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楔子

﻿    大周皇宫，静宜院。

    残灯淡月，纱窗映着女子浅浅的身影。

    屈身，扬袖，旋舞，灯光里飘扬的水袖，似正飘扬着春日里的落花。

    唐天霄仿佛听到了女子爽朗的大笑声，瑶琴中跳跃的乐音恍如山间急涌而下的泉水，一路俱是欢呼，伴着他自己的愉快的击掌声，绵绵不绝……

    “皇上。”

    靳七看一眼身后侍立已久的随从，低低地提醒。

    唐天霄眸光凝了凝，终于从那道舞动的身影上移开。

    这冬夜，万簌俱寂。

    笑声，琴声，泉水声和人的欢呼声，瞬间消逝。

    他慢慢地向前踏出脚步。

    落叶铺地，满目枯黄，被踩踏时发出了阵阵细哑的低吟。

    靳七轻轻地推开门。

    破落的门扉吱呀一声，好似要从门轴中脱落。

    早有七八名壮实的太监守在屋内，其中三人手中捧着乌木托盘。

    他们见唐天霄进来，众人一齐伏地施礼，三只托盘被置于地上。

    唐天霄淡淡扫过，掌心愈发地凉。

    短剑，白绫，鹤顶红。

    堵住了屋中女子所有的出路。

    可这女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将要置她于死地的御赐之物，甚至连皇帝走到了近前都不曾理会，依然踮足，仰身，振袖，翩翩起舞，意态潇洒，神情安闲，似只沉醉于自己的舞蹈之中。

    她依然风清神秀，冰肌莹洁，并不见身处冷宫的憔悴萎黄，只是腰部好像比以前丰满了些，腰间使力时略显僵硬，不若平时那般挥洒自如。

    也许她这一次没有撒谎，她真的有孕了。

    但也可能，将她腰间束带解开，里面不过垫了几层巾帕。责怪她时，说不准她还会翻个白眼，反问他一句：“哄你开心几日，不可以吗？”

    唐天霄眼眶有点发热，高声喝道：“可浅媚！”

    那个叫可浅媚的女子仿佛顿了顿身子，嘴角忽然泛起一抹顽皮笑意。

    她欺上前一步，长袖一挥，长袖飞快地缠上了唐天霄的脖颈。

    “大胆！”

    原来跪在地上的内侍们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护驾。

    随在唐天霄身后的宫人却只是低下头，甚至有和女子相熟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唐天霄几乎毫不犹豫，一手将她右手臂腕扣住，另一手从她的左臂滑过，飞快地一剪，一旋，已将她另一只长袖扣上她自己的脖子，却没有用力，只和她对他一样，将对方松松地缠着，却紧紧地靠着。

    经历了多少次同样的嬉戏，一切不过是本能的反应。

    四目相对，很不均匀的鼻息扑到对方脸上。

    可浅媚缩了缩脖子，嘴唇有些发白，可嘴角却和以往一样微微地往上弯着，连眉眼都轻轻地上扬着。

    “下面皇上是不是该亲我了？”她嚣张地笑了笑，“若我再说什么同生共死，皇上该嗤之以鼻了吧？”

    唐天霄试着弯了弯唇，却发现自己实在没法笑出来。

    他松开了可浅媚，也把缠在自己脖颈的袖子拂下，才道：“你叫朕来，有什么事？”

    可浅媚低眉看着自己垂落的袖子，忽而浅笑道：“没什么事儿。皇上几次让我为你舞《薄媚》，我一直没舞。刚看到太后派人送这些来，我忽然想起，若再不舞上一曲，恐怕没机会了，所以才请了皇上过来。又没琴声歌声伴着，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是不是？”

    唐天霄点头，“是没什么好看的。你的《薄媚》，舞得很浅薄。”

    “嗯。”可浅媚长吸一口气，咽下嗓间的一点颤音，笑道，“我还想问一问，地下这些东西，是太后的懿旨，还是皇上的意思？”

    唐天霄盯着她，凤眸眯起，慢慢问道：“你自己觉得，你该不该死？”

    可浅媚捏紧拳，答道：“我该不该死，我自己说了算！也许……你说了也算！旁人说了，都不算！”

    她唇角依然含笑，亮如曜石般的眼眸却有火焰腾腾跳跃，一瞬不瞬地看着唐天霄。

    唐天霄胸口越来越闷，仿佛喘不过气。

    许久，他居然退了一步。

    “皇上……”

    靳七去扶他。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内侍急报。

    “报……皇上，南楚信王和交州庄氏兵马突破了成安侯防线，正攻往都城西门！”

    唐天霄蓦地回头，指着可浅媚，“你！”

    可浅媚垂头，低低地笑，“七叔，庄大哥……”

    可浅媚垂眸，湿了眼眶。

    唐天霄拂袖，转身踏步而出。

    屋中内侍的嗓子仿似能穿破北风那般。

    “太后懿旨——赐淑妃可氏，死罪！”

    远方，城门处的烽火腾起，烈烈灼空。

    近处，静宜院也在瞬间失去了平静。叱喝和惨叫声中，忽有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唐天霄再回首，望向那片火光，步履忽然踉跄。

    “浅媚，浅媚，呵，薄……薄媚……”

    《薄媚》，大曲的一种，可编歌舞。

    南宋董颖曾以《薄媚》作《西子词》，叙越王勾践用美人西子施展美人计复仇之事。吴灭越兴，西子被目以妖类，殒于鲛绡之下。

    渺渺姑苏城，潺潺越溪水，枉记得那沉鱼落雁貌，却换不回随风而逝的香魂悠悠，遗恨绵绵。

    西子范蠡泛舟西湖，不过是个美好的传说。却不知，馆娃宫里曾经的罗裙翩舞，是在为谁艳丽绝世？

    这世间，亦无人知晓，怡清宫里曾经的嫣然浅笑，是在为谁明媚无双？

    得时莫喜，失时莫悲，回首都不过大梦一场！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1）

﻿    大周嘉和十五年。

    春风吹碧，春云映绿，银塘似染，金堤如绣，江南山水如画。天子脚下的瑞都城外，更是芳景如屏。

    鹰唳长空，有少女爽朗的笑声割破春风十里。

    一骑枣红色的骏马飞驰而过，从官道斜次里冲到一旁林苑之中，细碎银片和无数小小铃铛碰撞出悦耳的叮当声，在激烈的马蹄声中交汇。

    远远的，有一队随从紧紧地追了过来，领头的异族武士高声喊道：“公主，快留步！那里可能是官家苑囿！”

    马上的异族少女甩着杂在银片流苏中的乌黑辫子，扭头笑了笑，脸颊上露出了深深的酒窝。

    “官家？”

    她语带嘲讽，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拍马直奔入林苑中，寻找逃入其间的野鹿。

    可惜树丛深密，藤蔓四布，一个不留神，便失去了野鹿的踪影。

    她徘徊寻找之际，那边的随从们已经奔近，夹杂在异族武士中的一名中原男子拍马上前，向那少女禀道：“公主，此地似乎是沈大将军圈定的园囿，我们不宜久留，还是先走吧！估计大周皇帝派出的礼部官员，也在等着了！”

    “已在等着了？呵，行！”

    她口中这么应着，一双眼眸犹自四处打量寻觅着，墨黑瞳仁映着春日里碧蓝的天空，如曜石般闪亮。

    中原男子正要松一口气，感慨自己终于能把这趟头疼的差事交毕时，那少女忽然笑了起来，“看，大雁！”

    旁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只闻嗖的一声，羽箭划破长空，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少女扬着脸笑道：“看着吧，瑞都城下，一样少不了我的战利品！去帮我捡回来，正好给礼部接我的官儿做见面礼！”

    “是！”

    两名异族侍从应道，飞马奔了过去。

    少女兴致勃勃地驱马也赶向前时，前方的树林间传出了喝斥声。

    围着坠落在地的那只大雁，两名异族侍从和七八名中原人争执，偏偏语言不通，不得要领。想要抢回那只大雁复命时，对方领头那身材微胖的贵公子喝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蛮夷？给我打！”

    那些手下还没来得及动手，少女已经赶过来，用汉语喝道：“哪里跑来的臭男人，给我打！”

    那贵公子再未料到自己的地盘还有人敢斥骂他，抬头看时，不觉微一失神。

    少女一身墨青色的大袖长袍，头戴银冠，细细的发辫中夹杂了无数的银色流苏，衬得她越发肤白如玉，眉目如画；可偏偏是这样的美人儿，正横眉冷笑，红蓝白黄的彩色衣缘挥舞之际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晃得他目眩神驰。

    异族侍从见他失神，忙用剑屈身只一挑，便把那大雁挑起，飞快地抓在手中，往少女身边退去。

    少女扬眉一笑，便要转马离去。

    这时贵公子才醒悟过来，喝道：“这是我们沈家的地界，把东西留下，本公子不怪你等擅闯之罪！”

    少女身畔的中原男子忙低声向少女道：“公主，留下东西走吧！这人是沈公子沈朝旭，沈大将军之子，皇后亲弟，不宜得罪！”

    “是吗？”少女抚着缠于腕上的长鞭，散漫地笑道，“卓锐，你到底是不是大周皇帝的贴身护卫？畏畏缩缩哪里像个男人！白白浪费了个好名字，不如改个名儿叫卓无用吧！”

    她转头向那沈朝旭说道：“大雁是天上飞的，不是你家养的；何况我还赶了一头野鹿到你们家庄园里呢，怎么算都是你家占了便宜！你爱小家子气，那是你的事，我就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随从，扬鞭便走。

    沈朝旭又是恼怒，又是尴尬，喝令手下，“截住他们！这还反了天了！”

    眼见沈家侍从冲过来，少女也不放慢马速，反而快马加鞭地一径往外奔去，边扭头用土语吩咐手下，“给我打！”

    跟着她奔过来的异族武士足有二十多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只听她一声令下便拔出兵器冲上前去。

    他们出手狠辣剽悍，人数又占了绝对的优势，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沈家众人打得灰头土脸，这才绝尘而去。

    待他们起身，那位少女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沈朝旭揉着摔疼的胳膊，扭头看了眼那些狼狈地爬起身来的手下，怒道：“去查查这是哪儿跑来的野丫头！”

    有机灵的手下回答，“这女子身边随从众多，又被卓护卫称为公主，可能是北赫送来和亲的可烛公主。成安侯刚刚告辞时不就是说要预备迎接北赫公主吗？”

    沈朝旭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和亲，她？”

    北赫是想和亲，还是想挑起两国战端？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2）

﻿    嘉和十四年，北方的北赫国因屡受天灾，无力大举南侵，遂提出结亲修好。

    大将军沈度、周绍瑞等人都上书要求趁北赫势弱时北伐，周帝唐天霄不置可否，却允下了北赫的亲事，并同意在边境设立互市，用中原的茶叶、丝绸、药材等换取北赫的马匹、皮革等物。

    丞相杜得盛私下问唐天霄时，唐天霄才叹息回答，“大周五年前才灭了南楚，占据江南，其后的康侯之乱又持续了近半年时间。老丞相可知大周有多少子民为之流离失所？又有多少将士血溅沙场让家中老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北赫是北疆大患，朕又岂能不知。不过如能让双方休养生息，更是造福苍生之事。”

    此话传出，一众文官称颂不绝，纷纷赞誉当今天子厚德载物，有好生之德，必得苍天庇佑。又有一众武官不以为然，暗笑唐天霄懦弱无能，勉强平定了康侯之乱，又沉溺于美酒佳人，不思进取了。

    嘉和皇帝唐天霄以九岁幼龄登基，朝政先后被摄政王和其子康侯唐天重把持，他只管每日走马弹雀，溺于歌舞酒色。摄政王薨逝，唐天重欲自立为帝，又起叛乱，唐天霄一度被逐出瑞都，后来在定北王宇文启、交王庄遥、大将军沈度、周绍瑞等人辅助下逐渐站稳脚跟，又得唐天重亲弟唐天祺临阵倒戈相助，这才平定了康侯之乱。

    大臣们见他平乱之时镇定如常，指挥自若，很有王者气度，以为他从此必定会专心朝政，成为一代英明帝王。谁知回了瑞都，他依旧无心政事，每日不是在后宫美人中玩闹，就是微服出巡。寻美食，赏美景，甚至有流言说他曾痴迷于一位青楼名妓，差点为她和另一位不明身份的贵家公子动起手来。

    这样的君主，自然称不上英明。好在宫中有久经忧患的宣太后，朝中有杜得盛、沈度、宇文启等得力大臣，久战之后的民生凋敝倒也渐渐恢复过来，面对还时不时来场大战的北疆，众武将当然是跃跃欲试了。

    但唐天霄既然说了同意修好，到嘉和十五年正月，北赫的可烛公主姗姗而来。

    天色已暮。

    交王世子府内，莲池之畔，水香榭中，当今大周皇帝唐天霄正半倚在软榻上，对着漠漠烟水出神。

    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快进入二月了，荷叶连半个叶角儿都没冒出来，空荡的水面卷来阵阵的湿冷之气，扑面而来。

    站在一旁侍奉的交王世子庄碧岚问道：“皇上，夜间天冷了，要不要关上窗户？”

    唐天霄懒洋洋地回答：“关上窗，还能看到什么？”

    可开着窗户，对着黄昏里显得更加灰暗的空旷水面，又能看到什么？

    身后，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回答：“关上窗，就能闻着案上那株春兰的花香了。给暖炉一熏，更是香得浓郁。”

    “雅意，你冷了？”唐天霄站起身，说道，“那关上窗吧！”

    他宽袍缓带，容貌俊秀，凤眸黑亮干净，流转着明珠般的光泽。几缕发丝散乱地从玉冠中脱落，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他也不以为意，甩了甩头走到那女子跟前，问：“你泡的好茶呢？”

    那女子答道：“已经凉了。刚唤皇上，皇上像是睡着了，没理会。”

    “哦，朕刚睡着了？”唐天霄眼中闪过孩子般的迷茫，苦笑道，“那朕便喝凉的吧，只要是你南雅意泡的，朕都爱喝。”

    那名叫南雅意的女子便不答话，也不劝阻，眼看着唐天霄将那盏凉茶一饮而尽。

    唐天霄随手把挡住目光的散发拂了拂，侧头问：“靳七，什么时辰了？”

    他的贴身太监靳七立刻答道：“快到亥时了。”

    “亥时……”他的眉目舒展了下，“那个打了沈朝旭的北赫公主，应该已经到京了吧？”

    靳七道：“申时便到了，成安侯已把她安排在驿馆住下，等待皇上传召。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她把打来的大雁送给了成安侯为见面礼，成安侯哭笑不得，悄悄地把那大雁送还给沈家了。”

    “呵呵……”唐天霄抿着唇角，像在笑，却听不出笑意，“连成安侯也忌惮着沈家呢！”

    他转头向庄碧岚说道：“听来这女子十分有趣儿。要不朕把她指给你如何？横竖朕只答应北赫和亲，并没说一定是纳为妃嫔。”

    庄碧岚微微一笑，“皇上若坚持，臣并无异议。”

    “哦？”唐天霄盯着他，“数度指婚给你，你都一口拒绝，怎么这次这么听话？是这个北赫公主真有特别之处，还是……你认为朕不敢把她指给你？”

    庄碧岚神色不动，淡然回答：“臣不敢，臣只是相信，皇上天资过人，英明睿智，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唐天霄哈哈大笑着踏向门外，一路指着庄碧岚说道：“朕实在懒得理你，真是无趣！”

    门外，早有一顶不起眼的马车候着，见他过去，立刻悄然打开帘子，露出里面精致的陈设。

    花梨木的车厢内壁精雕细刻，花鸟虫鱼栩栩如生，椅子上铺陈着柔软厚实的虎皮软垫，让看似普通的马车透出了皇家的威凛之气。

    他闪身进了轿，稳稳地吩咐，“回宫！”

    因他是私访庄宅，庄碧岚、南雅意不用跪送，却还是将他送出了大门，久久伫立于路边。

    等行得远了，唐天霄轻轻掀开车厢后壁的帘子向后望时，只见庄碧岚正伸手摘去南雅意鬓上一片落叶，然后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到南雅意身上。

    两人执手立于阶下，俱是素色衣衫，宁谧了夜晚的流光，连薄暮也显得温柔起来。

    他记得，少年时南雅意和他一起时，也喜欢鲜艳美丽的衣裳，是什么时候起，她舍弃了所有的浮华艳丽，选择了庄碧岚喜欢的素衣清淡？

    或许，当年她喜欢那些鲜艳美丽的衣裳，是因为唐天霄喜欢她能艳丽夺目不可方物？

    就像，如今她喜欢那些清清浅浅的衣裳，是因为庄碧岚喜欢一袭淡白衣衫素衣翩然？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3）

﻿    回宫不久，唐天霄正倚在榻上随手翻看着手边摞成小山的奏折，便听内侍通报，沈皇后和其父沈度求见。

    “来了！”他侧头朝靳七笑笑，“传进来，朕正想着朕的皇后呢！”

    虽是夜间，沈度还是深红色绣团狮的一品武将穿着，沈皇后更是盛妆而来。一身正红色织锦凤袍，九凤翔舞的精绣姿态各异，栩栩如生，随着她步履的行进振振欲飞；高高的朝阳五凤髻，簪了一枚华贵的飞凤展翅大挂钗，凤嘴衔着一枚红宝石，垂缀下数缕晶芒闪烁的珍珠流苏，在描绘精致的面庞旁投出点点透亮的光斑。

    看着二人上前参拜，唐天霄忙叫左右扶起，笑道：“朕刚还在和靳七提起皇后呢，这就来了！凤仪，数日没去熹庆宫，你好像更漂亮了！”

    靳七忙点头称是，干笑道：“可不是么，皇上刚还在说，说心里记挂着，呆会儿要去看看皇后娘娘呢，可巧就来了！”

    沈皇后本来端着脸，此时当着父亲的面，也不由得红了脸，低声道：“臣妾谢皇上记挂，皇上有这个心就好。”

    几句家常聊毕，沈度便上前谏道：“皇上，这个番邦的什么公主，泼辣蛮横，不知礼数，如果进了宫，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笑话来。”

    唐天霄眼皮都不曾动一下，慢悠悠地答道：“既然是番邦女子，你还指望她懂中原的礼数？闹笑话就闹笑话吧，朕还就想看看笑话呢！”

    沈皇后早知自己至尊无上的夫婿行事任性，根本没法用这些所谓的礼法来约束，忙倚到唐天霄身畔，笑道：“其实臣妾和父亲都是担心皇上安危。皇上你想，这个什么可烛公主无法无天，可以不问是非对我这皇后的弟弟大打出手，难保不会对皇上无礼，她又是个会点武功的，臣妾实在担心……”

    “你还是担心自个儿吧！”唐天霄指着沈皇后笑骂，“朕虽说不上身经百战，也是多少次大战里身先士卒拼杀过的吧？大将军，你说说，以朕的身手，需要担心这么个女人吗？”

    沈度干笑着，忙说道：“皇上武艺卓绝，老臣平生仅见，自叹不如。不过……这北赫送了公主来，老臣总觉得其居心可疑。北赫人行事奸诈，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大将军多虑了！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只鸟儿的事。”唐天霄打断他的话，伸手将沈皇后一拽，拽得她跌在自己怀里，才将她稳稳拥住，笑道，“朕明天就叫人把那只让咱们国丈爷国舅爷不痛快的野雁送宫里来，让御厨做了汤给皇后吃，以解凤仪心头之恨，如何？”

    他的动作神情十分亲昵，可沈大将军还在场，左右侍奉的宫女内侍也不方便退下，只是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这样的暧昧场景，连沈度也十分尴尬，干咳着转过头。

    沈皇后窘迫地挣出身来，低声道：“皇上说得我们沈家不知怎样小气似的，其实谁不是在为皇上的江山大业着想？”

    唐天霄叹道：“朕倒只盼你少操这些闲心，多吃点东西，瞧瞧这瘦的，怪不得大婚四年多还没动静！瞧瞧，宇文昭仪比你晚入宫两年，这都有孕了，你样样都好，怎么就这肚子不争气呢！”

    “什么？”沈皇后脸上的赤红迅速消退，“宇文妹妹……有孕了？”

    “凤仪你还不知道吗？”唐天霄微笑道，“朕可能忘了告诉你，朕正准备拟旨，晋其为贵妃呢！”

    “是……是臣妾失职，身为后宫之主，连这样的事也不晓得。臣妾这就给宇文妹妹道喜去！”

    她说着，向沈度使了个眼色。

    沈度也已心不在焉，忙起身告辞。

    唐天霄眼看他们走远了，忽抬高声音问道：“对了，成安侯有没有提起那位可烛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沈度迟疑片刻，答道：“成安侯说，这个北赫公主……是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人……”唐天霄喃喃地念着，转头问靳七，“卓锐回宫了吗？他有提起北赫公主吗？”

    “回皇上，卓锐已回宫，奴婢也问过，说这公主是个妙人儿。”

    “妙人儿？”

    唐天霄嘴角绷起的弧度慢慢扬开，发现自己忽然对这位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妙人儿”很有兴趣。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4）

﻿    二月初一，唐天霄在武英殿召见北赫公主。

    美丽的异族少女便在宫女的扶持下迈进大殿。她还是穿着北赫服装，明艳夺目的杏色衣袍，衣缘和领缘依旧饰以杂色条纹，却戴着更加巍峨华丽的银冠，沿边缀垂着无数的银质碎花和小铃铛，一路走着，铃铛便一路叮叮当当地响着。

    殿中尚有几位股肱大臣，都已听说她闯入沈家苑囿痛打沈朝旭的事，都以为她任性胡闹，不懂中原礼数，多半真的会闹出笑话来。但她只是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不急不缓地走着，然后如仪叩拜，用着中原的晋见礼节居然很是中规中矩。

    “北赫国可烛公主可浅媚，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咬着清晰的汉字，一字一字地说完，才半抬起头，黑黢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向唐天霄。

    唐天霄心神一恍惚，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似曾相识；还没记起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这位公主已璨然而笑，“原来皇上很年轻啊！”

    大庭广众之下，她说这样的话自是很无礼。可她的眼神闪亮灵动，带着不羁，这样子粲然一笑，仿如把春日里的阳光瞬间勾入了殿内，本来威严得近乎阴沉的殿宇，莫名地柔和敞亮了许多，连香炉中萦绕出的烟气好似也格外的轻盈。

    唐天霄的唇角不觉扬起。

    这样的笑容，大胆，新鲜，是他绝对陌生的体验。

    沈度已在沉着脸斥喝：“大胆！”

    可浅媚并不畏惧，不以为然地向他瞥了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的脚踝上也系着铃铛，光亮的银铃垂到了鞋面绣着的一双燕子上。燕翅振振，似欲挣开丝线飞出鞋面。

    唐天霄微微一笑，问：“你叫……可浅媚？”

    “是，母后为我请过一个中原的先生教我识字，先生便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浅媚。我是可烛部的，所以以可为姓。”

    “可浅媚……好名字！”唐天霄击掌而笑，“怎么，你觉得大周的皇帝很老吗？”

    “是啊！”可浅媚直视着唐天霄的目光，微笑答道，“我听说我的未来夫婿都当了十几年皇帝了，想着应该很老了，还想着等老皇上驾鹤归去时还回北赫去呢！”

    没等沈度再次断喝，她已笑了起来，“我们北赫的女儿家都是爽快性子，说话直，不会拐弯儿，如果有错处，求皇上别怪罪！中原的规矩很多，他们教了我好多，可我还没记全呢！”

