许是所有人。

    荒村的子夜。

    现在是归来后第八天的零点一分，我听到我的灵魂在身体里问道：“我还在吗？”

    我的身体回答：“是的，你还在。”

    灵魂说：“我不愿离开你。”

    身体说：“我也是。”

    灵魂问：“审判结束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永远不会结束。”

    灵魂接着问：“审判开始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早已经开始。”

    灵魂继续问：“末日来临了吗？”

    身体回答：“没有末日，因为没有初日。”

    于是，灵魂拈着一朵花，放到唇边吻了吻说：“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今晚不是末日。

    忽然，手指上传来异样的感觉，玉指环似乎自己活了起来，从我的无名指上缓缓滑落。

    似乎荒村的大地对它有特殊的召唤力，使它轻轻地掉在了地上。

    刹那间，暗红色的污迹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我只感到手指上轻松了许多，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环。

    “它居然……居然自己掉下来了。”春雨也无比惊讶地喊了出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环，然后她有些激动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用充满感恩的语气轻声回答：“放心吧，我的灵魂还在呢。”

    “你看，玉指环里侧是什么？”

    春雨用手电对准了玉指环，正好照出了“环”里边的纹路—这是极其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画，也只有在黑暗处用电光才可以照出来，要是玉指环戴在人的手指上，是绝对看不到这些纹路的。

    在子夜时分的“贞烈阴阳”牌坊下，我凝视着玉指环里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或星系，感觉就像是个巨大的“环”。

    也许从更神秘的角度而言，“环”代表了某个未知的河外星系，而荒村欧阳家的祖先，也是创造良渚古玉国文明的王族，据说是最初登陆于这片海岸的“天外来客”，我想他们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环”的世界，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星际旅行，从遥远的河外星系“环”抵达了蛮荒的地球。

    以下纯属我的推理—“环”星系的人本来就具有高度的文明，自然也拥有了在地球人看来是神力的某些力量，他们依靠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玉国文明，而地球上的玉石矿藏，则被他们选为文明的信息载体。但他们毕竟是流落地球的难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故乡，于是他们选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块玉石，雕琢成这枚玉指环的形状，再在指环内侧刻上星系图的路径和数据，或者表示那遥远的“环”星系的位置。通过这枚神秘的玉指环，可以指导“环”的后代们穿越茫茫宇宙，找到亿万光年的归家之路。

    难道“环”是一种星座图？所以它才会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占有极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玉指环才会戴在最神圣的女王手上，后来又成为了他们家族的祖传圣物。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流逝之后，“环”如今来到了我的手中，也回到了荒村的贞节牌坊底下。

    于是，我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环”，将它对准了那片星空，在地球上流浪了几千个春秋，它的归宿究竟在何方？

    零点三十分。

    七日期限已过，复活的女王还活着吗？

    我将玉指环紧紧攥在手心，向村外一处山坡走去。

    春雨跟着我问：“你去哪儿？”

    “送它回家。”

    “你说谁？”

    漆黑的夜色中，我缓缓回过头来：“环。”

    我举着手电向前照去，依稀可辨一条上山的小路，春雨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上山了。

    天空中星光灿烂，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凉荒芜，当我们艰难地爬上一处高坡时，几乎看不清山脚下的村庄了，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照着半年前的记忆，我向一处更偏僻的山坡走去，手心里的玉指环几乎被我捏热了，寒冷的夜风从耳边掠过，发出阴森的恐吓声。

    但此刻我已毫无畏惧了，就连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随同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摸到那处高耸的悬崖绝壁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大海在垂直的几十米下咆哮，黑夜里的海浪发出骇人的声音。

    “你到这干什么？”

    春雨紧紧拉住我的衣角，她担心我会舍身跃下吧。

    我的嘴角却露出了微笑：“别害怕，我会好好地待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

    然后，我直起身子面对黑暗的大海，亘古不变的“环”星河在我头顶闪烁，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组密码，带着咸味的海风直冲我的眼睛，几乎使我的泪腺开始分泌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回家吧，环。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

    黑暗的夜空中掠过一颗流星。

    悬崖下的大海泛起一点星光。

    永别了，环。

    汹涌的大海张开巨大的胸怀，瞬间吞没了这枚小小的玉指环。

    它将沉没于荒村边的海底？还是被海浪冲到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被洋流带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谁都不知道玉指环的归宿，但我相信毁灭就是它的愿望。

    是的，我看到玉指环在海水中冷笑，我听到它在黑暗里歌唱着—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暗夜里我看不清春雨的脸庞，只感到她紧紧地抓住我，似乎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春雨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做得对。”

