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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FONT color=#DC143C>『重生卷』</FONT></B>

﻿十二月的寒冬，浸透了刺骨的冷，混杂着柔软轻盈的雪花，相互依偎，落地无声，又纷纷扬扬，最终砌成一场手笔恢弘、触目惊心的银装素裹。

    长别亭里，他正襟危坐，修长的五指捻住木夹，稳当的夹起滚水中的酒壶。一方银白的帕子接着盖上了壶柄，他握住壶柄，往自己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一杯。清冽的青果香登时盈满了四周，肆意无羁的沾了他一袭湖蓝的薄衫。

    不远处隐隐传来积雪被压皱的声响，他蓦然闻声，手中的酒壶顿了顿，湖蓝的袖色与石桌的玉白交相织就，皑皑不绝，一眼难尽，灼得他漆黑的乌目涩涩的生疼。

    他偏过头，只稍一眼，便精准无比的将她的全部囊括入眼。

    她自身后那场云情雪意的迷离情调中，倚着冷香沁鼻、冬寒袭肘的雾气，步态随意安然，徐徐走来。仍是一身殷红轻袍，宽大飘逸的衣袍罩在她瘦削的身子骨上，被蓊郁的雾气吹得猎猎招展，风华迤逦。血色染就的袍子张牙舞爪的凸显在一片银白中，宛如穿石的那最后一滴水，倏然滴进了平静如鉴的湖面，顿时扰乱了万籁都歇的俱寂。一如她烈火如歌的性子，一旦入了眼，便再难将她移出视线。

    他望着突然闯进他视线里缓缓靠近的一抹浓红，微微一怔，随即将对面的酒杯也斟满。

    “好久不见。”他平静的将酒壶放下，热气蒸腾起的雾气缭绕，时稠时稀，幻化无定的将他的乌目遮掩得愈发深邃。“我原以为你不会来。”

    “该来的，总要来，拖着并不是办法。”她缓缓坐定，隔着两人的距离，她自桌上执起莹润的酒杯，盈着冷光的手指纤长白皙，轻轻擦过桌面，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她云鬓披散，头上不着一物，一池墨发如瀑，随意的垂落在腰际。墨发上、轻袍上落了斑斑雪花，不经她拂去，便被蒸腾变化的热气划开，星星点点的湿了她的衣衫与乌发。湿了的几缕额发粘在脸际，一瞬间绽显出饱满莹润的光泽，衬得她一双暗红色的桃花眼一如两颗璀璨奢华的红宝石，且妖且媚。

    明明是最狼狈的姿态，在她身上却尽显一股难以言尽的风情。

    “你孤身前来，就不怕我设伏捉了你。”他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本少倒真希望，殿下是那种卑鄙无耻之徒，会在这里设伏，拿下本少。”她堪堪饮尽杯中的青果酒，挂起嘴角惯用的弧度，盈盈一笑，莞尔嫣然，叫人直直将要在那笑容里沉沦，至此一蹶不振。

    他定定的看着她，一时间失了神。忽觉皑皑苍白，霎时间换了片天地，一切一切悄无声息循着轨迹试图回归过去，却陡然发现，记忆早已苍白得不堪回忆，自己能记着的，唯有她玉容上，狡黠妖异的微笑。

    却从不来不是她真正的面目。

    酒杯握在手中，他轻轻把玩道，“我也希望，我是那种卑鄙之人，能不计一切后果的将你留在这里。”

    她半偏螓首等着他的后话，眉梢弯了弯，模样煞是俏皮可爱。

    “然而强扭出来的，那样的结局，并非我所想要的。”他道。

    她笑意无声，捻了滴酒水在手心中，轻轻摩挲。如玉的指尖渐渐摩擦起了清冽的果香，酒水未干，莹莹的附在她的指尖上。

    “殿下果真是因为觉得强扭不来才放弃的吗？”

    她望进他的眼，展了盈盈笑靥，手心摊在他面前，“本少背倚国舅爷之位，身前玥组织数百精英，左手手握都察院，右手兼任太子太傅。当今太子是本少亲生儿子，当今一品提督骠骑将军是本少弟弟，当今皇帝是本少的前任夫君，种种身份盘根错节，殿下……是真的因为强扭不来才放弃的吗……”

    他脸色蓦地一白，望定她的笑颜，一向温柔如许的漆黑乌目，此刻似是放上了锋利的刀尖，闪烁着沉冷的寒光。

    一个笑意浅浅，一个寒光森然。

    两人的目光在湿冷的空气里，透过蒸腾而起的热气交相对峙，毫不退让。

    “殿下敢将后位给本少吗？殿下敢将凤印交给本少吗？”她面上笑容点点，愈发明了，却又如云萦烟绕，山隐水迢，叫人看得不真实。

    “就算本少乐意屈身嫁去殿下的东楚后宫，甘心做那三千日日夜夜翘首以待佳丽中的之一，殿下又预备如何待本少？如何打发东楚朝堂上的众大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难不成金屋藏娇吗？”

    “说到底，你还是不肯嫁与我，不肯就此放手。”他淡淡道。

    她收回掌心，眼波嫣然，声声清脆入耳，“殿下邀我来此，不过是想劝我收手罢了，可有些事，开了头就必定要有始有终。本少不放手，便还有挣扎的机会，若一旦放手，本少……便什么都没了……”

    雾雪将她的袍裾无声吹开，丝滑的朱袍飘舞纷飞，勾得她绯红的薄唇如樱待尝，透出几分撩人的妖异。

    他笑容里添了几分化不开的苦涩。

    依稀可以预见不日的战场上，鲜血四溅，硝烟滚滚。她一身轻甲，一柄纸扇，于战马上腾空而起，一扇挥下，无形的扇风霍然倾泻，浓稠的鲜血跟着溅出。

    两人遥遥相望，目睹眼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身前是猩红的修罗场，身后是迎风挥动的战旗。

    他的心思，依旧瞒不过她。

    聪慧如她，总是这般玲珑剔透，通晓人心，笑得以她如今的地位与身份，他早已无法明媒正娶的娶她进门，只能金屋藏娇。

    骄傲如她，宁愿战死沙场与他厮杀到最后，也不肯做他身后的女人。

    只是……

    为何她就不能，为他做出些牺牲……

    “既然是同样的答复，为何你还要应邀而来。”他自斟一杯薄酒，一饮而尽，漆黑的眸光凝在她的挺得纤直的身上。

    她站立起来，缓缓背过身，嫣红的身影堪堪融入一片无垠的雪白中，朦朦灰白的愁云，蒙蒙阴暗的雨幕，一点点的晦涩她抚上长别亭石柱的手指，密织的睫毛在眼睑下斑驳出一片扇形的阴影，晦暗而温柔。

    “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也是给自己，一个干脆的了断。”

    她眉眼含笑，一遍一遍的描摹石柱。

    相爱，不是恨晚，便是恨早。

    她与他不晚不早，不急不迟，为何最终却仍是这个境地……

    她放下手，提步便要离开。

    寒风涔涔里，他阖上眼，指尖稍稍用力，酒杯碎成齑粉，“你若迈出了这亭子，我便只当你死了，他日若再相遇，我也只当遇着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再不会手下留情……”

    她背着他，无声笑笑。

    提步，跨出了长别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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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楔子

﻿簌簌白竹林，涩涩印月风。

    白竹苑里，一根白竹被压到极致，弯成一轮弧月，如银钩攀附柳梢头。

    傅怀歌静坐其上，背倚着近旁的一根白竹。远远望过去，银光暗藏下，随风恣意翻腾的轻袍宽松宛若无骨，依附在她瘦削的身子骨上，殷红浓缩成一抹淡淡的苍凉。

    缓缓的抚了抚平坦的胸口，那里涩涩的冰冷，涔涔的发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然而如何也止不住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寒毒。

    只是寒毒在表，痛的却是牵扯出来的回忆。

    一年前的封后大典，亦是新帝登基之时，退回到前一夜。

    她即将同他携手，住进这红砖黛瓦的宫殿之中。

    栖梧殿内燃起沉沉的安神香，惹得她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继续编织同心结，耐心等待破晓。

    烛火淡淡，打在金丝鸾鸟朝凤绣纹的正红吉服上，熠熠生光。

    锏镀银凤簪，金镶御凤钗。

    黛眉巧画朱粉浅，手手如柔荑肤凝香。

    她将以女人一生中最美的一刻，去迎接她的夫君。

    同样，也是在迎接他的抉择，她自己的选择。

    栖梧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名宫女娉婷而入，他紧跟而至来到她的身边，冲她一笑，伸手便撩起她耳际的长发，拢近轻嗅。

    一如从前的旖旎，一如从前的温存。之后一股沉香自他鼻息间吐纳而出，她一阵恍惚，然后在刹那间便惊醒——迷迭香。

    她了然，也有所觉悟——她以为他终归是与众不同，然而终究是逃不脱。

    他不要她这样一个战功显赫，功高盖主的女人做他的皇后。

    顿了顿，她却还是将那些温存旖旎间的迷迭香吸入，然后镇定一笑：“沙华交给你了。”

    他闻言瞳孔一缩，目光紧盯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张脸看了太久，每一次看，每一次被她的光芒逼得无处可逃。

    婢女适时地将鸠酒递上，她淡淡一瞥，执了酒杯，一饮而尽。

    饮尽了她的尘缘往事，饮尽了她的依赖牵挂，饮尽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对她的愧疚与亏欠。

    她的选择是死在他的手里，让自己没机会计较怨恨。

    这样体面的死，她其实很满意。

    但他不肯放过，她一直都是他生命中的变数。他生怕她死不掉，在她将昏死之际，一招错骨术，生生拆分了她的骨架。剧痛袭来，她从昏迷中醒来，惨叫一声。接踵而至的，是一条龙须鞭直冲背上一扫，细长而密的龙须针扎入肉中，长鞭抽离，针钩横向刮去，顿时血迹四溅、皮开肉绽。

    她伏在血水之中，火红的吉服被鲜血浸透，颜色又深了一层。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血红一片中，勉强寻到了拿着龙须鞭的人，那婢女的脸模糊难辨，但腰间的罗缨环玉，却分外清晰。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以玉缀罗缨，向情之结阿……

    她松开手中的同心结，意识近乎消散，却仍强撑起身子，眼睛摸索到了他的轮廓。她轻轻地笑，“但愿你今后事事风顺，我……我们不会再见，我连梦境也不会给你……”

    他闻言止不住地发颤，慌忙之中，闪身到她身边，反手劈向她喉珠，然而他快，她比他更快。

    她说：“我们两清了……”

    而他脸色惨白。

    然后喉珠被伤，她呕出鲜血，随即身子一轻，一条长锁已环上了她的细颈。她被悬在栖梧殿的正梁上，那婢女挥鞭一扫，碎肉夹着血花翻腾而落，锃亮的琉璃砖上，血汇成一滩，诡异且凄凉。

    她最后一丝气息，终于殆尽。

    对着白晃晃的竹林，傅怀歌自嘲的笑了笑。

    前世里，她干完最后一票银行抢劫，本可以顺利逃走，却在揭开下水道井盖的那一刻，被层层包围了。而拿枪正对她的，是她已婚五年的丈夫。

    一切再明显不过，这条逃遁路线是她的丈夫设计的，她信她的警员丈夫，她的同伙信她，然而她被出卖了，在她一手导演了诸多场大型抢劫案，令警方束手无策的时候，由她的丈夫出卖。她内心了然，他只不过为了借此前途光明。

    但她向来不喜欢别人亏欠她。

    于是她两手执枪，一枪对准自己心口，一枪对准他，在他来不及惊慌之际，决然地同时开枪。

    正中眉心。

    她一身黑衣，子弹穿心而过，但不至于狼狈，她要死得体面。

    这一世里，同样是背叛，结局同样是身心俱焚，然而她终究是个女人，终究在经历过两次失败的感情尝试后，不愿再咬牙硬撑。原本指望一死穿回现代，给自己一个逃避的机会，尘缘往事不作计较。奈何天意不许她扯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逃避现实，留她一命。

    或者说所有穿越故事里的主角，孽债未了，都死得不会那么早。

    身后蓦然传来脚步声，傅怀歌半偏头，恰好望见徐徐走来的阮真修，她的师傅。

    白竹林里，阮真修一身洗得素白的袍子骤然间像大了几个尺码，罩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子骨上，空空荡荡，显得宽松而落寞。

    这是这个世界里，除了自己的儿子，除了常宁以外，自己唯一的亲人。

    她死在现代，活到了古代。

    醒来的第一天便是在白竹苑的竹床上，惊慌稍纵即逝，她立即镇定下来。她的身子已经变成五岁孩童模样，浑身是伤，能活下来便是奇迹，但她完好的活下来了，不是她天赋异禀，而是师傅的心血所就。

    她拜了白竹苑的主人阮真修为师，跟着他习武，练扇，学筝，学用白竹叶射穿稻草人，循序渐进，射穿白竹。

    她初潮之时，疼痛难忍，她那纯得跟白竹似的师傅发现了，为她点穴止血，害她闭经三个月。

    她初初发育之时，胸前疼痛难耐，她师傅日日夜夜在屋门口放置一包已经捣好的药粉，命她敷胸。

    盛夏一到，她剪了师傅的白袍做成比基尼，到苑后的水塘游泳，恰逢师傅采药回来，于是被师傅拿着竹条满竹园的追……

    十岁的时候师傅送了把通体无暇的鸽血红扇给她当做十岁的生辰礼物，此扇名为风斩，是师傅劈了他数多年以血喂养的血竹炼制而成的，换而言之，那把竹扇涵盖了师傅数多年的修为与心血，就白白便宜了她。

    十二岁下山，送她走的是深深白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师傅就站在不远处，手指扣进竹节间，却放任她渐行渐远。

    然后遇见瞿卿。

    十四岁生下儿子瞿沙华。

    十五岁助他南征北战，打拼江山。

    一晃眼两年，不过是因为她战功盖主，他便半分旧情不念，痛下杀手，让她尸悬横梁。

    而她命悬一线，救她的仍是师傅。

    念及至此，傅怀歌鼻间有些难耐的酸涩，强笑道，“师傅。”

    话音未落，阮真修广袖一挥，一团白影顿时向着傅怀歌砸来。傅怀歌伸手一接，挪开些一瞧，嘴角立竿见影的一抽。

    这是什么？狐狸？

    不，又不太像狐狸。它的尾巴细细长长的，只余一簇黑色毛团，除此之外通体透白，它有五只爪子，它的耳朵似乎也尖了些，眼珠似乎也大了点，笑容似乎也贱了些……等等，笑？！

    傅怀歌瞧仔细了些，狐狸的确在笑，还带着点轻蔑的意思，牙齿还不算很整齐，两颗龅牙有些外翘，看上去倒更贴近老鼠。

    一把按住它的脑袋，另一只手扯开它的嘴巴，傅怀歌瞥见齿缝间的斑斑黑点，喃喃自语道：“咦，居然还有蛀牙……”

    “狐狸”一呆，转而恼羞成怒，爪子拍掉傅怀歌的手，纵身一跃退到地上，冲傅怀歌龇牙咧嘴，两颗龅牙更是放大了般的往外翘。

    傅怀歌来了兴致，随手捻起一枚竹叶，操起烈风朝它扔去。“狐狸”“啾”地一声叫喊，冲傅怀歌一跃而起，“唰”地露出尖爪，眼看就要到傅怀歌眼前，不料傅怀歌不按常理出牌。她一手擒住“狐狸”两“腿”，猛地向上一提，将“狐狸”拎了起来。

    “狐狸”反应也是极快的，它弓身向上，双爪扣住傅怀歌的双手，龅牙一扬，正要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却听傅怀歌忽然道：你敢咬我就扒了你的皮做围脖……

    语气极其阴仄。

    “狐狸”的尖牙生生止住，它转过头来，尖尖的耳朵耷拉着，颇有些埋怨的望向阮真修择主不善。

    阮真修熟视无睹，略有些倦怠的脸上，褶皱深如利刃削过，“那是狮子狸，祖辈上传下来的神兽。为了救你，为师与如吟合力取了鲛鲨的内丹，植入你胸前，总算救回了你。只是鲛鲨内丹丹性极寒，稍有不慎则会被反噬，为师唯恐你有差池，这才将狮子狸交予你手里。”

    狮子狸，鲛鲨，都是师门祖辈代代传下来的至宝，转眼间就轻轻松松的转手送人。然而阮真修只是寥寥数语带过，更多的，反而是交代其利害关系。

    “鲛鲨内丹丹性极寒，狮子狸可压制住鲛鲨寒毒，你莫要让它离开你超过三个时辰。再来，极热极寒的地方莫去，内丹惧热，遇寒寒毒更会加重。”

    傅怀歌低头缄默不语，垂落的乌发缕缕，间或得以窥见她暗红的眸子，粼光闪烁。

    阮真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丫头，师傅自知留你不住，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姓瞿的那小子现在水涨船高，身份不比当年，你要深思慎行。”

    傅怀歌轻轻“嗯”了一声。

    “你脉象奇特，虽受了重创，但愈合之速极快，因此为师也不敢贸然强近，只帮你开了八脉中的一脉，消化了内丹的表层，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内丹一日不与你本体融合，你便有受寒毒反噬的危险。狮子狸终护不了你一生……”

    语到尽头，纵使千言万语，阮真修也知留不住傅怀歌，只将短叹换长叹，临了，又谆谆嘱咐道，“狮子狸无肉不欢，你要仔细供养着。”

    神兽大人神情倨傲的回头，瞪着傅怀歌一如蹬鼻子上脸，跟着连连点头。

    傅怀歌一挑眉，道，“弟子省得的。”

    想了想，还觉得不妥，阮真修又道，“狮子狸乃神兽，为师祖上都毕恭毕敬的供奉着，你也不许有丝毫差池。”

    神兽大人头点得更甚。

    “它在你在，它不在……”

    “它不在……”傅怀歌跟着重复。

    似乎有些为难，犹疑片刻，阮真修颔首道，“你还是可以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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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重生

﻿晴好的天气里，青葱的小道上，陡然惊现一匹闲庭信步的枣红骏马。马背上靠着一红衣少年，少年眼如桃花灼灼，左脸眼角下有朱砂一点，红袍迎风招摇，随意而简约地勾勒出少年细瘦却不失饱满的轮廓。

    少年的一条腿弓在马背上，另一条腿则在马肚旁闲荡，一双玉足□□在外，好不惬意。少年的腹上趴着一只狐狸，确切来说倒又不像狐狸，它尖尖的耳朵耷拉着，唯有一条细长的尾巴两边摇晃。

    此红衣少年正是女扮男装，数日前方才下山的傅怀歌，以及意外从阮真修那里得来的便宜狐狸神兽。

    神兽大人士气一如它此时的那张狐狸脸，萎靡无神。原因倒无他，前些日子傅怀歌给它取了个新名。

    那日在乌山上，阮真修在神兽大人的满心期待下，回了句“你还是可以在的”之后，傅怀歌丝毫不顾及它的自尊心，笑得花枝乱颤。

    阮真修啼笑皆非，一记响指不痛不痒的扣上了傅怀歌的脑袋。

    神兽大人误以为真，立马落井下石，捂嘴偷笑：叫你丫的欺负爷！叫你丫的欺负爷！

    然而只笑倒一半，身子便一轻，只见傅怀歌拎兔子一般地拎着它，顿觉不妙，情急之下利马举起爪子投降。

    一人一兽对视而笑。

    神兽大人盈盈笑，傅怀歌笑盈盈。

    “师傅，它还没名字吧？”傅怀歌笑意甚浓。

    “没有。”

    傅怀歌立马敛去笑容，故作严肃：“师傅，弟子见它六根未净，情字当头，弟子灵机一动，给它取了个名字，不知师傅能否应允。”

    “狮子狸已经是你的了，取名字的事你自己做主。不过，你取的什么名字？”阮真修来了兴致。

    “犬情’一字，名曰‘情兽’。”

    取名事情的最终结果是，阮真修默认了，默认意味着妥协。

    神兽大人开始以神兽独有的智力陷入深思，阮真修前了不知道多少辈的长辈在供养它的时候，是虔诚跪拜，双手高举过头。阮真修的前了知道多少辈的在供养它的时候，95度标准鞠躬，高香软垫，珍馐美味。阮真修上一辈的师门长辈，在供养它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大木床，吃得饱，穿得暖。

    然而到了阮真修这一辈，大木床傅怀歌占了，它被挤到大木箱里，大木箱里要放置傅怀歌的衣物，它被挤到了小木柜里，最后小木柜也被傅怀歌摆到床尾搁脚，它再无去处，阮真修干干脆脆的将它拱手送人。

    神兽大人吸了把鼻子，既知自己在阮真修心中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在其师门上的地位也是每况愈下，这且不论。现如今“情兽”二字一直围绕在神兽大人萎靡的精神世界里，却只能随着它良多的感慨一起，化作无声的叹息。

    神兽做成禽兽，原来差别也只不过一个名字的距离。

    傅怀歌无法体味到神兽大人此时的那些小九九，此时她的心境也是五味陈杂。杂的不止是堪忧的坎坷前路，杂的更是如今四国鼎立，牵一动三，她要在保住北华利益的前提下，拖瞿卿下地狱。

    红袍无骨轻伏，丝质柔滑，远远瞧去，只觉得是一池猩红的血，池面如镜。却无人知道，那身正红，不过是当年凤袍嫁衣的颜色。

    死于红色，生于红色，是为了重生，重头来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不会再那么轻易死去，至少，也要先拆了瞿卿的龙椅，扶自己儿子上位。

    是以尽管傅怀歌出行简单，砍了自己养伤期间拿血喂养的白竹做了把芙蓉扇，一只神兽一匹马，一包银子走天下，也仍坚持让爱马驮了两包衣物带着。

    这年头，女子露锁骨叫失仪，行不正坐不直叫失雅，赤足叫不知廉耻，而傅怀歌这身行头，若换做女儿身，叫人看见，那真会遭那些莘莘学子们的唾骂。

    什么恬不知耻啊……

    什么大伤风雅啊……

    傅怀歌哼了一声，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些。袍子领口不经间下滑了几分，□□出平坦而白皙的胸脯。神兽大人哼唧一声，用爪子将袍领往上推了推。

    见此情景，傅怀歌朗声大笑，右手执扇，扇尖顶着神兽大人的脑袋轻轻戳了几下。神兽大人拍掉傅怀歌的扇子，表情有些不满。

    “别这样，你也知道，我胸口养着内丹呢，那东西早没了，露了也无妨的。”傅怀歌哄道。

    神兽大人眨了眨狐狸眼，眼珠子往傅怀歌胸上睃了几眼，稍稍露出些同情的神态。

    傅怀歌继续哄，“何况我这样做，人家就更不会怀疑我是个娘们了，对不对？只要内丹与我融合了，胸还是会有的。”

    神兽大人砸吧砸吧嘴，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渗了一滴出来，它爪子却仍不依不饶的压在傅怀歌的衣领上。

    傅怀歌脸上堆笑，内心却暗自诽谤。

    胸？

    好不容易丢了那两块累赘，再长回来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傅怀歌哼唧一声，香扇“唰”地展开轻摇。

    大丈夫就是要坦荡荡地做人啊……

    车水马龙，繁荣安康。

    这是傅怀歌进入浈水县后的第一反应。不过一年的时间，断壁残垣翻了新，土木屋换成了青砖红瓦。

    剑柄折戟不复见，柳絮暗香潜梦来。

    仿佛当年的浈水一战并没有发生。

    傅怀歌翻身下马，神兽大人跃上她的肩头，一红一白，如此色彩鲜明的外来客人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立即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傅怀歌丝毫不介意路人的侧目指点，她将手中的芙蓉扇“唰”地一声撑开，步态恣意。如此一来倒更招人投来注目，姑娘家纷纷拿团扇遮面，不敢贸然上前。

    对于现下这个状况，神兽大人接连受挫的心总算有些安慰，它昂直了脖子，居高临下的享受这些注目礼。

    傅怀歌在市集上不作逗留，而是长驱直入，散步似的走到了她的目的地。

    淮香居。

    神兽大人不愧贵为神兽，至少在嗅觉上是远超狗这类畜生的，因此傅怀歌连门槛都还没有迈过，神兽大人已经饱尝到了一股脂粉香，以及其中夹着的引人联想翩翩的酣畅淋漓的男人汗臭味。于是方才它的得瑟劲立马化成了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门口的三角眼龟奴刚送走趁兴而归的阔大爷，一眼瞧见傅怀歌这身来头，立马点头哈腰地过来牵马，殷勤介绍：“公子面生呐，莫不是第一次来到浈水县吧？”

    “喊你们老鸨出来。”傅怀歌嘴角一勾，往龟奴手里塞了锭银子，压沉嗓音，“本少要头牌。”

    “公子面生呐，酒酒她有客了，要不您……”

    从厅里走出来的老鸨刚发话，傅怀歌一锭金子便丢入了老鸨手里。老鸨侧眼与傅怀歌对视一眼，立马分开，两眼精光一闪，随即冲楼上大喊：“酒酒啊，有客唷！”

    喊声直直穿透雅居里的袅袅檀香，轻纱一动，更别有一番雅致。

    傅怀歌行至窗边，伸手一推，湖风迎面扑来，吹醒了几近窒息的神兽大人。

    “主……主子？”从里间帘后传来了一声女声，语音颤抖。

    傅怀歌转过头，斜倚窗台，回眸，调笑道：“一年未见，酒酒你竟不认识我了？”

    凌乱的连珠相撞声顿时响起，随后是双膝落地声，那女子沉声唤道：“主子！”

    “别跪了，我不爱这套，酒酒。”

    秦酒酒却不肯起，声音哽咽：“下属们都以为主子真的去了，由您一手训练的无敌营三千将士都惨遭戕害无一生还……”

    傅怀歌微微一怔，等待秦酒酒道来下文。

    丘云被剁成肉泥混了砂石砌成了宫门的城墙。

    唐肃死在山茶花灿烂的季节里，血溅断头台。

    清猿被绑，万箭穿心。

    除了阴在暗处的组织玥，那些一起打拼江山，经由自己提拔的人，都尽数做了亡魂。

    傅怀歌阖上眼，沉重的眼皮似是灌了铅，她应该早就猜到这些的。以瞿卿对自己都能痛下杀手的狠绝来看，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保不住的，那些经由她举荐的贤才瞿卿更不会留。

    握住芙蓉的五指渐渐拧出青白色，良久，方才松开。血色顿时冲开青白，带起阵阵胀痛。

    “酒酒……”傅怀歌低声轻唤，“这青楼虽掩人耳目，但到底，还是苦了你……”

    秦酒酒闻言浑身一震，鼻息间酸涩难耐，但仍然勉力回道：“属下不苦……”

    “苦不苦，我心里有计较的。”傅怀歌转而望向窗外，眼神失焦的落在池塘上，道，“我只以为瞿卿是恨极了我，忌惮我，方才下了狠手，不想，他会赶尽杀绝。”

    “主子……”

    秦酒酒正要出言劝慰，傅怀歌两指一拦，截下了她的话，“我清楚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我只问你，我要去拆瞿卿的龙椅，成败仅此一次机会，你敢同我一起吗。”

    “敢。”答得掷地有声。

    傅怀歌倏然一笑，“那就够了。”

    又道，“你怎么想到在这里等我。”

    “是阮前辈的吩咐。”秦酒酒恭敬地说。

    “哦？”

    “阮前辈当年传下话给属下，说主子您的尸身已被偷出，要属下迅速组织玥更换据点。徐煚（jiong）和槿悫（que）留在华都，而属下则按阮前辈的吩咐留在浈水县，没多久，属下便购下淮香居，做起了幕后老板娘，并在方圆数里内留下玥的云腾标识。”

    “阮前辈说，也许救得活主子，也许救不活，但倘若救活了，他日回来报仇，也定会经过浈水县，而属下们只需静候……”

    云腾是秦酒酒所用的暗标，所以傅怀歌才会在察觉后直奔青楼。

    虽然已经猜到，然而再从秦酒酒嘴中得到证实，阮真修真的为她做了太多。傅怀歌薄唇微抿，弧度有些苦涩，掌心摊在阳光下，心里估摸着，同瞿卿新账旧仇一同算清后，再回乌山上伴在师傅左右。

    遗漏的光打在窗沿上，衬着傅怀歌暗红的双眸清凛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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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故人

﻿夜幕一旦匆匆拉下，就匆匆到无迹可寻。

    傅怀歌坐在老鸨安排的雅间里，摸着神兽大人的脑袋，神情有些冷清。神兽大人讨好地献上红舌，轻轻地□□傅怀歌的手，光斜迷蒙，此时的氛围良好，理应是主兽之间再来一段缱绻万分的对白，例如“兽兽，我有你这样贴心的神兽在在变，真好”或者“兽兽，我有你这样贴心的神兽在身边，真好真好”云云，但傅怀歌这厮向来难解风情，嘴中带煞。

    于是傅怀歌不仅克了风景，还大煞了神兽大人的心，只听她镇定地说：“兽兽，你早上好像没刷牙……”

    神兽大人一怒，立即大幅度地扬起嘴角，两排洁白的牙齿迎风而露，昭示着自己的清白。

    傅怀歌陡然一见那两颗外凸的龅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宇间隐隐的几丝惆怅一扫而光，眼神也愈加明烈。

    明烈的也不止是眼神，更是反反复复辗转的心，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目的，此刻都明朗起来。

    两生都匆匆的为了别人而活，为了别人而死，因而往往活得身不由己。而这一次，定要讨回那些人在自己身上赊购的亏欠，为自己好好的精彩活一次。

    想明白了，心情也大好，傅怀歌揉着神兽大人的脑袋，自楼上往大厅望去，台正中唱曲的姑娘家粉颈薄衣，连里面的亵衣都隐约可见。

    姑娘家感觉到了傅怀歌的注目，趁着唱曲唱到醉态的段子时，“不经意”抬了个头，正好看到了傅怀歌那张顾盼神飞，人中龙凤的容颜。姑娘家心底如痴如醉，如慕如嗔，于是没发觉自己腰身往后压过了头，只听“咯噔”一声，姑娘家险些闪到腰。好在她有经验，闭上眼，强压下脸上的表情，假意醉倒，回旋转身，稳住后复又继续唱。

    一切不过发生在晃眼间。

    但这一切落到傅怀歌眼里，又有了不同的见地。

    “酒酒，难道本少长得那么不堪入目？”傅怀歌摸摸下巴，眼神仍落在唱曲的姑娘家身上。

    秦酒酒愕然，“主子，这又是什么话……”

    “依本少这副皮囊的气质，理应只有姑娘家见着本少暗送秋波，眉目传情。”

    傅怀歌短叹一声，“可那姑娘对着本少却翻白眼……”

    秦酒酒险些呛着，知道傅怀歌肯定是会错了人家的意，于是浅笑中又掺了三分无奈。“主子，那是红绡，姑娘家脸皮薄，哪经得起您这张脸的折腾……”

    “酒酒，你还怨我了不是？”

    “妾身不敢。”

    “哈哈……你有什么不敢的……”

    傅怀歌笑的欢畅无比，顺手拈起一枚葡萄丢入嘴中，葡萄甜腻而爽口，傅怀歌胃口大开，正要再动手去拿，只见神兽大人纵身一跃，已跃到了那盘葡萄前，乌溜溜的两颗大眼睛幽怨的盯着傅怀歌。

    “哦，差点忘了，你是吃肉的。”傅怀歌恍然大悟地说。

    神兽大人拼命点头。

    秦酒酒扣扣雅间的门，门外的一名绿衣侍女进来，得到秦酒酒的眼神暗示，立即会意，不一会儿便端上了一整只烧鸡。神兽大人拍爪大喜，就要去抓鸡腿，不料傅怀歌广袖一挥，连鸡带盘已稳稳当当地落入她手中，神兽大人扑了个空，不禁有些恼火。

    傅怀歌装作没看见，将手里那盘鸡递还给绿衣侍女，吩咐道：“拿盘水煮鸡来，它不能碰盐，会掉毛。”

    侍女傻眼了，秦酒酒脸部一抽，但不敢多话。

    傅怀歌见神兽大人也傻眼了，莞尔解释道，“我以前养的狗狗就是吃了盐才掉了很多毛。”

    狗？！

    士可杀，不可辱！于是神兽大人索性豁出去了！它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尖牙露出来了！利爪伸出来了！连额前的一簇红毛也撩起来了！然后它奋不顾身地两爪一抓——

    抓了个小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径直吞下。

    傅怀歌挑了挑眉，皮也没吐？好样的。傅怀歌竖了个拇指，“把烧鸡给它。”

    侍女一脸惊愕，将烧鸡放到桌上。

    神兽大人懒得理会，尾巴一甩，哼哼唧唧地用爪子划开鸡腿肉，优雅地插起一块塞进嘴里，并十分享受的砸吧砸吧嘴。

    “酒酒，没看明白？”傅怀歌身子向前探去，伸手正好摸到神兽大人的脑袋。

    “没明白……”

    傅怀歌揉揉神兽大人的小脑袋，无比宠溺地说：“它吃葡萄是为了告诉我，它不是普通的狐狸，它吃葡萄不吐皮是为了告诉我，它是神兽。”

    “妾身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它想造反？”傅怀歌笑意又加浓了几分。

    这一笑，惊起了神兽大人一身的毛，它万分小心地抬头看着傅怀歌，洋溢起它最纯真的笑——堆笑，堆笑，傅怀歌可是比掉光全身的毛还要恐怖的事……

    “先回房吧。”傅怀歌抱起神兽大人，对秦酒酒说。待她走到雅间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对正要拿烧鸡的绿衣侍女说，“烧鸡不用拿了，它晚上吃多了会胖的。”

    中伤！绝对的中伤！神兽大人把头按在傅怀歌的怀里，好生委屈。

    秦酒酒低头浅笑。

    “酒酒，将朝廷要员以及门客的资料给一份我。”

    秦酒酒猛地抬起头，惊诧道：“主子你怎么会知道我们查过这些？！”

    傅怀歌狡黠一笑，“要是连这点都摸不清，我凭什么做你们主子？”

    “是，主子神机妙算。”

    “一会吩咐下去，明日我为你赎身，动身北上。”

    “妾身明白。”

    临了，傅怀歌又回身道，“对了，酒酒，那个绿衣侍女什么身份？”

    “是绿萼，贞治开年，属下在华都救下的。”

    “来历可是查清了？”

    “查清了，是穷老百姓家的孩子，属下偶然从孙员外手中救下了她，随后便去了红馆救红绡，但属下赶到之时，红绡已遭强辱。”

    秦酒酒跟着傅怀歌进了房间，顺手带上门。

    “孙员外……孙重凯？”

    “是。”

    “你说的红绡又是谁？”

    “是绿萼的妹妹，方才台上唱曲的便是她了。”

    傅怀歌阖上双眼，凝神思考，左手食指惯性敲击桌面，发出沉重的“笃笃”声。

    瞿卿一介武夫出身，除了战场杀敌，半个头脑都无。彼时的孙重凯不过小小的一个跟班，如今俨然成了瞿卿的谋士，官阶不高，却足以掌控北华的半壁江山。

    傅怀歌既知，若要拖瞿卿下水，必要先除孙重凯，连同孙皇后一同连根拔起。既要防着虎视眈眈的其他三国，又要避免内忧外患的局面。

    是以未来的路，傅怀歌要一个人走，且走得艰难，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半晌，方才睁开眼，沉声道：“先留着，阁内之事别让她们经手。”

    “是。”

    “你是我手下中唯一一个与瞿卿打过照面的，谨慎点好。”

    “属下明白。”

    淮香居内脂香袅袅，街市上人流纷纷。街上的行人商贩较往常更多，好生热闹。几个公子哥勾肩搭背，言笑晏晏，提步便往淮香居来。

    其中一名紫衣公子哥香扇一收，冲迎面而来的老鸨扔去一锭银子，又向身后一脸馋相的公子哥们得意地晃了晃扇子，便要上楼去寻秦酒酒。不料老鸨红袖一拦，竟是三分暗讽七分伪笑。

    紫衣公子哥顿时火大，嗓音提了个底，骂道：“放肆！给了你银子你还敢拦本少爷？！”

    这一嗓子嚎的厅堂里都听见了，一时间官客的目光都扫向了这边。老鸨两片红唇一抿，收回红袖，拢过来的大汉会意，便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紫衣公子哥向外走。

    紫衣公子哥恼羞成怒，张嘴嘶喊道：“放肆！狗奴才！你可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竟敢如此对待本少爷！”

    两名大汉似是充耳未闻，将紫衣公子哥驾到门口，向街上这么一抛，只听一声惨叫，那紫衣公子哥已经摔倒街道中央。他的公子哥朋友们纷纷围到他身边，替他叫嚣，却无一人敢上前。

    紫衣公子哥方才被摔得七荤八素，这会儿终于缓过神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殷红。

    “咦，这不是县太爷家的大公子吗？”

    爽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紫衣公子哥蓦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媚惑的桃花眼，不由得一怔。

    这桃花眼的主人正是傅怀歌，此时她一袭正红锦袍，长发飘逸，芙蓉香扇，佳人依怀，俨然是一风流偏偏的阔少行头。

    见他没反应过来，傅怀歌又唤道：“郑公子？”

    这一声叫唤倒是唤醒了郑瑞，他麻利地爬起来，干咳几声，身旁的公子哥们立即上前为他拍去衣裳上的灰尘。

    “你小子可不像本地人，怎会识得本少爷？”郑瑞斜睇了傅怀歌一眼，这一睇正好睇到了傅怀歌怀中的佳人。

    秦酒酒。

    郑瑞险些闪到舌头，面上却强自镇定。

    傅怀歌将郑瑞的神情尽收眼底，朗声道：“本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项，单字一个凝，的确不是本地人氏，本少曾有幸偶见郑公子，顿觉郑公子实乃英姿飒爽、人间龙凤，便久久不能忘怀。今日得以复见郑公子，真真荣幸之极。”说完又抱拳略略作了一揖。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一记响当当的马屁拍得郑瑞一扫阴翳，纵声长笑。“项兄再称我郑公子，就生疏了啊！不过项兄刚来就能得到秦姑娘的亲睐，项兄也不差啊！”

    伴随着郑瑞后面那段醋味颇浓的话，四周腾起一片抽气声。

    “承蒙郑公子厚爱，但如今酒酒已经嫁了项公子做妾了。”秦酒酒适时补充道。

    傅怀歌暗自发笑，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反而故作疑色，问道：“郑兄谦虚了，难道郑兄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郑瑞大喘几口气，缓过神来，却仍止不住脸色涨红，“项兄……项兄可是，可是收了酒酒？”

    傅怀歌点头称是，神情自若。

    抽气声又响起一波。

    浈水县的人谁不知道秦酒酒是清倌？谁不知道县太爷家的大公子郑瑞爱惨了秦酒酒不惜千金买佳人一笑，近乎败空了他爹搜刮的民脂民膏？

    可这小子公然搂了秦酒酒不说，还敢收了她？

    “郑兄？”傅怀歌又唤道。

    “收了便是，本少爷难不成还在乎一个女人？”郑瑞嚷道，“天下的姑娘家又不是全死光了！”

    时机成熟，傅怀歌当下放开秦酒酒，往右一侧身，邀请道：“那就请郑兄赏脸，听听厅堂里的小曲，里边的姑娘可等着郑兄呢。”

    郑瑞心中本就有气，乍一听傅怀歌的邀请，不觉口气又硬了起来，“项兄难道没看见，那贱奴方才是如何对本少爷的？看着她本少爷就倒胃口！”

    傅怀歌嘴角一勾，“是吗。”

    “那种不识大体的奴才，既然郑兄不想看到，留着也无用……”

    话音刚落，傅怀歌香扇一划。

    半空中一道弯弧犹似被拧成一柄弯刀，“咻”地一声砍向老鸨。老鸨惨叫倒地，自面上延至右腿，一条伤口且深且狰狞，像被剖开了腹地的西瓜，向外翻着脓血。

    围观的人如惊弓之鸟，惊叫着纷纷散开。秦酒酒扯着傅怀歌的衣角，惊魂未定。

    郑瑞两腿哆嗦，直欲往后退，脸色蓦然惨白，“哇”地呕出一滩秽物。

    “郑兄？”傅怀歌笑意不减，柔柔地叫道。

    郑瑞往后一退，紧抓着袖角，勉力道，“无、无事，项兄无需顾我……里面请……里面请……”

    傅怀歌摆摆扇子，若无其事的伸手，“喔，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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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四.郑瑞

﻿“主子，绿萼已经服侍好郑公子睡下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偏要选郑瑞？”

    “是……”

    傅怀歌盈盈一笑，带动了盖在肩上的锦袍，锦袍贴着双臂而落。月华如绸，恰好映出傅怀歌平坦而白皙的胸膛。神兽大人有些不满，咬住锦袍的领口处，纵身一跃，便跃上了傅怀歌的肩头，正好遮住坦露的上身。

    傅怀歌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心里细细盘算起昨夜陡生的想法。她虽打着傅怀歌兄长的旗号返华北上，然而这张脸不易容，不修饰，除了那枚朱砂痣和暗红的眼眸，一切的一切都是生前的模样。

    若是瞿卿见了，会作何感想？会再度杀了她？还是欣欣所念，满心感怀的留下她？

    这些傅怀歌无从得知，她想赌一把，却也不敢全盘托出。

    “我不知道瞿卿在看到我这张脸后，往后会有怎样的动作。皇城里见过我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所以利用这一点，无论如何，我也要先混进皇城里。”

    “未免太过冒险。”秦酒酒迟疑道，“如果瞿卿丝毫不念旧情，狠心再次……”

    傅怀歌打断秦酒酒的后话，道，“酒酒，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前者还有挣扎的希望，后者就能有二选一。”

    顿了顿，又道，“瞿卿为了清除我的势力，能杀的都杀了，现下他正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求贤若渴。”

    “而为他搜寻贤才的，正是孙重凯？”秦酒酒脱口而出。

    傅怀歌点点头，“是，孙重凯的六房小妾郑雨，是郑瑞的胞姐，不日郑瑞便要前往华都投靠他那个得宠的姐姐。方才的酒宴，你在一旁也听到他说了，他此去更是要谋个职位，这个机会再好不过，我与他一同前往，何况因着你的缘故，他也会为我作保。”

    “属下明白，可主子真的不易容吗？”

    傅怀歌偏过头，直视秦酒酒，暗红色的眼眸闪着诡异的光芒。

    “瞿卿对我太过熟悉了，易容反而令他起疑，不易更好。我倒更希望他敢直面我这张脸，况且……”傅怀歌抚上自己的胸脯，隔着的是轻如蝉翼的锦袍，却触不到一丝女子独有的丰盈与耸立。

    因为植在胸膛里的内丹没有被完全吸收，需要胸前的柔软供养着，所以从她醒来之后，胸前已是一片坦荡。她不恼，相反有些欣喜，这样的身形更利于行动，也省去了她花心思易容了。

    秦酒酒面色有些艰难，目光微散。

    傅怀歌淡淡一笑，“收起你的同情眼神，酒酒，它不会一直如此，毕竟我还是个女人。”

    只要将内丹完全吸收就还原了。

    这句话傅怀歌并未说出口，内丹的事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倘若瞿卿知道她还活着，以她现在单薄的力量，瞿卿想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

    “既然主子已安排好了一切，那么主子早些歇息，属下先告退了。”

    “酒酒。”傅怀歌抬手，缓缓地揉着阵阵发胀的太阳穴，神情略带些无奈。

    “你走了，房顶上那位正要揭瓦而窥的公子怎么办？”

    秦酒酒一怔。

    头顶上传来干脆的笑声，只见人影一恍，来人已站在了桌旁，房顶上因破瓦而入掉落下来的残瓦，被他一一接住。

    “好身手。”傅怀歌由衷赞道，“可是兄台大半夜的私闯女儿家的香闺，莫不是采花？”

    接着烛光，傅怀歌隐约看清来人相貌。生得倒是俊俏，剑眉斜飞，英气逼人，一袭黑衣毫不保留的勾出他宽厚健硕的身子。

    来人仰起头，当目光落到傅怀歌那张写满玩味的脸上，手里的瓦片啪啦啪啦的掉了一地，方才的气度突然一转，大惊失色道，“你……你是……”

    傅怀歌当然已认出来人的身份，正是东楚名将，封号霸王的霸王将军——楚裘。

    说起来两人还算是故人。当年乱世之争，已争至战尾，天下一分为四：北华，南晋，东楚，西胡。

    虽已基本安定，但浈水之地地处楚华之间，地广物博，北华和东楚却不得不争。傅怀歌只得领兵出征。当时的北华能派出的兵力不过一万，而楚裘十万雄师压境，傅怀歌基本无胜算，但她不光挺了下来，又巧用浈水地域特点，一举逼得楚裘退出浈水的三分之一。

    北华损兵七千，而楚裘却折兵近半。

    傅怀歌心知肚明，倘若楚裘再度发兵，以三千对五万，无疑是送死。正当她心急如焚之时，东楚却修书一封，将浈水的三分之一纳入北华的版图，余下的三分之二更名宁安，作为两国交界，不归属任何一方，不受牵制。

    代表签署条约的正是楚裘和傅怀歌，两人会面，楚裘两眼一直，得知令自己折兵近半的狠角色经不过区区一介女流之辈，楚裘热血一冲，登时昏厥，副将面色尴尬，只得代签。

    此事从军帐中传出，又给傅怀歌的战绩增添了光辉的一笔。

    战事一结束，傅怀歌名声大振。

    她十日的日夜兼程，赶回华都。

    然后被赐酒，错骨，封喉，鞭笞……

    她的传奇刚攀至山巅，然后于一旨病故，悄然弥散……

    收回思绪，傅怀歌揭下锦袍，利索一穿，却不系衣带，她向着楚裘走去，没进一步，楚裘便退后一步。

    楚裘心下不光是震撼，更多的还是骇然。浈水之战他本可挥兵一争，直取浈水，但东宫却谴来书信。太子让他退兵，并修书让出浈水的三分之一。

    东楚竟在关键之时示弱，他心有不甘，却还是照做。他拔营回到楚陵，便去找东宫殿下理论，甚至打好了腹稿，然而他伟大的殿下仅一句话就噎死了他。

    傅怀歌将死。

    然后傅怀歌就真的“病”死了。

    东宫殿下看似示弱，实际上是要让傅怀歌声名大噪，功盖于主。人心这东西向来是利以用之的，而东宫太子只是巧妙利用，以浈水的三分之一换华帝的双臂。不仅如此，他还料到华帝定会将朝中大臣重新洗牌，谁会上奏彻查已故的开国皇后的死因，谁会立即倒戈，诸事都了若指掌。

    如此一来，北帝的损失便不止双臂了，那么，傅怀歌也算是他和东宫殿下间接地害死的。

    楚裘再次对上傅怀歌充满戏谑的眼神，往下一瞥，正好瞥见平坦无沟的胸膛，再思及那个坚韧而怀柔的女子，猛然间清醒过来——眼前之人绝不是她！何况还是个男的！

    尽管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明白当年的一眼，清楚地望到她的心，她的心底眼底全系着天下苍生。而眼前的人，面上带笑，却隐约能嗅出狠戾和残忍。

    傅怀歌当然知道此时此刻楚裘在纠结什么，她将楚裘逼到贴了墙，不过是想逗逗他，她也没指望能从楚裘嘴里套出他会现身浈水的原因，总之肯定不会是为了秦酒酒。

    “兄台，我怎么了？”傅怀歌柔柔地说。

    这是傅怀歌如今的招牌笑容，却令楚裘打了个寒颤。眼见楚裘一副吃了苍蝇的憋屈相，傅怀歌心下乐不可支。

    秦酒酒有些无奈，却碍于外人的存在，她只得配合道：“爷，要报官吗？”

    楚裘一听，立马冷静下来，不料傅怀歌再度扇风点火。

    “不必，这位公子是来劫本少的。”

    任楚裘涵养再好，此时也被逼发作，破声嚷道：“放屁！老子是来劫秦姑娘的！”

    这回倒是傅怀歌愣住了。这个一根筋的家伙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劫秦酒酒才冒险现身浈水吧？

    然而楚裘真的一脸好认真。

    傅怀歌冲秦酒酒努努嘴：看吧，你的情郎迢迢千里采你这朵野花来了。

    秦酒酒嘴角一抽：那你呢？

    傅怀歌睇她一眼：本少不同。

    秦酒酒抿嘴：怎么不同？

    傅怀歌邪惑一笑：本少乃霸王花。

    秦酒酒和傅怀歌明眸暗斗，落到楚裘眼里，却成了眉目传情，你侬我侬。

    楚裘挫败地望着秦酒酒，语气颇酸，“秦姑娘，我比他差么？”

    秦酒酒干笑几声，“公子，酒酒已经是爷的人了。”

    楚裘又一次噎住，心下为自己两败于傅怀歌那张脸而十足黯然。

    见他如此，秦酒酒有些于心不忍，正要出言宽慰，半路上却杀出个雪上添霜的傅怀歌。

    “郎虽有情，妾却无意。”傅怀歌说的一本正经。

    “爷！”秦酒酒一跺脚，恼道。

    傅怀歌轻挑一笑，语调拖长，“酒酒的心可真是偏着长呢，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就这么护着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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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来人

﻿重头看一遍，整合排版，感觉之前的确写得不咋地啊 ..

    继续分享漫画一则。

    楚裘误以为傅怀歌是道他还未报上姓名，于是忙抱拳道：“在下楚裘。”

    这一瞬间傅怀歌就将楚裘框入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傻得可爱的分类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如常，作势回礼，“项凝。”

    名字互告完了，似乎也无话可接。楚裘挠着脑袋，黑亮的眼睛时不时偷偷的往秦酒酒那处扫，之前一股子逼人的英气自打见了秦酒酒之后，俨然就成了挨了霜的狗尾巴草——蔫了。

    只是气节可以随便蔫，爱情绝对不能轻易让。

    楚裘用力合拳，豪迈道，“项兄，即便秦姑娘已经嫁与了你，但是楚某绝不会就此放弃秦姑娘，你若负她，楚某就……”

    “就？”

    “就……”发了狠似的挠头，也未能挠出一个既有威慑力又十分恰当的词，只好脑袋一转，面向窗户，“既然项兄要歇息了，楚某就先告辞了。”

    这孩子实心眼啊……

    傅怀歌拢了拢袍子，点点头，随口问道，“楚兄需要送吗。”

    “要。”答得也无比实心眼。

    楚裘眼睛谨慎的往秦酒酒那里睃了睃，傅怀歌正好收到眼里，笑道，“兽兽，送客。”

    楚裘闻言愣神。

    神兽大人原本趴窗台上睡的正香，陡然听到自家主子的吩咐，便忙不迭支起身子。乍一见临在窗前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楚裘，心里虽不满对方以这个高度俯视自己，却仍恭敬有加的将一只爪子向窗外一送，作出“请”的姿势。

    楚裘愕然止步窗前，显然是被神兽大人的高龄智商给吓住了。

    见楚裘又停下不走，神兽大人微微有些不满，它将楚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腾出一只爪子抠下巴，确定了自己与对方实力悬殊，打起来了自己难免要吃亏。可如果自己送客送不好，以后在傅怀歌那厮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不想自己往后的地位直接从伸手降为卑贱的狐狸，神兽大人前后思量了几番，分析完利弊关系，似乎傅怀歌那厮更厉害些。于是兀自点点头，得出了一个惹谁也别惹傅怀歌的结论，两爪又往外送了送。

    楚裘从惊愕中回过神，抬手，一边以食指戳神兽大人的脑袋，一边转过头问傅怀歌，“项兄，你家的狐狸真比狗还精……”

    “狐狸？”傅怀歌反问道。

    “难道不是……嘶——”

    楚裘话未说完，神兽大人已出离愤怒地一口咬上了楚裘的食指，十指连心之痛，痛得楚裘“啊”不出来，舌尖只好跟着痛“嘶”一声。

    一口不够消火，再补一口，这一口咬得楚裘食指已森然见骨。

    楚裘立马提起手，顺势将神兽大人甩向傅怀歌。

    “楚公子，我去给你拿药！”秦酒酒憋着满腔笑意，夺门而出。

    神兽大人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入傅怀歌的怀中，脑子里满是方才楚裘的那声“比狗精”，不禁又勃然大怒，自傅怀歌的怀中挣扎而出，跳到桌面上，五爪按入砚台，趁楚裘分神时，攻其不备，“啪啪”两巴掌冲楚裘的小俊脸上一左一右扇了过去。

    傅怀歌闪身，接住神兽大人，不顾它的拼命挣扎劲，硬是将它牢牢地按进怀里。

    楚裘抬头，俊脸上两个梅花印左右对称，十分美观。傅怀歌“扑哧”一笑，心里寻思着阮真修还教了它些什么。

    楚裘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颤巍巍地抬起被咬到的食指，嘴巴一张一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神兽大人好不容易将头钻了出来，看到楚裘伸出带血的手指，误以为是挑衅，于是二话不说，张嘴就要向前咬过去，惊得楚裘立马缩回手指。

    你妈才比狗精！你全家都比狗精！

    神兽大人伸出爪子，不依不饶地猛向前抓。

    “兽兽。”傅怀歌握住神兽大人的爪子。

    神兽大人憋了一包眼泪，心想自己在白竹苑的时候每天被你傅怀歌的师傅供奉着，受你傅怀歌的师傅的师傅膜拜，受你傅怀歌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供养，曾经连舔它脚丫子它都可以不屑一顾，如今却落到这个境地。

    神兽大人咬了咬嘴唇，憋着眼泪，何时受过这种的气，何时受过这么些委屈。

    “不许胡闹。”傅怀歌没发现神兽大人的委屈，于是故意略带些责怪地说。

    于是神兽大人终于“呜”地一声，万分悲愤地——

    哭出来了。

    适时备好药箱的秦酒酒推门而入，正好听到了神兽大人的狐嚎，她冲傅怀歌微微欠身，接过十分伤心的神兽大人，摸着它的脑袋，轻轻哄道，“乖，兽兽不哭。”

    不哄还好，一哄愈发勾起神兽大人的伤心事，于是哭得更甚了。

    “楚兄，真对不住了，是我管教不严。”傅怀歌瞥了一眼哭的没完的神兽大人，又责备它道，“下次不许再咬手指了。”

    其潜台词便是下次咬别的地方是可行的。

    楚裘闻言一口气哽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爷。”秦酒酒埋怨地睇了傅怀歌一眼。

    傅怀歌一拍楚裘肩膀，调侃一笑，“楚兄，这可是我家神兽给你的机会，佳人在旁，好好珍惜才是。”

    不待秦酒酒再接下话，系上腰带，抽出芙蓉扇，向窗前踱去，傅怀歌盈身一跃，便独自飞身出了淮香居，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湖心的小舟上。

    月华一层层自舟身荡漾开来，泛起微量的悄寂。月凉如此，挽起湖心小岸上几株柳树的丝绦，柳影随波弥散，带起浓浓地土腥味。

    何曾不是想念那些仍旧念念不忘的过往……

    只是那些过往，都是要人命的。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倚妆泪红阑干。”傅怀歌满身怅惘，诗性一发，也顾不得剽窃，当下吟道。

    “好诗。”

    忽然听到男子低哑暗沉的声音。傅怀歌心头一凛，只觉得一阵轻风掠过，一道人影已立于舟头。

    傅怀歌芙蓉扇“唰”地一声划开，横扇面前，厉声喝道：“谁？！”

    夜空迷蒙，错落有致。盈月高悬，在斗转星移里艰难地定格为亘古的弓。箭在弓上，催弦待发，一如四周腾起的杀气。

    傅怀歌食指扣住扇轴，一格一格的往下压，直至收拢扇子。

    终于看清来人。

    肤若凝脂雪堆就，弱柳扶风摇曳行。

    青黛垂过腰际，落入腿弯，纤细的颈项边，几缕散发由微风挽起，衬出一身银华，轻薄如冰，吹弹可破。分不清长袍的颜色，却自周身散出一股芝兰清香，如迎如拒，眷出颀长的身躯，飘渺的线条。

    来人就立在舟头，临风如归。又如遗世独立的谪仙，风姿绰约。

    傅怀歌眼神宛如利刃，愈益冰冷。

    男子自舟头向着傅怀歌信步而来，步态优雅轻盈。两人间的间距渐近，月色愈发浓稠，旋即含射出男子的额前玉色，目光如井，深邃难喻。

    傅怀歌冷笑一声，食指抵扇，向前一扫，扇风如刃，刃身冲男子面门直直扑去，刃尾斜劈水面，“轰”地一声激起一丈高的水花。

    男子蓦地停步，自袖间拿出玉笛，小指向上一弹，拇指扣笛下压，玉笛以一个漂亮的回旋，从容地划开了风刃，余风向后奔去，牵起男子飘逸的衣袂。

    “好身手，在下差点就死在兄台的爱抚下了。”男子赞道。

    傅怀歌面色一沉，一边思索男子的身份，一边将内力倾泻指尖。

    “你会御风诀呢，傅怀歌是你什么人。”男子柔声问道。

    这种傅怀歌惯用在他人身上的柔声，如今被他人反用到自己身上，有机会亲身体验，感觉真他妈恶心难受。

    “你没必要知道。”

    话音刚落，傅怀歌先发制人，将扇子掷向男子，白光乍现，锋锐的劲风响音，划破两岸的水雾，带着凛冽杀气再次逼向对方面门。

    男子小退两步，头略微向左一偏，避开了扇子的破竹之攻。

    傅怀歌趁此妙机，迈出右脚，脚尖点地，借力旋身而涌，掌风直逼男子。男子笑了起来，身子灵巧侧避，左手拿捏住傅怀歌脉门，右手执笛，以笛化掌，生生抵住了傅怀歌的掌风。傅怀歌不进反退，推肘偏击，自袖中滑出一物，落入指尖，然后倒持横划，逼退男子一步，松开她的脉门。

    男子将目光快速扫向傅怀歌的左右，中指与无名指、食指相夹的，竟是两枚白竹叶，叶尖而利，而到了傅怀歌手中，堪比刀剑。

    倏地，傅怀歌近扑而上，男子横笛欲迎，不料中途生变，傅怀歌手肘向后一收，男子正要跨步向前，只听后方鹤唳之声凌厉而至，而就在此时，傅怀歌再度旋身前涌，快速如箭，指尖寒光相迫。

    男子顿时了然地看向傅怀歌，眼里还有些赞许。

    前有傅怀歌雷霆之势，后有利扇相逼，横飞如线一般，欺的便是他□□不暇。

    “和傅怀歌相比，你还差远了。”男子临危不乱，丝毫不见仓促之态。只见他腕转几下，玉笛收入袖内，左手横陈，盈握傅怀歌左腕，向左一带，硬生生地将傅怀歌翻了个面，与此同时，右手二指下钳，背手稳稳扣住飞来的扇子。

    傅怀歌极力挣扎，不料男子以胸贴背，右手的扇尖已抵上了傅怀歌的下颈。

    男子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利索干脆，一气呵成，却优雅从容，尽态极妍。

    “原来那并不是简单的扇坠。”男子目光再次落到傅怀歌左手上。

    映着月色薄光，傅怀歌手中的物什清晰可辨。

    正是芙蓉扇尾端的扇坠。扇坠与扇都是由三千白竹蚕丝凝炼而成，极细且透明的蚕丝接连，不凝神注目，根本难以发现。

    这把扇子是傅怀歌在养伤的那一年里，拖阮真修做的，从扇坠到扇骨，机关层层，虽不如之前所用的风斩独具匠心，御风诀也无法真正发挥出来，但这把芙蓉扇能承受，并使出风刃，已是不错了。

    “你知道吗？”傅怀歌忽然问道。

    “嗯？”男子温声应道。

    湖水悠悠如昔，曾经过多少扁舟，而现在只余这一只停泊在这里。一盏孤月点燃了傅怀歌眼底的酷辣与血腥。

    男子微微有些沉疑，昏暗中摸不清傅怀歌真正的表情，只觉右手一痛，几朵绛红的血花喷薄开出。而芙蓉扇舒展成圆，旋起阵阵风刃。

    傅怀歌趁机挣脱束缚，猛一抬腿，势劲凶狠，一脚方发，次脚借力跟上，身子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

    男子足尖一踮，飞身退到舟头。傅怀歌回身食指一挑，芙蓉扇便“嗡”地几声回到了她的手中。

    左手执坠，右手托扇。扇子在回旋的巨响中，仿佛是将时空一截一截地断裂开来。傅怀歌迎风而立，英气逼人。

    只听傅怀歌狡黠地说道：“本少的扇子，可是认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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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六.初遇

﻿男子眼带笑意，如二月霏雨，浸润无声。

    四周弥散起的水雾渐浓，笼湿了傅怀歌的长发，勾得她左眼角下的朱砂愈发红得瘆人。

    男子伸手点了几处穴位，止住血后，便将目光凝注在傅怀歌身上，不再有动静。

    但傅怀歌无法这样同他耗下去，神兽大人不在身边，她不敢乱动真气，也不敢拿内力硬拼，她知道继续下去，体内的寒毒会无法抑制。此时她的手脚已经冰凉一片，再过不久身体也会发冷，寒毒一旦反噬，她的心脏将立即冰凝化，瞬间就能要了她的命。然而逃走，她也没有把握，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方才伤到他也仅凭几分侥幸。

    芙蓉的最大限度只是风刃，就算硬撑着拼下去，一旦使出别的招数，芙蓉扇一样会遭反弹而尽毁，甚至反伤到自己。何况以她现在的状态，再催动内力，只会加速寒毒扩散的速度。

    那么，该如何是好？

    “主子！”秦酒酒的呼喊声忽然响起。

    傅怀歌转过头回望，只见整座淮香居倏地一片灯火通明，映得她姣好的面庞熠熠生光。

    秦酒酒掷出踏板，一个轻跳便跃上踏板，神兽大人连忙跳到秦酒酒肩上，跟着秦酒酒，在楚裘瞠目结舌之际，踏浪而行。

    秦酒酒心里其实七上八下，没个安宁，方才若不是听见了风唳之声，情急之下敕令点灯，她只怕还发现不了主子正在战斗，而当她看见舟头与自己主子对立的男子，竟丝毫不见狼狈之态，顿时便慌了——主子当初九死一生，才养伤不过一年，身子大不如从前，风斩还在皇宫里，御风诀近乎无法使用，何况那个男子似乎占着上风，主子岂不危险了？

    秦酒酒越想越心惊，大喝一声，踏板如离弦的箭，破水而出，冲向半空中，微缓，倒翻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傅怀歌身前。

    陡见银光一闪，秦酒酒已自腰间拔出两柄匕首，护在前面。

    神兽大人立马扑进傅怀歌的怀里，并开始渡真气给她。

    男子对着秦酒酒亮出的利器置若未睹，反而浅笑道：“楚裘，不过来吗？”

    楚裘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便掠至舟上，正好落在秦酒酒和男子中间。

    “你竟然受伤了？！”刚稳住身形的楚裘乍一看到男子长袖间的点点血渍，不由得失声喊道。

    “无防。”男子面露微笑，这些伤似乎真的无足痛痒，抬眼循着楚裘脸上的两道拜神兽大人所赐的梅花印望去，笑意更深了。

    傅怀歌一面心下暗自吃惊，一面逐步消化涌入丹田的真气，不一会，手脚便不再那样僵硬了。

    于是一个吐纳，傅怀歌又是那副三分睥睨，七分微挑的神情。“酒酒。”

    “主子？”秦酒酒侧过头应道。

    “本少何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了？会让楚兄笑话的，退后。”

    秦酒酒闻言恭身退后，私下又暗嗔傅怀歌一眼。这种女儿家的小动作尽收楚裘眼底，他心底不禁又一阵发酸，连朝男子投去的眼神也涵杂了一些责怪。

    傅怀歌芙蓉一张，笑得若无其事，“本少和楚兄的朋友也算不打不相识，毕竟能举手投足之间化去本少的风刃的人，到方才为止，真的不多啊。”