    “呵！朕就喜欢说话不拐弯的女儿家！”唐天霄笑道，“记不住以后慢慢学，不用着急。人人都晓得你是从外邦来的，便是朕的皇后和大臣们，也不至于早早用规矩约束你。沈大将军，你说是不是？”

    沈度觑着唐天霄脸色，分明对这女子很是欣赏，只得顺着话头道：“是，皇上仁德，这位可烛公主，应该会十分感念皇恩。”

    唐天霄点头，倚着鎏金蟠龙椅靠，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轻啜了两口，才道：“传朕旨意，册封北赫公主可……可……”

    他皱起眉，似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可浅媚已扬着眉眼笑起来，“皇上，我叫可浅媚，浅笑嫣然，明媚无双。——帮我取名的师傅说的。”

    唐天霄微笑，“对，册封可浅媚为昭媛，暂且住在杜贤妃的瑶华宫里，和贤妃好好学学中土礼仪吧！”

    他转头向丞相杜得盛笑道：“老丞相家风严谨，这才能教出贤妃那样有才有识进退得度的才女呀！”

    杜得盛自为脸上增光，连连道谢，“皇上过誉了！皇上过誉了！”

    唐天霄笑了笑，正要起身离去时，可浅媚忽然说道：“皇上，昭媛是几品？”

    “二品。”

    “是不是比不上妃子尊贵，和皇后更是差了很多级？”

    唐天霄对这敢当众和自己讨价还价的少女更感兴趣了，“怎么了？嫌不够尊贵？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的定北王家大小姐入宫，也不过是昭仪，和你平级而已。”

    可浅媚答道：“我们北赫迎了中土的公主回去，即便原来有皇后，也必再设一宫，分为东西宫皇后，备受尊崇。北赫虽不如中土繁华，但既是双方修好，皇上也该顾着北赫脸面，别让我见着这个也磕头，那个也行礼吧？”

    若论外邦公主和亲，哪怕皇帝心中不喜，大多也会给个“妃”的名号，以表对外邦尊重之意。但大周建国不过二朝，所设后宫等级延用旧制，皇后以下，只有贵、贤、淑、德四妃，其余昭仪、昭媛以下，都是比妃更低一等的嫔了。

    唐天霄年纪虽轻，但继位已久，宣太后早为其册了皇后、贤妃和德妃。贵妃一位空悬，众人皆知是为出身尊贵的宇文昭仪留着，只等她诞下皇嗣，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扶到四妃之首了。至于淑妃，却是唐天霄自己中意的一名宁姓女子的封号，可惜少年早夭，又有流言说是与心上人逃往民间去了。总之这位宁淑妃成了年轻皇帝心里拔不去的一根刺，至今还常常独居于宁淑妃曾住过的怡清宫，并且提过不再册淑妃等。

    可浅媚看似少不更事，嚣张任性，但嫌昭媛不够尊贵，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众人再不料她竟会当众提出这样的要求，有抗旨之嫌不说，单这样的自命不凡，便已把满后宫的嫔妃们得罪光了。

    而谁又不知，宫里的一后二妃俱是朝中要员至亲骨肉，她说了这样的话，连在场的几位老臣都避着嫌疑不便开口。

    殿中一时静寂，唐天霄轻叩着椅靠，慢悠悠地笑道：“嗯，言之有理……”

    背着殿外明亮的光线，可浅媚正仰着下颌望向他，浅浅的笑容笼着温润的流光，忽然让他又有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心尖微微一颤，叩着椅靠的手指忽然僵住。

    许久，他慢慢地咧开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道：“传旨，册封北赫可烛公主为淑妃。宇文昭仪贤惠贞淑，甚得朕心，晋封贵妃。”

    群臣哗然。

    唐天霄只淡淡一笑，扬手令近侍宣告退朝。

    几家欢喜几家愁，无非是意料中事。

    聆听所谓的犯颜直谏，徒令自己不快而已。那样的蠢事，他是决计不做的。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5）

﻿    可浅媚即日被接进了宫。

    她甚得北赫太后宠爱，何况又是和亲而来，用她自己的话说，算是北赫的脸面，因此各色嫁妆装了半支车队，大大小小的箱笼堆了几间屋子。前来接她入宫的瑶华宫那位姓崔的内侍总管便有点头疼，向她问道：“淑妃娘娘，这些东西全要搬入瑶华宫吗？”

    “瑶华宫？”可浅媚摇头，发际的小银片小铃铛细细地响，“皇上说了，只是让我暂去瑶华宫学习汉家宫廷礼仪，应该住不了几天就得另辟宫室吧？先都放着，省得到时搬来搬去。崔总管，你说对不对？”

    崔总管愕然，好久才答道：“这个……这个老奴不知。”

    可浅媚笑道：“崔总管怎么会不知呢？还是在考较我这个对宫中礼仪一知半解的新妃子？还没听说过一品以上的妃子没有自己宫室的呢！”

    敢情她坚持要成为一品妃而不肯当二品以下的昭仪，还有这方面的考虑！

    崔总管实在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

    刚入宫时，到底是争这些名分重要，还是赶快在宫里找到立足之处重要？

    名分是争到了，却把宫里几位后妃都得罪光了，她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年纪轻轻、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孩儿，别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似乎有的娘娘，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思忖许久，只能顺着她的话头答道：“淑妃娘娘言之有理，是老奴糊涂了……不知淑妃娘娘有哪些东西预备搬进去的？”

    可浅媚嫣然笑道：“那些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没什么要搬的。大周堂堂天朝大国，难道会少了我吃的穿的？何况我带的衣物大多不适合宫里穿，就别穿出来让人挑错儿了罢！”

    说她蠢笨，这话听了又再聪明不过。

    崔总管已经无语，遂领了可浅媚入宫。

    她竟真的两手空空入了宫，连侍女也只带了两个，俱是北方人的粗手大脚，一眼看去便是憨拙之人，偏偏和可浅媚一样取了极好听的中原名字，一个叫小娜，一个叫暖暖。

    杜贤妃素有贤名，倒也名不虚传。

    她见可浅媚一身北赫人装束空手而来，即刻令有司多多预备可淑妃的时令衣裳，又将自己的新衣先拿了两套来送给她穿。淑妃的正装倒是一早就预备了，可不是祭祀朝拜的大日子，一般并不穿。

    可浅媚果然换了杜贤妃的衣裳再出来，可居然还是满头的小铃铛小银片，看来很是不伦不类。

    杜贤妃纳闷问道：“你为什么不把头发重新梳理下？”

    可浅媚摇头道：“我不会，我的侍女也不会。”

    杜贤妃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真想教会这个丫头中原礼仪，只怕任重道远。

    她只能叹道：“好吧……日后慢慢学吧。若是皇上喜欢，不学也不妨事。”

    杜贤妃暗度唐天霄有与北赫交好之心，对这位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必定不会对可浅媚太过冷落，多半今日便要临幸这位新入宫的淑妃娘娘，即刻就令人将可浅媚所住的暖阁布置一新。

    果然，傍晚有内侍过来，将瑶华宫外挂着的红绫纱灯熄灭，众人便知今晚唐天霄预备留宿瑶华宫了。

    夜间唐天霄过来时，和杜贤妃说了几句话，便去见了可浅媚，刚刚梳妆打扮好的可浅媚闻讯匆匆迎上前来跪安。她已换了中规中矩的绛红色宫装，笨拙地裹在身上。堆得高高的云髻上也插了赤金点翠花枝凤尾大挂钗，显得很不自然。

    唐天霄忍不住拍拍她的头笑道：“丫头，你穿的是自己衣服吗？”

    可浅媚抓一抓自己的头，已经笑出声来。

    她老实地回答：“不是，这是贤妃姐姐给我的。我的衣服没法在宫里穿，都丢在宫外了。”

    唐天霄盯着她的面容，忽抬手把那过于沉重的大挂钗拔下。

    青丝散落，离披而下，柔软地铺到那色泽鲜艳的锦衣上。

    可浅媚抬起面颊，嫣然一笑，端的容颜如玉，绝色无双，令唐天霄一时炫惑。朝堂上曾有过的似曾相识感，伴着久违多少年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可……可浅媚？”

    他低哑地唤着，唇舌有些不听使唤，几乎一不小心，另一个名字便要脱口而出。

    可浅媚抬眸，唇瓣一扬，笑容绽开，颊上梨涡深深，妍丽如玫瑰盛展，竟有一种摄人魂魄的美丽。

    “皇上叫我浅媚吧！”她吃吃地笑，直视着唐天霄的眼睛，“我可以站起来了吗？”

    她没有自称臣妾，甚至没等唐天霄让她平身，只等他一个应允的眼神，便笑嘻嘻地站起身，走到一边的圆桌旁，拿了两块糕点，坐在椅子上吃了起来。

    唐天霄微愕。

    早晓得这女子来自塞外，对中原礼仪一知半解，但看她朝堂之上礼数还算周全，至少明里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来。可她现在这副模样，真有把他当皇上吗？

    可浅媚咬了两口，见唐天霄负手站在一边盯着她沉吟，才似回过神来，忙又站起身，取过碟子夹了两块糕点递给他，斜睨着他笑道：“皇上，你不饿吗？也吃两块吧！”

    唐天霄接过，沉吟片刻，果然拈了一块，送到唇边，又接过可浅媚递来的茶水，慢慢地喝着。

    可浅媚评价道：“这个圆的桂花糕甜得发腻，配着茶水还勉强能吃。那种果糕却淡了，我不喜欢。这种是什么？也淡，不过味儿真香，配上我们草原里的奶酪，一定更好。”

    唐天霄笑问：“怎么，才离家，就想家了？”

    可浅媚丢开了糕点，眼神便有些怅惘。

    她的笑意敛去，叹气道：“瑞都的人真多，可根本不像我们草原那样热闹。就是一群人对你笑着，也感觉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对你好。”

    “是吗？”

    唐天霄饶有兴趣。

    能看出这些，看来这女孩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没头脑。

    可浅媚听他反问一句，立刻转过头来向他笑眯眯道：“皇上，我不是说你啊，你以后便是我的夫婿，你当然会真心对我好的，对不对？”

    唐天霄忽然发现自己也正笑着，而可浅媚的话里话外，分明是欲盖弥彰言不由衷的意味儿……
------------

第一章 有凤来仪，一望隔香尘（6）

﻿    她所说的满脸笑容却看不出真心的人，也包含了他一个？

    他吸一口气，苦笑道：“行吧，朕会真心对你好。”

    可浅媚满意了，到妆台前拿起银梳把披散的长发梳了几下，便唤侍女进来洗漱。

    唐天霄也洗漱过，正待宽衣时，可浅媚已经脱下软屐扔到一边，坐到床边，忽然想起来什么，叫道：“对了！”

    唐天霄将外袍解开，扔到一边，笑问：“你又怎么了？”

    “我月事来了。”

    她红着脸，讪讪地笑着，指向床帷前的一张软榻，说道：“不然，我给你两条锦被，你睡那边榻上去？”

    “朕睡……榻上？”唐天霄愕然。

    可浅媚的脸越发红得厉害。她低低道：“我不是有意的啊！本来应该还有六七天的，不知怎么就突然来了。”

    唐天霄猜着她必是路上奔波劳累了，身体也便有些异常了，不觉又是苦笑。

    看着那空荡荡的软榻，又瞥一眼难得安静羞怯坐在床边的女子，他胸口又是闷闷地疼，仿佛有点喘不过气。

    他低头叹气，披了外袍，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值守的侍女暖暖、小娜略带惊诧地行了礼看他离去了，然后匆忙进来看可浅媚。

    可浅媚正抱着肩缩在衾被里，脸上甜美的笑容依旧，肩膀却有些发抖。

    暖暖用她们的北赫土语问：“公主，你这样……没事罢？”

    可浅媚扬眉看着她们，笑意更深，说道：“没事，没事。他的脾气真的很好呢，就和……”

    她把肩抱得更紧，抖得也似更厉害些，却飞快地将身子滑下，整个人缩到了锦衾之中。

    衾中有带着春日阳光味道的棉花香，却没有北赫的青草气息。

    不过，也很暖和。

    她从来不曾畏惧，因此她也将很快会适应，适应这里的一切。

    包括他，他的杀伐决断和他的轻怜蜜爱。

    哪怕，她是踩在刀锋上适应，她也将微笑着去面对。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1）

﻿    唐天霄走出来时，正殿的灯还亮着。

    杜贤妃显然还未睡，听得皇上未曾安歇，匆忙过来见礼。

    唐天霄一把挽住她，笑道：“爱妃怎么还不睡去？瞧这夜间凉，也不多穿些。”

    他转头喝问宫女，“怎不为贤妃加件大毛的衣裳？”

    宫女慌忙应了，急急地去取衣裳。

    杜贤妃不由晕红了脸，轻声道：“臣妾不妨事，谢皇上关心！”

    唐天霄微笑道：“你样样都好，就是太为他人着想，不知保重自己，总让朕牵挂。这几日胃疼不曾再犯吧？”

    杜贤妃道：“皇上和皇后娘娘赐了许多补品过来，又每日家让太医过来诊治，便再不曾犯过。前儿去跟皇后谢了恩，正想着也该叩谢皇上恩典呢，可巧皇上就过来了。”

    宫女已将大毛的斗篷送了过来，唐天霄亲自为她披上，挽着她手笑道：“走，到你那里喝一盏你的好茶吧！这北赫来的小丫头……嗯，你平时多照应些，虽然也有十七八岁了，只怕在家给骄纵惯了，还稚嫩得很，别急着用宫里的规矩约束她。”

    “是！”

    杜贤妃恭谨答着，不由疑惑地望向可浅媚住的庑殿。

    她自是听得出唐天霄对这北赫公主甚是上心，但为何不曾留宿过去？

    难道这丫头不解男女情事，扫了他的兴致？

    但这对她来说，似乎并没有坏处。

    入宫数载，唐天霄明显对她尊崇有余，宠爱不足，否则也不致膝下空空，至今尚无一儿半女了。

    想来沈皇后、谢德妃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也不至于个个不见生育，反而是几个并不受宠的婕妤、才人各生下了一子二女。

    不过，这次入宫才两年的宇文贵妃也怀上了。

    皇上风华正茂，那些低等妃嫔在朝中并无根基，有盛气凌人的沈皇后在，她们便是生下再多的皇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宇文贵妃……

    杜贤妃慌忙压下情绪，维持着端庄的笑意，与唐天霄携手步入殿内。

    金狻猊正幽香缭绕，熏的是唐天霄最爱的龙脑香。

    茶具早已备好，杜贤妃亲自动手，燃起小红炉，烫杯，热壶，高冲，低斟，盖沫，然后捧上一盏香气四溢的清茶，奉予唐天霄。

    宫中上下，谁不知晓，唐天霄曾经有过两个最宠爱的女子。

    一个女子是南雅意——这个唐天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女子。曾和唐天霄两小无猜，誓死相随，最后却在当年风云变幻的康侯之乱中爱上了交王世子庄碧岚。

    平复叛乱后，唐天霄君权渐稳，几度试图挽回芳心，都无功而返，最后封了她为虞国夫人，由着她呆在庄碧岚的交州王府中，却坚决不允她与庄碧岚的亲事。

    还有一个女子更具传奇色彩。

    那位住在怡清宫的宁淑妃，据说曾是庄碧岚的未婚妻，又传说她是康侯的心上人，康侯兵败也与她相关。唐天霄对她异常宠爱，可她终究也从皇宫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

    有人说，她早就被一场大火烧死了。也有人说，她在康侯被生擒时去探望康侯，然后在狱中双双服毒自尽。还有人说，其实她和康侯都没有死，而是携手去了唐天霄鞭长莫及的地方，过上了逍遥自在的世外桃源生活……

    纵然宁淑妃消失了四年多，唐天霄还是常常独自住在怡清宫中，感受她曾存在过的气息，不管宫中有多少独守空房的佳人对月长吁，临风落泪。

    后宫三千粉黛，竟敌不过他对宁淑妃的一缕相思。

    对于龙恩圣眷尚存着一分冀望的妃嫔们无不绞尽脑汁打听当年这位宁淑妃的性情喜好，以求赢得君王一点心动，一时回顾。

    宁淑妃也确实非常人能及。

    她出身江南名门，美姿容，性娴静，擅诗词，爱着素色衣裙，喜淡雅清香，并弹得一手好琴，烹得一手好茶。

    据说唐天霄常会对着烹茶宫女的素袖出神。他曾因看一位宫女烹茶而情动幸之，居然一举得男，生下了迄今为止唯一的皇子。

    天生的美貌或气质自是学不来的，但宫妃们从此都喜研习诗词琴艺，个个都快成了才女了。

    至于烹茶，更不必说，宜城出产的最好的紫砂壶，在瑞都城里已是身价百倍，千金难求。

    楚王好细腰，国中多饿人。今上爱素衣，宫中便无了花团锦簇的宫妃，竟个个身裹缟素。

    唐天霄纳闷时曾问心腹太监靳七，“莫非近日京中不太平，这些妃嫔们家中有亲人过世了？”

    靳七回道：“若皇上盛宠某位穿红着绿的妃子，宫中必定花枝招展。”

    唐天霄一笑而过，从此不再提及。

    宫中依旧素衣盛行，茶香缕缕，丝弦之声不绝于耳。

    杜贤妃烹的茶，便是宫中众妃之中的翘楚。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2）

﻿    唐天霄并不看杜贤妃期待的眼神，细细地品了，才赞道：“好茶，是明前的碧螺春吧？”

    “皇上英明。什么样的茶，也瞒不过皇上的。”杜贤妃笑着回道，“水用的是清晨荷叶上采集的露珠，应该带着点儿荷叶清香。”

    唐天霄挽着杜贤妃在跟前坐下，凤眸含情，微笑道：“爱妃有心了！”

    杜贤妃依到他肩上靠着，柔声道：“皇上喜欢便好。”

    盘桓许久，一旁侍立的靳七轻声提醒道：“皇上，时候不早了。不知今晚……”

    唐天霄皱眉，又迅速展开，亲昵地握了杜贤妃的手，说道：“自是在这里歇下了。

    杜贤妃喜色盈盈，唐天霄的眉宇却闪过落寞。

    怡清宫，终究太过冷寂了。

    纵是春回大地，那里的老榕树吐出的新绿，都似冬日那般清冷。

    接下来数日，唐天霄都寝于新册为贵妃的宇文氏的明漪宫。即便宇文贵妃身体不便，无法侍寝，也不曾离去。

    甚至，曾有明漪宫宫女传出笑谈，说宇文贵妃害喜，皇上疼惜不已，竟亲自捧了漱盂为其承接所吐秽物。

    于是，宫内宫外皆知唐天霄对于这位出身高贵的宇文贵妃所怀龙嗣抱有极大期望，若生下皇子，指不定即刻便封作了太子。

    后来还是沈皇后提醒了一句，瑶华宫还有位事关两国邦交的北赫公主，这才把唐天霄的注意力转移开来。

    唐天霄傍晚去瑶华宫时，远远便听到了女孩子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走过去看时，却是可浅媚正在殿前踢着毽子。

    她只松松地在头上挽了个小髻，半点珠花都没戴，身上穿着的玫红色高腰襦裙，倒是上好的锦缎所制，却被她将下方裙裾整幅撩起，塞在腰带之中，露出绣了蝶穿芙蓉的秋香色中裤。裤上的蝶儿，正随着她脚下不断变换的花样自在飞舞。

    而可浅媚也正踢得开心，玩得眉飞色舞。

    她的人缘居然不错，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围了一大圈儿，正在为她数着，“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

    忽然有人发现唐天霄过来，这才忽啦一下散开，跪到一边行礼。

    唐天霄卸下宽和，也不怪他们见礼晚了，笑了笑道：“起来吧，玩你们的去。”

    可浅媚没听着一边的人数数，高声问道：“一百三十几了？”

    唐天霄笑道：“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六……”

    可浅媚抬眼瞥到他，也不行礼，反而顽皮一笑，道：“皇上，接了！”

    她抬脚，只一发力，毽子已飞快地落向唐天霄脚边。

    唐天霄微一失神，眼见毽子快要落地，不由得伸出脚去，正接着那枚毽子，踢得两下，看一眼可浅媚沁着汗珠的笑脸，靴尖一点，便又踢了回去。

    可浅媚踮起左脚，右脚从后绕过，轻巧把毽子接下，又是一个姿态优雅的花样，将毽子又踢回给唐天霄。

    唐天霄眉一挑，再次接下，又踢了回去，唇边已有一抹笑意。

    他幼年丧父，九岁登基，在摄政王和康侯阴影下佯作平庸韬光养晦十年之久，日子过得如履薄冰，竟已记不得多少年没有痛快玩过。待他好容易独掌乾坤，人人敬他惧他，哪里还有人敢这样无拘无束地和他玩闹？

    他却不会如可浅媚般玩出一堆的花样来，只是脚下力道极大，存心想要她接不住了。

    谁知可浅媚反应极快，动作更是灵敏迅捷，绣花鞋上华丽的牡丹刺绣在空中划过，流丽亮烈的色彩，如一道惊虹掠过，毽子已如流星般飞了回去。

    唐天霄惊讶，迅速接过，在靴尖挑得两挑，依旧踢回。

    他没怎么玩过毽子，却从小习武，身手矫健，平衡力极佳，与可浅媚有来有去地踢着，居然一次也不曾落空。

    众宫人见唐天霄不但不见罪，反而兴致勃勃，也便凑趣儿在一旁数着数叫好。

    杜贤妃站在稍远处看着，细细的秀眉蹙了蹙，旋而低声向身边的侍女道：“去把淑妃的卧房再收拾收拾，一定要齐整漂亮，让皇上看着舒心。还有什么缺的，从我那里先拿。”

    侍女应声去了，杜贤妃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唐天霄该留下了吧？

    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太过冷落这位北赫来的可烛公主。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3）

﻿    唐天霄也正惊讶。

    他已发现可浅媚不只是踢毽子的功力深厚了。

    很多过于敏捷的灵巧动作，即便是学过歌舞或杂技的女子都做不到。

    而她显然并没打算掩饰自己的身手，明亮的黑眸光芒煜煜，快活而得意。

    那种快活和得意似乎也挑起了唐天霄潜藏着的少年意气，冷了多少年的血液似被傍晚夕阳的余晖熨得有了点温度，正微微地发着烫。

    他狡黠地笑了笑，再看一眼可浅媚汗津津的面庞和乱糟糟的头发，靴尖一点，毽子箭射而出。

    可浅媚只觉眼前一花，头上沉了一沉，毽子却不见了踪影，听得众人大笑，一时懵住。

    周围宫人静了片刻，旋而轰然大笑。

    唐天霄有意作弄她，竟然仗着自己腿法精准，把毽子踢到了她的发髻之中。她的髻本就在嘻玩之际松软了许多，唐天霄力道又大，那毽子居然巧巧地埋入她的髻中，只留了一串儿七彩的羽毛在外面翠翘般微微颤着，衬着黑漆漆的发，虽有些滑稽，倒也煞是好看。

    可浅媚回过神来，捉出那枚毽子，随手把束发的银簪也摘下来，甩了甩自然飘落的黑发，眉眼俱是不驯，很是骄傲地笑道：“皇上，我没输。我都踢了一百多个了，力气自然不如你大。如果我休息得好了，再和皇上来比，一定就不会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只管把眼睛往唐天霄的头上瞄着。

    唐天霄很是疑心她是不是打算再踢一次，好在他的发髻或玉冠里也埋上一枚毽子，忙笑着走近她，拍拍她的头道：“没错儿，你厉害！宫里这么些女孩儿，估计没一个有你厉害。”