    正当我点头看着星空时，遥远的山峦上似乎传来了悠悠的笛声……

    我回头望着那荒凉的群山，全都被夜幕笼罩着厚厚的面纱，但我确信那个笛声的存在，我也知道是哪个幽灵在呼唤着这个结局。

    它一定已经看到了。

    笛声继续在荒村的夜空飘荡着，不过还没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回头面对着大海，我最后一次向玉指环告别。

    接着，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手电照着来路，感觉比上来时轻松了许多。

    凌晨一点钟。

    终于回到村口的贞节牌坊底下，心里却感到一阵茫然和失落，春雨捅了捅我说：“喂，总不见得在荒野里过夜吧？”

    对了，村长不是关照我们到他家去吗？果然，我看到了荒村唯一亮着的灯光，那就是村长的家了吧。

    我们匆匆地跑进了荒村，循着那线黑夜里的光找到了一处院落。村长果然给我们留了门，进院以后我们敲开了这栋小楼的房门，村长披着衣服把我们带进了屋，他把我安排在底楼的一间房里，村长的妻子把春雨带到了楼上的房间。

    在村长那带着泥土味的房间里，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恍惚中似乎仍有笛声回荡。

    晚安，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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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 昼

﻿    原来我以为自己会梦见“环“的,但我没有梦见她(它),甚至连我期望梦见的小枝都没有出现.

    这是我最近几个月来,头一回整夜都没有做梦.

    清晨7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像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湿气,这是海边经常能闻到的气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荒村,躺在村长的屋子里,昨夜的经历又清晰地涌上了眼前.

    忽然,我紧张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确实已经离开我了.

    起床后才发现村长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稀饭配着荒村人自己腌的菜,让饿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来.

    春雨的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似乎她已经对荒村改变了看法.

    吃完早饭后我们别过了村长夫妇,匆匆地跑出了这个古老的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我轻声地问春雨:“晚上你做梦了吗?“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做了.“

    该不是又梦见“环“了吧?但我还是试着问道:“你梦见了谁?“

    “高玄.“

    这个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点了点头.

    走出荒村的贞节牌坊,东边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清晨的海边飘着浓浓的雾,西边的山坡上布满了墓地.昨晚黑夜里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现在却异常清晰了起来,子夜时分山上的笛声,大概也是从这些墓地传出的吧.

    早上不会有车来荒村的,我们只能靠两条腿走出去.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回头再看看荒村,左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忽然生了几分凉意,心底更是几番惆怅.

    别了荒村,别了“环“,别了小枝.

    在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我和春雨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把我们的腿走断了,终于搭上了一辆去西冷镇的车子,载着我们一路颠簸着到了镇子上.

    终于回到了西冷镇,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与荒村只隔着一座山梁,却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有读者猜测“西冷镇“的名字来自斯蒂芬-金的《撒冷镇》(Salem“sLot),事实上我从未看过这本书(包括电影).“西冷“本是个极中国化的名字,其原型就来自浙江省本土,大家有兴趣可以猜一猜.

    玉指环已被我“Gameover“到海里去了.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悬念就是阿环(林幽)——七天的期限已过,她究竟是生还是死?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踪?所有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必须快点赶回上海,在这个故事的第八天发现真相.

    可早上没有回上海的车,我们只能在西冷镇等到中午.

    现在是上午9点,我和春雨在镇上随便转了转,不想刚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是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有古老的茶馆、酒家、米店,大概是西冷镇一百年前的样子吧.

    我们走进一家老茶馆,要了两杯热茶暖和一下.刚坐下不久,茶馆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他们围拢在几张桌子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现.

    忽然,茶馆帷幕里传出一声轻脆的娇咤,接着闪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那是件昆曲中常见的绣花女褶,下半身是条青色的裙子,手上还甩着飘逸的水袖.原来是唱地方戏的,虽然她脸上化着淡淡的戏妆,头发做成了簪花的样式,但我还是看出她的年龄不小,大概有三十多岁了.

    旁边的老人们开始鼓掌,这让茶馆里仅有的两个年轻人——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尴尬.

    接着那女子开始唱了,但头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鸡.

    我听到了阿环(林幽)的歌声.

    没错,她嘴里唱出来的就是这种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地方戏曲,她身后还有几个老人拿着丝竹乐器伴奏,笛与箫悠扬地响了起来.衬托着她口中飘出的旋律.

    这就是阿环(林幽)那致命的歌声.从我第一次从苏天平的DV里听到,它就深深地铭刻在我脑海中了.第二次在苏天平的房间里听到这歌声,几乎让我魂飞魄散.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脑子里一边想着阿环(林幽)的歌声,耳边又回响着西冷镇的古老戏曲.女子一边唱戏一边迈着碎花步,手上做着兰花指的优雅动作,还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虽然我听不懂她的唱词,但我相信她正唱着某个古老的传说

    这出戏大概唱了一个钟头,唱戏的女子就匆匆退场了,茶馆里的老人们似乎还意犹未尽,也许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娱乐了吧.