    “项兄……”

    楚裘张口欲语，半途却被男子闻言截断。

    “哪里，在下的武学不过沧海一粟。”

    傅怀歌惯性地挑眉：你的那叫沧海一粟？那我的是什么？

    但凡行大事的男人，要不拘小节，但傅怀歌偏是女流之辈，被人嘴上占了便宜，当然要占回来。

    只见傅怀歌招牌式的笑容不变，却愈发渗人地回道：“兄台所言极是，本少不才，但虽比上不足，比下，伤个人见点血还是有余的，楚兄以为呢？”

    “项兄……”

    “楚兄的朋友为人谦逊，本少很是喜欢，不知楚兄的朋友尊姓大名？”

    “赫连长生。”

    ……

    只不过是个人名，却令傅怀歌心底猛地一紧，就连秦酒酒也是冷抽一口气。

    楚裘呛出几口气，瞪出一副你怎么说出来了的表情。

    赫连长生！

    东楚的西宫太子！

    北华和西胡不过是趁着南晋内乱，后来居上，建立起的国度。然而东楚建国要比其他三国早上几十年，然而就在几年前，东楚册立了两位储君，震惊了所有人。据玥的调查，当年惠妃与馨德皇后同时产下皇子，排名老七，自幼文武双全，登高能赋，下笔千言，世称双七。册封之时亦是同登太子之位，分设东西两宫。

    东宫无欢，西宫长生。

    这件事一直都是一件奇谈。

    然而除开这些，近些年楚帝身体越发糟糕，帝位随时可能下传，此时这西宫的殿下不好好陪在楚帝身边争取帝位，反而跑这里来大半夜有感而发一声“好诗”，亦或者担心楚裘大老远跑来？鬼他妈才信！

    尤其是对方至始至终摆着的笑容，同傅怀歌的招牌笑容一样，只是种表情，它并不表示开心。

    同一件衣服，自己穿过了，再看别人穿，就算别人真的穿得比自己好看，但嘴上也会死活不承认，相反还会心生厌恶。傅怀歌亦是如此，同一种笑容，自己惯用的，已经熟悉的像千百个人一起放屁都能嗅出自己的味道一般，但用在别人身上，总觉得无耻恶心至极。

    不过恶心无耻是一回事，话题还是要接下去的。

    傅怀歌加深了笑容，说道：“项凝。”

    顿了顿，笑的更加无耻：“开国皇后，傅怀歌，正是本少的亲妹妹。”

    这话叫常人听了大抵上会吓去半条命，惊呼诈尸。

    然而赫连长生仿佛早已了然。

    楚裘没办法像赫连长生那般淡定，或者说他人生里设计了二十多年的淡定就这么被傅怀歌一而再地轻松颠覆，真真叫人扼腕长叹，好比吃饭塞了一个牙缝，指望喝水能冲掉，结果塞得更紧了。

    傅怀歌看着楚裘露出一张吃了屎的脸，再琢磨琢磨赫连长生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忽然就有了点心德：幸亏自己长了张俏脸，倘若不是，出来混了怎么久，那些写传记的拿什么来粉饰自己这形象？

    “项兄……”赫连长生低低地叫了那么一声，嗓音就像钟磬敲出来的一般好听。

    傅怀歌抖了两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些，“西殿下叫本少名字就好。”

    “为什么？”

    “个人喜好。”

    这个理由扯得委实牵强，但赫连长生偏不点破，反而识趣地不再搭腔，气氛便有些冷清。

    “秦姑娘，你……你会些武功？”楚裘盯着秦酒酒，忽然问道。

    “是。”

    “秦姑娘你，和项兄早已认识？”

    “是。”

    “那……”

    “楚公子有什么疑问，不如上楼详谈？”傅怀歌出言打断楚裘，也没给他回话的机会，竟是径直地跃上了秦酒酒房间的窗台，跳了进去。

    秦酒酒二话不说，也跟着去了。

    “长生，要去吗？”楚裘摸摸脑袋，有些不知所措。

    “去，为何不去。”赫连长生答的简单，拍拍衣襟上的水渍，轻盈地跃向楼中。

    楚裘紧跟而至。

    厢房里，傅怀歌坐在桌前，拈了几根草叶，放进香炉里，室内顿时燃起了淡淡的甜腻味，却因为赫连长生的到来，又多出了几丝淡淡地芝兰香。

    秦酒酒立在傅怀歌身后，神情卑谦。

    “随意坐吧。”傅怀歌一边以左手食指敲着桌面，一边说。

    待到赫连长生和楚裘坐下后，傅怀歌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抢先开口：“秦酒酒是怀歌的下属，怀歌死了，现在她就是本少的人了。至于西殿下和楚将军大老远跑来浈水的目的，本少不清楚，但或许对本少的行动有些帮助。”

    “继续说下去。”赫连长生说。

    “本少就不多绕弯子了。”傅怀歌眯起眼，暗红色的眸子闪烁着危险的讯息，“西殿下要皇位，而本少要拆了瞿卿的龙椅。”

    “国舅爷好胆识。”赫连长生一声“国舅爷”，便是承认了傅怀歌的身份。“可是国舅爷怎么就知道我想要皇位。”

    “那把椅子，是个男人都想坐坐，何况西殿下原本就是皇室的。这天下，本少的妹妹原本就占着一半，是你们东宫太子的妙计，毁了她的全部。龙椅本少要拿回来，仇自然也要报。”傅怀歌轻声陈述，突然表情一顿，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锐利地向楚裘扫去。

    楚裘感受到傅怀歌的目光，身形一震。

    “楚将军原来是西殿下的人，也难怪西殿下不怕离宫的时候被他人占了先机。”傅怀歌一声嗤笑。

    赫连长生仿佛并不在意傅怀歌的话，他就着桌上的墨宝，写下了四排大字：

    马矢

    欧阳

    司空

    平宁

    傅怀歌冷下笑容，盯着那四排大字。她怎么可能不认识那四排大字写的是什么？马矢茂茗、欧阳少恭、司空季、平宁后生，当年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四个人，正是这四家的人。现下更是在一年前她死了之后突然崛起的四大阀门贵族。没有削权，没有放逐，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突然崛起，那么他们就一定知晓当年瞿卿对她的赐死。

    现在回想起来，被亲密的人背叛的滋味真如鲠在喉。

    “我帮你先拆了北帝的龙椅，你再反过来帮我登上皇位，是这个意思吗。”赫连长生说。

    “是。”

    “你有计划吗？”赫连长生继续问。

    “大概有。”傅怀歌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么，合作看看。”赫连长生笑得温柔无比。

    “合作愉快，西殿下。”

    傅怀歌倏地伸出右手握住赫连长生的手，笑得好比一只狡黠的狐狸，更加温柔。

    赫连长生愣了愣，余光瞥着傅怀歌抓着自己手的纤纤玉手，忽然就有了恶作剧的想法。

    “既然你和我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再喊我西殿下就生疏了，不妨叫我长生试试……”赫连长生柔柔地说。

    傅怀歌抽回手，抖了抖。

    赫连长生又迅速抓回她的手。

    “阿凝……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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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七.交锋

﻿本文慢热，欢迎收藏，欢迎留评。“意下如何？如果不是西殿下早已娶了妾氏，本少就真要以为西殿下有龙阳癖呢。”傅怀歌再次抽出自己的手，不咸不淡地说，“西殿下还是早些休息的好，明早本少就要赶路北上。”

    “你选的垫脚石是郑家的那个废物？”赫连长生不仅丝毫不介意傅怀歌下的逐客令，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小酌了几口。

    “能利用的，不见得会是废物。”傅怀歌香扇一挥，袭向赫连长生的茶杯。

    赫连长生安之若素，手腕就这扇风托住茶杯翻了几圈，停在傅怀歌的扇面上。

    “凭你这张脸，利用那个废物似乎没必要。”

    “极有必要。”傅怀歌微微一哂，边说边放出风刃，砍向赫连长生托杯的手，“本少不确定莽撞地直接去见瞿卿，会不会私下就被抹了脖子。”

    赫连长生以掌风抵向扇风，稳住手背上的茶杯。

    “本少需要一个面圣的机会，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昭告天下本少是堂堂正正的国舅爷。”

    顿了顿，“你说瞿卿见到我这张脸会不会夜里做噩梦？”傅怀歌忽然调皮一笑，问道。

    赫连长生见到傅怀歌这般模样，不禁略略一怔。却不料傅怀歌中途变脸，陡然抬扇，击中赫连长生的掌心，茶杯被抛向上方，赫连长生伸手去接，一不留神，被傅怀歌的风刃划到了旧伤口，鲜血溅了几滴到杯中。

    “长生！”楚裘惊慌地叫出声。

    赫连长生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几番小小的切磋之后，茶杯又到了傅怀歌的手中，血渍在杯中淡开，平添了几分血腥味。

    傅怀歌拢近嗅了几下，接着竟然直接饮尽了掺了血的茶水。

    赫连长生瞥了一眼傅怀歌身后的秦酒酒，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而秦酒酒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借着烛光，依稀可见她脸上淡淡的泪痕。

    留宿一夜后，傅怀歌大感神清气爽。秦酒酒为她束起长发，三千乌丝如上好的雪纺，柔软而充满韧性，诚如它的主人，锋而不露，傲气天成。傅怀歌任由秦酒酒服侍穿衣，虽说不过是件朱袍，随意一披即可，但秦酒酒执意不退让，傅怀歌也只好由着她。

    早膳也已经备好，一小碗蛋花瘦肉粥，一小碗杂粮粥，一碟扒鸭肉丝，一碟水煮青菜，一碟白梅糕，一杯马奶，都是她原先最爱吃的。

    傅怀歌心头一暖，夹了一筷子扒鸭肉丝放到嘴边，咬了一头，慢慢地品尝。

    神兽大人从床上跳下来，打了个哈欠，顺便舒展舒展爪子和腿，正好瞧见了傅怀歌嘴边的扒鸭肉丝，便“嗷”地一嗓子扑向了傅怀歌的嘴边。岂知傅怀歌从容地自怀间抽出扇子撑在了面前，“啪”地一声拍在了神兽大人的脸上。

    傅怀歌无视神兽大人的存在，继续喝粥。

    神兽大人被扇的眼冒金星，却仍拼死不肯松开扒在扇子上的爪子。

    傅怀歌喝完两碗粥，又吃完了最后一点扒鸭肉丝，拿起纸巾擦嘴，这才记起扇子上扒这不撒手的神兽大人。

    “放手。”傅怀歌说。

    神兽大人摇头。

    “放爪。”傅怀歌改口。

    神兽大人嘴一瘪，两爪一松，蹦到桌上。

    傅怀歌把青菜和白梅糕推到神兽大人面前，颦眉道：“以后三餐不许吃荤，看你胖成什么样了，站我肩膀上没一会我就肩膀酸。”

    说完便不再理会满脸心酸和受伤的神兽大人，径直出了门。

    傅怀歌边走边想，昨天夜里和赫连长生达成协议，他帮她拆龙椅，她帮他造扶梯。事成之后将宁安归入东楚的版图内，两国签订友好协议，不再争战。

    傅怀歌清楚这一点对于目前的赫连长生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论实力，他和他的哥哥赫连无欢不相上下。论地位，赫连长生的优势是他的生母乃馨德皇后，但在产下龙子的时候就已殡天了，外臣眼里他们也是没多大差别，但古来有立储先立长的规矩，赫连无欢就这一点上也占了优势。

    因而赫连长生即便无需傅怀歌协助，那么即便顺利登位了，以瞿卿这人目前绝对强势的发展，外加南晋这段时间的不安分，外敌树多了，今后他自己也一定是双面受夹，吃不消。所以赫连长生愿意给她财力，给她人力，给她物力，给她全部支持，名正言顺地推翻了瞿卿。

    然而盟友这东西，一旦牵涉的东西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盟约解体，也是迟早的事。

    是以盟友不过是两人各取所需、姑且稳住对方的托词罢了。

    “郑兄起来了吗？”走到了郑瑞所就寝的房间，傅怀歌便问守门的丫鬟。

    “郑公子他……”

    丫鬟正要答话时，郑瑞却突然开了门，打断丫鬟的话，“项兄起的真早！”

    “喔，可是已经日上三竿了。”傅怀歌挽起一抹笑容。

    郑瑞脸上一僵，昨儿里喝得烂醉，今儿个又起得这么晚，加上一夜未归家，就算自己品行再怎么不佳，好歹也是在秦酒酒的地盘上，脸面总是要些。但他哪里知道，他之所以睡得惊雷都拍不醒，全都是因为傅怀歌下的药。

    什么样的人对症下什么样的药，她下的当然是蒙汗药。

    见郑瑞一时间尴尬地接不出来话，傅怀歌显露出一丝关心的神色：“郑瑞是否昨夜太过劳累了？”说完眼神又向室内瞟了瞟。

    饶是久经烟花场合的丫鬟听到傅怀歌这句话中有话的调侃，都不禁脸色发烫，更何况自觉对不起秦酒酒有些理亏的郑瑞，顿时闹了个大脸红。

    刚赶过来的神兽大人，一拢近便听见了傅怀歌另类的关心，无比鄙夷地在心里骂了一声：登徒子！

    傅怀歌弯下身，抱起神兽大人，笑容满面的说：“郑兄，该收拾一下了，我看我们该启程了。”

    郑瑞经傅怀歌这么一点醒，慢慢地便记起昨天喝酒喝得酣畅之时，撩下话说要带着傅怀歌一同北上进京，带着她吃香的，喝辣的，逛窑子，再添个几房小妾，生他妈一窝儿子……

    全想起来了……

    郑瑞那张奶油脸红得更呛了。

    偏生这时候秦酒酒过来了，眼夹笑意，她还来不及喊声郑公子，郑瑞便抱头就跑，临了还不忘喊上一声：“项兄稍等！我稍后派人来接项兄！”

    傅怀歌半偏螓首，笑脸盈盈，“酒酒，收拾东西，准备拆椅子了……”

    郑瑞收拾行李比傅怀歌预想的速度还是慢了那么一拍。

    不用脑袋想，掰着脚丫子想傅怀歌也知道是为什么——那位县太爷怎么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拖家带口的傍上自己心肝儿子？

    傍他心肝儿子的钱。

    傍他心肝儿子的马车。

    傍他心肝儿子的风光。

    傍他心肝儿子心爱的女人——虽然是青楼的。

    古人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可连他儿子如厕不顺，好不容易昨天顺了却都是在青楼拉的。

    花了二十几年养了这么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的东西，你让他这年过四十的抠门老男人情何以堪……

    是以做儿子的对不起老子，自然要挨着老子的骂，但历来做老子的一骂就要无止境地鸡婆，指着鼻子骂这姿势更是流传已久，屡试不爽。所以郑瑞这一原本潇洒热血小青年，硬是挨着一颗“我为秦酒酒”的心，忍着他老子的骂，忍的辛酸，忍的怅然。

    这厢傅怀歌虽然预料到郑瑞逃不掉一场唾沫的洗礼，她也料到郑瑞不看僧面看秦酒酒面，一定会忍下去。但她绝对料不到郑瑞他老子的唾沫洗礼竟然比印度东北部的乞拉明齐下的暴雨还持久。

    一分钟前的傅怀歌卧坐在当街的二楼阳台上，腿放在扶栏上，一边剥花生米往嘴里塞，一边无聊地打着哈欠。

    一分钟后的傅怀歌，也就是此时此刻，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只不过换了个地方——郑瑞派来接她的马车。

    车上仅有四个人，郑瑞，傅怀歌，秦酒酒，还有个小丫鬟在赶车，郑瑞叫她阿春。

    郑瑞和秦酒酒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傅怀歌闭目养神，心里琢磨着赫连长生怎么招呼也不打，半夜就悄无声息地跑路了。

    傅怀歌和郑瑞一同北上，下一个目的地便是有“剑庐”之称的榃城。

    一路走一路停，期间郑瑞吐了三次，尿急了四次，吃坏肚子了一次。秦酒酒没多余的动作，吃了干粮，干坐着，喝点水，再干坐着。傅怀歌没空搭理她们两个，她一心忙着给神兽大人捉虱子，边捉边笑：还说你不是禽兽，哪有神兽长虱子的说法……

    闹闹停停，一行人总算是到了榃城。

    傅怀歌抱着神兽大人，抓着车篷翻上了车顶，这一举动吓了郑瑞一跳。然而傅怀歌无心理会。因为眼前的榃城，正是她曾经给瞿卿勾画的蓝图。

    长到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上，断剑、铁器、刺枪，凹凸不平地向外铺陈着铁锈味与血腥味，唯有正门上的两块地方是平坦的，上面印刻着不朽的两个字：剑庐。

    当年她从地图上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外形像一把剑且四面环山的土地，她告诉瞿卿，一定要拿下这块地方。用战场上的断剑，用混了已故战士鲜血的泥土，用铁器，堆成城墙，让这片土地成为要塞，成为守护他们家的利剑。

    没想到瞿卿真的照做了，不过她没来得及去看上一眼就死在了栖梧殿冰凉的悬梁上。

    现在面对这座建筑，傅怀歌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滋味，就像自己扒心扒肝怀胎十月生了个儿子，没来得及见上一眼就给人抱走了一般。当然，事实上她的儿子确实给人抱走了。

    这么看了一会儿，傅怀歌才钻回马车，却发现郑瑞正用一种较为同情又略带些怨念的眼神瞄着她。

    郑瑞心想，项凝这厮虽有难得的气质，但到底是乡下人初次进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偏生秦酒酒不肯跟了自己这个将来钱途光明的县太爷家大公子，正所谓是众口难调啊……

    傅怀歌大概猜到了郑瑞这眼神的意思，她也不恼，只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待马车驶进城内。

    “停下马车！城内禁严！”马车突然停下来，前面传来守卫的声音。

    “阿春，什么事？”郑瑞掀开马车的帘子，冲外头嚷着。

    “少爷，城里禁严了。”阿春转过脑袋回道。

    郑瑞有些不耐烦，从钱袋里掏出些银子丢给阿春，让阿春去解决，守卫却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迅速将马车围了起来。傅怀歌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她思忖了片刻，自怀间摸出一张黄纸，从窗口递了出去。

    守卫接过黄纸，核查了几下，不一会儿便下令开城门放行。

    郑瑞大喜，钻进马车，浑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心中诽谤他乡巴佬来着，无耻的夸道，“项兄果然有本事！”

    傅怀歌礼貌地回了一笑，心里却没底。昨儿个赫连长生将这张黄纸交给她，说如果榃城禁严了，凭这个可以进城，赫连长生也没解释为什么。当然，傅怀歌其实大可不必亮出那张黄纸，不取道榃城，绕路走最多耽误两天时间。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城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并且是一定与赫连长生有关的大事。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傅怀歌一行人刚入住福禄客栈不久，阿春便探来了消息：

    城主大人死了，霸剑被盗，凶手遁了，但似乎中了毒。

    这个消息听得傅怀歌心里一惊，她有种预感，这件事和赫连长生一定脱不了关系。因而在客栈一直呆到夜里，确保给郑瑞下的药已经发挥药效了，这才换上夜行衣。

    “查得妥当了？”傅怀歌边整理衣服边问眼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将手中的卷轴呈上，“属下查清楚了，这是地图。”

    傅怀歌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便生出些疑问：“这些画了叉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是毒花阵，城主的寝宫四周全是毒花阵。城主府守卫森严，想悄无声息地进去，就算躲过了守卫，也很难躲过毒花阵，所以夜里行刺城主的刺客，一定不简单。”黑衣人仔细的为傅怀歌作解答。

    傅怀歌点点头，伸手抚上黑衣人的脸，“辛苦你了，影只，只是这脸，等见到了槿悫，他能帮你医好的。”

    黑衣人抬起头，衬着烛火，脸上一道长疤直伸脖颈，叫人不寒而栗。

    竟然是已经死在傅怀歌扇下的老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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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八.共谋

﻿老鸨为什么没死呢？

    因为她也是傅怀歌的人。

    傅怀歌的直系下属就那么四个人，槿悫是个遁术了得的毒医，徐煚是个与武功完全无缘却擅长八卦奇门的谋士，秦酒酒是个只会易容武功平平的药师，而影只，也就是一直同秦酒酒一起守着淮香居的老鸨，轻功相当了得。

    这四个人跟了傅怀歌很久，感情自然无比深厚，傅怀歌怎么可能随便就给杀了？只是做戏要做真，影只自然是受了伤，还赔上了一张脸。傅怀歌摆摆手，让影只退下，影只便弓着身子往暗处退，没退几步，就不见了。

    “主子，会不会太冒险了？”秦酒酒略有些担心地问。

    “倘若寅时我还没回来，就让影只去寻我，你看好郑瑞，别出岔子。”

    “是。”

    傅怀歌往腰间塞了几颗解毒丸，让神兽大人跳上自己的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跃到外边，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城主府上上下下一片死寂，巡逻的卫兵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被派往了城门处。傅怀歌藏在黑夜里，猫着身子，缓缓地向前移动。

    行动并不会影响傅怀歌的思考，她一边行动一边琢磨。城主姓崔，单字一个勐，此人既既是江湖人氏，也是朝廷命官，无论是剑术还是用毒的造诣都不可小觑，甚至全胜时期的傅怀歌和瞿卿加起来，也杀不掉他，否则也不会被瞿卿安置在北华的要塞位置。

    然而竟然有人能上门杀了崔勐还功成身退，除了早早离开的赫连长生和楚裘，傅怀歌还真想不到其他人。

    崔勐一死，就等于直接砍了北华的半个脑袋。此次行动也正是为了找找看还有什么线索，好方便自己做下一步打算。

    如果是赫连长生做的，她的首要打算便是先找到赫连长生，要杀掉崔勐，赫连长生一定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她们是同盟，她日后也少不了需要这个同盟的扶持。况且她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赫连长生这般拼命而又冒险的刺杀崔勐的理由，一定不简单。

    但如果不是赫连长生做的，她首先就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必再过不久，华都的那位就会知晓崔勐被杀的消息，不管是派谁来处理这事，对于傅怀歌来说都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夜下的傅怀歌就像是鬼魅一般，倏地便穿过了城主府的守备，照着记忆里的地图，摸索到了城主的寝宫。

    整个城主府便是以这座寝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寝宫不大，却四面空旷至极，轻功都难以飞得那么远，周边仅仅布置了几盆盆栽，却更增添了几分渗人的不自在。

    傅怀歌琢磨着如何才能过去，毕竟自己轻功虽不错，但到底不是登峰造极，事先只是随意的看了几眼地形图，完全没细看距离的问题。傅怀歌正苦恼着该如何是好，就忽然听到脚步的声音。

    声音很轻，显然功底还算不错，但比傅怀歌还是差了些。傅怀歌摸出扇子，靠着柱子，等着来人。

    “项公子？”来人却出乎傅怀歌意料地小声唤她。

    傅怀歌谨慎的侧出身子，额头抵着柱子，应道：“你是谁。”

    来人从暗处走出来，脸面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他无比恭谦地行了一礼，小声的说：“殿下等你多时了，请项公子随我来。”说完便转身向暗处走去。

    傅怀歌挂起笑容，将扇子收回袖中，紧跟而上——她的第六感果然是对的。

    见到赫连长生的时候，傅怀歌着实吃了一惊。赫连长生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发青，还裂开了好几条血痕。

    也许是感应到了傅怀歌的到来，赫连长生缓缓地睁开眼，将目光定在傅怀歌的身上，极其虚弱地扯出一个微笑来，“阿凝，你来了……”

    “本少以为一切都在殿下你的掌握之中，原来不是啊。”傅怀歌顺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打开扇子，扇着风不阴不阳地丢了这么一句话。

    方才给傅怀歌引路的人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却不曾吱声，只是上前将赫连长生扶着坐了起来，又给他的腰际塞了一个软垫。

    “这是城主府的三公子，崔满。”赫连长生向傅怀歌介绍着，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

    傅怀歌换了个坐姿，翘着腿，斜倚在靠椅上，反问道：“他是你的人？”

    赫连长生点点头。

    这下傅怀歌算是明白了，冒了这么大的险，只是为了把城主的位置□□自己的人。

    “那霸剑又是怎么回事？”这是傅怀歌最不解的地方。

    “楚裘喜欢那把剑。”赫连长生不咸不淡地说。

    傅怀歌挑眉，心想这对主仆做事的理由还真是跟和尚洗头一般简单省事。谈到了楚裘，却没见着楚裘的人，傅怀歌便四下望了望。

    “在找楚裘吗。”赫连长生一眼就看出傅怀歌在看什么。

    “嗯。”傅怀歌应道。

    “他伤的比我重，崔满带他去别的地方了。”

    傅怀歌没有继续关心楚裘的去向，反而将问题转向了赫连长生中的毒，“你应该是有备而来的，怎么会中毒？”

    的确，赫连长生是有备而来的，按理来说不会中毒花阵的毒。但谁知道偏巧赫连长生同傅怀歌在浈水县的交锋中受了傅怀歌的暗算，伤到了手，伤口未合，便又被傅怀歌划伤了。是以尽管赫连长生千算万算，吃了避毒丸，却仍失算于这个小小的伤口竟然会感染到毒花粉。

    中毒的赫连长生去刺杀崔勐，当然更加吃力。幸好崔满怕出什么纰漏，那夜在城主寝宫陪他老子下棋，分散了崔勐的一些注意力。寝宫因着四周布有毒花阵，原本就没什么守卫敢靠近，是以里面打得轰轰烈烈，外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楚裘替赫连长生接了好几剑，剑上喂了毒，楚裘也渐渐要撑不下去了。赫连长生眼尖，看到崔勐身后的崔满，于是佯攻过去，就算这个儿子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但在老虎面前拔毛，老虎碍于面子也当然要反击。所以崔勐就这么护在了崔满面前，两手持剑抵住了赫连长生的笛，然而在最关键的时候，他的儿子却从背后一刀子捅进了他的心窝。

    这刀子真是□□了他的心坎啊……

    当然，光这一刀下去，还捅不死崔勐，一刀不够，崔满再补上一刀。想崔勐这一生算得上是给列祖列宗脸上贴了不少金，平时防范意识也强，哪里想到自己会栽在了最不起眼且最无用的小儿子身上。

    崔勐一倒下，崔满便吹了声哨，召唤自己的亲信进来。

    楚裘虽然没了意识，但抱着霸剑死不撒手，两名亲信分头将楚裘抬了出去。崔满十分冷静的看着亲信处理现场，然后十分冷静的站到了赫连长生面前，赫连长生也没跟他客气，反手一劈，崔满便昏过去了。

    赫连长生强自撑着与崔满的亲信一同转移，但老毒物不光是那些花毒厉害，打斗过程中周身释放的毒一样阴狠，顺着伤口混进了血液，赫连长生实在不宜再大动干戈，因此只好住进了崔满房间下的地下室。

    一切准备就绪，崔满的近侍找到老管家，说要去寻崔满，麻烦去城主那里请一下。老管家只好前去寝宫内请示城主，不料半天寝宫内竟然没人应答，老管家提着胆子进了寝宫，然后便看见了昏死一旁的崔满，和心窝上插了把刀的城主大人。

    老管家嚎了一嗓子，于是城主大人遇害的事便传开了。

    赫连长生一直运气逼毒，逼出大半部分，但余毒未清，所以才有了傅怀歌现在看到的情景。

    傅怀歌听着赫连长生娓娓道来昨天夜里的事，百无聊赖中连打了几个哈欠，甚至还渗出了几滴眼泪。崔满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是傅怀歌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厌恶。

    但这毕竟不能怪傅怀歌，她本身就是个极不爱听故事的人，她管是谁捅了崔勐两刀？她管赫连长生伤得重不重？没死不就成了。她只关心赫连长生拉拢崔满，甚至不惜冒险刺杀崔勐，想扶他登上城主位置的动机。

    赫连长生垂下眼帘，他知道傅怀歌只想知道他想让自己的人坐上城主位置的动机。而且傅怀歌必定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只是没点破。

    “阿凝。”赫连长生决定先开口。

    “不用告诉本少你的打算。”傅怀歌打断赫连长生接下来要说的话，“殿下你的人即便是坐了城主的位置，但倘若做出对北华不利的事，本少一样可以废了他。”

    赫连长生听出了傅怀歌的话中话，苍白的脸上给了傅怀歌默认的表情。

    傅怀歌摸出两颗解毒丸，递给崔满，“这是解毒丸，余毒能不能本少不清楚，反正吃了也死不了。”

    崔满双眉紧颦，接过解毒丸，仔细嗅了嗅，又放到嘴边用舌尖舔了舔，虽然没尝出药丸里确切的药物成分，但能确定不是什么□□，这才将解毒丸递给赫连长生，伺候他服下。

    傅怀歌对崔满表现出来的一系列动作并不介怀，只是多看了两眼，她挂起她惯用的笑容，笑得无比狡黠。

    “你既然没什么事了，本少也该先告辞了。”傅怀歌笑着说。

    赫连长生咳了两声，接过话，“你怕是走不了了。”

    傅怀歌挑眉，等着他的后话。

    “我连夜赶到这里，杀了崔勐，一直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赫连长生轻轻地将羊毛毯往上扯了扯，继续道，“城主这边发出了急报，华都的那位估计已经知道了。”

    “那又如何？”

    “在华都的那位作出指令之前，城内的禁严程度你是明白的，你无法出去了。”赫连长生淡淡的道来。

    赫连长生说的是实话，傅怀歌踏入城主府这边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城主府的大部分守卫、城主的弟子都不在府内，而是派到了城门四处。剑庐本身就是以强力的城墙防御名声大噪，现在又多了那么守卫以及强手。她进来进的容易，出去恐怕是极难的，寡不敌众，傅怀歌心知肚明。

    傅怀歌食指敲着桌面，陷入了思考，瞿卿会派谁来剑庐？

    崔勐的死可是说是十分严重的一件事，理应由三法司会审，因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很有可能会来人。四大阀门中，欧阳也许最有可能会被派来，除开欧阳，派来驻守剑庐的，北华中握有兵权又得到瞿卿重用的，只有大都督——常宁——他认得傅怀歌。

    常宁跟着瞿卿的时日仅仅只比傅怀歌少数十天，这个上无老下无小，全身干干净净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却圣宠不减的大都督，正是傅怀歌行军打仗之时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与其说是徒弟，倒不如说傅怀歌的亲人。

    瞿卿欣赏他，因为他无牵无挂，心无旁念，只一条心思只放在傅怀歌构建起的北华上。

    派来这些人，傅怀歌还不足为惧，她想到了一个可能，虽说只是可能，甚至想来还有些荒谬，但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瞿卿会亲自前来。傅怀歌可不想就这样子见到瞿卿，因为瞿卿极有可能会借着崔勐这个幌子杀了她。

    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叭叭——叭叭——叭叭”。

    “进来。”崔满低声说。

    进来的是崔满的近侍，他看着傅怀歌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这是我的近侍，萍聚。”崔满向傅怀歌介绍完，又对萍聚说，“都是自己，没事，说吧。”

    萍聚小脸一红，迟疑了一会，说道：“华帝要亲自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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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九.弑父

﻿欢迎收藏=w=傅怀歌一愣，似乎还没能消化掉萍聚这句话的意思。

    赫连长生眼皮稍稍抬了抬，深邃的眼里微微一凝。就算是天大的事，北华的那位也不应该冒这么大的险跑来剑庐。

    三个人的眼睛都锁在萍聚身上，萍聚下意识的往崔满那边挪了挪，脸颊酡红。傅怀歌瞧见了萍聚的动作，脑海里闪过一丝线索，但奈何闪的实在太快，傅怀歌竟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赫连长生垂下眼帘，淡声问道：“宫里给的确切消息？”

    “是的。”萍聚点头应道，“华帝出巡的消息极为隐秘，接到消息的时候，华帝已经比常大都督、三法司先行了一步。”

    “到底是冤家路窄呢。”赫连长生笑着看向傅怀歌。

    “彼此彼此。”傅怀歌回他一笑。

    两个人的笑容是如此的相似，却暗藏杀机。

    “殿下，既然华帝独身一人来了，我们为何不趁机下手？”崔满问道。

    “杀不死，皇帝还是他来做，崔家会死无全尸。侥幸杀死了，皇帝还是轮不到本少，况且北华内乱了，西胡、南晋就不会安分了，这不是你家殿下想看到的。”傅怀歌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之处。

    崔满脸色一白，下颚紧绷，可见是咬牙切齿所致。

    傅怀歌不在意，转而看向赫连长生，“毒逼得怎样了？”

    赫连长生拿起钉在墙上的绣花针，冲小指上扎了一针，鲜血立即涌了出来，紧接着鲜血变黑，加快速度地向外涌出，直至血液又变回红色。松了一口气，几番运气逼毒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和真气，赫连长生的脸色时红时白，看上去有些憔悴，却仍旧不失优雅。

    “已经没事了，城主府快来人了，再呆在这里多有不便。”赫连长生掀开羊毛毯，有些吃力的从床上下来。

    “殿下！”崔满一急，失声道。

    “这里交给你了，务必照顾好楚裘。你手里的那些字据足够你打垮你那两个哥哥了，好好做事，别出什么差错。”

    赫连长生简单的吩咐了几句，便脱下身上满是破洞的袍子，坦露出白皙而又细腻的上身

    傅怀歌眼睛眨也不眨，就这般盯着赫连长生脱下袍子又脱下裤子，再拿起桌上的夜行衣换上。一系列动作下来，赫连长生有些微喘，但不见狼狈之态。傅怀歌不是平常的女儿家，结过婚，生过孩子，对男人的身体当然也见怪不怪。她只是狐疑，为何崔满看向赫连长生的眼神，有些痴，有些按捺不住的感觉。

    赫连长生整理妥当，便示意傅怀歌离开这里。崔满走在前面，将天花顶上的木盖打开，自己先跃了上去，确定附近没巡逻侍卫，这才叫赫连长生上来。

    赫连长生给了傅怀歌一个眼神，两个人倏地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秦酒酒看到从窗户跳进来的傅怀歌，正要迎上去之时，紧跟着跳进来的赫连长生吓了秦酒酒一跳。好在她反应快，袖里的毒匕首没有射出去。

    “酒酒，去弄桶热水来，一会你就不要进来了，下去休息吧。”傅怀歌走到屏风后面，一边吩咐秦酒酒，一边自顾自地换下夜行衣。

    秦酒酒瞥了一眼脸色潮红的赫连长生，转身便出去吩咐小厮弄桶热水进来。

    神兽大人在这次行动中显得极其没有存在感，只因为从傅怀歌出门寻找线索开始，神兽大人就一直窝在傅怀歌夜的胸前，裹再夜行衣里。神兽大人自从跟了傅怀歌，睡觉的时间便少了大半，因此夜里犯困，实在是没办法。

    傅怀歌换好了平时习惯穿的红袍，小心翼翼地用夜行衣裹着睡的酣甜的神兽大人，将它放到了床上。

    小厮正好将水提了上来，看到赫连长生和傅怀歌，礼节性地弓了弓身，将水倒进木桶内便出去了。

    “你要洗澡？”赫连长生站在窗口，问道。

    “你进去泡一会。”傅怀歌摸着神兽大人的脑袋，把它又往床铺里头挪了挪，“满身的血腥味，是个练家子都能闻出来。”

    半晌，傅怀歌也没听到一丝动静，不禁疑惑的转过头来，却看到赫连长生只是盯着窗外，整个脸颊越来越红，连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傅怀歌一惊，迅速闪身到赫连长生面前，抬手便抚上他的额头。

    好烫！

    这种关键的时刻，赫连长生竟然发烧了。

    傅怀歌赶紧关上窗户，也不过问赫连长生是否不愿，径直扒了他的上衣。

    赫连长生微微一怔，摇摇欲坠的身体甚至有了点紧绷的感觉，他没反抗，而是任由傅怀歌迅速扒完了衣服扒裤子，扒得只剩下亵裤。

    “快，去桶里面泡着。”傅怀歌催促道。

    赫连长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照傅怀歌的吩咐，泡到了木桶里。

    傅怀歌丝毫没有扭捏之态，她拿出房间里的酒坛，倒出一些酒到帕子上，便开始给赫连长生搓着身子。

    赫连长生紧绷着身子，感触着傅怀歌指尖不时传来的触感，像二月的一池春水，骤然被撩拨起层层涟漪。柔和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随着傅怀歌擦拭的动作，赫连长生愈发感到晕眩和清醒之间的胶着感。

    然而到底赫连长生不是神，僵着僵着，便昏睡过去了。连夜赶路到剑庐，没消停，紧接着去完成刺杀任务，大多剑伤都是楚裘替他挨的，他身上没什么剑伤，但毒中的不浅，一刻不停地运气逼毒，一直到现在未进食，此刻还发了烧，可想而知他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的厉害。

    傅怀歌忙和了半天没停歇，除了中途因为身子发冷，将神兽大人又裹进自己怀里，她还真没休息过。而除了下身，傅怀歌都一遍又一遍地给赫连长生擦拭几次，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唤了守夜的小厮，帮她把赫连长生从水里捞出来。

    小厮替赫连长生换了亵裤，又帮忙找了些客栈备用的药材，熬了碗药递给傅怀歌，傅怀歌顺手赏了锭金子。倒不是她大方，金子是赫连长生身上的。

    小厮没跟她客气，接了金子便告退。

    端着药碗的傅怀歌登时才回过神来，药该怎么喂进去？潋滟的桃花眼闪了闪，傅怀歌掐醒神兽大人，直接扒开神兽大人的嘴，灌了一半进去。

    熟睡中的神兽大人陡然被灌了药，还来不及呼救，自己的脖子就被掐了个紧，眨眼的功夫，赫连长生那张彤红的脸就被无限放大到了眼前，呼吸微弱的薄唇下，芝兰馥郁。神兽大人一慌，联想到了什么，立马捂嘴，傅怀歌却适时往下一按——药喂进去了。

    折腾了好半天，赫连长生的发热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却又突然开始发冷。傅怀歌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只剩半条命的神兽大人，把心一横，掀开赫连长生的被子，钻了进去。

    早上按惯例服侍傅怀歌起床的秦酒酒推门而入，靠近床头，看到的便是这副令人汗颜的场景：

    赫连长生安静的躺在床里头，傅怀歌睡在外头，手还搭在赫连长生的胸前，两人靠的极拢。神兽大人睡在两人脑袋中间，张着嘴，神情极为痛苦，还磨了几下牙。

    秦酒酒嘴角一抽，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叫醒床上的人。叫醒了吧……她主子起来看到自己跟个没多大亲属关系的男人同床共枕，还勾肩搭背，指不定要寻死觅活，当然，这是古人的想法。不叫醒吧……一会郑瑞过来了怎么解释这着实令人汗颜了再汗颜的场景？断袖？那自己这个妾氏算什么？

    秦酒酒有些头疼。

    还好没疼多久，傅怀歌自己醒了。秦酒酒看着傅怀歌坐起身来，揉了揉脑袋，又看了一眼赫连长生，却出乎秦酒酒意料的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傅怀歌所表现出来的只是淡定，淡定的给赫连长生掖了掖被子，然后淡定的下床，穿衣。

    “主……主子……”秦酒酒有些呆滞。

    “嗯？”傅怀歌应道，语气中还透露出她此刻心情不错的讯息。

    “您……”秦酒酒磕巴了起来，半天就是开不了口。

    看到秦酒酒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傅怀歌有些了然。床上躺着的那位毕竟是个男人，一个男人倘若和一个女人不淡定的共处一夜，只怕圣人都要变禽兽。

    没变肯定是没变，秦酒酒敢肯定这一点，可是……这么睡了一夜，她主子就没什么反应？关键是怎么睡上去的？

    “哈哈哈……”傅怀歌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渗出来了。

    “主子！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秦酒酒急得跺脚，偏生傅怀歌就是没见一丝窘迫的样子。

    “睡了就是睡了，起来的时候还是本少的手压在他胸上，本少也不亏。”傅怀歌边笑边说。

    “两位客官，这边请。”就在傅怀歌逗弄秦酒酒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小二的声音。

    “全打理好了再来见我。”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嗯。”又听见熟悉的声音简洁的应了声。

    傅怀歌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到底是冤家路窄啊……

    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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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路窄

﻿“是他来了吧。”

    听到赫连长生的声音，傅怀歌回过头，盯着刚起身的赫连长生，满脸嘲讽：“是啊，还真被殿下你说中了，冤家路窄。”

    “我以为你会很乐意见到他。”赫连长生笑着对傅怀歌说。

    “本少相信他更乐意见到你。”

    傅怀歌挂起同样的笑容，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

    赫连长生不再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傅怀歌站着发呆，气氛便有些尴尬，秦酒酒不好出言打破这氛围，只好也站着不说话。

    傅怀歌靠在门上，将注意力全放在门外，屏息凝神，注意力跟着外面瞿卿的脚步向前移动，却发现瞿卿根本没走多少步，外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傅怀歌笑得有些发苦，没想到住同一个客栈便罢了，房间还紧挨着，还真真是雪上加霜。

    “主子，早膳……”秦酒酒适时的提醒道。

    傅怀歌闻言，方才记起，自己和秦酒酒，瞿卿都是见过的。至于赫连长生，就算没见过，北华也一定有赫连长生的画像，就算再走狗屎运一点，北华没有赫连长生的画像，但就赫连长生这身板这气质，瞿卿一眼见了也会生出些怀疑。

    人是铁，饭是钢，傅怀歌可不希望伟业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就先在这憋屈的房间里嗝屁了。

    就在傅怀歌低头思索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秦姑娘，项兄，起来了吗？”门外敲门的人正是郑瑞。

    傅怀歌眼底精光一闪，迅速打开了门，将郑瑞抓进了房中。

    面对傅怀歌这突如其来的一抓，郑瑞被吓的不轻，以为傅怀歌是转了性取向，连站都没站稳就带着哭腔小声嚷道：“项兄！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我给他传宗接代啊！你长得人模人样何必让我这人模鬼样的人糟蹋了你啊……”

    这话说得傅怀歌哭笑不得，就连秦酒酒和赫连长生都笑了起来。

    “你想哪去了。”傅怀歌松开自己的手。

    “啊……原来是我误会了……”郑瑞拍拍胸口，一副大难不死，心有余悸的样子。

    秦酒酒被逗乐了，如今的郑瑞倒是变化很大，这当然多亏了傅怀歌在淮香居门前和影只演的那场极其残忍的戏，让郑瑞对着傅怀歌始终心存畏惧。

    傅怀歌挑眉，也不同他多废话，直接切入重点，“如果郑兄没吃早膳，不如和我们一起吃吧。”

    “不劳项兄费心，我还不觉得很饿。”郑瑞客气道。

    “哦？可是酒酒还没吃……”傅怀歌有意拉长了音。

    郑瑞语气一转，严肃道，“我突然觉得有点饿了，项兄，秦姑娘，不如——”

    正想邀请傅怀歌和秦酒酒一同用膳，却突然发现原来房间还有个男人，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位是……”郑瑞问道。

    “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弟。”傅怀歌笑着答道。

    赫连长生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想傅怀歌继续添油加醋道：“他跟人赌钱、包养女人，把家产败空了，被赶出家门，这才来投靠我。”

    赫连长生的线条又僵了僵。

    傅怀歌来了点兴致，竟然忘记了饥饿感，继续践踏赫连长生这个远房表弟的身世：“寻我的这一路上吃了点小苦，但凭着他这副长相，自然有些商家小姐啊……青楼女馆啊……豆腐西施啊这般一路护着，昨儿个才找到我，我收留他，也是迫不得已，还希望郑兄衬着点，包涵包涵。”

    傅怀歌拿出扇子握在手中，略略地向郑瑞作了个揖。

    郑瑞盯着傅怀歌手中的扇子，脸色倏地白了几分，抖着嗓子说：“不，不用客气，项兄的表弟就是我的表弟！”

    傅怀歌“扑哧”一声，笑得郑瑞一脸唾沫星子。郑瑞碍于傅怀歌手中的扇子，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好赔笑。

    赫连长生的脸却没有继续僵下去，反而愈发柔和。

    “项兄想必也饿了吧，我叫人传膳。”郑瑞尴尬地说。

    “那就麻烦郑兄了。”傅怀歌客气道。

    连夜赶路，死了好几匹马，才赶到剑庐的瞿卿，此刻并没有在床上小憩，而是推开窗户，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街市。

    整座剑庐洋溢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就连风里就携带着丝丝剑客的豪迈。

    当年他听从傅怀歌的建议，最先攻占剑庐这个地方，为征战连连的同时，按照傅怀歌规划的蓝图，一点一点地构建出了剑庐，以剑庐为据点，向北攻上，这才有了今天的北华。

    瞿卿的手指摩挲着窗沿，似乎上面满是从前的温暖。似乎还能从集市间看到年幼时，傅怀歌的影子。

    幼时的傅怀歌不过十几岁的丫头，生得十分漂亮，却也十分调皮。在刚占据剑庐的时候，剑庐的护城墙还未建起时，谁都无法真正的安睡，眼见着干粮快吃完了，居多士兵营养不良。谁也没有想到傅怀歌敢孤身一人跑去西边的近水城，背一箩鱼跑回来煮大锅鱼汤给士兵补身。没任何调料的鱼汤上面漂着几根凄凄惨惨的菜叶，味道确是极好的。

    只是那丫头满脸锅灰的样子，却渐渐记不起来了。

    因为他真的就如傅怀歌死前所说的那样，不会有忏悔的机会，不会有梦见她的机会，就连她的长相也渐渐模糊。之前不相信傅怀歌所说的话，他连画像也没来得及画。

    瞿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在叹着气。他在这座城池所呆的时间不会，也不能太长，剑庐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拥着一份美好回忆的地方，所以他冒险前来剑庐，于公是为着崔勐，于私，却是为着独自怀念一会傅怀歌。

    想倾诉却又想隐藏秘密的一个好方法，就是把它当成玩笑讲给自己信任的人听。那个人能猜得出真相，但不会点破，常宁便是这个人。

    与瞿卿在客栈分开后的常宁孤身前往城主府，他没必要像傅怀歌那样等到夜里才偷着进去，他有显示身份的令牌。

    管家看到令牌后大吃一惊，急忙向府里的少爷们汇报。没有谁敢怠慢这位年纪轻轻，但极得圣宠手握兵权的权贵。常宁跟着出来迎接的崔氏三兄弟进了府邸，被奉为上座。

    “大都督怎么提前来了？”城主府的大公子崔值拱手行了一礼。

    常宁走到桌边，停步。干净清冷的脸上，一双璞光洗练的眼一如沉进了千年的古井里，毫无波澜，且一眼望到底，却又无法真正的看清。

    崔值弯了弯身，既知常宁正如传言所说的那般，为人干干净净，言语极少，便先开了口，“城内已经禁严了，就算是只苍蝇，也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只见戾气一出，一枚叶子自常宁手中疾速飞出，“叮”地一声插在厅堂的木门上。

    一只苍蝇被拦腰斩断，轻轻的掉落在地上。

    常宁缓缓回过身，视线从崔满身上轻描带写的带过，登时激得崔值背脊刺骨的凉。

    崔满暗吸一口气，维持平稳，“我和父亲大人在他的寝宫下棋，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突然感到有些寒气。”

    “父亲大人专注在棋盘上，寝宫四周都有毒花阵，所以谅谁也不可能不惊动毒花阵就破入寝宫。但没想到窗户突然开了，黑影一闪，我脖间一痛，便没知觉了。”

    “管家是最先发现父亲大人的死的。”二公子崔邢补充道。

    常宁阖上眼，整个大厅因为常宁的动作而显得格外诡异和冷清，没有谁敢出言打断常宁的凝神。

    突然，常宁睁开眼，面无表情，拔出腰际的扇子掷向屋顶。

    “轰“地一声巨响，将屋顶砸出了个大洞。

    屋顶的瓦片木屑随着那一声轰响，纷纷坠地，几滴血花从空中落下来，如梅花点点，红得人触目惊心。

    崔值等人回过神来，却猛地发现常宁已经不见了。

    “大都督呢？”崔值最先发问。

    “追出去了，对方轻功了得，我们比不上。”崔满静静地答道。

    现在的他无需顾忌其他，只需要心平气和的调整自己的心态，握牢手中的字据，然后稳稳地坐上城主位置。

    脱去了老鸨那身累赘装扮的影只，此时就像一只夜间的疾行蝙蝠，只顾前行，完全不担心会撞到什么。然而她脚踝被常宁伤到了，现在还在滴血，而她也没功夫去止血，她只能提速拼命的跑。常宁就在后方不远处，跟不上她的速度，但也不会落后。

    两人如鬼魅一般一前一后的在剑庐里兜圈子，影只的脚踏过的瓦片上，血迹斑斑。常宁穷追不舍，速度没有慢下一分。

    然而影只快到极限了。

    她掏出怀间的讯号炮，只要一放，傅怀歌便会知道自己有危险，前来营救。她何尝不知道常宁是什么人，常宁的背后是什么人，一旦自己向傅怀歌求救，后果不堪设想。

    聪明如傅怀歌，她很久之前就想过万一自己下属落到了瞿卿手里，该让自己的下属如何。不是自尽，也不是同对方玉石俱焚，而是——向自己求救。

    傅怀歌的四大直系下属，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个个也都是缺一不可。傅怀歌怎舍得随随便便就舍弃一个？生命诚可贵，活着就有饭吃，这是傅怀歌教给自己下属最多的一句话。

    影只抚摸着讯号炮，神情有些温暖，却一不留神，受伤的脚踝一扭，影只便像断线的风筝，跌落到离客栈不远的一处死胡同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常宁落在离影只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躺着地上一动不动，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却满是温暖的黑衣女人。

    拿着扇子，常宁并没有立即靠近去，而是静静地站着。黑衣女人脸上的那抹温暖，让他隐隐约约的生出一丝熟悉感，甚至觉得此刻打扰她便是一种违心的举动。他也不急，静静地等，然后他看见那个黑衣女人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接着黑衣女人将手中的筒子朝天举起，用力扯断筒子上的线。

    只听“呯”地一声，一道黑色的烟直线向上冲，炸开在蔚蓝的天空里。

    常宁依旧是面无表情，紧服在身上的黑衣纯粹得一如他此时的心境。他朝着影只走去，盯着影只像婴儿般蜷缩起来的身子，杀气孟浪而出，常宁握扇向前一划，疾劲的风刃向着影只逼去。

    就在此时，另一道风刃朝着常宁的正面扑来，带着尖锐的鹤唳之声，两道风刃相抵，顿时刮起了一阵小小的龙卷风。枯叶被卷到空中，刹那间碎成齑粉。

    常宁面色不改，毫无波澜的古井眼缓缓落在从风中缓缓走来的人。

    脚步声停了，来人的步伐稳在黑衣女人的身前。

    还是那个模样，还是那般风采，只是肩膀上多了一只狐狸，眼角下多了粒朱砂痣，多了些眉宇间的英气，还多了些……陌生感。

    常宁平稳的心跳忽然间停了半秒。

    “本少的人，你也敢动……”傅怀歌抬起头，盯着面前一年未见的故人，面上挂起惯用的笑容，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眼前的人，的确是常宁。

    那个清风一样的纯粹少年，曾陪同自己走过无数个战场，曾陪同自己在产房里走过一遭，也曾在自己白纸一样的人生上，为自己辛苦建立的国度，落下“北华”两个字。于是北华的安宁与功高震主的自己之间，常宁选择了前者，在瞿卿的要求下，借走了自己的扇子，默许了栖梧殿的发生。

    再见面，却已经物是人非，多少有些造物弄人。

    常宁不接话，无波的古井眼落在傅怀歌身上，平静而不急迫。

    “傅怀歌。”三个字，简短而涵盖万千。

    “原来是朝廷的人。”傅怀歌勾起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嘲讽味十足，“本少的妹妹死了一年多，竟还有人惦记着，真真叫人心生感慨啊。”

    “名字。”常宁说。

    “项凝。”傅怀歌答的简洁。

    “你不姓傅。”说完，常宁收了扇子，转身便走。

    傅怀歌一见，暗叹常宁相较以往，性子似乎更清冷了，便直接喊道，“本少要面见瞿卿。”

    傅怀歌直呼瞿卿的名字，虽于礼不合，而此时她也不在乎。当然，常宁也不在乎。

    常宁回过身，目光又落回傅怀歌的脸上。

    “国舅爷的位置，是本少的。”傅怀歌直接切入正题。

    她太过了解常宁，常宁就形同一张白纸，干净到纤尘不染。他想法永远都不会绕弯路，他的世界里只有是和非这两个概念，没有居中的想法。因此信和不信之间，常宁简单地选择了信。

    毕竟那张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也正是傅怀歌要利用的。

    “嗯。”常宁应了一声，也没顾及傅怀歌身后的影只，转身就走。

    “你先去疗伤，暂时别妄动。”傅怀歌偏过头对影只吩咐道。

    影只点点头，撑起身子，倏地一声便不见人影。

    傅怀歌深吸一口气，伸手摸摸从刚开始就一直情绪低落的神兽大人，宽慰道：“早膳没吃不要紧，就当减肥。”

    无耻！

    神兽大人心底一阵谩骂：你丫的又饿着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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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一.常宁

﻿秦酒酒坐在郑瑞的旁边，很耐心很耐心地听着郑瑞从他四岁的那年开始吹起，到现在，总算吹到了十四岁那年他隔壁家的小姐对他一见钟情，希望以身相许奈何他无意于她最后以死相逼。从四岁到十四岁，郑瑞十年之间辜负了四十多位隔壁家的、小镇上的黄花大闺女，而这个坚定的男人最终一颗坚定的心只为秦酒酒。

    这是郑瑞试图向秦酒酒传达的。

    秦酒酒嘴角的笑容已经僵得不能再僵了，但为了拖住郑瑞的脚步，她只好用这么吃力不讨好并且必须死撑着活受罪的办法。她趁着郑瑞嗓子发干喝水之际，偷偷的看了看自傅怀歌出去之后，一直躺在床上浅眠的赫连长生。

    赫连长生自然是不愿意听郑瑞那话痨扯淡，索性闭着眼就一直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渐渐生出夜里发生的事。无非是傅怀歌剐了他的衣服，扒了他的长裤，又拿帕子蘸着酒水摸他的身子。念及至此，赫连长生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竟漾出一丝红晕。

    傅怀歌跟在常宁身后，看着常宁的背影，有些莫名的触动。

    这个少年同自己小上一岁，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吃了很多苦。傅怀歌见到他的时候，他除了名字，父母姓甚名谁，家在哪里他都不清楚。全身脏兮兮的，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皱眉，不爱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傅怀歌说要收他当徒弟，问他愿不愿意，他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傅怀歌教他拿扇子杀人，十三岁的孩子眼皮也不眨一下就释放出真气一扇子捅进敌人的心窝，血溅了他满脸，却没见他有任何迟疑或者害怕。

    不论是傅怀歌问他愿意拜他为师的理由，还是杀人果断决绝的缘由，他都只回给傅怀歌两个字：直觉。

    直觉告诉他，该跟着傅怀歌。

    直觉告诉他，该跟守着傅怀歌的国度。

    直觉还告诉他……

    要保住北华安宁，傅怀歌不能留。

    所以瞿卿行动的前一天，他接了密令，借了傅怀歌的扇子风斩，间接的断掉了傅怀歌所依靠的武力。

    只是论到底，傅怀歌始终不曾怨过他。

    那个少年白纸一样的人生，干净得纤尘不染，是她强行为他添上了“北华”这两笔。他安静得形如影子，陪过她的光景，给过她的感动，甚至比瞿卿还要长。

    死是她自己拿命来决定输赢的一场豪赌，赌上多年的付出，赌上最后的感情。只不过最终，输的彻彻底底罢了。

    回客栈的路太漫长，常宁走的并不慢，一个阶梯一个阶梯的向上走。傅怀歌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跟着缓缓而行，却渐渐的红了眼睛。

    “等着。”走到门口的常宁丢下这单调的两个字，便兀自先进了房门。

    傅怀歌站在门口，透过窗纸，里面的人影真是让她分外眼熟。仅一个人影，傅怀歌先前的感怀便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满脸的若有似无的冷笑。

    房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瞿卿那张令她夜不成眠的脸突然暴露在她面前，生生灼痛了她的眼。

    傅怀歌挂起笑容，一步一个脚印地朝里面走去，常宁毫无迟疑，回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傅怀歌盯着瞿卿那张没多大变化的脸，轮廓坚硬，只是皱眉的看着她，没有震惊，没有怨念，没有内疚，没有愤怒，也丝毫看不出亏欠感。那一瞬间，心底空落落的找不到方向感，好比要溺死在剧痛来袭的世界里，不得翻身。

    瞿卿看着傅怀歌，眼睛里像笼了层薄雾，有些不真实。当常宁进来告诉他傅怀歌有这个一个哥哥来觐见他的时候，他顿时就懵了，接着常宁就擅自打开了门，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除了看着傅怀歌，他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要说些什么。

    殊不知瞿卿的没反应过来，落在傅怀歌眼里，竟是又一场误会。

    瞿卿回过神，看见傅怀歌挂着笑，懒洋洋地坐在桌前小口酌着桌上的茶，登时冷下脸，眼神像两根针，刺得傅怀歌痛得麻木的心又开始漏血。

    “你是静睿的哥哥？”瞿卿冷然问道。

    傅怀歌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就这么呛了出来，喷得桌上都是。

    “本少的妹妹可不叫静睿。”傅怀歌拿出帕子，抹了抹嘴，回敬瞿卿道。

    “那是朕赐给她的封号！”

    “本少的妹妹叫傅——怀——歌。”傅怀歌强调道。

    “封号是朕赐给她的荣耀。”瞿卿眉宇间皱出了个川字。

    “怀歌才不会在乎那什么劳什子的荣耀。”傅怀歌再一次强调。

    “你……”

    “你只是怀歌的夫君，她生前是你的妻，死后还是你的妻。”傅怀歌出言打断瞿卿，方才有些严肃的表情换成了略显轻挑的笑容，“本少以为要北上去见你，还会花些时间，不想碰到了朝廷的人，还是个会用扇子的，如果没猜错，那他肯定就是怀歌生前唯一的徒弟了。”

    “所以你肯定朕也在这里？”瞿卿看着傅怀歌那张脸，以及与记忆中那抹温暖完全不符的轻挑之态，心里很是复杂，甚至不去计较他大不敬的称自己为“你”。

    “这天下是本少的妹妹助你打下来的，可她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这江山，位置就拱手让给他人了。”傅怀歌嘲讽的笑了起来。

    瞿卿见着傅怀歌的笑，怔忪了片刻。仿佛是说服自己一般，叙述着连自己也不信的理由，“她是病故的，也是为着朕的江山，她不会怪朕的。”

    “承你吉言，怀歌九泉之下也会欣慰许多。”

    这句话配上傅怀歌那张脸以及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巴掌扇在了瞿卿的面上，扇得瞿卿面上一白。

    “本少是来拿回怀歌应得的东西。”

    瞿卿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杀气毕现。

    傅怀歌旁若无人，摩挲着茶杯，语气陡然一沉，道，“战事一了，她本该做回一个普通的女人，相夫教子，享受齐人之乐……”

    瞿卿心头绷紧的弦微微一松，面上一缓，道，“这是朕亏欠她的。”

    “那些都是她应得的，战场上再如何骁勇，最终也仍是个普通的女人。本少无法帮她，唯有帮她完成心里的蓝图。”傅怀歌顿了顿，说道，“一是建国为华。”

    “这点朕已经替她做到了。”瞿卿说。

    “二是设科举，荐人才，兴水利，重务农。”傅怀歌继续说。

    “这些朕也替她做到了，科举制度半年前朕便设立了。”

    “三是君王居安思危，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业精于勤荒于嬉。”

    “四是群臣智者尽谋，勇者竭力，仁者播惠，敢于直谏。”

    “五是秣兵厉马，勤操练。”

    “六是重视经商，通商口。”

    “七是严查运盐使，控制私贩，严惩不法之人。”

    “八是缩进贫富距离，国富民安。”

    “九是清扫贪官污吏，彻查监督都察院是否有不法徇私之事。”

    傅怀歌一连说下来，稍稍觉得有些口渴，便拿起茶杯一口饮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继续说下去。”瞿卿说。

    “还有本少的身份。”傅怀歌适时提醒道。

    “国舅爷不过是个虚衔。”

    “你的官阶线在几品。”傅怀歌问的直接。

    “五品。”

    傅怀歌略略思忖，笑得有些苍白，“那么，都察院御史……如何？”

    都察院的实权在瞿卿手里，因此都察院相当于一个虚设，没实权的都察院最大的行使权，也只有同刑部、大理寺一起的审判权。为何要选这样一个从五品，且没什么实权的官位？

    瞿卿无法深入去想，只能往好的方面想想，比如项凝并不是要□□什么的，仅仅只是要个官位，生活美满就行了。

    但傅怀歌明白，因着她的到来，都察院这个窝囊的地方，实权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傅怀歌面上怅然，心里笑得有些开心，拿起茶杯又灌了一口茶。

    “朕准了，阿凝……”

    随着瞿卿怅然若失的一声叫唤，傅怀歌又一次将那口茶呛了出来。

    瞿卿的声音就像魔音一般环绕在她的脑袋四周，同样的称呼，分别从赫连长生和瞿卿的嘴里吐出来，味道怎么区别那么大？

    傅怀歌打了个寒噤，讪讪地笑道：“还是叫全名就好。”

    “阿凝，你喜欢狐狸？”瞿卿避开傅怀歌的话，将目光聚焦在傅怀歌肩上饿得发晕的神兽大人。

    傅怀歌伸出手指摩挲着神兽大人的下颚，神兽大人觉得甚是舒服，所以配合的蹭了蹭。

    “这是本少的爱宠。”傅怀歌说道。

    “怀歌她，生前最喜欢兔子。”瞿卿仿佛陷入了回忆，刚毅的脸庞生出了些柔和之色。

    傅怀歌在心底冷笑，你已经是九五至尊了，对着一个于你毫无威胁人去假惺惺的怀念已经死了的人，有什么用。“兔子是任人宰割的畜生，本少比较喜欢狐狸。”

    瞿卿的身形在空中一顿，原本有些缓和的气氛霎时间又凝结了起来。

    偏偏傅怀歌没有一丝的让步，她拿起桌上的梨，用指甲挖了一坨梨肉递给神兽大人，闭目养神的神兽大人想也没想就张嘴含了进去。傅怀歌难得母性大发，又用指甲挖了一坨梨肉喂给神兽大人。

    梨有些甜得发腻，但比较合神兽大人的胃口，加之让傅怀歌服侍的机会少之又少，神兽大人便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意欲，张开嘴，哼唧了一声。不料傅怀歌的母性时长实在是短之又短，又因着瞿卿的缘故，傅怀歌不耐烦地直接一梨子按到神兽大人的脸上。

    水梨太大，神兽大人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傅怀歌按过来的梨子砸到了脸磕到了牙不说，还跟着傅怀歌脱手的梨砰地一响，一同砸到了地上，水梨砸得神兽大人七荤八素之后，顺势滚到了瞿卿身旁。

    神兽兽谱上，有神兽的各种光辉牺牲经历，有跟着主人一起完成任务死掉的，有为主人捐躯的，有自然老死的，但如果神兽大人就此死去了，被记到了兽谱上，想必它一定是第一个被主人的梨按死的。

    神兽大人定了定神，有些委屈，想憋出些眼泪，偏生憋不出来，只好放弃。它抓过傅怀歌的袍角拼命的擦着脸，擦干了脸颊上的毛，又小心万分地理顺它。

    事实证明在臭美这件事上，畜生跟人类是没多大区别的。

    瞿卿拾起滚到自己脚边的水梨，慢慢地走到神兽大人身边，蹲了下去。他就着水梨上两个被傅怀歌指甲挖出的洞，用指甲在旁边又挖了一块梨肉下来，递给被他这一举动吓着的神兽大人。