    他顿了顿，眸光变得深邃，“你不但踢毽子厉害，打架也厉害吧？”

    可浅媚把玩着毽子，得意道：“当然。我是北赫第一高手。”

    “嗯？”

    “呃……女人里的第一高手。”

    “嗯？”

    “嘿，其实是没出嫁的年轻姑娘里的第一高手。”

    她做着鬼脸，却绽着笑容，如盛展的芙蓉，明艳美丽，不可方物。

    唐天霄含笑，探手过去，握住她纤细的腰肢。

    可浅媚便低下头，虽然还在笑着，垂下的眼睫却颤着一抹不安，芙蓉般的面颊也转作了胭脂色，散着淡淡的红晕。

    唐天霄却只是捏了捏她那形状看着有些奇怪的腰带，问道：“长鞭？”

    “是。”

    “你这准备打谁呢？”

    可浅媚吐口气，终于笑得自然了些：“母后和我说了，后宫历来都是是非之地，我没别人那么多心眼，所以带着鞭子好，谁欺负我就打谁，除了皇上和太后，谁都打得。打个半死都没关系，横竖我是和亲公主，只要皇上不想和北赫打仗，在宫里小打小闹顶多关到冷宫里吃些苦头，没人敢杀我。如果真有人欺负我欺负得厉害了，她会发兵帮我。”

    众宫人听她如此说，不由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唐天霄也是吸了口凉气，苦笑道：“北赫那位李太后，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

    可浅媚抬起下颌，黑黑的眼眸里有女子极罕见的鲜亮光芒。她反问道：“难道人欺负我还不许我还手？也许你们周人都把女人看得轻贱吧？可我们北赫生了女孩比男孩还高兴！女孩生来就比男孩子娇贵，又要辛苦生儿育女，自当受人敬重。”

    唐天霄欠一欠嘴角，点头道：“没错，女孩子是娇贵，朕也不会把你看得轻贱。只是你须得记住了，以后不许再说什么我们北赫你们大周什么的。别忘了你的本分，先是大周的淑妃，其次才是北赫的公主。”

    他自来待人和善，有时宫人犯了错，在太后或皇后跟前可能会受笞打之苦，在他跟前不过一笑置之，因此贴身的侍卫或内侍都不甚怕他，有时看他心情好，还敢说上一两句玩笑。这会儿他待这位和亲公主更是笑语晏晏，丝毫不曾计较她的犯上无礼，可刚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少有的疾言厉色，任谁都听得出话里话外那浓浓的警告之意。

    可浅媚虽是泼辣骄傲，却再聪明玲珑不过，闻言便垂下头，抿着嘴唇道：“臣妾明白了。”

    这是她自那日大殿见礼后第一次向唐天霄自称臣妾。

    唐天霄皱眉，却忽然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以你我相称时似比这时要可爱许多。

    别把她吓得以后连和他踢毽子也不敢吧！

    转念之间，他已轻笑道：“明白就好了。瞧着这一头的汗，吃了晚膳早些儿洗漱睡觉吧！”

    可浅媚这才松了口气，立刻恢复笑容，眼神亮灿灿地望向唐天霄，道：“知道了！”

    唐天霄一笑，转身走向杜贤妃。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4）

﻿    见礼完毕，唐天霄见可浅媚和宫人俱已散去，遂问道：“这丫头打过人吗？”

    杜贤妃笑道：“没有。皇上不说，臣妾还真不知道她那腰带会是根可以打人的鞭子。”

    “哦！”唐天霄微笑道，“爱妃一向贤惠，自会照顾周到，估计也没人敢欺负这丫头了。”

    “皇上过奖了！”杜贤妃给他一赞，又是晕生杏腮，忙道，“淑妃妹妹性情儿好得很，就是淘气了些，又没上没下的，天天和小宫女们一起玩，前天还爬到了宫后那棵歪脖子老桧树上掏鸟窝，臣妾亲自过去唤她，这才下来。臣妾瞧她动作快得跟个猴儿似的，就怕她摔了，可吓了一头汗呢！”

    “不用拘束她。”唐天霄轻声叹道：“贵在天真。”

    殿内暖和得多，可血液里的醺醺暖意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贵在天真。

    那样的天真，他失去多久了？

    他低低地叹息。

    这么多年，即便在最恶劣的情境之下，他都尽量让自己过得潇洒随性，并不肯在人前露出一分烦躁孤单。

    随着大权在握，迎向他的卑躬笑脸越来越多，他终于站在了这广袤天下的最巅峰，并得心应手地把朝堂重臣和后宫众妃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似乎越来越不快活了。

    原来潇洒并不是一袭青衫一柄宝剑，也不是一壶好酒一腔侠义，更不是万丈雄心手握天下。

    手握天下反被天下所制，也许还不如一无所有地策马仗剑肆意而行。

    那才是真正的潇洒不羁，笑傲天下。

    他似乎有点羡慕那个在草原长大并在家人骄宠下成长起来的小丫头了。

    “皇上……有没有觉得可淑妃长得像一个人？”

    他怔忡间，杜贤妃忽然问道。

    唐天霄心里一抽，低头喝了口好茶，才不经意般道：“像谁？”

    杜贤妃犹豫着，窥着他的神色，终于道：“臣妾这几日瞧着，她的眉眼，倒与当年怡清宫的宁淑妃妹妹有几分相似。本以为是臣妾错觉呢，因此还叫了当日侍奉宁淑妃的宫人来看，都说像得很。”

    口中的香茶早已失去了滋味，唐天霄眼前恍恍惚惚的，又似见到了青衣素袖的纤秀身影。

    他淡淡道：“像吗？当日的宁淑妃会上树掏鸟窝？”

    杜贤妃忙笑道：“这么说来也觉得不像了。宁淑妃那等绝世风姿，温柔得好像从诗画里走出来一般，和这位可淑妃的性情简直是天上地下了。”

    唐天霄微笑，这才转过话头，转而问杜贤妃娘家的一些琐事，杜贤妃见他关心，自然欣喜万分，小心地应对着。

    夜间，唐天霄被宫女引入可浅媚卧房时，可浅媚出奇得安静。

    她竟一身浅蓝色的锦缎宫装，梳着精致的灵蛇髻，正安安分分地端坐在灯下看书。

    等唐天霄过来，她站起来见了礼，便又坐下身去继续看书，那模样看起来很是专心。

    唐天霄往那封皮上看了一眼，差点失笑出声。

    他问：“浅媚，你在看什么？”

    “《女诫》。”

    “怎么想到看这个了？”

    “贤妃姐姐拿给我的，让我在房里看着，说皇上见了一定喜欢。”

    “你认得汉字？”

    “当然认得。我母后是汉人，也给我请过中原的先生教我四书五经。”

    “哦！”

    唐天霄走过去，把她的书提起，上下旋转了下，才重新插回到她的手里，慢悠悠道：“你把书拿反了。你那个先生教你倒过来念书的吗？”

    可浅媚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却很快找出理由，“哎……我，我就故意让皇上看到我拿反了书，好让皇上欢喜笑笑呗！皇上，你过来瞧瞧，你笑得多开心！”

    她竟拉了唐天霄的胳膊，把他牵到妆台旁。

    明亮的妆镜中，他眉眼柔和，笑意未收。她素衣翩翩，眉目如画，虽是笑着，眼角拘谨羞怯之意尚存，不见了白天的笑闹不羁，倒多了几分贞静秀雅，不觉微一恍惚，低了头便亲上她的唇。

    可浅媚身体陡地僵硬，双手下意识地便去推拒，却又犹豫着缩开，由着他吮着她的唇，慢慢地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不急不缓地追逐逗弄她小鹿般向后退缩的舌尖。

    她有些无望地把目光在屋顶的天花和藻井间转来转去，身体抖得厉害，双手紧紧地攥着唐天霄的前襟，出乎意料地缄默着，承受着。

    唐天霄听得到她完全失去规律的心跳，以及因为紧张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将她略松了一松。

    可浅媚便低了头，红着眼圈不说话。

    那局促不安的姿态，再没有了白天的活跃、热烈和肆无忌惮，却像极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随着岁月流逝仿佛已经模糊，却在这一刻忽然清晰起来。

    宛若她的模样，早就一刀一刀深深地铭刻了下来，端端正正镌在心头。

    不能回忆，不能细想，否则便又有把细细的薄刃，一刀刀划切在原来的铭刻之处，用他的鲜血在重新描摹她的样子。

    而她早已是过去，他早就决定放弃了的过去。

    硬生生试图将伊人的身影从心头驱逐出去时，他呼吸间的疼痛似乎好些了，心里却莫名地空缺了一块。

    那种空洞甚至还在不断延伸着，让他迫不及待要找着什么来填补。

    眼前这女子，清澈而美丽。

    其实……谁都不像。

    这是一个属于他的女子，就和这天下，以及这天下的万物一般。

    他想要的一切，都已在掌中。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5）

﻿    唐天霄唇角抿开细微的笑意。

    他缠绵在她的唇舌间，感受她的无措和顺从，伸手解开她的衣结，缓缓探入那薄薄的丝质小衣。

    玲珑的身躯，洁白无瑕。

    脖颈略往下处，有一粒朱砂痣，色若珊瑚，圆润如珠。

    他轻轻抚了抚，一路往下。

    落在手里的胸部柔软饱满，拥有极美妙的弹性。

    可浅媚颤得更厉害。

    她仿佛低低呻吟了一声，又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垂落眼睛，失神般望着照着两人身影的地面，脸色渐渐苍白如雪，如翅的眼睫已在不知不觉间潮湿，快要凝结成珠。

    “怎么了？”

    唐天霄温存地问，让自己的额与她轻轻相抵，手指却不慌不忙地拂过她的光滑曼妙的胸前肌肤，在女子最柔嫩的部位缓缓捻过，轻轻按下。

    恰到好处的力道，让未经人事的她在强烈的刺激中衍生不可自控的强烈愉悦。

    可浅媚失声惊叫，本来微微战栗的身体痉挛着绷紧，脸却没有浮上红晕，反而更加苍白。

    唐天霄顿住手，看着这少女在自己怀中颤抖，淡淡地一笑。

    可浅媚喘口气，勉强扬了扬唇，哑着嗓子道：“没……没什么……”

    她似乎还想满不在乎地笑笑，转来转去的眼眸一片晶亮，竟是泪水盈盈。

    居然真的落泪了。

    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到底还是个不曾领略过男女情事的姑娘家。

    唐天霄轻叹着，温热的手掌沿着她背部僵硬挺直的曲线缓缓而下，却只温存地在她腰间抚摩着，然后转到前面，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连掌心都没有半点热意，与白天那个浑身活力的少女判若两人。

    竟惊惧如斯？

    当年，也有那么个人，宁死不肯侍寝，只因她的心里，有个如清莲般皎洁的如意郎君。

    可她并不是她。

    那个远去的身影，已无可替代。

    他微愠道：“你是朕的淑妃，却不愿意侍寝么？”

    可浅媚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慌忙把眼泪擦去，低声道：“我……我月事来了……”

    唐天霄吸口气将她松开，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当面撒谎的女子，“你前几天不是刚来月事吗？”

    “呃……”

    一离开唐天霄的怀抱，可浅媚似有点回过神来了。她转着眼珠道：“前几天……我刚到，累，就乱说了。”

    “是上回乱说，还是这回乱说了？”

    “是……是……”

    可浅媚僵着身子，一直没能回答上来。

    唐天霄心念一动，苦笑道：“不会两次都在乱说吧？”

    “没有……”

    “没有？”

    可浅媚再给一逼问，便不说话了，泪汪汪的大眼睛无措地四处乱转，双手却把他的前襟越绞越紧，已绞出了一堆的褶痕。

    唐天霄叹气，“是不是害怕？不想侍寝？”

    “我没害怕！”可浅媚松开绞着的双手，却握紧了拳，道，“我会学着侍寝。”

    她深吸了口气，低头去解唐天霄便服上的衣带。

    高烧的龙凤红烛下，唐天霄清楚地看到那黑眼珠里一次次慌乱泛上来的泪影，以及她那双不听使唤般颤抖的双手。

    眼睛和双手都不管用的后果是，她解了半天都没能解开他的衣结，并且……出现了无法解开的趋势。

    唐天霄握住她的手，叹气道：“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朕睡了？”

    她无辜地望向他，吸吸鼻子道：“中原的衣服我没怎么学会穿呢！这衣带……花样多了点。”

    “哦！”

    唐天霄向她笑了笑，低头自己摆弄了片刻，他那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带便轻轻脱落下来。

    可浅媚不敢说话了，继续绞着手指。

    唐天霄走过去，轻轻将她的外袄卸了，又解开她的裙带，露出里衬的单薄中衣中裤。

    他拍拍她的头，笑着吩咐：“到床上去。”

    可浅媚低声应了，转身脱了鞋，蜷到床榻里侧。

    眼见唐天霄走近，她的手又在绞动，却笑了笑，“皇上，我不害怕。”

    唐天霄不答，只伸过手指，在她鼻子上用力刮了一下。

    她满面通红地一缩头时，唐天霄已拎过锦被，替她严严实实覆好，然后自己搬过一条锦被，走向一旁的软榻，竟侧身卧了上去。

    可浅媚愕然。

    唐天霄叹道：“搞得像朕在强迫你一样，真是无趣。”

    他可以风流，却绝不下流。

    他有他的风度，尤其……对着眼前尚存几分天真的少女。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6）

﻿    感觉着锦被的柔软暖和，可浅媚张张嘴，没能开口。

    唐天霄舒展着腿脚，把锦被盖得舒服些，沉默片刻，又问：“听说北赫的规矩，和大周并不一样？大周讲究男女有别，有的夫妻在结婚之前都不曾见过一面。而北赫……听说男男女女杂居一处，女儿家嫁的郎君，常是相处颇久情投意合的情郎？”

    “情郎……”可浅媚望着两人之间隔的浅黄色薄帷，嘀咕道，“我没有……”

    唐天霄哧笑，“朕问你有没有这回事儿，谁问你有没有情郎了？”

    但他仿佛又因为她的这句话高兴了些，在软榻上翻了个身，笑道：“以后，你就有情郎了！朕便是你的情郎！快睡吧，朕闲了就带你骑马打猎去。”

    可浅媚怔住，刚因松了口气而有些回温的手脚似乎又凉了下来。

    软榻似乎太窄了点，唐天霄辗转得有点困难，忽然便想起，他已经很多年没睡过这样的软榻了。

    他的爱妃们用尽心机，耍尽手段，得他偶一眷顾，莫不邀宠献媚，唯恐侍奉不周，惹他厌弃。

    其实她们终究不懂得，他是不会厌弃的，只要她们有她们存在的价值。

    出神地望着红烛跳动的火苗，他听着床铺上低微的呼吸，忽然道：“以前也有个女子，总是让朕孤零零地睡在榻上。可那时，朕每天都很欢喜。”

    床铺上连低微的呼吸也听不到了。

    自然不会是睡着了。

    是因为紧张而屏住呼吸，还是在凝神侧耳倾听他继续往下讲？

    心头再次涌上的钝痛中，唐天霄懊恼。

    怎会又提到她？

    这个对男女之道畏怯不已却努力装作勇敢的北赫少女，才是他势在必得的人。

    如果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一般清澈美丽，他能不能很快在那里铭刻下自己的烙印？

    从此和别的妃子一样，以他的悲喜而悲喜，以他的喜好为喜好，随时看着他的眼色，以承欢于他而得意……

    他要收服她，连人带心。

    一定只是因为喜欢看她明亮的笑容，绝对不会因为她长得像谁……

    唐天霄又看了一眼薄帷后掩在锦被中的纤巧身形，轻轻一笑，打了个呵欠。

    他曾亲自领兵征伐，奔波于风里、雨里、金戈铁马里，不知经历了多少的艰辛，其实对床榻并不挑剔，觉得心头安稳些，便很快陷入沉睡。

    可浅媚始终保持着最初蜷卧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唐天霄睡熟很久，铜壶滴漏的刻度悄无声息地画到了三更天，她才动了一动，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胸。

    松散的中衣下，依旧肌肤如玉，高耸丰满，并没有因为唐天霄的轻怜蜜爱留下任何痕迹。

    可到底不同了，不同了。

    她的唇齿间满是他的味道，她的肌肤上满是他的气息，或者，不只味道或气息这么简单。

    陌生而异样的阳刚气息，混合着龙脑和兰芷的清香，那样扑头盖脸地笼住她，侵入她，与她交融……

    她猛地将头埋入衾被中。

    直至……在窒息中快要晕厥，才无力地放开自己，在一阵阵的倦乏中感觉到慢慢袭来的一丝睡意。

    这时，窗外已有一线薄光透入。

    可睡眠竟也不安稳。

    她好像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天蓝蓝，草青青，大群的牛羊在风吹草低间时隐时现，像散散落落滚动的珍珠，一路策马扬鞭行过，便是无数灿亮的珍珠在眼底滚过。

    那时候，眼底的一切都是鲜亮的，连嗅入鼻中的青草气息，都是清亮亮沁入肺腑的芳香。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子吧？

    月朗风清般的风姿。

    温厚而苍凉的眼神。

    激越却典丽的笛声。

    她心底的雀跃总在不知不觉间被唤起。

    和他并排而行时，她是那样艳丽而张扬，如凤凰般迫不及待地展开翅翼。

    她甚至很好奇，江南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他那般气度超群的男子。

    可惜他终究只是她的七叔，就如她注定了会来到江南，嫁给不曾见过一面的大周皇帝，应对不知几许的急流漩涡……

    她自然是不怕的。

    即便后宫险恶，如行走悬崖边缘般随时可能跌个粉身碎骨，她也有足够的自信，摔下去的那个，必定不是她。

    她的身手极高明，挡、摔、点、截、扫、拦、拨，长鞭在北赫那等通透的天光下挥洒自如，快而不乱，收放随心。

    大周，江南，一定也会有她的一片天地。

    鞭影乱，江山寒。

    这天地，必在她自信的驰骋中风云变色。

    可那样的潇洒肆意中，她忽然看到了谁的眼睛。

    明亮，含笑，却有掩不住的失落和伤感。

    “七叔！”

    她刚想叫，那黑眸霎了一霎，却是斜斜挑起的凤眸，懒洋洋的笑容，不经意间锋芒毕露……

    如银蛇般飞舞的长鞭忽然失去了方向，失控地回旋着，猛地击到她胸口……
------------

第二章 不忆卿卿，满枕蝴蝶梦（7）

﻿    可浅媚失声惊叫，猛地坐起身来。

    竟是汗透重衣，周身淋漓。

    她抹了把汗，喘着气半天回不过神。

    她竟没有想象中那样刚强，睡梦里都不安宁。

    暖暖、小娜正站在床边守候，见状忙过去唤道：“公主，公主，魇着了吗？”

    可浅媚接过暖暖递过来的湿帕子，把发烫的脸捂了片刻，才觉镇静了些。

    抬头看时，灿亮的阳光已自敞开的窗扇间投入房间，薄帷飘拂，光影浅浅，水纹般透明着。

    只怕都过了巳时了。

    唐天霄睡过的软榻上早就不见了人影，连锦被都不见了。

    她侧身看看自己的里侧，依稀认得出最上面那绣着如意万字的锦被就是唐天霄昨晚盖的那条。

    唐天霄……什么时候走的？

    她唯一可以断定的，这位年轻帝王也不愿旁人知晓他被爱妃冷落到一边，走的时候必然悄无声息。

    手中原本温热的帕子渐渐冷了下去，她的手也随之越来越凉。

    她还真的睡得死过去了，连他将被子送回床上都不知晓！

    小娜忙接过了帕子，笑道：“公主，贤妃已派人过来探了几回，不如先起床吧？”

    可浅媚吸一口气，揉一揉有点紧绷的面颊，问道：“按他们大周的规矩，今天是不是得去拜见皇后？”

    不论他们间有没有既成事实，唐天霄既然留宿了，按宫中规矩，似乎四更天就得起床去叩谢皇后了。

    可浅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她本没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向皇后卑躬屈膝，这都快午时了，再提什么四更拜见的宫中规矩的，似乎也来不及了，她大可当作不晓得这回事儿。但对着两个心腹侍女，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小娜微笑道：“不用的。皇上晨间起来时特地吩咐过了，公主外邦人，不必用大周的规矩来约束，还让不许吵醒公主，说年轻人贪睡，让你好好睡个够呢！”

    暖暖则贼兮兮勾起嘴角，躬下腰问她，“皇上待你……似乎很不错？夜间……很温柔吧？”

    可浅媚脸一红，嘿嘿地道：“温柔不温柔，你们两个来试试看！”

    暖暖和小娜相视而笑，“我们想得皇上宠爱，只怕得重新投上几回胎才管事呢！”

    可浅媚哈哈大笑。

    她的两名侍女自幼习武，带到中原来本就是当侍卫用的，长得身强力壮，牛高马大。

    唐天霄见惯江南女子的婉约如水，这样的体格自是敬谢不敏。

    不过，如果长着江南女子娇美灵秀的容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潇洒倜傥呢？

    如果他和她猜得一样内心孤单，那么，他一定需要她，留恋她。

    就像……

    她也希望能有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伴着她，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地偎依着，感觉彼此的体温。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1）

﻿    杜贤妃贤惠是出了名的，自唐天霄赞她贤良，她似乎更加贤德过人了。

    她不但不责怪可浅媚恃宠而骄，目无宫规，还赏下更多珠饰锦帛，赶着要把可浅媚打扮得国色天香。唐天霄分明也对可浅媚上了心，自然也不会薄待，同样赐下了甚多珍奇宝物，都是杜贤妃先行收下，然后转交可浅媚，并一一告诉她那些宝物的出处。

    午后可浅媚去拜见沈皇后，杜贤妃想着她之前还冒犯过皇后娘家，生怕沈皇后找可浅媚将新仇旧恨一并算，亲自跟过去。杜贤妃有的没的陪沈皇后说了一大筐话。好在沈皇后心不在焉，倒也没怎么为难她。

    但唐天霄那晚之后，却没再来看过一眼，依然每日盘桓在明漪宫内。又道宇文贵妃夜间要侍奉太过辛苦，恐怕会劳碌着，因此令人在宫内另辟了间静心室，说是自己临时起居，却把奏折和各类文书都搬了过去，分明是打算在明漪宫长住了。

    二月十二，又有诏书颁下，定北王宇文启南征北伐近三十年，功在社稷，再加封为太师，并赐金银万两。其子英年早逝，追封延庆侯，并由其八岁的孙子承继侯位。同日，宇文贵妃的姑父迁礼部侍郎，姑表兄弟一个外放知州，一个由白衣破格提为兵部员外郎。有谏议大臣认为封赏过厚，恐结朋党为患，被唐天霄一道圣旨贬到边城小县去当了个九品芝麻官。

    于是，天下皆知宇文贵妃盛宠，无人能撄其芒，连沈皇后都不得不对宇文贵妃高看几分，不但不敢吃醋，还得三天两头去探望一回，以示她雍容大度，姐妹情深。

    眼见唐天霄五六天再不曾回顾一眼瑶华宫，杜贤妃终于也耐不住，这一日便邀可浅媚一起去探望宇文贵妃。

    可浅媚每日不过听杜贤妃说几句三从四德的古训，学上片刻宫中的礼仪规矩，剩下的时间便和宫女斗草投觳、猜拳喝酒，过得也是无聊，自是令人打点了礼物跟她同去。

    路上，她忍不住问道：“贤妃姐姐，那位宇文贵妃是不是真的倾国倾城天下无双？”