    我忍不住问了旁边一个老人:“老伯伯,这到底是什么戏啊?“

    “子夜歌.“

    老人用浓重的浙江口音回答,说话的样子神采奕奕,似乎还陶醉在古老的唱词中.

    这名字对我来说似曾相识,我低头喃喃地说:“子夜歌——对了,我记得李白好像也写过子夜歌的.“

    “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春雨突然插话了,眼神有些怅然.

    “你怎么知道啊?“

    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子夜歌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是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起了这首歌.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不单单是李白,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赞叹道:“哇,春雨你好厉害啊.“

    就连西冷镇的老人也对春雨刮目相看了,不停地点头称是.

    “没什么,最近正在读《乐府诗集》,听到“子夜歌“这三个字自然很耳熟.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我们只知道歌词而不知道怎么唱.“

    我立刻问了问旁边的老人:“老伯,你知道这里的子夜歌是从何时开始有的吗?“

    “子夜歌可古老了,没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传说晋朝女子子夜是这种戏的祖师,还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这位老人显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难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只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难懂了,“不过,因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许多小剧种只在一小块地方传播,离开本县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子夜歌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春雨点了点头说:“那简直就是文化遗产了.“

    “民国以后,子夜歌就衰落了,到1949年只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戏团.几十年前县戏团发生一场火灾,大多数演员都被烧死了,子夜歌也就基本上灭绝了.“

    “那刚才我们看到的戏呢?“

    “因为60年代留下了唱片,后来有人根据唱片和过去的唱词学的,可惜都已经不正宗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亮,也许最后一个结也被解开了.我立刻谢过了老人,拉着春雨跑出了拥挤的茶馆.

    她轻轻叱了一声:“你干什么啊?“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找到一处安静所在,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但我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春雨疑惑地看着我:“你找林幽?“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这句话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就像笼罩在西冷镇上空的阴云.

    一直等到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顿午饭,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还是坐在车子的后面,春雨困倦地闭上眼睛,靠在车窗玻璃上小憩了起来.而我则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封面上许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里.

    车子缓缓开出西冷镇,两边的青山渐渐向后退去,心底的失落感也越来越强烈.

    漫长的旅行又开始了

    再见,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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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 夜

﻿    七个多小时后.

    车窗外已是灯红酒绿不夜天的上海.西冷镇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似乎都已成为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眼前只有宽阔的恒丰路,还有远处那些巍峨的大厦.

    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春雨在车上睡了一个下午,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在车站外匆匆吃了点东西,夜幕下的上海催促着我快点行动,春雨无奈地说:“现在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们去找林幽!“

    不等春雨回答,我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她赶往林幽租的房子.

    晚上8点,我们抵达了那栋居民楼,又一次来到那扇画着¤的房门前.

    春雨从没来过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用气声说:“林幽在里边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倒是搬开了门口的花盆,果然在底下发现了房门钥匙.

    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房里一切都没变化,还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一边是林幽黑色的房间,另一边是阿环白色的房间——当她是林幽时她就在左边住,当她是阿环时就在右边住,就像两个一同租住的室友,只是她们从来不会同时出现,所以互相之间不会认识.

    她还会在哪里?

    我低头徘徊了几步,便拉着春雨跑出房间,回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那条布满酒吧的小街.

    一路上春雨不停地问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那家有着落地玻璃窗的小酒吧,春雨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地方,她不愿意进去,便留在门口等着我.

    我飞快地冲进去,拨开那些半醉半醒的家伙们,找到了我认识的那个领班,他却收敛起了廉价的笑容,着急地说:“喂,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带到哪里去了?“

    对了,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弄得这里乱成了一团,然后我把林幽送往了医院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她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自从前天晚上你把她带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打她手机也一直关机.“

    “哦,谢谢你.“

    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立刻就往外头挤.但领班似乎不想放过我,跟着我追了出来.

    不妙——我冲到酒吧外面,拉着春雨朝马路对面跑去,身后传来领班的叫骂声.

    春雨还摸不着头脑地问:“那个人想干什么?“

    “他喝醉了!“

    说着我们跑人一条狭窄的巷道,黑暗的小巷让春雨紧张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地狱!“

    穿过长长的小巷,便是那条清冷的小街了,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对面.

    春雨明白了:“这里就是发现明信片幽灵的地方?“

    “对.“

    我向四周看了看,冷风从街角卷过来,不禁让人打了个冷战.我缓缓地过了马路,打开了明信片亭子的门.