    就连傅怀歌也呆了。

    皇帝亲自给宠物喂食，啧啧，多大的荣耀啊。

    但哪知此宠非彼宠。神兽大人怒了，一爪子拍掉瞿卿递过去的那一坨梨肉。

    “嗷！”

    神兽大人发出低吼警告。

    瞿卿撇了撇眉，没听懂其中的含义，于是又用指甲挖了一坨更大的递给神兽大人。

    神兽大人加重了爪上的力度再一次拍掉瞿卿递过去的梨肉。

    瞿卿两眉皱得更深了，聚了些真气到指尖，轻轻一划，一块梨肉便下来了。瞿卿也不嫌汁水粘手，反而更执着地将梨肉递给神兽大人。

    到底不能和人相比，何况是个会武功的八阶高手，神兽大人的爪子已经拍得有些发麻，但仍旧死鸭子嘴硬，拍掉瞿卿递过来的梨肉。

    就在瞿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傅怀歌这厢悠闲地插了句：“它嫌你手脏。”

    神兽大人立即点头表示同意。

    傅怀歌喝了一口凉茶，继续道：“你之前吃的两坨梨肉也是我拿指甲挖的。”说完还悠闲地剃了剃指甲。

    神兽大人一懵，酝酿好准备开哭。

    傅怀歌摸准了神兽大人的习性，柔柔地说道：“一会弄只烤鸡给你。”

    神兽大人两只眼睛一亮，全然不顾眼前这位九五至尊的颜面，笑得那是一个花枝乱颤。

    常宁却突然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的表情。

    “什么事。”瞿卿站起身，恢复脸上的严肃，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

    “发现刺客的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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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二.对面

﻿欢迎收藏，欢迎按爪。“发现刺客的行踪了。”常宁淡然道。

    瞿卿面上没多大反应，一如既往的严肃，只是下意识地看了傅怀歌两眼，在确定刺客另有其人之后舒了一口气。这边傅怀歌心里七上八下，她倒不担心赫连长生这只狡猾的狐狸会被发现，她担心的是楚裘，那个二愣子是唯一不在她目前的掌控中的人。

    “进来说吧。”瞿卿将帕子放在桌上，绕过神兽大人，朝里屋走去。

    常宁紧跟着走进去，自始自终没有看傅怀歌一眼。

    傅怀歌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是瞿卿第一次商谈事情回避她，就在方才瞿卿看向她的两眼，她也细心地捕捉到了，那是怀疑，是不信任。傅怀歌垂下眼帘，从怀中拿出一张薄纸，又抽出隐藏在束发中的细如发簪的炭笔，小心地写了几个字，封入蜡丸中。

    “兽兽。”傅怀歌边将炭笔□□束发中，边低声唤道。

    神兽大人立马竖起耳朵。

    傅怀歌将蜡丸递给神兽大人，“给酒酒，窗户。”

    神兽大人点头，两爪子抱着蜡丸，迅速塞进自己的腮帮子里，往窗台上一跃，便跳了出去。

    不一会儿神兽大人就屁颠屁颠地从窗台蹦了回来，偎在傅怀歌的怀里撒娇卖痴。

    “阿凝，随朕一同去趟城主府吧。”从里屋走出来的瞿卿第一时间吩咐道。

    “好啊。”傅怀歌答道。

    秦酒酒拿出帕子裹着手，拾起地上的沾满了神兽大人口水的蜡丸，用力一捏，蜡丸就碎了。抽出藏在里面的纸条，秦酒酒迅速看完便将纸条撕掉。

    “这是什么？”郑瑞绕到秦酒酒的身后，好奇的问道。

    “是爷传过来的话，说晚膳不用等他了。”

    “哦，这样啊。”

    秦酒酒回过身，眼里承着说不出的温柔。只一眼，就柔煞了郑瑞那颗扑通扑通挑跳个没完的小心肝。

    “郑公子……”

    “嗳，嗳……”郑瑞羞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应道。

    “妾身有点想吃蜜饯。”

    “有！有！”郑瑞急急忙忙地在身上一阵乱摸，终于从袖口里搜出了一包东西，讨好地呈给秦酒酒，“我知道秦姑娘也许会想吃这个，所以早就备下了。给，秦姑娘……我的蜜饯……哦不不不！是你的蜜饯……”

    秦酒酒心里一抽，面上却苦下脸，沮丧道：“妾身还想吃冰糖葫芦。”

    郑瑞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道：“我这就去买。”

    说去买就真匆匆地出了门。

    秦酒酒谨慎地合上门，同坐起身风轻云淡地观赏完言情剧的赫连长生对视一眼。

    “你把他支出去，是话要告诉我吧。”赫连长生道。

    “主子和瞿卿已经见面了，跟在瞿卿身边的人是常宁。”

    秦酒酒褪下方才的矫情，此刻显得从容镇静。她走到桌面，放下手里的蜡丸纸屑，倒了杯茶，递给赫连长生。

    “真快……他不怕瞿卿会直接杀了他吗？”赫连长生接过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常宁发现刺客行踪了，主子和瞿卿正往城主府赶去。”

    赫连长生目光一凝，起身便要下床，却不料头上一阵晕眩，还来不及质问便倒了下去。

    秦酒酒扶正赫连长生的身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涂料，涂在了赫连长生的脸上，赫连长生那张宛如谪仙般的俏脸瞬间就变了副模样。

    “秦姑娘！我买到了！”郑瑞急冲冲地破门而入，吓了秦酒酒一跳。

    “有劳郑公子了。”秦酒酒接过冰糖葫芦，嫣然一笑，美得令人触目惊心含笑九泉。

    郑瑞触目惊心含笑九泉地痴道，“不妨事……不妨事……听人说，前面有家甜点铺子，如果秦姑娘能陪我去逛逛，便更好了。”

    秦酒酒略微有些犹豫，手里的涂料也不多了，不妨趁着现在去买点也好。

    “门外可有人？”秦酒酒问。

    “没，我进来的时候门外没什么人。”郑瑞老实答道。

    “那不如，郑公子陪同妾身去集市上逛逛？”

    郑瑞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等到了秦酒酒的同意，瞬间来了精神，啄米似的一阵点头。

    “那走吧。”秦酒酒先走了出去。

    郑瑞紧跟在后面。

    待整间房间没了丝毫动静后，床上的赫连长生倏地睁开了眼。

    赫连长生略略揉了揉太阳穴，如果不是之前中了毒，消耗了太多真气，秦酒酒那种没分量的蒙汗药吞下去根本毫无作用。他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对上了自己的脸。

    三角老鼠眼，粗黑的眉毛，粗糙的皮肤，脸颊上还有一颗比较庞大的黑痣，看上去既猥琐而又萎靡。

    赫连长生雍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连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透露出更多的情绪。

    “告诉你的主子，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房梁上的人跳了下来，行了一礼，道，“见过殿下。”

    称呼前面并没有加上“西”这个字，可见他同他的主子一样，只认这一个殿下。

    这个人正是崔满的近侍，萍聚。

    萍聚弓着身，说道：“如果不是因为华帝亲自前来，主子也不会擅自行动。主子是为殿下着想，帮助主子早日脱身。”

    “你主子的办法就是嫁祸给崔值那废物？”赫连长生语气平淡，毫不客气。

    萍聚的身子弯得更低了，“殿下说的是，但只要殿下能尽快脱身，主子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赫连长生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蜡丸碎屑中被撕毁的纸片，一点点地拼凑回去。皱巴巴的纸上赫然躺着傅怀歌那丑得不忍目睹的字：城主府、常宁、刺客、迷晕长生、易容。

    不是赫连，而是长生。

    赫连长生嘴角微微上翘，“你赶在华帝之前赶回城主府，告诉你家主子，别再擅自自作主张。”

    “是。”

    “另外……”赫连长生将纸片打乱，又放回蜡丸碎屑里边。“阿凝现在是国舅爷，别误事了。”

    “是，属下先行告退。”

    赫连长生伸出纤细的手指，逗弄着桌上开得正艳的一朵月季花。柔弱的花朵经不起赫连长生这般逗弄，颤巍巍地掉了几片花瓣。赫连长生扬起的嘴角渐渐恢复平静，真气从掌中放出，整朵月季花瞬间化成了尘灰。

    剑庐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是再好的地方，脱离了掌控，它就不见得是处好地方。

    赫连长生缓缓收回手，默默地躺回床上。

    傅怀歌跟在瞿卿身后，一身火红的袍子随意穿着，腰带也系得不齐，整个人有些悠闲，有些落拓。眉梢的眼角盈盈上弯，嘴角挂着不深不浅的弧度，看上去温婉可掬，眼波嫣然。

    一路走来，街市上的小姐们纷纷向傅怀歌投去好奇的目光，傅怀歌驻足含笑回首，温情脉脉，顿时羞煞了那些小姐们。

    瞿卿略有些不满，回身扯过傅怀歌的手就大步往前走。

    傅怀歌怔了怔，也没挣脱瞿卿力度有些大，甚至捏得她有些痛的手。

    瞿卿走得太急，傅怀歌被扯着趋步往前，火红的袍角轻盈的拂过青砖地面，旋起些淡淡的尘埃。只是一会，随即便恢复了平静。但并不急于挣开束缚，反而任由瞿卿拉着，傅怀歌薄唇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凉凉地刺道：“莫不是有龙阳癖？”

    瞿卿蓦然停下脚步，扭过头来，隐约听见“咔嚓”的声音，可见力度之大。扭得太过用力，疼得有些钻心，但碍于在街上，瞿卿为了脸上薄薄的那层遮羞皮，只好强硬的忍了。

    “休要胡闹。”低低的声音下面隐藏着不小的怒气。

    “微臣迟早是要娶妻生女的，何况臣已有妾氏。”傅怀歌抽出手肘，踱开几步，下意识地揉揉被捏痛的手肘。

    瞿卿闻言震了震。

    如今朝廷上下已经稳妥，国富民安也是指日可待。秀丽江山，他坐稳了，后宫佳丽，他虏获了，可枕边人却非心之所向。

    犹记得当年，那个战乱连连，天下大乱的日子，那个如精灵一般出现在他身旁的少女，分了一半白竹糕给被赶出家门饿得已经奄奄一息的他。少女黝黑的眼眸像浸润在湖泊里的珍珠，盈盈闪烁着贵胄的光泽。

    她陪着他吃完白竹糕，拍拍身子就要起身离开。他慌了，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小巧，细腻而柔软。他有些痴了，痴迷中猛地看见自己的手，满是泥浆，还有些冻疮。他吓得就要放手，不料少女反握住他的手，眼睛笑成了一轮弯月。

    “你想要这江山吗？”少女的童音有些稚嫩，有些甜腻。

    他傻在原地，却丝毫不觉得她的话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多么的痴人说梦。

    “想。”后来他痴痴地点点头，然后回握住少女的手。

    这一握，便是好些年。

    手中的权利渐渐大了，他的欲望也跟着像无底洞，越是追逐，越是胀大。然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光环的笼罩、号召的凝聚力却始终比不过他身旁的静若处子的精灵少女。

    他以为她尚自沉浸在与他分享这江山的喜悦中，却怎么也没猜到，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瞿卿望着傅怀歌的脸，这张平静从容，温婉如玉的脸，挂上与少女大相径庭的性子，原来真的只是空梦一场。

    瞿卿目光沉冷，背过身，道，“走吧。”

    然后就真的走了。

    傅怀歌耸耸肩，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她朝四周侧目的人点了点头，小小地致了下歉意。

    常宁走在瞿卿身旁，没有回头，一身浓缩在黑夜里的衣衫，薄得有些苍白。

    他们三个人进了城主府，由管家一路引见。穿了好久的长廊，看了好久的假山，才终于到了厅堂。刚迈进厅堂内，傅怀歌便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头，似乎有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是准确的。

    得知华帝亲自前来消息，崔满心下一直忐忑不安，不安之中无意瞥见了砚台下压着的厚厚一沓字据，于是心上一计，亲自去拜访自己的大哥，顺手牵羊地牵走了大哥的一块刻了名字的羊脂玉。

    他让侍从将自己的扳指和大哥的羊脂玉一同丢到父亲大人的寝宫里，还特意找了个不起眼的桌脚下丢的。

    事情准备妥当了，当然得有人检举揭发。好在老管家是个明事理的奴才，活了一把岁数知道察言观色，经崔满一点化，便立即倒戈，声泪俱下向着大公子磨刀霍霍砍过去，当然不是真砍，只是拿着一部分字据举发。

    坐卧美人怀的崔值哪里料得到自己就这么被无辜的坑了，还坑的着实不浅。

    字据是什么呢？常言说有钱时败家，没钱时拜神。他城主府的大少爷家不敢败，神懒得拜，花钱自然只能靠着那张薄薄的脸皮去实行压榨，实在压榨不出来了，只好立字据去借。

    是以那些字据，不过是这位不仅金玉没有败絮其中还败得掉渣子的大少爷的消费清单，也涵盖了些欠条。

    欠的不多，三个城主府也还不完的烂账。

    接踵而至的又是崔满说自己扳指不见了，群体总动员，磨磨唧唧地找到了城主寝宫，然后极其碰巧的找到了扳指之后又意外发现了大公子的扳指。

    这下有理也说不清。

    崔满站出来，表示绝对的信任。

    崔值泪眼汪汪，感动得一塌糊涂。

    在崔满的一致强调下，最终同意让已经来到剑庐的皇帝陛下裁决。

    这才迎来了傅怀歌这一行人。

    瞿卿一走进厅堂内，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地呼喊万岁，站起来后又黑压压的一片拱手呼喊常大都督。瞿卿没多大反应，痛失爱臣的他的首要任务自然是严惩不法之徒。倒是神兽大人受用无比，它翘起热乎的屁股，坐在傅怀歌肩上，背挺得直直的，神情有些得意，得意中又有些难得的伪严肃。

    崔满上前鞠了一躬，道，“臣惶恐，不知圣上亲临，还望圣上恕罪。”

    “无防。”瞿卿挂着一张钢板脸，沉声道，“刺客在哪？”

    “禀圣上！”老管家跪地爬行数步，爬到瞿卿面前，眼睛肿得像死鱼眼般哭得是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喊道，“老奴对天起誓！城主是被崔值这不孝子杀害的！”

    傅怀歌颇有兴趣的看着老管家老泪纵横，她立在最右边，瞿卿和常宁在左边，因此他们两人看不见的，傅怀歌看得清清楚楚——老管家爬地上的左手，中指微微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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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三.栽赃

﻿中指微微弓起？

    傅怀歌摸着小巧的下巴，笑了起来。

    瞿卿平下心来，严厉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射向趴地上的老管家，老管家的心仿佛瞬间被沉进了冰窖，老眼骨碌碌打着滚，转念一想，拿定主意要把忠诚的戏码演到底。于是老牙一咬，抬起他那张磕人的老脸，颤巍着嗓子叫道：“老奴愿以死明谏！”

    说完就要找根柱子撞。

    傅怀歌笑盈盈地看着老管家深深的皱纹里饱含没流光的泪迹，心里寻思着老管家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是——拦住我呀，拦住我呀。

    拦住我呀！拦住我呀！

    果真被傅怀歌猜中了，老管家此刻内心的确是这般的想法，想得他欲哭无泪。只不过傅怀歌到底不是神人，她只猜中了开头，没猜着老管家的内心语气其实并没那么轻浮，而是火急燎燎的。

    瞿卿脸色沉了沉。

    崔满当机立断扑上前，抱住老管家的身子，哀痛道：“周伯！”

    老管家不愧是老奸巨猾，姜还是老的辣，戏码演得着实逼真。他颤巍巍地抬起满是青筋的手，摸向崔满的脸，两行浊泪滚滚向下砸去。

    瞿卿挥了挥手，疲惫地呼出一口气，等了半天，旁边的人却半天没反应。

    于是他又挥了挥手，还是没反应。

    瞿卿恼恨地偏过头看着常宁，常宁却静静站在一旁，看也不看他。

    傅怀歌坏坏地憋笑，心想瞿卿把常宁带在身边的日子也不短啊，怎么就还不明白常宁这头倔牛其实就是一根筋的木头桩子？

    半晌，瞿卿才猜到了事实真相，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而是严肃地说：“有些热。”

    傅怀歌最终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瞿卿绷着一张青脸，只当傅怀歌这人不存在，吩咐道：“先押下崔值，关入城主府地牢。”

    崔值大惊失色，重重地跪爬到瞿卿脚前，指望解释，却因着自己手上的佩剑忘记放下，被常宁误以为狗急跳墙行刺。于是想也不想，常宁一马横在瞿卿面前，一脚将没任何防备的崔值踹到了右边。

    崔值被踹中右脸，冲傅怀歌那边滚了过去，一直滚到傅怀歌身前才停了下来。

    傅怀歌淡淡的看着滚到自己脚前的崔值，暗红涌动眼底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崔值半支起身子，咳出一口鲜血，顺带吐出一颗血牙。

    “臣冤枉！”崔值边咳边喊。

    瞿卿不答话，仅仅用一种帝王的高姿态俯视这个人。

    “大哥！你怎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崔满情急之下斥责道，继而又软下语气，言辞恳切的说，“大哥，你就先委屈一下吧，待圣上查明一切，一定会还你清白。”

    “你闭嘴！”崔值吼道。

    到底是一家兄弟，脑子就是再驴，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比较灵光的。崔值抹着嘴角的血，提起剑，怒骂道：“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为了城主位置竟陷害手足！”

    崔满抿嘴不接口。

    崔值继续骂：“你嫉妒老子，嫉妒老子马上就能跟着爹学无名剑！将来坐上城主位置！老子是败家！但也不至于像你这豺狼丧尽天地良心！”

    “以死明谏？什么谏？！你这老狗，亏老子平日待你不薄！好，好！你以死明谏！老子也以死明志！”

    说完崔值便转身冲傅怀歌身后的柱子撞去。

    傅怀歌咦了一声，将肩上的神兽大人抓进怀里护着，侧开身子。

    常宁同时向着傅怀歌疾速飞身掠去。

    因为就在同时，崔值眼底狠色一闪，原本前驱的身子空中一转，左手绕过傅怀歌的左肩，直扣傅怀歌的咽喉，右手抛出佩剑，横空抽出剑头，寒光一闪，剑已经架在了傅怀歌眼前。

    常宁离傅怀歌五步距离，停了下来。

    瞿卿僵着身子，却连个手势也没有。

    傅怀歌笑容只增不减，她微抬下巴，避免被剑划伤。只是寒意自眼波中浮动，徐徐蔓延开来，暗红色的眸瞳淌着冰冷，与这灼灼夏季无声碰撞。

    崔值此时才真正拿出来城主府主人该有的架势，只是拿得尚迟了些。

    外面原本艳阳高照，此时也不知是否受了厅堂里的影响，竟破天荒的砸下了雨点。雨点如豆，哗啦啦地砸着屋顶上的瓦片，砸得不亦乐乎。地面被砸开了水花，溅起点点泥浆，路面顿时泥泞不堪。

    傅怀歌闲闲地听着外面的雨声，似乎根本不关心自己是不是会被狗急跳墙的崔值一刀解决了。

    她在等。

    瞿卿也在等。

    “大哥……”崔邢迟疑地上前了几步，唤道。

    “莫要劝我！进了地牢我还出得来吗？！”对着二弟，崔值换了自称，却怒气不减，“崔满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喝！跟你那娘一模一样！都是贱蹄子！”

    崔满的脸渐渐沉了下来，脸色愈发难看。

    崔值也是被逼急了，边骂手里的剑边抖，好几次差点划伤傅怀歌。

    傅怀歌笑开了眉宇，红莲怒绽，照亮了整个厅堂。

    “兄台，慢着些，别割伤我了。”

    崔值低了低头，看着身前这个矮上自己一个头，被自己挟持住却丝毫不见慌乱的少年，心头涌出几分恐惧，几分惊叹。

    少年火红的袍子被从门口刮进来的雨水吹出点点暗花，脸庞的发丝也被浸湿，紧紧地贴在他巴掌大的脸上，整个人宛如出水的红蔷薇，摇曳于风中，却丝毫不限狼狈，反而妖娆且诡异。

    凉凉的一席玩笑话从少年的薄唇中吐出，偏生令人不觉得那是玩笑，而是糅合了冰冷的杀意。

    外面的雨愈演愈烈，长廊池塘边渐渐生出了蛙鸣，带动厅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愈加紧绷。

    瞿卿没有盯着崔值手中的剑，而是凝望着傅怀歌，眼里闪烁着不定的神色。

    他在犹豫。

    犹豫该不该趁此机会冠冕堂皇的杀了傅怀歌。

    短短不到几时辰的接触，他已然惊觉眼前这个外柔内阴，笑里藏刀且阴狠至极的少年，仅仅只是容貌和傅怀歌一模一样而已。命悬一线，连慌乱都不见分毫，何况是求救都不曾开过口。帝王天生的疑虑猜忌正如女人的第六感一般强烈并且毫无根据的准确——他将来必定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留，还是不留。

    傅怀歌心中也是相同的陷入了决断。

    走，还是不走。

    然而傅怀歌并未因为这个问题苦恼太久，瞿卿给了她答案。

    “冒犯国舅，罪无可恕。”

    伴着瞿卿的话音，四周霎时安静下来。雨点开始转小，落在房檐上琳琅有声，蛙鸣仍旧继续，只是变得间间断断。然后雨就停了，转至迷蒙的雨雾，在厅外密密串联成笼纱，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

    判了崔值的死刑，逼他挥刀拉着挟持的少年陪葬吗。

    崔值的手不抖了，也不愤怒了。

    他平静地低头，微微侧了侧身子，看着傅怀歌。少年暗红色的眼底波光涌动，看向瞿卿的眼神渐渐没了聚焦，有些恬然，有些失真。少年高挺的鼻梁下有着和瞿卿相似的薄唇，只是轻微地抿了一下，指关节隐隐发白却没有发抖。

    然后便看见少年密密的长睫毛缓缓垂下，就此遮住一切晦暗的念想。

    崔值爽朗地一声大笑，惊着了崔满那一行人。傅怀歌垂下的长睫毛缓缓抬起，暗红色的瞳光闪烁，有些迷蒙，有些雾气的射向崔值，轮廓分明的脸在崔值的眼睑里倒映出格外的安静和迷蒙。

    崔值的心莫名的悸动了几分。

    “二弟，你想死在他手里吗？”崔值问崔邢问得干脆。

    崔邢脸色惨淡，嗫嚅着不敢吱声。

    崔值却不再看他，拖着傅怀歌渐渐向前移步，他一步步的向前走，常宁一动不动，傅怀歌如提线的木偶，任由常宁牵拉着。

    哪有死到临头不掉头跑反而往里送的？崔满满心疑惑，亮得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值的动作。

    崔值却突然停了，笑道，“小子，你不是一直想要无名剑的剑谱吗……”

    崔满睁大眼睛。

    只见崔值腾出左手，摸出一截短竹筒向着崔满那边一抛，脚后跟跟着一跺，傅怀歌只来得及看到常宁射出两枚竹叶叮地一声穿透竹筒，便顿觉重心一失，身子便迅速下坠，紧接着头上方的光亮一黑，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响。

    傅怀歌跟着崔值往下坠，没一会就着地了。崔值将架起的剑放下，转而拉着傅怀歌往前跑，地道有些昏暗，但并非预想的那样泥泞不堪，四周甚至修葺得很宽敞，很整洁。她的脚已经有些脱力，却一直由着突然转性的崔值拉扯往未知的方向跑。

    直至终于摸着地道的出口，傅怀歌眼前豁然开朗，破云而出的烈阳洒出一地金华，灼得傅怀歌睁不开。

    镀金的乌云缓缓散开，漠漠长空透出些干净的清新味，傅怀歌小心地嗅了嗅，然后笑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杀你？”崔值惊讶的瞪着一脸恬然的傅怀歌，显然这个脑子比较驴的大少爷刚才爆发出来的魄力只是一时的精神失常。

    “没兴趣。”傅怀歌语气淡的直接。

    ……

    她对脑子比较驴的人，真的不感兴趣。

    傅怀歌也不搭理崔值，她四下张望了一番，不禁有些佩服城主府的能力——这条地道竟然直接通往城外！过了前面的林子就直接进了近水城的范围！

    傅怀歌盯着地道口，仔细地分析方才发生的事。从刚才众人的反应来看，这条地道要么就是崔勐挖的，然后只告知了他的长子，另一个可能就是崔值花巨资自己挖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是，挖这地道做什么？

    傅怀歌挂起温婉的笑容，心想自己多心了，守着要塞位置的城主府，自然要有点逃生的门路。

    崔值看到傅怀歌盯着地道口，于是得意的说道：“惊讶吧，这地道是我爹挖的。”

    傅怀歌没在意。

    却忽然听到崔值说，“挖地道的钱可都是我借来的。”

    傅怀歌猛地一震。

    “什么？”

    崔值吓了一跳，心想这少年怎么喜欢一惊一乍，却还是继续说道：“挖地道的钱是我的，爹没那么多钱，老脸也不好意思往外搁，做儿子的自然要为他分忧。”

    傅怀歌脑里乱糟糟的点突然就串成了线。

    “此地不宜久留，先找地方落脚。”傅怀歌低下头，运了气兀自先朝着不远处的林子奔去。

    “等我啊！”崔值喊了一嗓子，脚下的功夫却也不差，跟了上去。

    傅怀歌身子前倾，好让自己的速度更快一点，疲惫的身子更省力一点。刚才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她就理明白了这条地道的意义，心里极其复杂。

    崔勐好歹也是一城之主，自家儿子在外面腐败借了偿还不完的债款，怎么可能不知道？崔勐让崔值借钱，就不担心一旦字据落到其他两个儿子手里，崔值继位困难？

    傅怀歌吐出一口浊气。

    崔勐当然不担心，崔勐一开始属意的便是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崔满，所以才让崔值去借数字那么庞大钱，一部分拿来修地道，一部分给他随意花销，就是为了给崔满留下把柄，逼崔值让位。然而崔勐清楚以崔满骨子里的凶残，又怎会给崔值活路，因此才有了这条地道，让自己最宠爱的嫡子留条性命。

    两兄弟中，崔满的能力在他两个哥哥之上，崔值剑法不错，却难当大任。而最为庸才的崔邢，只能是那颗弃子，崔勐顾全不到，本意也不想顾全。

    傅怀歌的心底微微发冷，她抬起眼看向已经掠身到她身旁的崔值，有些黯然——权利这东西下的牺牲者，又一个。

    倘使崔值知道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最敬佩的爹，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洒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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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四.挟持

﻿爆裂的轰响在厅堂的上方爆出，常宁眼疾手快，当先一步护在瞿卿身前，撑开扇子火速旋起阵阵烈风，风刃划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屏障后面的瞿卿和自己护周全。崔满拔出别在腰际的剑，亦迅速转动剑轴。

    剑气与风刃将四周弥漫的硝烟与散播的毒物吹散，只余一地狼藉。

    崔满丢下剑，对着瞿卿的方向跪下，沉痛地请罪道：“惊扰圣上，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崔满一跪，他身后呼啦啦地跪了一圈子人，亦直呼请求责罚。

    瞿卿却一言不发地盯着崔值与傅怀歌方才站立的那个地方，仿佛要将地面盯出个洞来。有常宁保护的瞿卿毫发无伤，只是显得有些肃穆，肃穆中又带着一点庆幸，一点疲惫。

    瞿卿抬起手，指尖相互摩擦，隐隐有些细腻的温润感，令瞿卿自心底生出些莫名的触动。就在方才，他的确是杀意顿起，想借崔值的手除掉傅怀歌，但看到崔值带着傅怀歌逃脱之时，又有些欣然，似乎在自我安慰，不是自己有意放过他，而是天意。

    只是，真的是天意吗。

    “去追。”两个字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等清醒过来，瞿卿面上猛地一怔——他说什么了？

    常宁阖上双眼，半晌，拢起扇子，朝傅怀歌消失的那块地砖走去。

    瞿卿皱起剑眉站在原地，喊道：“常宁——”

    常宁充耳不闻，擎着扇子的手臂高高举起，凝神，聚气。在崔邢一阵惊呼中，常宁的握扇的拳头由肉色转为粉红，又加深直至渐渐深成酱紫，拳头腾腾的不断在往外冒着白烟，而手中的扇子也配合着发出嗡嗡地声响。

    “朕——”

    瞿卿话音未落，只见常宁轻轻一跃而起，将扇子收自胸前，轻盈的身姿在空中弯成了一抹惊心的弧，随即上身朝下，整个人以倒立的姿势轰然向下砸去，周围顿时一阵烟雾缭绕。

    崔邢再一次惊呼，然后晕了过去。

    萍聚扶住晕过去的崔邢，众人等着烟散开后，看着眼前的情景倒吸一口凉气。

    常宁此时单膝跪地，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青筋毕现，隐约泛着青光。右手握着的是他那致命的折扇，扇柄还在手中，扇身却是竖着□□了两个人那么厚的青砖地面。

    瞿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四周安静下来，众人都关注着常宁的下一个动作。

    然而常宁只是单单缓了一口气，抽出完好无损的扇子，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退后几步。众人有些失望的别开眼，不料脚底一震，顿觉重心不稳，脚底失力，狗啃泥一般地摔倒在地。

    随即从那块地砖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自地砖四周碎裂开来，似千军万马奔腾，疾速呼啸扑来，其声如洪钟闷雷，势不可挡！

    崔满勉力站住脚，抬眼看去，不禁一个趔趄，大惊失色。原本铺的两人厚的大理石的平坦地面被瞬间倾覆，满地的碎石渣，就连自己脚下的地砖都无法幸免。名贵的楠木桌椅已经压毁，立着的古董花瓶也成了一地碎渣渣，甚至连残片只怕也找不齐全。而那块通往地道的地砖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个巨大的黑洞张牙舞爪地宣泄着方才常宁那惊心的一刺。

    他四下张望寻找常宁，却哪还有他的人影？

    瞿卿一如既往皱着的眉头丝毫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越皱越紧——常宁去追项凝了。

    “圣上……”崔满强自镇定，上前候着。

    瞿卿摆摆手。

    令是他自己下的，逃不逃得脱，就看项凝的命大不大了……

    奔行的傅怀歌一刻不敢耽搁的往前冲，崔值紧跟在她身侧，计算着自家厚成那副德行的地砖，能挡住追兵多久。傅怀歌细细斟酌瞿卿会派来的人有哪些，该如何应付。两人都心知肚明，不管出于什么意图，不久后后面都会派出追兵前来追捕，因此赶路赶得极其迅速与认真。

    但倘若傅怀歌知道常宁方才的那股子为了杀她的破斧狠劲，会不会一口黑血吐出来？

    这个暂时未知。

    傅怀歌比常宁自己还更了解他自己，她知道倘若追过来的是常宁，撇开自己狠不下心杀常宁，常宁兴许也会为了北华日后的安定不顾一切地杀了她。

    念及至此，傅怀歌的唇角似笑非笑，却涵盖了丝丝苦涩。

    崔值看见傅怀歌精致的脸，瘦削不堪满是沧桑感，于是问道，“你有心事？”

    “无。”傅怀歌回给崔值一个看驴的表情。

    驴固执的道：“你看起来真的有心事。”

    “算是吧……”

    傅怀歌想起常宁，又想起身旁的这位被自己老子算计，被自己兄长陷害的驴哥，似乎比自己还惨一点。于是欲言又止，换作一声叹息，透着无言与无奈。

    驴哥见着傅怀歌突然放松的表情，也傻×的跟着笑。

    不料傅怀歌突然变脸，他还未反应过来，傅怀歌已经扯着他的衣袖一个踮脚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一掠身掠出好远。

    崔值心有余悸，不知道傅怀歌这么做的目的，等到一道疾风向自己与傅怀歌的中间削过来，直接削断了两人面前的一颗巨榕，他的驴脑袋才立即反应过来——追兵。

    傅怀歌当机立断将崔值往左边的树上推去，自己则转过身站立在右旁的一颗树上，盯着前方树下的来人。

    常宁。

    仿佛从血色地狱里闲庭信步而来的杀手，额间躺着汗渍，每向前一步，环绕周身的风屏便瞬间将四旁的树叶撕成粉末，化在咸湿的劲风中。

    崔值心中一凛——好霸道的真气！这是个内家高手！

    傅怀歌单手执扇，调整真气，一个周天，体内的热浪避开胸前的那个位置迅速涌入全身，直通经脉。傅怀歌因此脸颊酡红，又增了几番独有的韵味。

    同常宁一样，傅怀歌全身也腾腾的冒着热气，汗洒如雨，没一会傅怀歌站立的那颗树的树干，已经湿了一片。

    敌动我不动，这是傅怀歌曾经教给常宁的。

    然而常宁有一有二绝无三的性子，哪里会记下这些。

    是以常宁动了，动得四周树木的细枝末叶全以一个向前极致拉伸的姿势牵扯着。

    傅怀歌灼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唰地撑开扇子向着常宁迎去。

    两人划出的风刃一抵，平地一声雷响，地面顿时裂开了一个巨口，向四方蜿蜒开来。浓烟滚滚呼啸而来，两人却毫不停步，迎击而上。

    烟雾太大，崔值根本没办法看清烟雾中打斗的人，只听得见剧烈的嗡鸣与尖锐的鹤唳相撞，撞出激烈的旋风，自原地旋起，逐渐扩大，直冲云霄！

    崔值扶着树干勉强站立，眼睛被这阵阵劲风吹得只能微睁，却还不停被扎出眼泪，脸也仿佛被冰刀子刮着一般，不一会的功夫，崔值的脸上已然多了几条血痕。

    崔值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的血迹斑斑，看上去狰狞无比。

    就在这时，天降一声炸响，旋风中缠斗的二人终于各自分开。

    常宁一个跟斗倒翻后退，退了几步，一掌拍在了右侧的榕树上深深拍出了一个血印才止步。

    傅怀歌弓着身子退出来，脚尖踮地，在地面上拖行了数十米才勉强刹住，崔值掠身上前去扶，却已来不及——傅怀歌踉跄几步重重地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神兽大人悲鸣几声，挣扎着要从傅怀歌的怀里钻出来，奈何傅怀歌强硬按着，它出不来。

    “你怎么了！”崔值半跪下来，抚着傅怀歌的背。

    傅怀歌刚要开口，猛地一阵咳嗽，又吐出不少鲜血。

    神兽大人的悲鸣愈发强烈。

    傅怀歌缓了几口气，摇摇头，示意无碍。

    方才与常宁对上，双方缠斗许久她也不见丝毫落败的迹象，傅怀歌一心退让，并未下重手，然而常宁却是下了狠心去拼杀。

    傅怀歌全力应付常宁的攻击，他扇风抵向傅怀歌，傅怀歌双手去抵化，岂料常宁另一只手反手劈向傅怀歌肩上的神兽大人，傅怀歌一惊，分了神，双手立马被常宁擒住。眼看救它不急，傅怀歌情急之下身子向左一偏，奋力抽出双手将神兽大人抓进怀里，常宁使出全力的一掌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傅怀歌的左肩，而傅怀歌聚气一脚，发狠似的狠狠踹向了常宁的心窝，却仍旧偏了几寸。

    神兽大人震了又震，憋了一泡心酸泪默默地在心里淌。

    傅怀歌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迹，却越抹越多。

    神兽大人心里的泪终于淌到了脸上，湿了一大块狐狸毛。

    傅怀歌慈爱的抬起手，抹了抹神兽大人脸上的滚烫热泪，无意中发现神兽大人眼角有坨粘状类似物，手于是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始终没狠下心继续抹。

    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的常宁面色不改，手里拿着的扇子只剩扇架，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傅怀歌强自撑着站立起来，纤细的身子骨看上去单薄无依。左肩一痛又呕出一口鲜血，呼吸几近窒息。

    崔值眼里仿佛揉了沙子，渗出几滴眼泪。然而男儿有泪不轻弹，崔值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珠，捏紧了手中的剑，挺直了自己的胸膛。

    站到了傅怀歌的面前。

    傅怀歌一怔。

    常宁依旧面无表情，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只剩扇架的扇子，右手一握，承托扇架的轴心碎成粉末，扇架立马散了架，断成一截截的骨签。

    和傅怀歌的风斩不同，常宁的扇子是大胆的用虎骨做的，因此承受能力要比傅怀歌手中的芙蓉娇扇要好上许多。而此时常宁拆扇一举，更让傅怀歌心生警惕。

    因为，投镖是傅怀歌的第二武器，常宁亦是。

    接连呕出不少血的傅怀歌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瘦削的下巴衬着那双暗红的眸子，显得愈发诡异。

    傅怀歌轻轻扯开身前的崔值，眼神淡然地锁在常宁的脸上。

    常宁拿扇子的手顿了顿，他与傅怀歌对视着，没有情绪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傅怀歌无声笑了，缓缓抬起衣袖捂住自己咳出的血，浸了血的红袍仿佛落了梅，片片点点，红得惊心，红得薄凉。没人能比傅怀歌更了解常宁的性情，无依无靠，简单无杂。

    “即便瞿卿要本少死，本少也必须活下来。”傅怀歌脸色忽然沉敛下来，掷地有声。

    常宁始终没有感情的变化，他将扇签夹在五指间，仿佛手掌上生出了一条条尖锐的利爪，即将撕毁眼前的一切。

    傅怀歌试图动动左肩，发现自己左肩已然脱臼，而且内伤不轻，此刻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死的肯定是她。

    “你站开点……碍着我了……”这话是傅怀歌对崔值说的，短短几个字，吐得艰难。

    崔值想上前去扶几乎站立不稳的傅怀歌，却被傅怀歌的眼神生生逼退。

    傅怀歌拿着芙蓉扇，释放出所剩不多的真气，集中在芙蓉扇上。早已破损的芙蓉扇被倾入的真气瞬间削掉了扇上残留的布画，整个扇子被剃得晶莹剔透，透着冷冷的嗜血感。

    这次仍旧是常宁出手！

    常宁先发制人，运足一口气，两手的利爪由两斜方向下交叉划开，竟划出了一张巨大的风刃网！

    傅怀歌一惊，立马扑向崔值，两人滚做一团滚出了数十米。傅怀歌细瘦的身子在崔值怀里只是小小的一团，惊魂未甫，崔值脖间一紧，只见傅怀歌拽着他又往旁边滚去。

    从傅怀歌身下挣扎起来的崔值陡然一看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倒抽几口冷气。

    那些大片的树木已经被个成一截一截的，被割碎的树叶翻出浓浓的草腥味，而地上躺着的不知被一分为几的雏鸟，鲜血四溅，肝肠寸断，面目全非，让人忍不住作呕。

    崔值白着脸，心里七上八下，慌乱的跳动不停。

    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常宁一阵接一阵的网攻如围杀猎物一般，让傅怀歌与崔值两人躲得好生狼狈，身上渐渐擦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傅怀歌咬着牙一言不发，边躲边观察常宁。

    这一招看似虽猛，实则大伤真气，强撑不了多久。果不其然，常宁编网的幅度渐渐缓下来，

    傅怀歌瞅准时间，扑身向常宁攻去，常宁手关节青筋暴起，戮力划网，冲着傅怀歌剐去。却见傅怀歌早已通过观察计算好距离，灵巧的一跃而起，趁着网眼扩大之时，自网眼间钻了过去，三两下奔到来不及再划网的常宁面前，一扇子刺过去。

    消耗大量真气的常宁躲避不及，硬拿着肩头接下了这全力的一刺，傅怀歌的扇子直直刺进了常宁的肩头，入肉七分，常宁内腑上如绞肉般的疼痛汹涌而来，一口鲜血喷在傅怀歌苍白的脸上，刹那间点红了傅怀歌惨无血色的脸。

    然而战事至此仍旧没完，常宁反手竖起扇签，横向劈去。傅怀歌眼尖，立即抽扇退后，但还是晚了半拍，扇签带起的风刃划伤了傅怀歌的胸脯，红袍破开，只见胸前一片皮开肉绽。

    傅怀歌强撑不住，以扇支撑，半跪在地。手上的鲜血如溪流般汩汩涌出，顺着芙蓉扇注进地面，被瞬间吸收。血液的流失令傅怀歌感到体内疲乏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眉梢与眼角之间透着淡然的疲惫与不甘。

    常宁还未倒，立在傅怀歌眼前不远处。

    然而傅怀歌意识渐渐模糊，实在是精疲力竭了。

    傅怀歌耷拉着脑袋，干脆另一只腿也跪下地，勉强的用另一只肩膀脱臼的手按着怀里一直要往外露头的神兽大人。

    眉睫淌了些汗渍，眼角也凝了些久久不散的雾气，越聚越沉重，最终吧嗒一声掺进了腥红的泥土里。

    傅怀歌露出一丝嘲笑，神情恍惚中，蓦然想起当年的少年，没权没势，无依无靠，不懂人情世故，不晓人情冷暖。

    她向那个少年伸出比他更小更柔软的手，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

    少年仅仅嗯了一声，没有迟疑，没有欣喜，然后将冰冷的手塞进了她手心里，这，算是牵手了。

    缺粮的时候，他执了她的手，一个馒头分她一半。

    她生产的时候，瞿卿守在门外，他守在产房内，牵着她的手。

    被困剑庐的时候，她去近水偷鱼，全然无畏，他在前面牵着。

    浈水的那场仗，亦是他牵着她的手，隐隐有些用力，劝她不去。只是她挣脱了，相识以来，第一次挣脱。

    此后就再也没握过了。

    傅怀歌抬眼，注视着常宁，眼里承载了太多回忆，却承不住一腔泪水——夺眶而出。

    罢了……

    一阵窒息的空寂突然降临，四面的叶子无声降落。

    傅怀歌执扇的手一松，发丝在空中缓缓牵起了一个弧，随即随着它的主人，轻轻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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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五.阻杀

﻿没有灯火的夜晚，夜阑人静。寥寥的几颗星辰，正同留连不去的云团争夺领空。

    云团缓缓地挪动，渐渐吐出被吞没多时的弧月，冷光熹微。月华满地，月光映着低雾，林树一片暗影，空气中回荡着淡淡的血腥味，无数的流萤闪耀着一线线绿光，一只看不见的鸟渐渐唱起了劲，在篝火旁密意歌吟，如丝如缕。深挚浑朴的欢鸣，似乎使夜色进入那广宽、苍茫无边的大草原，恍惚可见那天边一行远飞的大雁。

    篝火中的枯枝噼里啪啦作响，彤彤火焰照着崔值愁容满面的脸，以及身旁静静地躺着的傅怀歌。

    崔值凝望着傅怀歌，神情有些复杂。

    当他看到傅怀歌跪在地上，然后轻飘飘地倒地之时，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生命是否会受到威胁，而是震撼、心疼。他还不知道挡在前面完全不畏生死的少年的名字，只记得皇帝曾提过他是国舅，然而现任的皇后并无兄长，那么这个少年的身份，只可能是开国皇后的哥哥或者弟弟。

    这种身份的人，屈尊来救自己。

    崔值笑容惨淡，甚至连还好绑的是他否则自己小命必定不保的庆幸都没有。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铁胆，握牢了剑提步便往前杀过去，原以为自己也会丧命于常宁的刀下，哪知常宁只是看了一眼已经倒地的少年，没有情绪的脸上却突然萌生了一种僵硬的感觉。

    崔值猛地眨了一眼，却发现常宁已经转身离开，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仿佛只是错觉。

    他警惕地扑上前，伸出手指探到少年的鼻息间。

    还有气！还有没死！

    崔值立马将剑别在腰间，抱起躺在地上的少年便向后奔去。奔了没多久，却见少年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而怀间的神兽一直在低吼，心下一凛，回头去看地面，这才发现身后淋漓的血迹，看得崔值胆战心惊，连忙就近找了柱大叔挡风，放下傅怀歌。

    神兽大人自傅怀歌的怀间蹦出来，嘴上叼着傅怀歌腰际的帕子，轻轻地盖在傅怀歌的脸上，用爪子小心地按着帕子擦拭傅怀歌的脸。帕子的一角已经浸了点点嫣红，仿佛是几点万人尝的朱唇。

    崔值脱下衣服，伸手就要去解傅怀歌的衣襟，给神兽大人看见了，神兽大人怒气冲冲地一爪按在傅怀歌的衣领上，“嗷”地一声怒吼，如雄狮临面，势如破竹。

    崔值被神兽大人惊人的一吼吓退了几步，不由得心里发寒。但眼见着傅怀歌的血还未止住，又开始着急起来。

    “你家主子的血如果不止住，是真的会死的。”崔值镇定下来，道。

    神兽大人乌溜溜的眼珠暗了几分，按在傅怀歌衣领处的爪子渐渐没了力度。

    “大家都是男人，我又不是断袖。”崔值继续道。

    神兽大人的爪子最终选择拿开。

    崔值一喜，忙上前去解傅怀歌的袍子，然后将袍子撕扯成布条。

    平坦的胸膛处处是刮伤，还有四道向外翻着浓稠的血液的伤口。

    崔值的手颤了颤，包扎的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弄疼了傅怀歌。完事后又将自己勉强算白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给傅怀歌穿上。

    神兽大人一声呜咽，将崔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傅怀歌的左脸眼角下，那被朱砂痣被横着划开，一道较深的伤口显得格外凛冽。

    凛冽了崔值的心。崔值第一反应便是，这样俊俏的少年，要毁容了。但转念一想，幸好不是女儿家，否则这辈子也难指望找到好夫家。

    崔值叹了口气，前方的路途迷茫，看不到尽头。他如此漫无目的的行走，也全然不是办法，何况还背着弑亲、绑架国舅的杀头大罪。

    神兽大人学着也叹了口气，心里念叨着，堂堂一肉食动物，倘若傅怀歌真的一睡不醒，日后岂不是要让自己沦落为食草动物？哦不。神兽大人越想心越凉。

    篝火的火焰控制得刚刚好，不大不小，柴禾也是烘干了再添进火堆里的，因为没有冒出呛人的黑烟。一人一兽拢在篝火旁，各怀心思。

    这时旁边躺着的人微微咳了一声。

    惊得崔值与神兽大人使出了吃奶的惊人速度窜到傅怀歌的身前。

    却见傅怀歌缓缓张开眼，微微仰起头，看了自己身上的青衫一眼，眉角一蹩，道：“真丑。”

    死里逃生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么不像样还略损的话，崔值实在是有点哭笑不得。

    见傅怀歌挣扎着想起身，崔值忙伸手扶她，急道：“你伤口很深，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你别乱动……”

    “伤口？”傅怀歌坐起身，一咬牙，拧着脱臼的肩膀，“咯噔”一声，将脱臼的肩拧回原位，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值。

    崔值大惊失色，心想这小子是不是脑子给伤坏了，心动不如行动，崔值干脆扒过傅怀歌的脑袋仔细瞅了瞅。

    傅怀歌弓腿，一脚踹了过去。

    崔值立即撒手，翻身向后滚开，惊魂甫定之后瞪大了眼睛瞪着傅怀歌，连说话都开始哆嗦，“你你你……”

    傅怀歌随即撩起衣领，露给崔值看。

    神兽大人一爪子按了上来。

    “给他看看嘛。”傅怀歌软语道。

    “嗷。”神兽大人拒绝地一叫。

    “就一下下，就一眼。”傅怀歌低声下气道。

    “嗷嗷。”强调了一遍丝毫不妥协。

    “他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都看了嘛。”傅怀歌哄道。

    “嗷嗷嗷。”还是不肯。

    “一盘烧鸡。”

    “嗷……嗷嗷嗷！”

    语气中颇有些暗骂傅怀歌卑鄙的意思。

    一主一兽在这边商讨，完完全全把崔值那驴抛在一旁不管。

    驴有些郁闷，郁闷的时候做出的事当然也比较驴。

    只见驴兄等得不耐烦之余，勇猛地上前，满是厚茧的大手一挥，“嗤啦”一声，四周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傅怀歌下巴尖抖了抖。

    神兽大人门前的两颗龅牙颤了颤，随即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嚎——它主子被玷污了！

    这厢驴兄还没反应，反而陷入了深深的郁闷。不就是一个胸吗……至于搞得像给我暴殄了天物一样吗……在遇见你们之前本公子也是养尊处优啊……

    驴兄越想情绪越低落，驴脑袋也越低越下。

    傅怀歌抖完了下巴尖，伸手同时摸了摸哭得声嘶力竭眼珠如豆的神兽大人和陷入深深低落的驴兄的脑袋，哄道：“乖，不哭。”

    驴兄拍掉傅怀歌的手，吼道：“老子又不是小孩子！”

    傅怀歌收回手，干笑一声，就看见了神兽大人伸出爪子也想拍掉傅怀歌的手，一副壮着胆子憋了一腔热气吼上一句“老子又不是小孩子”的样子。

    只是经傅怀歌眉角这么轻轻的一挑，神兽大人的满腔热气顿时化成了□□的气体排放物。

    傅怀歌深深吸了口气，撩开自己的衣领。

    崔值不经意的一眼看过去，然后眼睛就定在傅怀歌的胸膛上了。

    白皙的肌肤被火光映着，仿佛镀了层金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干涸的血迹凝在上面，有些恐怖，却完全不影响对肤色的审美。少年细瘦身子骨，衬着颈项间的锁骨，看上去细腻而有轮廓。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胸膛上原本狰狞的四道伤口竟然成了四道浅浅的疤痕！

    崔值呼吸一窒，窒完了便大口大口的喘气，抬手指着傅怀歌的胸颤啊颤，颤啊颤。

    傅怀歌将神兽大人抱回怀里，温润的笑啊笑，笑啊笑。

    半晌崔值终于回过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奇道：“你没受伤？可我明明见着你被常宁划伤了胸口，我帮你脱衣服包扎的时候都看得清清楚楚。”

    边说还在拿出手指在傅怀歌的胸上比划。

    神兽大人停下哭腔，扑上去对准崔值的手指就是一个凶咬。

    崔值立马收回手指，神兽大人扑了个空，对着崔值龇牙咧嘴，两颗龅牙银晃晃地泛着危险的寒光。

    崔值讪讪一笑，道：“你家狐狸真是忠心耿耿。”

    傅怀歌理着神兽大人的毛发，“还行。”

    “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胸前的都恢复了，脸上的却没好转……”崔值继续刚才的话题。

    “个人体质问题。”这回答如同白答一样，换做谁都不会相信。

    偏偏驴兄“喔”了一声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表现出原来如此，难怪你家宠物不肯给我看，真真万分佩服的神情。

    傅怀歌嘴角抽搐了一下，对于脑子比较驴的人，她向来不喜欢作多的计较。

    胸前因为供着内丹，所以复原得出奇的快，这在她来看是早就知晓的事情，她并不奇怪。

    她只是想起了常宁，常宁没有给她补上最后一击，才让她有机会得以活下来，但这并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抬眼看着月亮。

    琼林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月色沉了下来，暗淡了几分月华。

    偌大的林子里脚步声渐渐沉重起来，拖拖拉拉，一步带一步。

    自树影中走出来的人一步三晃，却执着的往前，不肯止步。他身后是一条笔直看不到边的血点铺成的路，远远往上去，有些惊悚，有些刺骨。

    他束起的头发早已披散，肩头还在往外渗血，腹上的重创让他几乎无力支撑疲惫至极的身子骨。他浑然不觉痛感，看不出任何隐忍的情绪。脸上惨无颜色，就像散漫在地上的月色，苍白无力，一触即散。

    每一步都仿佛是极限，每迈出一步都似乎是种煎熬。

    从数几个时辰前离开那个战场，一直原路返回走到到现在。他点了几个大穴止血，却又不肯让伤口就此失去了运作，麻木到无法感知疼痛，因此没一会就用手指去撕扯伤口，撕开了，血液流出来，粘稠满手。

    前方的树影婆娑，斑驳出了一圈月色，银色的亮光柔和而静谧。

    他往那个圈里走了过去，单膝跪地。

    一如多年前，他和她都是孩子，他跪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弯起好看的眉梢，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嗯。”他伸出手，道。

    伸出的手却落了个空。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在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杀死他？

    林子一片沉寂，而在这沉寂的林子里，传出了他格外突兀的回答。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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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十六.逃生

﻿十日。

    十日可以让很多人做很多事。

    比如，等到入夜还一直得不到常宁回复的消息的瞿卿，派出了不少人沿着地道走，去寻常宁。结果崔满的近侍护卫队终于在林子里找到跪地不起的常大都督。

    彼时常大都督浑身浴血，单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四周都是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饶是久在江湖混迹经验丰富的护卫队头子，也着实被唬了一跳。然而这位常大都督惊人的毅力在坚持到护卫队头子扶起他的那一刹那，留下一句“不用追了”就不省人事了。

    比如逛得气喘如牛却要拼死维护护花形象的郑瑞郑大公子，累死累活地陪着他的心肝蜜饯秦酒酒逛完集市回到客栈，秦酒酒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忽然听到嚼舌头的乡巴佬讨论关于国舅爷被剑庐那位弑父的天字号不孝子掳走之事。

    惊得秦酒酒满脸的柔情蜜意唰地一下清白了又清白——主子出事了！

    她赶紧对着郑瑞道：“郑公子，我家爷出事了！”

    喜得郑公子满脸的欢快明媚唰地一下抖擞了又抖擞——吾春天来了！

    不待郑瑞回神，秦酒酒急冲冲地奔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完全不讲究，操起桌上的杯子一盏茶泼了“被迷倒”的赫连长生一个满面。

    赫连长生倏地坐起身来，皱着眉头，一副不胜药力的模样。

    秦酒酒不敢抬头看赫连长生，只忙给他跪下，喊道：“殿下，你救救我家主子！”

    被泼了一脸茶水的赫连长生轻咳了几声，道，“你站起来说话。”

    秦酒酒站起身子，抬眼，忽然觉得大热天里竟然冷飕飕的。

    赫连长生那张早已被自己践踏得惨无人道惨不忍睹的猥琐面貌，配上他那贵气天成的王者气质，真真叫人寒意顿生，扼腕长叹——怎么就出了个这么畸形的东西。

    赫连长生自然不会理会秦酒酒一系列龌龊的心里活动。他的第一想法是，崔家的那废物真是废得不行。

    没想多久，门外就有人摸了进，站在他的面前行了一礼。

    秦酒酒盯着来人，恨不得给盯出个洞。

    来人正是萍聚，他简单扼要的将城主府事情发展的开端□□结果叙述一遍，然后恭恭敬敬地等候他家殿下的吩咐。

    赫连长生沉吟了一番，道：“给我明确的时辰，我要从那条地道走。”

    萍聚领命，恭敬地退下。

    秦酒酒收回目光，问道：“那我们呢。”

    “你和姓郑的废物先周旋几天，我去接你主子。”

    赫连长生纤纤长指摸上自己脸上薄薄的那层伪装，心想暂时不要洗去算了。

    又比如，瞿卿已经与自己的亲卫迅速返回华都，并下达了全国范围的通缉令，务必救回国舅爷项凝。短短十日内，整个北华乃至南晋、西胡、东楚，已经尽数获悉北华的那位传奇开国皇后、华帝的大舅子、北华的国舅爷，被剑庐的长公子掳走的事。

    各国之间对此事各怀鬼胎。

    再比如，傅怀歌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有脸上那道不深不浅横穿她左脸眼角下朱砂痣的疤痕印还没有消去。

    驴兄为此愁眉不展，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这位地位尊贵无比长相羡煞花花世界的国舅爷爷。

    傅怀歌怀里拥着安静沉眠的神兽大人，后面立着扮成小厮模样，却画得一脸猥琐的崔家大少——至少看来傅怀歌跟她家的秦酒酒独有相同的独到眼光——易容都喜欢给别人易得猥琐至极。

    崔值佝偻着腰，缓缓地划着船桨。小船轻轻，缓缓淌过近水城的水，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清风，徐徐吹入傅怀歌的心扉，吹得她神清气爽。

    近水城。整个城池闪烁着淳朴与智慧的光芒，独有的水域，独有的驻房，独具匠心。

    傅怀歌细细地感受着这座城池的风土人情，只记得这里曾是一片土地与水域相杂的水城，谁会想到如今这里能带给她异样的震撼？无人能给她解释，蜿蜒的水巷，流动的清波是如何构建而成的。它像一块璞玉，千雕万琢，成了今天的水上城市，它就好像一个漂浮在碧波上浪漫的梦，诗情画意久久挥之不去。

    表面上看上去，傅怀歌的确是沉浸在这片宁谧的风情之中，唯有离傅怀歌最近的神兽大人才看得清楚，傅怀歌眯起的眼，暗红色的眸瞳折射出危险的讯息。

    的确，傅怀歌在思索。

    论治国，浈水从战乱中解救出来了，剑庐的规模已经发展出来了，国泰民安的进展已经发展一半了，然而瞿卿却忽略了近水这块四通八达的肥肉，没有利用它，是眼光狭隘。

    论心术，即便当了皇帝的瞿卿，帝王心术却仍不及傅怀歌的万分之一。倘使没有她傅怀歌，哪来如今的剑庐，倘使瞿卿真有心术，又怎样给东楚的东宫一计离间赐死她。倘使瞿卿有心术，又怎会告知天下人，她这个国舅爷被掳的讯息，她可不认为虎视眈眈的其他两国不会就此心怀不轨。

    傅怀歌一哂笑，继续想。

    论才略，瞿卿这一年来唯一的，被群臣吏民乃至全国上下竖指称赞的经典之作《为帝策》，却是傅怀歌当年闲着蛋疼给瞿卿朗诵的《十思疏》。

    论领兵，傅怀歌晃了晃脑袋，这也许是瞿卿唯一可取的优势，领兵打仗，行军作战，自然不在话下。然而不足自然要补，孙重凯这个龟孙子的角色自然出现得及时。孙员外？孙参谋？

    论治国，论心术，论才略，就算论领兵，瞿卿也不及她。

    瞿卿一介武夫当了皇帝，但有孙重凯那个狡猾的牛犊子当谋士，又加上四大阀门的跟进，也难怪东楚的西宫会坐立不安潜入北华。

    陷入深想的傅怀歌也没在意自己的想法里掺了不少骂人的脏字，只是感觉越想越上口，思想越开明，欢喜之余摸了摸神兽大人的脑袋，还激动的弹了几下神兽大人的脑瓜子，弹得嘣嘣响，弹得神兽大人两爪抱头“嗷嗷”抗议。

    后面的崔值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还在陷在深深的愁绪中，为傅怀歌脸上的那道疤深深自责，嘴里也在念叨：我的错我的错。

    傅怀歌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呢喃道：“谁想我了？”

    如此恶心的话听得崔值一个趔趄，小小的船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当下就两边摇晃。崔值受了惊吓，拼命稳住船身，奈何傅怀歌与他往相反的一面去扶，结果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晃荡晃荡就要翻船的样子。

    忽然一道漂亮的长鞭自另一艘较大的船只唰的直刺过来，捅进船身，鞭头竟自然的打了个结，牢牢的锁紧了傅怀歌的船。

    傅怀歌粲然一笑，脚步轻盈一跃，踮上长鞭，簌簌簌踏着长鞭迎风而跃向对面的船只。她火红的衣袂在空中翻腾飘逸，洋洋洒洒地落下一池风华。

    却蓦然听见对面船篷里传出一声娇喝：“好俊的功夫！”

    那声突如其来的娇喝砸得跟着傅怀歌踏绳逍遥而来的驴兄险些在中途一跟头栽进水里。驴兄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他上了船后缩在傅怀歌身后，警惕地盯着船篷的帘子。

    珠帘晃了晃，碰击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听得人十分舒坦。傅怀歌丝毫不客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悠闲地坐在了一张太师椅上，还十分惬意的前后晃了晃，似乎并不关心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又对自己出言称赞的姑娘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反正都是女人嘛。傅怀歌心里嘀咕，她有的我都有，甚至可能比她还了解她身上拥有的，何必凑着脑袋去好奇呢。

    珠帘里的那位姑娘家似乎丝毫不介意傅怀歌这不妥的举止，笑声如银铃一般咯咯直响。随即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脚步一顿，珠帘忽然被掀开，那笑声的主人就这样出现在傅怀歌的眼前。

    不过十四岁的小丫头，中袖如纱，轻薄透明，上身赤色绯袄，下身锦绣绯缓浑裆裤，小腿外露，脚着赤皮靴，腰际一金属小铃——露得竟然比傅怀歌还多。

    她看着傅怀歌，银铃的笑声又提高了点音调，“你生得好俊俏！北华的公子哥都这般俊么？”

    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汉腔有些生疏，目光又往傅怀歌身后移了去，褐色的弯月眉竟皱了起来，不满道：“俊哥哥，你这小厮长得真不太俊。”

    傅怀歌目光顿了顿，神兽大人乌溜溜的眼珠子瞪了瞪，随即两肉爪捂上了自己的眼，小脑袋拼命摇。

    饶是曾经青楼风花雪月女人堆里你侬我侬官场江湖顺意情场得意的崔家大公子，见到走出来的这女儿家也忍不住忽略了自己小厮的身份，直接破口来了句：“伤风败俗！”

    神兽大人继续摇头。

    似乎还嫌说得不够贴切，崔值又仿佛回到了自己风光无限的城主少爷身份，又破口补了句：“不知廉耻！”

    神兽大人转而点头。

    那姑娘家俏脸霎时红了个透顶，竖起细细的玉指，指着崔值的鼻子颤声喝道：“你！”

    沿船而立、全身罩在黑色宽衣袍子里的人立即唰得抽出别在腰间的刀子，动作整齐，干脆利落。

    崔值脸一白，下意识就想缩到傅怀歌身后，但转念一想，硬是咬牙没动。

    “阿值，站后面去。”傅怀歌开口替崔值解了围。

    崔值找了个台阶下，立马站到傅怀歌身后去了。

    神兽大人缩在傅怀歌怀里，两颗龅牙露在外面，讥笑崔值太孬，却浑然忘记了刚才自己往傅怀歌怀里缩脑袋缩得比人家抽刀子更迅速。

    傅怀歌四下环顾了一周，挑了挑眉，站起身来，摸扇子，摸了个空，这才记起芙蓉在同常宁的那一架里早已毁了骨架。没了尖牙和利爪的傅怀歌，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无辜，无辜中透着不深不浅的诱惑。单纯和媚惑的结合，如一朵无人采撷的罂粟，开得绚烂多姿。

    小丫头注意力瞬间就转向了傅怀歌，挥了挥收，待手下收了刀子，竟也毫不避讳，欢喜道：“俊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是个男人在听到这么不着边的夸奖后也许会恼羞成怒剖开自己的胸膛证明自己是真真切切纯得不能再纯的纯爷们，以示清白。

    然而傅怀歌到底是个女人，她不恼，还有些开心。女人嘛，奉承的话谁不爱听。

    傅怀歌加深了笑容，如同醇酒，一时间醉了小丫头的芳心。

    “姑娘来自西胡？”傅怀歌问道。

    小丫头回过神，惊奇的问：“俊哥哥怎么知道？”

    “你身上穿的可是胡旋舞舞衣。”傅怀歌指了指。

    小丫头笑得开怀，眼睛笑成了两轮弯月，“俊哥哥真厉害！”

    傅怀歌眯起眼，眼里精光一摄。

    久闻西胡乃女儿国，除王庭之外设有四大部族，泰戈、巫女、圣女、上邪。巫女族以七音司名震天下，七音司的掌头人便是羌笛，最小的幺妹最擅胡旋舞，赐名胡旋公主。

    倘若傅怀歌没有猜错的话，眼前的人便是胡旋了。

    傅怀歌的眼睛若有似无的在胡旋身上扫，心想倘若真如传闻那样，胡旋全身缠着鞭子，随意可以抽出制敌，那么这小丫头片子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根呢？