    她进宫时宇文贵妃便已怀孕，却因妊娠反应剧烈终日卧床，并不见客，因此尚未有机会一睹真面目。可她进宫来本就有一番打算，如今见唐天霄一心只在宇文贵妃身上，即便为此免去一时彷徨，却也心有不甘。

    杜贤妃心中烦乱，道：“你去瞧一眼，也便知道有没有出奇之处了。不过她的父亲定北王，却是当今大周的无双大将。”

    可浅媚暗度其意，分明是说宇文贵妃受宠乃是因为其父的缘故，笑道：“大乱重武，大治重文。如今天下已定，我瞧着皇上对杜丞相才是倚重之极。”

    杜贤妃不答，只是不觉间手抚向自己小腹。

    如今后宫一后四妃已经齐全。除了来自北赫的可浅媚，其他四人俱是重臣的骨肉近亲。唐天霄虽出身皇家，却自幼年起便屡经忧患，并不是像外界所传那么风流好色，一个月间也不过就一两天留宿在四人宫中，算是把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根本就看不出特别宠爱谁。沈凤仪地位虽尊，也不例外，其他恩典赏赐并不厚此薄彼。想来四人中不论是谁先怀上皇嗣，都会得到唐天霄另眼相看。

    可惜，却是宇文贵妃后来居上，竟一下子将唐天霄的宠爱全夺了去。

    若她生下了皇子，到时母凭子贵，又有手握兵权的定北王在，更不知唐天霄会将她宠到怎样的田地。

    看来她得再找人带话出去，让父亲和伯父再找求子的方子。

    若无皇子，便是当了皇后，也没法心安吧？

    或者，看着自己地位受到威胁，皇后会比一般妃嫔更加惶恐不安？

    她心里仿佛轻松了些，长长地吁了口气。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2）

﻿    明漪宫虽不见客，因为来的两位俱是一品妃子，可浅媚又是头遭来访，宫女还是很快通传进去。片刻之后，便有明漪宫的主事太监急急迎上前来，引了她们进去。

    瑶华宫种有许多名贵花草，有园丁长年护理，四季俱有娇花争艳，群芳竞秀，美不胜收。可浅媚也去过沈皇后的熹庆宫和谢德妃的恒芳宫，亦是芳草繁花，芬芳怡人。因此她料着明漪宫多半也是如此。

    谁知入宫门一看，便吃了一惊。

    这样早春二月的光景，这满宫院连半朵花都瞧不见，竟冷清清如雪洞一般，甚至真的在飘着雪。院中只有数架荼蘼和两株杨柳，此时荼蘼未开，杨花却正好。飞絮漫漫，轻裳浅浅，一天一地俱是雪色花絮飞舞，连气温都似比别处要寒冷些。

    这样清清冷冷的杨雪满天里，正有琴声袅袅，亦是清清冷冷的曲调。

    但闻有女子正用清而细的嗓音低低吟唱道：“杨花终日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肯如薄倖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可浅媚听着，心头突突直跳。

    这《一落索》的曲调，竟给吟唱得哀凄入骨，肝肠寸断，连眼前的杨花都似飘落得缓了，落在面颊上，冰冷冷得似沁到了骨子里。

    难道这会是身怀龙胎的贵妃所唱？

    即便是旁人所唱，有孕时听这样的曲调也是不大吉利。

    杨花终日飞舞，奈久长难驻……

    怎么着都是满目荒凉前路茫茫的不祥之感。

    杜贤妃不过皱了皱眉，便在宫女的引领下踏进了屋。

    可浅媚跟进去时，杜贤妃已微笑着走向琴榻前的女子，温言笑问：“妹妹可大好了？今日气色还不错。”

    “贤妃姐姐！”

    那女子已在侍女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向她们迎了过来。

    她的身材欣长高挑，黑漆漆的发很随意地绾着个垂髻，松松地偏在一边，只缀了一两枚式样极简洁的小珠簪。随意搭披的翠色披风质地极好，走动时如水雾摇曳，可裹在那样瘦高的骨架里，居然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她的五官并不精致，但眼睛有着狭长而柔软的漂亮线条，皮肤极细致，看不出任何的瑕疵，像半透明的玉石琢就，却散着某种病态的苍白，连唇边也全无血色。

    不知道她未孕前是怎样的模样，但这时候的她，绝对是称不上美丽的。

    黑漆漆的眼睛投过来时，可浅媚已上前一步，笑着见礼：“宇文姐姐！”

    宇文贵妃挽过她的手，将她细细打量着，轻声噫叹：“原来那位宁淑妃，就如妹妹这副模样。我们宫里的几位姐妹，果然不如远甚。”

    这些日子传到可浅媚耳边的风言风语并不少，人人俱说她生得与当年那位盛宠的宁淑妃有五六分相似，不想连不出明漪宫半步的宇文贵妃也听说了。

    她也不想被人当傻子，遂笑道：“姐姐说的是原来住在怡清宫的那位淑妃娘娘吗？听说是个有才有貌的绝代佳人。”

    宇文贵妃点头道：“我入宫晚，并没有见过。想来这位宁淑妃能让皇上记挂这么久，必定出色异常了。”

    她转头向杜贤妃道：“杜姐姐，日后宠冠后宫的，必定是这位可妹妹无疑了。”

    杜贤妃扶她坐回榻边，才道：“日后的话且不用提。谁不知如今皇上待宇文妹妹如珠似宝，差点没含在口里宝贝着？”

    可浅媚听她口吻，明明她才是宠冠后宫的那个，却似在羡慕她一般，道：“姐姐们认为，皇上会因我像宁淑妃而宠爱我？可皇上根本没说我像谁，也没见着对我这个北赫来的异族公主另眼相待。”

    杜贤妃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低头喝着茶，并不说话。

    宇文贵妃指尖在琴弦上悠悠划过，慢慢道：“皇上吗，真心看重的未必会另眼相待，另眼相待的也未必是真心看重的。”

    不过信手而划，那声调却是凄清孤寂，若含愁意。

    杜贤妃盯一眼琴边的一行小篆，叹道：“瞧宇文妹妹这说的，好像皇上对妹妹另眼相待，反是不曾看重妹妹和妹妹的龙胎一般。旁的不说，皇上赐妹妹的这架琴，只怕已是万金难求了吧？”

    “再名贵，不过是死物而已。”宇文贵妃幽幽叹息，不胜怅然，浓密的长睫在下眼睑投了浅浅阴影，本就发青的眼圈更加明显。

    她说得虽是幽怨，神情却总是那等恬恬淡淡，举止更是优雅从容，不急不躁，令人无法为她的不知餍足心生不悦。

    而可浅媚也算发现这个看起来并不美丽的女子哪里最动人了。

    她似有着某种天然的沉静气度，让和她相处的人格外舒适，不知不觉间心悦诚服。

    她不觉说道：“琴是死物，琴声却是活物。皇上赐姐姐宝琴，必是想让姐姐以琴音愉人愉己的。若是知宇文姐姐尽奏这些哀凉之曲，只怕也会忧心。”

    宇文贵妃不觉又多看了她几眼，才道：“我何尝不知自己身体孱弱，又有孕在身，不宜奏哀戚之曲。不过我弹奏之时，每每便想起些烦忧之事，琴随意走，自然也欢快不起来。”

    可浅媚吹着杯盏中飘浮着的茶叶，笑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得欢乐时且欢乐。姐姐何必只想着不悦之事？只往如今的荣华富贵、君恩似海上想着，怎会欢快不起来？”

    “荣华富贵，君恩似海……”宇文贵妃喃喃念着，自嘲般轻笑一下，转而问道，“原来妹妹也懂琴艺？”

    “懂一点。不过我做事一向不用心，技艺却只是平平。”

    杜贤妃讶异道：“你会弹琴？”

    可浅媚笑了起来：“北赫的女孩儿大多能歌善舞，古琴虽是从中原传去的，倒也不见得有多难学。”

    宇文贵妃正起身走到桌边，接过侍女呈上的药碗预备喝药，闻言道：“那何不请妹妹也奏上一曲，我等也可聆听一下来自北赫的音乐。

    可浅媚正在踌躇间，忽见半敞的窗扇外似有一抹明黄晃过，忙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她坐稳，凝一凝神，纤长的手指已拂上丝弦。

    依然是宇文贵妃适才所弹的那支《一落索》，但格调一变，琴声已然大异。

    似一缕钢丝陡地抛向高空，清越地直唳九天，然后悠悠落下，却参差有序，如寒泉溅白石，如骊珠迸金盘，扬扬洒洒，次第而下，似可见得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里，又有舞燕含情，啼莺缱绻，掠翅于花开万点中。

    春光满目里，有女子宛转而唱：“满路旋丝飞絮，韶光将暮。此时谁与说新愁，有百啭，流莺语。俯仰人间今古，神仙何处。花前须判醉扶归，酒不到，刘伶墓。”

    词中也说甚新愁，却听不出愁意，俱是得醉且醉及时行乐悠闲度日的潇洒，配着那等清澈软侬的嗓音，直听得潜沼鱼惊，天边雁落，树梢云停。

    宇文贵妃拈了药碗倾听着，黑眸仿佛飘了层薄薄的纱雾，神情间不知是怅惘还是喜悦，直到曲子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侧头向杜贤妃道：“真没想到，我们宫里，来了位少见的才女呢！”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3）

﻿    可浅媚大笑：“从小就有人叫我女侠来着，还第一次有人叫我才女呢！”

    杜贤妃深深望向她，苦笑道：“呃，我本以为她不认得汉字，必定也不会弹琴呢！”

    宇文贵妃大是惊诧：“可妹妹不认得汉字？”

    可浅媚一怔，盯着杜贤妃半天，才道：“其实还是认得些字的。”

    杜贤妃便笑一笑，也不追问，依然是一副优雅端庄的仪容安然在靠椅上端坐着。

    而外面那个穿着明黄衣衫的人影直到可浅媚她们告别都没有进来，仿佛只是可浅媚的幻觉。

    宇文贵妃虽喝了药，可坐了这许久，脸色已更差了，只让宫女送了她们出门，临行却拉着可浅媚的手道：“有空常过来陪陪我吧，我一个人房里呆着，也是无聊。待要出去走走，身体却委实不适，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卧在床上的。”

    可浅媚应了，和杜贤妃引了随身宫人径自离去。

    快到瑶华宫门前时，杜贤妃见身畔只有自己两名心腹宫女和可浅媚的北赫侍女，才低声向她说道：“有才是好事，可切忌不可招摇。”

    可浅媚不解，“啊？我做错事了？”

    “没……你小心为上吧！特别是……”她向明漪宫方向望了一眼，声音更低了，“谁不想独擅君宠？我知你没那个心机事事防范人，可这会儿你尚未得皇上深宠，若有人顾忌你夺宠，先在皇上那里使个绊子，哄得皇上以后看都不愿意看你一眼，到时看你哪里哭去！”

    “是啊，是我疏忽了，总想不到这些。”可浅媚望着杜贤妃精致端正却失之灵动的五官，“亏得和姐姐住在一起，有姐姐提醒，不然我这直来直去的脾气，不知会吃多少的亏。”

    杜贤妃挽着她胳膊，亲昵笑道：“皇上亲自把你交托给我，我们又住一处，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呢？放心，姐姐总会找机会再把皇上留在瑶华宫，一定让他多多和妹妹亲近。”

    可浅媚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姐姐总是帮我，我心里也念着姐姐待我的好呢。”

    杜贤妃一笑，这才扶了宫女的手，摇摇曳曳，一路走向自己的正殿去了。

    可浅媚回了自己卧房，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暖暖忙一摸茶壶，道：“哎呀，这都凉了呀，公主也不等我们另去冲泡了来。”

    可浅媚向门口望一眼，低声道：“我不用你们给我冲茶，以前困在大漠时雪水我都喝过，这个凉些又有什么？有这份心，没事帮我留意些杜妃那里的动静就行。”

    小娜忙问：“公主不是说，让我们别太招摇吗？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

    可浅媚出了会儿神，噗地一笑，道：“也没什么，贤妃姐姐对我忒好了些，连皇上在我房里都严严地为我守在门边窗外，我岂不更该对她感激涕零？”

    杜贤妃说她不认字，她便晓得皇上过来时，自己的卧房早在杜贤妃的监视之下了。

    她并未向人提过自己识不识字，杜贤妃也从未提过要教她识字习琴。但她曾在唐天霄面前故意把书颠倒着看，正是那晚他留宿于在她房中的事。

    暖暖小娜却是不解，相视愕然。

    可浅媚若无其事地继续倒了冷茶来喝着，慢悠悠地道：“真要听这个壁角么，也没什么，只是……”

    她口中的茶水果然觉得凉了，而且阵阵发苦。

    许久，她摇摇手，轻声道：“你们只记着，凡事都须得小心些。我们刚来，一切……都才开始。”

    前路摇摇摆摆，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该往哪里走。

    但她毕竟很清楚，一切都才开始，这后宫的道路，荆棘密布。

    如果不能披荆斩棘，势必被扎得遍体鳞伤。

    而她，好像素来都只会让别人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她笑了笑，心里轻松了些。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4）

﻿    晚膳后，杜贤妃和可浅媚说了会儿话，正要各自去安寝时，内侍小跑过来摘下了瑶华宫的绫纱灯笼。

    传过来的话，是让淑妃预备侍寝。

    杜贤妃握着可浅媚的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就晓得皇上心里还记挂着妹妹呢！”

    可浅媚红了脸一笑，低了头自去预备。

    但这天唐天霄迟迟未至，近子时尚不见踪影。

    可浅媚疑心他是不是在别处耽搁了，或者压根儿就忘了过来，只觉这般盛装以待等得实在疲倦。她本性活泼慧黠，此刻也不愿刻意作伪，随意卸了簪钗便和衣卧到床上睡下。

    睡得朦胧之际，只觉有人拍自己的肩。

    忙抬头看时，唐天霄正笑着站在床头，说道：“怎么就这样睡了？也不怕着凉！快把外衣脱了罢！”

    背着身后的烛光，他的面容大半浸在昏暗中，只有一双眸子莹亮含笑，甚是温和。

    她略略惶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问道：“皇上过来了？什么时辰了？”

    唐天霄苦笑：“莫非……莫非你还嫌朕来晚了不成？”

    可浅媚拥着锦衾，向他仰脸而笑，“不晚，不晚，皇上来得很早，很早。看看，这日头还没从东方出来呢！”

    唐天霄噗地笑出声来，伸手揉一揉她乱蓬蓬的头发，道：“这满宫里，现在也只你这丫头敢开口就损朕了！”

    可浅媚缩缩脖子，“啊，我不敢呀，我明明实话实说。现在难道不早吗？”

    唐天霄瞥一眼微微透白的窗户，点头道：“早，的确早！”

    他伸手拖过一条锦被，径自抱到软榻边铺好，扬脸向她笑道：“早了些，所以你再睡会儿吧！晚点朕带你出宫。”

    “出宫？”

    可浅媚惊讶，坐直了身。

    隔了尚在摇晃的薄帷，唐天霄也似能看得到她眼里异样的光彩。

    他笑了笑，“你平时在草原上撒野惯了吧？正好朕也闷得慌了，明儿带你去荆山玩玩吧！也许可以再打只大雁回来，送给咱们那位皇后炖汤喝。”

    唐天霄自觉睡到一边不去扰她，已让可浅媚一时松了口气，心情便开朗不少；此时听他调侃她与沈朝旭争夺猎物之事，笑道：“我干吗要送给皇后炖汤喝？我给宇文姐姐送去，还可以让她补补身体呢！”

    唐天霄点头，盯着屋顶上的金莲水藻天花，出了片刻神，才道：“朕原来一早便要过来。宇文贵妃总不吃东西，朕担心她太弱了些，身子吃不消，晚上逼着她吃了点鱼汤。谁知她忒不济，卧在床上差点吐得人事不知，只得在那里看她这半天。”

    他话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倒像在特意地解释迟来的原因一样。

    有这个必要吗？

    他又撑着榻沿半支起身，望了可浅媚一眼。

    可浅媚已经脱了外衣，又重新钻回被窝里，见他望过去，又爬起身来，居然笑得竟有几分谄媚，“皇上，如果我睡沉了，别忘了叫我！”

    唐天霄不觉嘴角扬起。

    这女子……根本是截然不同的。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5）

﻿    第二日可浅媚并没有需要谁叫醒她。

    唐天霄那厢才一动，可浅媚便惊醒了，连起床穿衣洗漱都格外快速。

    唐天霄哧笑道：“就这么着急？”

    “那是自然。”可浅媚利落地梳着发，“从来君心难测，谁晓得皇上一转头会不会就改了主意？”

    此时已有浅金的阳光自窗棂边投入，流光淡淡，衬着她瓷白的面庞，眉眼俱是笑意盈盈，更觉潇洒媚曼，风姿妍丽。

    唐天霄不觉走过去，半揽了她的肩，抚上她的眉眼。

    可浅媚身体一僵，笑意微微凝固，却没有躲避，只是抿着嘴缩了缩脖颈。

    微抿的唇嫣红如玫瑰，薄而柔，莹莹水润。

    唐天霄的手指在那温热的唇瓣上轻轻划过，可浅媚身躯微微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有退缩，只是在他胸前闷下头去，面颊渐渐烧得如玫瑰般鲜艳。

    唐天霄愈发好笑，支起她下颌，低头覆上她的唇。

    清晨，如此静谧。

    他们似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她的身体颤得更厉害，却柔软地偎向他。

    唐天霄拥着她，只觉一阵阵甜丝丝的体香扑到鼻端，一时也辨不出是什么香，却觉唇舌所触，更是清甜柔软，便悄悄逐到她舌齿间，也不曾再遇丝毫抵抗。

    她难得那样娇怯地蜷在他臂间，只是一味温驯地承受他的爱抚，一对眼睫却不安分，不时扑闪着看他一眼，模样娇憨之极。

    唐天霄神思又是微微地恍惚，飘飘漾漾，都是某个素色衣影幽幽立于灯下的清婉身影。

    眸光如水，萦情含愁，她几时用可浅媚这等眼神看过他？

    更别说这等娇俏柔顺的时候。

    至少，她的柔顺，绝对不会是为他。

    她……的确不是他心里的那个影子。

    他正要移开唇舌去亲上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时，她似感觉出什么，忽然仰一仰脸，迅捷地将舌尖一探，在他快要离去的唇边一卷，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唐天霄蓦地一声呻吟，将她拥得更紧，深深与她缠绵。

    那是极生涩的一吻，带着温热的颤意，却的的确确是这丫头的回应。

    有侍女预备了茶点进来侍奉，忽瞧见眼前一幕，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悄悄把门掩上。

    唇舌间的嬉戏逗逐激起的心底悸动愈发强烈，唐天霄听得可浅媚低低地喘息，握于她腰肢的手正缓缓上移，要探入她衣下时，可浅媚忽然从他的怀里挣开，红着脸吐舌笑道：“皇上可以带我出去玩了吧？”

    唐天霄一时懵了。

    她忽然这么乖觉听话，敢情是怕他不带她出去玩？

    可浅媚见他不答，便有些着急，又追问道：“到底带不带我出宫？”

    唐天霄叹气，指指自己的面颊，“过来，这里亲个，朕便带你出去。”

    “一言为定！”

    可浅媚答应得极爽快，亲得也极爽快。

    她凑上唇去，蜻蜓点水般飞快触了一下，没等唐天霄觉出滋味来，便飞快地跑开了，站在桌边向他做鬼脸。

    唐天霄抚着面庞笑道：“收拾一下吧，别穿这个了，换套衣服，悄悄儿跟朕去便是。”

    唐天霄早已微服出宫惯了，身边人自是经验老到。靳七不待招呼，便已暗中知会瑶华宫主事的崔公公，令其只说淑妃身体不适，卧床休息，不见外客。而可浅媚早已换了一身小太监的装束，跟着唐天霄在御书房混了一圈，转头上了辆青幔马车。

    赶车的马夫是可浅媚的老相识，和迎亲使节一起到北赫接她的宫廷护卫卓锐。

    同坐在车夫位置上的另一人她虽不认识，却也身形健硕，稍加留意便能看出腰间暗藏的兵器。再转到他的手上，果然看到了异常结实的指节和拇指食指之间的厚厚茧层。

    必定也是唐天霄看重的心腹护卫了。

    她向卓锐打趣道：“卓无用，怎么了？因为胆小没用，给赶过来当车夫啦？”

    卓锐笑了笑，低头赶着车，也不辩驳。

    唐天霄摇头，拎了她耳朵扭了两扭，问道：“北赫过来，他一路都是给你这么欺负来着？”

    可浅媚笑道：“谁欺负他？不声不响地真不好玩，我瞧见他就觉得闷。”

    唐天霄感慨，“幸亏朕不是他这种不声不响的，不然不是也闷死你？”

    “没事，你闷我找别人玩去。”

    “找别人？”

    “是啊，皇上就是不闷也繁忙得很，有多少时间来陪我？可惜这皇宫到底太小了，规矩又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像我们草原……”

    她期待地望向车厢外。

    已经出了宫了。

    朱雀门的守卫必定早就知会过，远远见了马车，连问都没问，直接开门放了出去，绝不多一句话。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6）

﻿    出了宫门行不多远，马车便拐入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径入了一个院门敞开的院落。

    洁净而空朗的庭院，有两名年轻男子正带了随从候着，一等院门关上，即刻便上前见礼。

    唐天霄笑道：“不用多礼了。还照着咱们之前的规矩，出了宫门，一概俗礼都免了。就称我为公子，称这丫头……称可淑妃为……为小娘子吧！”

    可浅媚愕然道：“小娘子……这是什么称呼？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那称小夫人如何？”

    “更别扭……”可浅媚觉出自己对什么夫人娘子之类的已婚女子称呼都不甚适应，一转头想到自己的确算是嫁人了，认命地叹道，“不如就叫小娘子吧！”

    她转头看向那两位唐天霄邀来同游的贵公子时，一人是认识的，容貌和唐天霄有几分相似，却年少了几岁，眉宇间甚是英气，乃是成安侯唐天祺。他是唐天霄的堂弟，也是当年叛乱的康侯之弟，据说如果不是他暗助唐天霄，如今的大周天下，还指不定是谁的。

    论起容貌俊秀，这对兄弟已经算是出色的，但可浅媚看向另一人，眼睛却许久没法挪开。

    这人比唐天霄略年长些，约摸二十五六模样，容貌极秀逸，萧落清肃，即便一身月白色的简约装束，也不能掩去那等雅静蕴藉的温文气息。

    见可浅媚盯着他看，这男子向她微微一笑，如飘着莲香的夏夜忽然间破开密云当头笼下的月光，令人顿时心神通泰，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去。

    他温和道：“淑妃娘娘，在下庄碧岚。”

    古来伴君如伴虎。

    唐天霄虽说了让不必以帝妃礼相见，但此时此地并无外人，庄碧岚等再不敢真的称她作小娘子。

    “庄碧岚？”可浅媚沉吟着笑道，“原来你就是交王世子庄碧岚。我以前便听过这名字，正想着你是怎样的人呢。山色青碧，岚霭氤氲，想着就好看。”

    她迟疑片刻，又道：“庄大哥这人品气度，也正当得起这好名字。”

    “不敢。淑妃娘娘见笑了。”

    庄碧岚淡淡笑着，虽是低头逊谢，依旧是雪地白梅般的清雅风姿，毫无流于世俗的卑微气息。

    唐天霄也在留意着可浅媚的神情，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却不点破，只向唐天祺道：“听说前儿你夫人有喜了？”

    唐天祺眉宇间飞扬的神采立时黯淡下来。

    他低声道：“没了。”

    “没了？”

    “是，连前儿那个胡姬怀的，这是没了的第三个了。”