    幽灵不在.

    亭子里空空如也,就连期望中的明信片也没有发现.

    我失望地退出亭子,回头望着城市的夜空,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舞蹈.

    “她究竟在哪里?“

    春雨已经被我折腾得够戗了,她苦笑着说:“你一定要找到她吗?“

    “没有任何借口!“

    (在这里说出一本书的名字,真是有些搞笑,不要骂我哦.)

    “在偌大的上海找一个女孩,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是啊,我想起了我的一部的结尾——她在茫茫人海中.

    在阴冷的路灯下,春雨摇着头说:“对不起,我已经厌倦了,我现在要回学校去!“

    我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但瞬间似乎有什么打在了我心上——回学校?

    春雨的学校是S大.

    是啊,我现在也应该去S大,因为还有一个地方等着我去看一看.

    也许这是惟一的机会了.

    “我和你一起回学校吧.“

    春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我拉到了前面的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S大了.

    出租车在上海的黑夜里飞驰,春雨问我为什么要去他们学校,但我默默地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

    9点30分,车子停在了S大校门口.

    我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护送春雨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在上楼前又问了我一遍,但我还是摇摇头不回答.

    虽然春雨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但她肯定预感到了什么,她锁着眉头说:“这两天来,谢谢你了.“

    我傻乎乎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了一次荒村.“

    “啊,那我也要谢谢你陪我一起去.“

    春雨向我点了点头,便匆匆上楼回宿舍去了.

    暗夜里的风卷过校园,我独自一人站在空地里,抬头却见到冷月闪出了云层.

    今夜的月亮也是一个“环“.

    可惜这样的“环“每月只能有一次.

    于是,我默念了一句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殃.“

    S大的校园我早已轻车熟路了,踏着白色的月光,我穿过一条时常有男女生依偎的小路,终于来到那幢灰蒙蒙的楼房前.

    是的,这里就是五天前孙子楚带我来过的地方,许子心的心理学实验室就在这栋楼上.当我听到春雨说她要回学校时,我就瞬间想到了这栋房子——孙子楚说在学生间有种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出现.

    我抬头向这栋黑暗的楼房望去,发现楼上一间窗户里亮出了幽幽的光线.

    这是三楼的窗口,幽光像烛火般令人恐惧.

    许子心真的回来了?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我飞快地冲进这栋楼房,晚上并没有人值班,整栋楼似乎都沉睡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走廊尽头正是当年许子心的实验室.

    我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只能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好不容易才确定了那扇铁门.正当我为如何进去而伤脑筋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果然房间里面有人——或者幽灵?

    心跳得更加厉害了.我试着轻推了一下铁门,没想到居然把门推开了.我记得上次和孙子楚一起离开时,他明明把铁门锁好了的.

    先不管那么多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心理学实验室,这里亮着一盏暗暗的日光灯,楼下看到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现在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音,从实验室的里间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笛与箫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着,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

    我记得这歌声——

    子夜歌.

    在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里,我又一次听到了西冷镇上古老的子夜歌.那女声如幽灵般倾诉着她的亘古哀伤,婉转的歌喉唱出悠扬的旋律,几乎使我醉在了这间屋子里.

    对,三年前孙子楚走进这间屋子,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见到了许子心,那么这一次我呢?

    我期待着与《梦境的毁灭》的作者对话.

    《荒村归来》VS《梦境的毁灭》.

    正在子夜歌声穿越时空的瞬间,我悄悄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这里就是地宫.

    子夜歌还在继续

    屋子里没有许子心,但我看到了他的女儿.

    黑色的林幽,正呆坐在一屋子的书本中.她怔怔地望着我的眼睛,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我还看到了对面墙壁上的¤.

    林幽紧闭双唇靠在墙上,那幽灵般的歌声却继续飘荡着.

    “是谁在唱子夜歌?“

    突然,我发现歌声是从书架后面发出的,我急忙搬开沉重的书架,看到后面藏着一台老式的电唱机.

    这是个又圆又扁的大家伙,里面有张密纹唱片在转动着,旁边还有两个小喇叭,子夜歌声正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幽灵在唱片里歌唱.

    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这间屋里的歌声,实际上是书架后的电唱机发出的.我轻轻抬起那根电唱针,歌声便突然中止了,心理学实验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幽依然躲在墙角,她的眼神是那样复杂,我实在无法用个位数的词汇来形容.

    我拿出了电唱机里的唱片,这是张60年代出的密纹唱片,上面写著名为《子夜鬼妻》的子夜歌剧目.