    傅怀歌又往旁边看了看，这穿袍遮头的，只怕都是女人。

    傅怀歌有些了然，隐约记起阮真修告诉过她，西胡是没有男人的，哪怕占着草原的蛮子泰戈一族，也都是彪悍的娘们。但为了计划生育，女皇自然要想心设法地生孩子传宗接代。

    因此才有了每逢初夏就送出一部分姑娘家出去借种。

    王庭的人自然要借人家优良一点的种，至于这些黑袍遮面的，不是次品，但好歹也是姑娘家，给人家达官贵族睡上一睡，只要下得了蛋，那就是英雄。

    当然，这也是全国上下都知道的事。

    敢情傅怀歌碰上的是去北华借种的队伍？扯蛋嘛这……

    再瞅瞅面前的胡旋，显然这位非王室人却有公主身份的公主，也是在借种行列里了，但究竟是给谁睡，将来生谁的儿子，这个傅怀歌还猜不到。

    和胡旋左一个俊哥哥，又一个旋妹妹，得知傅怀歌名字叫项凝后,胡旋更是拉着傅怀歌畅聊到入夜，傅怀歌一颗七巧玲珑心一张三寸不烂舌硬是将胡旋醉得摸不着北。醉得七荤八素的胡旋被侍从扶进船篷，临走前那双小眼睛还冲傅怀歌眨啊眨的，看得傅怀歌心里慌啊慌。

    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羊毛毯子，傅怀歌窝在太师椅上，盖在自己身上，准备将就过一夜，第二天再告别。

    崔值却忽然拢了过来。

    “怎么了？”傅怀歌随意问道。

    “那是胡旋公主？西胡来的？”

    崔值蹲着身子，从太师椅椅背处探出脑袋，神情既严肃又紧张。

    “嗯？”

    “我害怕。”崔值咬牙低声道。

    “瞿卿已经回华都了，你又易容成这幅鬼模样，你怕什么？”傅怀歌翻了个面，换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闭目凝神。

    崔值连忙爬到太师椅的另一边，露出一双诚惶诚恐的贼眼，伸手去摇醒傅怀歌。

    “我是真的害怕。”

    傅怀歌不耐烦地拍掉崔值的手，语气都有些不满，严肃道：“你怕什么。”

    崔值吸了口气，尽量放缓声调，紧张兮兮道。

    “我怕半夜被借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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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十七.胡旋

﻿傅怀歌正想闭目养神，不料给驴兄这么一句呛得实实在在，一口郁气哽在喉间，硬是逼出了几滴眼泪。

    偏偏驴兄这厮驴得有些过头，见傅怀歌哽成如此模样，以为她也是害怕，于是颇有同病相怜的意味拍着傅怀歌的肩，叹息道：“好歹我们大伙都是清清白白的少爷……就这么给个外人……”

    言有止而意无穷，驴兄语气里满是辛酸，说得傅怀歌喉间的郁气猛地破喉而出，呛得哽完了又开始猛咳，折腾得她连出言训斥这头呆头驴的力气都没了。

    驴兄见傅怀歌在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后如此激动，甚至有点失态，一时间感慨万千，感慨完事之后又露出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咻地一下窜到了船头。

    傅怀歌连忙爬起来看崔值。

    只见驴兄斜对着傅怀歌，那张猥琐至极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已经是猥琐得不能再猥琐，而崔值接下来的动作更是看得傅怀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崔值竟然在解裤头！

    在傅怀歌无比惊愕的神情下，随即传来的是某种水源与河水接头的声音，以及某驴嘴里义正言辞的念念有词：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下傅怀歌真的哭不笑不得了。

    昨夜经崔值那么一闹腾，傅怀歌硬是一夜无眠，脸色不怎么好看就算了，俏脸上还多了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眼里条条罗织的血丝更是显眼。

    崔值自知拖着傅怀歌一夜不眠心中有愧，但就是不肯低头认错，心想堂堂男儿之身，自然要坚守节操，哪有给个娘们随便上身玷污的道理？何况还不知道是给人家转手睡了多少次的二手货……

    越想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公子爷就越气愤，越发觉得傅怀歌这厮不够爷们。

    傅怀歌岂会不知身后的崔大家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她只是懒得去理会，也懒得开嗓。

    昨天给崔大家呛得不轻，又加上一阵猛咳，现在嗓子又干痒又嘶哑，她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自己那金贵的嗓子。何况就崔值从前那富贵身份，睡过的青楼只怕比瞿卿皇宫家的宅邸还多，女人香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现在才立什么劳什子的贞节牌坊？我呸！

    越想这位地位尊贵如今却憋屈不已的国舅爷，越发觉得崔值那厮已经驴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俊哥哥！”

    傅怀歌窝在太师椅上，瞧着掀帘而出的胡旋，发青的脸上的笑容又僵硬了几分，沙哑着嗓子应道：“嗳。”

    “俊哥哥怎么了？”

    胡旋迈着大步小跑到傅怀歌身边，腰际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驱散了傅怀歌心里的几丝阴霾。

    傅怀歌正要出言拒绝，想要就此告别。

    结果小丫头根本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眨巴着小眼睛笑道，“俊哥哥，你陪我去逛逛胭脂可好？”边说边去拽傅怀歌的袖子。

    到底是练家子，小丫头的劲儿可不小，这么一拽，只听得布料在空中撕裂的声音，傅怀歌只觉肘间一阵清凉，低头一看，袖子就去了大半截。

    崔值立马跳出来指着胡旋，“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胡旋抓着袖子对着回指过去。

    这时刚睡醒的神兽大人醒了，第一眼便见着了胡旋手里的半截红袖子，再瞧着自家主子凉在外面的肘子和崔值怒气冲冲地一指，怒火腾地一下就上了神兽大人的小脑袋。

    神兽大人立马也伸出尖尖的肉爪子，努力地分出一根爪子指向胡旋“嗷嗷”直叫，同崔值一起御敌。

    胡旋并不知道傅怀歌死里逃生的事，也不知道当时傅怀歌身受重伤，自己的袍子拿来当纱布包伤口，崔值都是光着膀子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穿。两人好不容易到了近水，却发现逃跑跑得太匆忙，身上的纹银少得可怜，买了干粮以及两件次得不能再次的衣服之后，已经是穷得捉襟见肘了。

    现在傅怀歌身上这唯一的一件衣服被扯烂了，就没钱再去买了。

    傅怀歌不禁有些暗恨天道不公，不公如斯，自己命途多舛，舛得至此。

    暗恨归暗恨，傅怀歌面上却不露山也不露水，笑得一片风轻云淡。

    小丫头给傅怀歌风轻云淡的神情深深折服，西胡的女儿家就是豁达，犯了错也毫不拘泥，诚恳的连连道歉，并吩咐人引着傅怀歌进篷里去换衣服。

    人家也道歉了，何况这番诚恳的样子落到神兽大人和崔值眼里，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斥责一个小丫头了。

    按着傅怀歌的喜好，理应选身正红袍子，只可惜胡旋虽然也爱穿红色，但都是露得较为“恬不知耻”的舞裙，再加上身边的女人家都是一袭黑袍，傅怀歌只好勉强换上了胡旋侍从的黑色衣裳。

    从珠帘后走出的少年便是这样一幅模样。

    一身落拓，黑衣轻飏。

    眉角略弯如远山之黛，薄唇轻抿似三月桃花。

    凤目温润，透着宝石般的暗红，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仿佛是从近水的潺潺澄澈中倒映出来的画卷，瞬间就能将人深深醉进去，一醉再难休。

    然后便见着少年笑了。

    薄唇勾起弧度，不盈不缺，却妖异得恰到好处，宛如料料峭峭的夏风里倏地吹绽出的一朵野蔷薇。

    胡旋眼里闪着湛湛晶光，小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竟毫无遮拦地扑到傅怀歌身前一把来了个熊抱，任反应过来的崔值和被挤压于傅怀歌胸前的神兽大人怎么叫骂她都死不撒手。

    傅怀歌有些头疼，主动闪身想脱离胡旋的拥抱，然而胡旋也是个练家子，傅怀歌动，她也跟着动，两只小手牢牢锁着傅怀歌。

    傅怀歌念着她是个公主，自己扇子又坏了，只好缴械投降，由着这小丫头胡闹。

    这下胡旋倒是不抱了，而是牵着傅怀歌的手，喜滋滋地说：“俊哥哥，咱们去逛逛吧。”

    说完便命人放下小船。

    眼见胡旋拽着傅怀歌跳到小船上，竟也没带一个护卫，傅怀歌也不好意思让崔值那驴脑袋跟着，只得再三保证去去就回，正好修修扇子。

    提到扇子崔值就有点噎着的感觉，毕竟傅怀歌也是保护他才把自己看家的武器给折毁了，于是悻悻闭了嘴。

    小船上只有傅怀歌和胡旋，再算多点，也顶多是多只神兽大人。

    然而傅怀歌现在是个男人装，自然也得绅士一点担当起船夫的责任，因此她或多或少还是有那么点后悔没将驴兄带在身边。

    近水的布置格局是天然成型的，陆地与水域相勾连。水路分四路，可行大船，而蜿蜒的小支流则是四通八达，曲曲折折，需要简舟。

    就连集市也要乘舟而去，几家小店紧靠在一起，基本是五家小店抱一团，小船靠岸，走几步便是店家，若要继续逛下去，则要乘舟继续向前。

    黛瓦囷囷分水岭，踯躅万条船围相。让人不由得感慨造物主的造物之功以及近水城百姓的智慧。

    傅怀歌摇曳着船桨，胡旋坐在她对头，小脸红扑扑的。

    “俊哥哥，你可有妻室？”

    不想胡旋开口是这么个问题，傅怀歌只是怔了片刻，随即恢复那抹妖异的笑，道：“没有。”

    人在江湖混，就要装光棍。这点小小的道理傅怀歌还是明白的，何况秦酒酒顶多是个妾，哪能算妻，就算给戳破了，她也不算骗。

    哪知小丫头将驴兄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余热发挥得淋漓尽致：“那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

    小丫头声音虽稚嫩，却中气十足，那句“让我给你生个孩子吧”一句只怕是传得老远老远。

    傅怀歌撑船的身影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水里。

    “虽然生了孩子我也不能嫁给俊哥哥。”小丫头旁若无人地继续道。

    眼见着岸边围观的，周围舟楫上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客越来越多，傅怀歌那张薄薄的老脸饶是再厚也敌不过这“千夫所指”。

    当下便运足内力，抓着船桨逃一般地猛向前划。

    四周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岸边有家酒肆，这家酒肆是近水城唯一的一家酒肆，平时也是人满为患，没有位子的客家只能买了好酒割上几块好肉，铺了垫子席地而坐。而如今二楼相比楼下的哄笑却显得更外安静冷清。

    二楼尽是空桌，唯有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了个人。

    那人一袭湖蓝紧身衣，勾勒出颀长的身形，轮廓有致。青黛环腰，垂入腿弯，几缕长发散在吹面而来的清风中，带出他身上原有的芝兰香，混在水汽缭绕的湿润空气里，浓淡相宜。

    那人只余一个侧面，挺出高耸的鼻梁，却不失柔和。

    那人的目光如井，深邃难掩。唇薄如纸，带着致命而温润的弧度。

    竟然是原本应远在剑庐的赫连长生！

    “殿下，项公子身边的人，是西胡的胡旋公主。”原本仅有一人的二楼房顶上，竟还倒立了一人。

    “是吗。”

    赫连长生以手托腮，手肘衬在窗台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气质。

    房顶上的人微微动了动，两手仍抱在胸前，语气恭敬，“折口处有他们的大船，看样子应该是与北华联谊的队伍。”

    所谓联谊，也只是女皇顾全面子放出来的客套话。赫连长生点点头，自己也猜到是这么回事。

    “我一直在想。”赫连长生笑得漫不经心。

    “殿下？”

    赫连长生偏过头，笑意坦然，“我很好奇，人称叶面蝙蝠的你，是怎么甘心投奔到崔值身边做一个小小近侍的……你觉得呢？萍聚。”

    房顶上的人乍一听见赫连长生的话，尴尬的回道，“殿下真会说笑……”

    “说笑？我从不说笑。”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被戳破身份的萍聚原本露在外面的脑袋骤然缩进环保的两臂之间，随即连双腿也不见，整个人薄如叶片，倒挂于房顶上，袍子上只余下两个洞口，勉强可以看清露出的眼睛。

    四面顿时阴风阵阵，杀机顿起！

    赫连长生仿佛置若未睹，仍是一手托腮，只是右手拿捏了几支筷子在手中把玩，神情淡淡：“之前有听过不少有关你的传闻，传闻你其实都年过七旬的老妪了，只是常年吸食壮年汉子的心头血，才弄得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我……可有说错？”

    赫连长生有意的停顿，硬是加重了氛围的凛冽之感。

    房顶上的杀气愈演愈烈，深深的笼罩在赫连长生的四周。上空中悬着萍聚那双猩红的眼，宛若染上了鲜红的血。寒气扯断了几张桌腿，凋零的木屑落了一地，溅起阵阵扬尘。

    扬尘四下蔓延，唯独近不了赫连长生的四周。

    “让我猜，你恐怕是为了城主府的剑诀吧？”赫连长生依旧在笑，习惯性的嘴角向上挑，眯起的眼像只高贵的狐狸，随性而危险。

    扬尘渐渐向赫连长生与萍聚眼神的交接点聚拢，两人渐渐都看不清对方。

    萍聚屏住呼吸，袍子里紧缩的利爪渐渐冒出尖。虚空中冷风凛冽，突然，穿梭的劲风如同寻到了靶心，疯狂地朝着地上的赫连长生突袭而去。

    萍聚等的便是这个时机，腥红的眼顿时喷射出浓浓的嗜杀感，裹在袍子间薄如叶片的身子无声无息地向下掠去。

    然而萍聚的身子仅仅离了房顶顶面一寸不到的距离，只听“簌簌簌簌”四声，几道白光自聚拢的扬尘中飞射而来，弹指挥间，萍聚喉间一紧，身子骤然被强行贴到了墙上！

    惊魂未定，聚拢的扬尘被迫停止，随即粉碎于空中，坠到地面上。

    萍聚挣扎几下，然后便发现自己的身子连同袍子一同被四支筷子死死钉到了房顶上，竟是动弹不得。心头突然凉了，流淌的血液仿佛被凝住一般，萍聚身子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却仍不打算认输。

    赫连长生站起身子，仰头盯着萍聚，勾起的眉梢唇角仿佛都在预示他的笑。

    然而这种笑却彻底粉碎了萍聚心里最后的一点安慰感。

    赫连长生缓缓地抬起手，向萍聚所在的上方伸出。干净整洁的手修长有力，且筋骨分明，丝毫看不出是习武之人的手。

    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极其柔和，宛如一株盛在清水碧波中遗世独立的兰草。

    两人间的距离其实很大，赫连长生无法就这样摸着萍聚。但是在萍聚眼里，赫连长生这一举动却是彻彻底底地撼动了他的心，惊得萍聚冷汗淋漓，并忽然感觉到，自己这么点伎俩在赫连长生的眼里不过就是一段笑话。

    赫连长生似是极爱这种心理攻击，一言不发，然而一举一动无一不是泛着绝美且又凛然杀意。

    他慢慢地等萍聚的崩溃，慢慢给予他精神上的煎熬，眼见着萍聚那张年轻的脸越发惨白，赫连长生竟笑得愈发醉人。

    “殿下似乎很爱折腾人呢。”窗口处传来那抹不经心的语气，惹得顶上的萍聚一惊后又是一乍。

    “哦？”赫连长生头也没有回，而是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一副犹嫌自己手指不够长触不到萍聚的衣袂的神情。

    “传闻殿下有怀柔公子之称，但如今看来，原来不过以讹传讹呢……”

    “那依你之见呢？”

    “殿下城府之重，心思之深，是本少望尘莫及的啊……”

    “彼此彼此。”

    “本少交友不慎。”

    “彼此彼此。”

    声音渐渐清晰，窗口处先露出一双深黑的长靴，自长靴看上去，是细瘦的腿，腿迈进来后，来人的模样豁然清晰。

    傅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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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十八.借种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本少就要以为崔满身边也插了殿下的心腹。”傅怀歌整个身形显现在阳光下，怀里抱着安安静静的神兽大人，周身仿佛镀了层薄薄得金边，妖娆得耀眼。“那可真是要寒了下属的心呢。”

    赫连长生始终保持微笑，看上去如同温润谦和的谦谦公子。那种笑容既亲近又平和，却在无形中划开了一道天堑，拒人千里。

    “你扇子还没修好吗。”

    傅怀歌笑容一凛。

    往日里她都随身带着扇子，倘若是见底子在自己之上的人，更是会惯性地摸出扇子假意扇上两下。而今她空手而来，还是给赫连长生发现了。

    赫连长生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地转到傅怀歌身上，漆黑的乌目里封印着一轮明月，在旁人的视线里倾泻出一眼万年的灵秀，直至叫人沉沦。

    “殿下是在欺本少手头无恃吗？”傅怀歌恢复脸上的笑容，就着窗台斜倚着。

    赫连长生没有直接回答傅怀歌的问题，而是缓缓靠近傅怀歌，每一步都落到实处。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因而傅怀歌的脸就在赫连长生面前。赫连长生向前拢近，中指撩起傅怀歌的下巴，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傅怀歌的脸上，温柔的笑容里满是宠溺的味道。

    傅怀歌笑意更浓，暗红色的眸瞳波光涌动，盈盈脉脉。

    她捂住神兽大人的眼，将自己的薄唇向赫连长生的唇角凑去，距离一点一点拉近，乌黑的细碎的额发动了动，遮住额间两道拧成一个讥讽的弧度的娥眉。

    薄唇越凑越近，离相触只剩半寸不到。

    唇角细微的汗毛相触，饱含挑逗的意味。

    赫连长生呼吸明显一窒。

    傅怀歌停住了。

    然后便笑了。

    “方才殿下这般勾引本少，本少还真以为殿下有断袖之癖。”傅怀歌拉开距离，盈盈剪瞳里熠熠生光，“不过如今看来殿下定力还是不够啊。

    赫连长生松开勾在傅怀歌下巴的手指。

    傅怀歌越发笑得狡黠，狡黠中带着明快与低迷。

    赫连长生看得认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如果是如你这般的男子，莫说断一袖，就是断上两袖又如何？”

    傅怀歌盯着赫连长生的薄薄唇片，两眼眯起，道：“殿下抬爱了，只怕本少与殿下皆是薄唇薄情之人，这种假意言辞还是省了吧，正事要紧。”

    赫连长生退后几步，扶着桌角坐下，道：“你跟胡旋一起？”

    提到那个小丫头，傅怀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深深的无奈之态，甚至头疼地揉揉脑袋，道，“嗯，放浪不羁是好事，只是放浪得有些过了。”

    “物极必反。”赫连长生抿了口茶，补充道。

    傅怀歌点点头，“感觉到二楼的杀气，同你很相近，本少就借着腹中饥饿回来瞧瞧了。”

    “那你是怎么摆脱她的？”

    “尿遁，本少借口吃坏了肚子。”

    赫连长生正要反驳傅怀歌吃坏肚子怎么会是尿遁，然而“屎遁”这两个大伤风雅的词，赫连长生还真是难以启齿，于是索性转了话题，“她还在楼下？”

    “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暂时还没有想好。”

    “你其实可以向胡旋表明身份，与她同行，华帝也不会明目张胆杀了你。”

    “仍旧北上？”

    “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记了被盯在屋顶上的萍聚，直至萍聚全身的汗淌湿了他的袍子，顺着袍角汇集滴落到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赫连长生与傅怀歌这才从对视中移开各自的目光，转而看向萍聚。

    “叶面蝙蝠？”傅怀歌笑了。

    赫连长生亦笑了。

    两人的笑笑得真真切切，却如隔着雾霭，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叫人分不清那张微笑的面具后，是怎样一颗狠毒绝情的心。

    萍聚喘着粗气，有些绝望，有些瑟瑟。

    “可惜你已经老了，否则全胜时期的你，哪里会落得这样狼狈。”傅怀歌继续道。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理，老身认了。”萍聚终于开口，“老身只是不甘心，潜伏那么久，竟然会被识破。”

    萍聚仰了仰头，看向赫连长生，却正好与赫连长生投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萍聚心头凛然，立马别开视线。

    “怪你急功近利。”赫连长生啜了口茶，将茶杯放回桌上。“之前你的确隐藏得很好，然而得知崔值遁了，无名剑剑诀也许就此没了消息，你便三番四次向我汇报消息，主动请缨随我走地道。”

    “殿下就因为这个对老身不再信任而生疑？”

    “我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谁。”

    赫连长生一语击得萍聚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华帝与崔勐师承同处，然而皇宫你近不了身，你也只有城主府这个去处。你要剑诀，想必也不过是为了剑诀的心法罢了。”赫连长生继续说。

    “老身只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还是怕死？”赫连长生嗤笑道。

    “老身若是会了无名心法，现在岂会容你嚣张！”萍聚激动的吼道，却始终不敢看着赫连长生。

    “倘若我给了你心法，你可会卖命与我？”一旁掏耳朵的傅怀歌忽然接过话。

    萍聚瞳孔猛地紧缩，腥红色已经尽数褪去，只余几条血丝张牙舞爪地挥舞。

    “你……”语气中还有些迟疑。

    傅怀歌嫣然一笑，“崔值在我手里呢。”

    换言之，剑诀与心法都在我手里。

    被捏住七寸的萍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仿佛连心眼也给吞咽入肚，只觉浑身血液沸腾，甚至比吸食人血更加快活。

    萍聚表面上是崔满的人，而崔满真真切切是赫连长生埋伏在北华要塞的人。

    傅怀歌如此拉拢萍聚，显然就是直接给他的佩刀上绑了个刀柄，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好刀生锈。

    接触到赫连长生投来的目光，傅怀歌回眸对视，螓首轻抬，巧笑倩兮，让赫连长生也有了一瞬间的怔忪。

    这人真是妖孽。

    傅怀歌盈盈望向萍聚，脸上溢满笑容，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萍聚垂下脑袋，一点汗液摇摇欲坠，自萍聚的眉宇间渐渐汇聚，越滚越大，直至承受不了重量，沿着脸颊的轮廓匆匆奔下，又是“吧嗒”一声，坠入地面。

    然后萍聚便抬了头，直视傅怀歌，羞涩的笑了。

    “合作愉快。”傅怀歌眯起眼，笑得无比欢快。

    抬起手掌，傅怀歌朝萍聚所在的位置伸去，伸到一半，白烟滚滚，忽然从傅怀歌的指尖呼啸涌出，发出鹤唳般的嘶吼声。五指白烟如活生生的白龙，穿梭于风云突变的酒肆二楼中。

    赫连长生执起茶杯，拢近，嗅了嗅。

    指风在傅怀歌的手中腾腾欲跃，相互交错却不碰撞在一起，大有你争我夺的气势。

    只见傅怀歌停顿的手中忽然用力一握成拳。

    指风唰的冲向萍聚的四周，却在刚触及屋顶的时候消散于空中。

    等着傅怀歌大显身手援救她的萍聚愣了愣。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赫连长生轻咳了一声。抬眼便看见转过头来，笑得有些尴尬的傅怀歌。

    傅怀歌眯起的眼睛渐渐敞开，澄澈见底。

    “招式用错了。”傅怀歌点点头，坦然道。

    屋顶上的萍聚给噎得不轻。

    赫连长生微笑的脸庞难得的抽搐了一阵，很快又恢复平静，道，“等会吧。”

    傅怀歌轻轻叹了口气，往赫连长生身边靠了靠。

    脚步刚停，只闻“轰”地一声，顶上犹如平地起雷，大气四泄，迅雷风烈。方才消失的指风声势如虹，放大了出现在萍聚的四周。鹤唳声犹在，汹涌奔腾，翻滚流连。

    木屑灰尘跟着纷纷掉落，扬尘滚滚盘旋。

    萍聚感到自己贴着的屋顶在渐渐下沉，一截一截，一点一点。随即颈间一松，萍聚立即缩身如叶，扯着袍子以雷霆之势窜到傅怀歌的对面。

    刚刚落地，顶上的木桩瓦片于弹指之间向下砸了去，砸得浓烟四起，犹如一声轰天之雷，炸响于天际，屋顶上顿时开了个人形的空门。

    萍聚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羞涩一笑，垂首。

    却听到傅怀歌喃喃自语：“本少就说用错招式了……”说完便从窗户口跃了出去，没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楼梯口处渐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赫连长生听见了，有些头疼的抚额，道：“你身上带了多少银两。”

    萍聚愕然，直起身，道：“什么都没带。”

    赫连长生抚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先撤。”

    话音刚落，转眼间赫连长生就没了人影。

    傻了眼的萍聚先是一个趔趄，心想你跟项凝怎么都一样的无耻。想归想，逃还是要逃，否则这赔钱的事落他身上，他就成冤大头了，萍聚瞬间也没了影。

    于是等到酒肆的老板小二冲上楼来的时候，哭得那是老泪纵横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久久不能平息——哪个杀千刀的轰了老子的屋顶还无耻地跑路了！

    酒肆老板心里一万次地操那杀千刀的无耻之徒的祖宗。

    楼下装作如厕如完了的、已□□一万次祖宗的杀千刀无耻之徒傅怀歌从容拍了拍衣襟，迎向坐在墙角的胡旋。

    因为一楼客满，她与胡旋进来的时候只好垫了铺坐地上。

    傅怀歌略略瞥了一眼铺上，牛肉与清酒都没动。

    “俊哥哥，你们汉人真是连王八都不如。”胡旋见着傅怀歌，立即凑上前小声道。

    “为什么这么说？”傅怀歌笑了笑。

    胡旋小嘴一瘪，道：“我在这里等俊哥哥，那些汉人就一直盯着我指指点点，这么热的天，就算是王八背了个壳儿，也还不是要伸出肘子和脑袋嘛。”

    傅怀歌四下迅速一扫，酒肆里大部分的人都冲二楼去凑热闹了，二楼已是炸开了锅。酒肆里其余的客人只是指指点点，却没发现有亵渎的神态，傅怀歌愈发地感慨近水城的风土人情真真淳朴而近人，不禁点点头，“风俗不同。”

    “就像西胡人喝马奶，我们只喝茶，是一样的，你别介意。”

    傅怀歌下意识宠溺地摸了摸胡旋的脑袋，胡旋也不躲，反而极其享受傅怀歌的触碰。来回摸了几下，傅怀歌陡然清醒，自己现在的这一举动是万分的不妥。

    她只是惯性的想起了那个不通世事不懂温暖却总令人心疼的人。

    傅怀歌抽回手，道，“回船上去吧。”

    胡旋掏出银子，拍在铺上，然后对着傅怀歌走到门口的身影喊道：“俊哥哥，楼上好生热闹，咱们要去看看吗？”

    走远的傅怀歌突然险些给门槛绊到。

    神兽大人将脑袋藏进傅怀歌的胸前捂嘴偷笑。

    “走。”留给胡旋后脑勺的傅怀歌道。

    回到船上的傅怀歌仍旧在笑，只是脸色不是特别好。

    驴兄关切地凑近问候了又问候，见傅怀歌的确没什么事，立马变了脸，伸出手，一副审问的架势：“扇子呢。”

    “没修。”

    驴兄伸出的手捏紧成拳头。

    傅怀歌斜着眼挑了挑眉，对驴兄摊开手，还耸了耸肩，一副我就是没修你奈我何的样子。

    驴兄一阵气短，赫哧赫哧喘了半天的气。

    神兽大人再次缩着脑袋捂嘴偷笑。

    然而这次运气没上次好，驴兄这厢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驴脾气来了比牛还要倔。驴兄兰花指一翘，掐住露出脖子的神兽大人，如抓小狗一般将它夹了出来。

    神兽大人冷不防被人掐住短处，前爪后脚在空中蹬啊蹬啊，挠啊挠啊，就是踹不到，挠不了。

    行动上失效，便进行语言攻击。

    神兽大人“嗷嗷嗷”地叫，便叫两爪子边不安分地挠：左勾拳，右勾拳，直拳！

    傅怀歌看得哭笑不得。

    “俊哥哥。”胡旋小跑过来抱住傅怀歌。

    “嗯？”

    “俊哥哥下一站要去哪？”小丫头看向傅怀歌的眼睛扑闪扑闪，焕发出精光。

    傅怀歌看着胡旋，透过胡旋，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同你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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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十九.北上

﻿崔勐的死，常宁的伤，无疑是一阵轰天的惊雷，喝醒了沉醉于安逸生活的朝廷。

    五个太医聚集在常宁的屋里，不日不夜地给常宁诊脉，疗伤。

    清水进，红水出，为了图方便就直接倒在门前，血迹层层渗入地砖，久久难干涸，没多久门前的地砖便如开了漫地的红莲，诡异而血腥。

    没有人敢问常宁的伤究竟是何人的手笔，竟如此狠辣。只是当华帝看到满身浴血、面无表情的睁着眼，看着给自己缝合伤口的太医的常宁之时，独立到翌日，久久无言。

    剑庐解除了禁严，只是驻军增加，然而真正使得重获自由后的剑庐再度陷入惶惶不安中的，还是因着国舅爷被掳一事。

    凶手不经三法司会审便遁了，还掳走了国舅爷，追出去的常大都督重创而归，落得剑庐的百姓人人噤若寒蝉。

    往日的集市上热闹不再，路人寥寥无几，行色匆匆，偶见熟人碰了头，也只是相视一眼，然后各行各路。

    如今凶手既定，华帝返朝，城主府总算正式发丧。然而崔满忙于接任城主一位，诸多事务在身，无暇分神。

    城主府前冷冷清清，无人前来吊唁，无人敢来哭灵。坐镇剑庐，戎马倥偬，一旦躺下来，才发现原来真正属于崔勐的仅区区一个谥号，一樽薄棺，以及五尺见方的一块墓地，却也是等到华帝安全返朝后才真正的拥有。

    生前便行天下，死后所占的原来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他死得冤枉，走得凄凉。

    远郊的小道上，马车辘辘远行。车外只有一赶车的车夫，车夫看上去其貌不扬，头戴一顶毡帽，光着油亮的膀子，脖间搭着一方泛黄的帕子，时不时腾出赶车的手抹汗。但倘若看得仔细，便能发现马车颠簸摇晃，车夫的下盘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可见其下盘功夫扎实，底子了得。

    这样破旧的马车，配了这样一个不简单的车夫，原因很简单，马车内坐的是瞿卿，以及重伤未愈的常宁。

    炎日当头，整个马车都被灼烧出难闻的焦味，徒惹燥热之感。而常宁却整个人都依偎在狐裘内，外面还盖着大氅，即便如此，瞿卿还是能清楚的发现，眼前这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少年，身子在不自主地在瑟瑟发抖。

    瞿卿记得，在城主府内为常宁缝合伤口的太医曾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瑟缩地告诉他，常宁肩上的伤受了极阴损的寒毒，缝合伤口用的线都给寒气凝了层冰，针线穿进血肉模糊的表皮，碎冰跟着刺进去，刺到一半断了便簌簌的掉落。

    那种疼痛完全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然而常宁却坚决不肯用麻沸散。

    他闻言大震，大步迈到跟前，对着浑身是血的常宁扬起手手，就要劈晕常宁，然而他对上了常宁那双眼睛，那双漠然无波的眼睛，他便茫然了。

    看着清水进，红水出，就像捅进他心窝的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捅出一地看不见的血，捅进蚀骨的痛。

    瞿卿没有去问常宁的寒毒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他为何放走了那两人，更不敢去问项凝是否受伤。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

    先杀了自己挚爱的女人，再害那女人视如亲人的徒弟，不久前又动了杀她亲哥哥的念头，只为坐稳这江山，害怕深夜幽梦忽来，索命之人前来索命。

    那女人替他打来的江山，替他争来的龙椅，给他规划的蓝图，如若不是她，他一介武夫何来的锦绣山河锦衣玉食。

    “崔勐死了，崔值罪名已定，捉到格杀勿论。”瞿卿向后靠了靠，轻轻地道。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没经过三法司会审，朕就仅凭崔满的几纸字据定了他的罪？”

    常宁没有应声，瞿卿也不恼，兀自说道，“因为朕早就知道，剑诀在他手里，他一日不除，朕寝食难安。朕与崔勐师承同处，既然崔勐死了，这世上唯有朕一人会无名剑就好。”

    “朕为这江山牺牲了太多，怀歌，无敌营，丘云，容琛，阿肃，清猿……”

    “百官来朝都称赞朕乃千古一帝，然而……”

    瞿卿面上渐渐露出苦涩的笑容，靠着的身子渐渐向下滑。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之态。

    “然而回过头来看，我原来只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是称帝之后，瞿卿第一次用到“我”这个字。

    满以为常宁会有那么一点波动，然而等了许久，常宁仍是躺在狐裘中，除了身体本能的发抖，再无动作。

    狐裘因着马车的颠簸，下滑了几分，露出常宁的额际，清秀的眉宇，郝然凝上了纯白晶莹的霜。

    瞿卿有些自嘲的笑了，连傅怀歌的死都没能震撼这个少年，自己又怎么能撼动他分毫。

    “常宁，你不能有任何事。”瞿卿继续道。

    “你是怀歌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顿了顿，瞿卿疲惫地阖上双眼，终于将一直想说的话倾吐了出来：

    “如果，项凝能好好的活着，我会给予他应得的一切……”

    马车渐行渐远，路旁的槐树上，只余几只知了嘶叫不休。

    同胡旋一起北上的决定一旦作出，便如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般，再难收回。

    崔值知道这个消息后跟傅怀歌怄气怄了几天，吃饭吃两碗，吃肉要吃两斤，喝酒要喝两坛，一睡便睡两晚。弄得傅怀歌好气又好笑，这类心思简单的人还有多少？楚裘如果只如表面那般简单，那楚裘也算一个，还有谁？

    还有常宁。

    傅怀歌淡淡的梳理着神兽大人的毛发，淡淡地想念着远在华都的常宁。

    因为是走水路，要从近水绕过骆北，取道浠水，直奔复州。这几天胡旋一直缠着她，即便影只已经追过来了，但面对胡旋身边的七乐司，影只也实在没办法不动声色的靠近傅怀歌告诉她近来的消息，傅怀歌也更没有办法询问秦酒酒的消息，毕竟崔值这张脸倘若不易容，北上了也是死路一条。

    但胡旋这丫头也不是吃素的，七音司的咒术名震天下，现在冒险翻脸实在不是时候。

    她没有向胡旋坦白自己的国舅身份，一来西胡就算与其他三国交往甚深，然而一旦能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她无法保证自己是否能顺利抵达华都。

    瞿卿既然公开了国舅爷的身份，想必常宁与民间流言的推动作用在其中，至少瞿卿再无理由随便杀掉她。

    傅怀歌神情恬然，一动不动的立在船头顺风处，两个时辰前，前方夕阳正浓，黄昏恰好，江心波光荡漾，如铺了薄薄的一层金沙，勾芡出浓姿重彩，仿佛将傅怀歌嵌入这副山水墨画中。

    两个时辰之后，胡旋已经睡下了，崔值醉倒不醒。

    月上梢头，只余一个轮廓伏贴在水面上，朦朦胧胧，任由江心上唯一的这只船只追赶。

    傅怀歌的身子动了动，僵直的骨骼咯噔咯噔作响。

    转过头，身后已倒了一片。

    傅怀歌向前走了几步，顺来的风吹得她的散发贴着脸际向前飘飞，夹住她清冷的目光，如月一般的沉吟。傅怀歌抬起手，轻轻一吹，手指间点点的白色粉末便瞬间消失于夜风中——迷迭香。

    同胡旋闹腾的那几天，傅怀歌总算没有白白折腾，她有了巨大的收获——船篷的阁间里放置了大量应急的药物。她拖住胡旋，让神兽大人去寻类似蒙汗药的药材，令她欣喜的是蒙汗药虽没有，却发现了比蒙汗药更好使的迷迭香。

    傅怀歌摸准了风向，将迷迭香藏于指尖，趁着夜色，借着顺风，一点一点地侵入七乐司的呼吸之中，为此傅怀歌甚至不惜硬站两个多时辰。

    呼出一口浊气，傅怀歌立在船头，盯着自己被月光拖得老长的影子。两岸的青山夹道，清风拂面，万籁俱静，只听得神兽大人偶然的几声磨牙声。

    然而就在此时，傅怀歌的影子动了动，仅弹指间的功夫，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方才的影动之时错觉。

    有云团缓缓掠过，遮住那轮弯月，使得月色暗了几分，渐渐看不清傅怀歌的表情，只剩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如埋藏千年的深海龙珠，在黑夜里闪烁着难以捕捉的光芒。

    “你来了啊。”傅怀歌拥着神兽大人，道。

    简单的四个字忽然出现在空旷的两山上，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傅怀歌的背后却传来了一声恭敬的回答声：“主子。”

    云团渐渐挪开，刨开了银盘的真正面目，昏暗一过，傅怀歌身后的影只，身影被勾出了一层银边，渐渐显露。

    她以一个极其艰难且扭曲的的姿势，与傅怀歌背背相贴，粘合得形如一人。影只全身紧紧束缚在紧身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暗沉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当年槿悫给她配的药物所致，既然做的是夜行的工作，眼睛太亮会误事，她为了傅怀歌，默默的选择了给自己眼睛蒙上一层阴暗，如同给珍珠抹了层纱，就此无法璀璨。

    “酒酒，还好吗。”

    经过上次崔值的闹腾，傅怀歌的嗓子咳伤了，还未能痊愈，因此嗓音还是有些不自然的沙哑。

    影只右手缩进袖口，摸出一粒药丸，勾着手递给傅怀歌，道，“很好，郑瑞是个细心的人。”

    傅怀歌摇摇头，“这药同我无用。”

    又道，“她应该知道我的去向。”

    “是，属下已经告诉她了，她在楼安恭候主子。”

    “穿过这蘅江的这条峡谷，就是骆北了，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浠水，你传信她去复州等我。”

    影只收回药丸，等着傅怀歌的下一个指令。

    却不料傅怀歌只是叹了口气，没有下文。

    “主子？”影只试探地唤道。

    “你可听说过叶面蝙蝠？”傅怀歌突然道。

    “听过。”

    “你比叶面蝙蝠如何？”

    “属下……属下无能。”

    听到影只语气中的挫败，傅怀歌开怀一笑，双肩不住地上下抖动。神奇的是，影只的双肩也跟着傅怀歌上下抖动，紧紧贴合，幅度一模一样，让人禁不住怀疑此刻在笑的人，是否只有傅怀歌一人。

    “你很快就能超过她了。”

    影只闻言身子一震，差点就要忘记与傅怀歌贴合的幅度。

    “主子？”影只颤声叫道。

    “我是说真的。”傅怀歌勾起唇角，眨了眨眼，“她都是快死的人了。”

    傅怀歌与影只折腾半宿，直到天明才刚刚入睡，殊不知崔值睡饱了刚刚醉醒。崔值一见船头窝在太师椅上睡得酣甜酣甜的傅怀歌就禁不住头尖冒火，自己怄气怄了这么多天，这人竟然也不知道软言哄哄。

    尽管崔值被自己这个不正常的想法给唬得一跳，并且清楚的知道一个正常的男人根本干不出这种事，但他潜意识里就是觉得傅怀歌哄他是理所当然。

    因此驴脾气来了的崔值捧着自己勉强算是肌肉的腹间，用力抖了抖，随即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膛，恶狠狠地一步一顿地朝傅怀歌走去。

    恰好出来寻傅怀歌的胡旋见着了这一幕，原本就与崔值不对盘的胡旋自然也窝火于崔值这不称职且长相猥琐不堪入目还敢欺到主子头上的小厮，当下就冲上前往前伸了伸她露了小腿的脚。

    崔值正在气头上，注意力全在傅怀歌那张熟睡的容颜上，哪里料得到中途□□来的一腿。结果驴兄不光被胡旋使的绊子给绊倒了，还摔得狗啃泥一般很惨很惨。

    见崔值摔了一跤还觉不够，胡旋干脆扑到崔值身子，一拳头干干脆脆的揍到了崔值脸上。胡旋到底是西胡的蛮子，性子泼辣爽快，与汉人的小家碧玉格格不同。崔值挨了这一记拳头，脸上顿时涨了个透红，竟忘记胡旋是个女儿家，毫不顾忌的冲上去扭打。

    一旁的七月司似乎是见怪不怪，没一个人上来劝架。

    被闹腾醒的神兽大人揉了揉眼睛，乍一看崔值与胡旋的精彩扭打，龅牙一露，笑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拍着爪子“嗷嗷”叫好。叫得有些忘形的神兽大人甚至开始在傅怀歌的身上蹦跶蹦跶，脚掌开始有节奏的打着拍子。

    刚刚入睡的傅怀歌只觉胸口有节奏的被捶打，听得崔值与胡旋的叫骂不断，闹得傅怀歌耳边嗡嗡作响，吵闹不休。

    眉宇越皱越紧，川字越拧越深，隐隐还能看出瞿卿皱眉的独有味道。

    然而这两人一兽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反而越做越过分，神兽大人甚至开始夹着两爪子吹起口哨来。

    这一举动总算惹恼了傅怀歌。

    只见傅怀歌蓦然坐直身子，神兽大人冷不防摔到傅怀歌的大腿上，还没有反应过来，脖颈一紧，便给傅怀歌扔向了抱团扭打的胡旋与崔值。

    “你们给老子有完没完！！”

    这阵突如其来且震天动地的咆哮彻底吓傻了胡旋与崔值。

    傅怀歌坐在她的太师椅上，胸口上下起伏，两眼红肿，布满深深的血丝，仿佛是用鞭子抽了似的，密密麻麻。

    崔值下颌动了动，反应了过来，可怜兮兮地爬到傅怀歌跟前，道，“阿凝，她打我……”

    怕这句话的可信度不高，傅怀歌不相信，说完还将自己被揍青的脸往前凑了凑。

    傅怀歌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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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二十.影只

﻿抽，是一种生活艺术；找抽，是一种生活态度。

    显然崔值兄是属于后者。

    被踹了一脚后的崔值老实了很多，即使有类似于“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有一个默默挨抽的好男人”的感慨，也绝对不敢对着睡着的傅怀歌慨叹。

    有了前车之鉴，神兽大人也不敢再造次，甚至连放个屁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斟酌屁的分量。初生牛犊不畏虎，那是因为那牛犊是智障。傅怀歌不是老虎，但在神兽大人眼里，傅怀歌比老虎还要有兽性。

    得了便宜就不要再卖乖了，因为往往吃力不讨好。

    虽然往后的一段日子都将没有肉吃，但每每想到自己此生最他妈得意的事——在傅怀歌身上蹦哒连带吹哨，神兽大人还是相当开心的。

    看到傅怀歌发了飙，胡旋就回到船篷里，七乐司几次向她禀明昨夜有关自己记忆莫名其妙丧失了一部分的事，然而胡旋根本不搭理，自己一直呆到夜里傅怀歌睡得神清气爽翻身下椅才敢出来。

    六乐司掌灯，照得整艘船灯光璀璨。大乐司布菜，帽子上的红色流线随着灯光微微晃动。

    “早。”傅怀歌迎着灯光，笑意浓浓，还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

    “俊哥哥睡得可好？”

    “很好，很安稳。”

    傅怀歌边说边伸筷子，“啪”地一声打掉了某只狐狸伸向烧鸡的狐爪。

    偷鸡不成的神兽大人还挨了这么一筷子，狐狸嘴一瘪，噔噔噔窜到傅怀歌身前拽着傅怀歌的袖子撒娇卖痴。

    站在傅怀歌身后挨饿的崔值目光灼灼的盯着神兽大人的爪子，右脚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

    傅怀歌看也不看神兽大人，腾出右手，小指一弹，神兽大人给弹开了。

    崔值的右脚不自觉的往回收了收。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神兽大人泪汪汪的再去扯傅怀歌的袖子。

    傅怀歌偏过头看神兽大人。

    崔值的右脚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

    却见傅怀歌眉头一皱，伸出中指一弹。

    崔值果断的收回右脚，再不向前。

    一顿饭吃下来，胡旋基本没有抬头，只顾着埋头吃饭，碗里趴得跟自己的小脸一样白，连自己从不吃米饭这点都忘得一干二净。

    几番折腾，神兽大人也体力不支，抓着水果啃得涕泪满面。

    “错了吗。”傅怀歌从眼前的那盘烧鸡里夹出鸡翅，忽然道。

    神兽大人泪汪汪地瞅着傅怀歌。

    胡旋抬起头，看了看傅怀歌，又错愕的看向崔值，崔值此刻也用相同的目光看过来，显然都对傅怀歌突如其来的一问充满了疑惑与不解——什么意思？

    却见傅怀歌继续旁若无人的道，“错了该怎么办。”

    神兽大人耷拉着耳朵，举爪抱头。

    这厢一主一兽神情与心灵的沟通，那厢崔值与胡旋看在眼里便觉得有点像是傅怀歌的自作多情。

    他们的想法在这个时候难得的相当一致：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傅怀歌温柔地笑了笑，“乖。”

    崔值那单眼皮跳了跳。

    傅怀歌将那筷子上的鸡翅夹给神兽大人，神兽大人立马露出雪白的两排牙齿欢欢喜喜屁颠屁颠的伸爪去接。

    崔值的表情有点受伤，他也泪汪汪的瞅过傅怀歌，泪汪汪中还带着可怜兮兮，怎么傅怀歌就没过问他还赏了他一脚呢？怎么这只死狐狸就成功了呢？

    有不同见解的还有胡旋，她眼巴巴地瞅着傅怀歌，心想自家的俊哥哥待人处事果然与众不同，哪有畜生比人还金贵的？

    众人各自心思不同，饭后各自分散，各睡各觉。唯有傅怀歌两眼炯炯有神，太师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害惨了睡她身上的神兽大人。神兽大人睡着了给弄醒了，睡着了又给弄醒了，是人都会怒，何况是个畜生。

    神兽大人深呼吸，深呼吸，憋着屁不敢放，安慰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傅怀歌而这么窝囊，绝对是因为自己实乃神兽，才如此与众不同。

    只是到底耐不住困意，神兽大人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复洲已在眼前了。

    傅怀歌就着崔值递过来的脸帕狠狠地抹了抹脸，水是凉的，帕子是冷的，还是抹不掉傅怀歌满脸的困倦。她的时差已经很不幸的被影只给转换了，现在白天闹瞌睡，夜里睡不着，实在是受不了这折腾。

    同样肿着眼睛的还有神兽大人，只是它的状况稍微好点——它能裹在傅怀歌的胸前偷偷不眠，只是补得有些痛苦，甚至成效不大。

    上次在近水，胡旋因着傅怀歌“尿遁”没买成胭脂，到了复州要走陆路了，便吵着要胭脂。七乐司只好跟着去，留着借口补眠的傅怀歌呆在船上。

    能独处的傅怀歌自然不会放过去寻秦酒酒的机会，于是吩咐崔值看好船，自己出去溜达。崔值自然不肯，于是傅怀歌只好搬出秦酒酒，说自己妾氏在复州等她，两人难得相处，你一个外人过去不是存心添堵吗？

    崔值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指责傅怀歌不够兄弟。

    傅怀歌两眉一挑，“昨天……”

    “行，你去吧，我会看好船的。”崔值立马接过帕子鞠躬，作出请的姿势。

    “乖。”傅怀歌无耻一笑，踮脚就跑不见了。

    没人束缚着，到哪里都爽快。

    傅怀歌一边寻秦酒酒留下的标记，一边逛一边晃，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这样的人真如赫连长生说的那般，是个妖孽。

    从杨柳岸逛到青楼门口，一路晃悠下来，一路媚眼不断，傅怀歌揉揉已经有些发晕且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脑袋，心里着实为同样身为女性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行至青楼旁的小巷，每往前一步，傅怀歌便感觉愈发不对劲，只是头脑发晕，有些不太好使。越往前走，越发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盯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忽然身后一阵劲风疾速扑来，傅怀歌脚步一顿，迅速转身，下意识的摸扇子，结果摸了个空，傅怀歌暗道一声不好，立即回身急急地向后退去。

    不料身后吱呀一声，眼前人影一闪，一只手已从傅怀歌身后贴着脸颊捂住了她的鼻息与嘴，傅怀歌只觉眼前一花，一股芝兰香从鼻间淌过，整个人便突然消失在窄窄的小巷中。

    原本安静了的小巷须臾之间又多了个人，那人罩在黑袍中，蹲在地上捏了几星泥土，一吹而散，刹那间便不见人影了。

    傅怀歌抬手想要反击，然而身后那人似乎预料到了，紧紧地钳住她的双手，往墙上贴得更紧，捂住傅怀歌嘴的那只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安静了一会，那黑袍人竟然又折返回来，弯下身捏了几星泥土，黑袍罩着脑袋，帽子上有条红色的流线，分外打眼。傅怀歌透过木门上的一丝缝隙看过去，看清了来人的身份，但看不清她的表情。

    大乐司。

    傅怀歌有些头疼的想，自己拿迷迭香迷晕了她们，让她们的记忆空白了一部分，也是迫不得已的事，现在好了，还没到华都人家就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了。

    大乐司向后退了几步，又瞬间没了影。

    身后的人总算松了手，傅怀歌轻咳了几声，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红的道，“殿下，本少差点就要窒息而死了。”

    “你也有露马脚的时候。”赫连长生温柔一笑。

    傅怀歌耸耸肩，“女人心海底针，说起来，殿下，你家的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呢。”

    “贱内比之国舅，还差之千里。”

    “敢与殿下进行政治婚姻的女人，脑子跟胆子一定是相通的。”傅怀歌悠悠的道。

    “国舅谦虚了。”赫连长生笑得愈发温柔，“国舅智者千虑，城主府绑架的戏码演得出神入化，崔值那废物只怕不仅不知道实情，还对国舅你还感恩戴德，甘愿跟在你的身边。”

    “殿下何出此言呢。”

    “公开自己的身份，站在合适的位置，等着崔值狗急跳墙绑你逃跑，顺便试探华帝，顺手牵羊带走崔值收买萍聚的人心。想必在崔满的地下室里，国舅就已经知晓萍聚的真实身份，派影只去跟踪常宁，甚至算准了影只的任务会失败，然后牵出你的身份，一箭四雕，国舅好计谋。”

    傅怀歌靠到墙上，嘴角扬起一抹讥笑，等着赫连长生的后文。

    “国舅如此设计自己的下属……就不怕寒了下属们的心吗……”赫连长生将傅怀歌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傅怀歌。

    傅怀歌捋了捋自己的乌发，笑容诡异迷离，“殿下不也是将计就计吗。”

    赫连长生的目光凝在傅怀歌那双暗红色的眼瞳里，傅怀歌毫不退让地对视回去，道，“殿下在淮香居与本少一战，两次被本少划伤，只是本少未动真气，殿下仅仅是伤口凝霜，并无大碍，但想必那时便发现了本少体内的寒毒。索性就利用本少与常宁缠斗，本少与常宁对势，自然要拼尽全力，只要伤了常宁，那般剧烈阴狠的寒毒，就算要不了常宁的命，也能……毁了他的一生。”

    提到常宁，傅怀歌那般睥睨的神情多了些酸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少做了黄雀，殊不知黄雀身后还有只网。”

    那日在地下室，她看到萍聚羞涩的往崔满身边靠的一系列动作便产生了怀疑，然而接下来的追查影只竟然完全跟不上他的动作，傅怀歌便渐渐大胆地猜到了萍聚的身份。

    但她毕竟不是神，直到在船上与影只碰了面，知晓当日秦酒酒给赫连长生下药易容成功之时，她才明白，自己同样也在赫连长生的算计中。

    给赫连长生下药易容只是个障眼法，倘若没有成功，她就高估了赫连长生。但秦酒酒不但成功了，并且当秦酒酒回到客栈的时候，赫连长生还保持着易容后的样子，可见赫连长生这个人实在是不简单。

    傅怀歌调整呼吸，压下方才溢起的酸楚。她同赫连长生现在是盟友，但不是朋友，今天的针锋相对只是两人在互相试探，互相揭低让对方清楚自己一举一动尽在对方掌控中。

    这一次，赫连长生赢了，赢在算计人心。

    傅怀歌不是不如他，只是没他狠。

    “谈正事吧。”胜负揭晓，赫连长生转移话题，“看样子你是要回华都，有什么打算。”

    “接管督察院。”傅怀歌道。

    “华帝许给你什么官？”

    “都察院御史。”

    赫连长生面露几分温柔的赞许，道，“眼光放得真长远。”这句话含沙射影。

    “彼此彼此。”傅怀歌不甘示弱，回以一笑。

    “可有把握。”赫连长生继续道。

    “之前还不太确定，不过现在确定了。”

    “看来常宁帮了你不小的忙。”

    傅怀歌垂下眼帘，并未直接回答赫连长生的话，而是往绕开赫连长生往前踱了几步。这里是含青楼的□□院，庭院看样子没什么人来修葺，四周杂草丛生，深深直到人腰际，明明无人打理却肥沃得没道理。又堆了许多杂物，泛着恶心难闻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傅怀歌以袖掩鼻，眉头不自然的皱了皱。

    赫连长生拢近她身旁，一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竟大胆地挑弄她的耳垂。傅怀歌一个颤栗，脖颈处层层的鸡皮疙瘩清晰可见。

    赫连长生视线从那些鸡皮疙瘩上一眼略过，落在前面的杂草堆里，柔声道：“是不是觉得这些腐臭味很熟悉。”

    刺骨的凉意从赫连长生的指尖泻出，透过傅怀歌薄薄的紧身衣，传达到傅怀歌最敏感的肌肤。

    然而赫连长生似乎不打算就此打住，纤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来回划过傅怀歌的耳垂，语气愈发柔和，“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杂草肥沃得太过分了？”

    傅怀歌的额间隐约冒了星星点点的汗渍，汗渍顺着瘦削的脸慢慢淌下，犹如一个艰难的舞蹈演练的分解动作，一个节拍一个节拍的跳，汗渍一小段一小段的淌。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有些人总喜欢自作主张。”

    “有些人也总想企图脱离掌控。”

    “所以我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赫连长生转而盯着傅怀歌微微发颤的长睫。

    “埋了很多不听话的死人……”

    赫连长生凑近傅怀歌，薄唇贴近傅怀歌小小的耳垂上。

    轻轻一含。

    傅怀歌立即用力推开赫连长生，转过身对着赫连长生，喘着粗气，脸色一阵臊红一阵苍白，身子踉跄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地上。

    “赫连长生。”傅怀歌有些恼羞成怒。

    “秦酒酒在二楼。”赫连长生恢复温柔的笑容，道，“我去前厅等你。”

    湖蓝的身影闪过，芝兰香渐渐淡去，整个庭院只剩下独自站立的傅怀歌。

    “主子！”自二楼的窗口看到赫连长生离开后，秦酒酒连忙赶下来，对着傅怀歌跪了下来。

    半晌，傅怀歌转过身来。

    秦酒酒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瞬间便撼在原地。

    眼前的少年笑靥浅浅，在唇边绽开曼舞，若如桃花夭夭，十里飘飞，让人忍不住就要去尝。明眸皓齿，暗红的眼瞳波光盈盈，涌动着粼粼的色泽。

    一袭紧身衣紧紧贴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性感与妖异的气质叫人欲罢不能。

    秦酒酒心跳慢了慢拍子，‘回眸一笑百媚生’，没想到会在个自家的伪男主子身上应景。

    只是片刻，秦酒酒蓦然便清醒过来，自己明明看到傅怀歌方才的是失态，为何她赶下来又是另一番模样？

    “主子……”秦酒酒略有些迟疑的喊道。

    傅怀歌笑得愈发勾人，“如果不示弱，本少还真怕他会将本少也埋在这里。”

    秦酒酒一阵恍惚，傅怀歌的笑容就像深不见底的迷雾，经久不散，总让人禁不住要一蹶不振的沉湎。然而听到傅怀歌的这番话，秦酒酒又生生的给惊醒。

    “酒酒。”傅怀歌叫道。

    “是。”秦酒酒应道。

    傅怀歌顿了顿，微微一笑，风情万种，“你记着，没有缺点的人，总要让人惦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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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十一.再遇

﻿是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因为你永远无法知道身后牢牢锁着你的视线，会什么时候化作刀子阴狠的捅进你心窝。

    如今傅怀歌所处的现状，一无所恃，没了武器，莫说风斩，连芙蓉都来不及修理。没权没势没筹码，倘若现在成为赫连长生的对手，傅怀歌就只有输的份，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傅怀歌的脚底轻轻摩挲着足下的泥土，死尸的确是最好的养料，养得这泥土质地松软，果真肥沃。

    “起来吧。”傅怀歌将怀里的神兽大人抱在怀里，道。

    有身份的男人喜欢一手背后一手置前，有气节的男人喜欢双手背后。而傅怀歌两种人都不是，她喜欢抱着神兽大人，抚摸神兽大人的毛发，从容中透着慵懒，妖异中透着神秘，能给人以捉摸不定的感觉。

    秦酒酒直起身子，在她眼里，傅怀歌的这个习惯只不过是小女儿之态，因而见怪不怪。

    “我会把崔值带在身边，你给我准备几张面具。”顿了顿，傅怀歌难得严肃的对秦酒酒补充道，“要猥琐点的。”

    秦酒酒点点头，即便傅怀歌不说她也会这么准备的。

    两个女人聚首，就算傅怀歌装得再像爷们，也避免不了女人的天性，两人唧唧呱呱胡扯半天，赫连长生也不派人来催，直到傅怀歌扯得过瘾了，这才拍拍衣襟准备去前厅找赫连长生。

    临走之前，傅怀歌再度回首，对着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粲然一笑，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

    赫连长生，你今日不杀我，他日我必将踏平你东楚！

    浓稠的腐臭四下散开，悠悠丛生的杂草目送傅怀歌渐渐模糊的身影，轻轻弯了腰。

    起风了……

    ……

    秦酒酒并非孤身前来含青楼的，接到赫连长生的邀请之后，她便告诉郑瑞傅怀歌在含青楼等他们，好让郑瑞陪着她去含青楼。

    两人来了含青楼，要了一个酒间，也没叫姑娘。

    秦酒酒出去了，已经好久了，郑瑞左等又等还没有见秦酒酒回来，不禁有些担心，便下了楼来寻秦酒酒。恰好碰上了掀帘而出的小厮，小厮身后领着傅怀歌，郑瑞怔了怔，目光又向后看去，紧跟而入的不是他的心肝秦酒酒是谁？

    “郑兄近日可好？”傅怀歌笑着问候道。

    “好，多亏了秦姑娘照顾。”

    当然你如果不回来更好。

    郑瑞趁着拱手低头之际翻了个白眼，这么一翻，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道，“项兄的表弟呢？”

    傅怀歌立马冲秦酒酒望去，秦酒酒眨眨眼。两人的动作快到看不清，然而傅怀歌却明白了，当时秦酒酒跟着郑瑞走，以赫连长生的身份自然不太方便，索性便扯了理由，说赫连长生去寻自己了。

    面对郑瑞的疑问，傅怀歌面不改色的道，“做面首去了。”

    抛下这句话，傅怀歌继续跟着小厮走。

    郑瑞心里一阵波澜壮阔，雷声阵阵，脚下的步子都给震得发虚。

    带路的小厮讲傅怀歌引进几堂的酒间里，外面脂粉旖旎，里面却叫人眼前一亮。

    赫连长生一身湖蓝锦衣，席地而坐，正将盛满黄酒的觞放在面前的清溪中，觞由上游浮水徐徐而下，发出泠泠水声，颇有雅意。

    曲水流觞。

    那种充满文情雅意的交流活动，现如今演变成文人墨客拿来卖弄的工具，傅怀歌其实一直都心生反感。但现在看到赫连长生这般随意而坐，即兴玩起了行酒令，一举一动从容优雅，傅怀歌偏偏生不出丝毫的厌恶来。

    可见长相与气质这东西，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傅怀歌坐到赫连长生对面，眯起眼盯着赫连长生那张看不出丝毫尴尬的脸，心下有些微讽。这人真真是天生的演员，方才的挑逗与暗藏的杀机仿佛全都是傅怀歌自己的自作多情，当然傅怀歌也忽略了她自己。

    两人都戴着一张皮，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

    郑瑞跟着秦酒酒进来酒间，顿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然而当他看到做定神闲喝酒的赫连长生时，先是一愣，片刻又回过神，坐上前凑到赫连长生的身边。

    秦酒酒自然坐到了傅怀歌身旁，郑瑞心下叹息，十来天的时间，佳人的心思还是同他隔了万水千山。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啜着酒，秦酒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皆是一言不发，郑瑞见场面有些冷清，当下决定缓解这气氛。

    “你不是去做面首了吗？”郑瑞猛地一拍赫连长生的肩。

    赫连长生先是听到郑瑞的那声“面首”，紧接着挨了这一记猛拍，身子一倾，酒水溅到杯边，就要洒出来，赫连长生从容地将酒杯打了个回旋，溅到杯沿的酒水旋了回来。

    “项兄的表弟真是好手段！”

    冷不防郑瑞又欢喜的一巴掌拍了过来，刚回到杯中的酒水溅了赫连长生一脸。

    赫连长生沉下脸，一双漆黑的凤眼死死盯着傅怀歌。

    傅怀歌桃花眼眨了眨，唇畔的笑容深了深。

    面首？赫连长生吐纳一口气。

    与我无关。傅怀歌两手一摊，笑靥盈盈。

    一旁的郑瑞看到赫连长生的脸，误以为赫连长生脸面挂不住。的确，这般标致的男人，这般难得的气质，如此难得啊，却做了人家的男宠，换做谁都要沮丧懊恼。

    郑瑞拍拍赫连长生的肩膀，满是感慨，“其实你真的不用觉得做男宠没面子，你花她的钱，吃她的饭，穿她的衣，最后睡她的人，还是你占了便宜不是……”

    郑瑞一连串道理下来，比背书还要流利，败家子的架势虽给秦酒酒磨了又磨，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面对同自己一样败家的败家子，郑瑞大有同病相怜心心相惜的感觉，“本少爷马上也要做官了，到时候给你赎身，本少爷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逛窑子，娶老婆，生他妈一窝的儿子！”

    赫连长生盯着幸灾乐祸的傅怀歌，忽然就笑了。

    “好啊。”

    “表弟好兴致。”傅怀歌眯起眼，双膝弓起，手肘衬在膝盖上，以手托腮。

    “项兄别生气，兄弟之间自然要有福同享！哥哥我有了好处自然也不会少了你！”郑瑞喜盈盈地执杯去敬傅怀歌。

    傅怀歌的手缓缓向胸前伸去。

    郑瑞小脸一颤，抖抖索索地把酒杯收了回去。

    却不料傅怀歌的手只是在胸前小心揉了揉，梨涡带笑，“还要郑兄多操心了，是吗，表弟。

    郑瑞以为傅怀歌要摸扇子，提到嗓子眼的心蹦跶了好几下，乍一听这句话，又长吁一口气，总算把心放下来了。

    “那是自然，表哥。”赫连长生对着傅怀歌笑，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是绵里藏针。

    秦酒酒越看越心惊，脑袋甚至有些胀得疼，两人明明是盟友，怎么见了面仿佛是千年的死对头，一副你死我活的势不两立的样子。

    秦酒酒悄悄瞥向秦酒酒，坐席忽然一震，帘外不断传来木头被劈裂的声音，外面乱作一团，惊叫生，脚步声，茶盏被砸坏的声音，以及一股紧张感孟浪涌入。

    傅怀歌饶有兴趣地看了赫连长生一眼，然后打理神兽大人的毛发。

    赫连长生把玩手中酒杯，一言不发。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郑瑞惊得身子一紧，立马向秦酒酒那里爬过去，将秦酒酒夹在他与傅怀歌的中间。

    这一举动印在傅怀歌的眼里，勾起了亲切且致命的感觉。傅怀歌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一瞬间的怅然。