    “没事。”唐天霄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怕什么？明儿哥哥再挑几个壮实些的美人给你送去，包管你明年一年生上三五个，怎样？”

    “嘿，谢谢皇上，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相不相信有报应这回事？”

    “报……报应？”

    唐天霄微愕，旋即冷笑：“天祺你也信这些？那像那些刀里来剑里去杀人无数的将士，不是更该千刀万剐？”

    唐天祺沉默片刻，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的名将，的确没几个得以善终的。即便偶有善终，家人子孙也少有齐全的。”

    唐天霄拂袖道：“你信了哪个老夫子的胡说八道？放心，朕的将士，都是效忠于朕，若有报应，也当报应在朕的身上。这一时半会儿的，还轮不着你这小子。快去收拾收拾，咱们先去状元楼喝两杯，再出城去吧！”

    唐天祺不敢再辩，低声应道：“是。”

    唐天霄再看向可浅媚时，居然还拉着庄碧岚在一边絮叨，从做着什么官儿，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都快问遍了。

    他笑道：“浅媚，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打算以后生着个公主，嫁到他们庄家去？”

    可浅媚咯咯笑道：“如果庄大哥以后生出的儿子和他一般的好看，我一定和他结亲家！”

    唐天霄噗笑，转头问庄碧岚，“朕也想着和我们的交王世子攀攀亲戚呢，却不知世子肯是不肯？”

    庄碧岚笑道：“皇上有旨，臣自当遵旨。”

    唐天霄摇头：“你又哄朕呢，真的旨意下来，天知道你又怎生推托。”

    他不待庄碧岚回答，便拉过可浅媚道：“走，换件衣服去。总不能带个小太监招摇过市吧！”
------------

第三章 自在飞花，紫陌红尘笑（7）

﻿    “是，皇上。”可浅媚低头瞧瞧过于宽大的太监服，也是失笑，“我以前只穿过男儿装，太监服第一次穿，倒觉有趣。”

    唐天霄亲昵地携她走过庄碧岚身畔时，微笑道：“在宫外或者没人时，叫我天霄即可。”

    “天霄？”

    “天霄。”他凝视着她若惊若喜的唇角弧度，“我没那么多忌讳，也不想别人把我当神敬着。我的女人么，只需把我当成她的夫婿就够了。”

    可浅媚毫不迟疑地脱口道：“你本来就是我夫婿呀！”

    唐天霄嘴角动一动，没有再说话，眼底的笑意却顷刻浓了许多。

    这时可浅媚却嘀咕道：“可惜你是太多人的夫婿了！”

    “什么？”

    唐天霄皱眉时，可浅媚已松了他的手，笑着自己奔往内室去了。

    片刻之后，二人换了装，便与唐天祺、庄碧岚带了各自穿着便装的随从出门。

    正当春日好时节。

    金碧屋宇，直上青空。花色潋滟，街衢飘香。一路池馆如画，桃李芬芳，杏花铺绽如美人笑靥，处处闻着宝筝和鸣，清歌软语荡漾于帘帏之间。

    有翩翩少年黄衫白马驰骋于长街之上，蒙蒙柳烟里便腾起细细的灰尘。

    经了数年的休养生息，瑞都之繁盛，更胜当年的南楚，竟连飘起的尘土都带了欣欣向荣的芬郁气息。

    可浅媚骑于马背缓缓而行，边走边赞叹，有时前行几步和唐天霄并行，有时放缓马匹等着庄碧岚同行，一直絮絮叨叨指着周遭的新鲜事物。

    她到瑞都不久便被送入宫中，并没有机会在这大周最繁华的都城游览，而瑞都的风土人情，显然与北赫有天壤之别，故而样样觉得新奇。若非唐天霄说了要出城，只怕即刻便要跳下马来，先在城里留连上几日了。

    她只顾赏着好风景，却浑然不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成了旁人眼中最亮烈灼眼的好风景了。

    因唐天霄微服出行，并不想招摇，因此从人备下的衣饰也甚是简洁。可浅媚所穿的，不过是一袭粉蓝色暗花交领缎袍，式样甚是寻常，披风则是很平淡的雪青色，并不惹眼。那临时驻足的小院中并无侍女，可浅媚不太会梳汉人的繁复发式，只在头顶绾了个小髻，用三支一模一样的红玛瑙小兰花簪子别住，下面的头发编起，末梢以红丝带系住，也以红玛瑙珠坠着，自然地垂于前胸，配着她明艳妍丽的面庞，竟奇异地映亮了无华的衣裙。

    何况那样纤巧的身段，正骑于异常高大的骏马之上。何况一路同行的，亦是气度优雅华贵的俊秀男子。

    注定了万众瞩目。

    在状元楼包了个单间尝了几道招牌菜，一行人便匆匆离去，竟是疾驰而行，径出城门。

    唐天祺笑道：“真没想到天霄哥哥这回娶了个高手回来，这骑术只怕我们几个都不及。”

    唐天霄对着城外芳草紫陌，瞥了一眼又落到后面和庄碧岚聊得正开心的可浅媚，说道：“下回得坐马车出城。有人也太会招蜂引蝶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此时他们已远离闹市，放缓了速度徐徐而行，在他身后的可浅媚等人不可能听不到他的话。

    可惜可浅媚根本没顾得上他在说什么。

    她正在笑着问庄碧岚：“你家的莲池有多大，深不深，除了你那位妹妹，还有没有别人摔下去过？”

    庄碧岚却已留意到唐天霄神色不对，忙道：“咳……这个以后再聊吧，公子似乎正等着和你说话。”

    可浅媚便似有点失望，嘀咕道：“他真要和我说话，天天都能见着，这会儿又急着喊我说什么话……”

    虽这般说着，可她到底还记得，这天下似乎就她这位至尊无上的夫君有资格把任何人呼来喝去了。

    她拍马奔过去，问唐天霄道：“天霄，你叫我啊？”

    她虽来自北方蛮夷之地，声音却清脆悦耳，并略带着江南吴语的那种软侬，头一次听她这般唤出自己的名字，唐天霄竟听得心神一荡。

    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道：“碧岚家中有个美娇娘守着呢，你若引得我们庄圣人动了凡心，他们家那位大约就要找我算账了！”

    可浅媚并无出身名门的娇气，北赫也不像中原这样注重门第等级观念，入宫后便常和下等的宫女太监混在一起，宫中主子们的或真或假或半真半假的故事却听得不少。

    她闻言立刻道：“是那位雅意姑娘吗？你封了人家做什么虞国夫人，不就是不许人家成为交王世子夫人吗？她为我找庄大哥说几句话就找你算账，不是讨没趣儿吗？”

    唐天霄听她口吻，立时知道她必是听说过他和南雅意的事，顿时窘迫，愠道：“那你继续陪他说话去吧！”

    可浅媚虽是爽直泼辣，却不是没头脑，看出唐天霄不悦，便不敢再说，只紧紧跟在唐天霄身后，再也不敢等着庄碧岚同行了。

    唐天霄略觉安慰，旋即想起她不过是惧怕帝王之威才不得已约束自己行为，又觉懊恼，连身畔旖旎春景都无心观赏了。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1）

﻿    荆山脚下有着南楚时京畿附近最大的皇家围场，连带整座荆山都被划做禁地。但楚人讲究以文治国，历代帝王并不擅武，偶有狩猎也不过摆个样子，以示皇帝文武双全，非常人可比。至南楚末帝李明昌时，登基十余年连皇宫都没出过，更别说狩猎了。他唯一一次出宫是出降大周，却是出宫后再也没能回宫。

    荆山无人狩猎，也便一年比一年草木繁盛，鸟兽众多，便有平民绕开值守的官兵偷偷进入围场打猎，往往收获甚丰，渐渐偷猎成风。

    南楚诸帝虽然庸懦无能，对百姓却还宽仁，听得官员报告说有人擅闯皇家禁地，索性将值守官兵撤去，听任山民随意出入。后来周人占了江南，一度曾以铁血手腕镇压各地勤王之师，便有百姓念着楚帝的好，始终将周廷视为异族，甚至出现了许多自居为南楚遗民的江南文士，多在百姓中甚有名望。

    唐天霄从战乱中走过，深知得人心的重要，待平定了康侯之乱，政局略略稳定，也便重用杜得盛等文臣，并大量征召江南名士入朝为官，对待异己分子多用怀柔策略，尽量休养生息，收揽民心。

    而这荆山早有百姓聚居，京兆尹奏知此事时，唐天霄也便顺水推舟地将其划离皇室范畴，任百姓开围垦荒，并自由入山行猎砍柴，谋取生计。但唐氏马上取得天下，唐天霄自己也有一身好武艺，再不愿在京畿附近圈定的苑囿打些放养的猎物，兴之所至，有时也会带上几名身手高明的心腹悄悄到荆山活动活动筋骨，带些自己亲手打的野物回宫。

    庄碧岚出身将门，虽然也是有名的武艺高强，谋略出众，却从不在唐天霄微服出行的心腹之列。

    两度夺爱之恨，唐天霄年轻气盛，自是无法不计较；但交王庄遥带着一批忠心耿耿的子弟兵扼守南疆，其实力也不容置疑，对于留在京中的交王独子，唐天霄也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了。

    恼恨，激赏，以及未必发自真心的礼遇，早让这对君臣相处得尴尬。庄碧岚本不该在唐天霄的邀请之列。

    但锦衣夜行，未免无趣。

    可浅媚就是唐天霄最想给庄碧岚看到的那件锦衣，华美异常。

    但他似乎没能刺激到庄碧岚，反而成功地刺激到了他自己。

    原来的围场区域已有经常出入荆山的百姓聚居成村。诸人绕过村落，略事休息，卓锐和另一位叫陈材的护卫便将包袱里的弓箭、饮水等物分给他们，径自奔林间而去。

    春日正是草木萌动万物繁衍之时，但觉层林叠翠，绿茵漫展，星星点点的五彩野花随着马蹄锦绣般一路蔓延，无边无际。

    早有一名随从先行潜到稍远处，用木哨子吹出类似母鹿的呜呜声，又用桦皮哨子模仿出小狍子的唧唧声，用以吸引鹿狍的到来。

    若是往年，这一招很是管用，多少会引来些猎物上钩，今年却许久不见动静，直至太阳渐渐沉入那边山头，唐天霄也才射了两只野兔，一只小狍。其他人知趣地故意落在了后面不去与他争竞，更是两手空空。

    唐天祺眼见着一只野雉飞过，还没来得及抽出箭来，那厢可浅媚一边和庄碧岚说着话，一边已拉弓射去，正中目标。

    那只野雉便理所当然地挂到了可浅媚的马头。

    她笑着向庄碧岚等人说道：“这野雉的羽毛漂亮，我回宫让她们做几个毽子分给你们。”

    唐天祺年纪略小，到底还有些逞强斗气，瞧瞧那只野雉，带了自己的两名随从，从侧面一条岔路奔前方去了。

    从那时起，唐天霄连只耗子都没打着，好不容易有只麋鹿从跟前跑过还射空了。

    庄碧岚谨守本分地落在后面，可浅媚趁机也落在后面，虽然背着弓，却又在和庄碧岚说说笑笑了。

    唐天霄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而庄碧岚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可浅媚正很郁闷地告诉他，“细想想，在宫里哪有我们草原上自在？皇上的心思也难猜，也不知别的娘娘们是怎么侍奉的。”

    庄碧岚看其他人和他们都已有了一定距离，唇角微微一扬，忽道：“你真猜不出皇上心思吗？我怎么觉得，你比宫里那些皇后贵妃要机灵百倍？”

    可浅媚怔了怔，只觉他的目光虽不尖锐，却奇异的通透，宛如月下一面明镜，无声无息地照到她心底，把所有的美丽和丑恶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间便透不过气来，许久才道：“我……我又怎及得上她们？论打架她们自是打不过我，论心眼她们却胜我百倍。”

    庄碧岚淡淡道：“你若没心眼，就不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皇上带出来的爱妃；你若没心眼，也不可能故意总在我身畔，让皇上魂不守舍。”

    “什……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没听说过我和皇上那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你也别告诉我，你不晓得自己长得和清妩很相像。皇上不可能对你无动于衷，也不可能再次容忍他在意的女子靠近我。自古以来，不论是人是物，总要有人争竞才觉得可贵。公主这般剑走偏锋，才是高手之道，直切人心。”

    透过林梢的夕阳似乎很冷，可浅媚手指一阵阵地发凉。

    她盯着庄碧岚泰然自若的秀逸面庞，吃吃道：“清……清妩，就是当年怡清宫的宁淑妃吗？她和你……当真像传说中那般……那般……”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2）

﻿    庄碧岚又笑，眼眸里有显而易见的嘲讽，却看不出丝毫的恶意。

    他的声音低萦在光影恍惚的林中，只入她一人之耳。

    “我与你交好的那位贵人虽然从无交集，但家父始终记着当年援手之德，视其为平生知己。可烛公主尚未入宫，家父命我照应的信函已然寄到。不论公主来此是为了取唐氏之宠爱，还是为了取唐氏之首级，在下均会从旁协助。只盼公主记住，过犹不及。我并未觉得皇上有多么喜欢清妩，但清妩之可贵，在于她处世时的与人无争，以及对待感情的百折不悔。撇开容貌才识不谈，仅这两样，唐天霄就没法在他的后宫里找到第二个。何况她宁死也要舍下他给予的泼天富贵一走了之，这样的女子，他想不铭记也难。”

    马蹄落在厚厚的青草中，低而急促的沙沙声汇成凌乱的一片，在春寒料峭的林中回旋。

    “处世时的与人无争，对待感情的百折不悔……”可浅媚喃喃地念着，叹道，“好像我一样也做不到呀！我从小就争强斗胜；我喜欢的男子不喜欢我，我也就算了。”

    庄碧岚微笑，“我说的感情，是两情相悦，不是单相思。”

    可浅媚蓦地羞得满脸通红。

    她道：“你说我过犹不及，是不是指我和你走得太近，可能会触怒皇上，把我当成三心二意的女子？”

    庄碧岚注视着不远处那个劲健的身形，轻叹道：“其实只要不涉及朝政大事，皇上的性情一向不错，或者说，相当不错。不过他毕竟是皇上……而且，不再是清妩侍奉他时的那个危如累卵的皇上。”

    可浅媚嫣然一笑，道：“那么，现在先请庄大哥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庄碧岚抬头，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可浅媚狡黠地笑着，飞快自腰间抽出长鞭，呼哨着直抽过来。

    厉，狠，准。

    细细一根鞭子，却甩出了遮天蔽日的乌云，黑压压罩向庄碧岚。

    庄碧岚出身将门，久经磨难，身手极高明，立时在马背上一个倒仰，堪堪避过鞭影。

    长鞭去势不减，顺势一个回旋，即刻又如毒蛇般探出，再度抽向庄碧岚。

    庄碧岚的身体尚仰卧于马背之上，他不愿抽剑抵挡，遂一脚撤离马蹬，身体飞速一旋，用另一脚勾紧马蹬，一手执住缰绳，人已隐到马腹的另一面，半悬于空中闪开了可浅媚的第二记袭击。

    他所没想到的，是可浅媚那记鞭子抽下来的力道。

    鞭子没打到庄碧岚，却重重地击在了马鞍上，沉闷的抽打声后，马匹受惊，尖厉地长嘶一声，飞快地向前窜了出去。

    庄碧岚一惊，忙要跃回马背制住惊马时，可浅媚已看准机会，拍马赶上前，一鞭抽在他蓄势待发的手臂上。

    剧痛之下，庄碧岚手下一松，马匹疾向前冲去，人却自马上滚了下来。

    唐天霄本就留心着身后的动静，变故一生，立刻拨转马头奔过来，诧然问道：“怎么了？”

    可浅媚神情古怪地望他一眼，道：“没什么。”

    她自是没什么，庄碧岚却显然有点什么。

    他很是狼狈地从草丛中站起，发髻微见散乱，月白的衣衫上蹭了几处青草的汁液，左袖更有点点殷红缓缓地洇湿开来。

    他惊怒地瞥向可浅媚，勉强向唐天霄笑了笑，答道：“没……没什么。可能是微臣不小心，言语间冲撞了淑妃娘娘。”

    唐天霄已下得马来，亲自动手解开庄碧岚的袖管察看伤势，却见这鞭抽得着实不轻，居然将衣料抽得裂了，硬把他的手腕抽得皮开肉绽。

    他本为二人过于亲近不悦，忽见可浅媚出手如此狠辣，不由倒吸了口凉气，转头看可浅媚居然不声不响拍马赶到前方去了，皱眉高喝道：“可浅媚，滚过来！”

    可浅媚顿了顿，到底不敢违背，拨转马头慢吞吞地骑过来，才下了马，嘟着嘴站到唐天霄身边。

    唐天霄一改素日的和煦，厉声问道：“为什么动手？给朕一个理由！”

    可浅媚见他声色俱厉，不觉打了个寒噤，低声道：“他不是说了？那些话我不爱听。”

    话未了，唐天霄已扬起手，“啪”的一声，竟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可浅媚，你给我记住了！大周身有品阶的官员，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不论犯了什么错，除了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加折辱，更别说出手伤人！后宫尤需谨记本分，不得与前朝大臣有牵连，可听明白了？”

    可浅媚捂着给打得红涨的面庞，泪水在眼眶里直打着转，咬紧唇不做声。

    唐天霄本待要她认错，转念一想，这丫头脾气又倔又任性，若是和他犟起来，两人都下不了台，只怕更糟。遂令人把马匹牵过来，扶庄碧岚上了马，依然向前行去。

    他给这么一闹腾，再也没有打猎的兴致，也便和他们一起缓缓而行。

    这一次，庄碧岚依然落在稍远的右后方，可浅媚却再也不理他，赶上前和唐天霄半辔而行。

    虽然她红着眼圈不和他说话，可唐天霄的心情却莫名得舒畅许多。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3）

﻿    和唐天祺会合后天色已暮。

    彼此看看，都无甚战果，唐天霄也不放心上，笑道：“看来明日要进深山里去才有斩获了。今晚便早些休息罢！”

    唐天霄要出行，自是早就有可靠的人安排定了妥当住处。他并不挑剔，也不想引人注目，不过是借住在山脚一个小小的村落里，几间小小的木屋。主人早搬到亲友家住，却也只知有几个京城的公子哥儿借住，再不会想到大周的皇帝也会住进他们的破屋里。

    晚饭是几个大男人凑在一起煮的，米饭再加上红烧狍兔肉和野雉汤，胜在新鲜，倒还能入口。可浅媚没去帮衬，吃得也少，喝了两口她自己打的野雉煮的汤，便自顾洗漱了进房间睡觉。

    唐天霄有些不安，草草吃完了，不过略说了明日的计划，便让各人回去休息。

    能住的房间只有三个，庄碧岚和唐天祺挤了一个房间，其他五名随从也打地铺挤在了一个房间，唐天霄便只能过去和可浅媚一起了。

    他们是后妃，是夫妻，住在一处本是天经地义，不能怪随从考虑不周。

    可惜这里并没有软榻，甚至连一张凳子都没有。

    他解了衣衫，坐到床上，拍了拍面里而卧的可浅媚，“浅媚，往里边睡点儿，分点儿我睡吧！”

    被褥软枕虽然一色换了新的，可随从们到底不敢兴师动众换张大床。这民间所用的床榻尺寸，自是不好和宫中相比。

    可浅媚支起身向内挪动时，唐天霄已留心到她泛红的面颊和雾蒙蒙的眼睛。她的眼睫还是湿湿的，想来刚哭过不久。

    他心一软，揉一揉她的头，轻声道：“怎么了？还怄气怄个没完了？”

    可浅媚甩着脑袋道：“我没怄气。”

    “没怄气？”

    “我不该打庄大哥的。我忽然相信他的话了！”

    “他……说了什么？”

    她坐起身来，乱蓬蓬的头发下俏丽的面庞苍白倔强。

    盯着唐天霄的眼睛，她道：“他说，皇上对我另眼相待，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宁淑妃罢了。”

    “他……”唐天霄含怒吐字，却又顿住，无奈地叹息道，“好吧，他这人，左右是看我不顺眼了！”

    可浅媚点头道：“可我打他，你也看我不顺眼了！”

    “没有。”

    唐天霄抚着她尚且有掌掴痕迹的面庞，看着她微微退缩着的模样，温和说道：“若是寻常宫女内侍，你打了也就打了，独独朝中大臣，就是我要发落，也需得再三思量。你一个小小宫妃，真的惹出大事来，还真以为远在天边的北赫太后救得了你？”

    见可浅媚依然闷了头不说话，他苦笑道：“你还真记恨上我了？要不要把那记耳光打回来？只是外人跟前，还是不许任性。”

    可浅媚自是不敢打他，却瞪着他，问道：“那你待我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你那位宁淑妃？”

    唐天霄毫不迟疑，高声答道：“不是！”

    “不是吗？”

    “不是！”

    唐天霄忽然激动起来，一把将扣住她，近乎粗鲁地将唇贴向她，堵住她又颤动着想吐字的唇。

    她的身体极柔软，承应着他的吻时也带着生涩的怯缩，眼神却依旧不驯，黑漆漆地盯着唐天霄，倒是带似针尖的锐芒，利森森地仿佛扎入他的皮肤。

    唐天霄居然有点受不住。

    他略略把她放开些，轻声道：“你是你，她是她。你是可浅媚，根本不像任何人。”

    低下头，他重重地吻向她。

    可浅媚失神地望着简陋的屋顶，喉头动了下，低声道：“那你这么激动干吗？”

    唐天霄抬头，“你说什么？”

    可浅媚吸吸鼻子，向他嫣然一笑，“没什么。”

    她搂着唐天霄的脖子，迟疑着，又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亲了一亲，才又缩缩头，将泛红的脸庞埋到他胸前。

    唐天霄心中一荡，猜她再不会如之前那般紧张畏惧，再也不想克制自己，伸手解开她松散的衣带。

    温暖而柔软的躯体，玲珑有致，莹洁如玉，隐隐萦着微甜的芳香，不知不觉间将人溺入其间。

    脖颈下的那粒鲜红胎痣，在情欲耸动间愈发晶莹柔亮，让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亲。

    她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当然也不会是他最后一个女人。

    可她本就是他的淑妃，本该伴着他，日后也许……也许也会一直伴着他。

    只伴着他，再不会属于庄碧岚，或其他任何男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竟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担忧，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小心地让她贴合自己，接纳自己。

    她的身体本能地退缩着，却被他紧紧环着，柔和却有力地束缚住，缓缓地让她承受自己。

    一声忍耐不住的短促惊叫声中，她攀着他胳膊的双手抠紧了他，吸着气浑身颤抖，虽未落泪，眼底却已是一片水汽氤氲。

    唐天霄安抚着她在惊痛里起着颤栗的肌肤，静候着她平缓些，才轻声问：“疼得厉害？”

    “还……还好。”

    可浅媚嗓音有点哑，却弯弯唇角，满不在乎的面庞和雾气腾腾的黑眸很不搭配。

    唐天霄不晓得该对她的逞强说什么，叹道：“我倒希望你能疼些，才能记得住你是我的女人，你是大周皇帝的淑妃。”

    可浅媚闻言，侧一侧头，在唐天霄撑于她旁边的手臂上狠狠一咬。

    唐天霄吃痛呻吟时，她恨恨道：“我也盼你能更疼些，才能记得住你是我的夫婿。先是我可浅媚的夫婿，然后才是大周的皇帝。”