    原来这就是今天上午,西冷镇的老人所说的子夜歌唱片了.那时我就已经发现这个结了,只是想不到会在这里解开.

    我转头盯着林幽的眼睛说:“你没有想到吧?今晚我居然会找到这里!“

    她像是哑巴一样看着我,或者纯粹只能用眼睛来说话了.

    看着这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但事已至此我怎能退却?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始终都在我脑海中缠绕着,一个谜团被发现接着又是一个谜团,悬疑如连环套一般诱惑着我,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但是,从昨天开始我渐渐明白了一些.某些头绪被我从纷乱中理了出来,在黑暗的迷雾中亮起了一线幽光,为我指出了冲破迷宫的钥匙.

    最近的几个小时里,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计算着,所以根本没有在乎春雨的提问,看上去就像台沉默的机器.

    对,真相往往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读者朋友们,我决定不再卖关子了,是说出来的时候了——

    “让我来猜测一下吧.三年多前你父亲许子心教授,一直在研究古代传说与心理学的关系,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知道了荒村的传说,于是他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荒村,并在寒假带着女儿一起去了那里.“

    林幽的眼睛里又掠过一层东西,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我对三年前的推理.

    我冷笑了一下说:“你对我说你认识小枝,使人以为你能见到她的幽灵.不错,你确实认识小枝,但那是在三年前——你和你爸爸住进了荒村进士第,当时欧阳小枝父女俩还在那儿,你们自然是认识了.“

    果然不出所料,林幽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和小枝的关系怎么样,也不知道欧阳先生对你爸爸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那次荒村之行一定给你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不过,受影响最大的恐怕是你爸爸.他肯定听说了荒村古老的传说,也知道了那个永恒的诅咒.虽然许教授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但或许他研究了太多的古怪病例,他自己也受到了那些病例的精神感染,竟使他走火入魔,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变态心理.而荒村之行又给了他强烈的心理暗示,使他最终成为了自己研究的病例——迫害妄想症患者!“

    “不!“

    林幽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尖厉的声音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但随即又蜷缩在墙角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她这种状态.我平静地说:“你越是说“不“,心里却越是在承认.三年前,你们父女俩的荒村之行,除了知道了荒村传说,认识了欧阳家以外,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得到了这张唱片.“

    说完,我举起手中的密纹唱片,放到鼻前嗅了嗅说:“好古典的气味啊!这张唱片是60年代录制的子夜歌,这种古老的地方戏曲深深感染了你父亲,对他来说具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摧毁了他最后一根坚强的神经.三年前他回到上海以后,便终日躲在这间屋子里听唱片,回想着荒村的所见所闻,经历着对于死亡的臆想和恐惧,并最终写下了遗书.“

    “对,我恨他.“

    “三年前你父亲留下遗书,并且下落不明以后,你自然非常伤心.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你发现了这张来自荒村的旧唱片.你爸爸留给了你这间实验室的钥匙,你经常会在半夜里跑到这里,放这张子夜歌的唱片来听.所以才会有大学生传言这房子闹鬼,晚上看到这间窗户里闪出灯光.这种古老的戏曲具有某种催眠的力量,以至于让你听得着了迷,你又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三年听下来自然也学会了子夜歌.“

    虽然,此刻心里有了一种推理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怅然若失.我看了看满屋子的旧书说:“你不但在这里学会了子夜歌,还阅读了你爸爸留下来的书籍和资料.以你的聪明加上三年的时光,想必你已经把这些书都“啃“下来了,也算是半个心理学家和考古学家了.你知道神秘的良渚符号的密码含义,也知道心理暗示与催眠的使用方法,这使你成为了一个可怕的女人,具有了女巫般的神秘力量.“

    林幽再一次点头,目光冷视着我说:“没错,我觉得我早已是一个女巫了.“

    “不幸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你依然是个弱女子,三年来孤苦伶仃的你受到了很多伤害.你在这里所学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这个残酷世界的侵犯,甚至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们.“

    在S大心理学实验室的夜晚,林幽又一次被我击中了,这可怜的女孩却显得异常坚强,镇定自若地说:“真是完美的推理——是的,我原本很崇拜我的父亲,但他却自私地永远离开了我,从此我变得异常痛苦,甚至开始恨自己的父亲.在独自闯荡社会的三年里,我经历了别人几辈子才能有的苦难,遇到了许多心灵丑恶的人们,我“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哽咽了,我只能为她补充下去:“这一切使你充满了不安与仇恨,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保护自己的愿望,但也正因为这种强烈的恨,使你发生了人格上的裂变!“

    “那都是因为你!“

    “我?“这样的苛责使我心底也不安了起来,“是因为你看到了《荒村公寓》这本书?“

    “难道不是吗?你还记得你自己写的全书开篇按语吗?“

    那句话我自然不会忘记的——

    “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事实上我并没有在书中写出荒村的具体位置,仅仅说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于大海与墓地之间.我相信虽然有许多读者向往荒村,但他们是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然而我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假如有人在此之前去过荒村的话,那么他(她)就能轻而易举地重返故地.