    “郑兄，带酒酒去里间避一下。”傅怀歌垂下眼帘，道。

    照理来说，郑瑞应该万分的开心，然而他看到了傅怀歌的样子。

    清减的脸上，暗红的桃花眼失去了光泽，有些黯然，就像出现在中秋的盈月，缺了不知名的某个角落。淡淡的光芒洒在他身边，显得落寞而清冷。

    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便忽然间生出些难以言喻的心疼感。

    “好。”郑瑞不疑有他，点了头，牵起秦酒酒就往里面拉。

    “爷……”秦酒酒有些挣扎。

    “去。”傅怀歌摆摆手，目光沉冷。

    郑瑞用力一拽，秦酒酒便被拖进里间了。

    “殿下别告诉本少，你引大乐司对含青楼起疑，只是想让胡旋给你生个继承人。”傅怀歌将手放进汩汩流动的溪流里，轻轻拨弄溪水，“西胡的女人生下来的如果是儿子，是会拿来祭祖宗的，殿下莫不是想就此断子绝孙？”

    “太过聪明未必是件好事，阿凝。”赫连长生答的温柔。

    双方的套路各自都已经了如指掌，为着自己的利益步步设局。却各自都不事先戳破，而是见招拆招，用这种既残忍而又钩心的方式，决出胜负。

    “不聪明一点，本少迟早会死在殿下的温柔乡里。”傅怀歌嘲讽一笑。

    门口处的帘子在傅怀歌的唇角刚刚停留上翘之时，倏地被震得粉碎，帘珠一颗一颗，在空中被刀光爆碎，化作一阵漫天的烟雾迷离，整间酒间顷刻间被蒙上了一层珠灰。

    珠灰在缓缓沉淀下来，席地上的两个人却稳如泰山，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俊哥哥。”胡旋抢先冲了进来，却在半路被大乐司拦下了。

    赫连长生摆摆手，整个含青楼蓦然安静了下来。

    大乐司将胡旋护到身后，银晃晃的大钢刀立在前面，很难想象她一个女流之辈是如何嚯嚯挥舞起这把似有千斤重的刀。

    傅怀歌偏过头，看向胡旋，眸光醉人，“公主是来活捉本少的吗。”

    “北华国舅爷，东楚西殿下。”大乐司沉着脸道。

    “大乐司竟认识我，真让我意外。”赫连长生笑道。

    “俊哥哥……”胡旋向前迈出几步。

    大乐司大刀往胡旋面前一立，六乐司立即会意，拖住胡旋的肩。

    “公主，请以王庭为重。”大乐司严肃的道。

    “到底还是瞒不过你啊。”傅怀歌揉了揉脑袋，娥眉淡淡的蹙着，有些苦恼的看着赫连长生，道，“你和瞿卿那厮可真害惨本少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在傅怀歌的唇边荡漾，那股子妖异与魅惑似乎已在傅怀歌的笑容里安身立命，让傅怀歌无时无刻都透露着狐狸般的狡黠。

    “你要捉本少回西胡，无非是想拿本少要挟北华免去你西胡的赋税。”

    傅怀歌慵懒地向后靠去，挫着自己的指甲，闲闲地道。

    她被崔值“掳走”的事举国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她的画像在北华城门处都贴了不下数十张。

    当然她私下里也很是佩服这些人竟然能根据那四不像的人头画，看出真人的模样。

    “项凝……”大乐司的语气中暗含这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

    咬牙切齿是应该的，近水城其实原本是属于西胡的，却在乱战之时生生给她傅怀歌拿枪杆子夺下来了。

    就地理位置上来看，西胡往东北方向的地区，赤北，常年干旱，早已蜕化成一带沙漠，而唯一的水源便是离赤北数公里的近水。然而近水被傅怀歌强夺下来，赤北失去了水源，顿时民不聊生。其他地方远水救不了近火，且水源不足，西胡只得年年大量进贡北华，借了蘅江这条水源。

    赖以生存的东西被夺了，你叫人家怎能不记恨？名义上的傅怀歌死了，但仇恨要延续，她亲哥哥自然要成了替罪羊，承担赤北与王庭的仇恨。

    大乐司和胡旋发现傅怀歌的真实身份，也是迟早的事。赫连长生出现在大乐司正怀疑傅怀歌的时候，无论是不是凑巧，两人的身份暴露在大乐司面前，是赫连长生利用含青楼早已编织好的布局。

    她与他是饵，引君入瓮。

    他引的是……胡旋。

    倘若赫连长生孤身去袭船，敌不过七乐司与胡旋的联手，傅怀歌还可以保持中立，但如今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里，畅饮畅聊，只怕傅怀歌根本解释不清，只能被赫连长生拖下水。

    赫连长生掏出袖间的玉笛，缓缓站起身子，凝望着傅怀歌，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极其柔和。

    玉笛一握，眼前的小溪流水顷刻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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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十二.引君

﻿大乐司目光一凝，二话不说，一个马步跨开，将大钢刀扛到了肩上。刀身贴着头部，寒气袭人，折射出瘆人的寒光。

    六乐司纷纷将胡旋护到身后，自腰间抽出长管，凑到嘴边趁势待发。

    情势一下变得肃杀起来。

    大乐司挥刀向赫连长生头顶砍去，大刀横举，挟风带雨，用力一挥。赫连长生直接下了腰，腰身在空中弯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大刀从他的腹面横切过去，带起腰间的腰带翻腾不休。

    挥着那么重的大刀，大乐司速度却丝毫没有慢下来，一手擎刀，另一只手“嚯”地竖着劈下来，赫连长生手指点地，腰身向左一扭，从容地翻了个身，落到傅怀歌身旁。

    手刀形如巨斧，大乐司瞬间将地面劈开了个坑。

    随着那声轰响，挡在门口的六乐司立马涌了进来，动作矫捷得像是在黑暗之中、闪电似的移动着的鬼魅，看不清真身。

    人影中只见大刀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朝赫连长生嚯嚯挥来。

    赫连长生与傅怀歌立即跳开来，大刀直劈他们身后的那堵墙，坚实的墙面在那把大刀的冲击下如薄纸一般轰然被撕裂，倒塌开来。

    大乐司扭身攻向赫连长生，每一次利刃的冲击，都有光芒一闪，汗液喷洒，随着汗液四溅带着咸咸得水花，四下飞溅。

    赫连长生见招拆招，手腕一振，掠过了飞虹刀气，有条不紊地用玉笛一一挡了回去。

    待命的众六乐司忽然围上落在角落的傅怀歌，将傅怀歌的出路彻底封杀。傅怀歌凌空倒翻，一枚白竹叶在手，化作无数光影，向着众六乐司头顶洒了下去。

    这漫天如星斗般璀璨的攻势，看似华美，却杀气十足，大有震慑之意。

    傅怀歌身前笼罩在光影之下，眼看六乐司躲避不及，就要挂彩。然而她们却纹丝不动，手指一动，嘴边的长管发出怪异的声响，如无形的网，截获住光影。声响一次又一次响起，嘎然划破了刀光剑影，听得人心为之悸，血为之凝。

    管声愈发尖锐，傅怀歌凌空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压力硬生生拦截下来。

    傅怀歌落回地面，贴着墙角，额际开始冒汗，有些站立不稳。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怪异的声响令她胸前莫名的开始发寒。

    一旁不紧不慢地接着大乐司攻势的赫连长生一眼瞥到了不对劲的傅怀歌，接着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纸扇，一挥手挡开了刀锋。紧接着纵身跃起，身姿轻灵飘逸的落入六乐司的包围圈里，挡在傅怀歌身前。

    原本温柔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孤傲，没有焦距，深黯的眼低充满了平静。湖蓝的衣袂泛着冷冷的色调，围绕着赫连长生的气场霎时间化作了肃杀。

    赫连长生立在傅怀歌的身前，背对着她，一手握笛，一手拿扇，一动不动。

    他湖蓝的袍子几经打斗，却一尘不染。

    他乌黑的头发落入腿弯，清雅至极。

    他的背脊挺直，挺秀而颀长的身姿，优雅入画。

    他将那把纸扇递给傅怀歌，头也不回。

    这该是多么感人的一个画面。

    然而一旦想到其中的深意，只怕寒的不光是人心了。

    傅怀歌缓缓直起身子，接过扇子，脸色被冻得有些发青，眼角下的朱砂痣越衬越发红得瘆人。神兽大人缩在傅怀歌怀里，不断给傅怀歌递送真气。

    赫连长生不过是借着这一举动，再次将她逼入自己的阵营，让西胡方面的人相信自己这北华的国舅爷实际上与东楚的西殿下关系不浅，从此让西胡更加防着离他们疆土最近的北华。

    傅怀歌默默的站在赫连长生的身后，讥讽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

    场面僵持着，六乐司不敢贸然上前，大乐司扛着大刀，堵死了最后一点缝隙。

    “你骗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胡旋忽然一鞭子自六乐司的身后向着傅怀歌抽了过来，六乐司一惊，稍稍偏开了身子。

    傅怀歌吃力地看向胡旋。

    胡旋目光转瞬即逝。

    傅怀歌笑着伏着墙，真气向纸扇一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赫连长生的腰，旋转着扑向右方的两个乐司，借力一划，纸扇被冲击的力量撕扯得粉碎的同时，也划出了风刃，六乐司立马弹起身子向后略开。

    风刃将地面扯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大乐司挥刀冲过来，然而胡旋却先一步上前甩出鞭子扫向傅怀歌，傅怀歌趁势抓住鞭子，松开赫连长生的腰猛地一拽，将胡旋拽到了自己身旁，抵住她的脉门。

    大乐司解救不及，大刀凶狠地往地面一插，地面立即被爆裂开一条深深的裂口。

    “卑鄙。”大乐司出口辱骂道。

    “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傅怀歌喘着粗气，胸前的寒意慢慢褪去，然而脸色仍时红时白。

    “西殿下，你若放开公主，留下项凝，你出现在北华之事，我绝不泄露出去。”大乐司咬牙道。

    赫连长生背光而站，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温和，他垂着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失焦地盯着自己的腰际。他唇角的弧度相当完美，露着浅浅的笑，这种笑仿佛是黑暗中的一束阳光，拥有着破晓的力量，温和自若。

    这样不自觉中流露出的姿态，其实是最醉人的。

    傅怀歌别过头，移开目光。

    “西殿下。”大乐司再次喊出声。

    赫连长生抬眼，眼里那抹想窥视却抓不着边际的温柔忽闪而逝。

    “你没资格与我谈话。”

    赫连长生目光如月下一河潋滟的清波，透得大乐司心尖一凉。

    “你只要放开公主，我放你走。”大乐司盯着傅怀歌道。

    “好啊。”

    傅怀歌粲然一笑，却是揽住胡旋与赫连长生一同向后退去，大乐司立马拔刀跟上，六乐司纷纷聚拢。

    傅怀歌伸出手指，旋身向前划过，众乐司误以为是风刃忙掩面向后跳开。哪知半晌什么事也没发生，回过身之后，傅怀歌与赫连长生已带着胡旋不见了人影。

    大乐司目露凶光，一刀劈了右边的那堵墙，随后领着众乐司在官府赶来之际撤退。

    含青楼的动静惊动了姗姗来迟的官府，官差见了那老鸨手里银晃晃的银子，先是褪下了七分不屑，然后伸手将银两摸进袖子里，只象征性地来回巡视了一凡，便草草的收了队伍。

    围在周围的看客纷纷散开，楼上的姑娘们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都是隔音的，因此整个含青楼忽然就没了动静。

    老鸨将小厮打发到后院里，接出了躲在里间的秦酒酒与郑瑞，将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休息。自己则立在厅里，安静待命。

    那块傅怀歌方才战过的地面上，厚厚的灰尘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地砖紧接着被推开，赫连长生怀里抱着一个人，轻轻一跃，便跃了上来。

    白皙的皮肤，绯然唇色，一双漆黑耀眼的黑眸，平静地审视着怀里熟睡的人。

    “长生，你为何把胡旋丢给我。”

    另一块地砖也被掀开，跳出来的人怀里抱着的正是已经昏厥的胡旋。剑眉斜飞，身形健硕，一柄模样奇异且夸张的赤色长剑别在腰间。

    楚裘。

    赫连长生没有正面回答楚裘的话。

    就在方才傅怀歌抓着胡旋假意放出风刃与赫连长生一同向后退之时，趁着七乐司的盲点，赫连长生反手掀开地窖的石门，地窖只能藏下两人，而赫连长生竟没有丝毫犹豫地一笛将胡旋点了昏穴推了出去，揽住突然昏过去的傅怀歌以及她怀里也脱力的神兽大人跳进地窖。

    与此同时现身的楚裘一把接过被赫连长生丢出来的胡旋，藏进了一旁的地窖。

    大乐司只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要抓的人竟躲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而傅怀歌只怕梦醒了再梦上一梦也不会想到，六乐司的长管所吹出的声响，音性极寒，阴损无比，竟让她在假意使出风刃之后，拖累一直给她灌输真气的神兽大人一起不省人事了。

    赫连长生低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微微斑驳出了一层阴影，打在傅怀歌双眉颦蹙的睡颜上，美得惊心。

    “空三间房间给我。”赫连长生抱着傅怀歌，对着一旁的老鸨道，“一间要朝阳的，其余两间随便。”

    “是。”老鸨立马转身走开。

    “怎么？”楚裘上前了几步。

    赫连长生紧了紧手上的力度，道，“休整一会，你带着胡旋先回东楚。”

    “你不一起走？”楚裘抱着胡旋拦到赫连长生面前。

    “我晚点会到。”赫连长生迈开一步。

    “不可以，长生。”楚裘又挡了过去，“你留在北华太危险，何况那是你的子嗣，还等着你去救。”

    “我晚点就会到。”

    “项凝交给我就好，你带着胡旋先回去。”楚裘二话不说，放下胡旋伸手就要去接傅怀歌。

    然而赫连长生下意识地身子一让，楚裘接了个空。

    “长生！”楚裘上前一步，手上青筋突起。“你的子嗣还在西胡王庭的手里，再过不久就要拿去祭祖了！你真要舍了你唯一的儿子吗？！”

    “我有自己的打算。”赫连长生淡淡地道。

    “什么打算？！娶了这个女人？！”楚裘吼道。

    赫连长生侧脸的轮廓忽然如刀削一般冷峻如冰，两眼漆黑似寒星一闪，清冷犀利。

    恰时过来复命的老鸨正好听到这句话，惊得手中的茶盏摔到地上，碎在空旷的厅堂里。

    赫连长生转过头，两眼锐利地扫向老鸨那张惨淡的脸。

    老鸨呼吸困难起来，惊恐万分地向后挪动步子，边挪边抖，“我……下，下属什么都……什么都没听到……”

    赫连长生薄唇一抿，一脚踢开脚下的碎石块，碎石块仿佛获得了生命，顿时成了夺命的□□，朝着老鸨急速飞射过去。

    老鸨哆嗦着就要向后跑，催命符却在她还来不及转身之际，穿心而过，活生生地将老鸨那一刹那的惊魂、不甘、恐惧，全钉死在了身后的那堵墙上。老鸨死瞪着双眼，眼珠向外凸出，渗着薄薄的血丝，凄惨而恐怖地叙述着她的死不瞑目。

    赫连长生目光从老鸨那两颗眼珠上缓缓移到楚裘的脸上，淡淡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让人冰冷难耐。

    楚裘没由来地颤了颤。

    怀里的傅怀歌瑟缩了一下。

    赫连长生仿佛如梦初醒，开始调整自己的体温。

    “别再让我听到这句话。”赫连长生丢下这句与自己体温完全不符的话，转身上楼。

    每一步，都仿佛是张网，揭示着接下来的每一分钟，他赫连长生将与傅怀歌的命运，紧紧相扣，环环相连。

    赫连长生轻轻地将傅怀歌放在床上，小心地给她掖好毯子，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得傅怀歌颦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开来。墨黑的三千乌丝，衬托着她珍珠白的脖颈透露着诗意的光泽，一种光亮至美的感觉从她淡淡的气息中喷薄开来，吐气如兰，柔柔地打在赫连长生的周身。

    赫连长生看得目光一凝，纤长的手不自主地抚上了傅怀歌的脸颊。

    缓缓弯下腰，微微睁着眼，凝视着眼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脸庞。彼此的呼吸胶着在一起，伴着淡淡的芝兰香，甜腻清雅。

    傅怀歌蓦然睁开眼。

    赫连长生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人之间只剩下鼻尖与鼻尖的距离。

    “殿下。”

    赫连长生收回手，支起身子，语气平淡，“你醒了。”

    傅怀歌坐了起来，捋了捋头发，歪着头，笑容在脸上漾开。“你抓胡旋原来是为了要挟西胡，救自己的儿子。”

    “你都听到了。”

    “是。”傅怀歌回答得干脆。

    她只是突然晕了那么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赫连长生的怀里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还真让她吃惊不小。赫连长生应该是在西胡王庭的人来联谊之时，让人家怀了孩子，不料生下来的却是儿子。

    西胡虽从不公告生男生女之事，但以赫连长生的本事，查到自己的儿子所在，只怕是轻而易举的。

    赫连长生有了儿子在西胡，她不吃惊，赫连长生抓走胡旋要挟西胡换回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吃惊。

    她只是吃惊自己做了男儿身之后，也没露出过什么马脚，赫连长生又是怎么发现她是女流之辈的。

    如果，自己身边也有赫连长生的人？

    越往深处想，傅怀歌心里越是渐渐凉了几分。

    然而这毕竟只是猜想。

    傅怀歌盯着赫连长生那张精雕玉琢的脸，玩味地笑着，“还请殿下继续装作不知道。”

    “好。”赫连长生毫不犹豫地答道。

    得到赫连长生承诺的傅怀歌复又躺了下去，面向墙边，眼里清光璀璨。

    赫连长生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是我的，你别动。不是我的，你也给我放那。”傅怀歌冰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赫连长生脚步一顿，这话蕴含深意，其中所指的自然是北华。

    赫连长生抬眼看着门，只道，“嗯。”

    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实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阻隔了一切声响。躺在床上抱着神兽大人的傅怀歌合上眼小憩不眠，因而没有看到关上的门上，那道淡淡的身影。

    那道身影轻轻地贴在门面上，传来一声冰冷无味的声响。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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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十三.戳穿

﻿自那日楚裘挑开了傅怀歌的女儿身之后，楚裘便先行一步带着被喂了药昏睡不醒的胡旋离开北华赶回东楚。临走之前也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傅怀歌拥着神兽大人继续补她的眠，那次明显受寒毒反噬的她体力大减，极易困倦，吃了便睡。

    在傅怀歌的点头示意下，郑瑞带着秦酒酒离开了复州，赶着去楼安与他的胞姐郑雨派去接应的人会合。

    被七乐司赶下船的崔值好不容易找到了傅怀歌，未经赫连长生的允许便死皮赖脸的在含青楼住下了。住的也不是空出来的厢房，而是二楼一直闲着无事的姑娘们的香闺。

    赫连长生不知从哪弄来了个半老徐娘，继续重装含青楼，眼见着差不多要重装好了。

    开始的几日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官兵前来象征性地做询问，那徐娘抛着媚眼意思了意思，至于意思了多少傅怀歌就无从得知了。

    象征性的收了几回银子，原来的几个官兵换成了几批，有组织性地分次来做询问，小意思就成了奢侈。

    赫连长生似乎完全不心疼那些花花银子，他供着傅怀歌吃喝穿用，毫不吝啬。没多少天，傅怀歌跟神兽大人明显丰满了一圈。

    一晃眼十来天去了，赫连长生也不着急自己的儿子还落在人家手里。西胡那边没动静传来，北华这边除了每天分批来“意思意思”的官兵，也照样和乐融融。看来西胡那边知道赫连长生抓走胡旋是用来交换自己儿子的，因此定不会为难胡旋，干脆就摆出坐着等君来的姿态。

    傅怀歌心安理得地窝在床上同神兽大人一起消灭完一整盘白斩鸡，将盘子唰的丢回桌上，心安理得地掀开小毛毯就要倒床睡。如此粗俗不雅吃相，在傅怀歌身上演绎出来，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长生推门而入，眼里夹着不温不火的笑意。

    “我原以为女人都很讲究吃食，至少下意识要保持身材。”赫连长生瞥了一眼酱汁都给舔干净的白盘子，道。

    神兽大人顺着赫连长生的目光看过去，狐嘴一撅：难道自己没舔干净？

    傅怀歌转过身，以手托腮，笑吟吟的斜眼瞅着赫连长生，“殿下，有种女人的身材是吃不胖的。”

    赫连长生眼光在傅怀歌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笑道：“珠圆玉润。”

    傅怀歌笑容一僵。

    收到傅怀歌的表情变化，赫连长生满意地拿起桌上白白净净的盘子，道，“我该回去了。”

    “不送。”傅怀歌别过头。

    “你就没想在我临走之前从我这搜刮点什么吗。”

    “没有。”

    “是吗，我原打算将华都的暗桩送了你助你都察院平步青云。”赫连长生说完转身就走。

    傅怀歌一个哆嗦竟狗血地从床上扑了下来，闪身扑到赫连长生前面，衣衫不整的压着房门，一双桃花眼因着方才将速度提了个极限而显得秋水盈盈。

    神兽大人两爪捂眼，不能看，不能看……

    爪间又露了一条缝，就看一点，就看一点……

    赫连长生再次上下来回扫视了傅怀歌“珠圆玉润”的身材，语气有些沙哑的低沉。

    “阿凝，这算不算勾引？”

    傅怀歌把平坦的胸一挺，反正你我都一样坦荡荡，就算给你看去了又如何！

    赫连长生嘴角荡开一抹微笑，“我去拟份名单给你，你带着我的信物去便可。”

    “当真？”

    “当真。”

    傅怀歌让开身子，眉眼弯弯，傅怀歌笑得像只狐狸，给赫连长生开了门，“请。”

    待赫连长生走出去之后，傅怀歌轻轻阖上门，靠在门上想心事。

    自己女儿身被揭穿后，称呼还是依着从前那样，赫连长生喊她阿凝，她叫赫连长生殿下。只是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要好上许多，不光是不再是争锋相对，两人之间还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些暧昧之感。

    赫连长生原计划应该是在楚裘走后的不久就追上去，结果没想到他陪着自己一陪就好些天，衣食住行无微不至地供着，她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这棉花似的攻势。

    之前完全不着急，现在忽然说要走。傅怀歌虽不清楚赫连长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好歹人家把埋在华都的钉子交给她用了，她也不好再腆着脸去追问，两人的关系毕竟只是同盟合作而已。

    傅怀歌甩了甩脑袋，稍微清醒了点。她踱步靠近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浅浅一笑，这一笑，仿佛整个复州都要在她这一笑中恍然若失。

    复州离华都已经不远了，隔着绵绵山峦，迢迢近水，仿佛能预见那个让自己忧心的少年。

    后面是笑傲江湖的退路，前面是复仇的万丈深渊。傅怀歌拧紧了抓着窗沿的手，笑容渐渐褪去，那一笔笔的旧账新仇，哪能说放就放。

    她只是不爱将恨这事露在外面而已。

    就在傅怀歌住进含青楼的那天，北华朝廷一阵骚乱。先是几封八百里急旨，召回远在浈水旁的乌山养老的圣手老御医蔚蓝。蔚蓝曾是西胡圣女族的大祭司，半年前因为隐瞒手下男女欢爱之罪，犯了戒条，被罢黜了祭司一职，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孤身来到了北华。

    西胡的圣女族向来以医术与预言闻名，因而蔚蓝极受瞿卿重用。这位心地仁慈的女祭司成了是北华唯一的一位女御医。然而群臣力谏，朝廷不能让一个女流之辈为官，否则有损朝廷颜面。

    瞿卿迫于群臣的压力只得将蔚蓝送往乌山那块山灵水秀的地方养老。

    而如今又急诏一封一封的下达，催促远在乌山的蔚蓝赶回朝廷，众臣却无一人敢有异议，只因常宁，这位年纪轻轻手握重权的大都督的寒伤已经十分危急。

    蔚蓝坐在马车里，日夜兼程的赶着路。

    马车因着疾速的奔驰而颠簸不堪，蔚蓝紧紧抓着马车内的扶手，燥热的天气让她额间不断渗出汗水，淌过她深深的皱纹，渐渐浸湿了薄薄的衣衫。到底是年纪大了，这般折腾她也出现了难以遮掩的疲惫之态。

    “大人，您觉得如何？”

    嘈杂的车轮滚动声，伴着车夫的那声问候传了进来。

    “不碍事，你继续赶路！”蔚蓝扶紧了扶手，喊道。

    “大人休息一会，咱们快到了！”车夫又说道。

    “快到了啊……”

    蔚蓝隔着车帘，看向前方，深深的皱纹竟扯开了一抹清雅的笑容。

    ……

    “圣上，探子回报，蔚大人已经进了城南门。”

    “下去吧。”

    瞿卿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只是比起他怀中满脸乌青的常宁，就不足为道了。

    常宁肩上的伤一直在凝冰，因此淤血久滞，伤口四周青中带紫。起初御医用热帕子缓解常宁伤口的凝冰之势，然而寒毒渐渐由表及里，整个臂膀已然没了知觉。

    情势危急，瞿卿便做了一个举朝震惊的决定——拿自己的纯阳真气灌给常宁缓解伤势。

    栖梧殿外顿时黑压压的跪了一片，皇后领着众大臣众妃嫔哭喊声声嘶力竭声声入耳，大臣们只当年轻的皇帝惜才，却忽略了常宁是傅怀歌这世上最珍惜的人。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仅一剑将栖梧殿的六扇大门劈成了齑粉，皮笑肉不笑地丢了一句“众爱卿爱妃真乃忠君闲能，不若替朕如何？”

    门外的皇后妃嫔一时语噎，大臣们立即噤若寒蝉。

    瞿卿嘴里含着参片，一连日除了用膳如恭，他一直含着这东西给常宁灌输真气，含多了流鼻血，含少了他身体吃不消。

    一旁的御医轮番给他把脉，给他研制进补的方子，众人只盼着那位蔚大人早些抵达。轮番把了几次脉，御医们纷纷欲言又止，又怕圣上迁怒，只好站得远远的，捣药的声音都小了又小。

    瞿卿旁若无人地揽着常宁，强硬地将自己覆盖在常宁伤口上的手的温度调整到如烙铁般的烫人，冷热双重煎熬着他与常宁的身心，血水和着冰水形如雨注往下淌，毛毯换了又换，然而常宁伤上的冰凝越来越难化解。

    此时瞿卿眼里满是猩红的血丝，细如蚕丝，条条层层密密，皴裂的嘴唇合拢又微张，刚毅的下颚满是青青的胡渣，全然没了皇帝应有的威仪。

    “常宁，陪我说会话……”瞿卿眼睛止不住地有些下阖，手上的力度却始终没有松开。

    半晌，怀里的常宁缓缓睁开了个眼缝，不理会眉角上的霜簌簌直掉，淡淡地道，“嗯。”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一重宫门！”侍卫跪在外面大声地传讯。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骄傲的事。”瞿卿不予理会，揽紧了常宁，喃喃道，“却毁在杀了她这件事上，原来嫉妒这东西是一把刀，最后不是插在别人身上，就是插在自己心里，我显然是插在自己心里了。”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二重宫门！”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然而见到了她的哥哥，面对着一模一样的面孔，突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讲第一句话，告诉她的哥哥，我真的很爱她，只是她哥哥不肯给我机会。”瞿卿说得有些急，手上的温度被常宁的寒毒侵蚀得越来越低。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三重宫门！”

    “原来尘世间有很多烦恼是很容易解决的，有些事只要你肯反过来看，你会有另外一番光景，我终于明白，静花水月是什么意思，其实情之所至，应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皇帝谁坐着龙椅，又有什么关系，两个人能在一起便好。”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四重宫门！”

    冰冷渐渐要盖过瞿卿手里的温度，瞿卿的手掌渐渐冒起了青烟。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五重宫门！”

    “她虽然没有留给我任何念想，却忽略了，时间是个耐人寻味的东西，愈久，才能愈发深刻。”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六重宫门！”

    “许多时候我执着于权位，相信它的美丽在于它的诱惑给了我无限的野心，向上的距离。我一直以为皇位才是风景，所以忘记了最美的风景就在自己身边。”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七重宫门！”

    “常宁……”瞿卿疲惫地将另一手也覆盖到了伤口上去。

    伤口在愈合与裂开之间反反复复，结痂了又被扯开，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常宁却面不改色，只是有些憔悴，有些淡然地打断了瞿卿的肺腑之言，“篡位……”

    瞿卿身子猛然一冷，眼里凛冽的杀意转瞬即逝。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瞿卿脸色一瞬间犹如土色。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八重宫门！”

    常宁感应到了瞿卿刹那间的条件反射，仍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缓缓阖上了眼。呼吸也跟着缓了下来，轻微而细弱，气若游丝。胸口起伏做得极慢，极艰难，仿佛是定格一般。

    “常宁……”瞿卿怔怔地唤了声常宁。

    “禀圣上，蔚大人已过了第九重宫门！”报讯的侍卫嗓子已经喊哑了，有些像乌鸦，满是不吉利的象征。

    “常宁……”瞿卿再次试探性地唤了声，语气中多了些小心翼翼。

    然而却等不到预想中的回答。

    “常宁……常宁……”瞿卿手掌动了动，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上已经被冻得乌青。

    常宁却已然没了动静。

    含青楼里，安坐如山正在给自己束发的傅怀歌，刚刚将手里的一简单的簪子攒入发髻中，发圈却忽然“嘣”地一响，断裂开来。簪子跟着掉到地上，碎成两块。

    傅怀歌弯腰去拾，胸口蓦然一痛，仿佛被剖开了一般。

    “常宁……”瞿卿一咬牙，将真气提到了极限，轰地粉碎了手掌上薄薄的一层霜，火红的光翻腾着立即覆上了常宁的伤口。冷与热的碰撞激起剧烈腾起的青雾，发出嘶嘶地声响，仿佛两条巨龙间的搏斗，相互扑咬，相互厮杀。

    “蔚大人到——”

    “圣上！常宁！”

    蔚蓝一个大步跨进栖梧殿，跌跌撞撞地扑到常宁的床边，来不及请安，急急忙忙地一手搭上常宁的脉，一手扯住瞿卿的手。

    “快快！拿肉桂川芎来！”蔚蓝头也不回地吼道。

    “三七呢？！捣药蛊呢？！”

    “老身的针灸盒呢？！”

    伴随着蔚蓝的颤抖的吼声，栖梧殿顿时上下忙做一团。

    “给我拿党参来！”

    御医立马将备好的参递了过来。

    蔚蓝接过党参，二话不说纷纷塞进瞿卿与常宁的嘴里，对后面吼道，“杵着干什么？！当归三钱，黄芪五两，枸杞三钱，麦冬三钱，老母鸡一只，炖汤备下！”

    后面的人立即慌张地领命往外跑。

    一大堆的名贵药材被蔚蓝毫不客气地丢进捣药蛊中，捣得跟烂泥一般，还来不及搓成药丸，蔚蓝便急急地喂进常宁的嘴里。

    然而常宁已经感觉不到呼吸，蔚蓝横下心，抓着瞿卿的手掌，一掌按到了常宁的胸膛上。药咽了下去，肩上的伤口却崩裂开来，鲜血一溅，溅了蔚蓝满脸。

    蔚蓝就着自己的衣袖抹了一把脸，麻利地拿出针灸盒里的金针，金针的针头并非尖锐，而是中空，蔚蓝捏准金针，扎进了自己胸口，不多时便取出，对准常宁肩上的伤口扎了下去。

    一针抽出，另一针扎下。

    金针泛着宛如阳光般暖人的光泽，暖心暖意。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蔚蓝布满皱纹的手强硬着不敢发抖，瞿卿的神色紧绷，靠在床头的身子僵直着。

    却见常宁的忽然胸口动了动。

    瞿卿盯着那微微的动静，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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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二十四.君臣

﻿贞治二年，西胡祭司出身最后又被贬为庶民的蔚蓝，因救回大都督常宁立下赫赫之功，按例计功行赏。

    华帝不顾众臣反对，晋升蔚蓝为正四品太医院院使，择华都近郊一块依山傍水之地建造府邸，赐名“敕造蔚院使府”。

    皇榜一出，举朝震惊。

    然而更令文武百官震惊的，还是皇榜旁的另一纸文书。

    “太医院广征女官吏目，通医理，能吃苦，可耐劳。”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字迹隽秀清丽，笔锋却有着不可磨灭的苍劲，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却无法忽略清秀中蕴藏的霸气。

    征女官，这是闻所未闻的事。不仅是挑战古老的教条，更是挑战历史。

    皇榜周围给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议论纷纷。

    停在围观的人群旁的马车忽然伸出了一双纤长的玉手，青葱五指，缓缓撩开了马车窗口处的帘子。

    人群中有人回头，看到那如玉的手，不由得扬长了脖子去望，看看是谁家标致的姑娘家。然而待到那帘子完全被撩起，众人先是失望，继而抽气。

    好俊的少年！

    一双秋水莹莹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一袭正红的低领轻袍，一点诗意的殷红朱砂。鼻梁高挺，薄唇如樱，笑得妖异，宛如妖精。

    妖精目光缓缓掠过那两张皇榜，嘴边的笑容愈发深浓。

    “师母，好久不见呢。”

    离得近的几个人听得清楚，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少年又是对着喊谁师母？

    然而少年已经放下了帘子，马车便毫不停留地往城门外驶去，留给临沂一个渐渐远行的背影。

    “你刚在临沂的时候说了什么？人太多，我听不清。”赶了一天的路，夕阳已拢近黄昏，前面赶车的崔值偏着那张猥琐至极的脸，问道。

    “没什么。”傅怀歌以手托腮。

    手肘下正是北华的地域简图，从复州绕开秦酒酒所在的楼安，取道临沂，临沂过了，便是华都。郑瑞现在没什么用，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因此傅怀歌将秦酒酒留在郑瑞身边，算是卖给郑瑞一个好。

    而方才，在临沂，她只是看到了那张皇榜，正是出自她师母的手笔，手笔中隐约有她的影响。

    任用女官，是她曾经提议过的。

    蔚蓝在被贬去乌山之后，并非安分地养老归终，而是每日上山采药。自古深山出英雄，天降野兽、英雄救美的肥皂剧一再上演，而阮真修与蔚蓝，不过是众多肥皂剧中，略带抽风的一种。

    不想阮真修也不是英雄，而是糟老头。

    阮真修救下了误入乌山平常人根本无法靠近的深处的蔚蓝，两人你来我往，奈何妾有意而郎无情。

    蔚蓝每日的采药工作换成了每日勇闯深山，每日玩遇上野兽淡定的等英雄现身的把戏。稀奇的是阮真修整日吹胡子瞪眼的念叨冤孽冤孽冤孽啊，却是每日必到，美人必救，救完了还好心的给人家送到山腰的木屋上。

    久而久之，傅怀歌也潜意识地认定蔚蓝做师母了。

    蔚蓝医术极高，比槿悫只怕不相上下，傅怀歌那满身给龙须鞭打出来的狰狞伤口，一部分给蔚蓝的药膏磨平了，剩下的疤痕却像她缠着阮真修的毅力一般，坚不可摧。

    无奈之下，蔚蓝只好拿墨笔、金针给傅怀歌背后刺了一条红莲锦簇的金蛇，三角头型，典型的毒蛇象征。为此傅怀歌跟蔚蓝争执好久，她其实是喜欢狐狸的。

    傅怀歌手肘衬着脑袋，想着自己离开乌山的时候，蔚蓝因为逼婚不成，好几天也没再颤过来，更别提送她了。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一个身份。

    懒洋洋地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惬意地抽出身下的芙蓉扇着风。

    芙蓉已经修好了，扇出的风不温不凉。这要多亏了赫连长生，虽然说走就走，却帮她将扇子修好了。

    芙蓉的材料难寻，更别提去乌山寻阮真修帮忙修理。然而赫连长生竟真的给她修好了，扇身如鸽血一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几处接口明显有修补的痕迹，却不是用白竹，而是用了上好的羊脂玉。

    扇面镶着金边，洋洋洒洒地四个大字，苍劲有力——人淡如菊。

    傅怀歌一阵嗤笑，人淡？如菊？扯淡。

    翻了个身，傅怀歌整个人趴在了软垫上。神兽大人睡在一边，粉红的屁股随着马车一晃一晃，一下没一下的贴着傅怀歌的脸。傅怀歌闭着眼，中指冲着神兽大人那粉屁股一弹，迅速收回。

    神兽大人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爪子揉了揉自己的发烫屁股，又回头瞟了瞟“睡着”的傅怀歌，将信将疑地躺了下去，继续睡。

    不多时，傅怀歌半眯着眼，伸出中指，对准神兽大人。

    不料神兽大人早有准备，猛然一回头，一双狐狸眼死盯着傅怀歌那弹指未遂的动作。

    神兽大人裂开白晃晃的一对龅牙，那意思很明显：小样，给我捉到了吧？

    傅怀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一绷，中指一送，正好弹得神兽大人一个趔趄往前倒。

    傅怀歌轻飘飘地一吹自己的手指，挑了挑眉：捉到又如何？

    神兽大人抱头一阵哭喊。

    马车停了下来，崔值掀开车帘钻了进来，“你们又在吵什么？”

    “往后你得叫我爷。”傅怀歌坐起身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崔值伸手向傅怀歌的额间探过去，傅怀歌一纸扇子拍掉他的手，道，“你只是本少的小厮，明白了？”

    “为何是小厮”

    “本少喜欢。”

    “我为何还要跟着你？”

    “本少喜欢。”

    “为何是爷？”

    “本少喜欢。”

    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有权威的？崔值朝缩在角落的神兽大人努努嘴：瞧你丫认的主子。

    神兽大人给瞪了回去：干你丫的卯事！

    “崔值啊。”

    “嗯？”

    傅怀歌支着下巴，盯着崔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总喊你崔值也不行，把你那催字去掉吧，叫仁直如何？”

    崔值眼底闪过一阵黯然，那副猥琐的模样忽然变得有些低沉与伤感。

    傅怀歌怔了怔，恍然明白，眼前这个汉子也曾是不愁吃不愁穿生活逍遥的大少爷，自打跟了自己，除了含情楼里逍遥快活了一段日子，其余的日子里尽心服侍自己，做下人的粗活，也没听他如何如何的抱怨。

    自己离现代的那个家已十几年，思家的乡愁开始还不咸不淡，后来就少得可怜，如今丝毫不剩。

    但崔值毕竟不同，疼了他二十来年的父亲先是死得不明不白，接着又被赶出崔府，离乡离家，受着通缉追捕。现在自己还要剥夺他的姓氏，的确是很伤人。

    傅怀歌的眼里有些微微的湿润，倘若崔值知道了自己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拜他那个爹所赐，还会不会这般珍惜这个崔字？

    “就叫仁直吧，挺好的。”崔值忽然朗声一笑，道。

    傅怀歌吸吸鼻子，笑道，“好。”

    “快到华都城北门了，我出去加紧赶路。”崔值边说边掀帘往外走。

    “崔值。”傅怀歌唤道。

    “什么？”

    “你想不想拿回城主府。”

    傅怀歌语气淡然，眼里却是星光点点，如洗净过的明珠，一瞬间就能叫人沉沦进去。

    崔值愣在马车门口，半晌，揉了揉脑袋。这个动作有些憨傻，却是最淳朴的表达。

    “不了，我弟他挺好的。”崔值笑道。

    ……

    “爷，到了！”

    正在小憩的傅怀歌陡然被原先的崔值，现在的仁直的那声“爷”给吓醒了。

    傅怀歌揉揉有些惺忪的睡眼，摆着一副还未睡好的懒散样子，道，“到了就进去。”

    “进不去。”崔值接过话。

    “嗯？”

    傅怀歌掀开车帘，走了出去，十几只长矛尖顿时寒光凛冽地刷向自己。

    在华都的城门口闹事，这还是极少会发生的事。城内有些百姓觉得新鲜，便纷纷凑到城门口看热闹。

    “爷，他们要通行令，否则不放行。”矛尖堆里的崔值无奈道。

    被十几只长矛尖指着鼻子，傅怀歌却岿然不动，先是扫了一眼城门上贴着的她的画像，随后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皮子底下那些辛苦举着长矛的守卫，嘴角挂起了浓浓的笑容。心里嘀咕，到底是活在都城里的人，眼品就是比外乡的要准。自己都站那画像对面了，还没人拿着画像来对比。

    可见那些守卫的眼品高啊，高到能发现那四不像的画像压根就不像她傅怀歌。

    守卫长手握佩刀，紧紧盯着傅怀歌丝毫不见惊慌失措的脸，心中微寒，这等气质，这等雍容的笑容，绝不会是一般人。

    那些举着长矛的守卫的手隐隐有些发抖，脸色也不太好看，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显然是上举这个姿势太吃力。

    守卫长看在眼里，有些着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这样僵持实在有损皇家的颜面。

    “放下。”守卫长一声令下，那些守卫立马收矛，向后退一步，手臂酸痛，却不敢吭声。

    “辛苦。”傅怀歌手握香扇，笑道。

    守卫长寒着脸上前，道，“阁下若是不清楚入城的规定，我可以……”

    “不必。”傅怀歌打断他的话，“本少什么都没有，但城，本少是要进的。”

    话音刚落，傅怀歌将神兽大人扶到肩上，腾身而起。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那身影在夕阳的映射下折射出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却如势不可挡的早阳，破晓而出。

    城墙上弯弓待发的弓箭手不料这一突变，立即举箭射向凌空的傅怀歌。

    城墙高耸，傅怀歌身影只腾到了一半，面对逼射过来的弓箭，依旧笑容不减。

    只见她唰的打开芙蓉扇，上身扭动，带动全身疾速一偏，手中的芙蓉一个横扫，划出一道弧度优美的风刃。

    啪啪啪啪！

    弓箭应声一一崩裂开来，弓箭手被贯力带动向后连退几步才站住脚。

    城里围观的老百姓只看到傅怀歌腾起的身子，却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惹得城门守卫一个个被唬得惊在原地。

    因为不知道才更好奇，人群顿时开始骚乱起来，那些百姓纷纷向前拥挤，拦路的守卫压制得有些吃力，开始呼唤守卫长增援。

    守卫长盯着傅怀歌不急不慢落下的身影，额间冒汗，急忙吩咐一旁的守卫道，“去帮忙压制百姓，千万别放出来了，赶紧将这事禀告守卫统领大人。”

    “是！”守卫领命立即退开。

    刚落回原地的傅怀歌便被崔值抓着低声追问，“你在做什么啊！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傅怀歌拂开崔值的拉扯，歪着头，眉如弯月，笑靥如花。“本少知道。”

    “那你还做！”崔值恼怒地再次扯上傅怀歌的袖子。

    傅怀歌再次拂开崔值的手，“本少喜欢。”

    崔值一阵语噎。

    两人就这般站着，下面长矛直指，上面又换了一轮弓手，长弓待发。两人却旁若无人的对视，前者桃花眼眼波荡漾，后者一副悔不当初扼腕长叹吾命休矣还不想就此认命的颓然表情。

    “守卫统领大人——”

    通报的守卫那个“到”字还卡在喉间没出来，只听一声洪亮的怒喊，方才拥挤凑热闹的百姓立即散开让到了一旁。

    “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老子地盘上动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好霸道的气场！

    枣红色的骏马越过守卫的人头奔驰而来，挟起阵阵劲风，啸起旁人的衣袂。

    落地时那马扬起硕健的蹄子，整匹马形如弯弓，在空中定格呼啸。

    马背上的男人不过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脸颊给占了大半，只看得清黝黑的脸上，一双鹰眼锐利如炬，披袍擐甲，铠甲上闪烁着金属的独有光泽。

    寒光乍起，那人手臂肌肉绷紧，勒紧马缰，黝黑的纹理顺着淌汗。

    马蹄刚落地，男人身后的谋士装扮的人赶着驴子追了上来。驴气喘吁吁，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中路，却一直一瘸一拐地小跑到了男人身旁。

    谋士装扮的人坐在驴子上，抹了几把汗，胡乱的将粘在脸上的湿发往后一扒，严肃地道，“大人，错了，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粗’，‘的’是强调这地盘是您的，动粗比动土更具有文雅涵义，来，您再来一次。”

    那谋士细心解释着，守卫长跟着抹汗，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下官无能。”

    “大人再来一遍，这次可千万别错了。”谋士仿佛没看见守卫长，继续道。

    马背上的男人点点头，“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粗！”又是一阵猛虎咆哮般的怒吼。

    吼得四下俱静，百姓大气都不敢出。

    偏偏此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笑声。

    笑声如银铃一般，好听，温柔，轻挑，还很……不屑。

    男人透过自己的络腮胡看着傅怀歌，傅怀歌笑吟吟地回望。

    啧啧，好多的胡子。

    啧啧，好黑的皮肤。

    啧啧，好俊的功夫。

    啧啧啧啧。

    傅怀歌心底的赞叹完毕，轻轻的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气囊一般渐渐隆起。

    只听傅怀歌再提一口气，运足内力，吼道：“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老子的枣红爱马！”

    这一吼中气竟比马背上的那个人吼的声音更加洪亮更加振聋发聩！

    老百姓惊了又惊，纷纷捂耳散开——还是不看热闹了，这热闹不要钱却要命啊……

    唐毅乍一听眼前这娘们一般的少年的一声怒吼，差点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然而看到自己□□的枣红骏马，再看看了有些紧张的谋士，只片刻便反应过来了。

    众守卫往旁边小小的挪了几步。

    那骑驴的谋士也往后挪了驴步。

    “好小子！有胆识！老子就是偷了你爱马的那个王八羔子！”唐毅拍马朗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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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十五.旧事

﻿“好小子！有胆识！老子就是偷了你爱马的那个王八羔子！”唐毅拍马朗声笑道。

    “是吗。”傅怀歌只看了自己的爱马一眼，便笑吟吟地看向一直在试图往后挣扎的谋士。

    那匹枣红马在浈水的时候就托给了秦酒酒留在淮香居的红绡与绿萼照顾，她还真猜不出这匹马是如何被转手卖到了这里。

    总而言之，傅怀歌看向那谋士的眼神是充满了无限的笑意。

    谋士与傅怀歌的眼神碰了个正着，抖索了一番，似乎又觉得抖索得不太妥当，于是自顾自地又抖索了一番。

    “怎么了？”发现谋士连着抖了抖，唐毅开口问道。

    谋士摸摸驴的脑袋，恭敬的回道：“禀大人，小人无事，只是觉得方才抖索的姿势不太对，想必有些生疏，因此再练习几番。”

    “喔，那你再抖两下我瞧瞧。”唐毅干脆转过头不再理会傅怀歌。

    “是，大人您瞧，右肩往上，瑟缩一下，幅度不能太大，否则太僵硬。”谋士边做边给唐毅作详细的解说。

    两人是彻底的忘记了傅怀歌的存在。

    城门处已经没了百姓的影了，楼上楼下的守卫咬牙保持弯弓举矛的姿势，不敢违背军令。然而这动作实在是太吃力，于是每个人都是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苦不堪言。

    守卫长仍旧跪在地上，看得出他膝盖有些发麻，却未曾动过一下。

    傅怀歌笑盈盈的桃花眼微微眯成了一道弧线。

    崔值不可察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人，先把这闹事的人抓起来吧，关进牢里，小人再慢慢做给大人看。”谋士忽然道。

    唐毅抖肩抖得正欢，想也没多想，挥挥手，守卫长这才起身，指挥人上前捉拿傅怀歌。

    “别拿那绳子绑我，脏。”傅怀歌收拢扇子，跳下马车。

    周围的守卫立即被唬了往后一跳再跳。

    “仁直，咱们去牢里坐坐。”傅怀歌双瞳剪水，笑意颇浓地回首唤道。

    崔值露出一张你是不是疯了，你可能是疯了，你一定是疯了的吃人表情，“爷，你干嘛要去吃牢饭受这罪啊。”

    “本少喜欢。”傅怀歌转过头，那副眉眼都含着化不开的妖异，对着前方的侍卫长道，“劳烦，带路。”

    末了，又补充道：“本少的马爱吃甜枣，别忘了挑大颗的，小了它不会吐核。”

    守卫长步子软了下去，刚跪麻木的膝盖硬生生的砸到地上。

    唐毅偏过头，半晌，点头道，“记下了。”

    守卫长一个冷抽，勉力地站了起来，对着傅怀歌作出请的姿势，道了一声：“这边。”

    傅怀歌点点头，雪上加霜地来了句：“晚膳备好点，记得拿盘白斩鸡来，别放盐。”

    牢狱就建在城墙的下面，因而潮湿阴冷，又正值夏季，老鼠蚁虫不断。

    白天折腾半天，崔值吃过饭后就睡得鼾声直响附带不省人事，不省人事之后傅怀歌又出手点了他睡穴，这会儿崔值连鼾声都没了。

    傅怀歌靠在牢房的木门上，嘴角噙着浅浅的微笑，幽暗昏惑的牢房只余一盏光线微弱的烛灯，衬着她略带红晕的脸庞愈发柔和安谧。

    牢房外忽然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显得极有韵律。

    “我以为你没认出我，唐叔。”傅怀歌偏过头，烛光打在她半张脸上，勾芡出她绯红的唇色，以及眼底那汩汩涌动的暗红。

    “怎会认不出。”唐毅从暗处走出来，摸着额头，表情有点无辜。

    “唐叔长皱纹了。”

    傅怀歌冲唐毅遥遥一笑，有些像同长辈要糖果的小孩子。

    “是人都会老。”唐毅走到傅怀歌跟前，与傅怀歌背对背坐了下来。

    “阿肃埋哪了。”傅怀歌淡淡地道。

    “怀歌，还是算了吧。”唐毅仰起头，神情有些疲惫。

    傅怀歌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怀歌”是在叫自己。好长时间没有人这般叫了，傅怀歌都快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唐叔不打算给阿肃报仇吗。”

    “阿肃是我的儿子，他的仇……我肯定要报的，只是不想再把你牵累进来。”

    傅怀歌低着头不接话。

    “怀歌，你该学着去做一个简单的女人，嫁个简单的男人，生个简单的孩子，过简单的生活。你不小了，没多少时间去浪费在报仇这种事上。”唐毅深吸一口气，顿了顿，继续道，“我把你关进来，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话都告诉你。”

    “唐叔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

    “那我回浈水了。”

    “你……”

    傅怀歌转过头，两眼如两汪清泉一般，闪烁着逼人的光泽，唐毅一时间被看得有些心慌。

    “唐叔不必拿这些话试探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走。”

    傅怀歌站起身子，抽出怀间的芙蓉，递给唐毅。

    “把这个给瞿卿，他认识的。”

    唐毅露出苦涩的笑容，扶着木栏站了起来，深深的络腮胡下，一双微红的老眼下有不明的液体淌动。

    接过扇子，对着傅怀歌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替阿肃，谢你。”

    ……

    贞治二年夏，是个多事之夏。

    先是剑庐崔勐的死，常大都督的重伤，蔚院使的升迁，再是西胡与东楚方面莫名的开始交好，两国各自派使臣使出，使得北华如夹心一般被紧紧夹在中间，倘使一旦战事掀起，北华将成为第一个牺牲品被瓜分。

    然而多的最后一笔，还要算是开国皇后傅怀歌的亲生哥哥、北华名副其实的国舅爷进城不成被抓入狱之事。

    国舅爷的名讳在画押的时候就已经传开，姓项，单字一个凝。

    那柄芙蓉扇经守卫统领唐毅之手层层上交，如八百里急奏一般，迅速交递到瞿卿手中。彼时瞿卿正在皇后的寝宫准备就寝，龙袍刚脱了一半，内务总管魏公公便急急地将那柄扇子呈了上来。

    瞿卿目光一沉，接过扇子撑开，扇子已经修补过，扇面焕然一新，但他还是认得出这是芙蓉。

    瞿卿随口问道：“他人在哪。”

    魏公公一瞥见眼前圣上的脸色，当下明白这扇子的主人果真如唐毅所言，是真真正正的国舅爷，于是当机立断，立马跪了下来，道，“禀圣上，在城门大牢。”

    瞿卿脸色一黑，扯着龙袍的腰带随意一系，竟丢下这一大帮子人以及床上那位一脸错愕的皇后，独身冲了出去。

    常宁还在栖梧殿养伤，蔚蓝在他身旁守着。以往不管去哪瞿卿身边都会带着常宁，然而现在他突然就飞身冲了出去，一时间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瞿卿掠过第九重宫门，才听到慰心殿的一声呵斥：“杵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派人保护皇上！”

    接着皇城就乱作一团。

    最早接到皇帝亲临的消息的唐毅，手里把玩的茶杯无意中给捏了个粉碎。那位白天耍宝的谋士走上前，拿帕子仔细地擦拭唐毅手上的伤口，神情泰然。

    “戴潜啊，别擦了，不碍事的。”唐毅抽出手，对着面前的谋士叹道。

    “大人，既然决定将项凝拖下水，那么请大人别再迟疑。”戴潜执着地拉回唐毅的手，继续擦拭。

    唐毅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怕节外生枝，还没将傅怀歌的真实身份告诉戴潜，戴潜不过十九，之前一直跟着自己的儿子做侍从，最崇拜的人便是北华赫赫有名的开国皇后傅怀歌，自己的儿子一死他才来投奔自己谋划报仇。

    倘若让戴潜知道了傅怀歌的身份，只怕戴潜也很难这么决绝的下决定。

    贞治元年，他儿子唐肃以大不敬之罪获罪入狱，来不及看上最后一眼，唐肃便被处决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唐家为北华戎马倥偬，殚精竭虑，最后却被断了香火，一把火烧得尸骨无存。他就此开始留胡子，拿菜刀去刮自己脸，刮得满脸都长出黝黑浓密的胡子，遮住他看向瞿卿的杀意。

    儿子的头七他不能祭拜，彼时的他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出乎意料的是瞿卿并未斩草除根，而是留了他一命。却夺了他的兵权，给了他一个不过500编制的新兵营，将他从将军贬到守城门。

    他白天陪着戴潜装傻卖痴，晚上两人就共处一室，就着一盏烛灯研究皇宫的换防与轮守。

    唐毅再次叹了口气，原本没什么希望的复仇，在傅怀歌到来之后，让他看见了曙光与最大的希望。

    “大人。”

    “我想知道，那匹枣红马是怎么一回事。”

    “小人去楼安之时，这匹马便在近郊的一处空地上吃草，小人见旁边无人，便顺手牵回了。”戴潜表情有些无奈。

    “原来还是你偷的啊，那你还让老子背黑锅。”

    “那匹马的确是个意外。”戴潜苦着脸，一副我真的很无辜的样子。

    “等事情解决了，去给项凝赔不是，解释清楚。他这孩子挺记仇，你不说清楚，哪天死他手里都不知道。”

    “大人莫不是吃过亏？”

    “混账！”被一语戳中的唐毅立马霎红了藏在胡子下的脸，反驳道，“老子怎么可能栽在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

    “大人，您的表情无法说服小人相信您。”戴潜欠欠身，继续道，“小人先下去打点打点，恭迎圣上。”

    “去。”

    “啊，还有，关于大人吃亏的事小人决定亲自去问问国舅爷实情，小人先告退。”

    “哐噹”一声，伴着戴潜关门的声音，唐毅一个烟嘴壶砸了过去。

    门忽然又开了，戴潜露出半个脑袋，严肃的道：“大人，烟嘴壶从您月俸中扣，小人记下了。”说完又立马关门，一溜烟，人跑不见了。

    唐毅顿时哭笑不得，自语道：“好小子，她会告诉你老子当年的糗事那才怪。难不成告诉你她生完孩子老子只不过说了一句‘你这模样委实难看’便趁老子洗澡偷了老子的衣服，让老子呆在茅房里一整天都没出来？那不就穿帮了嘛。”

    唐毅站起身，整整军服，准备好去迎接圣上的迁怒——倘若没猜错的话，自己应该会因对国舅爷无礼获罪而遭贬。

    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得先失去一样甚至多样的东西，老天还真是公平。

    牢里的傅怀歌相对方才悠闲喝茶的唐毅来说，则要辛苦得多。她刚受了点刑，为了逼真，拿鞭子抽她的还是唐毅。

    在傅怀歌的要求下，唐毅只抽了上身，但整体看来还是狼狈得不行。鞭鞭运了气，鞭鞭抽开了傅怀歌的袍子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傅怀歌自始自终咬牙没吭声。

    这种隐忍与狠劲，令唐毅手里的鞭子都险些握不稳。

    抽完傅怀歌又象征的踹了几脚不省人事的崔值之后，唐毅去呈递扇子，留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傅怀歌。烛光有些清冷，地牢却开始变得闷热起来，神兽大人趴在傅怀歌的怀里，准备随时装昏。

    傅怀歌的脸有些潮红，闷出了满身的汗渍，破破烂烂的袍子紧紧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然而眼神却无比沉冷。

    等了有一会了，傅怀歌仍旧保持清醒着，直到慌乱的脚步声光临这小小的牢房，傅怀歌的目光蓦然一转，顿时迷离无助起来。

    脚步声停了停，只片刻，一阵疾风刮过，木门轰然被劈开。

    瞿卿踏进了牢房，身后跪了不少的人，他不去理会，只是死死的盯着侧躺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少年，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瞿卿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手开始不自然的颤抖。

    人就躺在他眼前，他能瞬间取了少年的性命然后嫁祸给唐毅，让他去做替死鬼，至此不必再对着项凝念着傅怀歌陷入深深的罪责当中。但是瞿卿的脑海里却来不及萌生这样类似这样的想法，他目光开始涣散，开始无力，甚至下意识的要逃避，然而冥冥之中又有股力量，将他的视线牢牢的栓在眼前人的身上。

    傅怀歌的哥哥就像当初的傅怀歌一样，被鞭子扫得浑身是血，体无完肤。

    瞿卿的脑子里就这样一个想法，反复在抨击他的心脏。

    “来人……”半晌，瞿卿颤抖着嗓子唤道。

    “圣上……”唐毅向前一步，重重地跪在地上，叩首道，“微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将唐毅绑下去，交予刑部处理。”

    旁边的侍卫连犹豫也不敢，拿了粗绳便上前将唐毅五花大绑，捆了个严实。唐毅也不挣扎，任由侍卫捆绑完毕，只抬眼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傅怀歌，心中暗叹：好狠的人，好狠的心。

    对别人狠，攻其体肤是下策，攻其心神是中策，唯有攻其人心，才是上策。

    她取的，便是上策，将自己当年的场景再次展现在瞿卿面前，活生生的剥离了瞿卿的心。

    对自己狠，能吃苦，能隐忍，成大事不拘小节，咬着牙承受鞭刑，即便皮开肉绽。这样的人，做朋友最好，做敌人，那实在是太可怕。

    唐毅露出一丝苦笑，一丝欣慰，由着侍卫带了下去。

    瞿卿慢慢靠近傅怀歌，弯身，伸手，连着傅怀歌怀里装昏的神兽大人一并抱起。

    “传御医。”瞿卿转过身，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刚毅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如阎罗一般骇人。

    “他若死了，整个太医院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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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二十六.入狱

﻿“他若死了，整个太医院陪葬。”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然而放出这话的瞿卿，却丝毫不留停顿的时间，抱着傅怀歌急速掠出去。

    怀里的人明明身轻如燕，瞿卿却越来越感到无法负荷的吃力。傅怀歌微睁着眼，手无力地攀上瞿卿的肩，笑道，“本少是不是要死了……”

    “什么混账话！”瞿卿对上傅怀歌的眼，吼道。

    “你可曾想念过怀歌……”

    ……

    你可曾想过她陪你的那些日子？陪着你从尸体堆里摸爬滚打出来？

    你可曾想过她当年便是这般死的，甚至更惨烈？

    你可曾害怕过枕边人忽然抽刀断了你对权势的野心与渴望？

    你可曾做噩梦，日夜不得安睡？

    傅怀歌那张此刻温润虚弱的表情面具下，浮出了一抹真实的讥笑。

    “朕……”瞿卿避开傅怀歌的目光，沉沉吐出一口气。

    傅怀歌阖上眼，“本少下去后，会替你传达的……你是她的夫……”

    话音刚落，傅怀歌攀在瞿卿肩上的手，忽然就垂落下来，无力的晃了晃。

    好似承受不住风力的风筝，摇摇欲坠，然后忽然就断了线。

    瞿卿止步于太合殿顶上的一片红瓦上，胸口与呼吸剧烈地此起彼伏，仿佛要破开胸膛释放那股无法调解的压力。

    “蔚蓝！”

    隔着重重宫门，深深庭院，瞿卿忽然发出一声发狂的怒吼，震得停歇的鸟兽四散纷飞。

    栖梧殿内沉香袅袅，正在给常宁布针的蔚蓝忽然听到这声运足了内力的嘶吼，手头的针不由得颤了颤，刺出了晶莹的血珠。

    “疼吗？”蔚蓝急忙抽针，按住针眼，问半睁着眼的常宁。

    常宁抬眼，却不是看向蔚蓝。那双没有波动的眼向着半开半掩的窗口，缓缓地眨了一下。

    “我先出去了，圣上喊我想必有急事。”

    “不必。”

    常宁开口道，目光接着从窗口挪开，那扇窗顷刻间被破窗而入的人震得粉碎。

    听到动静的侍卫立马抽刀跑了进来，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瞿卿的一声“滚出去！”，硬是将他们吓得面如土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蔚蓝微张着嘴，瞪大了眼，脸上的褶皱愈发清晰。

    “快，救他……”吼完了之后有些脱力的瞿卿喘着粗气，额角大汗淋漓，龙袍上也尽是暗淡不一的血迹。

    “是……”

    蔚蓝反应过来，帮着瞿卿将他怀里的人放到常宁床位旁特设的床榻上。

    瞿卿转身去看常宁。

    蔚蓝拿起帕子就要去擦傅怀歌的脸。

    就在此时，傅怀歌张开了眼。

    那双充满戏谑、销魂荡魄，宛如醇酒般醉人的桃花眼，灼灼地对上了蔚蓝错愕的眸。

    傅怀歌薄唇轻启，语出无声，“师娘。”

    哪知蔚蓝瞧见了傅怀歌那无声的“师娘”二字，原本错愕的表情立马一黑，手里的帕子竟直接拍到了傅怀歌那张柳眉凤眼的俏脸上，“啪”地砸得一响，傅怀歌脸上顿时如被抽了耳刮子一般疼。

    奈何顶着张帕子，她那表情再如何委屈，蔚蓝也瞧不见。

    蔚蓝一脸淡定的老手一挥，按着帕子在傅怀歌脸上瞎捣鼓。傅怀歌疼得连连抽气，却是全身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出。方才那么完美的演技要是毁在蔚蓝这双丝瓜一样的手上，她给谁诉说委屈去？这会儿算是弄明白了，敢情蔚蓝因着阮真修那货爱屋及乌，恨乌及乌让她做了冤大头来着？

    “好些没。”隐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站在常宁床头背对着蔚蓝的瞿卿刚问出这句话，准备回头去看。

    “咳。”

    常宁一声轻咳，将瞿卿转到一半的脑袋又咳了回来。从常宁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清与他同一方向躺着的傅怀歌，紧紧抓着床榻边恨不得撕碎它的纤纤玉手。

    “看来得叫蔚蓝再给你配些药。”瞿卿叹口气，疲倦之态尽显。

    一连几日给常宁灌输真气，几乎没合眼。好不容易常宁稳定下来了，西胡与东楚又闹上那么一些烦心事。战场杀敌还好说，帝王术、治国论，他还真不太通透。正事没解决，傅怀歌她哥哥又出了事……