    唐天霄张了张嘴，无奈地摇头，也不忍和她计较，依然将她揉在身下轻怜蜜爱。

    她长得半分不像北方女子，身体玲珑而纤巧。云情雨意，亦是一知半解，再承受不住唐天霄的英姿勃发，许久尚是紧张干涩着，却咬着唇努力迎合着去取悦他，却痛得身体阵阵颤抖，

    唐天霄久经人事，自是晓得她的勉强和讨好之意，想着当日决然离去的女子，心下更是怅然，只对眼前这随顺自己的女子愈发珍爱，动作愈发轻柔。

    细密的亲吻，温柔地抚摩，缱绻不舍的交缠身体……

    痛楚的呻吟里，终于开始漾起某种不由自主的销魂喘息，飘在云端般不真切。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4）

﻿    可浅媚终于能安静地卧下身时，手足都似被抽了筋骨般失了力道，很是幽怨地瞪着唐天霄。

    唐天霄笑笑，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说道：“睡吧，不休息好，你明天还骑得了马吗？”

    可浅媚立时觉出身体的刺痛，张嘴又要咬向他。

    唐天霄忙闪身避开，笑道：“呦，小猫咪一破身就变作小狮子了？我何其不幸，成了小狮子磨牙的食物了？”

    可浅媚羞得满脸通红，连踢带踹生生地把他赶得滚落床下。

    唐天霄也不生气，哈哈大笑着爬回床上，依然将那绵软芳郁的玲珑躯体拥在怀里，亲亲她的额，安然地闭上眼睛。

    可浅媚呆呆地望着他唇角那抹温软的笑弧慢慢隐在宁谧的睡颜里，迟疑良久，悄悄地从他怀中脱出，蹑手蹑脚地下床去了。

    唐天霄尚未入睡，只觉怀中一空，心里也似蓦地空了一下，正在惆怅之际，但听背后有叮的一声，分明是刀剑出鞘之声。

    虽是闭着眼睛，那锋刃间的寒意，依旧如冬夜的北风般无声无息切割过来。

    浑身汗毛，在顷刻间森森竖起。

    她也许是喜欢抓人的猫咪，也许是嗜血好杀的狮子，可她绝对不是宁清妩，不是可以由任何人宰割的羔羊。

    锋刃仿佛在什么丝料或布匹上摩擦了一下，似在试探是否锋利。

    这屋子只有他们两人住着，随身武器，除了弓箭，她的是长鞭，他的则是龙吟剑。

    虽然不算绝世宝剑，可大周皇帝带着的东西，怎么着也不会是凡品。

    如果她在试他的龙吟剑是否锋利，着实是多虑了。

    别说他只穿了贴身睡衣，便是身着金盔重甲，也会轻易被刺个透心凉。

    有凉凉的手指拂过他的小衣，撩动他散于枕上的发，仿佛在查探他是否真的沉睡。

    觉出森冷的剑锋疾速探来时，唐天霄仿佛真的给刺中了般透心凉了。

    他毫不犹豫地翻身，侧避，右手肘支着床板，身形灵敏地一转，双腿已对准床前那女子飞踹过去。

    几乎同时，他的头皮似紧了一紧，还没觉出疼痛来，便又松了一松，一缕黑影随着剑锋的炫亮光芒从眼前一闪而过。

    剑锋并没有进逼，甚至根本没有再靠近他，他的双腿却结结实实地踹到了可浅媚的胸口。

    可浅媚惊叫一声，人给踹得向后飞起，重重地落在地上，脸庞上顽皮的笑意未及消退，便已惊怒失色，勉强坐起身，不解地瞪着他。

    她也只穿了小衣，一手的确拿着唐天霄的龙吟剑，另一手握着一束黑发，已疼得眼泪汪汪，却兀自忍着，不肯落下泪来。

    唐天霄低头一瞧，自己鬓边黑发，整整齐齐被割下了一小段。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忙自床上站起，问道：“你做什么？”

    可浅媚提起手中的发，又向桌上望了一眼，哽咽着道：“听说……听说……听说中原的风俗，夫妻成亲那天，会各自割下一缕发放在一起……”

    她的泪水忽然便要滚落，她忙别过头，深深地吸着气，浓浓的鼻音下，连向来清脆的声线都含糊不清了。

    唐天霄抬头，才见着那昏暗的油灯下，有同样的一缕黑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方洁白的帕子上。

    她的鬓边长发，也有一小缕被截下了。

    她……只是想割一段他的头发？

    可浅媚终于把哽上来的气团咽了下去，才继续说道：“他们说，把两人的头发结作同心，便是结发夫妻。若是日后谁先死了，须得拿成亲时的头发和梳子一起入葬，先死的那个便也不寂寞，便算是生同寝、死同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好夫妻。”

    她低头瞧瞧自己手中的发，忽而笑了起来，“其实我便想着你是不肯的。你有那么多的妃嫔，每个都爱得不得了……便是死了，也只有皇后够格和你同一陵寝，哪里轮得上我？”

    她把断发和龙吟剑一起丢在地上，低声道：“还是我不知规矩，冒犯皇上了！以后……我就当自己是皇宫里的一棵树，一枝花，皇上愿意看着就看着，不愿意看着砍了也使得，我再不说一句话。”

    长发离披垂下，把她大半的面庞遮住。她的鞋子在被唐天霄踹飞时脱落，可她也不去捡起，就那样低着头，赤着雪白的脚丫踩在冰冷的地上，一步一步，从唐天霄身畔擦肩而过，无声无息地爬回床上。

    木板有轻微的咯吱声响，像是不久前两人鱼水交融时那等快活节奏的余韵。

    这余韵，却是如此凄凉，仿佛人的心沉到极点，静到极点，却听到了从黑不见底的暗沉深渊传来的幽幽呜咽。

    唐天霄蹲下身，将龙吟剑还了鞘，又抓过地上的发丝。

    他忽然便发现，原来他还真的很年轻。

    他的头发是乌黑的，微硬，有着强韧的弹性和明亮的光泽，即便根根断落，依旧生机勃勃。

    继位十五年，其间历尽艰辛，他几度濒临绝境，几度性命攸关，几度踩着敌人甚至亲人的骨血牢牢坐上自己的蟠龙宝座……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5）

﻿    生与死，悲与欢，离与合，他都经得多了，也看得淡了。

    他拥有一切旁人不曾拥有的，他只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住已经拥有的一切。

    于是，他得心应手地权衡朝内朝外不同的势力，甚至用些看似糊涂昏庸的决策，让他们互相牵制，然后用居高临下睥睨苍生的眼神冷笑，冷笑妃嫔或朝臣们自以为聪明的阴谋阳谋。

    连应对后宫，也和他应对朝政、应对朋党纷争一样，被他看作了生活或者说生存的一部分，未必真的愿意为此劳心费力却不得不装作甘之如饴。

    等应对出了习惯，他似已习惯了自己待人接物时的那层柔情脉脉的面具，以为那便是自己的真实。

    至于能让人心智惶惑进退失据的所谓男女情爱……似乎早已离他远了，远得就像怡清宫那个远去的背影，渐渐模糊不清。

    甚至连他曾最耿耿于怀的南雅意，也需常去见见，才能记起两人少时在花前月下许着浮萍般的山盟海誓时有着怎样的激情。

    他想，他是老了，至少心境上早就老了，比被他击败的堂兄唐天重老上十倍百倍。

    那样看似无情无义的康侯唐天重，居然会为了救心爱的女子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束手就擒。

    他曾觉得这人蠢钝如猪。可那时，他的淑妃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才蠢钝如猪。

    据说，他们相拥着饮下他赐去的毒酒时，无怨无悔的眼神里，满是对他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的睥睨和不屑。

    而可浅媚……

    纵然长得出挑，纵然与宁清妩长得相像，纵然能勾起他嫉妒占有之心，原也与别的后宫妃嫔并无二致。

    可真的并无二致吗？

    后宫三千人，有谁敢说，我要和你生同寝、死同穴，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好夫妻？

    他是她们的夫婿，可在她们眼里，他更是可以带给她们和她们家族荣华富贵的皇帝，就像在他眼里，她们是方便他用另一种方式协调朝臣矛盾的工具。

    他不但没有一个真正的妻子，甚至连个可以说话的红颜知己都没有。

    即便有过，也已经被他弄丢了。

    她们一去不再回头。

    唐天霄把地上自己的发丝一根根捡起，慢慢地攒在掌心。

    心，竟是凌乱如麻……

    唐天霄的行止常常荒唐，尤其在男女情事上。

    可屋中动静着实闹得不小，在旁边屋子守着的卓锐、陈材吃不准这屋里两人到底是在变着花样寻欢作乐，还是不小心乐极生悲，弄出个什么意外来。

    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外半天，卓锐听到了唐天霄仿佛痛楚般的低低呻吟，终于忍不住，向门内低声问道：“皇上，需要帮忙吗？”

    屋中静寂片刻，才闻唐天霄轻声道：“不用。”

    气势很弱。

    短短两个字，便似让夜风卷过了疲倦，凄黯，甚至沧桑。

    卓锐、陈材面面相觑，眼底反而迷惘。

    作为唐天霄的贴身护卫，他们深知出了宫的大周皇帝才是真正的蛟龙入海，潇洒随和，纵肆不羁，连眉梢眼角，都是一朝脱出囚笼的轻松愉悦。

    这般无力的回答，算是没事吗？

    好在这时唐天霄也发现自己不对劲儿了，忽然便高了声，“卓锐，莫非你认为，这种事朕也需要你们帮忙？”

    卓锐一窘，忙道：“不敢，不敢！”

    和陈材相视时，却是一同松了口气，

    这才像他们的主子，谈笑不羁，却又气势凌人。

    陈材拉他退了两步，低笑道：“锐哥，莫不是你认为皇上降不住那位可烛公主，这事也要你帮忙？”

    卓锐红着脸瞪他一眼，哑然道：“这次算我说错了话。以后这种时候，换材弟你去说，如何？”

    陈材连连摇手，道：“免了，免了！你也晓得我比你还要笨嘴拙舌的，别拿我逗趣儿！了不得我以后多多请你喝酒，这种事吗……嘿嘿！”

    卓锐又看一眼那间烛火已然熄灭的屋子，皱了皱眉，沉吟着说道：“不过……实话说，我还真怕咱们皇上降不了这位北赫公主。”

    “啊？”

    “我没开玩笑，你根本不晓得……这公主，已是北赫的传奇。”

    “北赫的传奇？”

    陈材的惊讶已转作不可思议。

    不过是个美丽的少女，活泼好动，会点武功而已。

    北赫的传奇？

    卓锐见他不相信，犹豫片刻，索性拉他回了屋，倒了两碗酒，边饮边聊。

    “可烛部原是北赫最大的部落之一，不过左贤王当权时屡受打压，人口锐减。五年前向西迁徙时又遭遇大莞骑兵，几乎举族被灭。当时这位才十二岁的公主是唯一从雪漠里逃生出来的可烛人。据说，北赫王族的人发现她时，她已经自己从敌营中冲出，马背上扣了十二颗大莞骑兵的人头。”

    “十二岁的小女孩？十二颗大男人的人头？”陈材打了个寒噤，“她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她被救到北赫人营帐时便昏过去了，一身的伤，足足有三四个月神志不清。可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闹，不是治伤，而是求见北赫王，要借兵踏平大莞部。”

    “北赫王答应了没？”

    “没答应，”卓锐饮了一大口酒，仿佛因酒过于辛辣，额上冒出密密的汗珠，“可北赫那位李太后答应了，并且真的给了她五千将士。一个月后，大莞几乎也被族灭，大莞骑兵全军覆没。”
------------

第四章 雨乱云迷，误断同心鬟（6）

﻿    陈材浑身有点发冷。

    他侧耳倾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却沉寂如死。

    于是他更冷了，忙也抓过酒碗，大口地喝了几口，才问：“是不是因为李太后为她报了仇，她便认了李太后为义母？”

    “这个……也可以这样说吧！可烛公主一战成名，成了北赫的英雄，北赫王又觉她年少美貌，便有意纳她为妃。可李太后和她相处几日后，居然认为自己儿子朝三暮四的性情糟蹋了她，便将她收做义女，并延来名师教授文学礼仪。——李太后本是南楚公主，娴音律，晓诗词，可烛公主感念李太后相救相助之恩，为讨母后欢心，也曾在诗词歌赋上下过苦功，并让人为自己取了‘可浅媚’这个汉人姓名。”

    “可宫中传言说，这位可淑妃蛮夷之人，不识汉字……”

    “你信吗？”

    “信……可现在不知道该信你的话还是宫中的传言了……她……她真有这么厉害？会不会言过其实？”

    “我去北赫迎亲时，可烛公主并不在王宫。她因为一位要好的朋友丧于阴山北麓的雪豹之口，亲自带人去了阴山。我到那里的第五天她才回宫。我亲眼看到她带回的那对雪豹尸体。那种雪豹通体纯白，个头有寻常豹子的双倍，爪牙也极锋利。可这雪豹居然都被她用鞭子活活勒死了，据说她要保持皮毛完整，所以不肯让这雪豹受一点外伤……”

    “那么，她的武功……”

    “绝不在你我之下。”

    “和皇上比呢？”

    陈材问得急，卓锐却答得迟缓，居然也是一个问句，“材弟，你跟皇上这么久，知道皇上武功的深浅吗？”

    陈材哑然。

    许久，他才道：“这些事，皇上知不知道？”

    卓锐看他一眼，轻笑道：“我知道的，皇上怎么会不知道？”

    陈材又问：“李太后原是南楚公主，至今还庇护着南楚流落在北赫的那位信王。不论北赫还是南楚，都曾是大周的死敌。不晓得李太后将她送来，是否另有机杼。”

    卓锐又笑，“你知道的，皇上怎么会不知道？”

    陈材感慨，“就这样……皇上还敢迎她过来，封为淑妃，夜夜宠幸？”

    卓锐叹道：“是不是夜夜宠幸，这还说不准。皇上特派我和迎亲使节一起过去，本就为了打听清楚北赫的动机和这位公主的个性。我想……皇上自有他的打算吧？”

    他望一眼窗外，山顶上一两颗清冷冷的星子正在莹芒闪烁，明明暗暗。

    “这位可烛公主是厉害，不过咱们皇上……嘿，真不知道……谁会比谁更倒霉些。”

    卓锐的手有点凉，忙又仰脖，灌下一大口酒。

    屋中，唐天霄正默然地抱住蜷在被窝里的那个女子，感觉着她肩背间的抽动和喉嗓间的无声哽咽，悄无声息地将手探到她面颊，果然摸着了埋在衾被间的一手湿热。

    他轻轻地从身后吻着她的脖颈，低声道：“对不起。”

    可浅媚一动不动，肩背间抽动的幅度似小了些。

    唐天霄在她耳边柔声道：“我答应你，若你一心待我，我也必一心待你，绝不会辜负你。”

    他终于扳过了她的肩，将她的面庞靠到自己胸膛。

    那片温热的湿意，便无声无息地濡湿了他的胸膛，似将胸口的某处也融化了一块，柔软得像她玫瑰色的唇瓣。

    终于胸前那湿漉漉的布料渐渐干去时，唐天霄才能阖上眼睛，却在每次睡意朦胧之时，便被可浅媚压抑着的低低咳嗽惊醒。

    他也知自己那脚力道有多大，如果是平常的女子，只怕早就被踹掉半条命了。也亏得这丫头久习武艺，身板虽娇小，却远比一般人坚韧结实，这才没出大问题。

    半睡半醒间挨到天明，窗口泛出明亮的白光，他晓得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便悄悄地起身。

    可浅媚脸色有些发白，长睫紧紧阖着，正睡得昏沉，连唐天霄悄然解开她小衣，也是浑然不觉。

    昨日被踹中之处，已是碗大一片青紫，让唐天霄再也顾不得欣赏一旁那散着芬芳的撩人春色，慌忙为她掩上，盖上衾被由她继续睡着。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1）

﻿    他关上房门出去看时，庄碧岚、唐天祺等俱已醒来，随从们已备好简单的早膳，把上山后所需用物品打好包袱，只等二人起床洗漱了，就可上山去了。

    唐天霄并不挑食，这日却有点食难下咽。

    他抬头吩咐道：“我们午后再走吧。你们随身该带着治内伤的药吧？先去煎上一剂预备着。”

    陈材纳闷道：“内伤？庄公子受的是外伤。”

    唐天霄不答，冷冷盯了他一眼。

    陈材仿佛被冰水激了一下，打了个寒噤不敢说话。

    卓锐忙拉了他低声道：“走走，咱们快去预备。”

    同在一桌用早膳的唐天祺疑惑地望着自己堂兄，蠕动了下嘴唇，终于没有说话；而庄碧岚则听若未闻，斯斯文文地吃完，才站起身来，懒洋洋地舒展了下双臂，微笑道：“今天天气不错。”

    唐天霄沉着脸不说话，喝了一半的清粥被扔到了一边。

    可浅媚睡到巳时方醒。

    唐天霄听到动静，亲自端了煎好的药碗送入房中时，可浅媚也不问情由，端起来便一饮而尽，然后才起床梳洗。

    房中已收拾过，昨晚的断发早已不见，龙吟剑佩到了唐天霄的腰间，她不过抿着唇扫了一眼，再不问起。

    她拿起桌上的桃木梳子，对着半新不旧的铜镜梳着头，却忽然发现原来缀于发尾的红玛瑙红丝带不见了，忙在屋中寻了一圈，又到床上翻找。

    衾被抱下，抖了又抖，丝带一无所见。再看床上时，却见数点鲜红殷然如桃花绽着，不觉怅然，随手将锦被扔回床榻上，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这时，忽有人问道：“浅媚，怎么了？”

    可浅媚抬头见唐天霄站在身畔，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神情举止必定都已落在他眼中，立时红了脸，勉强笑道：“没什么，找我结头发的丝带呢，睡一觉便不见了！”

    唐天霄点头道：“出门在外，难免不方便。”

    他拉了她坐到铜镜前，取过她手中的桃木梳，为她一缕一缕地把垂落的发梳整齐了，然后依然如昨日那般编了个大大的辫子，只从她腰间抽出一条葱绿的丝帕，随意地结在发端，居然也是清爽怡人，甚是俏丽。

    可浅媚仰起脸，忽向他问道：“皇上常帮宫里的爱妃们梳头吗？”

    她那泛着红晕的面庞被从窗口投入的阳光撒了点点灿金，光华夺目，一时掩去了眉眼间受伤后的疲惫无力，果然妍丽可人，明媚无双。

    唐天霄微觉晕眩，忙垂下眼睑，微微笑道：“我只看过她们梳头，却没帮她们梳过头。”

    可浅媚摸摸他一顺儿编下去的齐整辫子，笑道：“看来皇上梳起头来还是挺有悟性的，多练练，一定和皇上的窝心脚一样厉害。”

    阳光似也将唐天霄晒得有些热了。

    他的脸也有点红，向来飞扬的黑眸低垂，唇角也抿作了一线，许久才难堪般低问：“浅媚，还真记恨上我了？”

    可浅媚怔了怔，玩弄着手上的黑辫子，低声道：“我哪敢恨皇上呢？别说大周皇帝，就是北赫的可汗王，若要一脚踹死自己的女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唐天霄沉默片刻，忽而凝视着可浅媚的眼神，叹道：“你认为，我是不是一个暴君？”

    可浅媚摇头，“天下皆知，皇上待人宽和，自然不是暴君。”

    “我卸下宽和，甚至对待南楚降臣，亦多用怀柔之策。可这些人中欲取我项上人头者不知凡几。何况北赫与大周多少年的死敌，你那位母后又出自南楚皇室，若是换作你，半夜见枕边人拿剑刺来，不知会是怎样反应？”

    “哦，那我一定也一鞭子抽过去了。”可浅媚不料唐天霄说得如此坦白，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才道，“皇上这么说着，倒似是我自己在找死了！”

    “不是你找死，是我错了。”

    “皇上……”

    “是我错了。”唐天霄执了她的手，温暖的唇碰了碰她的额，轻声道：“是我疑心太甚，让你受了苦。便是你有心伤我，也不会挑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可浅媚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你再爱逞强，也不会在那时候动手。一定……还疼得厉害吧？你在我身下时……”

    不知什么时候，可浅媚又被他拥在怀里，温柔吻住，肆意爱怜。

    他本是风月场里打闹惯了，早是个中高手；她却是初尝情事，便是再剽悍也无法与唐天霄匹敌，不一时便颤了身躯，一边咳嗽着，一边勉强承应他的爱抚，只是低低求恕道：“皇上……我……我胸口闷得很，不舒服……”

    唐天霄只觉她口中虽是清甜，却有腥味隐隐，情知昨晚她着实受伤不轻，也不敢过分，缱绻一阵便放开她，微笑道：“若无人时，你便叫我天霄吧。我们……便如寻常夫妻一般自在相处着，可好？”

    “天……天霄？像寻常夫妻般相处着……”

    可浅媚双颊饮了酒般酡红着，纤细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掌间无力地抓握着，似乎一时领会不了他的意思。

    唐天霄看着她在怀中迷茫无措的模样，轻笑：“对，像寻常夫妻般相处。如果贫贱困顿，那么我耕田你织布；如果富贵悠闲，那么你弹琴我舞剑……就那么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好吗？”

    “就那么……快快活活一辈子……”

    可浅媚茫然不解般喃喃地念着，手指正与唐天霄五指相扣，紧紧相握。

    她定了定神，抬眸，正对着唐天霄幽深的凤眸。

    眸凝一线，若含温柔笑靥，若有情深似海。

    细看，却是一池秋潭，深不可测。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2）

﻿    午后方才出发，往山腹纵深处行去，果然鸟兽渐多，各人都有所获。

    陈材留心着看可浅媚会不会再显身手，生生地用鞭子勒死什么猛兽时，却失望了。

    她开始还能随着众人笑闹，并射下了一只山鹰，后来便坐在马上甚少说话，连气色也不大好，不时低低咳嗽。

    唐天祺打到的猎物最多，见她怏怏的，有心讨她欢喜，便送了一只羚羊并两只野兔给她，她虽笑着道谢，却依旧无精打采。

    唐天霄明知她有伤在身，精神不济，也不敢让她过于劳顿，日头尚在天上，便命找了处避风处扎两个小小营帐，早早安定下来。

    趁着唐天霄去捡探各人收获之时，庄碧岚走到可浅媚跟前，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可浅媚笑了笑，“哪有不舒服？只是走得有点累了。”

    庄碧岚不说话，伸手便去拿捏她脉门。

    可浅媚缩手闪躲时，居然没能躲开，只得由着他诊脉，笑道：“我倒不知道庄大哥还是个大夫呢！”

    庄碧岚听了片刻脉象，松开她的手腕，道：“以前在南疆打仗时偶尔也会受伤，手下的兄弟受伤更是常事，随军大夫不够时，也胡乱充个数去帮忙，日子久了，也便懂一点了。”

    “哦？那现在怎么不去南疆打仗了？还是在京城当贵公子舒服吧？”

    庄碧岚自嘲一笑，轻叹道：“我倒是想去南疆陪我父亲和那些兄弟。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低头从腰间荷包里取了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她，“这里的药丸，你每日早晚各吃两粒，多多静养着，顶多半个月就没事了。”

    唐天霄见庄碧岚过去，早已留上了心，这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半开玩笑道：“碧岚，莫非朕看上的女人都是好的，拼着给打上几鞭子也要说几句话才舒服？”

    庄碧岚仰头嗅了两嗅，向他的随从说道：“小刀，叫你烤肉，怎么还放醋？”

    小刀疑惑道：“醋？我没放醋呀！”