    林幽苦笑了一下:“一个多月前我买到了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勾起了我对小枝的回忆,也激起了我重返荒村的欲望.于是我按照三年前的记忆,又一次回到了荒村,甚至还在村口见到了三年前接待过我们的村长.可是,古老的进士第里已空无一人,我照着你书里的描述,果然发现了进士第底下的暗室.我大着胆子闯入了地宫,才发觉你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确实有一枚神奇的玉指环.“

    “你拿走了玉指环!“

    “对,但是我并没有戴上它,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所以我把玉指环挂在了胸口.“

    “为什么不听我的忠告?为什么再度犯下大错?但是,让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为什么要放火烧了进士第?“

    林幽脸色微微一变:“我没有放过火!那晚我离开进士第的时候,一切还都是好好的,只是当我半夜走到山上时,回头看到荒村冒出了火光,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进士第烧了起来.我想是某个隐藏在进士第中的幽灵被我惊醒了,也许它对这栋宅子充满了仇恨,便将进士第烧了个一干二净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也许吧,也许那本来就是栋罪恶的宅子,数百年来大概有不少典妻式的冤魂.“

    “你收到我寄给你的书迷回执卡片了吗?“

    “哼,我几天前就猜到是你寄给我的了.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你大概是托人捎带的吧.“这时我从包里翻出了这张卡片,指着卡片上的姓名与地址说,“你在上面画的这些古代符号,都是从你爸爸的书和资料里看来的吧?你的姓名是“环“,地址是“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不过,最令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卡片的背面——“

    我把卡片翻到了反面,露出了小枝的照片.

    林幽伸手抚摸着这张卡片说:“这其实是三年前的照片.我和爸爸来到荒村的进士第,那晚我就睡在小枝的房间里,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我明白了,现在你把这张照片印到了卡片背面,你相信这样一张卡片寄给我,肯定会深深震撼我的心灵,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惟一能够理解“环“的人.“

    “难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你给我出的一道解谜题?“

    或许我已经接近最后的密码了.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在我遇到苏天平之后发生了变化.“

    “对了,说说你为什么要变成明信片幽灵吧.“

    这时她的眼神又为之一变,斜睨着我说:“你相信吗?我的体内确实还有另一个灵魂——阿环.“

    怎么又绕回来了?我立刻摇着头问:“你还认为阿环存在?她不是你的第二重人格吗?“

    “不,我没有人格分裂.我租的房子里确实住了两个人,只不过她们共用同一个身体而已.“

    “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

    其实我心里仍然认定她是双重人格,只是这种人自己通常不愿意承认而已.

    “是的,阿环是个害怕被人们遗忘的幽灵.她相信自己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而且复活只能持续七天的时间,必须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七天.所以,她才会每天跑到明信片亭子里,拍下自己的照片扔在地上,等待某个人的发现.“

    “不幸的是,这个人居然是苏天平!“

    “苏天平发现明信片幽灵纯属巧合,无论是阿环还是我都没有想到——他带着DV机跟踪着阿环,直到与阿环对话.苏天平说他在拍一部叫《明信片幽灵》的DV纪录片,后来又把阿环带到了他的屋子里,让阿环面对他的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

    到这时我终于点了点头:“而你——或者说阿环,还对着苏天平的镜头唱子夜歌,也许从那时起他就接受了某种心理暗示,甚至相信了你那些荒诞的说法,产生了与你父亲相似的被迫害妄想.“

    “但这不是他受惩罚的原因.“

    “够了,我知道他变成植物人的原因!“我原本想要愤怒地说出来的,但面对她楚楚可怜的眼睛,我却一点火气都没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说,“因为八天前的夜晚,当你变回林幽的时候,在他的卧室里蜷缩着哭泣,这时苏天平露出了野兽的原形,居然要用暴力侮辱你.“

    林幽一下子又蜷缩了起来,她退到墙角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道:“别说了!别说了!“

    “让我说下去——“好了,现在让林幽和读者们一起来听听我的推理吧,“在那个罪恶的时刻,你想起了过去三年来受过的所有伤害,一个少女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叠加在一起,成为了强大的复仇欲望.于是,你的内心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瞬间转变成了阿环的人格.是的,因为阿环是复活的女王,她掌握着神秘的力量,她是足够强大的女子,她能够保护受伤害的林幽.阿环掏出了怀中的玉指环,当即让苏天平吓得魂飞魄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在我叙述推理的同时,林幽一直都在大口喘息着,似乎那一幕幕场景又重放了一遍:“狼他是狼子夜歌再加上玉指环带走他肮脏的灵魂应有的惩罚惩罚“