    瞿卿头疼地揉揉脑袋，感觉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圣上。”蔚蓝小声唤道。

    “如何？”瞿卿转过身，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傅怀歌。

    平坦的胸膛上绑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浸出了血迹。脸上的帕子已经给蔚蓝拿开了，傅怀歌那张巴掌大的脸比之前红得更甚，红得不太健康，仿佛给人□□似的。虽不再像在剑庐时见到的那样瘦削，但还是不够丰腴。

    “都是皮外伤，未伤着筋骨，大抵是痛晕过去了。还好也是练家子，底子好，养上几天就无碍了。”

    瞿卿习惯地皱了皱眉。

    “圣上，外面那些跪着的御医就不用再传进来了，臣一人看得过来。”蔚蓝诚恳地道。

    “那群废物。”瞿卿丝毫不掩饰言语中的烦躁，猛地一挥袖，道一声“交给你了”，便向外去了。

    栖梧殿外立即响起了嘈杂的恭送声：

    臣有罪。

    臣罪该万死。

    圣上息怒。

    恭送圣上。

    蔚蓝挥挥手，栖梧殿的宫人会意，将门给关了个严实，便退下了。

    “蔚大人，烦劳您出去一下。”傅怀歌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笑道，“我有话要同常大都督说。”

    “他……”

    他是瞿卿的人！

    蔚蓝瞪着傅怀歌，眼里有些冒火。

    “劳烦了。”傅怀歌再次道。

    “你……”

    你不怕他杀了你？！

    蔚蓝上前一步，眼都给瞪圆了。

    傅怀歌轻轻的摇了摇头。

    蔚蓝松了一口气，摆手妥协道，“我在偏殿，有事喊我。”

    “好。”傅怀歌答得干脆。

    蔚蓝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栖梧殿内只剩下常宁与傅怀歌两个人。两人所处的方向皆是同向，床铺紧一步之遥。傅怀歌已经坐了起来，侧过身，将小巧的脚吊在空中，纤腰一束，玉腿轻分，面对着常宁。

    “常宁。”

    傅怀歌抿着嘴，眼带笑意，暗红色的眸子如开在二月的山茶花，明媚动人。

    “别笑。”常宁别开脸，长长的睫毛打下一圈阴影，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嗯？”

    傅怀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屁股向前挪了挪，伸长了耳朵去听。却忽然听到常宁接下来那句听不出任何感觉的“恶心”，唇角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脸上。

    恶……恶心？

    傅怀歌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描摹自己的笑容，不对啊，笑容正好标准，弧度饱满得刚好，眼神也很到位，怎，怎么摸也不觉得恶心啊……

    听到这句话的神兽大人昏也装不下去了，两只小肉爪捂着嘴拼命笑。

    傅怀歌两眼空洞，腾出一只手冲神兽大人那脑瓜子上猛地弹了下去，神兽大人立马抱头边窜边乱叫。

    “恶心？”傅怀歌语气十分不可思议。

    “嗯，恶心。”常宁偏过头来，正好与傅怀歌对视，语气毫无波澜，那表情也没有一丝波动，面部的结构简简单单，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就是最具有权威的说服力。

    傅怀歌深呼吸，深呼吸，不断告诫自己，常宁这个一根筋的人没有审美观，别置气，别置气。这么一想，唇角感觉便更僵了。

    于是常宁再次将头别到另一方，阖上眼，道，“很恶心。”

    傅怀歌黑下脸猛地一捏床板，捏得它咯吱一响，仿佛经受不住要崩裂一般。

    却恍然看见床上那个单薄的少年，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中，侧着脸庞，定格在那个方向，细碎的额发轻轻的靠在额间，阴影下的眼神失了焦。

    傅怀歌的心里蓦地一疼。

    她衬着身子，挪下了床，正好站到了常宁的身旁。

    然后伸出手。

    一如好多年前。

    遇上那个浑身脏兮兮，瑟缩在自己世界里的单纯无知少年，因着自己一时的决定，将白纸的一生贡献给了肮脏的官场。

    感应到傅怀歌的靠近的常宁，从自己的世界里抬起头，正好便看到递到自己眼皮下那双纤长白皙的手。

    手背仿佛是上好的和田玉，看得清细细的纹理，却异常叫人觉得舒心。手心隐约能看到微微渗出的微汗，隐匿在纹路之中。

    烛光打在那双手上，温柔而协调。

    只是不是原先那双手，原先的那双手满是厚厚的黄茧与深浅不一的伤口，但能包容很多，他的手明明比她的要大上许多，她每次却执意要握着，握住了便笑，笑起来眉眼都是弯的。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傅怀歌勾起唇角，笑容点点，等待着常宁的那声“嗯”。

    常宁在傅怀歌的手上停留片刻，两眼一闭，动也不动，道，“不愿意。”

    傅怀歌的笑容再次僵在嘴角。

    不是应该“嗯”吗？

    不是应该“嗯”吗？！哪里出岔子了？

    正当傅怀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常宁给出了最直白的回答：“很恶心。”

    神兽大人再次笑倒。

    傅怀歌讪讪地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手。她理解常宁说的是笑容，只是，只是这又与跟着她共事有什么关系？

    “你的笑，不如她。”常宁接着简单地将这句话抛出来。

    你的笑，不如她。

    因为她的笑，无忧无虑，简简单单，如花般的美丽。在这个少年最无助的时候，在他心底种下了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痕迹，在最美好的季节里绽放开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绚烂。

    因为她此时的笑，并非发自内心。里面包含了太多狠辣，太多血腥，太多虚假，包含了数千条人命血债。复生后的傅怀歌为了演好这个未完的故事，为了复仇，不断去练习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演成了呼吸一般的存在。她也保持得很好，至少大多人看来，这样的笑让人不敢轻视，甚至形如面具，是最好的遮掩工具。

    只是如今叫常宁一句话点破，傅怀歌渐渐放下唇角的弧度，渐渐就要垂下自己伸出去已经发酸的手。

    不料一双更加宽厚的手忽然就覆了上来。

    厚厚的茧在傅怀歌的手中摩挲，有些冰凉，不同于自己微汗的手。

    傅怀歌一怔，那双暗红的眸子里隐约生出了些水汽，“本少可不是断袖。”

    “嗯。”

    这声“嗯”总算千呼万唤死出来了，却嗯得不是时候。

    常宁收回手，闭目养神。

    傅怀歌悻悻地摸着鼻子，道，“你怎么又改了主意了？”

    “监视你。”

    傅怀歌给气得一阵语噎。

    神兽大人再二次笑倒。

    次日清早，睡醒的傅怀歌懒散的伸懒腰，刚伸到一半，惺忪的睡眼里忽然就闯进来了瞿卿的身影。

    傅怀歌一怔，“你不上朝？”这一句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大胆！”魏诰魏公公一不小心也下意识地将憋在心底的话给放了出来，刚放完就后悔了。

    只见常宁与瞿卿的眼神一致地扫了过来。

    床铺上衣衫不整还裹着厚厚纱布的傅怀歌，亦看了过来，恬然的笑容里狡黠得让人难以捉摸，明明看上去很简单，却让魏诰心里极其寒冷。

    “国，国舅爷……”魏诰很不争气地跪了下来，跪得抖抖索索凄凄惨惨。

    “下去。”瞿卿开口道。

    因为是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总不能让傅怀歌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拿他开了涮。

    “是，是，奴才遵旨。”魏诰也是个明白人，当下顺着瞿卿给的台阶退了出去。

    待魏诰以及身后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后，瞿卿才露出一丝放松的样子。

    “如何？”瞿卿问道。

    “臣用了很多珍贵药材，好在国舅爷的身子底扎实，再调养调养就好。”蔚蓝端着一碗浓黑浓黑一碗清清淡淡的药立在瞿卿身边，两眼却盯在傅怀歌身上。

    岂止是扎实？睡了一晚上傅怀歌胸口上的伤口只剩浅浅的疤了，也不知道傅怀歌那是什么体质。她怕瞿卿起疑心，还扒心扒肝地去药房领了不少珍贵药材，却全拿去浇花了。

    然而现在瞿卿要来看，吃药这一关肯定得过，是以蔚蓝再次扒心扒肝准备了好东西，特地拿来伺候傅怀歌。

    眼见着蔚蓝那抹恭谨下的笑意，傅怀歌心头忽然凉了几分。

    “你先出来一下。”瞿卿吩咐道。

    “是。”蔚蓝打了个眼神，将两碗药交给门口的宫女，示意她去递药，便追着瞿卿离开了。

    那宫女一直负责打扫栖梧殿，自开国皇后死去之后，常大都督因着身份特殊，就在栖梧殿住下了。

    常宁是个不易亲近不爱多话的主子，她的工作简单而无聊。而现在又多出个身份不一般的国舅爷，小宫女那心思便弯弯曲曲拐了好几十个角。

    傅怀歌两眼盯着小宫女碗里的药，心里直打鼓。想了想，竟直接掀了身上的薄毯子，跳到小宫女跟前。

    小丫头一抬头，就对上了傅怀歌那双绝世无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顿时那个心花怒放的羞红了脸，嗫嚅道：“国，国舅爷……您，您……”

    “我来吧。”傅怀歌眯起眼温柔一笑。

    小宫女一呆。

    “去呀。”傅怀歌再次提醒道。

    小宫女脸又红了红，真活像八月的西瓜地被剖了一片似的，透红透红，“是，是，奴婢告退。”

    傅怀歌看了看手里的药，掂量了一番，仰着头一口气将那碗清清淡淡的药喝了下去，然后背着常宁将那碗浓黑浓黑的药倒进自己喝空了的碗，狡黠一笑。

    “常宁，给，你的药。”转过身时，傅怀歌已经抹开了笑意，正儿八经地将药递给了常宁。

    常宁接过药，一口喝了个精光。

    傅怀歌拿着自己的碗，暗红色的眸子锁在常宁那张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脸上，心里奇道，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师娘没拿黄连这些药来整自己？

    这厢傅怀歌还在思索，那边蔚蓝已经进了门。刚进门就看到拿着碗傻站着的傅怀歌，以及同样端着喝得精光的碗的常宁。

    蔚蓝一个眼尖，瞧准了常宁碗里发黑，有些黑得不正常，那双老眼立马盯上了傅怀歌，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扯到了门口，咬牙低声道：“你的药给常宁喝了？”

    “咳，他比较需要进补。”傅怀歌讪讪一笑，道。

    “你知道你那碗是什么药吗？！”蔚蓝的牙咬得更深了。

    “补药？”

    蔚蓝胸口一起一伏，恨不能咬碎了银牙，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却叫傅怀歌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那是给你调经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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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二十七.入宫

﻿傅怀歌自打那日一招偷梁换柱给常宁喂了蔚蓝原本赏赐给她的调经药后，养伤的那几天每每见到常宁，她都不敢直视常宁，就算偶尔对上那么一眼，也是心虚的匆匆撇开。

    两人同睡一间寝屋几天，傅怀歌的“伤”总算大好。

    瞿卿也算守信，傅怀歌刚下床圣旨就到了跟前，传旨的还是初次见面就赏了傅怀歌一声“大胆”的魏诰。

    魏诰弓着腰，那双三角绿豆眼赔着笑来到傅怀歌身边。

    “项凝接旨——”魏诰拖着老长尖细的嗓子道。

    傅怀歌半眯着眼，刚刚离开床铺的屁股轻轻松松又坐了回去，附带摇摇摆摆的二郎腿，如此不雅的姿势，在傅怀歌这个妖孽身上，竟有别样的一番味道。

    也不能怪她，她委实是讨厌这个狗仗人势的无眼太监。

    常宁面朝里躺着，似乎连往这里多看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魏诰的心尖乃至头顶都开始冒汗，抓着圣旨的手也越来越紧，凭着国舅爷的身份，还不知道皇上要给他个什么显赫的官职。

    越想越揪心，偏生傅怀歌身份尊贵，惹也不好惹。

    魏诰尽量不去看傅怀歌无礼的举止，只是往傅怀歌身边靠着，仅有半步之遥，颤着手缓缓打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督察之设，所以监制文武，长贰皆以武臣处之，于賛画之职，亦必得儒臣乃克有济尔。’”

    “‘傅氏项凝，擢官布衣。’”

    傅怀歌挑了挑眉，合着瞿卿还是硬给她项凝这个假名塞上了“傅”这个姓。

    魏诰继续念，“‘勤慎可嘉，深得朕心，宜锡宠恩，以旌劳勋，是用进阶都察院御史赐之……’”

    念到此处，魏诰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没实权的都察院的御史？从五品？！

    自己还是正四品的乾清宫总管太监！圣上面前的红人！两家王爷见了自己还要客气三分！

    魏诰从诏书中抬起头，腰板子一下就挺直了，也不笑了，自下往上的眼神也给摆高了。

    “诏命以为尔荣，其益尽乃心、励乃行、懋修厥职、光我训词，钦哉！”

    鼻孔大气一出，魏诰忽然有了一种得胜的强烈自豪感，好似如厕不顺心了大半个月突然就畅通无阻一泻千里，真真叫人爽到翻！

    傅怀歌也不恼，她将神兽大人托到肩上，摸出扇子撑开，横着向前一递，递到与圣旨平行。魏诰一愣，不明白傅怀歌又玩的哪一出。却见她忽然一笑，明眸皓齿，笑得魏诰又是一傻眼。

    就在此时，傅怀歌啪地收拢扇，扇风跟着泻出，强行带动魏诰手中的圣旨跟着收拢。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的魏诰哪里是傅怀歌的对手，手上一痛，圣旨竟脱离了自己的手在空中卷回了原样，掉在地上，还弹了几下。

    “哎呀，魏公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呐。”傅怀歌将扇子收进袖口，捂嘴故作吃惊地叫道，“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你！”魏诰一急，细长的兰花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指上了傅怀歌的鼻尖，尖着嗓门叫道，“你不过区区一从五品御史，无权无势，竟敢诬陷本宫！”

    “区区？从五品？御史？”傅怀歌眸底波光一闪，一词一顿的道。

    魏诰心底微微发凉，有些后悔刚才逞一时之快，没管住自己的嘴。他就算官阶比自己低上那么一层，做了个没实权的御史，也是开国皇后的亲生哥哥，圣上的大舅子，名正言顺的国舅爷。

    但自己努力从小小的一传话太监，受尽白眼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也许哪天就成了大内总管，要是今天被这么欺负了，保不准低下的太监宫女要乱嚼舌根笑话他！

    念及自己颜面存亡的事，魏诰索性把心一横，瞪着那双绿豆眼怒道：“没错！区区从五品御史！”

    “从五品御史又如何。”寝屋外忽然传来这么一声毫无波澜起伏的话，顿时惊得魏诰心尖一抖，两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皇上！”魏诰伏地呼道。

    跨过门槛徐徐走来的瞿卿却看也不看地上的魏诰，只是再一次重复自己刚才的话，“朕问你，从五品御史又如何。”

    魏诰的绿豆眼挤到了一堆，哭喊着爬到瞿卿跟前，叩首连连，“奴才出言不逊，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哭喊声越来越大，床上的常宁动了动，背着傅怀歌一行人手臂一挥，一团布状物咻地砸进了魏诰的嘴里，又因砸得太深，硬是给卡进了深处。

    魏诰一边流泪作呕，一边将布团使劲扣出来。

    傅怀歌两手抱胸，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样子。

    “阿凝，你来处置。”瞿卿哪里会给傅怀歌这个看戏的机会，干脆将决定权交给了傅怀歌。

    傅怀歌面色不改，心里却一声冷笑。魏诰可是瞿卿的人，把这破事推给自己，自己要是原谅了，算是给了瞿卿面子，又表明了自己忠君的立场，到头来他魏诰感激的还是瞿卿。

    但若是不原谅，咬死了他的罪，古来宦官都是小心眼之人，特别是魏诰这种贼眉鼠眼之徒，今日这事算是与魏诰结了梁子，不趁机除了只怕后患无穷。

    “臣不敢。”傅怀歌两手一拱，道。

    “无防，朕与你一家人不说二话。”瞿卿双手背后，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怀歌只好笑着打圆场，“魏公公一直为皇上做事，尽心尽力，是以功过相抵，恳请皇上饶了他。”

    好家伙，瞿卿丢了她一个烂摊子，她轻描淡写就干脆将人家一年多的辛苦努力“功过相抵”了。

    伏在地上的魏诰直哆嗦，却不知道是给傅怀歌气的，还是给常宁那一布团吓的。

    “来人，传朕口谕。”

    瞿卿一发话，门外的小太监立马就小跑进来，恭谨地跪在跟前。

    “傅氏项凝，尽职尽责，恪尽己首，今朕钦定项凝接任都察院佥都御使一职，恢复都察院监察、弹劾实权，望其秉公处事，勿负皇恩，勿违圣意。”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傅怀歌真正听懂的也就那句晋升的佥都御使与恢复实权。

    “奴才领旨。”小太监起身告退。

    “还不谢过国舅。”传达了口谕，瞿卿这才正眼看向魏诰。

    “奴才谢过国舅爷不杀之恩。”魏诰语气恭敬，只是将头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表情。

    瞿卿满意的点点头。

    傅怀歌却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高兴是自己一箭双雕，既升了官阶，又要回了都察院的实权。伤心的是要不是为了自己手头的实权，听到了瞿卿一行人的脚步声，从而当机立断设计魏诰拉他下水，她还真不想跟这位面色不善小肚鸡肠的宦官打交道。

    “臣谢主隆恩。”傅怀歌假意要跪下谢恩，膝盖下得很慢，还指望瞿卿给她来声免礼。

    不料瞿卿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应得的。”

    傅怀歌始料未及，一个踉跄还真跪地上去了，满心的期待就像打在棉花上，扑了个空。

    瞿卿满意一笑，继续道，“阿凝，你不必行此大礼，一家人何必如此生疏。”

    傅怀歌听得牙痒痒。

    ……

    栖梧殿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默默退出来往御花园方向去的魏诰一言不发，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人。

    “魏公公。”开口的竟是个宫女。

    魏诰抬起头，将宫女上下打量一番，道，“唷，这不是慰心殿的碧荷吗，怎放着好好的慰心殿不呆，跑来御花园作甚？”

    刚受了傅怀歌的气的魏诰此时正好遇上皇后跟前的大宫女，虽忌惮她的主子三分，但心里着实窝火，一时顾不得嘴上的话，语气也就刻薄了些。

    “公公莫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皇后娘娘有请。”碧荷浅浅一笑，玉手往前一伸，作出请的姿势。

    魏诰有些犹豫，回头朝栖梧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里厉色一闪,干脆一咬牙，道：“走。”

    ……

    慰心殿。

    那个坐在了原本属于傅怀歌的位置上的女人，信手拈了一片荷花瓣放在鼻尖，轻轻嗅着香气，隔着深深珠帘，依然能隐约看到她妙曼的身姿，雍容华贵，凹凸有致。

    那女人梳了个百合髻，金步摇附在替钗之上，上面饰有金玉花兽，下有五彩珠玉下垂，伴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摇动。小指上的玳瑁嵌珠宝花蝶指甲套，恰好贴在左脸颊上用丹青描出的一朵出水荷花上，一袭紫金云锦衫，圆领竖翻，凤穿牡丹，扬扬洒洒地垂在榻上。

    孙清荷，瞿卿幕后谋士孙重凯唯一的女儿。

    傅怀歌一死，她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后位，坐了傅怀歌的位置，夺了傅怀歌的掌权，拿了傅怀歌的凤印，霸了傅怀歌的夫君，占了她的儿子。

    她唯一失算的是常宁会固执地选择将傅怀歌葬在栖梧殿。

    傅怀歌活着的时候她孙清荷不怕，死了就更没什么可怕的，然而常宁没给她搬进栖梧殿的机会，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前，常宁带着一套换洗的衣物就住进了栖梧殿。

    没有请旨，甚至没有吐露一个字。

    瞿卿带着她亲临栖梧殿，进去通报的人前步刚跨进门槛就给一阵强风刮了出去，一退数十米，跪地口吐鲜血，当场身死。

    她心下骇然，却仍不肯退让，执意等着瞿卿给她个公道。岂料瞿卿一摆袖，调头便走。

    孙清荷一声狞笑，生生揉碎了手里的荷花瓣，一滴花汁沿着她描花的拇指缓缓下滑，拉出了长长的一条液体痕迹。

    “娘娘，魏诰来了。”先一步进到里间的碧荷上前附耳道。

    “传。”

    “是。”

    魏诰在殿外立着，等着进去通报的碧荷之余，仰着头打量着慰心殿，聪明人自然一瞬间便了然孙皇后的意思。

    慰心殿与栖梧殿虽隔着一个偌大的御花园，却是一个落在主位，一个落在偏位，明眼人能一眼就瞧出来。

    元年以来，孙清荷一直将后宫打理得妥妥当当，鲜有争宠之事。然而栖梧殿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拔实在咽不下气，而如今又杀出个项凝，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大家自然都是心知肚明。

    孙重凯的国丈间接被分了杯羹，梦寐以求的栖梧殿也被占了一半，孙清荷会寝食难安也是人之常情。

    “魏公公，娘娘有请。”碧荷走到跟前，道。

    魏诰也不客气，收着袖子便往里走。

    刚走进来的魏诰只觉一股荷塘的香味迎面扑来，令他不由得神清气爽。

    “魏公公可觉得舒坦？”珠帘被拉开，清荷斜卧在美人榻上，一只手递在前面，由着宫女拿着帕子仔细给她擦拭。

    魏诰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心里冷笑连连。什么贤良淑德？什么母仪天下？能这么快知道自己与项凝结下梁子的事，想必孙皇后在圣上身边也下了不少功夫。

    不等魏诰回答，孙清荷继续道，“本宫这慰心殿后园有一处荷塘，在陛下的避暑山庄还未落成之前，拥着这么一方池塘，实在是件快意的事。”

    “娘娘说的是。”魏诰道。

    “不知道，魏公公可喜欢？”

    “奴才……”

    “可惜啊。”孙清荷打断魏诰的话，道，“以魏公公的身份，那大内总管原本就应是公公的囊中之物，但现在魏公公招惹了项凝，只怕往后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一提到项凝，魏诰的心便沉了几分。

    “公公也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本宫就跟公公挑明了。”孙清荷抽回擦拭干净的手，“你为本宫做事，本宫许你衣食无忧前程似锦，甚至……碧荷也许给公公你做对食。”

    碧荷闻言脸色惨白。

    衣食无忧，前程似锦，对食的伴。想要的，孙清荷都许了。

    魏诰瞟了瞟一旁的碧荷，心里暗忖，姿色倒是不错，又是孙皇后的心腹，与其坐以待毙等着项凝收拾自己，不如先站到孙皇后这边，好歹有个帮衬。

    于是手一握拳，道，“娘娘的诚意呢？”

    “碧荷公公先带走便是。”

    魏诰眯着绿豆眼，抚袖拜倒，“能为娘娘做事，奴才荣幸之极。”

    “带下去吧。”说完竟看也不看跪倒在地上面如土色的碧荷。

    “娘娘……”碧荷嗓子忽然变得嘶哑，圆圆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将脂粉冲开了几条显眼的痕迹。

    “带下去，晚上送到公公住处。”孙清荷毫不犹豫地摆手，两旁的宫人立马上前将碧荷架了起来，顺手往她嘴里塞了块布，将她小嘴堵严实拖了下去。

    协议达成，魏诰拱手告辞。

    前脚刚迈出去不久，孙清荷身旁的近身宫女便贴上跟前。

    旁边的宫人自觉地退出去，寝宫只剩下孙清荷和那名宫女。

    “娘娘何必牺牲碧荷……”

    “难不成你想替她？”孙清荷一声嗤笑，笑得那宫女脸上一阵尴尬。

    “娘娘，奴婢……”

    “碧晚，别在本宫面前耍你那些小聪明，你嫉妒碧荷本宫早就看早眼里。你与碧荷跟着本宫的日子也不短了，只是你赢在当年的事你多少都知道一点，本宫才割舍了碧荷。”

    “娘娘教训的是。”叫碧晚的宫女垂下头，低低地道。

    “项凝的那个小厮呢？”

    “回娘娘，那人名叫仁直，现下在太医院给蔚大人当帮手。”

    “唐毅的事打听得如何？”

    “唐大人受了处罚，领了二十个板子。”

    “笑话。”孙清荷猛地坐起身，拍桌笑道，“二十个板子不过是做给外人看！以陛下的性情，真要怒起来，岂会只是二十个板子！唐毅的儿子原本就是傅怀歌的下属，而如今唐毅根本就与项凝是一路的。两人串通了一场苦肉计，惹得陛下心软接项凝进宫，又因着唐毅不念旧情重伤项凝，免去了对唐毅的怀疑！项凝好手段，陛下没看出来，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碧晚给孙清荷狰狞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孙清荷干脆站起身，面上挂着笑，向着碧晚一步一步走去,“本宫很可怕吗？”

    “不不……”碧晚跟着往后退。

    “本宫当年能杀得了她，现在同样也能杀了她哥哥！”

    尖锐的声音直冲慰心殿的顶上方，惊得瓦上的寒鸦扑翅而飞，留下一串串惊惧的叫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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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二十八.皇后

﻿入夜后，傅怀歌借口尿急偷偷溜出栖梧殿。

    瞿卿还在为赏她府邸的事头疼，因此在此之前她只能在宫里住下，而她最放心的地方也只有栖梧殿，何况栖梧殿住着常宁这样一个杀神，除了瞿卿那厮谁敢上门来扰傅怀歌的清闲？

    傅怀歌猫着身子，悄悄躲过了几队守卫。好不容易摸到御花园的入口，哧溜一声闪了进去。

    连着穿过几个花丛，傅怀歌有点摸不着北迷失了方向的感觉，她照着蔚蓝指的方向在走，不想还是迷路了，只怪御花园太大。

    傅怀歌一屁股坐到草坪上，暗骂道，好好的地方不住人，尽养些花花草草作甚。

    这么一坐，忽然就有道人影扑了过来。傅怀歌以手撑地，往旁边一翻迅速避开那道人影，谁知那人影见了傅怀歌竟像活见鬼一样的尖叫，竟然还是个人女人！不远处跟着立马响起了脚步声。

    傅怀歌一急，连忙反扑回去，捂住那人的嘴，向身后的草垛堆里退。

    听见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往这里来了，被傅怀歌捂着嘴的那女人也出奇的不吭声了。

    傅怀歌心下狐疑，来人不过三个，既然是宫里的人，为何脚步声听上去那么鬼鬼祟祟？

    “人呢？”

    “我明明听见叫声了……”

    “去那边找找。”

    人声渐渐远离，直到听不见，傅怀歌才松开自己已经湿嗒嗒的手。方才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女人，虽然现在也看得不太清楚，但好歹认出了是个宫女，不仅被捆着手，还流了她一手的眼泪。

    傅怀歌嫌弃地随手将手上的液体擦在了怀里的神兽大人身上。

    方才被挤压的晕头转向的神兽大人冷不防傅怀歌来这么一手，张嘴想要尖叫，却给傅怀歌捂死了嘴。

    “一盘烧鸡。”

    成交！

    神兽大人将吸尽胸腔准备用来尖叫的气体放了出来，保持沉默。

    傅怀歌满意一笑，对上那宫女的时候笑容依然不减，却让人莫名的心寒。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解释清楚，然后忘记你来御花园看到本少这件事，本少放了你。二是保持沉默，记着你来御花园看到本少这件事，然后本少杀了你。”

    傅怀歌的笑容散在月光里，像一朵吸尽千年精华的毒罂粟，美得致命。

    “奴婢选一。”

    “很好，说吧。”

    宫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奴婢叫碧荷，是慰心殿的大宫女，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也是娘娘的陪嫁丫鬟。”

    “嗯？”

    “奴婢自幼跟在娘娘身边，帮娘娘做事。只是没想到，今儿个娘娘为了拉拢魏公公，要将奴婢送去做魏公公的对食……奴婢是逃出来的……”

    说到这里，碧荷捂着脸已经泣不成声。

    傅怀歌嘴角一抽，魏诰这人的小心眼她是想到了，她没想到的是，今天的事虽收获不小，却还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自己才回宫没多久慰心殿的那位就按耐不住了，更没想到的是，慰心殿的那位心肠竟如此狠毒泼辣，自己的贴身宫女都送得出去。

    “你一走，谁侍候你家娘娘。”

    “娘娘还有个陪嫁丫鬟，叫碧晚。”

    “碧晚？”

    敢情还有后备胎，难怪舍得这样洒脱。

    傅怀歌钻出草垛，拍拍身上的灰，道，“本少不杀你，你走吧。”

    “您收留奴婢吧！”刚才抽噎不止的碧荷忽然直直地跪了下来，“奴婢逃不出去的，求您收留奴婢吧。”

    傅怀歌向后退了一步，避免碧荷哭倒在她脚边。

    “本少——”傅怀歌那句“救不了你”刚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换成，“你可知道本少是谁。”

    “奴婢猜得到。”

    “嗯？”

    “都察院佥都御使，项凝。”碧荷将泪光连连的脸扬起，答得干脆，掷地有声。

    傅怀歌点头一笑，暗赞不愧是深宫里的女人，个个都不能小觑。

    “你就这么肯定本少能帮你？”

    “是。”

    “你就这么肯定本少会相信你？”

    “是。”碧荷毫不畏缩地望着傅怀歌。

    “那么你就跟在本少身边吧。”

    月光清冷，一如傅怀歌沉冷的眸光。

    “国舅爷相信奴婢？”

    “不信。”傅怀歌粲然一笑，四面忽然万籁俱寂，天地间的星辰仿佛都在这一刻黯淡无光，仅剩傅怀歌那一颗，光芒四射。

    碧荷泪光盈盈，哽咽道，“奴婢以命相抵，绝不会让国舅爷失望。”

    “你的命不值钱。”

    傅怀歌直接出口接下碧荷的话，扇子一摆，也不等碧荷，自顾自地潇洒走开。

    碧荷傻在原地，她还真没想过自己那句轰轰烈烈的“奴婢以命相抵”不但没有感动傅怀歌，竟还让她反过来将自己噎着了。碧荷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从地上爬起身便轻步地去追傅怀歌。

    御花园派出的守卫并不多，瞿卿一直坚信只要不是宫里的人，进了御花园一定会迷上数个时辰的路。但如今傅怀歌用事实证明，御花园算个卯？自己不照样找到了湖心亭。

    当然，除开傅怀歌身后的碧荷一直小声的指点。

    “爷，左边。”

    “爷，左边。”

    “爷，左……啊不是，右……”

    遥遥看去，湖心亭上立着个人。

    有些佝偻，有些憔悴。那腰身在风中被沉沉的夜色折成了薄纸一般，似乎随时会被吹皱。

    傅怀歌遥遥看着站在湖心亭的唐毅，当蔚蓝向她传递唐毅在湖心亭等候她的时候，她一瞬间就明白唐毅的心境。谁也没有想过瞿卿会在构建御花园这件事上特别用心，特别奢侈，刚刚占据华都之时，皇宫还未来得及建成，瞿卿便先急着要建御花园。

    而设计这御花园的第一把手不是他人，正是唐肃。

    偌大的御花园，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哪怕这湖心亭，送给傅怀歌荣登后位的礼物，无一不是唐肃的手笔。

    登高站在湖心亭上，一眼便能瞧见栖梧殿的匾额。那是傅怀歌自己题的三个大字，虽然丑得不忍目睹，但没人敢嚼傅怀歌的舌根子，倒是有些文人雅士还赋诗歌颂，称赞傅怀歌那三个字“笔锋淳朴，回归自然”。

    傅怀歌笑中带泪，一步一步向着湖心亭的阶梯走上去。

    碧荷小心地跟在身后，识趣的不去打扰。

    “怀——”唐毅一个转身，正要喊出口，却忽然看到傅怀歌身后的宫女，由不得一怔，道，“你的亲信？”

    “不是。”

    “那是什么？”

    “路人甲。”

    唐毅与碧荷皆是一个踉跄。

    傅怀歌答得干脆，行动也干脆。未等唐毅反应过来，自己先坐在了石凳上，径自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恰好掩饰掉了眸底的晶莹。

    “胡闹！”唐毅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道。

    傅怀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拿在手里，道，“她是皇后的人。”

    “皇后？”唐毅脸色一僵。

    “嗯，她是孙清荷的贴身宫女，孙清荷要把她送给魏诰做人情，给我顺路捡回来了。”

    唐毅色脸色僵得更深了，“你跟魏诰的事，蔚大人也告诉我了，魏诰那人极爱记仇，你可千万小心。”

    “如何记仇？”

    “他是个破落户，元年净身进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瞿卿很是喜欢他，此人有了权，二话不说，立马回乡杀了曾经嫌弃他穷不肯履约嫁他的秦小姐，连带秦小姐的姑爷一家十四口。”唐毅表情肃穆，极其严肃地将魏诰之前的破事一一道来。

    傅怀歌揉揉脑袋，神情无奈，“我哪知道瞿卿会舍不得杀了这个死阉人，圣旨落地，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呢，唐叔，你说怎么那些龌龊的孙子，命总是那么长呢……”

    “是因为他们都姓龟吗？”傅怀歌忽然喃喃自语道。

    “噗——”唐毅刚喝进嘴边的茶水径直喷了出来。

    碧荷憋着笑，不敢太放肆地笑出声。

    “你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活着本就是在和上天比着开玩笑。”傅怀歌淡淡道，“唐叔近来安好？”

    “倒没受什么罚，几个板子，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傅怀歌微微一笑，“到底是军人的皮，够厚，耐操。”

    “口无遮拦！”唐毅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道，“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不久前西胡出使东楚，而现在东楚要派使臣回礼西胡，你可知道这事。”傅怀歌脸上的笑渐渐浓起来。

    “嗯，知道。”

    “如果你是瞿卿，你会怎么做。”

    “这……”

    傅怀歌就着桌面比划了三个圈，指中间的圈道：“这是北华，北华往上连着奇脉山，可以说没有退路，往下，直指南晋。左右西胡东楚夹击，一旦西胡东楚达成未知的协议，北华短期内不会有事，但长此以往很难说。东楚野心勃勃，如果我是瞿卿，我会选择拉拢西胡。”

    “拉拢西胡？！”

    “是。”傅怀歌点点头，放在桌上的手收回，双手抱胸，笑道，“如果不立功，我如何在朝廷站住脚？靠国舅爷这种虚名？”

    “阿凝……”

    “靠国舅爷这种虚名当然不行，所以这次西胡之行，我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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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二十九.夜谈

﻿碧荷一惊，不可抑制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当着她的面，在皇帝的御花园里直呼皇帝的名讳，还……还……

    傅怀歌看到了碧荷惊诧的脸，偏过头，倏地笑了。

    什么是一笑倾城？唐毅此刻便深有体会，并且忽然就能理解，当年自己的儿子为何在许多大臣临阵倒戈之时，还要坚决的随着清猿、容琛站到傅怀歌的身边，当年为何瞿卿一定要下狠心，不顾一切的杀了这样一个优秀且不可多得的女人。

    傅怀歌的眸子是暗红色的，像罕见的玛瑙，带着不可轻看的神秘色彩。长发乌黑，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条条缕缕间都透着坚不可摧的王者气质。

    正是这样的气质，这样的自信，摧毁了瞿卿心底最后的防线。兴许在唐毅的认知范围里，也只有她傅怀歌敢在一个信任度还是未知的宫人面前大谈局势利弊，谈得毫无避讳。

    唐毅叹口气，道，“你可需要我再帮你什么。”

    “唐叔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好，瞿卿刚打消了对您的疑心，虽然不会再重用您，但您的处境会比现在好上很多。”

    傅怀歌说完，饮尽茶杯里的茶水，拱手就往台阶下走。

    碧荷紧紧跟上去，有些局促不安，但奇的是，她打心底里似乎并不害怕傅怀歌，反而发自肺腑油然而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拜与钦佩。

    “项凝——”唐毅连忙站起来，却是追到亭口处又停了下来，嘴唇一张一合，最终仿佛是下定决心，开口道，“你为何不干脆点……”

    你为何不干脆点，杀了瞿卿，为他们报仇……

    湖心亭周围的杨柳相互依靠，发出唰唰的声响，好似情人之间的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傅怀歌没有回身，也没有转过头，而是将背影留给唐毅，只依稀能看清那融合在黑夜里的乌发，泛着令人心疼的落寞。

    “唐叔你可知道，他如果那么干脆的死了，解脱的会是他，而不是我。”

    傅怀歌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以前傅怀歌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爱情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分手吧、对不起。

    尔后她有了自己的见地，爱情也许剖开了就是两个字，二十一个笔画，却要用两人一生的时间去诠释。

    于是傅怀歌决定重新开始新生活，用了五年全心全意的付出去诠释她们的爱情。从浈水的揭竿而起，豪杰响应，到剑庐的山穷水尽，食草而生。

    她替他挨下的刀光剑影，长长短短。

    她替他杀死的凶煞恶寇，大大小小。

    她将自己身上的甲片摘下，熬夜为他补铠甲上的破洞。

    她不顾自己正处在初始的发育期，忍着胸前的痛，将自己的裹胸布取下，缝在铠甲的肩膀处，避免他两肩被磨破。

    她花了一世又五年的时间去呵护自己的爱情。

    只是，那又如何？

    夜色朦胧，月光稀薄。傅怀歌薄唇绯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单薄的身子消失在悄寂的夜影里，却化作了一缕淡淡的惆怅，经久不散。

    回到栖梧殿的傅怀歌前脚刚跨进寝宫，后脚就想往后退，奈何碧荷的动静太大，惊醒了睡在傅怀歌床榻上的瞿卿，以及另一张床榻上，仿佛是透明的一般的常宁。

    神兽大人当机立断钻进傅怀歌的胸前。

    瞿卿倏地睁开眼睛，长年的征战练就了瞿卿如鹰的锐眼以及惊人的感知能力，碧荷一见那床上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小脸吓得煞红，立马慌忙跪地行礼。

    躲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傅怀歌跨进寝宫，弯身笑道，“臣不知圣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朕等你很久了。”瞿卿沉着脸道。

    “臣不知圣上会放着慰心殿不去，屈尊驾临栖梧殿，是以臣就出去散散心了。”傅怀歌腰身弯得更低了。

    “不是去茅房了吗。”从寝宫外走进来的蔚蓝先凉飕飕的来了这么一句，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给瞿卿请安。

    傅怀歌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一副尴尬的样子。

    瞿卿往傅怀歌身后一看，正好看到碧荷那张红透的小脸，再看看一脸泰然自若的傅怀歌，心底有些了然，又有些莫名的愤怒，因而怎么看傅怀歌那恭谨的样子，怎么都觉得窝火。

    “罢了，朕是来与你谈论正事的。”瞿卿摆摆手，似乎很是不愿意谈及皇后的贴身宫女碧荷为何会在这样一个时辰，这样一个场合，又是这样一副娇滴滴的表情出现在这个最不该出现的地方的原因。

    “圣上有什么吩咐？”傅怀歌打起官腔来好不玄乎。

    “是关于东楚与西胡互遣来使的事。”瞿卿接过蔚蓝双手奉上的龙井，盯着傅怀歌的眼道，“朕同孙卿家商讨许久，最后决定示好西胡。”

    孙重凯果然老辣，正如傅怀歌所想的一样，会劝服瞿卿派使臣拉拢西胡。

    “圣上是想派人出使西胡？”傅怀歌直接问道。

    瞿卿微微颔首，“是，朕正有此意。”

    “可有合适的人选？”

    “孙爱卿向朕推选你。”

    傅怀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顿，思绪疾速转动起来。她原以为要跟瞿卿和孙重凯在朝堂上舌战一场，但现在，饶是她再聪敏，现下也着实摸不透孙重凯此举的涵义。

    是讨好？是拉拢？不，根本不可能。

    却听瞿卿继续道，“朕正有此意，蘅江的水源可以给西胡，你要拿捏妥当。常宁的伤势已无大碍，朕让常宁与你同往。”

    自己拼命打下来的蘅江，就这么便宜送人了，瞿卿还真是大方。

    傅怀歌两片柳叶眉一挑，若无其事的面具下，嘴角的弧度高扬。

    “臣定不负圣意。”傅怀歌从容的拱手弯身，却不行跪拜礼。

    瞿卿定定地望着望傅怀歌，喉间还哽着差点脱口而出的“路上小心”四个字，哽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朕先走了。”

    “臣恭送圣上。”

    傅怀歌退开身，让出位子。

    瞿卿看向傅怀歌的眼神愈发复杂，胸口起伏了又起伏，走到傅怀歌身旁又喊了声，“阿凝……”

    “嗯？”傅怀歌下意识地抬头，正好与瞿卿扫过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两人皆是一怔。

    “你在宫中资历太浅，朕不希望你被儿女私情绊住脚。”

    抛下这句话，瞿卿拂袖而去。

    傅怀歌直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袖子。蔚蓝凑上来，先是死盯着碧荷瞅，瞅得碧荷小脸红上加红连连后退，再用她那丝瓜手捏起傅怀歌的光滑的下巴，“啧啧”笑得一脸暧昧。

    傅怀歌眯起她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反勾起她师娘的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啄了上去。

    蔚蓝浑身一颤。

    完事了，傅怀歌拍拍蔚蓝的脸。当着她的面，意犹未尽的舔舔唇，红舌在唇角轻轻一点，透着十足的诱惑。

    碧荷捂眼，实在不忍观看。

    傅怀歌忽然心情大好，偏过身，人身已经落到了常宁身旁，傅怀歌笑盈盈地喊道，“常宁。”

    常宁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只是在傅怀歌唇上一扫而过，淡淡地道，“恶心。”

    ……

    九月底，傅怀歌总算迎来了她迈向北华朝廷的第一步。

    围在宫门口夹道的人群摩肩擦踵，个个汗渍涔涔，衣衫贴背，却没有一个人打着赤膊。

    人群中的许多百姓背着竹篓，竹篓中尽是饱满浑圆的鸡蛋与腐烂的菜叶萝卜，他们将隐约可见青筋的脖子拉得直直的，两眼注视在城门口处，生怕与里面出来的人擦肩而过。

    九月烈阳仍旧毒辣，灼得地面开始发烫，并蔓延起一股难闻的焦味。

    伴着浓浓焦味，城门口处蓦然响起了达达的马蹄声，并显现出两道黑影来。

    众人隔着阵阵热流，只觉眼前一抹红影跟着黑影闪过，清风扑面而来，立马吹散了四周的燥热之感。

    站在人群尾处的百姓纷纷掏出自己背后的篓子，拿出鸡蛋菜叶就要向迎面而来的马上的人砸去，却在伸出手时，手上一阵酸麻，接着一软，倒在了地上。

    这边倒了一大片百姓，众人纷纷惊诧地望过来。

    只见倒下的那些百姓身后，立着一白衣书生，白衣书生手里拿着本蓝皮书，书面上只扭扭曲曲地写了个“槿”字。

    白衣书生甜甜一笑，骑马奔驰的两个人正好与他擦肩而过。

    随后白影一晃，书生便不见了。

    待到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马蹄声已经射出了好远。

    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大有白天活见鬼了的感觉，于是纷纷乱作惊弓之鸟，四散逃开。

    枣红马的马背上，傅怀歌唇色如樱，脸颊微红，她的身子尽量与马背贴合，纤纤十指抓紧缰绳，将方才见到槿悫的喜悦化作手上挥鞭的动作，迎着风向，策马奔腾。恍如回到了多年前，她手执风斩，英姿飒爽的跨马奔向上战场，挥洒血汗。

    常宁伏在马背上，双眸里起了层大雾，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只是骑马的那姿势与傅怀歌是如此的相似，遥遥望去，两匹马并头同行，恰到好处地重合起来，好似仅仅只有一个人在奔驰一样。

    傅怀歌取道近郊小路，这条路因为沿途尽是水岸杨柳，山脉依依，是以鲜有人烟，但能让傅怀歌在最短的时间内跨过楼安抵达复州。

    赶了大半天的路，云团都染成了橘黄，傅怀歌收缰翻身下马，自己的爱马有些气喘，而常宁□□那匹名叫雷岩的纯黑骏马却连呼吸都不曾急促一下，傅怀歌眯起眼，方才的愉快瞬间给什么都没说的常宁以及什么都没做的雷岩击垮。

    正在这时，常宁与雷岩同时转过来看着傅怀歌，那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哈哈哈……”傅怀歌忍不住笑趴在马背上，边笑边从包裹里掏出几个大红枣喂给自己的爱马，又顺带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只鸡腿递给窝在她肩头的神兽大人。

    只是笑了半天，也没见常宁和他的雷岩有什么反应，傅怀歌感到自己就像白痴一样，索性眉毛一挑，不笑了。

    “嗷——”神兽大人忽然兴奋地吼了一声，一只爪子指着前方，另一只油腻腻的肉爪竟直接拍上了傅怀歌的脸，拍出了个油印子。

    那油印子像朵饱满的梅花，抽象而独特。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神兽大人一抖。

    挂着油印子的傅怀歌复又挂起她招牌的笑容，抬手，一巴掌对着神兽大人的脸，啪地按了下去。

    冷不防被傅怀歌扇了一巴掌的神兽大人从傅怀歌的直线坠落，然而它到底是神兽。是以在身子向后倾斜的时候，神兽大人当机立断在空中翻了个身，利爪伸出，灵活的钩上了傅怀歌的长袖，钩紧了，神兽大人有些丰腴的身子在空中荡呀荡，可爱的小短腿在空中蹬呀蹬。

    傅怀歌低下头，抹了抹脸上的油印子，冲神兽大人笑了笑。

    神兽大人赶紧摆好了脸上五官的位置，露出它雪白的牙齿，回以傅怀歌最诚恳的笑容。

    然后自觉的一撒爪，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摔完了再麻利地窜上傅怀歌的肩——与其等傅怀歌潇洒甩袖将它甩出去，不如自觉一点。

    这是关于摔与被摔，痛与很痛的选择。

    凡是聪明的人都不会选择后者，神兽大人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只能说比较识时务。

    傅怀歌对神兽大人的表现很满意，于是抬起头，对常宁说道：“常宁，前面有人家。”

    “嗯。”常宁应道。

    傅怀歌牵过枣红马，直接跃上马背，小喝一声，催促爱马往前跑。她知道常宁不会再多问下去，诸如她是如何得知前面有人家的，如此云云。

    事实是，常宁的确没问，长靴往马肚上一靠，雷岩就自觉地跟上了傅怀歌的枣红马。

    两匹马小跑了一段路，果真就看到了一处矮房。此时天色已有些晚，这户人家已经点上了灯，直到拢近了傅怀歌才闻到一股子酒香味。

    好香！凛冽的酒味中透着浓浓的酣甜，傅怀歌竟一时猜不出酿酒用的东西。

    神兽大人竖起鼻子拼命的嗅，神情十足荡漾。

    傅怀歌与常宁下了马，牵着各自的马向这处矮房走去，刚走到门口，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半。

    “等你好久了,阿凝。”

    开门的人一手托门，一手负在身侧，淡淡的芝兰香似是见缝插针，自周身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开来。

    仍是那一袭湖蓝轻袍，白皙如瓷的皮肤衬着漆黑不见底的双眼，高挺的鼻梁，绯然的薄唇，噙着与傅怀歌极其相似的笑容。

    傅怀歌眯起眼，暗红色的眸底波光涟涟。

    “殿下总叫人很意外。”傅怀歌笑道。

    “彼此彼此。”赫连长生将门完全拉开，让出路给傅怀歌，微笑道，“这户农家很热情，将主房空给了我，自家五口睡偏房了。”

    傅怀歌提步便要进去，却被常宁拉到了身后。

    常宁看也不看赫连长生一眼，在傅怀歌之前先进到了屋里。

    傅怀歌心头一暖，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情，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屋里不过一个小小的暖塌，一方矮矮的圆桌，几个陈旧的木椅，然而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屋，竟还坐了四个人。

    楚裘、胡旋，以及两个胡人装束、身形硕健的女人。

    “俊哥哥！”见着了走进来依旧笑容满面风姿绰约的傅怀歌，胡旋想也没想就起身扑了上去。

    常宁迅速抽扇挡在傅怀歌身前，与此同时，坐在胡旋身旁的两个女人也立马起身，手握长刀砍了过来。

    赫连长生见状上前去拉傅怀歌的胳膊，却见常宁扇子开了一半，拽过傅怀歌就着原地滑了一个圈，扇风紧跟着逼向四面，迫得赫连长生与胡旋等人纷纷向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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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三十.商榷

﻿好生霸道的扇风！

    风刃一出，刚好将四周的人逼退便消散，劲道掌控得如此得心应手，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然而傅怀歌无心去想这些，常宁一连两次的反常动作，弄得她的脑袋有些发懵。

    似乎是从傅怀歌带回碧荷又轻薄了她师娘之后，常宁基本就没再正眼看过她，似乎也是从傅怀歌差点被美人投怀占了便宜之后，常宁将栖梧殿唯一的宫女都轰了出去。

    此后常宁那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看到碧荷时，傅怀歌竟能看出一些凛然，好一段时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那一幕是怎样的？也就几天前，那个看见傅怀歌就不胜娇羞的小宫女，在伺候傅怀歌喝茶的时候，傅怀歌仅仅抬眼冲她温柔一笑，小宫女便不胜娇羞地抚额往前倾，目的地自然是傅怀歌的怀里。

    这一幕正好叫出去热身回来的常宁瞧见了，二话不说，一把扇子唰的甩了出去。

    傅怀歌只觉面上凉风一阵，隐约有一层薄薄的轻纱贴面而过，恍然如梦。

    再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小宫女的只剩了件红色的亵衣，粉面玉颊瞬间刷了个透白，而那薄薄的衣衫被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小宫女惊魂未定，连哭都来不及，就听见常宁面无表情的与她擦身而过时抛下的一句：“滚。”

    小宫女这下真给吓晕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传得传无可传，最后干脆就以讹传讹。于是传到瞿卿耳里的时候，便成了：

    上联，国舅宫女男欢女爱；下联，常大都督冲发一怒。

    熟料瞿卿脸色一青，吓得下边的魏诰与其他太监宫女皆是心中一颤：莫不是……莫不是……

    再看到横批，断袖情深。

    瞿卿竟直接将那奏本狠狠地摔到了魏诰脚边。

    众人一口气哽上了嗓子眼：真的是……真的是……

    御书房的一幕也传开了，瞿卿下了懿旨让两人速去速回，于是这才有了傅怀歌与常宁火急火燎地提前离开华都的那一幕。

    傅怀歌缓过神，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叹了口气，道：“常宁，都是认识的。”

    常宁这才收了扇，一言不发地径自坐到一旁。

    “俊哥哥。”胡旋摆手让两名手下坐回自己的位置，只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小眼睛满是笑意，欢喜地喊着傅怀歌。

    “公主先坐。”傅怀歌作出请的姿势，但没有去碰胡旋。

    “我以为西殿下是在骗我呢，没想到还真等到俊哥哥了。”胡旋大咧咧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那般□□裸的亲昵语气叫得毫无顾忌。

    傅怀歌头间发麻，道，“殿下自然神算，不过还要谢过公主，否则那日，只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我自然是向着俊哥哥的。”胡旋笑道。

    “我以为你险些就出不来了。”被常宁逼退的赫连长生倚着门，温柔一笑。

    傅怀歌耸耸肩，两手一摊，道，“就知道孙重凯不会平白无故送便宜给本少。”

    “不过是些鸡蛋菜叶，国舅爷可是怕了？”楚裘忽然插嘴。

    这是自傅怀歌女儿身被道破后，楚裘第一次主动与傅怀歌说话。

    直到现在傅怀歌还是没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何时泄露的。

    赫连长生与楚裘都保持着相对的默契，是以赫连长生究竟知道多少，是认为项凝还是项凝，只不过不是男儿身，还是已经发现项凝就是重生的傅怀歌？

    傅怀歌无从得知。

    倘若赫连长生与楚裘一开始出现在浈水与她相遇都是设计好的，那么倚在门上那位温润的谦谦公子，就太可怕了。

    奈何傅怀歌也不是什么庸材之辈，是以不仅是傅怀歌，就连赫连长生的心底里，对傅怀歌也不曾掉以轻心。

    “如果仅仅只是放出流言，说本少割舍开国皇后辛苦打拼下来的蘅江的水源给西胡，以求自身荣华富贵。让那些平民百姓扔扔鸡蛋菜叶，嚼嚼舌头，那么本少就太高估孙重凯了。”傅怀歌眯起眼，狡黠得像只狐狸，“孙重凯那老狐狸哪会让你白捡便宜，他可是送了本少两份大礼。”

    说完笑吟吟地看向赫连长生。

    宫内宫外的流言，只怕都与孙重凯脱不了关系，催着自己赶紧出发，只怕极有可能是因为算准了赫连长生回访西胡的时间。

    怎么说两国之间也间接性的隔着开国皇后的一条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是以赫连长生是孙重凯给傅怀歌的第一份大礼，但比起后面的来说，还只是开胃小菜。

    第二份大礼，自然是西胡的洗礼。将蘅江当做交好的大礼送出去，这原本就是密旨，到了西胡王庭也只是与女皇私下交谈。

    然而孙重凯将这事给泄露了出去，流言的传播速度傅怀歌早已领教过，西胡那边只怕在傅怀歌跨过国境之前，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自己妹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抢了人家的东西，现在又拿着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假意当大礼送给去，论谁都要唾骂。何况冤有头债有主，名义上的傅怀歌死了，活着的项凝自然要做受气包。

    运气好，自己能顶着千夫所指顶着唾沫活下来，运气不好，一阵小小的骚动，傅怀歌就要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了又如何？北华不能挑起战事，一旦战事挑起，左右受夹的可是北华自己。傅怀歌又先因着流言失了民心，百姓不给她做主，是以瞿卿只需要做做表面功夫，予以厚葬。西胡这边发发吊唁，一纸书信来往，这事就算完了。

    很容易想象，倘若傅怀歌在西胡的举止稍有不慎，西胡之行将会有去无回。

    然而傅怀歌脸上的笑容却仍是那般坦然，那般从容。

    于是与傅怀歌对视的赫连长生，笑容里又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楚裘看得一阵语塞，一时接不上话，便又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楚兄有话但说无妨。”傅怀歌继续道。

    楚裘抿着嘴，有些迟疑。

    “阿裘想知道秦姑娘在哪。”

    赫连长生善解人意地替楚裘将问题问了出来，惹得楚裘闹了个大脸红，连连摆手，嘴里喊着：“不是，我……不是，秦姑娘已经嫁人了……”

    傅怀歌轻轻一笑，冰冷的暗红眸色多出了点点暖情，“她在楼安。”

    楚裘眼底一喜。

    傅怀歌继续道，“住在郑瑞府上。”

    楚裘眼底一怒。

    如此明显的喜怒反差，全都是因着秦酒酒。傅怀歌忽然有些低嘲，亦有些歆羡秦酒酒，两个男人都能讲她这般记挂上心，实在是难能可贵。

    “尝尝这户农家自己酿的果子酒。”

    赫连长生一边说道，一边轻步上前，掏出怀间湖蓝色的帕子，搭在桌上那个脏兮兮的陶瓮的把手上，隔着手帕拿起陶瓮，给傅怀歌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些果子酒。

    清醇透明的液体刚刚溢出，傅怀歌便嗅到了浓浓的酣甜气息，不禁赞道，“好香。”

    “农人家没什么钱，酿酒用的都是自家种的青果。”赫连长生放回陶瓮，温柔地解释道。

    傅怀歌拢近轻轻嗅了一下，却没有喝，而是将酒递给了常宁，道，“这酒很难得，尝尝看。”

    常宁回过头，正好看见傅怀歌染上了几分酒色的玉面，透露出薄薄的粉红，衬得那薄唇如樱，妖娆而诱人。

    “是很难得，尝尝看。”赫连长生看着常宁说道，那嘴角噙着不深不浅的笑容，眼眸深邃一如盛了一弘清泉，流淌着令人向往的遐想以及意味不明的深意。

    傅怀歌似乎完全忽略了，这杯酒是东楚的西殿下亲自为她倒的，未经赫连长生点头就大方的将酒让出去，实在是于礼不合。

    然而傅怀歌此刻的目光全在常宁身上，常宁的两次反常让她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希冀，希望这个少年能拥有自己的感情附属，能像个正常人，娶妻生子，感受人情温暖。

    是以傅怀歌语气中满是开心，开心中有一点点的讨好，一点点的小心，还轻轻点头附和道，“尝尝看。”

    “脏。”常宁仿佛没感受到赫连长生射过来的目光，干脆利落地抛出这个字。

    傅怀歌脸上散发出的光彩顷刻间黯淡了几分。

    赫连长生目光从傅怀歌脸上带过，薄唇微抿，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门外走去。

    傅怀歌尚自沉浸在挫败感中，完全不去理会赫连长生，楚裘话到嘴边又因着一旁虎视眈眈的胡旋吞了回去，私下瞪了傅怀歌一眼，立马起身跟了过去。

    屋外新月如钩，勾起微风阵阵，勾得野草幽幽。对面的山头树密雾浓，时稠时稀，只能从雾破云开的一峰半壑空处，窥见乍现即隐的月色。

    赫连长生立在湖边，晚来的湖风吹得他落入腿弯的长发有些凌乱，却丝丝相连，光洁的额间浮漾淡淡的流光，流光脉脉，嵌上赫连长生含情的浅笑，浅而温柔。

    他脑海里，仍是方才沾染了酒色的傅怀歌那张粉面玉颊。

    眼如点漆，秀眉纤长，最是那无意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活像误入尘世的妖精，没有谁能比此时的低眉微笑的赫连长生更加优雅入画。

    楚裘静静地站在赫连长生身后，不敢上前叨扰这样静谧的画卷。

    却见赫连长生先偏过头，露出镀上了月光的精致轮廓，漆黑的眼珠泛着温柔的色泽，宛如他身前静谧的湖水，波光微漾。

    “阿裘，有人抢了我上心的东西。”赫连长生微笑道。

    不料赫连长生开口便是这样一句没有章法的话，楚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傻气地摸头，道，“谁？抢了你什么东西？。”

    话是这般说，楚裘却摸不清，到底什么东西是赫连长生真正上心的，并且又抢不到的。

    “有人要和我抢女人。”赫连长生笑意颇浓，两道秀眉不自主地上扬。

    “你，你不会是说傅……项凝……吧？”楚裘剑眉猛地岔开，瞪大双眼，牙齿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嗯。”赫连长生微微点头，优雅的神情忽然多了几分认真，“换做是你，我和常宁，你会更倾向于谁。”

    楚裘捂着胸口，表情有些痛苦，似乎暂时缓不过神。

    “阿裘。”

    “长生……”

    “嗯？”

    楚裘咬着嘴唇，心里打着鼓，实在有些难于启齿。

    常宁虽说是个冷血动物，活脱就是一张白纸，但正因为是白纸，才有更多的空间去发挥。而自家殿下，莫说发挥，就连空间都是极其有限的，要做自家殿下的女人，要么强大，要么弱智。

    弱智如那位侧太子妃，自家殿下看不上，强大如傅怀歌，自家殿下看是看上了，人家却完全是个不能把握不能驾驭的主，何况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北华一个东楚。

    楚裘叹叹气，下定决心，坚定地道，“我更倾向于常宁。”

    赫连长生秀眉一挑，活脱脱一个尘间谪仙。

    “我喜欢秦姑娘，这些长生你都知道，但你不知道我早已立誓只娶她一人。”楚裘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女人并不是附属品，倘若我娶到了秦姑娘，她将是我的妻，唯一的妻。”

    “你想说什么。”赫连长生淡淡道。

    “女人想要的，其实都是最简单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像项凝那样一个爱恨决然、骄傲如斯的女人，她要的，绝不会是后宫三千中的一席之地。长生，你已经有了侧妃，这点，你不如常宁。”

    赫连长生两目远眺，道，“她当年嫁得瞿卿，同是帝王，为何嫁不得我。”

    “那么天下，项凝，你会作何选择。”没有回答赫连长生的问题，楚裘直接问道。

    赫连长生负手在背，面向湖水，仍旧是那副笑容，仍旧是那般温柔。

    “天下。”

    没有迟疑的给出答案后，赫连长生右手向前伸，轻轻一握，笑道，“她也会是我的。”

    “所以，我如果是她，我会选常宁。”

    闻言，赫连长生转过头，正好对上楚裘认真的神情。

    “长生，因为你对她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欣赏，欣赏里，还包括忌惮。”

    顿了顿，楚裘缓口气，叹道，“你远不如常宁……”

    次日，告别那家农户后，傅怀歌拉着常宁干脆与赫连长生一行人同行。

    一方面是因为赫连长生此行名义上是回访西胡，实际上则是因着西胡已经履约将赫连长生的子嗣送去了东楚，赫连长生自然要遵守约定送胡旋回西胡，只是胡旋不愿意离了傅怀歌。

    另一方面，赫连长生难得的温柔邀请傅怀歌同行，中间顺便咬了咬耳朵说了些诸如“你若不同行我就撤了守在北华的暗桩”云云，温柔得让傅怀歌笑得咬牙切齿想拒绝都难。

    一行七个人准备上路，胡旋与自己的随从原本是坐马车来的，而现在见着傅怀歌骑马，英姿勃发帅得一塌糊涂，胡旋就问赫连长生要马，要与傅怀歌同骑。

    四匹马一辆马车，常宁的雷岩别说骑，就是摸都要遭雷岩的踹，而赫连长生压根就没有让马的意思，他□□那匹纯色的马以及楚裘骑的马不用看也知道都是认主的。

    只剩下自己的爱马阿枣性情比较温柔，只是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去分配。

    傅怀歌头皮有些发麻，自己是真心不想坐马车里受胡旋那两个护卫的注视，而眼下的选择唯有与三人中的一人同骑，只是选谁都是种思想上心理上行动上的巨大挣扎。

    神兽大人窝在傅怀歌的怀里，捂着小脑袋，也在烦恼上谁的贼船损失得比较少点。

    这厢傅怀歌还在头疼。

    那边赫连长生已经驱马过来，伸手就要将傅怀歌抓上自己的马。

    不料常宁一纸扇子刷过来，赫连长生信手一拈，两指夹住了常宁的扇子。

    常宁面不改色，食指搭上扇柄，一股真气沿着扇子霍然射向赫连长生。赫连长生反应也快，当下一个弹指，弹得真气“嗡鸣”，松开扇子，又化解了常宁的杀招。

    两人各自蓄势待发，大有准备再打上一番的意思。

    傅怀歌脸上的笑容已然有些挂不住，只好出来打圆场，道，“本少与常宁同骑便可，殿下好意本少心领了。”

    赫连长生居高临下，笑得意味深长。

    傅怀歌顶着赫连长生的注视硬着头皮转向常宁，刚转过来，再看着常宁与雷岩，一瞬间头似乎更疼了——她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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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三十一.心意

﻿傅怀歌顶着赫连长生的注视硬着头皮转向常宁，刚转过来，再看着常宁与雷岩，一瞬间头似乎更疼了——她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然而不待傅怀歌认真思考这个比较艰巨的问题，常宁就忽然伸手将傅怀歌一把提了起来，拎到了自己后面——完全不给她犹豫深思熟虑进行抉择的机会。

    傅怀歌完美的妖异笑容终于出现了难得的一丝裂缝。

    坐后面，是伏在常宁身上？是攀着常宁的背？是抱常宁的腰？是……傅怀歌两眼一闭，深吸一口，两袖一抖，伸出两指——拈住了常宁袍子小小的一角。

    常宁的身形不经意间顿了顿。

    傅怀歌霍然抬头，看向常宁，常宁却别过头，抖抖缰绳，驱马跑了起来。

    见傅怀歌与常宁一马当先先冲了出去，胡旋咯咯直笑，也催马追去，大声喊道，“俊哥哥！等等我！喝！”

    胡旋一走，两名女护卫自然也赶着马车撵了出去。

    “长生……”