    “没放醋，怎么这林子里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小刀听他含沙射影，向着唐天霄一笑，不敢答话，可浅媚却捧得肚子笑得直咳嗽。

    她问唐天霄，“公子为我吃醋了？”

    唐天霄厚一厚脸皮，笑道：“我就吃不得醋吗？看你和一个个都大哥兄弟叫得亲热，不知把我这夫婿放哪里了？”

    可浅媚闻言，拉了庄碧岚站起，道：“走！”

    “哪里去？”

    “我们结拜去。结拜了做哥哥妹妹，省得有人乱吃飞醋，什么时候怒火攻心了，窝心脚把我肠子踹出来！”

    唐天霄听她话里犹有怨意，笑着自顾擦拭自己的龙吟剑，由他们一路奔向溪泉边向阳的山坡。

    唐天祺正在泉边洗手，看他们从身边跑得飞快，忙站起身问道：“你们哪里去？”

    可浅媚笑道：“我们结拜去。你来不来？一起吧！”

    唐天祺眼睛亮了亮，道：“好，等我！”

    他果然也奔上前，竟真的和那两人走到一起论起年纪大小，然后撮土为香，义结金兰去了。

    唐天霄还剑入鞘，弯着唇抱肩靠了棵老松站着，向卓锐说道：“现在的结拜就这么儿戏？前一刻还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打得不亦乐乎，后一刻居然哥哥妹妹这么着热闹起来了！可见都是年轻人，没事儿瞎胡闹。”

    卓锐正生着火，闻言迟疑了下，笑道：“公子这话，听着公子好像就有多老一样。小娘子年龄是小了些，二爷却只比公子小一岁，庄公子还比公子爷大上两三岁吧？”

    唐天霄微一恍惚，笑道：“也是。平时我也爱热闹，不过瞧着那丫头，好像自己没来由地老了一大截。”

    他慢慢拂着编了龙凤呈祥花纹的杏黄剑穗，低声道：“希望……她真的如此简单快活，那么，朕便也会简单快活许多。”

    不知不觉间，他又以“朕”自称，却是说不出的落寞，连眉眼都蕴了一片清寂荒凉，疲倦无力。

    卓锐眼皮跳了跳，将一截枯枝折断，投入已经腾腾燃烧的旺烈火苗中。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3）

﻿    野外住得甚是简陋，但铺下的被褥却是柔软。可浅媚吃了药，晚上精神似恢复了些，早早睡了便不肯安生，趴在被窝里和唐天霄商议：“不如我们早早起床，爬山顶看日出去，行不？”

    唐天霄心中有事，又知她有伤在身，本不欲扰她休息，见她翻来覆去地不肯睡去，衣底袖里一阵阵芬郁清甜的香气直扑鼻端，由不得心猿意马，拥住她苦笑道：“是我们去，还是拉着你才认的好哥哥一起去？”

    可浅媚吃吃地笑道：“你若喜欢便叫了他们一起去。不过我想和你去。就我和你，像寻常的一对儿小夫妻，头并头，肩并肩坐在山顶上看日出，可好？”

    “我……和你，只两个人？”

    “是呀！”

    借着被风吹开的帐篷一角透入的月光，可浅媚似见他浓眉微微攒起，嗅着他怀抱间温暖阳刚的气息，仰脖便在他唇上亲了一亲，甜腻腻地说道：“就两人去，行不？”

    分明是一心想去，又在刻意谄媚于他了。

    偏生还能这等媚曼婉丽，清新可喜。

    唐天霄低头，深郁的夜色便完全笼住他的面容，只闻他慢慢答道：“行。我伴着你……只两个人。”

    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多少的欢喜，郁郁的，有种沉闷的寡淡索然。

    可浅媚便有些惘然。

    “天霄……”

    她纳闷地还想听他说更多，他却一侧身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在她唇边缱绻流连，竟将她下面的话尽数吮去，混混沌沌再也说不上来。

    温热的手掌小心地探入她的衣底，却不再是狎昵嬉戏。

    略带茧意的掌心，连同肌肤上的温度，轻缓地熨在她昨晚的伤处，以舒适得令人沉酣的热力，努力消融着肌理深处的积瘀和疮伤。

    可浅媚依在他怀里，环着他结实有力的腰，仿佛春日里在暖暖的阳光下撒懒的小猫，懒洋洋地阖着眼睛，连爪子都懒得舔舐了。

    醺暖欲睡之时，她听到唐天霄不胜惆怅地叹息：“浅媚，其实我一直盼着，在每个这样的夜晚，能有人静静地陪我说说话，或者，静静地听我说说话。”

    可浅媚睡意朦胧地回答：“这样的人不是很多么？皇后，还有这么多的贵妃，贤妃，德妃……”

    唐天霄没有回答。

    而可浅媚也没有再追问。

    她已安然地熟睡在唐天霄的怀抱中，像一只慵懒而无害的小猫。

    可浅媚睡得早，醒得便也早。

    披衣爬出被窝，她掀开帐篷一角向外张望时，天色尚全然黑着，月影却已西沉，想来尚未至卯时。

    唐天霄素来警醒，她一动，他也便坐起身，微笑道：“怎么，还真准备看日出去？”

    可浅媚扭头轻笑，“你不去吗？那我一个人去山顶行不？”

    唐天霄打个呵欠，“不行。都受伤了，还不给我老实点呢？”

    “你昨晚不是答应我去了？”

    “我答应了伴着你去，没答应你一个人去。”

    唐天霄披衣携了她走出来时，可浅媚已是大乐，抱住他，在他面颊上重重地亲了一记。

    待亲完了，才觉身后有异。

    两人都已在帐篷外，而稍远的老松下尚有火堆未灭，却是陈材值守在外，正望着他们一脸的目瞪口呆，显然看到了方才一幕。

    可浅媚赤烧着脸一时说不出话，唐天霄却若无其事地扣了衣带，走到陈材跟前吩咐道：“我们去山上走走，天亮便回。你们不必跟着，去歇一会儿吧！”

    陈材忙应了，又说道：“此处虽离山顶不远，可山路甚是崎岖，又有猛兽出没，公子需得小心。”

    唐天霄点头，自顾拉了可浅媚往山上行去。

    可浅媚休息一晚，精神大好，也不需唐天霄扶持着，向上攀爬得甚是迅捷。

    她笑道：“皇宫里的早晨真是无聊，连太阳都是从檐角边冒出来的！我在北赫时常一早到远远的山坡上练武，然后就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天边的太阳，呵，红彤彤的，像突然间就从云层里跳出来一样，有趣得紧。”

    唐天霄望向她，“哦，怪不得要看日出，敢情是想家了？”

    可浅媚静默片刻，答道：“也不算想家吧！我也早就没有家了，待我好的，也就母后而已。为她到大周和亲，也算是报了她的恩！”

    唐天霄点头，“原来你肯到我身边来，是为了报你母后的恩情呀？”

    可浅媚听他话里有嘲讽意味，便也不肯服输，说道：“是呀，不然送我万两黄金也不过来。那里我爱什么时候看日出便什么时候看日出，哪会连看个日出也得瞧人脸色呢！”

    唐天霄拍了一记她的后脑勺，笑道：“我什么时候给你脸色了？再说，在北赫，有我这么俊美潇洒的男子大半夜的陪你一起看日出么？”

    可浅媚道：“当然有！他还天天陪我练武，然后看日出，太阳老高时才一起下山呢！”

    这下唐天霄真的不自在了。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4）

﻿    他瞪着她，愠道：“你不是说，你在北赫没有情郎吗？”

    可浅媚得意地转过头向他笑：“我没有情郎，可我美丽聪慧，贤惠过人，明媚无双，才貌双全，允文允武，想娶我的北赫儿郎比你的后宫女人还要多，个个都巴不得天天陪我呢！有好几个不但身手高明，而且长得也……啊！”

    唐天霄不过开玩笑赞了一句，她居然连着称赞了自己一大串而脸不红心不跳，说起追她的那群北赫儿郎更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可惜得意忘形，便顾不得留心脚下，忽然一脚踩空，已惊叫一声，整个人跌滑下来，差点滚落山去。

    唐天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稳稳扶了，笑道：“他们想来个个身手高明，都在一旁护着你，以防你吹牛吹上了瘾，一跤摔到山下去！”

    可浅媚给他损得咬牙切齿，正要以牙还牙还击时，眼神忽然扫过身后山林，微露疑惑。

    唐天霄问道：“怎么了？”

    可浅媚皱眉道：“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我怎么觉得那林子里刚才好像有人影一闪就过去了？”

    唐天霄向后观望时，只见草木幽深，暗影沉沉，有风过林梢，虫鸣啾啾，哪有半个人影？

    他黑眸一转，压低声音说道：“听说百多年前有个南朝皇帝给叛军迫得无路可走，把自己的皇后公主都砍死了，然后就吊死在这座山上。黎明之前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你莫不是见了他的鬼魂吧？”

    可浅媚差点又一跤摔下山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尖叫道：“你吓唬我！”

    唐天霄叹道：“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不信，你自己回宫查史料去，看看我有没有骗你。”

    可浅媚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不屑之意，却再不敢一个人逞强跑到老远的前方去，一路都紧紧地拉着唐天霄的手，不肯回头往黑黢黢的山林看上一眼。

    好在山顶离驻扎之处颇近，二人都是习武之人，不久便到了山顶。唐天霄神色如常，可浅媚却已一头的汗，解了披风喘气，也不知是爬山爬的，还是被山林里的吊死鬼皇帝吓的，但这时候总算敢向四周打量打量了。

    山顶并不平整，几处峭石林立，高低不一，有矮矮的灌木点缀其中，如一个个蹲着的人影，仿若正在山风间阴森地挪移着。

    她不觉打了个寒噤，忙又把披风披上，抱了抱肩。

    唐天霄忍不住笑道：“放心，隔了百多年，那死鬼皇帝估计早就不知到哪里投胎去了；便是阴魂不散，有我这普天下阳气最盛的大周皇帝在，也不敢来惊扰你。”

    可浅媚白了他一眼，道：“谁怕什么鬼魂了？如果真有鬼魂，我在北赫时也砍过不少人，怎么没一个过来找我索命？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

    “没错，大周皇帝带了个女人孤身出现在野外，如果我是敌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唐天霄握住她的手，微微笑了笑，说道：“那边坐着吧，别脱外衣，身子被冷风一吹，可能会着凉。”

    彼时天色是细润的墨蓝，星子格外的近，灿亮如撒了一天的钻石，远处的村落和树林渺杳成深浓的阴影，与近处的山峦相连，在雾岚淡淡里氤氲着，静寂而宁谧。

    东方的天际，亦是蓝色，却要比别处浅些，被澄亮的江水渲染开来般微微地透着光。

    “怕还要有一会儿才日出呢！我们走得快，来得早了！”可浅媚刚要找个平坦的地儿先坐下时，唐天霄牵着她的手忽然一僵，一种比林间的黑暗更森然的气势忽然迸往四周。

    可浅媚怔了怔，问道：“怎么了？”

    唐天霄松开她的手，眸光幽黢亦如夜空，冷冽地向身后打量着，淡淡道：“我发现，你还真是个乌鸦嘴呢！”

    话未了，变故陡起。

    本来静止的峭石灌木，忽然间攒动起来。

    但见冷光曜曜，寒风凛冽，夺命的刀光和噬魂的剑影已在那不安的攒动中箭射而出，伴着刺骨的杀机奔向唐天霄。

    刺客！

    竟真的有刺客！

    唐天霄虽是出身皇室，长于皇宫，却不是太平皇帝，骤然遇袭，居然也不惊慌。但闻一声悦耳长吟，龙吟剑已潇洒出鞘，迅速封住离自己最近的几柄刀剑。

    可浅媚虽是惊讶，也不惊慌，反手一抽，已把腰间长鞭持在手中，一边甩向攻向唐天霄的敌人，一边还闲闲地说道：“这怎能怪我？我说有人影过去，你偏偏说是什么老皇帝的鬼魂。嘿，我怕鬼，可不怕人！”

    她口中这么说着，手中却一刻不停，长鞭如游魂般卷向离唐天霄最近的那名刺客脖颈。

    那刺客虽是侧身避开致命一击，手中单刀却被连同手臂一起缠住，可浅媚一带一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拽得飞起来，跌落到山峰下。

    他身旁的同伴急急帮忙时，虽勉强将他救下，单刀却已被卷去，鞭梢还返转回去，旋出一道漂亮的鞭花，利索地在他同伴肩上抽了一记。

    唐天霄眼睛余光瞥到，忍不住赞道：“丫头好身手！”

    可浅媚却得意不起来。

    唐天霄出手谨慎，见对方足有十余人，俱是身手高明，料得难以对敌，只以自保为主，守多攻少，大约在等着不远处的唐天祺和诸侍从听到动静前来救援。

    而可浅媚未带刀剑，所持长鞭宜中远距离攻击，却不方便近身格斗，眼见唐天霄将让敌手欺到近前，她的高超鞭法却发挥不了优势，有时敌人变招快了，她收势不及，反而要担心会不会缠上近在咫尺的唐天霄。

    如此一来，几个照面后，强敌环伺下，二人已处于劣势，连连败退。

    唐天霄眼前亦觉鞭影缭乱，知道不对，忙长啸一声向扎营处的随从发出求救讯号，又喝命道：“浅媚，你先下山去通知他们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可浅媚怒道：“你下山去吧，你才碍手碍脚！”

    唐天霄皱眉，瞪了她一眼，却分了神，差点被人砍中手臂，勉强避过去，已有一截袖子被撩破了，布料纷飞。

    可浅媚一惊，向后退两步避开飞来的一支袖箭，右臂屈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已将长鞭套上从一侧攻往唐天霄的刺客脖颈，猛力一收一甩，那人竟给她带得整个身形飞起。

    她本已退至山边，长鞭顺势后甩时，恰把那人送到悬空处，然后轻轻一缩一团，竟收回长鞭。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5）

﻿    此处山势虽算不得险峻，但这人被甩出的力道不减，好容易回过神来时，已人在半空之中，再也无借力之处可逃。

    但闻一声惨叫，那人直直往山下落去，越坠越快，很快消失于墨青的林木之中，眼见是死多活少，凄厉的哀嚎依旧久久地回旋于峰峦之间，连雾霭都似给惊得散去不少。

    周围空气似在一刻间凝住，唐天霄惊讶她的身手和狠辣，刺客们也在震动中呼喝着分出人手向她攻去，不再专一对付唐天霄。

    可浅媚杀戒一开，却似终于击散了长久以来饱食终日养出的倦怠感，出手迅捷如闪电，狠厉如毒蛇，霹雳般当头甩下，对敌的刺客身手虽高，竟逃不开那附骨之蛆般击来的鞭子。

    但闻连身惨叫，竟又是两人受伤。

    她打得性起，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心用自己大开大阖的招式先行灭掉部分对手，忽闻唐天霄喝道：“小心！”

    又是一支袖箭飞来，直击胸前要害。

    她敏捷向侧闪过，却不料身子退到山崖边，脚下山石松动，受力之下立时崩滑。她忙将身体向前倾了要向前一步时，已是来不及，整个身体顺了山坡就要向下滑去。

    “浅媚！”

    唐天霄惊呼，来不及逼开对手，只以右手护住前胸，人已屈身向下，左手一把将她手腕捉住，提将上来。

    只这么片刻工夫，可浅媚赢得的一点先机尽失。

    二人俱是山崖边上，眼见得唐天霄劈开一人剑势，另一人又一刀砍下。

    可浅媚忙而不乱，一边借了唐天霄一拉之力飞身而上，一边已长鞭挥出，甩在那人臂上，迫他手上一慢，而她已回身上了山坡，抱着半个身体倾在地上的唐天霄只一滚，已避开了那紧跟着砍过来的致命一刀。

    唐天霄松了口气，正待起身对敌时，可浅媚忽然闷哼一声，刚支起的身体又扑地倒下。

    唐天霄大惊，忙扶她问：“浅媚，怎么了？”

    其时东方初白，碧青的天光映住她那张精致俏丽的面庞，分明也是汗珠点点，泛着惨淡的青白。

    “没事！”

    她居然咬牙立起，已向身后刺客甩手一鞭，那人躲闪不及，正从面门划过，黑色的蒙面巾击裂，从左脸到鼻梁一路皮开肉绽。

    而唐天霄的目光一瞥，已是浑身发冷，惊唤失声：“浅媚！”

    她的后背上，端端正正插着一根袖箭，殷红的鲜血流溢，正迅速濡湿她靛青的衣袍。

    加上前晚她受的那一脚，她的内外伤势，绝对不轻。

    可她居然好像没觉出疼痛或不适来，依然凶悍如猛狮般击向敌人。

    “公子！”

    “公子！”

    山道来终于传来了匆促的脚步。

    卓锐、陈材、唐天祺等人到底听到了山顶的异动，赶了过来。

    刺客们发现可浅媚受了重伤后依然势同猛虎，虽然还在向二人攻击，但手上动作已经明显开始犹疑；待见了有高手上山，立时有人高声道：“不成了，下次吧！”

    一群人再顾不得伤人，立刻沿了山坡，仗着各自高明的身手向四面分散逃去。

    眼见再无危险，可浅媚仿若松了口气，身体一晃，便跌扑下来。

    唐天霄慌忙接住，双手将她揽在怀里，仓促问道：“你……你不要紧吧？”

    “我……我……”可浅媚汗水淋漓地转着湿润润的黑眼珠，忽然呜咽道，“快帮我把后面的什么东西拔出来，好疼……”

    “好……”

    唐天霄额上鼻上尽是汗珠，仿佛也给射了一箭般惶恐惊痛着。他小心地将她在自己怀里侧了身，看了看那袖箭。

    箭羽已被鲜血染得透湿，犹自沥沥向下滴着血珠。

    “疼……”

    可浅媚全无对敌时的凶猛霸气，脸庞埋在他的前襟，含含糊糊地哭泣，湿湿热热的气息隔了衣衫传到胸口，也不知是泪还是汗，腻到了他肌肤上，阵阵的发烫。

    “没，没事的。”

    唐天霄努力稳了声调安慰她，握紧箭头一使力，可浅媚痛叫一声，浑身一颤，已萎蘼地伏倒在他怀中，面无人色，战栗不止。

    唐天霄有一刻怀疑她会不会就这么死了，拿衣料紧紧地堵着那沥血的伤处，失声唤道：“浅媚，浅媚！你……你这丫头，别吓我！”

    可浅媚喘息着双眼微微睁了一线，望他一眼，又转向东方。

    “刚才……好像看到太阳红彤彤地跳出来了……怎么……还这么黑？”

    她呻吟着呼出一口气，无力地歪在他的身上，竟是昏死过去了。

    太阳的确出来了。

    在他们打斗的时候，不知不觉从青蓝的天空跳出，在薄薄的雾气里惨淡殷然地红着。

    就如，此刻从他指缝间潺潺而下的鲜血。

    卓锐等人顾不得追击刺客，正奔到跟前跪着候命。

    唐天霄坐在地上，抱着一动不动的可浅媚，捂紧她的伤处，胸口起伏得厉害。

    忽然，他抬起泛红的眼睛，向卓锐等吼道：“混账东西，你们怎么办事儿的？”

    卓锐、陈材俱是惊惶，连连叩下头去，颤抖地答道：“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唐天祺焦急地望着重伤的可浅媚搓手，纳闷道：“皇上行踪甚是隐蔽，哪里跑来的刺客？”

    庄碧岚却上前扶向唐天霄，“皇上，快救淑妃娘娘要紧。”

    唐天霄的口中莫名地干燥着，蠕动了好一会儿，才道：“快……包扎，下山，回宫……”
------------

第五章 惊破檀心，且看蛟龙腾（6）

﻿    可浅媚本来是装病出宫的，但回宫后不得不真的卧病在床了。

    她的伤势不轻，却比唐天霄预料得要好得多。

    那支袖箭扎得虽深，但未伤肺腑，御医诊断下来，只要好生调养，应无性命之忧。倒是给唐天霄踹的那一脚，外面看着虽是没事，却有内腑积淤、气血不通之象，若不好好调理，恐有后患无穷。

    眼见她苏醒后还是每日发烧，唐天霄提心吊胆，天天过去伴着，一时将宇文贵妃都弃在脑后了。

    瑶华宫杜贤妃、崔总管等见她好好随唐天霄出去过，却是被抱着回来的，晓得在外出了事，却不敢宣扬二人微服出宫之事，连带约束着本宫宫女内侍不得在外乱说。因此后宫皆道可淑妃后来居上，连沈皇后、宇文贵妃都被冷落了。

    好在可浅媚人虽纤瘦娇小，却也是刀光剑影里打滚过来的，身体甚是扎实，半个月后便无大碍。她也不管御医那些要卧床调理、不可见风之类的嘱咐，披了衣裳满宫乱跑，只不敢做踢毽子掏鸟窝之类的剧烈动作，唐天霄见状，这才放了心。

    相处一段时日，他已知晓这个外邦女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顽劣来形容，又特地吩咐了，不许喝酒，不许出瑶华宫，免得别人一眼看不到，保不准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而他的注意力，在可浅媚有所恢复后，似乎并没能如之前那般转回到宇文贵妃那边去。

    虽然开始恢复夜夜留宿明漪宫的习惯，可每日依旧会过来看她一两次，缱绻许久才舍得离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目光似被这丫头牵引住，再也移挪不开了。

    至三月间，唐天霄便常召可浅媚到明漪宫伴驾。

    说是伴驾，还真的就是伴驾而已。

    她虽恢复得不错，看着已行动如常，可伤处还未完全长好，还得慢慢调养，不宜长久侍立一侧。除了偶尔让她给宇文贵妃弹一两支曲子，其他时候，唐天霄不过是让她在自己跟前软榻上静卧着或安坐着而已。

    可浅媚卧在榻上百无聊赖，问道：“这是宇文姐姐的宫殿，为什么不让宇文姐姐过来伴驾？”

    唐天霄翻着奏折答道：“容容怀着朕的孩子，自是受不得辛苦。”

    可浅媚玩弄着腰间的鞭子，说道：“只在皇上跟前卧着，算得辛苦吗？待会儿我倒要去问问宇文姐姐，她是不是连在皇上跟前休养着都不愿意。”

    唐天霄的浓眉忽而皱起。

    他丢开奏折，走到她榻畔坐了，问道：“你很想朕和别的女人亲近吗？”

    可浅媚怔了怔，道：“我若不想你和别的女人亲近，你便不和别的女人亲近吗？”

    唐天霄便叹气，吻住她的唇。

    那厢靳七立刻知趣地将房门掩上，连敞开的窗扇也悄然放下。

    可浅媚吐吐舌头，道：“这是明漪宫。宇文姐姐会不高兴的。”

    唐天霄在明漪宫临时设的静心室正是明漪宫的庑房之一。门前虽有几架荼蘼，此时花未盛放，叶子甚是疏朗，有什么动静自是瞒不过正殿的宇文贵妃。

    唐天霄却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容容不是小气之人。何况她目前的身体……并不适合侍寝。”

    可浅媚翻了个白眼，笑道：“我的身体也不适合侍寝。皇上，不然我把皇后娘娘请来侍寝？贤妃娘娘或德妃娘娘也行。她们一定巴不得天天侍奉在皇上身侧呢！”

    唐天霄啧嘴道：“你又刁蛮了。你明知朕要的就是你这死丫头。”

    可浅媚脸颊微微一红，却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要的就是我这丫头？嗯，还是个死丫头！皇上很盼着我死吗？”

    “呸，你给朕闭嘴！”唐天霄轻轻咬一下她的唇瓣，愠道，“什么死不死的，不许再说了。还自称什么北赫第一高手，好端端的怎么连个袖箭都避不了，差点吓死朕了！”