    “但你没有权利这样惩罚一个人!即便他的灵魂确实肮脏.我想这也许不是什么玉指环的力量,而是苏天平半年来所受的精神刺激的积累,终于在那个夜晚爆发了出来.而你向他亮出的玉指环,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林幽重新睁大了眼睛,似乎被我戳穿了最后的伪装,她颤抖着说:“那个夜晚,我拿出了玉指环,最后唱了一遍子夜歌,然后就跑出了苏天平的房间.我在外面又转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我害怕苏天平会被吓死.于是我又回到了他的房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手里还牢牢地捏着手机.“

    “对,当时他刚给我发了个“救救我“的短信.“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银锭桥上,“根据你描述的细节,我想苏天平当时是受到了过度惊吓,以至于精神在十几分钟内就崩溃了.半年前荒村的经历仍然深刻影响着他,里应外合的恐惧让他当即休克.而几个小时的大脑缺氧,足以严重损害人的中枢神经,苏天平因此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我不知道——当时我很害怕,我想到了爸爸留下来的那些书,书上说了许多古代的巫术仪式.于是,我按照古人的记载,在卧室里摆出了“环“的形状,再把昏迷的苏天平放到“环“的中心.客厅里的“环“也是我摆出来的,那白色的五角星只是为了糊弄人而已.“

    我总算点了点头说:“窗玻璃上的那个“环“也是你画出来的吧?“

    “对,我承认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苏天平最后发出的那个短信,肯定是发给你的,所以我能够断定,第二天你会来找他——我必须在屋子里摆出那些仪式,以便转移你的视线,让你以为苏天平的灵魂是被某种巫术勾走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但我还必须要补充——那晚你还检查过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他家里装了许多探头,而且还拍了许多关于你的DV.你把没有设置密码的DV大部分都删了,只有几个文件夹因为有密码而无法改动.监控系统里的记录大部分也被你删了,但你保留了最最重要的那个记录——也就是最后一晚苏天平要欺负你的那段,而且藏在某个极难找到的子文件夹里.“

    林幽依然在大口喘息着:“因为这是苏天平罪证的记录.“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凌晨,当我被你的子夜歌唱得昏迷过去后,你打开了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那里有定时播放程序,便设置在清晨时分让那段监控自动播放出来,这样就可以让我知道苏天平的罪恶了.“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是的,你满意了吗?“

    “让我继续说下去.还有,在最初的那几天,我总感到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有幽灵出没,白天在监控镜头里也可以看到一个阴影——我想这个人就站在我眼前.你得到了苏天平房间的钥匙,当我晚上睡在他的客厅里时,你仍然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入房间.其实,从那时起我就掉入了你的陷阱,你可以在半夜打开卧室里的电脑,通过监控看到我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长气.这完美的推理终于被我完成了——林幽与阿环的关系,玉指环的来历,还有苏天平的失魂,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相信这就是真相了.

    其实,苏天平带着DV机的介入是个偶然,他的出事完全是他的咎由自取,而我则是注定要被卷进来的.只是因为苏天平的缘故,使我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了林幽(阿环)的世界,进而使我自己也疯狂了起来.

    至于五千年前的女王复活,还有每隔七天就需要一个灵魂,大概都是林幽(阿环)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事到如今,林幽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紧张了,她轻轻地叹了一下:“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已经接近子夜时分了,我似乎释放出了数天来胸中所有的郁闷,向她靠近了一步说:“我相信自己的智慧与推理.“

    终于,林幽的眼神里又流出了默默的悲戚:“好了,我不会再跟你争了.“

    “我也不想和你争什么,只是在发现所有真相之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淡然地说:“随你怎么办吧,但最后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问吧.“

    “你把玉指环怎么样了?“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玉指环,于是我平静地回答——

    “我把玉指环扔到荒村的大海里去了.“

    林幽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或许我本来就不该重返荒村,更不该再把玉指环从地宫里拿出来,否则进士第也不会被烧掉.“

    “这就是你要拿出玉指环,并且让我戴上它的原因吧?其实你希望我把玉指环带走,让我来决定它的归宿.“

    “不错!“

    我点点头说:“现在玉指环已经沉没在海底,或者已经粉身碎骨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也许吧,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想对《荒村归来》的读者们说什么?“

    如果现在是电影,她会转身面对着镜头,忧伤地说:“让我唱一首歌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幽已经张开了嘴唇,吐出一个长长的高音,然后就是那悠扬凄凉的曲调.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子夜歌——“

    是的,这一回不是用电唱机了,而是林幽自己清唱了出来.