    楚裘刚叫道，只是话还来不及脱口，赫连长生已经一甩马鞭，骑着他的骏马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马背上的傅怀歌一直绷着脸，拈着常宁衣角的手指也快僵到了极限。傅怀歌强忍住因一路上的颠簸不堪而不断涌上来的恶心感，连最基本的笑容都维持不了，可见她忍得委实艰辛，委实委屈。

    从后面迅速追上来的赫连长生侧过脸，对着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的傅怀歌绽放他优雅迷人的微笑，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无耻。

    傅怀歌死死地咬住银牙，咬得咯吱作响，面上却极力拼凑出完好的招牌笑容。

    神兽大人大人揪着傅怀歌的衣领连连咋舌：啧啧，死要面子活受罪。

    赫连长生收回落在傅怀歌身上的目光，转而放到了面无表情专心策马的常宁身上。

    一身紧身黑衣的常宁，那张清秀而宁静的脸，此刻竟无意识中散发出了比及往常从未见过的一种宁和与安然。若将常宁比作一副古典的山水墨画，以心为湖，那么常宁那汪澄澈见底、平静如鉴的湖泊，此时便是蓦然多出了几道难以察觉的涟漪。

    赫连长生视线一凝，眼瞳放射出奇异的波澜，却比方才笑意更浓了。

    四匹马，一辆马车，兼程一日一夜，总算按着赫连长生重新拟定的方向，翻山越岭绕过了复州，向着东北方向行进，成功进入了西胡赤北的边境后才下马稍作休整。

    身后是碧山绿水，身前是荒原无垠。由一片青绿转眼变成满目黄沙，如此大的视觉反差，除了胡旋与她身旁的两个女护卫，众人皆是暗自吃惊。

    “俊哥哥……”胡旋坐到傅怀歌身边，小眼睛瞅着地面的荒草，低声道，“羌笛姐告诉我，赤北会到今天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全是因着俊哥哥的妹妹，当年的傅皇后抢下了近水所致。”

    羌笛，正是七音司的领头人，西胡巫女族的族长，傅怀歌对这个人早有耳闻。

    她强抢下近水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为了牵制西胡草原的发展，遏制西胡骏马生长，傅怀歌当时一眼就瞅准了近水。掐死了水源，人都活不了，何况养马，至于西胡人会怎么看待她，用膝盖也能想到。

    傅怀歌望着远处，淡淡道，“是，我妹妹抢了赤北赖以生存的水源。”

    “只是那又如何。”胡旋扬起小脸，“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傅怀歌心里莫名的一震。

    “你想报仇吗。”转而笑着问道。

    “想。”胡旋想也不想直接回答道，并郑重地点头，“俊哥哥，我会强大起来，会从北华的皇帝手里抢回近水！”

    傅怀歌偏过头，仔细看着胡旋的脸庞。不过还是个小丫头，古人向来以大眼灵动为美，胡旋小小的眼睛既不大，也不灵动，甚至还未脱开稚气，然而她小小的眼里所折射出来的坚定，却让傅怀歌透过那些坚定看到了早年的自己。

    自己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从战乱中解救出一个北华来？

    傅怀歌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像极了刚刚破土的青芽，温软如玉：“好，本少等着你来抢。”

    胡旋再次郑重的点头，然后将小指伸到傅怀歌面前，傅怀歌配合的也伸出小指。

    比起自己的纤纤十指，胡旋的手有着不合年纪的粗糙，能轻易猜到，胡旋的手大概是常年握鞭所致。

    女人心软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傅怀歌有些心疼的在心底叹着气。

    稍作休整一会，胡旋的两名女护卫装满了十几个水囊放进马车里，并备好干粮以待出发。

    一行人硬撑了一日一夜未合眼，方才的休整谁也没有合眼小憩一会。傅怀歌还好，过去在战场上一连几日几夜不合眼都挺下来了，她只是惊异于胡旋竟也能跟着撑到现在还毫无怨言。到底是西胡的女人，一旦狠起来，只怕北华的男人都难以匹敌。

    傅怀歌站起身，眼前却忽然一黑。

    颀长的两道暗影打下来又迅速撤离，傅怀歌眯起眼，借着东边升起的初晓，总算看清了拦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东西：常宁与赫连长生，以及他们的爱马。

    赫连长生用那副温柔醉人的眉眼，凝视着傅怀歌，纵然此刻赫连长生湖蓝的轻袍上留着一路风尘的残迹，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在初晓的映衬下愈发温润。那种温润，好似上好的和氏美玉，千年难得一遇。

    而常宁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深黯的眼底充满平静，乌黑的发散在耳边，却少了往日拒人千里的漠然。

    胡旋已经上了马，两名护卫也上了马车。

    傅怀歌还在与自己的思想作斗争，上赫连长生的马吧，常宁会更加无视她，也许之前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上常宁的马吧，那种非人能承受的恶心与颠簸，实在太难熬。

    巡视一番，傅怀歌望着赫连长生，与他漆黑的眼瞳对上，粲然一笑，然后上了常宁的马。

    却不是后面，而是前面。

    常宁身形有些僵硬地往后退了一点，握好缰绳。

    傅怀歌将将坐稳，就突然感到一股寒冷的危险气息，仿佛自己的咽喉给一只无形的手握在手中一般。

    然而就在常宁要策马奔腾之时，一枝冷冰冰地箭枝忽然穿过刮起的黄沙，搅起腾空的沙尘暴破空而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到了傅怀歌面门！

    两眼寒光一凛，傅怀歌双手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托住常宁，红黑相缠的身影迅速向右下方倾倒。冷箭如梭，携带而起的霸道戾气贴着傅怀歌左脸眼角下，朱砂痣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而惊鸿掠过。

    一切都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箭过无痕，嗡鸣渐远，唯有傅怀歌与常宁被强风带动而起的衣袂飘飞能证实，方才那惊险的夺命一箭是有多危急。

    胡旋腰间的鞭子抽了一半，两名护卫站到了胡旋跟前，楚裘的霸剑也已经在手。唯有赫连长生岿然不动，笑容不增不减，甚至连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傅怀歌轻轻一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拉。她自胸前摸出芙蓉，一格一格缓缓撑开，时间仿佛也停滞在傅怀歌的扇中，一格一格缓慢流逝。

    黄沙肆意刮起，撩起傅怀歌头间薄薄的微汗与额际乌黑的几缕散发，恰好露出曾在剑庐外与常宁那场战斗中留下的纪念品——那道贯穿朱砂痣的浅疤。

    傅怀歌的笑容如放任恣意生长的野蔷薇，徐徐绽放。一双宛若红宝石般的眼瞳镶嵌在初阳的浸透里，闪烁着奇异诡谲的光芒，正红色的长袍仿佛是鲜血染就，不成章法地缠绕在她身上，时紧时松。

    这是傅怀歌。

    乌黑的长发，迷离的笑眼，投足举止之间都在向旁人诉说着妖娆又多情的故事。

    黄沙愈发肆意张狂，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却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所致。

    那人背着硕大的弯弓与箭筒，迈步向着傅怀歌而来，每走出一步，便踏起阵阵黄沙，如龙卷风一般发出沉闷的声响，贴着来人的长靴旋转开来。

    好强的劲道！比之傅怀歌与常宁所用的扇风，还要更加霸道！

    傅怀歌拿稳扇子，眯起眼仔细盯着从漫天黄沙中走出来的人。

    那只是个女人，一身戎装，高高竖起的长发泛着油亮的沙黄色，枯瘦的脸上生了一双凛冽的眼，清清亮亮，空缺的袖子下是黝黑的臂膀，彰显着那女人紧绷结实的臂力，夸张的弯弓负在背后，足下的脚步却依然轻盈如许。

    显然她的实力在傅怀歌之上。

    “西胡泰戈族长泰玛恭候北华国舅爷多时了！”嘹亮的吼声如琼琼山顶上忽然爆发出的一记洪钟闷响，震耳欲聋。

    “呵呵。”傅怀歌毫不畏惧的以扇掩唇，低低一笑，眼光往赫连长生面上一扫而过又回到泰玛身上。

    笑声低沉，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笑音刚落，傅怀歌人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泰玛凛冽的眸子瞳孔剧烈一缩，一抹殷红的衣袂忽然从这诡魅的黄沙中从天而降！诡异地落在泰玛身前！

    “西胡就是打算这么欢迎本少的吗……”低低的淳音自傅怀歌薄薄的绯唇中吐露而出，带着低迷的沙哑与诱惑。

    傅怀歌的脸与泰玛的脸交错开来，两人的身体相隔不过一拳。温热微湿的气息缠绕不休地喷洒在泰玛的面上，撩人而暧昧，却是杀气毕现！

    泰玛的视线穿过傅怀歌，停顿了片刻，阖上眼，浑身霸气一松，身后弥漫的黄沙立马失去了浮力，沙沙沙纷纷落地。

    而泰玛身后不远处，郝然立着一排弯弓待发的弓手。

    “泰玛姐！”胡旋抬起手臂扬着鞭子喊道。

    泰玛退后几步，离开傅怀歌那股温热的暧昧，对着胡旋所在的位置遥遥行礼，枯瘦的脸似是被赤北的黄沙磨洗锤炼了千百次，刚毅如刀削，看不到一丝女人该有的细腻。

    泰玛刚一退，傅怀歌便极其小心地开始吐纳。

    方才一个疾速冲到泰玛面前，以压顶之势暂时唬住对手，傅怀歌头昏眼花，难免有些吃不消，尽管胡旋就在身后，自己的性命有了绝对的保障，却偏偏不能就此示弱，只能强撑着停歇片刻。

    “西胡的待客之道，本少领教了。”泰玛虽然停手了，可莫名其妙险些被射死的傅怀歌并不想将这件事就此马虎过去，是以语气里有些不依不饶的意味。

    “俊哥哥。”胡旋见情势不对，立马策马跟了过来，诚恳地替泰玛解释道，“俊哥哥，方才肯定是误会，我们西胡人是不会做那些暗中偷袭之事，所以俊哥哥千万别生气，那一定是误会。”

    “本少知道，这当然不是暗中偷袭。”

    这是光明正大的放冷箭。傅怀歌心底冷笑连连，桃花眼一抬，正好与骑马信步而来的赫连长生对视。

    “西殿下。”泰玛弯身行礼。

    赫连长生点点头，两眼却是落在傅怀歌那双笑意颇浓的眉眼上，淡淡的道，“我护送胡旋公主回西胡，一切行程西胡方面的人自然了如指掌。”

    “西胡人才济济，北华却连殿下踏入自家腹地还浑然不觉，自然不如。”傅怀歌唇角挽起一抹讥笑，话中寓意深浓。

    赫连长生这个人强大如斯，倘若真要将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只怕十个西胡也难以掌握到最精准的消息。北华情报网做得并不差，孙重凯虽摸到了赫连长生出行的日子，却都难以发觉混迹北华腹地的赫连长生。

    唯一的解释便是，赫连长生刻意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给西胡。

    与傅怀歌在近郊的相遇，赫连长生虽将胡旋带到了她的身边，给了她一道屏障，却一直让西胡的人掌握他的行踪。所选择的这条路虽近，却是将傅怀歌直接带进了赤北的边境，带到了泰戈族驻营的地方。

    赤北人对傅怀歌恨之入骨，常驻赤北的西胡四大部族之一，素以箭术闻名的泰戈族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冲动之余放只冷箭意图射杀傅怀歌，有常宁与赫连长生在，再加上一个胡旋，傅怀歌自然出不了事。

    但理亏的自然是西胡，傅怀歌与西湖王庭谈判的筹码自然多了一个，筹码一多，傅怀歌的拉拢必将成功，西胡自会“理亏的”接受北华的拉拢，“接受”近水这份大礼。

    直到现在傅怀歌才理清了思路，尽管她早已知道西胡与赫连长生表面上的交好只不过是牵扯到人质的互换，却万万没想到，互换人质的途中，西胡与赫连长生会串通一气，将计就计将北华设计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免了进贡还拿回了蘅江。

    一国太子，孤身一人与整个西胡达成协议，虽不知道协议里的内容，但这般胆识，傅怀歌真是打自心底里叹服。

    拿傅怀歌自己的命去搏一个筹码，赫连长生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布局，局局相环。

    赫连长生自然知道傅怀歌讥讽的是什么，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切念想。

    傅怀歌会识破他的布局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两个惊才绝艳且知己知彼的强者之间的博弈，本身就是场残酷的交锋。

    他只是有些怅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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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三十二.泰玛

﻿果真如胡旋所言，赤北这一带被傅怀歌切断了水源，越靠近腹地，越是贫瘠荒蛮得难以言喻。大片大片的黄沙扑进众人的眼界里，逼得众人近乎无法完全睁开眼。

    越往主营靠去，泰码看向傅怀歌的眼神愈发凛冽，楚裘有时候会故意替傅怀歌挡上一挡这毒人的眼神。只怕若不是赫连长生与胡旋在身边，泰码与她身后的那些精兵只怕拼了命也要将傅怀歌的命留在流连翻腾的黄沙中。

    常宁牵着雷岩跟在胡旋后面，傅怀歌骑在雷岩上，妖异的眸子凝在前面那对男女身上。明明酷暑难耐，偏偏傅怀歌感到如同坠入了冰窖，透着丝丝寒气。

    神兽大人两爪子紧紧扒着傅怀歌的胸口，小脑袋拼命往上蹭，无比贪婪地享受着难得的凉意。

    西胡的人似乎是为了更方便的踏入中原，汉语都运用得十分熟练。

    是以胡旋跟在从一开始就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赫连长生身旁，与他聊天，也只是偶见一点生涩。

    胡旋小小的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兴奋地拿手指比划着，轻薄透明的中袖微微抖动，露出如藕的皓腕。两人都仿佛浑然未觉，赫连长生侧脸微笑，胡旋几次笑翻在马背上，动作虽夸张却毫不做作。

    禽兽。

    傅怀歌鄙夷的将视线从赫连长生身上移开，她只是有种想上去给他一扇子的冲动。

    凭什么设计了她设计了她的江山他还可以装得若无其事谈笑风生？

    忽然听到胡旋笑声里的一声惊呼，傅怀歌顺声抬眼望过去。

    前面不远处，那一方方形如馒头密密拢靠的毡包，躺在一大片盎然的绿意里。

    好似一个巨大的绿盘，从浓黄重彩中脱颖而出，像慈爱的母亲，承托起蓬勃的生命，挟着淡淡的马奶香，就这样闯进了傅怀歌的视线与嗅觉里。

    宛如一片汪洋无垠的海上，蓦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绿洲。如此巨大的手笔，比之近水的水上城市，竟也毫不逊色。

    马背上的傅怀歌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道，“真叫人眼前一亮。”

    “如果不是傅皇后，赤北又岂会这般狼狈。”泰码走到傅怀歌身旁，隔着常宁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一直缄默没有任何动静的常宁缓缓转过头，无波的眼瞳在泰码褶皱深深的脸上一眼带过，毫不停留地回到了原位。

    下一秒，泰码岿然不动的脚步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众人看了过来。

    只是一小步，小小的一步，脚步并没有迈开，甚至连一只脚长的距离都不到，却恰到好处的显现出了泰码在那一瞬间所反应出来的，对一个强者的惊惧。

    傅怀歌心头一暖，歪着头冲常宁笑了笑。然而常宁竟看也不看傅怀歌一眼，牵着马缰一言不发地向着主营走去。

    没有礼貌的欢迎，也没有热情的招待。

    偌大的主营，数以百记的毡包，行路上连个探出脑袋好奇的偷看的人也没有。整个泰戈的领域仿佛荒无人烟，若不是沿途偶见几堆火星未灭的篝火，只怕傅怀歌真要以为泰戈无人了。

    赫连长生与楚裘不知进了哪个毡包，胡旋自然是要住进主营。傅怀歌则被安置到泰戈主营最偏的毡包，泰码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个，话都不愿多讲就告了退。

    与其他四面围草的毡包不同，傅怀歌所住的毡包既未围草，又陈旧得泛黄。

    傅怀歌以扇掩鼻，指尖还未碰到帷幕，就已经尘埃四起，呛得神兽大人直打喷嚏。

    “本少这算不算自作自受。”傅怀歌叹口气，颇为无奈地道，“好好的清福不享，跑来这里受罪。”

    “嗯。”常宁难得的应了一声。

    “孙重凯那老不死的……”傅怀歌喃喃道，退后几步，一摊手，芙蓉已然从袖口里落到了手里。

    “等本少回来，你与孙清荷……”

    一挥扇，劲风惊若游龙腾空而起，席卷而出，径直扑向了积满灰尘的毡包，又何止是那柔韧正好的劲风，扑向傅怀歌毡包的还有旁边两座毡包上裹着的草幔。

    陈旧的毡包的帷幕以一个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姿势在半空中停留，半晌，颓然落幕。

    那声“你与孙清荷”之后，没了后话，也正因为没了后话，才让人感到阴狠至极。

    一切又回归宁静，只是两旁的毡包像是被剃秃了顶，中间的那个焕然一新。

    傅怀歌扇了扇风，揭开帷幕，走了进去——整个毡包外面已经纤尘不染。

    常宁也跟着走进去。

    刚走进去，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陈年久置的霉味。毡包里却连天窗都没有，傅怀歌面色不改，从容收扇，往上一掷，哧溜一声，毡顶好似被抹了脖子一般爆开了一个圆形的洞，一道光圈瞬间打在了傅怀歌胜似阎罗的玉脸上。

    芙蓉在空中打着回旋，落回到傅怀歌伸出的手心里。

    被开了个窗，里头一下子亮堂了，整个毡包冷冷清清，空空如也，仅有一方矮榻，却还夸张的积满了灰尘，更别提完好的桌椅、地上必须要铺的毛毡。

    傅怀歌四下一扫，面上止不住的冷笑，狠戾之色稍纵即逝。

    神兽大人钻出脑袋，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连连摇头：都不要命了，都不要命了。

    “你看，他动怒了。”离着傅怀歌所住之地不远处的毡包旁，湖蓝色的袍影翩然而至，淡淡的芝兰香立即充盈了四周。

    “这并不是泰码姐有意安排的。”胡旋叹口气，“就算泰码姐严令禁止，只怕下面的人还是不甘心，这才惹出了这样的事。”

    “嗯，若真是陈年的毡包，只怕那一扇下去，还扇不走上面的积灰。”赫连长生薄唇挂着温柔的弧度，温润如玉。

    “我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了。”胡旋捂着脑袋，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

    赫连长生眼如点漆，凝望着傅怀歌那个被“焕然一新”的毡包，道，“你最好叫她们适可而止，如果你想西胡还有赤北的话。”

    “俊哥哥他不会……”

    “她会。”赫连长生深不见底的眸光一转，出言打断胡旋接下来的话，“那日在含青楼，你假意被擒救了她，她会感激你，记你的好。但倘若你身后的人做了一件踩到她底线的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赫连长生都是一个惊采绝艳、优雅出尘的温谦公子，而此时这个温谦公子浑身散发着肃杀冰冷的气场，正用充满宠溺味道的温柔，轻声告诉眼前不过十四岁的胡旋。

    “她会毫不犹豫的跨过你杀了你身后的人。”

    就算你帮过她，但你身后的人与她非亲非故。她们敢算计她，你的那些旧情再多，颜面再大也无法保住她们。

    胡旋瞪大了小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赫连长生收回放在胡旋那张蓦然失色的脸上的视线，转而又看向了从毡包走出来的傅怀歌。

    只见傅怀歌将手中的芙蓉扇塞回袖口中，走进了旁边的毡包里，不一会便见她搬着一张矮桌走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毡包。

    进去了又出来，反反复复仍是从旁边的毡包里搬东西到自己的毡包里。

    赫连长生凝视着傅怀歌，正红长衣，柳眉如墨，罕世的眸瞳波光潋滟，流转着留存千年的妖娆。

    不过短短的距离，两人却仿佛是隔了千山万水。

    赫连长生眉眼晕开一层浅浅的笑，忽然道，“其实我和项凝，开局的时候就已经是死局了。”

    ……

    傅怀歌端着茶盏刚从毡包里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了这样黯然无奈的一句话，正红的倩影稍稍顿了顿，映上微赤的柔光，映出了一种慑目的美。

    偶一抬首，便看见了一抹蓝影正遥遥矗立在薄光的笼罩中。

    湖蓝薄衫，眉目雅逸。空濛如雾的眼瞳同样凝在她精致的脸上，即使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却仍能一眼望出浮动的动人深挚。

    蓦然想起与赫连长生在近水时，如樱的唇畔勾起的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以及那句真假难辨的玩笑话：“如果是如你这般的男子，莫说断一袖，就是断上两袖又如何？”

    傅怀歌被那双眸子晃了心神，袍裾轻扬，额发绕着脸颊丝丝缠绕，像极了从古希腊的神话里走出来的女神。

    然而只是刹那，傅怀歌已恢复了心神，薄唇微启，对着赫连长生遥遥一笑，便回身进自己的毡包里去。

    那一笑，是傅怀歌惯用的笑容，赫连长生看得清清楚楚。嘴角上扬得不盈不缺，弧度弯得刚刚好，比之过去甚至更完美，却叫赫连长生胸口呼吸一窒，撕扯出点点深不见底的疼痛。

    两人的距离他还未来得及拉近，那一笑，又彻底理清了两人的界限。

    “殿下……”胡旋试探地叫了一声。

    “我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赫连长生忽然喃喃道，那般空濛的眼神，那般略带嘲讽的落寞，与方才劈了毡包包顶的傅怀歌竟如出一辙。

    不待胡旋回答，赫连长生身影一转，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下淡淡的芝兰香，应证着这个男人曾来驻足过。

    在胡旋的再三叮嘱下，泰玛总算点了头，傅怀歌在泰戈的领地驻息的这一晚，打点好傅怀歌一切生活所需，此后的一切事由交予王庭作决定。

    入夜，泰玛依礼召集了泰戈的族人围到了主营前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备好了酒水，跳起了族舞。虽说只是表象，但确实是好生热闹。

    傅怀歌早就接到了泰玛亲自递过来的邀请，却还是姗姗来迟。原因无他，不过是中间的一段小插曲。

    傅怀歌折腾她的住所折腾了一下午已经累得跟死狗一样倒床不起了，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泰玛送来了邀请帖。

    隔着三米不到的距离，对里面状况毫不知情的泰玛面上问候了傅怀歌本人两次，又心里问候了傅怀歌祖宗千秋万代一遍之后，误以为傅怀歌摆架子，于是干脆愤怒地拔出三支箭，弯弓将邀请函插到了中间那支箭上咻的射了出去。

    三支箭大有箭雨流星之势，嘶叫着奔腾着射向毡包上的帷幕。

    三尺。

    两尺。

    三寸。

    一寸。

    箭尖就要刺进帷幕之时，帷幕里忽然伸出了一只右手。那只手关节清晰，泛着冰冷的光泽，眨眼间那手中的扇子像孔雀开屏似的开了个满屏。

    夺夺夺！

    三声清脆的响声应景而响，不是射中了帷幕，而是射上了那面纸扇却像打到了钢板上一般，不痛不痒的掉到了地上。而那张邀请帖还静止停留在扇面上，分毫不动。

    帷幕被轻轻的掀开，常宁墨黑的身影从容的出现在了泰玛的眼前，右手仍是托扇的动作。那双墨黑的眼珠清澈见底，却仿佛是隔了汪洋大海，遥遥迢迢，让人无法靠近。

    常宁缓缓取下扇上的邀请帖，慢条斯理的打开，随意瞥了几眼，便回身进了毡包。

    从头到尾，看都没有看过泰玛一眼。

    能做到如此地步，所需要的何止是非凡的气魄，还要有雄厚实力。

    泰玛瞳孔剧烈一缩，紧咬下颚，握着弯弓的手紧了又紧，却碍于胡旋的命令，没有再向前一步。

    尽管外面动静不大，除了那三声脆响，常宁的动作轻盈如斯，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未发出，但傅怀歌还是被泰玛传递过来的杀气从睡梦中给惊醒了过来，并且两眼尽是血丝，暗红的眸子像涂抹了鲜血，红得愈发璀璨妖冶。

    她忙活了半天，常宁偶尔打打下手，其余时间基本在折腾他自己的扇子。是以当整个毡包里里外外清理到能住能睡的时候，傅怀歌已然累得要断气，再加上睡眠不足，傅怀歌实在撑不住，这才倒在榻上小憩一会。

    岂料中途会闹出这种幺蛾子。

    常宁面色无常，只是比之之前，要苍白一些。

    傅怀歌面上一凛，翻身下榻，二话不说抓住了常宁的右手。刚抓到手里，凉气沿着常宁的脉络直达傅怀歌的指尖，傅怀歌猛地一震——好冰！

    不是没有温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冰冷。

    傅怀歌低下头，常宁的右手郝然一片乌青。

    “你伤还没有痊愈，是吗。”傅怀歌低声问道。

    “嗯。”常宁轻轻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抽回手，他历来不喜欢她以外的人去碰他的手，只是不知为何，眼前的人的手竟有了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柔软，细腻，还有……温暖。

    常宁那双沉在海里的眼瞳，忽然漾开了一圈极浅极短、稍纵即逝的涟漪。

    傅怀歌低着头，并未发现常宁那一闪而过的波澜。她缄默着，脑海中，赫连长生、瞿卿、泰玛、孙重凯、孙清荷，魏诰的面孔交织出现。

    赫连长生的设计，瞿卿的狠绝，泰玛的侮辱，孙重凯的陷害，孙清荷的黑手，魏诰的阴毒，已然织成了一张网，连环出现拦住她复生的去路。

    一路坎坷，而她，既要保全自己，保全北华，又要讨债，就只能孤军奋战，破网而出。

    傅怀歌揪出依偎在她怀里的神兽大人，猛地一掐，神兽大人“嗷”地一嗓子惊醒过来，抬头就要指着始作俑者骂娘，乍一看见傅怀歌沉冷的目光，火气就先散去了七分。

    傅怀歌转而一笑，眼里恍如种了千盏万彩的琉璃，绽开了万紫千红的流光，犹如罂粟一般且媚且妖。

    神兽大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样的笑容神兽大人已经见怪不怪，却是头一遭感受到了傅怀歌怒极反笑中携带的真正的滔天怒气。

    傅怀歌拉着常宁坐到榻上，对着神兽大人道，“帮我一把。”

    哦唷，自家主子动怒都这么好看。神兽大人“啧啧”砸吧砸吧嘴，往爪子上呵了呵气，便开始给常宁渡气清毒。

    这么一耽搁，自然就姗姗来迟了。

    所有人的眼都像极了他们身后负着的箭筒里的箭，在傅怀歌姗姗来临之时精准无比的纷纷射向傅怀歌的脸，自上而下，审视了一番。

    那是怎样一个少年？一袭红袍，临风若归。唇点桃花，罕世的暗红眸子流转不息的波光，她就像一株遗世的罂粟，一眼就要叫人心底荒洪骤起，直至沉沦。

    众人暗暗抽气，盯着傅怀歌与她身后缄默的常宁信步而来，方才的热闹霎时间凝结在半空中，久久不曾化开。

    傅怀歌兀自坐了下去，常宁也不客气，未等泰玛反应过来，先坐上了上位，两人衣袖相贴，隐约多了点亲昵感。

    赫连长生墨瞳扫了过去，握酒杯的手顿了顿。

    泰玛先起了身，执起酒杯，先敬了胡旋与赫连长生、楚裘，这才再次举杯去敬傅怀歌与常宁。

    傅怀歌嫣然一笑，擎着酒杯豪爽的一饮而尽。

    鸦雀无声的场面顿时爆发出了一声整齐的呼喊：“好！”

    赫连长生望着傅怀歌，忽然瞥见傅怀歌脸颊微红，握杯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赫连长生眉宇一展，绽开明媚的浅笑。

    “什么事让你笑得这么开心？”楚裘凑过来，盯着赫连长生的表情不放。

    “无事。”赫连长生加深了笑容，将方才顿在半空中的酒杯凑到嘴边，缓缓一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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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三十三.排挤

﻿刚豪气的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干了下去的傅怀歌，先是不解那忽然爆发出的叫好是什么意思，继而脸色一僵，由里及表层层透出薄薄桃红。

    傅怀歌酒量一般，稍烈一些的，仅仅止步于浅尝则止。然而万万没想到，自个儿杯中的酒虽是色清透明、醇香馥郁，入口后却来得如此辛辣呛鼻，硬是呛出了傅怀歌点点的泪意。

    是以傅怀歌为了不在席上失态，憋红了脸，忍下了想要咳嗽的冲动，一边拼命把持着酒杯，一边又要避免后劲过大捏碎了酒杯。

    傅怀歌来到这里已经十八年有余了，却是第一次体验到所谓的“蒸馏酒”。酒能到这个纯度，实属难得，她大概猜到了众人叫好的原因，不外乎是佩服自己敢潇潇洒洒毫不含糊地一饮而尽。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种酒并不多得，端午采曲，重阳投料，一酿就是一年。酒味入口暴辣、冲鼻、刺激，平常人下不了口，纵使西胡人骄傲如斯，大口嚼肉，大口喝酒，也不敢这般豪饮。

    然而傅怀歌却能面不改色豪爽的一干。

    众人各怀心思，先前的小觑也就此消了大半，注意力也都转到了泰玛桌上。

    泰玛黑下那张枯瘦的脸，看向傅怀歌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的复杂，就像掺和了沙子，无比碜人。这种酒很是难得，因此被奉为上宾的傅怀歌等人，也只此一杯。至于她敬酒用的只是普通人家常喝的那种家酿，味道甘醇，并不辛烈，一杯饮半也并不值得稀奇。

    但傅怀歌并不知情，她只是看到了泰玛喝了一大口，出于礼貌自己也就懒得留杯，结果竟闹些幺蛾子出来。

    坐下后，勉力维持形象的傅怀歌渐渐有些昏聩，两眼有些发晕，头也有些发胀。不想这酒不光是入口暴辣，就连后劲也十足。

    “别碰那酒，你不擅饮酒。”傅怀歌沉沉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对常宁嘱咐道。

    “嗯。”常宁放下酒杯。

    “我离开一会。”傅怀歌小声道，随后站起身，从容的绽开唇角的笑容向着众人拱拱手，“本少离席方便一会，诸位尽兴。”

    傅怀歌刚起身，众人的眼神连带余光便齐刷刷的扫了过来，定在傅怀歌离席的身影上。

    顶着一窝子尾随的目光，傅怀歌好不容易咬着牙从容的走出了主营，再走远了些，绷紧的身子一放松，脑袋就立即重如铅球，摇摇欲坠。一股恶心涌了上来，傅怀歌立马扶到旁边的毡包旁俯身作呕。

    神兽大人探出脑袋，小心的给傅怀歌顺着胸口。

    一天下来她基本没进食，此时腹中更是空空如也，哪来的东西给她呕出来，是以胆水都快呕出来了，还是越呕越难受。

    “你也有狼狈的时候。”身后蓦然响起宛如钟声般清修的声音。

    仿佛是住在层峦耸翠，云雾缭绕的深山上，袅袅漫起的一缕青烟。

    又仿佛是多年未见，于千万人中，于时间的荒年间，忽然相视的那一眼，一切虽尘埃落定，却仍要轻轻地问候了一声：“你好吗。”

    傅怀歌低喘着，胸腔的抑郁以及腹中的翻腾另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还嘴。她缓缓回过头，赫连长生湖蓝的身影正好落入她视线里，不偏，不倚。

    隐约可见的乌云呜咽着向天尽头淌去，融进了一片墨黑中。西胡的月色很懂人情味，偏生选在了这个时间里，这个场景中，撩开它的面纱，攒射出梦幻轻薄的银华，衬得赫连长生一身朦胧如画。

    他一出现，映着疏影流连的毡包，摇落满天星辰的光辉，集于一身。世界瞬间明朗起来，那种明朗渗遍周身，直叫人无法自拔，也不愿自拔。

    或者，他天生就是一个入画的人。

    赫连长生靠了过来，自怀间掏出一条帕子，探到傅怀歌的面前，微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很能喝。”

    傅怀歌并不接口，伸手就要去接赫连长生的帕子。

    岂料赫连长生手向旁边一挪，傅怀歌摸了个空，不禁有些恼怒地抬起头，却见赫连长生抬手，小心为她擦拭嘴角。

    傅怀歌一震，一股酥软的触感自赫连长生若有似无贴过傅怀歌脸颊的指尖泻出，席卷全身。

    赫连长生对傅怀歌的异常仿佛浑若未觉，一双眼瞳温柔如水，凝在她脸上，如视珍宝，细心呵护。

    傅怀歌原本就透红的脸颊，此刻一经赫连长生点透，愈发红得不正常。

    “殿下是来安慰我痛失蘅江的心吗。”傅怀歌压下腹中的恶心感，毫不客气地反驳过去，话一出口，傅怀歌陡然惊觉自己的嗓音竟如此沙哑诱人。

    无心的沙哑，最具诱惑。

    赫连长生上前一步，傅怀歌脑袋发晕，眼神迷离，脚下有些不稳，却已经退无可退，生生给赫连长生逼得贴到了毡包上。

    “你——”

    傅怀歌刚要开口，赫连长生突然出手，揽过傅怀歌的腰，截断了傅怀歌接下来要说的话。

    一阵天旋地转，傅怀歌连反抗的力气都施展不出，只能认命的被赫连长生揽着飞了出去。

    此刻之前，傅怀歌一向很喜欢用轻功飘来飘去，甚至享受清风扑面的快感。

    而此刻之后，傅怀歌真希望自己从来就没学过轻功。

    月黑风高，两道身影翩然掠过，身姿优雅。此情此景，该是怎样一幅动人的画卷？只是赫连长生将傅怀歌夹在腋下这一动作，实在太不雅观，更何况傅怀歌一直在捂嘴作呕，因而大煞风景。

    “快……快放开本少……”傅怀歌微微低喘，暗红色的眸子像被泪水洗涤轮回过，盈盈含情。

    赫连长生轻轻落到草地上，傅怀歌立马扶着他弯身干呕。

    “估计这里的东西，你也吃不惯。”赫连长生笑道，手一伸，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包袱。

    傅怀歌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赫连长生从容的从包袱里一一拿出干柴，长棍，木炭，火信子，以及一堆迷你的瓶瓶罐罐，生了火，最后竟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只早已刮了毛剖了腹的兔子，架到火堆上烤。

    那双玉就的手，熟练的控制着手里的木架，让架上的兔子均匀地在火上翻滚。不一会，浓浓的肉香便蔓延开来了，赫连长生打开那些瓶瓶罐罐，从里面取出各种各样的调料，往兔肉上已洒，更加飘香浓郁。

    动作娴熟，姿势优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仿佛早已锤炼演示过千次万次。

    烤个兔子都烤得如此脱俗如此漂亮。

    神兽大人早已饿的七荤八素，此时嗅到了肉香，小脑袋噌地窜了出来。

    傅怀歌看直了眼，胃很不争气的咕哝了一声，脸一红，开口遮掩道，“殿下原来不止会算计人，厨房工作也不错。”

    赫连长生看过来，眼底温柔涌动，笑道，“我是第一次做。”

    傅怀歌避开赫连长生的视线，道，“本少不信。”

    “是吗。”

    “烤你的兔子，本少饿了。”傅怀歌不愿直接承认自己心里□□裸的妒忌，袖子一抖，很无耻的直接侧躺到草地上。

    “阿凝。”赫连长生反动手中的木架，忽然叫道。

    “说。”

    “你嫁给我吧。”

    ……

    “你嫁给我吧。”

    傅怀歌眼前一晃。

    你嫁给我吧。

    我瞿卿，拿自己的性命立誓。

    将你看在眼里，捧在手心，记在脑中，留在心头。

    不会委屈你，不会苛责你，不会欺骗你，不会伤害你。

    打下来的江山我给你指点，夺下来的御玺我给你把玩。

    你畏热，我给你建避暑山庄，你惧冷，我给你建行宫暖阁。

    龙椅分占一半，我跟儿子挤一旁，你坐中间。

    奏折你想看，我举给你看。你看得眼酸，我念给你听。

    宫里呆闷了，我脱了龙袍带着你出去。

    闲得发慌了，我挑起战事给活动筋骨。

    你笑，我陪着你笑，你不笑，我哄着你笑。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大臣反对，我抄他家，大不了他们造反，我跟你拖家带口再漂漂亮亮的打上一场。

    你嫁给我。

    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傅怀歌的影子被月光拖得老长老长，薄薄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浓浓的酒味，朦胧的眼光像一丝微风，送出一阵战栗透过水光，带出微微的湿意吹向忽然明朗的记忆，等到再要去捕捉，记忆已经掠开好远，然后消失。

    赫连长生目光如井，停留在傅怀歌恍惚的脸上，化作微嘲的笑容，“你在想别的男人，在我认真的向你提亲的时候。”

    “赫连长生。”傅怀歌清醒过来，醉意也去了七分。眸光一动，像一池涟涟的湖水，一旦有人靠近，便叫那人一步潋滟，直到心神俱动，无以排解那份销魂。

    “嗯。”

    “从前有一对爱侣，彼此相爱。他们成婚后的第一天，有个杀手冲进了他们的婚房，要杀了他们。但是还有个生存的方式，就是进行一次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获胜的人活下来。那对爱侣决定同时出石头，共同赴死。可最后的结果是那个男人死了，女人活下来了。”傅怀歌缓缓说道。

    “那个男人出了剪刀。”赫连长生道。

    “错，那个男人出了布，女人出了剪刀。”傅怀歌淡淡一笑，道，“倘使本少与殿下便是那对爱侣，只是将生死赌注换做北华与东楚。”

    傅怀歌背过手，唇角微微上翘，慢慢数道：三，二，一……

    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伸了出来，两只手却同样都是石头。

    “殿下明白了吗，你我一开始便是死局。”傅怀歌收回手，嘲讽一笑。

    相互之间都在猜测，猜测对方一定不会简简单单的出布，兴许是剪刀。即便是石头，自己同样出石头，也只是平手。

    你我的心思都是拐着弯在绕，弯路绕多了，隔着的就太多了。

    赫连长生先是若有所思，随后展开一抹和煦的笑，拿出油纸拧下兔腿递给傅怀歌，道，“死局又如何，毁了棋局便是。”

    “观棋的人呢。”

    “观棋者不语。”

    “男人的话，透骨针。”傅怀歌接过兔腿，扯下一块分给一直伸着爪子呜咽的神兽大人。

    “女人的心，海底针。”赫连长生接下话，又将另一只兔腿递给了傅怀歌。

    傅怀歌咬了一口兔腿，兔子烤得刚刚好，肉质肥美，弹性十足。而淡淡的烟熏香更是使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入口顺滑，毫不油腻。

    傅怀歌面不改色的咬下第二口，边嚼边颇为惋惜的道。“可惜兔子没有鸡翅膀。”

    “你喜欢鸡翅膀？”赫连长生问奇道。

    “嗯，我喜欢。”傅怀歌假意剔了剔牙，清亮的桃花眼向赫连长生身旁已经干瘪的包袱瞟了瞟，道，“殿下若是此时此刻能烤对鸡翅膀出来，本少就同意与殿下的婚事。”

    “说话可算数。”赫连长生眼底笑容一闪。

    “自然——”

    只见赫连长生纤纤十指伸进了那个干瘪的包袱，一抽，一只剥干净的鸡竟像变魔术一般忽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傅怀歌两眼一瞪，喊道，“不算。”

    “殿下若是此时此刻能烤对鸡翅膀出来，本少就同意与殿下的婚事。”赫连长生眼带笑意，完好的将傅怀歌方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本少何时说过这种话。”傅怀歌活像个市井无赖，无赖道。

    “阿凝，你这是在拿感情开玩笑。”火堆映上赫连长生精致的脸庞，映出他漆黑的眸子中，独有的情深深挚，以及专注与认真。它们就像顽强的磁石，吸引着傅怀歌挪不开眼睛。

    “殿下见过沙华吗。”傅怀歌垂下眼帘，忽然道，“本少的儿子，已经四岁了。”

    “见过画像。”

    “可我还不敢去见他。”傅怀歌抬眼，讥笑道，“孙清荷养了他一年多，他可是能一眼认出我？可是会恨我？还是认不出我……喊我一声，舅舅。”

    “我要做的事太多，这期间的利益与殿下相冲的也太多。即便依约两国交好，我与殿下还是盟友，但却还要相互提防，步步为营，步步惊心，在此以后呢？我不想再同一个地方，死三次。”

    傅怀歌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醉意全无，“殿下是真情流露，还是另有所谋，本少无福消受。”

    “怀歌。”赫连长生起身叹道。

    傅怀歌身形一顿，歪着脑袋，莞尔一笑，“原来殿下真的早就知道本少的身份，恐怕浈水的出现都是预先设计好的。本少也不问关于殿下为何会知道本少身份的原因，只是还请日后殿下多多小心，本少，并非大度之人。”

    拱手，就此告辞。

    一掠身，傅怀歌已掠出了好远。

    赫连长生一怔，有些落寞的低下头，却在目光触及到火堆的那一刹那，忽然明媚起来——兔子没了。

    “口是心非……”赫连长生低低地笑道。

    神兽大人窝在傅怀歌怀里，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此刻显然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念念叨叨的只有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兔子，方才的兔子明明还剩下好多，可恨的傅怀歌竟说走就走，毫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

    神兽大人的小脸无比黯然，大有女人怀孕初期，妊娠反应强烈还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姨妈涛声依旧的感慨。

    “你很喜欢他？”傅怀歌出声问道。

    神兽大人伤感的摇摇头。

    “你很喜欢他烤的兔子？”傅怀歌再问。

    神兽大人小脑袋死命的点，点完了犹有不甘地伸出两爪子扒着傅怀歌的胳膊死命的晃。

    “你可是怨我把话说太绝了，从今往后都吃不到他烤的兔子了？”傅怀歌眨着眼，继续问道。

    神兽大人严肃地继续点头，苛责之情一览无余。

    “唔，兽兽。”傅怀歌迟疑一唤，轻轻落地，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根棍子。

    普普通通的棍子，还有些焦黑，然而这棍子上的东西却看得神兽大人狐眼精光迸射，竟无比放肆的去拧傅怀歌的袖子。

    用膝盖想也知道，那根棍子上绑的正是傅怀歌放下狠话临走前顺手牵羊牵来的兔子！

    傅怀歌撕下一小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片刻，神情有些黯然地叹道，“本少也后悔把话说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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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三十四.兔子

﻿昨夜的盛宴没了傅怀歌与赫连长生两人，反而脱去了束手束脚的感觉，泰戈的人玩开了，倒更加尽兴。

    早早回到自己床榻上的傅怀歌早早解决了兔子拥着神兽大人软软的毛皮早早进了梦乡。

    胡旋醉得七荤八素后硬闯傅怀歌的住处，嘴里叫着嚷着要给亲亲俊哥哥生一窝女儿，然后被常宁一扇子毫不留情的扇了出去，最后给泰玛黑着脸扛到肩上扛回了主营里。

    赫连长生直到半夜才见归寝，期间来探了傅怀歌一次。常宁正好卧在毡包上，赫连长生前脚刚刚踏入了三丈内的一步，常宁一扇子便掷了下来，那扇子正好贴着赫连长生的长靴，没入地面，只余一个小小的扇柄头，连一丝颤音都没有。

    赫连长生脚步一顿，却也没有抬头，唇畔笑容一展，转身离开。

    ……

    初生的暖阳像敲在白玉盘里新鲜的鸡蛋中可爱的蛋黄，让人禁不住要咬上一口。

    一夜无梦，安眠至醒，这大抵上是傅怀歌睡过的最香甜的一觉。兔子的味道还残留在味蕾里，傅怀歌稍有些可惜的回味几番，便去扯睡在一旁死皮赖脸还不肯起来的神兽大人头间上最长的一撮毛。

    神兽大人圆溜溜的大眼睛被眼皮紧紧盖着，就是不肯睁开，被傅怀歌揪疼了干脆连完全没有威慑力的獠牙都露了出来。

    傅怀歌松开手，转而探到神兽大人下颌嘣的一弹，两眼微眯，阴测测地道，“你再敢把你那歪瓜裂枣般的牙齿露出来，我就给你全拔了磨成粉混进面粉里做成包子……”

    神兽大人闻言一哆嗦，睁开眼噌地直起身子，并且十分卖乖的舔了舔傅怀歌的手。

    “乖。”傅怀歌笑着拍拍神兽大人的脑袋。

    神兽大人突然转身，小小的身子钻进枕边的铺盖里，两只小短腿扑棱扑棱地蹬，最后喝哧喝哧地用嘴咬着一串银晃晃的骨头拖了出来。

    傅怀歌拿起那串骨头瞅了瞅，最后确认了这串除了四个腿架之外其余都健在的骨头架，正是昨夜一人一兽，齐力啃肉的纪念品——兔骨架。

    傅怀歌啧啧半天，点头赞道，“好一个兔骨架，死角的肉被啃得片甲不留，牙齿的力度掌控得刚刚好，既不伤骨，又能去油。”

    凑近一闻，继续赞道，“余香仍在，风韵犹存，真乃大家之作！”

    神兽大人挺起胸脯，学着傅怀歌昨晚的姿势，撩出尖爪，剔了剔牙。

    傅怀歌抓着骨架，忽然一个脑瓜子冲神兽大人脑门弹了过去，怒道，“没出息！一只兔子就馋成这副德行！”

    神兽大人抱头窜进铺盖里，不一会探出脑袋，冲傅怀歌龇牙咧嘴：你丫的昨天明明啃的最多！

    傅怀歌扬起手作势就要劈过去，神兽大人立马缩头。

    常宁走了进来，脸颊有些运动后的微红，额间还挂着薄薄的汗，宛如躺在荷叶间饱满的珍珠，缀在常宁那张干净秀气的脸上，更显得晶莹璀璨。

    神兽大人立即从铺盖里钻了出来，蹭蹭蹭窜到常宁肩上，一副小受求庇护的无耻模样。傅怀歌柳眉一弯，两手抱胸，等着常宁一扇子扇它出去。

    半晌，常宁偏过头看了一眼揪着他肩上的衣襟生怕他把它甩出去的神兽大人，淡淡的道了一声“启程”，然后，转身往外走。

    傅怀歌倒抽一口凉气，常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平易近兽了？！

    神兽大人扶着常宁的耳朵，得瑟地媚眼一抛，冷不防常宁一抬手——对着它的脑门弹了下去。

    下一秒，神兽大人扑通落地。

    常宁正好走了出去。

    傅怀歌捧腹大笑，笑得长长的睫毛直颤。

    只是闹腾归闹腾，泰戈并非久留之地。

    赫连长生握着缰绳，微寒的湖蓝身影融在暖色中，停驻在最前方，整装待发。

    傅怀歌整好行装骑回自己的阿枣，早上的事令她一扫昨日泰玛等人带给她的不快，开心之余顺手从阿枣背上的小包里掏出几颗甜枣喂给阿枣吃。

    阿枣舔了舔第一个枣，别开脑袋不吃，傅怀歌将那颗枣放回小包，又掏出一颗给阿枣。

    阿枣吃得欢，一旁骑着黄马的胡旋脸色就不太好看。

    “俊哥哥，那是……”胡旋指着傅怀歌手里的枣，颤巍巍地道。

    “嗯？”

    “那个枣……”

    “喔，那是阿枣最喜欢的甜点。”傅怀歌笑道。

    “那为什么舔了又……放回去……”

    “那个枣比较大，也比较甜，阿枣喜欢把大的甜的留到最后吃。”傅怀歌耐心解释道，再一看胡旋仿佛是要哭出来了一般，便问道，“怎么了。”

    胡旋连连摆手，“无事，无事。”

    她能把自己意外发现小包里的大红枣然后又意外的吃了好多颗告诉傅怀歌吗？答案是当然不能，因此当泰玛带着自己的精兵来送行之时，胡旋一直低着头，怅然欲绝。

    泰玛抬眼就看到了胡旋悲情的神情，满以为是胡旋舍不得泰戈，舍不得自己。枯瘦的脸一动，那双不言苟笑且凛然凌厉的眼睛也多出了几许难得又难得的柔和。

    泰玛背着硕大的弯弓，上前，抚上胡旋的脸，道，“公主，没事的。”

    胡旋一惊，抬头道，“泰玛姐，你都知道了？”知道我吃了那马舔过的枣子的糗事？！

    泰玛点点头。知道，知道你舍不得泰戈，舍不得我。

    胡旋立马哭倒在马背上。

    泰玛叹叹气，伸手抚了抚胡旋的背，然后侧过脸，目光死死地锁在傅怀歌那张且妖且媚的脸上，语气冷然如她身后寒光乍现的弯弓，“下次，我必将让你死在我的箭下。”

    傅怀歌正坐在阿枣背上，眼横秋水，眉扫春山，长发如瀑，只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坦露出锁骨。

    抬手，一撩自己的额发，一个简单的动作，一瞬间风情万种。

    “下一次再见，本少必连本带利！夺回蘅江！”

    赫连长生听到这声充满笃信的猖狂话，蓦然一回首，凝眸望去。

    傅怀歌一挥袖，大喝一声，□□的马如流星攒射，倏地射了出去。

    那个女人宛如烈阳，熊熊不息。

    十月初八，傅怀歌总算顺利抵达西胡王庭。

    迎接傅怀歌的，是西胡王庭浩浩荡荡的王庭精兵，自城门起站起，长长遥遥。

    那些精兵尽数都是女人，布甲轻装，双肩□□，胸前两块弧形的抹胸甲片牢牢束住丰盈高挺的胸，纤腰如蛇，曲形毕现。长年久晒而成的黝黑肤色上汗渍点点，□□出深深的向往与极致的诱惑，那般不同的视觉效果，毫不逊流传已久的中原白。

    傅怀歌与其他人纷纷翻身下马，让一旁的侍卫牵走马。

    红色的毛毯的长度已然夸张得有些过分，傅怀歌轻轻踏上去一步。

    从开始到现在，仍旧没有一个精兵敢私下朝傅怀歌看过来。

    傅怀歌心下微微感慨，若不是自己拿蘅江牵制了西湖最强的泰戈一族，只怕陷入两难境地的不会是西胡，而是北华。

    一步步向前，城门已在眼前，傅怀歌提步，刚落地，鼻间忽然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

    紧接而至的，是江南女人特有的，软糯却咬字清晰的声音，“佥都御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

    傅怀歌抬首。

    城门处在众人簇拥中立着的，是个女人。

    蟒色的长裙迤逦拖地，流苏轻垂，蛇皮绶带紧紧缠绕于胸前，酥胸高耸，如嵌云端。

    头间只插了一只普通的木簪，发散如瀑，宛如上好的绸子，环绕腰际。

    纤腰紧束，那女人象牙白的肤色向着冬至簌簌飘落的白雪贴近，来得悄无声息，静默中却又雍容华贵得不可一世。

    最是那双狭长的丹凤下，饱满待尝的红唇旁，黑痣一粒，不知销了多少人的魂，无法超脱。

    就像一枝寒梅上蛰伏依附的毒蛇，伺机而动。

    傅怀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女人天生的敏锐只觉告诉她，有种碰到同类的感觉。

    “朕久闻项大人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声音酥中带糯，甜腻清晰，叫人仿佛是跌进蜜饯罐里，醉得清清醒醒，然后就此沉溺致死。那女人上前几步，裙裾轻飏，步伐轻盈，凹凸有致的身材，袅袅婷婷。

    西胡女王，迷一样的女人，蛇。

    傅怀歌勾起笑容，柔中带媚，明朗迷离，拱手，算是行了礼：“女王陛下客气。”

    蛇轻轻一笑，像吐着信子，遥遥虚扶。傅怀歌就着她的手势直起了身，再看向蛇，蛇的眼神却穿过了傅怀歌，游走到了她身后去。

    而傅怀歌身后的，正是赫连长生。

    “姑母。”胡旋与她的两名护卫走上前，行了一礼。

    “带公主下去，换身衣裳。”蛇偏过头，虽是对着身旁的侍从说的，狭长的丹凤眼却始终不离赫连长生半分。

    傅怀歌心中诧异，连胡旋离开之前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

    赫连长生走到傅怀歌身旁，微微低了低头，漆黑的眼眸正好对上傅怀歌偷偷瞥过来的眼神。

    两人皆是一怔。

    前者是被捉个现形而心虚的窘迫，后者是心情大好自然流露出的狭促。

    “殿下真是风光无限，多情温柔。”傅怀歌出言低声讽道。

    赫连长生笑意更浓，“阿凝，你这是在吃醋吗。”

    傅怀歌微微一哂，刻薄道，“殿下脑子里装了什么？葫芦娃吗？”

    赫连长生笑而不答，虽然弄不大明白“葫芦娃”是什么劳什子玩意，但一旦出自傅怀歌的嘴中，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蛇看着暗流涌动的两人，只是耐心地候着，凝视着赫连长生，既不出言打断，也看不出丝毫的不愉之色。一个极致的女人应当具备的气质，这个女人全部都包揽无余。

    “女王陛下。”赫连长生温言道，“我等长途跋涉，有些倦了，诸多要事不妨择日再商。”

    这话，似乎本应该是蛇来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短相接。

    “好。”语气细腻柔软，蛇答得干脆，出口连思考都未经过。

    她上了辇车，施施然地离开。

    “那就有劳女王陛下了。”赫连长生反客为主，忽略了身后的常宁楚裘，直接对傅怀歌优雅地作出“请”的姿势。

    傅怀歌一动不动，也不去看赫连长生，她将视线停驻在王庭城门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石雕上。

    祥云密布，清空当头。那巨蛇凌空，三角尖头盘旋直上，蛇鳞片片，分外惹眼，而最为让人注目的，便是那蛇身中牢牢俘获着看似挣扎却徒劳无获的雄鹰，九霄中霸主，就这般溺死在了一条巨蟒怀中。

    傅怀歌抬手，右眼微微眯起，对着那条蛇的三角脑袋，作势一劈。

    收手，浅浅一菀，冷冷嫣然。

    入夜。

    莺声燕语，载歌载舞，满桌珍馐，琳琅满目。

    神兽大人操起爪子，咻咻咻在盘子与嘴间来回赛跑，忙得不亦乐乎。

    常宁斯斯文文的吃饭，楚裘揪着鸡腿大气磅礴啃得咯吱响，偶尔听得神兽大人几声被抢鸡腿的怒吼。

    傅怀歌坐在桌前，两眼微寒，一手托腮，一手杵着筷子有节奏的戳着碗里的鱼，那条肥美的清蒸鲜鱼早已在傅怀歌的无意识中，被戳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神兽大人乍一看那鱼，惊得自己腮帮子里满满的鸡丝都忘了吞。它悄悄地四下扫了扫，随后眼睛一亮，了然的吞下鸡丝——赫连长生出去好久，还未归来。

    赫连长生的确是出去了好久，前脚刚踏进梅苑，女王的接见懿旨便紧跟而至。赫连长生跟着那个传话的婢女离开，一直到现在还不见回。

    鲜鱼被戳成鱼肉直至泥面目全非后，傅怀歌腾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抓过神兽大人抛下一句“出去方便”，便掠了出去。

    彼时的神兽大人，爪爪尖离它要抓的红烧鹅掌还差一根汗毛的距离。

    傅怀歌就像隐在夜间里的猫，全身藏匿在阴影中，每个动作都快如闪电，嗖的一下便没了影。

    神兽大人暗自诽谤，之前说得那么深明大义义正言辞，此刻还不是一样偷偷摸摸去见他，还不是怕他给那个女人一口抹了。

    傅怀歌知道神兽大人此时心里在想什么，然而她懒得去跟只臭狐狸计较。她此刻只想着，城门处，西胡女王盯着赫连长生那颇有深意的眼神。

    王庭的宫殿很好辨认，透过昏黄的灯火，依稀可见最中心，那两座浑圆如美人双峰高耸的建筑，正是蛇的寝宫。

    傅怀歌侧着身子，朝着那个方向摸去。

    与此同时，靠在楼阁上的栏杆已久却保持着原有姿势的赫连长生，仍是那副笑容不浅不深的表情。

    蛇背斜依在栏杆上，蟒色长裙早已换下，此刻她穿得更要少。

    一袭鹅黄薄裙，随意穿着，尾端摇曳，耳际多了对宝石耳坠，头上唯一的簪子也卸下了，乌黑的长发因而更加肆意飘扬。

    在不知不觉中，蛇的风华随意而风韵不减。

    “竹叶可好。”蛇最先出言打破了冗长的宁静。

    “你喊我来只为了问这个？”赫连长生薄唇轻启，淡淡地道。

    蛇轻笑出了声，声音像炎夏里骤然吹来的凉风，又像寒冬里忽然点燃的火光，让人禁不住要为之沉沦。

    “当然……那是我们的儿子……”

    攀上屋顶，刚要揭瓦而窥的傅怀歌，蓦然听到这样一句软语，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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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十九.女王

﻿攀上屋顶，刚要揭瓦而窥的傅怀歌，蓦然听到这样一句软语，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震。

    傅怀歌面色如琉璃白玉，雾蒙蒙的桃花眼像条银带上缀着的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却遮上了层薄薄的轻纱。

    勾起一抹讥笑，傅怀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西胡的天空，没有丝毫阻碍，能让人一眼瞧到眼界边缘。

    四周的空气飘浮，透明而清亮，潮湿而燥热。银月在暗流涌动的云团中滚动，迸出刺眼的珍珠白，于是四周暗淡的房屋轮廓便突然浮现出缠缠绵绵的银白线条。

    傅怀歌漫无目的地行走，她就像鬼魅的影子，飘忽游移，一时间竟莫名其妙毫无阻拦的走出了王庭的宫殿，走了许久，走进了昏暗逼仄的小巷里。

    小巷冗长如世人的烦恼，看似没有尽头，笔直绵长，却忽然就到了头。

    神兽大人起初小心翼翼地依附在她肩上，难得很识趣的没有吱声，直到傅怀歌走到了尽头，忽然就“嗷”地一声，窜进了傅怀歌怀里。

    傅怀歌缓缓抬起头，平静如鉴的眼眸动了动，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幽暗昏惑的小巷突然起了雾，整个小巷笼进了轻纱似的幻境里，罩出一种人在画中行的朦胧感。

    细蒙蒙的湿气朝着傅怀歌黏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聚集，然后缠绕不休。

    傅怀歌隐约有种内心世界正在被窥探的感觉，藏在心底的一切仿佛藏无可藏，就要给人尽数掏出来。

    那堵忽然消失不见。

    傅怀歌摸出芙蓉，提步，往那堵墙消失的地方，踏出一步。

    雾气迷蒙的大雾里，此时忽然出现一双眼。

    那双眼睛像极了白银盘中的两颗葡萄，淌着几颗水珠，因而晶莹剔透，饱满浑圆。

    傅怀歌猛然一眨眼，却哪里还有什么大雾，哪里还有什么墙面。然而却仿佛有种呼声，冥冥中在指引她前行。

    傅怀歌不假思索，往前，踏稳了第一步，第二步接踵而至，然后便跟着那个声音，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落地有声，像扣人心扉的闷鼓声，亦或者像压抑的一声叹息。

    走出了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时间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刺眼，傅怀歌抬手微微遮住光芒，片刻后，才拿开。

    大片大片旖旎的春光正在这刹那间，飞快地闯入傅怀歌的眼界。

    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钴蓝色水晶，奢华的茶桌旁，柔毯软椅上，一对男女身不着缕，紧紧粘合，对于傅怀歌的忽然到来，即便春光乍现也旁若无人毫不止息。

    那女人舒雅慵懒的偎在男子的怀中，腰身如蛇，胸前填壑，压抑着喉间缠绵的吐气，化作最靡丽的香气，散漫在空中。

    那对缠绵悱恻的男女，那张过去刺痛她的脸，不是傅怀歌上辈子同床共枕的丈夫以及他上司的女儿，还能是谁？

    男子为了功名利禄狠心背叛自己的妻儿，与上司的女儿勾搭一起，这般狗血俗套的剧情，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原来只是因为越俗套的剧情，越是贴近现实。

    那些俗套而不堪回首的过去恍如无情的走马灯，一一展现。

    他把易拉罐的拉环套在她手上，十指紧扣，默念着以后买个金灿灿的给你，重到你抬不起手。

    他把画好的图纸拿给你，耐心而专注地给她讲解地下井道，耐心讲解从何处脱身。

    她与战友携着巨款，复见光明后，枪冷心寒。

    她举枪自尽，枪声一响，两朵血花绚烂绽放。

    她共事的战友纷纷朝她扑过来，枪声此起彼伏，战友的血浸过张张铜臭，开出长盛不谢的花。

    她与赫连长生呼吸彼此胶着，听得他宛如钟磬的声音缓缓传来，“如果是如你这般的男子，莫说断一袖，就是断上两袖又如何？”

    他映着疏影流连的毡包，摇落满天星辰的光辉，集于一身，抬手，仔仔细细的为她擦拭嘴角。

    他眼底温柔涌动，轻轻的道，“阿凝，你嫁给我吧。”

    她一袭鹅黄薄裙，尾端摇曳。头上无饰物，乌黑的长发拖起缱绻万分的眼眸，“当然……那是我们的儿子……”

    前尘隔海，伤痕仍在。

    记忆零零星星拼凑完整，历历幕幕，都是以血肉之躯去亲身尝试。

    傅怀歌心口仿佛被狠狠地撞击，磕出殷红的鲜血，疼痛难忍。一抬手，手里的芙蓉脱手而出，狠狠地刺进面前那个巨大的钴蓝水晶。

    “呯！”

    庞大的水晶看上去坚实无比，却没想到先是裂开一道裂痕，随后应声分解，裂成碎块。

    “你好大的胆子。”软椅上的男子支起身，浓眉下一双单眼冷漠而不带感情。

    两臂一振，屏风上的薄衫轻轻罩上了身子，他随意一穿，衣袂一闪，人已略到了傅怀歌面上。

    掌风豁然向着傅怀歌天灵劈下去！

    傅怀歌弯身向后，柔韧的腰身在半空中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男子的掌风贴身而过，落到空处，稍一停顿，回掌下拍。这一停顿，正好给了傅怀歌抽身的机会，傅怀歌随即侧翻避开男子落下来的第二掌，退到一旁。

    掌心落地，轰地拍出个两寸深的掌印。

    若不是避得及，傅怀歌就要被拍穿了腹腔。

    傅怀歌仰起头，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男子腾起青烟的手掌，笑道，“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看到你。也从未想过，过去那般怕死的你，也敢对我下狠手。”

    “我听不明白。”男子眉头一皱，自身后一探，手中郝然多了件物什——羌笛。

    男子一手握着羌笛，一手拈出一条丝状物，竟是根乌黑的头发。男子将头发缠到羌笛上，轻轻一按，冷然道，“但你敢破我圣物，我必将千刀万剐了你。”

    傅怀歌一怔，下一秒，男子的笛声骤响。

    傅怀歌胸腔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清脆高亢的笛声如看不见摸不着、千丝万缕的钢丝，织成布满倒刺的巨网，将傅怀歌的搏动的心脉紧紧束缚，同时又刺出千疮百孔。

    傅怀歌呼吸几近窒息，只能弯下身，狠狠揪着自己的心口，半跪在地，手指关节青筋尽显。

    笛声每高昂一次，傅怀歌心口的柔软便被钝刀割伤一次，凶狠的撕裂一次。那种痛不欲生接二连三的冲击心口，那种疼痛连弯身都不可缓解不可抵挡。

    傅怀歌的胸腔剧烈起伏，强硬的进行呼吸，换来的却是疼得身体阵阵发冷，冷汗直冒。

    羌笛声还未停，清脆冷漠过后反而愈发高亢，愈发苍劲。

    傅怀歌跪立不稳，径直倒在了地上，鼻尖，嘴角满是殷红的鲜血。神兽大人忽然自傅怀歌胸前钻出来，猛地一跳，势如星光攒射，扑向吹笛的男子。

    男子不防突如其来的神兽大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手背被神兽大人的尖牙咬得森然见骨。