    可浅媚嘻嘻笑道：“如果我死了，能把皇上吓得一起陪我死，我也算死得其所啦！”

    唐天霄怒道：“喂，你还越说越得意了？都说了不许说死不死的。你再说，看朕怎么收拾你！”

    “咦，皇上准备怎么收拾我？再给我一耳光？还是给我一窝心脚？”

    “呵，你打算记仇一辈子了？看好了，朕就这样收拾你！”

    唐天霄呵一呵手，忽然将手指探到她的掖下，只挑她的痒处挠了起来。

    处得久了，他已发觉她很是怕痒，这回却将她半按在榻上，不容她动弹，却将她挠得缩着脖子笑着连声尖叫。

    叫了两声，可浅媚忽然强自憋了笑，忍着痒痒指了指正殿。

    唐天霄顿下手时，正听到那边窗扇被重重关上的声响。

    可浅媚喘着气，低声道：“别闹啦，宇文姐姐好像生气了。”

    唐天霄摇摇头，道：“她不会生气。只怕生气的是她身边的小丫头吧？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几个侍女忠心得很。嗯，朕待会儿去瞧瞧她。”

    “皇上好像很了解宇文姐姐？”

    “朕……只是不大了解你。”

    “我？”

    “没错，太凶悍了……”唐天霄拥她在怀，感慨地望着她，“这么凶悍，让朕一时想不出……想不出你会死。”

    他向来神采飞扬的凤眸闪过一丝后怕，叹道：“朕那时真怕你死了。即便回了宫，太医说了你无大碍，朕还是不放心，连做梦都时常梦到你又中箭了，一身的血倒在我怀里，怎么也唤不醒。”

    可浅媚低了头，若有所思。

    “皇上前些日子睡在我房里，半夜不时过来看看我，莫不是做梦了？”
------------

第六章 满眼韶春，舞影落花霰（1）

﻿    二人虽是有过肌肤之亲，但回宫后可浅媚有伤在身，唐天霄只怕自己夜间不小心碰着她的伤口，也不敢和她睡作一处，依旧只在软榻上睡着。只是睡得安稳不安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现在给可浅媚一提，他抿了抿唇，不屑地转开目光，说道：“哪来那么多的梦？只是去瞧瞧你睡得老实不老实而已。”

    可浅媚见他不屑一顾的模样，也便撇撇嘴，不屑道：“喜欢我就喜欢我，还要拿皇帝的气派来压我一头，真没意思。”

    唐天霄微愠，“你说什么？”

    可浅媚见他发怒，搂过他脖子亲一亲他的唇，吃吃地笑道：“你是皇帝便不可以喜欢我吗？男人喜欢女人天经地义，就像……我喜欢你也是天经地义一样。”

    唐天霄再没遇到过如此大胆放诞的女子，反而被她说得双颊微红，不晓得该作何回答。

    但也许根本不需要用话语来回答。

    男女之间，喜欢或者不喜欢，有很多方式可以表达。

    他吻上她，细密深切，缠绵温存，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玲珑的身体在爱抚下战栗时，他才难耐地叹口气，把手抽离她的腰肢，低声道：“你快养着吧，朕盼着你……快快复原。”

    可浅媚舔舔被吻得泛着玫瑰红的唇，恋恋地望着他，“你不难受吗？”

    唐天霄走向自己的书案，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几大口，才慢慢道：“嗯……朕……不缺女人。”

    可浅媚悻然道：“可我缺男人。”

    唐天霄刚到嘴中的一口茶水喷出，愕然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

    可浅媚忸怩地红了脸，却轻声地嘀咕，“不可以吗？”

    唐天霄点头道：“可以，可以，可以！”

    第三个“可以”已是咬牙切齿吐出，人却已在可浅媚身畔，手臂只一勾，已把她轻轻揽住，送上自己的床榻。

    轻怜，蜜爱。

    罗带轻分时，魄已驰，魂已销。

    已不是第一次，却依旧是被扯开般的难耐疼痛。

    可浅媚难得那般柔顺乖巧地依在他身下，由着他温柔抚弄，却紧紧咬着唇，眼底水汽氤氲。

    唐天霄觉出她的紧窒和颤抖着几乎要顿住的呼吸，轻声道：“还疼得厉害么？”

    可浅媚弯弯唇，将手环上他健实的腰，眉目不驯，“我不怕！”

    唐天霄苦笑，悄悄地变换着体位，尽量不去牵动她后背刚刚愈合的伤口，然后缓缓侵下。

    他的动作徐缓有力，那具似迎合又似畏缩的娇小躯体便在忐忐忑忑里若惊若喜地彻底容纳了他。

    唐天霄眉目俱柔，低低道：“其实……朕也喜欢你，很喜欢。”

    可浅媚便仰起脸，送上自己的唇，与他深深相缠，彼此炙热的气息交融着，如一簇簇的火苗，在春日里醺暖的空气里越簇越大，渐渐燎遍周身肌肤，连骨血都被那种热烈染遍，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

    “我喜欢天霄，唐天霄。”

    可浅媚呢喃着，小儿女般的撒娇里有压抑的痛楚。

    但她却还是尽力地迎合着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入到她生命的深处……

    该隐藏的，不该隐藏的，一切都赠予他，由他赏玩也好，爱抚也好，怜惜也好。——只要她也喜欢着，便不算亵渎。只要他也喜欢着，便不算牺牲。

    唐天霄低低呻吟，仿佛有比火焰更炽热的什么东西流窜于体内，让他喘不过气，却越发得情难自禁。

    越来越激烈的交缠中，可浅媚只觉那细细碎碎不断迸溅出的小小愉悦渐渐麻木了摩擦间的疼痛，渐渐汇聚成浪涛滚滚，一阵阵地吞吐着，翻涌着，铺天盖地……

    忽而一阵更迅猛的力道袭过，伴着无法忍受的强烈刺激，像是生生地洞穿了她的灵魂，让她一下子滚入失重的漩涡中，失控地叫出声来，眼前昏黑一片。

    天地颠倒般的纯然黑暗中，若有富贵花开，如火如荼，一路向无垠的远方蔓延；又若有火树银花，灿如云霞，绽放于千年黑土，割破了万里苍穹。

    生命里所有曾经萌动的，不曾萌动的，都在刹那间璀璨明亮，光芒万丈。

    好久，好久，可浅媚才觉得自己踩到实地般，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疼痛，疲倦，和着身体颤悸的余韵，都似在提醒着她刚才的疯狂与美好。

    唐天霄依然将她拥在怀里，含笑的凤眸明净闪亮，似被阳光初融开的一池春水，潋滟温柔。

    “怎么了？”

    他吻着她湿润润的眼睫，修长的手指一改握剑时的刚硬有力，柔柔地抚过她的肩颈，一路往下，分分寸寸地，细细地爱抚。竟似无法释手。

    “我不喜欢……”可浅媚扁着嘴说，眼睫更湿了。

    忽而一霎，已有泪珠滴落，正在唐天霄唇边。

    透明的泪珠，温热微咸，仿佛也蕴含着她身上似曾相识的熟悉芳香。

    唐天霄皱起眉，小心地问：“朕弄痛了你？你便不喜欢朕了？”

    可浅媚一头栽在他的怀里，摇头。

    黑黑的发漾在他的肌肤，如轻羽般细细地划着，让一切的坚硬和刚强不得不柔软下来。

    他便低了眉眼，愈发放下身姿，温柔地和她亲昵着，带了刻意的取悦，如同任何一个刚刚得到心上人的多情少年。

    可浅媚经不起逗引，身体又开始颤悸。

    然后，她呜咽着哭出声来，“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我们亲近时两人仿佛合在一起血肉相连般的感觉。可我不喜欢后来的感觉。”

    “什么感觉？”

    “好像……我根本不再是我自己，连我的性命，都已经……不是我的了。”

    唐天霄深深地望着她，眉目含笑，柔声问道：“那是谁的？”

    可浅媚吸吸鼻子，没有回答。

    唐天霄偏偏低头亲她，逼她抬头面向自己，继续催问：“说呢，那时候，你感觉自己谁的？”
------------

第六章 满眼韶春，舞影落花霰（2）

﻿    可浅媚红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你的。”

    “那就对了。”唐天霄无奈般叹息，“这样就扯平了。”

    可浅媚瞪大眼睛望他。

    唐天霄大笑着又将她覆到身下，说道：“朕也正郁闷呢，为什么那时候朕会觉得自己是你的。原来都一样，也……也不枉了朕一片心……”

    可浅媚惘然般叹道：“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嗯……这感觉……其实不错。”

    他的动作愈发暧昧，她的身体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悸。

    她猛地悟过来，忙着推他，“唔，不要了……”

    “不要吗？”

    “不要……”

    “真不要吗？”

    “不……”

    声音渐渐低迷含糊。

    喘息细细，娇促声声，春情旖旎，浓郁如七彩锦缎，慢慢地铺展开去……

    可浅媚病体渐痊，而两人也算是互表心迹，彼此相悦，唐天霄遂愈加宠爱，每日除了前朝议事，必在瑶华宫盘桓。

    据说，即便在前朝议事，有时也会令淑妃扮作太监随侍一侧，竟是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宇文贵妃依旧很得眷顾，唐天霄也常带了可浅媚一起去探望她，甚至常带她一起宿于静心室中，尚不算孤独。但后宫其他妃嫔，却当真从此难得再见到他一面了。

    沈皇后素得唐天霄礼遇，便是不常留宿于熹庆宫，也会时常过去探望。但自可淑妃受宠，这位皇后终于也感受到什么是门庭冷落。

    自唐天霄大婚，后宫已渐渐形成个不成文的定例，十五月圆之夜，算是帝后团圆之日，周帝必会留宿中宫，取天下和合之意。但唐天霄竟连这回事也忘了，住在了自己素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

    这日沈皇后到底耐不住，听说皇帝正在乾元殿小憩，遂亲身过去探望。

    她素受尊崇，值卫自是不敢阻拦，急急进去通报，即刻便由靳七亲自过来领她进去。

    远远便听得琴声袅绕，笑语萦耳，她问靳七：“叫了舞姬在欣赏歌舞么？”

    靳七赔笑道：“这倒没有。皇上和宁淑妃都是个中高手。”

    他竟未领她进殿，直接从一侧的穿廊走过，一径行往第二进院落。

    只见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乾元殿春意正浓。

    杏花乱舞间，竟是大周那位年轻皇帝穿着一件浅黄箭袖，亲自和着乐音在舞剑。

    他并未注意到沈皇后到来，墨玉般的眸子似满盈春水，目光始终只看着老杏的方向。

    老杏枝头依旧粉杏喧闹，花影缭乱，如明霞织就的千重锦绣，华美绮艳，摇摇曳曳地一直迤逦到地面。树旁一身杏色衣衫坐于案旁弹琴的女子，却是千万朵杏花中最妍丽的一枝，夺尽了眼前明媚韶光。

    她同样无视款款走近的沈皇后，笑靥如花，眸光如水，只凝视着唐天霄的面庞。

    沈皇后地位虽尊，却也不敢上前打断，只得耐了性子静候。

    终于，一曲终了，她还未来得及上前见礼，便听可浅媚叫起来：“皇上，你舞得实在不好，根本不合琴韵！”

    天气渐热，唐天霄舞剑片刻，却是渴得厉害了，取过一旁宫女捧着的茶盏喝了两口，听她说了，忙道：“朕怎么舞得不好了？明明是你琴韵配得不和谐！男子的剑法本就刚劲有力，你不弹‘大江东去’，却来支‘杨柳岸晓风残月’，软绵绵的，难不成要朕拿了剑跳女子的惊鸿舞？”

    可浅媚咯咯地笑，“剑法可以刚中带柔，惊鸿舞同样可以柔中带刚！你都不懂，还怨我错了韵！”

    “是吗？那待会儿朕弹一支《六州歌头》，你来跳支惊鸿舞我看！”

    “行呀，如果我跳得好，你怎么说？”

    “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那好，如果我跳得好，你让我搬怡清宫去住！”

    唐天霄怔了怔，眸光略略黯淡，低头又喝了两口茶，这才注意到沈皇后已站在身侧。

    沈皇后勉强堆着笑见礼，“臣妾见过皇上！”

    唐天霄挽住她，笑道：“凤仪，你怎么来了？这里太阳大，走，咱殿内说话。”

    可浅媚也似这才看到沈皇后，急急走过来行礼，“浅媚见过皇后娘娘！”

    沈皇后淡淡道了声“妹妹免礼了”，便随了唐天霄入殿。

    可浅媚见二人进去，遂抱了琴站起，说道：“皇上，你陪皇后说话，我也出去走走！”

    唐天霄忙问道：“你去哪里？”

    可浅媚一径从穿廊往外走，一径回答道：“庄大哥和唐二哥这几日在大佛堂帮太后抄写经文，我瞧瞧他们去！”

    唐天霄刚有些下去的汗水又渗了出来。

    他高声道：“喂，你别乱跑！”

    可浅媚答道：“嗯，瞧瞧他们就回，晚点等我一起用膳。”

    内朝外朝本来门禁森严，可大佛堂位于宣太后所居的德寿宫北面，却是太后礼佛之处。太后近年礼佛之心愈诚，不几日便是太后生辰，因早先便吩咐过，不许按世俗之礼大肆操办，不过多叫些宫人帮着抄抄经文，便算是为她积德积福了。唐天霄不敢违拗，略略放些话出去，便有宗室子弟和功臣后裔联名请旨愿意为太后抄经祈福，因此这几日大佛堂内便有好些皇室贵胄和勋臣之后。

    而庄碧岚、唐天祺正在其中。

    唐天霄本有些心结，只听她听到庄碧岚三个字便觉刺耳，待听得可浅媚说要去找他们时，甚至觉得刺心了。

    五年前庄碧岚曾受过一次重伤，故而多年来只在交王府中静养，甚少理会宫中事务，却不知这次怎会也来凑这个热闹。
------------

第六章 满眼韶春，舞影落花霰（3）

﻿    他待要阻拦时，可浅媚早就顺着穿廊走得无影无踪，而沈皇后也断断不能丢开不理。

    耐着性子坐回宝座上，他笑着问道：“凤仪，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

    沈皇后见他开口便是关切之语，心神略略放松，忙令从人自食盒中取出一只银盖盅，笑道：“可不是吗，臣妾想着淑妃虽是讨人喜欢，到底年幼，生怕服侍不好皇上，多操了点心，竟瘦了点。为这个，我母亲特地送了血燕和茯苓过来，说都是北边那些深山悬崖上出的，滋补得很。今儿刚第一次熬，想着这好东西皇上吃着更有益，因此先送了一盅来。”

    唐天霄笑着接过，呷了一口，道：“果然是好东西，入口也甚清爽。若有多的，不如送一点给容容吧！最近她瘦得可怜，眼见得也快满三月了，还是吃什么吐什么，瞧着人心疼。”

    沈皇后笑道：“我也时常瞧她，的确瘦得厉害。我回去就分一分吧，还得给谢德妃送些去。听说她前儿着了凉，连着烧了几天，至今还没大安呢！”

    唐天霄沉吟道：“嗯……似乎有人跟朕提过，朕竟忘了。改日朕去瞧她吧。”

    又向着沈皇后笑道：“她们病得病，怀孕的怀孕，不懂事的不懂事，后宫之事，还得凤仪你多多操心。”

    “臣妾自当尽力！”

    见唐天霄褒扬有加，眉目温存，沈皇后心情渐好，便又提起宫中一些琐事。

    唐天霄呷着羹汤静静听着，神情甚是专注。

    他是皇帝，有的时候可以任性妄为，有的时候不可以任性妄为。对有的人可以任性妄为，可对另外一些人，却无法任性妄为。

    但他终能只掌定乾坤。

    耳边的絮叨仿佛散得远了些，他唇角的微笑便似更自信了。

    自信，却有些缥缈。

    不知不觉，飘向可浅媚最后离开的方向。

    大佛堂的茶室里，可浅媚正和自己临时认来的两位义兄谈得高兴。

    庄碧岚一向寡言少语，只是坐在一侧，静静听她说起捉弄宫人的趣事，同时抱怨着宫中的种种严苛规矩。

    唐天祺却在一旁应和得高兴，忽而劝她，“皇上待你好得很，不过你自己也须得多加小心，以防惹祸上身。”

    “什么祸？”可浅媚不以为意，自在地嗑着瓜子，“是怕皇后她们吃醋么？我不去招惹她们，然后守紧了皇上，怕她们作甚？”

    唐天祺一想，点头道：“也是。皇上一向有主张，有皇上宠你，自是不妨。”

    庄碧岚见她爱嗑瓜子，一边听他们聊着，一边已剥出十余颗瓜子仁来，送到可浅媚掌心，看她欢喜地塞入口中一口吃了，低了头继续剥着。

    可浅媚又问道：“唐二哥，听说前儿遇刺之事，是你在追查？”

    “哦……”唐天祺微一犹豫，便点头，“是皇上告诉你的？”

    “是。皇上说，可能是当年康侯余孽所为。”

    “我想……应该是吧？”唐天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当年康侯势大，其中有许多暗卫直接听命于康侯，连我也约束不了。康侯离开后，这些人也先后失去联络，如果他们想为康侯复仇，倒是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康侯唐天重却是他的亲哥哥，若论手足情分，倒也不薄。但彼此政见有异，加之上一辈有些恩怨纠缠，他终究选择了相助堂兄唐天霄。

    他的倒戈一击，正是康侯一败涂地的根源所在。康侯败亡，他作为摄政王的次子，终于用最快的速度掌握了对局势蛇鼠两端的大部分康侯势力，成为唐天霄最为倚重的皇室重将。

    因有些大臣对摄政王大权独揽之事心有余悸，唐天霄并未封他为王。但他所领部将之众，并不在大将军沈度或定北王宇文启之下。

    至于这些牺牲亲兄得来的富贵荣华，到底享受得安心不安心，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可浅媚却似未注意到唐天祺的异样，从庄碧岚手中接过一把瓜子仁吃了，还在追问，“那么多刺客，后来不会一个也没抓着吧？我记得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哩！”

    唐天祺皱眉道：“当时我们人手不够，皇上又因为你重伤急着下山就医，哪里有空去追刺客？等后来调兵再去搜山，早就没影了。——人家又不傻，还会站在那里等着咱们抓？”

    他忽而又笑起来，“说起来，皇上待你真不错。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他后宫妃嫔虽不少，可真正上心的没几个。便是以前的宁淑妃，也没听说有对你这般宠爱的。浅媚，皇上赐给你的各种宝贝，快要把你的屋子堆满了吧？”

    “宁淑妃……也不如我受宠么？”

    可浅媚若有所思，随手接过庄碧岚递来的瓜子仁塞入口中，咀嚼两下，忽闻咯蹦一声，牙齿酸疼得差点冒出泪花来，忙蹲下身连连在漱盂中吐着。

    唐天祺忙站起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庄碧岚却已走过去，将手中茶盏递给她漱口。

    可浅媚且不漱，定睛看向漱盂，已气恼地叫起来：“庄大哥你作弄我！这粒石子快比瓜子还大了！你想把我牙给嗑下来？”

    敢情庄碧岚竟不声不响地在最后一把瓜子仁中夹入了一粒石子！

    唐天祺愕然，笑道：“不会吧？庄兄你作弄她作甚？”

    庄碧岚淡淡一笑，温雅如故。

    他道：“我只是告诉她，旁人待她好，未必都是善意。也许……只是为了哄她嚼下一口无法下咽的坚硬石子而已！”

    “你也太多心了！”

    “也许吧！不过，成安侯没觉得淑妃年轻气盛，需要有人给她提个醒儿？或者，成安侯认为后宫那些人，真会因为她受宠而识趣地收拾起爪子？”

    “这个……也是……”

    可浅媚慢慢地漱着口，手心有点凉。

    留心用眼睛余光望向庄碧岚时，他也正凝视着她，黑眸深深，缄默的眉眼隐见悲悯和无奈，清浅的笑容意味悠长。

    他又在问唐天祺：“当年康侯手下的暗卫，也善于袖箭么？”

    “袖箭？这倒没留心。也许……也会袖箭吧！”

    “哦，我以为只有皇上身边的那些暗卫善于袖箭呢！”

    不知哪里来的一道邪风呼地从穿廊里扫过，呼啸着打在窗扇上，竟把支架吹得松了，“啪”一声把窗扇重重地打在窗棂上，嗡嗡作响。

    可浅媚本来正吐得汗意津津，被挟裹来的风势打到身上，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

第六章 满眼韶春，舞影落花霰（4）

﻿    不晓得算不算图穷匕现，但瑶华宫外的架子上爬满盛开的蔷薇时，宫中到底出事了。

    《周史》载：嘉和十五年正月，北赫可烛公主入周，册淑妃。未己，病，帝多有眷怜，遂至盛宠，冠于六宫。妃晓词曲，擅歌舞，风流婉曼，令言媚于帝，遂坐卧起行，无妃不欢。诸臣多有劝谏，帝置之，而爱宠不减，金珠衣饰，所赐无算。妃骄肆，后宫遂无宁日焉，乃有沈后、宇文妃之祸。

    但天地良心，其后的事真和可浅媚无关。

    宫女急促地敲开她的房门时，她正窝在唐天霄的怀里沉睡。

    二人惊起时，靳七正在门外慌忙禀报：“启禀皇上，宇文贵妃晚间突然不适，恐怕……恐怕龙胎有险。”

    唐天霄鼻尖沁出汗珠，匆忙披衣起床，高声问道：“传太医了么？”

    “太医早便去了，只是贵妃说皇上每日辛苦，夜深了不许来扰，因此一直不敢惊动皇上，可刚才，刚才……”

    “刚才……怎样？”

    唐天霄拉开门，顾不着扣上衣带，便匆匆问道。

    “刚才……太医说，只怕龙胎……保不住了……”

    唐天霄一声低低的呻吟，接过宫女递来的明黄披风，便往明漪宫快步走去。

    可浅媚衣饰略繁琐些，此时也顾不得梳妆，胡乱披了件衣袍便追在他身后，“皇上，等等我，我也去看宇文姐姐！”

    正殿的灯烛也亮了起来，想来杜贤妃也听到消息了。只是她素来要保持仪态端庄，总要收拾收拾，怎么也及不上唐天霄和可浅媚的速度了。

    走到明漪宫时，但见四处灯火通明，脚步杂沓凌乱，来来去去的宫人俱是一脸惊惶。

    唐天霄顿了顿脚步。

    可浅媚跟在身后走得急，差点撞到他身上。

    她忙问：“怎么了？”

    唐天霄道：“哪里来的香味？”

    可浅媚也觉一阵馥郁的芳香扑鼻而来，眼睛只把这雪洞般凄落的明漪宫一瞥，便已明白，答道：“皇上，荼蘼花开了。”

    “荼蘼，荼蘼……原来是荼蘼……”

    他喃喃地自语着，眼神复杂地盯她瞧了一眼，便大步走入宫中。

    自是径奔卧房。

    来来去去的侍女慌忙跪倒一地，匆匆接驾。

    “都平身。照顾贵妃要紧。”

    唐天霄不耐烦地一甩袖子，正要进去，忽一眼看到侍女端走的牡丹花开铜制脸盆，顿时脸色发白。

    这回可浅媚却不懂了，她纳闷问道：“怎么那么多的血水？”

    侍女不敢不答，颤声道：“贵妃娘娘……小产了……”

    唐天霄呼吸粗重，忽扬声斥道：“滚，没用的东西！”

    侍女慌忙退开，而唐天霄已奔入内室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