    在子夜神秘的空气中,子夜歌的旋律如电流般穿过我全身,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灵魂.

    想要挣扎却再也来不及了,眼前只剩下林幽的眼睛,还有就是墙壁上的那个¤.

    最后连这一切都没有了,惟有一片黑色的大海,将我一股脑地吞没了.

    子夜歌声充满了世界.

    荒村的大海.

    在那冰凉黑暗的海底,我见到了发光的玉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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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幕

﻿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是第二天清晨了.我躺在心理学实验室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至于林幽,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她的一张身份证落在了屋子里.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扔下的,还是在忙乱中一不小心落下的.

    很遗憾,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至今我都没有发现林幽的下落,她的身份证依然夹在我的包里.

    黑色的林幽融入了上海的夜色中,变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将在上海的某个酒吧或咖啡馆里,看到一个有着忧郁目光的女服务生,或许她就是林幽吧,到时候可不要轻易与她搭话哦.

    差点忘记说了:春雨已经找到了工作,再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而苏天平到今天依然没有醒来.

    不过,《荒村归来》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书里还有一些情节没有交代清楚,比如——许子心到底死了没有?三年前他留下遗书后失踪,但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他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抑或天堂呢?也许会在下一本书里交代吧?

    你一定会问我:“荒村系列“还会有下一本书吗?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在《玛格丽特的秘密》故事发生之后,我又遭遇了一次不可思议的事件,这就是我的下一部长篇,至于书名嘛——暂且保密.

    就当我在电脑前写到这里,准备为全书打上最后的“THEEND“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孙子楚打来的电话,他是我的好朋友,S大的历史老师,他心急火燎地请我去法医研究所.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暂且空着全书的最后一行吧,等回来再补上这“THEEND“.

    我匆匆跑出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了法医研究所.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孙子楚已经在研究所门口等着我了,我疑惑地问:“什么事那么急啊?我的要完稿了啊.“

    “啊呀,你定稿了吗?“

    “还剩最后一行字呢.“

    孙子楚点了点头:“好的,那你要修改你的大结局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带着我走进了法医研究所.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在并没有我想像中那种浓烈的福尔马林液体的气味,大概真正厉害的家伙们都藏在冰柜里吧.

    但孙子楚也没有带我去解剖室或者冰库,而是带我进了一问电脑机房.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丝毫不能让人联想到法医的工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接待了我们,是法医研究所里最有名的教授.他和我握了握手说:“你好,我也看过你写的书.“

    耶,这使我从心底扬扬得意了起来,不过我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教授拿出的一个玻璃罩子打破了——

    玻璃罩子里是一颗头骨.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我呆呆地注视着这颗头骨,仿佛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谁的骷髅?深深陷进去的眼窝,宛如两个黑洞般的“环“.

    “良渚女王.“

    孙子楚代替教授作出了回答.

    这四个字像子弹般打中了我,使我颤抖着回过头来:“你说什么女王?“

    后是头像复原的全过程.我和孙子楚都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奇妙变化.女王那一颗狰狞的骷髅,渐渐长出了肌肉和头发,接着又生成了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等五官.后来头像又经过了几次修改,最终一张清晰的三维图像显现了出来.

    天哪,我看到了谁?

    林幽!

    抑或阿环?!

    最最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出现了,电脑屏幕上居然是林幽(阿环)的脸!

    绝对不会看错的,这张脸对于我来说是如此刻骨铭心,就算她混在几万人当中我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三维立体图像是那样栩栩如生,林幽(阿环)的正面、侧面和背面都可以看到,仿佛她就站在我们面前,任由我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她.

    老教授说话了:“看,这就是根据良渚女王的头骨,复原出来的生前头像.她的死亡年龄大约是二十岁,所以头像复原的年龄也是二十岁.“

    我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再回头看看孙子楚,他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着急把你叫过来的原因,还记得上次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孙子楚并不知道我和林幽(阿环)的关系,我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反正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得清楚.

    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良渚女王的头骨,是在哪年哪月出土的?“

    孙子楚转到玻璃罩子后面,看了看文物标签说:“出土时间是198X年X月19日.“

    “19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忽然,我从包里翻出了林幽遗落的身份证,在这张卡片上有她的出生日期——

    198X年X月19日

    正是良渚女王头骨出土的同一天.

    我的心立刻晃悠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林幽的话——

    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或许她说得没错,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那玻璃罩子,女王的眼睛正藏在头骨的阴影里看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