    笛声顿时停下来。

    男子大力一甩手，手背上的一大块肉被咬脱离了手，鲜血四溅，随后神兽大人被狠狠地掷了出去，撞到一旁的墙上，银白如雪蓬松柔软的毛发粘稠在一块，被染了触目惊心的红，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抬头，地面只余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傅怀歌却不见了。

    男子提步上前，忽道一声不好，顶上风声骤起，杀气乍现，风刃一出，犹如惊龙伴着鹤唳之声直抵男子喉头。

    男子似是不擅近身打斗，当下身子一转，闪身避开，紧接着一跃而起，向后退去。

    傅怀歌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扇子一合，紧握在手，径直俯身朝男子逼下去，动作更加迅速。

    男子退后一步，脚底牢牢抓着地面，拿出羌笛与腾空的傅怀歌刺来的扇子一对。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饕餮，振聋发聩。

    飓风临世，四周散落的钴蓝水晶碎片自傅怀歌与男子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圆铺天盖地的四散开来。男子持笛的虎口豁然被这看似无奇却强力至极的一击震到发麻，直起绷紧的手臂紧接着被震弯，支持不住，双膝猛然跪地，嗑嚓一声，膝盖骨竟粉碎！

    旁边的女子尖叫一声，歪在一边。

    男子鲜血一喷，倏地仰头，对上傅怀歌的眼，瞳孔剧烈一缩，如冷锋过境，寒风侵肌。

    方才那个丰姿绰约，笑容妖娆的女人，此刻浑身浴血，火红的袍子凌空飞扬。凛冽的青烟蒸腾扑面，冷峭如抽着旁人的耳刮子，发出嘶嘶的胶着声，从凝脂似的皮肤的毛孔中四溢飘散。

    傅怀歌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意识。脸上血迹斑斑，不羁的黑发放肆飞舞，猩红的双眼此刻像沉进了深深的血泊中，虽黯淡无光，却无比深邃，迸射出无止休无止境的杀气。

    那样寒气逼人的强大气场，凌厉而狠绝，如刀削斧刻，仿佛要滴水成冰。常人看上一眼，就要匍匐在地，蜷缩一团，瑟瑟发抖。

    傅怀歌的扇子牢牢钉在男子举起相抵的羌笛上，力度不减，仍自一点点的向下逼压。男子的嘴角、眼角开始往外渗血，眉宇间渐渐凝起了层薄薄的霜。

    再僵持下去，只怕要丧命于此。男子银牙一咬舌尖，刺激自己浑身真气集于掌间，猛地向上一送，放手一搏！傅怀歌毫不避让，眼瞳红光乍现，手肘微微一收，对着羌笛骤然发力，势如破竹，直劈男子面门！

    轰鸣声再次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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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三十六.前夫

﻿再僵持下去，只怕要丧命于此。男子银牙一咬舌尖，刺激自己浑身真气集于掌间，猛地向上一送，放手一搏！傅怀歌毫不避让，眼瞳红光乍现，手肘微微一收，对着羌笛骤然发力，势如破竹，直劈男子面门！

    轰鸣声再次震起！

    男子膝下的石块顷刻间下凹两寸，羌笛连着衣袂顿时粉碎，鲜血一溅，颓然倒了下去。

    傅怀歌凌在半空中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飘然坠落。

    忽然有道湖蓝身影翩然而至，然而有道比他更快的黑影抢先一步掠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已经不省人事的傅怀歌。

    赫连长生扑了个空，手还保持着向外伸出的姿势，半晌，才放了下来。赫连长生从墙角处拎起同样失去知觉的神兽大人，放回傅怀歌怀中，道，“她如何了。”

    怀里的人腰若约素，轻到似乎随时都要被微风吹走，而整个身子不同寻常，异常的烫人。常宁抱着傅怀歌，对于赫连长生的问题置若未闻，一言不发地就要往外走。

    门口却突然来了人，火把明烛，四周一下灯火通明，彻底亮堂了起来。

    蛇在众人的簇拥下，柔情绰约地走了进来。

    他们都是听到了那两声巨响，确定了位置才姗姗到来。

    众人一看，皆是齐齐抽气。

    巨大的钴蓝色水晶已经爆裂成碎片，茶桌软椅成了齑粉，四面的墙壁上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裂痕，仿佛是被千刀万剐了一般。除开这些，更让人吃惊的是，不远处地上竟还躺着一个早已被吓晕且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

    这里是西胡王庭，莫说王庭，就是远在边境的泰戈，也不会出现不请自来的男人。

    “朕想知道，项大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蛇缓缓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个男子，再看到常宁脚边的人，雍容的笑容忽然一凝。

    “羌笛……”蛇对着常宁脚边的人轻轻唤道。

    众人这才看清，方才被常宁与赫连长生挡着的，最后死在傅怀歌拼命的一扇下的人，不是他人，竟是巫女族族长——羌笛。

    傅怀歌杀的，竟不是她所见的对她痛下狠手的前夫，而是羌笛。

    原本在傅怀歌眼里的小巷出口，只是两扇厚重的大门，这里也并非什么寻常地方，而是巫女族的神坛，那块钴蓝的水晶，正是巫女族的圣物。

    那么，四起的大雾，那双葡萄般的眼瞳，小巷的出口，以及前夫的脸，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暂时无法解答，傅怀歌的情况并不理想。

    抽气声又是一波，然而一波未平，怒气又起。众人的目光直直常宁怀里的傅怀歌，活像要剜了傅怀歌身上的血肉。

    “来人。”蛇笑容褪了下去，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怒火，朱唇轻启，毫不犹疑地道，“将项凝带下去。”

    侍卫立马得令，拿着长戟，纷纷上前。

    “等等。”赫连长生护在常宁身前，挡住了常宁正好从袖间滑出的扇子，温言道，“女王陛下，不妨一切等项凝醒过来再作定论。”

    “眼见为实。”蛇软糯的声音响起，四个字，字字清晰入耳。

    “真相也许并不是如你所见的那样。”赫连长生淡淡的道。

    “西殿下又凭什么让朕信服。”

    “以我东楚西宫太子的身份担保。”

    此言一出，众人莫不震惊，就连蛇的眼底，也浮现了一抹异色。

    蛇的视线落在傅怀歌血迹斑斑的脸上，倏然一笑。

    “好，朕就等他醒来。”

    ……

    然而傅怀歌始终未能如众人所愿，立即醒过来。

    与羌笛打斗的时间并不长，羌笛本身就出身巫女族，咒术鲜有人能及，拳脚功夫却差了许多。是以动作不够花哨，傅怀歌却是被羌笛的笛声逼得招招拼了命，最后一击动用了全身真气，将自己抽成了废人一般，震杀了胡旋之后，哪里还受得住突然来袭且来势汹汹的寒毒。

    然而她并没有立即被反噬而死去。

    是夜，常宁将傅怀歌抱回梅苑，放到了床上。

    楚裘摸着头，实在不明白饭前还好端端的傅怀歌，怎么出去一趟后就要死不活了。胡旋接到消息进了宫，望着床上躺着的傅怀歌，小小的眼睛红了又红。

    彼时的傅怀歌浑身滚烫，泛着不健康的红光，而常宁能清楚的感觉到，傅怀歌体内与体外完全是冰火两重天，寒暑胶着，再继续下去，只怕会要了傅怀歌的命。

    蛇当即遣了御医过来诊治，宫女备好椅子给女御医，为傅怀歌把脉的女御医老气横秋地坐了上去，手指刚按上傅怀歌的脉搏，便惊慌失措地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对着蛇直呼，“陛下恕罪！臣无能！”

    殿外恰好传来几声乌鸦的啼泣，其声嘶哑如杜鹃啼血，昼夜悲鸣。

    赫连长生闻言浑身一震，长袖一拂扫开跪地请罪的女御医，来到傅怀歌身边，伸手搭上傅怀歌滚烫的脉门，以自己的真气探进傅怀歌体内。然而始终有道凶狠霸道的寒气仿佛是在排除异己般，拼命阻挠赫连长生探进去的真气，阻挠并冲击。

    赫连长生面色凝重，薄唇紧抿，眉宇间淌出了些微微的细汗，搭在傅怀歌脉门上的手指由两只换成了三只、四只，却越探到深处，越是寸步难行，阻力与冲击越是汹涌。

    最终，赫连长生按在傅怀歌脉门上的手指，猛然被弹开，像琴弦紧绷到极限后，嘣地一声断开，将赫连长生从傅怀歌的身旁弹开，逼得他不得不退后一步。

    蛇看向赫连长身隐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分明的纤长五指，除了大拇指，其余的四指已经乌青一片，冒着淡淡的青烟。

    “去给西殿下包扎右手。”蛇缓缓吩咐道。

    “不必。”赫连长生摆手道。

    女御医身旁的医官低着头小步上前，红着脸，小声道，“西殿下的手必须得赶紧包扎才是——”

    赫连长生偏过头，看着医官细碎的额发下，因紧张而闪烁不定的眼睛。

    医官感受到了赫连长生投来的注视，愈发局促不安地揉搓着自己的袖角，抬眼，那微羞的脸色蓦然惨白。

    赫连长生依然唇色如樱，脸如白玉，漆黑的眸子却寒光尽绽。

    那双漆黑的眼瞳明明常含笑意。

    那双漆黑的眼瞳明明温柔如许。

    那双漆黑的眼瞳明明叫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此刻却折射出浸人心脾的寒冷。

    医官呼吸一顿，冥冥中仿佛有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咽喉，叫她喘不过气来。

    蛇伸出食指，轻轻一摆，动作简单而优雅。

    医官脸色却比之方才更要惨淡，扑通一声跪地，拼命朝着蛇爬了过去，哭喊着，“陛下！求陛下饶命啊……”

    哭声不断在偌大的梅苑回响，嘈杂而凄婉。

    一直缄默着的常宁忽然一纸扇子掷了过去，扇子正好立在医官伸出的手前，啪的撑开，透着浓浓的杀意，宛如孔雀开屏。

    医官吓得立即收了手，拼命向后退，两边的侍卫正好上前，架起她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

    常宁放下手，淡淡地道，“蔚蓝。”

    两个字，言简意赅。

    赫连长生盯着傅怀歌烧得酡红的脸，摇摇头。蔚蓝他是第一个想到的人，然而西胡王庭距北华华都有多远，他心知肚明，赶过来的时候，只怕傅怀歌已经坚持不住。

    他将视线移到傅怀歌胸前，眼底忽然一亮，指着昏迷不醒的神兽大人，对女御医道，“没时间了，先救它。“

    跪在地上两腿早已发麻的女御医一阵愕然，顺着赫连长生的手指看去，正好瞧见一直浑身是血的神兽大人。

    “臣……臣只会医人……”

    “无妨。”赫连长生道。

    “殿，殿下要臣……要臣先救那只……”女御医磕磕巴巴了半天，最后“畜生”两个字始终没敢吐出来。

    “你照做便是。”蛇轻轻道。

    “是，是……”

    女御医抖抖索索地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爬到一半发麻的腿忽然一软，就要跌回地上。赫连长生立即闪身到她身边，伸手一扶，将她扶稳了。

    女御医自幼活在西胡，平日里瞧见男子都万分困难，更别提此刻两人隔着衣袖相碰。是以赫连长生这轻描淡写地一扶，便叫女御医红了脸，但随即又想起方才被拖出去丧了命的医官，涌上脸颊的血气顿时又降了下去。

    女御医拈着针，连诊脉都省了，对着神兽大人扎了下去，一扎扎了五针，神兽大人还是不见醒。女御医头上渐渐冒出了些汗，捏着针，实在不知道要如何下手了。

    床上的傅怀歌忽然婴宁一声，脸色潮红，弯身一咳，神兽大人爪子上小小的肉垫正好抵上了女御医银晃晃的针。

    一直昏睡不醒的神兽大人忽然尖声一吼，猛地一跃，腾起身子，落下时正好落在赫连长生掌中。

    醒了。

    女御医有些尴尬地赔笑，退到一边候着。

    赫连长生给神兽大人拔掉身上的针，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主子毒发快活不成了。”

    神兽大人闻言一呆，随后悲恸欲绝地低嚎：老子的烧鸡没着落了……

    赫连长生抿抿唇，第二句话紧接而至，“但是你可以救她。”

    神兽大人立马直了身子，郑重点点头。

    “伸手。”赫连长生道。

    神兽大人立即配合地将爪子摊开，赫连长生就着那小小的爪子，在上面轻轻画了一画，然后看着神兽大人，道，“去吧。”

    神兽大人点点头，噌的一下，没了影。

    众人一时间弄不明白赫连长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明白那只邋遢至极的狐狸能起到怎样的作用，然而此时，所能做的却也只有等。

    赫连长生遥遥望向窗外，不经意间悄悄叹了口气。

    他让神兽大人按着他画在它掌心的云雀图腾，去寻傅怀歌那个与蔚蓝不相上下的直系下属，槿悫（jinque）。在踏入西胡的范畴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的后面，并且总在他回眸的时候，电石火花之间能闪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槿悫就在王庭的某处，并且一定留下了他在玥组织中用到的图腾，云雀。

    倘若让他人去寻槿悫，必定会连根牵涉出玥，玥是傅怀歌唯一的暗中势力，如果真的被□□了，只怕他与傅怀歌，就再无情面可言。是以他将神兽大人派出去，并笃信，槿悫一定会想办法进到王庭里。

    赫连长生再次叹了口气，清冷的脸上，一双深水剪瞳迷离而深邃，有些压抑，有些沉闷。

    聪明如傅怀歌，等到她醒来，必定会追问他，如何得知玥的存在，又如何得知，图腾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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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三十七.病危

﻿雾气轻轻地飘落下来，湿漉漉的空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月光挤进厚密的屋顶中，夜色浓黑的怀抱温柔地拥着入睡的人们，宁静而祥和。

    偏生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街头巷尾纷纷传出了刺耳尖锐的耗子声。伴随着这些此起彼伏的耗子声，夜色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再听一声急促地低吼，一抹抹黑色的影团唰的四下分散开来，窜入大街小巷中，没了影。

    月光恰好洒了下来，照出神兽大人因蓬松的毛发□□涸的血迹皱在一起后，而小上好几个码子的身子，以及高傲的神情。

    神兽大人立在一方矮矮的墙垣上，抹了一把汗，趾高气扬地扬着头，俯视矮墙下，此刻匍匐在地神情恭谨的……几只耗子。

    是的，正是耗子。

    在西胡没找到狐狸，神兽大人原本想窜进谁谁谁家的鸡窝去探听消息，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身腥臭差点给人家的狗舔了。迫于无奈，神兽大人只得指望那些它平日里从不会正眼去瞧、鼠目寸光却团结一致的耗子们。

    事实证明耗子们的实力不可小觑，它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集合起来，又在最快的时间内理解了神兽大人的意思，出发去寻找云雀的图腾。

    它们看向神兽大人的眼神很是恭敬，恭敬到还派了鼠族里最漂亮的一只妞给神兽大人舔舐毛发，浑然不顾此刻的神兽大人是多么的颐指气使，趾高气昂。

    神兽大人对此很得瑟，很无奈，也很怅然。

    得瑟的是自己终有一天能这么牛逼，无奈的是自己为什么能这么牛逼，怅然的是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牛逼。

    神兽大人仰头微微叹了口气，心里默念，希望傅怀歌别那么快翘辫子，否则自己答应给这群死耗子作为报酬的一百只烧鸡要怎么办……

    没等神兽大人怅然多久，有只耗子回来复命，耗子的头领便往前挪了挪，吱吱几声。

    神兽大人眼睛一亮，噌的一下跳下矮墙，跟着前边带路的耗子跑了出去。它一出动，身后便哗啦啦跟了一大串耗子……

    此时身在客栈，卧在床上的槿悫，辗转反复，难以入眠，隐隐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冲着自己奔过来了，隐隐中又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于是索性下了床，点灯，刚一推窗，黑影一窜，直扑自己面门。

    槿悫立马伸手一拈，正好掐住飞奔进来的神兽大人。

    然而不待他反应，神兽大人身后紧跟而至的一串耗子像蝗虫一般呼啦啦地也扑了进来——

    片刻后，槿悫坐到桌前，盯着浑身黢黑，皱巴巴的神兽大人，以及他脚边，黑压压的一群，耗子。

    槿悫一边以一只手有些头疼地抚额，一边摸索着为何另一只刚才拈过神兽大人的手上有莫名其妙的粘湿感。

    然而只须臾间，神兽大人身边那只漂亮的妞开始重新舔舐神兽大人的皮毛，便给了槿悫最准确最明了的回答——那都是唾沫给湿的。

    槿悫可爱的脸蛋一个寒噤，手指下意识地往桌上拧。

    神兽大人毫不犹豫地推开身边的妞，急忙忙地揭开茶壶的盖子，将爪子伸了进去，搅合几下，又火急火燎地推给槿悫看。

    槿悫自方才就一直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此刻乍一看神兽大人推过来茶壶里被染红的茶水，惊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掐着神兽大人一阵乱晃，急促地问道，“她出事了？！”

    难得的是神兽大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还能保持清醒地点头，再嚎上几声。

    “她在哪？！”

    “嗷！”神兽大人拍开槿悫的手，看着槿悫那可爱得让人禁不住想咬上一口的可爱脸蛋，心里嘀咕这人对着同样可爱无比的自己怎么能下手这么狠。

    槿悫松了手，白皙的脸颊因焦急而晕开一层薄薄的粉红，两个小酒窝浅浅荡漾开来，愈发可爱得没天理。

    神兽大人蘸着水，就着桌上写：王。

    写完第一个字，神兽大人停住了，“庭”字它不会写……

    好在槿悫聪明敏锐，一眼瞧出了神兽大人要表达的意思。二话不说抓起神兽大人，也不顾那黑压压的一群耗子，直接破窗而出，白影一闪，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梅苑的大门敞开，屋内只剩下抱着霸剑神情复杂的楚裘，以及立在傅怀歌身旁一直没有动静的常宁。为了方便槿悫偷进王庭，赫连长生将蛇带出了梅苑。

    梅苑屋外守着蛇的亲兵，今夜出了这样大的事，即便蛇严令禁止将此事泄露出去，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羌笛死在项凝手里的事立马传了出去。一时间整个王庭都骚动了起来，赫连长生必须防着暴怒下的王庭众人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杀了傅怀歌，是以蛇将亲兵都留了下来。

    连同楚裘与常宁。

    夜色是如此的撩人，撩拨得傅怀歌自那一咳后，便再无反应的仍沉浸在她自我的世界里，没有半分要醒来的迹象。烧红的脸渐渐起了皮，滚烫滚烫的涂红了她薄薄的唇。

    傅怀歌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却没有人想到，她平静的外表里面，又是怎样的一片天翻地覆。

    灼热与寒冷交织进行，撕扯着傅怀歌的意识。

    无敌营三千将士的鲜血，唐肃清猿，丘云血肉堆就的城墙……

    男子的脸，男子与那个女人相欢的脸，瞿卿吐纳出迷迭香微微迷离的脸，那个狠心用龙须鞭扫向她的婢女的脸，戮力一箭直射她面门的泰玛的脸，绿豆眼魏诰的脸，宛如蛇蝎的孙清荷的脸，执刀狠狠刺向她的孙重凯的脸。

    那些脸都化作一张张面具，宛如锥心的利刃，不停袭向傅怀歌。

    傅怀歌在奔跑，在咆哮，在呼喊，跑到疼无可疼，退无可退。偌大的黑暗世界里，却没有一个人去回应她。

    傅怀歌弯下身子，靠在黑暗的一角，面具仍环绕在她四周，可她实在累了，于是抱膝蜷缩成停留在母体里的姿势，眼泪似是早已流干，她连发泄的机会都没有。

    那股子压抑，压得她心力交瘁。

    忽然听得一声温柔的叹息，宛如初阳般，包容起她无力承受的心，满含宠溺的道，“一会，派人把这园子烧了吧，我怕她怨我死了还舍不得这花。”

    花。

    傅怀歌蓦然抬头，黑暗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映入她暗红色的眼瞳里的，是大片大片的山茶花，山茶开得正好，花繁艳红，深夺晚霞。那漫天的山茶花瓣轻盈飞舞，环绕在她四周，向她诉说着温情脉脉的情话。

    隐约听到她自己的声音，“阿肃！我给你这园子题幅诗如何！”

    隐约听到有人回答，声音温柔而绵绵，“好。”

    隐约有个男子，覆着她的手，耐着心，教她一笔一画地描摹一个“唐”字。

    隐约又听到有人在轻轻呼喊，“阿凝，该起来了。”

    起来让那些冰冷的，亏欠过你的，刺痛过你的，伤害过你亲人的人，痛上比你更多的痛，痛不欲生。

    是，该起来了。

    傅怀歌轻轻一咳，猛然睁开双眼，一刹那间，凛然而决绝。

    那一眼瞬间的光华万丈，逼得蓄势待发已久的红光乍现，自傅怀歌全身腾空而起。宛如凤凰浴火，涅槃重生，铺天盖地的汹涌而出，咆哮起灼灼的热浪，喷得周围的人面上一热，随后孟浪涌入梅苑的每一个角落。

    十月的凉爽夜，骤然被换了人间。

    傅怀歌躺在床上，浑身被薄薄的红光笼罩，蒸腾而起的雾气发出嘶嘶的嗡鸣，衬着那双倏然睁开的暗红眼瞳好似在熊熊烈火中，哔哔啵啵千簇万簇的燃烧一般。

    傅怀歌坐直身子，盘膝而坐，阖上眼，开始强行运气，冰冷的真气在自己体内急速流转了一个周天后，方才又睁了眼。

    此时她的衣衫尽湿，紧紧依附在她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的身上，散发出遮掩不了的浓浓焦味。

    一双秋水剪瞳仿佛经由天山上的池水仔细洗涤过，如缀碎星，复又留下了薄薄的雾气，让人一眼瞧不见底。只能窥得那盈盈脉脉下，像极了十五中秋夜团圆后，仍兀自留在夜空中枕着万籁俱歇的沉寂的弯月，那般迷迷蒙蒙，那般清清冷冷，那般模模糊糊。

    肌理细腻，骨肉均匀。红光微褪，冰肌莹彻。

    七脉，已通。

    原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跨越千古仍旧不曾埋没在历史的洪流中的真言，最后竟能让傅怀歌一语成籖，脱胎换骨，更进一层。

    “好了？！”楚裘两眼一亮，亮完后一抹额角的汗，随手一甩。

    正好甩到床边的常宁跟前，常宁退后一步，堪堪避开了楚裘粗俗豪迈的一洒。

    “大人感觉可好？”

    有人缓缓靠近傅怀歌，甜甜脆脆的问道。

    傅怀歌微微吐气，身上红光一退，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便偏过头看过去，这一看便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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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三十八.耗子

﻿只见槿悫一身雪白的女医官装扮，一双明媚的大眼扑闪扑闪地盯着傅怀歌，嘴角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容，深深的酒窝在唇畔情不自禁的荡漾开来。墨黑的长发梳成了两个球髻，对称垂在耳际，一对球型耳坠嵌在耳垂上，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凝在镶嵌之处，一看便知耳洞还是初打不久的。

    傅怀歌微微咳了咳，虽心下诧异为何槿悫会以这么个身份出现在这里，面上却分毫不显，只点头道，“好多了。”

    这一开口，傅怀歌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又沙哑了。

    “大人无须担心嗓子，奴婢一会给大人配些药。”槿悫无比贴心道。

    “不，不不不，不必了，本少很好。”傅怀歌眼神瑟缩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干笑道。

    开玩笑，槿悫那毒医跟蔚蓝虽都医术超凡，行医风格可是截然不同。

    蔚蓝诊病抓药，抓的都是良方，药到病除。槿悫却是拿剧毒给人治病，并且非一般的毒不用，虽然最终能治好人家，但治的过程中却要毒掉人家的半条命。

    一念及槿悫这缺心眼的治疗风格，傅怀歌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能脱离黑暗，复见柳暗花明，定与槿悫脱不了干系。被槿悫治过，保不准自己体内现在还残留了些什么剧毒，这么一想，傅怀歌浑身一个寒噤，连忙问道，“医官如何诊治本少的？”

    “奴婢先将艾柱点燃，对准关元穴熏灸，艾灸关元穴三次。”槿悫诚实地答道。

    傅怀歌闻言一颗心立马哽到了嗓子眼，关元穴……肚脐眼下三寸……手掌伸直小指到食指的横向宽度……傅怀歌下意识的揉搓袖角……

    “大人浑身□□一般，奴婢无法近身，只得隔着衣物艾灸。”槿悫脆脆的解释道。

    傅怀歌大气一松，长吁一口气，“那，医官用的什么药？”

    槿悫唇角绽开甜甜的笑容，深深的酒窝看上去天真而浪漫，“环蛇毒啊。”

    傅怀歌手一抖，蓦然想起以前书中记载的，环蛇毒，止血有奇效，但倘若中毒，初时流血少，热病轻微。数时辰内便会出现急剧的全身症状，痛苦□□，全身肌肉颤抖，口吐白沫，呼吸困难，最后伏地不起，全身抽搐，呼吸肌麻痹而死……

    傅怀歌刚放下去的心眼又回到了嗓子眼……

    窝在床里边的神兽大人早已洗得白白净净，透白的毛发蓬松柔软，先是看到傅怀歌接二连三吃瘪的模样，龅牙一露，笑得连滚带爬。

    现在乍一听傅怀歌与槿悫后面的对话，想起就在不久前自己被槿悫夹在腋下，融进夜色中如鬼魅一般摸进了王庭，凭着医者的嗅觉摸进了御药房，窜进某女医官寝屋里顺手牵羊牵了件官府，迅速装扮一番，轻而易举地混进了梅苑，给傅怀歌诊治完毕后，便开始用药水给自己洗澡祛血腥味的事情。

    神兽大人像受惊的兔子惊得连忙跳了起来，四下检查自己的身体。

    “大人腑脏受损严重，今后还需要调理。”槿悫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喜滋滋地继续道，只字不提傅怀歌功力大进之事。

    傅怀歌瞅着槿悫那女儿家装扮，笑得青春盎然的脸，忽然有种难以制止想上去抡一巴掌的冲动……

    “祸害遗千年，你果然没那么容易死。”门口露出湖蓝的袍角，袍角一旋，赫连长生面上依旧挂着雍容华贵的笑容，走了进来。

    “本少怕死了后殿下前程似锦的人生会寂寞如斯。”傅怀歌嘴角噙着一抹讥笑，薄唇绯然。

    楚裘搔搔头，提起霸剑道，“我们去外面守着了，你们先聊。”

    说完又朝常宁和槿悫眨眨眼，显然“我们”里，除了早已回寝宫休息的胡旋，就只剩下常宁和槿悫，而常宁却连眼皮都没抬，槿悫亮着水汪汪的眼睛，叫楚裘一阵语塞。

    “女医官，你留下。常宁，你和楚裘出去一会，我和殿下有话要说。”傅怀歌看向常宁，微微点了点头。

    常宁依旧眼皮也不抬下，却配合地在傅怀歌话音刚落，便走了出去。

    楚裘撇撇嘴，干脆把霸剑扛到了肩上，跟着出去了。

    寝屋内，便只剩下傅怀歌，赫连长生，和槿悫三个人。当然还有神兽大人，但前提它必须是人。

    “主子。”既无外人，槿悫弯身就要单膝下跪。

    “免了，本少不爱这套。”傅怀歌摆摆手，“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槿悫微微抿嘴，深深的酒窝浅了几分，如实道，“是主子的宠物找到属下，并带属下来的。”

    说完眼光便落到了赫连长生身上，显然神兽大人在赫连长生迈进梅苑的时候，就早已用肢体语言告知了槿悫，自己正是这个男人派去寻你的。

    寝屋一下便陷入了沉默。

    “为了方便槿悫赶来救本少，蛇应该是殿下支走的吧。”傅怀歌先打破了沉默，漫不经心的道。

    “嗯。”赫连长生毫不避讳的道。

    “殿下又如何知道槿悫和玥的存在呢。”傅怀歌剔着指甲缝里经过那场厮杀后干涸的血迹，黑红色的粉末皱在一团，被傅怀歌轻而易举地从指甲缝里剔除，弹到空中，然后无迹可寻。

    “阿凝，你总要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赫连长生颇为无奈地道。

    “若不是殿下，槿悫如何能得知远在深宫里的本少，危在旦夕？殿下又如何掐准时间，支开蛇，避免槿悫被蛇发现？”傅怀歌一刹那眼底寒光尽显，每一个字咬字清晰，“殿下对本少的了解，可真是知根知底。”

    “还远远不够。”赫连长生轻轻一笑，“但是阿凝，我这般做，不会伤害你。”

    傅怀歌冷笑一声，“可是本少不喜欢被殿下掌控在手心里。”

    “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琐事的时候，阿凝。”赫连长生摊开掌心，温厚如玉的掌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支血迹斑斑的竹管。

    傅怀歌认得此物，正是那个男人所用来带给她锥心之痛的羌笛，只是那支羌笛早已被傅怀歌粉碎，只余下这么小小的一截。

    “阿凝，你得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道来。”

    “为何。”傅怀歌眯起眼，冷然道。

    赫连长生缓缓合上手指，一瞬不瞬地望进傅怀歌暗红色的眸子里，缓缓道，“因为你杀了巫女族族长，羌笛。”

    ……

    傅怀歌一愣，回望着赫连长生，有些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我杀了羌笛？

    赫连长生微微颔首，道，“不错，我和常宁赶去神坛的时候，你刚解决掉羌笛。”

    “怎么会……我杀的明明是……”

    明明是他……

    傅怀歌喃喃道，忽然又有些明白了，微嘲地用右手捂上自己有些失焦的眼睛，失笑道，“也是……他怎么可能会出现……”

    赫连长生执过傅怀歌微微冒汗的手，握到自己的手心，也不问傅怀歌嘴里的那个“他”是谁，只是轻轻的道，“你在神坛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传递过来的，与自己不符的温度令傅怀歌须臾间便清醒过来。

    傅怀歌复又恢复平静，不理会槿悫愕然的表情，抽出自己的手，并下意识的往衣角上擦拭掉那股悸动的温度。

    槿悫撇撇嘴，想要说什么，硬是被傅怀歌一个眼神喝退了。

    “本少走出了王庭，莫名的进了条小巷，小巷尽头是死路，紧接着周围起了大雾，那堵挡路的墙就不见了。冥冥之中仿佛有股牵引，牵引着本少往里走，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一亮，本少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人，于是交了手。接着便如你所见，本少杀了人。”傅怀歌淡淡将事情的前后简单的交待一番。

    “应该不会这样简单，还有呢。”赫连长生道。

    傅怀歌皱眉，道，“还有便是本少在大雾里，见着了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颗葡萄，饱满浑圆。只一眼，下一秒，那堵墙便消失了。”

    傅怀歌垂下头，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赫连长生同样陷入了沉默，薄薄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鼻梁柔和的线条勾勒出他一览无遗的精致轮廓。

    “上邪。”

    “瞳术。”

    赫连长生与傅怀歌忽然默契地同时抬头，同时开口。两人心中的想法竟如此切合，完全一致。

    西胡以王庭为主心骨，分设四大部族，咒术巫女族，箭术泰戈族，医术圣女族，而能控制人的精神的，便只有擅长瞳术的上邪一族。

    “虽不知道为何要借本少的手除掉羌笛，不过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将本少算计进去了。”

    傅怀歌玉容绽开笑靥点点，犹如罂粟忽然漫山遍野的怒放般，外表妖娆美丽，骨子里散发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背到屏风后，傅怀歌换下已经破洞百出的袍子，这才走出来。“本少要再去一趟神坛。”

    “我陪你。”

    赫连长生刚开口，门外却忽然来了人，恭恭敬敬的立在门口，道，“禀殿下，陛下让奴才询问殿下，那名男子已经醒了，是否需要奴才引着殿下过去。”

    “你先去外堂候着，稍后我随你一同前去。”赫连长生对外面的人吩咐道。

    待外面的脚步声渐远，傅怀歌这才疑惑地道。“男子？”

    赫连长生叹了叹，“我和常宁赶去神坛的时候，神坛里除了你和已经死去的羌笛，还有一个早已昏厥过去的陌生男子，衣衫不整的躺在一旁。”

    又无奈地笑道，“还是让槿悫和常宁陪着你去吧，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的处境都会异常艰难。多个人陪着，稳当些。”

    槿悫眼睛一亮。

    傅怀歌转身从床上一把揪起神兽大人，摆手道，“不必，人多反而束手束脚。”

    槿悫亮起的眼睛暗了暗。

    “槿悫。”傅怀歌唤道。

    槿悫暗下去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扑闪扑闪地瞅着傅怀歌。

    傅怀歌却丝毫不受槿悫眼神攻势的影响，直直的道，“你留下来，看看常宁的伤，本少去去就回。”

    槿悫亮起的眼睛复又暗了下去，嘟囔道，“属下很久没有和主子一同活动了……”

    傅怀歌对槿悫的抱怨似是充耳未闻，“别放人进来，倘若被人知道本少不在梅苑，只怕这事会更加棘手。”

    “知道了。”槿悫恹恹地道。

    赫连长生伸手去抚傅怀歌额前的几缕碎发，被傅怀歌一手挥开，却也不恼，反而温柔一笑，嘱咐道，“神坛在西南方向，球型建筑，神坛一般非族长不能进去，擅闯者死，我估摸少不了什么暗箭，你千万小心些。”

    傅怀歌点点头，并不接话，随着赫连长生走了出去。

    只见赫连长生手指轻轻一动，轻描淡写间，梅苑前的一株清梅立马被劈下了一半，轰隆一声砸向了梅苑的矮墙。

    庭前的守卫立刻向着这边赶了过来，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株梅树上的片刻，傅怀歌轻轻一跃，翻出了梅苑，眨眼间，已掠出了好远。

    长长的走廊，阴暗而虚无，透露着一股糜烂的腐朽气息。

    傅怀歌一步步穿过走廊，举步迈入巫女族的神坛，入夜后的神坛，几乎暗不见光，昏蓝的幽光缓缓晃动，愈发显得阴森寒冷。阴湿的空气密不透风，弥散着浓浓的森凉，似乎都能氤氲出冷冷的水汽来。

    傅怀歌的脚步声一沉一沉，踏进神坛里，回音一圈一圈的散开。

    地面躺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晶碎块，却唯有中间的那一个圆，水晶的碎块独独避而远之。

    正是傅怀歌与羌笛最后两击爆发出的圆。

    傅怀歌停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叫人一眼看去，仿佛看见了弧月温柔抚摩下的脉脉流水。

    “出来吧。”傅怀歌凝眸一笑，皎若秋月，般般进画，“底子太低，就算藏在暗处也同样瞒不过我。”

    “你错了，我并没有刻意的藏起来，我是在等你来。”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从暗处走出一个不过八九岁模样的孩童。孩童脸上清清冷冷，有着完全不属于这个身量的冷漠，“你果然死不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会来。”

    “传闻巫女族七音司中的六音司，八岁那年害了场病，从此体格定了形，再不见长。若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就是七音司中的，棋瞳。”傅怀歌盈盈一笑。

    “好眼力，你会过来寻真凶，我果真没看走眼。”

    “你错了，本少只是过来看看，不想误打误撞碰到了你。”傅怀歌学着棋瞳的语气，笑着回道。

    棋瞳刹那间冷下眼，目光森然的盯着傅怀歌。

    傅怀歌缓缓抽出芙蓉，芙蓉经过赫连长生的修补后，承受力显然要比之之前强上许多，在傅怀歌如此强力的震撼力下，竟也没破损。

    唰的撑开扇子，人淡如菊四个字张扬而魄力的展现在棋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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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三十九.棋瞳

﻿对着傅怀歌撑开的扇子，笼罩在宽松的黑袍下的棋瞳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识。

    傅怀歌略有些赞赏的多看了几眼棋瞳，收拢扇子，抵在自己瘦削的下巴尖，笑道，“本少实在有些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你直接问出来便是。”棋瞳高高的扬起下巴，冷冷的道。

    “比如，你借刀杀人，杀了羌笛的原因，为了巫女族族长的位置？本少不信，至少论资质，论年龄，上有四音司，下有胡旋，如何也轮不到你，光是杀了一个羌笛有何用。比如，你自首的原因，以本少的推断，此事只会会牵涉上邪，你是巫女族的七音司，既不受怀疑，也不受牵连，上邪存亡与你何干？又如，你如何得知本少今夜能脱险，并一定会返回来寻你。再如……”

    傅怀歌眸底波光荡漾，笑得有些狡黠，“你为何会瞳术……”

    棋瞳沉吟下来，干净的脸庞填满了与她面相不符的沉冷，带着视死如归的凛然，硬是给她如花的年纪落上了一笔萧条之色。

    “第一，我的确是借刀杀人，但你并非一把甘为我所用的刀，对你这般心力强大的人，唯有近身施展瞳术，一旦近身，就必定会被你发现。你死了，便背着黑锅下地狱，你死不了，迟早会怀疑到上邪的头上，这一点我早就明白，我只是在被逼得没有了退路的情况下，迫不得已选择了你。”

    棋瞳抬眼，两眼像淬了毒，向着傅怀歌以雷霆之势逼过去。

    傅怀歌不为所动，笑吟吟地等着棋瞳接下来的话。

    “第二，我不稀罕族长的位置，但也绝对不允许羌笛那个贱人逍遥的坐上去。”

    棋瞳的语气凌厉而恶毒，面上的表情已经接近扭曲，令人实在很难将可爱与蛇蝎联想在一起。

    傅怀歌望着棋瞳扭曲的面庞，忽然记起，许多年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说，色彩斑斓的动物往往有毒。这么转念一想，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傅怀歌失笑，道，“为何。”

    “为何？你可知上邪的族人越来越少的原因？！你可知为何上邪的女人自一年前便只生男不生女？！你可知为何上邪的族长身体状况日益愈下却寻不到根源？！”棋瞳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忽然咆哮起来，瞪大了双眼，柔软的手指指着自己，青筋暴起，每问一句为何便颤着身子向前逼近一步。

    在西胡，生女便是为本族带去了福祉，生男便要被拿去祭祀，这一点，傅怀歌早有耳闻。

    “因为巫术。”傅怀歌轻声道。

    棋瞳一下子便冷静下来，淡淡的道，“是，羌笛用了巫术，一年前的乱世之争，上邪的族长在战乱中被敌军打落了半截牙齿，那半截牙齿正好被羌笛拾起。羌笛动用了巫术，巫蛊就在神坛。”

    “巫女与上邪不是齐名吗，内斗又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争出个女王的位置”傅怀歌拿开抵在下巴尖的扇子，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站着。

    “你说对了。”棋瞳轻蔑一笑，“莫说巫女要和上邪争，便是圣女和泰戈，巫女也要去争。只是羌笛能力有限，圣女她暂时拿不下，泰戈又远在边境，羌笛能拿来下手的便只有上邪。”

    “蛇会放任不管吗。”傅怀歌笑着道。

    “蛇？连你都能猜到上邪中了巫术，她岂会猜不到？她只能睁着眼放任四族争得你死我活。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蛇根本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棋瞳顿了顿，露出阴仄的笑容，“她根本无法生育。”

    犹是镇定如斯的傅怀歌，乍一听这惊人的□□，握扇的手也禁不住颤了一颤。

    无法生育？那么她与赫连长生的儿子……竹叶又是如何来的？

    却听棋瞳继续道，“她百年之后，谁来继位？巫女族本就人丁稀少，除却七音司，便只剩十名族人。”

    “所以神坛，才会出现那个男人。”傅怀歌迅速的消化掉棋瞳的一言一语，终于明白为何神坛会出现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男子。

    “没错，神坛非族长不能入，羌笛便趁机偷带男人躲进去私会，指望借此生个孩子。但她万万没有料到，那个男人还有个嗜好，便是喜欢娈童。为了顺利引你进入神坛，我在羌笛去私会那个男人之前，就在那个时候，给那个男的下了瞳术。”

    棋瞳只是冷冷地陈述过去，傅怀歌却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童，瑟缩在黑暗中，颤抖着伸出稚嫩的小手，解开黑袍，□□出柔软的身子，近乎咬碎了银牙去面对眼前的种种肮脏与不堪。

    只为了杀掉那个女人，保护上邪。

    傅怀歌微微一叹，轻声道，“你应该是上邪的人。”

    “是。”棋瞳毫不犹豫地道，“我曾偷过一次巫蛊，不想差点被羌笛发现，那时她对我便起了疑心，迫不得已，我只有提前杀了她。”

    “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隐秘的事的。”傅怀歌恢复平静，道。

    “世人都只知道瞳术只能用来控制人心的，却从不知道，瞳术还能用来窥视。窥视一次，便要折去二十年的寿命。”棋瞳垂下眼帘，自嘲道，“窥视之术历来被列入上邪的禁忌，我早早便知自己是上邪的人，但身在巫女，对于上邪而言便是百无一用，生死早已无关，所以我去练了窥视术。”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傅怀歌揉揉太阳穴，“你在这里等我，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同我解释这些。”

    “你狠聪明，我不能让你就此牵涉出上邪，我已是将死之人，死不足惜。”棋瞳认真的道，“所以——”

    话音未落，棋瞳冷然的眼睛蓦然变得浑圆如两颗晶莹的葡萄，凶狠地一震，震得傅怀歌耳鼓似乎都能如实感到眼珠爆裂的声音。

    不待傅怀歌有所反应，棋瞳握着短刀，毫不避忌的腾空而起，朝着傅怀歌直直冲了过来，所有的真气似乎都聚集在那双柔软的小手里，握着的尖刀上，只为这拼命的一搏。

    傅怀歌举扇，不慌不忙的向前稳扎一步，提起扇尖就要抵上棋瞳的尖刀。

    眼看就要对上，不料棋瞳忽然松开短刀，真气猛地一散，空门直接坦露在傅怀歌的扇尖下。

    “喀”的一声，扇尖入腹。

    神坛顿时静的针落可闻，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吧嗒——吧嗒——”

    棋瞳的鲜血悄悄的漫出，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滴落到冰冷的地面，血珠四处聚集虬结，汇流成一滩。

    棋瞳狼狈的喘着粗气，在傅怀歌略略愕然的注视下，抓住傅怀歌握扇的手，一截一截，将自己从傅怀歌的扇子中，抽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定格，随着棋瞳手上的动作，一格一格的流逝。

    “为什么这样做。”傅怀歌看着棋瞳笼罩在黑色的袍子下，那双黯然垂下的眼帘，轻轻的问道。

    “不，不能让你……让你……牵涉……出，上邪……”棋瞳断断续续的呢喃，扶着傅怀歌的手，吃力的大口呼吸，每一次大力的呼吸，便带动腹前的伤口溅出嫣红的鲜血。

    溅得傅怀歌正红的轻袍上，梅花点点，深浅不一。

    长长的走廊上忽然听得嘈杂的脚步声，听得傅怀歌望着棋瞳血迹斑斑的脸，若有所思。

    棋瞳嘴角噙着一抹安然的笑意，在脚步声降临神坛的那一刹那，将自己从傅怀歌的扇尖上，彻底抽离。

    腹中压抑许久的鲜血，猝不及防，溅出一道圆满的弧度，慢慢嵌入，众人的视线。

    ……

    众人闯了进来。

    傅怀歌仍是握扇的动作，手中饱尝了鲜血的芙蓉扇折射出血腥的红光，残忍而无情的向着众人道述又一条生命的逝去。傅怀歌望着着棋瞳抽离时，脸上一瞬间闪过的诸多神情，疲惫，释然，歉意，解脱……眼神失了焦。

    棋瞳娇小的身子像失了依靠的浮萍，忽然间脆弱而无依，向后垂落。

    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宛如载满她十几年来的种种辛苦。

    是远远瞧见族人亲人却不得相见的煎熬？是多年的隐忍不发如履薄冰所积压的抑郁？是和除羌笛之外的胡旋众音司朝夕与共渐渐萌生的羁绊？还是茫茫然然寻寻觅觅终能以这样一个决然的方式结束一切的释然？

    但无论是什么，最后尘埃落地，落地无声。

    棋瞳留下的，不过是以事实真相拖延时间后，伏笔的一众人证，证明亲眼见着傅怀歌杀了人。

    血溅三尺，尸身一具。

    以及，定死在傅怀歌头上的两条人命。

    两条人命皆在众人的面前丧生于傅怀歌的手下，棋瞳一死，瞳术一事更是查无对证。黑锅，傅怀歌是注定要背，而上邪终将抽身而出。

    侍卫手中的刀光剑影，条条缕缕照上傅怀歌沾了点点血渍的瘦削的脸庞，傅怀歌全然不觉，只轻吐一缕浊气。胸口有些抑郁，有些酸楚，亦有些，同病相怜的生疼。

    不过都是牺牲在权位下的痴人罢了。

    “项大人是否该给朕，一个说法呢？”方才一直不曾开口打扰傅怀歌思绪的蛇，此时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软糯甜美得引人浮想联翩，闻之忘俗。

    傅怀歌放下扇子，一撩眼波，笑道，“本少若说，这两起事都与本少无关，陛下可信？”

    蛇芳唇微启，道，“不信。”

    “那么本少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傅怀歌半偏螓首，目光正好落到蛇身旁的赫连长生身上，不禁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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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四十.元凶

﻿蛇仪态雍容的静立在原地，双手覆在小腹上，狭长的丹凤缓缓转动，饱满的红唇旁的黑痣，不经意的动了动。

    冷冰冰的神坛此时忽然飞出了一只蛾子，蛾子似乎也惧怕这神坛中剑拔弩张之势，卖力地扑腾双翅，向着长廊方向奔去。挣扎许久，蛾子最终依附在一袭鹅黄薄裙的蛇身上。

    却见前一秒蛾子还在扑腾的双翅，骤然止歇，渺小的生命没有任何预兆的凝在冰冷而不近人情的半空中，随后直直坠落。

    没有人去关心那个暴毙于蛇的裙角上，那只突如其来的蛾子的生死。

    众人的目光如万剑攒射，夺夺射向傅怀歌那张笑意甚浓、风风韵韵的脸上。

    “朕需要项大人的解释。”

    蛇步态娉婷的向前逼近一步，只是小小的一步。

    傅怀歌面上却忽然刮过一道阴狠至极疾风，疾风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滑腻无骨的身子贴着傅怀歌眼角下那道贯穿朱砂痣的浅疤呼啸而过，毒牙紧接着急急地撩起傅怀歌细碎的额发，散发出阴狠的威胁。

    傅怀歌抬起握扇的手，扬起食指，缓缓的捋顺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千丝万缕的乌丝渐渐被安抚下来，服帖在耳际。

    众人呼吸皆是顿了顿。

    那少年一身血红轻袍，袍领半开，锁骨坦露，透着饱满的光泽，千丝万缕的墨发轻飏飞舞，将百炼钢千丝万缕的缠绕成绕指柔。

    那少年暗红色的眸子尽含秋水，唇如朱樱一点，轻启着诱人的领域，柔和的轮廓一如软玉温香，叫人连连沉沦。

    何曾见过这般耀如春华的人？众人一时间竟忘却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要千刀万剐恨不得啖肉饮血的人。

    傅怀歌偏过头，莞尔一笑，“两个人都是本少杀的，两个人也都不是本少杀的。”

    真气蓦然自蛇鹅黄的裙角倾泻而出，地面上那只暴毙的蛾子瞬间化成了齑粉，尸无可寻。

    蛇动怒了。

    众人连忙从沉沦中惊醒，下意识里紧了紧手中的刀，等待蛇的命令。

    场面一下子便僵了下来。

    在这万分紧张的气氛下，神兽大人小短腿蹭了蹭，总算从傅怀歌的怀里蹭了出来，乌溜溜的黑眼珠乍一见这刀光剑影□□短矛，也给唬了一跳。赫连长生在对面女人堆里悠然自得，自家主子在里面枪林箭雨中悠然自得，但显然是赫连长生那边要安全些。

    面对尊严和生死的抉择，神兽大人明媚而忧伤的陷入了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中。

    一番深思熟虑后，神兽大人颇有心得体会的点点头，默哀道：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北华到东楚的距离，而是我在傅怀歌手里头，赫连长生却在对面那头。

    神兽大人叹着气，柔软的小爪子在傅怀歌胸前挠啊挠啊，挠得傅怀歌总算舍得微微低头看它了。神兽大人立马露出深闺中独有的幽怨眼神，冲着傅怀歌瞅啊瞅啊。

    “嗷——”

    神兽大人刚要幽怨的叫上一声，就被傅怀歌一巴掌按回了怀里。下一秒，刀光剑雨□□短矛便齐齐踊跃而出，向着傅怀歌视死如归的杀了过来。

    傅怀歌唰的甩开扇子，从容不迫的挥扇一扫，风屏急急地剐了出去，扇得众人重心向后站立不稳，手里高举起的武器也纷纷向后甩，扇得人群最后的蛇鹅黄的裙裾轻飏，凶狠的在脚边抖动。

    蛇覆在腹上的手稍稍一用力，傅怀歌扫过来的风像忽然被驯服的野兽，忽然止歇，柔情蜜意的环绕在蛇的四周，牵动着蛇的裙角荡漾起弧圆的波浪。

    蛇依旧雍容华贵的立在门口，杀鸡无需宰牛刀，她只勾了勾手指，侍卫立即向后退去。紧接着屋外的弓箭手便鱼贯而入，散为两排，从侧面涌进，将傅怀歌牢牢的包围在神坛的正中间。

    傅怀歌浑身上下皆是空门，只要她一动，下一秒便将被射成马蜂窝。

    西胡虽输给了北华，却是输在整体，战场毕竟不是两个人的天下。然而单独面对真正的强者，蛇，傅怀歌活命的机会只能是微乎其微。

    蛇抬起手，缓缓的伸出中指。那根手指细腻而含光，温软如玉，指甲仿佛是经过千雕万琢，宛如透明的珠玉宝石，恰到好处的嵌在那根青葱中指上。

    蛇端丽冠尽，在几近窒人呼吸的等待中，中指微微一动。

    催弦待发的利箭立即向着傅怀歌夺命似地攒射而出。

    正在同时，赫连长生也动了，他湖蓝的身影倏地一闪，纤长而细的五根手指覆上傅怀歌执扇的手，不由分说的将傅怀歌揽入怀中。左脚相抵，右脚相靠，托着扇子优雅至极的就着圆心原地一划。

    风屏似□□的龙卷风，纠缠住射来的夺命之箭，卷着它们的寒光反扑向后，四面顿时响起利箭入肉的声响，以及连绵不绝的惊慌呼喊。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的二分之一瞬间，只是赫连长生的动作已经快到常人无法看清的地步。

    赫连长生覆在傅怀歌手上的五指还未收回，傅怀歌还未从赫连长生温柔的怀抱中超脱出来，两人动作刚停，鹅黄的丽影骤临于前，这次连眨眼的二分之一瞬间都没有，酷辣的掌风已经凶狠的拍上了傅怀歌的胸膛。

    落掌见血，傅怀歌一喷鲜血，身子立即像脱缰的野马向着身后起初供着水晶的石台撞过去。赫连长生五指用力一抓傅怀歌的手腕，却不敌傅怀歌向后冲的贯力，随着傅怀歌一同撞到了石台上。

    却不料石台骤然一响，其声如洪钟闷雷，平地一声炸响，白光突起，刺得众人纷纷捂眼，就连蛇也被逼得退后半步，稍稍偏了头。

    待众人回过神，却郝然已不见赫连长生与傅怀歌的人影。

    ……

    痒。

    傅怀歌只觉得面上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在骚动，骚动完事了还继续撩拨，其行为举止简直放肆而大胆，然而傅怀歌眼皮沉得如灌了铅，始终无法睁开看一看是什么东西敢在她脸上动粗。

    却听得淡淡的男声忽然传来，行腔如酒，又如开在二月的野花，掺着浓稠的诱惑与清雅，声声调调熟悉得让傅怀歌禁不住牙尖颤了颤，“莫要调皮了，等你主子醒了，若是知道你拿尾巴扫她的脸，小心她拿你的皮做围脖。”

    傅怀歌挑了挑眉，心里嘀咕赫连长生怎么和她想的一样呢……

    一身正红小布兜穿得骚包至极的骚包神兽大人“嗷”的叫了一声，颇为不满的继续用它的绒毛尾巴扫着傅怀歌的脸。神兽大人怡然自得的摇摇脑袋，边摇边咋舌，边咋舌边向赫连长生传达“傅怀歌算个屁”的豪言壮语，由于牙缝空门太大，几滴不明液体很不小心的溅到了赫连长生刚烤好的鱼上。

    赫连长生刚伸出去拿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傅怀歌的手指，恰好动了动。

    赫连长生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笑容，最终收回手，转而拿起身旁用叶子卷成的杯子，小小的抿了一口水，漫不经心的道，“如果你主子知道你身上的肚兜是拿她被划破的袍角做的……”

    骚包神兽大人左爪抓着青果，右爪叉着烤鱼，极其骚包极其不屑的“嘁”了一声。

    还未“嘁”完，神兽大人猛然感到有些不对劲，背面寒风阵阵，有些刺骨，有些压抑，神兽大人嚼了一口烤鱼，心底纳闷这迎面吹拂过来的清风咋倒着吹就吹成寒风了？

    “拿尾巴扫本少的脸？”身后蓦然响起傅怀歌阴测测的声音。

    神兽大人一个激灵，两爪一松果断抛开青果和啃得面目全非的烤鱼，像是装了马达似的撒丫子就往赫连长生那边跑。

    只是它四条腿仍旧跑不过傅怀歌的魔爪。

    傅怀歌一把揪过神兽大人的脖子，拎兔子似的拎起神兽大人，强行逼着它与自己对视。

    神兽大人举起油腻腻的爪子，双举过头，顿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拿本少的袍子做肚兜？”傅怀歌凑近神兽大人，继续阴测测地问。

    神兽大人眼睛眨呀眨，余光往赫连长生那边瞟呀瞟，可惜赫连长生一心低着头看他手心的杯子，对神兽大人接下来无法预知的惨境熟视无睹。

    神兽大人心下凄然，两颗浑圆的珍珠泪滚滚滴落，再次骚包的默念道：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到赫连长生的距离，而是我在这头思念他，他却在那头对我的思念置之不理。

    傅怀歌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是不是对神兽大人太卑鄙太无耻太龌龊太苛刻太不近人道了。心下一软，傅怀歌温柔的将神兽大人搂入怀中，搂得神兽大人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哭得更甚了——你丫又出什么幺蛾子整我啊啊啊……

    “胸口上的伤无大碍了吗。”赫连长生问道。

    “嗯，无防。”蛇的那一掌拍在她供了内丹的胸前，自然好得极快。傅怀歌又环顾四周，眯起眼问道，“这是哪。”

    “我也不知道。”赫连长生拾起一根枯木枝，丢进火堆里，火堆立即爆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火光剧烈晃动，含射出赫连长生那张如萃取尽天地精华凝练而成的柔和精致的脸庞，浑身散发着不可亵渎的光芒，宛如九天下误入凡尘的谪仙。

    “神坛下的洞门开了，我抓着你一同跌入了隧道，往下滑了不知多久才落到实处，不想却是落进了流水里，顺流而下，也不知道被冲到了哪。”赫连长生拿起火堆旁的鱼，神情专注的开始他手里的动作，继续道。

    傅怀歌这才记起，被蛇一掌拍出去误打误撞拖着赫连长生进了隧道又落水又差点在水中扼死赫连长生最后昏死过去的，正是区区她本人是也。

    傅怀歌无耻的笑了笑，无耻的避开赫连长生投来的视线。

    天亮了，四周一下子就从薄明的晨嫩中复苏过来，火光霎时间成了微黄的透明色。肃穆而清冷的空气窜入傅怀歌的胸腔，融入她温暖的肺腑，开始做着同样频率的起伏。

    傅怀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柔软的草地就像反复洗涤过后的羊毛毯，泛着柔柔的碧色。近旁的一泓河流清澈透明，鱼翔浅底，卵石如玉，远远瞧去，像嵌了玛瑙的素净绶带。

    唧唧喳喳的鸟鸣清朗而欢噪，浓绿的柳条在微风中蠢蠢而蠕，重重绿丝绦的斡隙中偶见落得一两滴晶莹的晨露，就像被碾碎了的琉璃，颗颗粒粒依旧晶莹剔透。外面一片十月萧然，这里却如人间四月。

    真真是个画图难书，山清水秀的宝地。

    傅怀歌深深的呼吸着，引着这纯净微湿的空气占据自己的胸腔，洗涤累积许久的疲惫。

    “走吧。”傅怀歌轻声道。

    也许私心里希望能再停留片刻，然而常宁和楚裘还在王庭，她不能因着一己之心假装忘却自己该有的责任。

    “阿凝，我真希望你有时候能自私一点。”赫连长生站起身，将手里的烤鱼递给傅怀歌。

    傅怀歌缄默的接过烤鱼，心安的轻咬下去——鱼刺早已被赫连长生剔除干净了。

    自傅怀歌怀中钻出的神兽大人龅着两颗洁白的小尖牙，两眼直发光：赫连长生那奸人让傅怀歌那贱人无话可说了耶……赫连长生那奸人让傅怀歌那贱人无话可说了耶……

    赫连长生别有深意的瞥了一眼得瑟的神兽大人，转身直接潇洒的走人。

    傅怀歌一把抓起火堆旁赫连长生咬了一小口的烤鱼，往前一伸，叫道，“嗳，你的烤鱼。”

    赫连长生头也不回，沾了铁锈的湖蓝袍裾轻柔带过地面的草尖儿，轻描淡写的丢了句，“扔了吧。”

    傅怀歌的手抖了抖，万分庆幸赫连长生没有蓦然回首来上一句：不，是你的烤鱼。

    两人皆在往回走，越往深处走，地面的草便越深越长，直至及腰。

    傅怀歌跟在赫连长生身后，看着赫连长生并未有任何动作，偏偏所经之处，那些及腰的拦路草都立即被无声斩断，颓然的落回地面。

    “赫连。”许久，傅怀歌才开口唤道。

    “嗯。”

    “竹叶，是你和谁的孩子。”

    赫连长生蓦然停下脚步，迫得傅怀歌也刹住了脚。

    缓缓回眸，漆黑的乌目水光潋滟，似是聚集了世上一切璀璨之光，光芒万千，优雅出尘。

    “我原以为你不甚在意，却没想到你会如此上心。”赫连长生向前一步，浅浅一笑，那笑声浅浅荡漾，漾出层层涟漪。

    傅怀歌后退一步，堪堪避开赫连长生眼底盛满的璀璨星光。

    赫连长生不依不饶的跟进一步，低低笑道，“阿凝，你在吃醋吗。”

    傅怀歌往后再退，赫连长生索性一把揽住傅怀歌的腰，揽得她退无可退。

    天空中忽然浮现几朵金灿灿的云团，四周腾起薄薄湿湿迷迷蒙蒙的雾气，隐约闻得河水流淌，云雀啁啾。

    此时，纤腰在手，盈盈可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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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四十一.别境

﻿那骨骼分明的五指原本会是轻舞于黑白的钢琴键上的精灵，此刻却覆在傅怀歌的腰上，与她扶风的纤腰、垂落的乌丝，若有似无，交织缠绵。

    腰间的比例恰好，增一分嫌长，减一分嫌短，柔软一如上好的绸子，丝丝入扣，

    剪不断，理还乱，不是离愁，而是两人之间的纠葛。

    赫连长生低着头，一瞬不瞬的自傅怀歌惑人渗骨、瞬息初阳的暗红眼底，试图直直窥探到她于一年前彻底紧闭的心底。

    “阿凝……”赫连长生闻言唤道。

    唤得如此低沉，如此销魂，亦醒亦醉，如沉如浮。

    傅怀歌缓缓抬眼，那双暗红而蕴满深深迷离的眸瞳，探出无知的蛊惑，一如融进了一汪情深的泉水中，尽得天地间灵秀。

    瘦削的下巴轻轻颤动，两手更是无力的攀附在赫连长生的胸前，酥软无力。绯然的薄唇就在赫连长生漆黑的眼下，好似盛情的邀请，诱人待尝。

    赫连长生自是不会辜负这盛情的邀请，他缓缓靠近傅怀歌嫣红的脸颊，灼灼的呼吸探进傅怀歌的鼻间，相互纠缠在一起。

    越靠越近，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傅怀歌微微颤动的长睫毛。

    两人之间却忽然横生出一股阻力，生生令赫连长生止步于傅怀歌唇角的一寸。

    傅怀歌迷离的目光蓦然清冷下来。

    赫连长生无奈一笑，松开了覆在傅怀歌腰间的手，退开一步，目光落在忽然从傅怀歌怀里冒出来大煞风景、大伤人心、大坏好事神兽大人。

    险些被赫连长生憋死在傅怀歌软香如玉的怀中的神兽大人，此时虽知自己坏了某殿下的好事，但它实在无力去解释。神兽大人两爪瘫软的攀在傅怀歌的衣领上，大口喘着粗气，卖力吐着舌头，狼狈不堪。

    傅怀歌已然平息了自己的呼吸，脸庞的桃红尽褪，毫不迟疑的对上赫连长生的目光，轻笑道，“殿下如此惊采绝艳、风华绝代的人物，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附带一个暖床热被的小妾一个半亲不亲的哥哥，本少就不参与殿下粉红连连基情无限的桃色人生了。”

    说完拂袖就绕过赫连长生朝着前面的林子方向走去。

    “阿凝……”

    “凝你妹。”

    傅怀歌自从早上那会进了林子之后，兜兜转转许久，已经是第二十八次从林子中走出来，又回到了赫连长生轻薄她的地方。即便沿着河流的上流进入林子，顺着河流走，最终却还是会回到原位。

    显然这并非迷路，而是触动了某处的机关，致使两人一兽纷纷陷入了不知名的阵法。

    “见鬼。”傅怀歌随手拔了一根草，揉入手心，瞬间便碎成了几截。

    先前给傅怀歌一声“凝你妹”塞回后话的赫连长生仰起头，阖上双眼，暖阳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勾勒出他融入风中的呼吸。

    半晌，赫连长生睁开眼，眉头微皱，道，“竟连风向都打着回旋。”

    傅怀歌微微一挑眉，二话不说，撑开芙蓉抬扇就向着那片树林扇过去，最前的两棵树应声倒地，轰然两响。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摇得傅怀歌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倒，赫连长生眼疾手快立即伸手去扶，两人勉强相靠站住了脚。

    回过神，两人俱是一震。

    方才被傅怀歌的扇风劈倒的树竟被从地面冒出的某种细小的黑色生物覆盖，瞬间被啃食殆尽。黑色物体成群结队的在迅速的蠕动，分成四拨，四散分开，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土壤干涸皴裂，竟是连土壤表层的水分都吸食得干干净净。

    分向左边的黑色物体朝着水源如蝗虫一般扑去，只见河床骤然降低，那些汩汩流动向下奔涌的河水凭空一凝，竟倒了方向逆流而上，消失于那些黑色物体聚集的地方。

    聚在河边的黑色物体一只一只由半只蚂蚁的体格迅速胀到了一个铁锅般大小的巨球，黑色的皮肤被撑胀至透明，黑红的血脉透光后清晰可见。

    傅怀歌瞳孔一缩，亲眼见着那已经胀如黑锅的黑色物体猛然吸进了一条肥美的活鱼，整条活鱼入口即死，化作鱼骨贴在黑色物体薄薄的表皮上，瞬间被腐蚀得无迹可寻，惊悚的展示着生命的逝去。

    胀无可胀，它们依旧贪婪的吞噬着嘴边的一切，膨胀过度的黑色物体忽然在一声震撼人心的巨声中爆炸，黑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河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入清澈的河流中，再度被其他黑色物体吸尽体内。

    一只只的黑色物体膨胀到极限后爆炸开来，落入河流中，清澈的河流顿时浮尸一片，却寻不到一具完好的。

    而正面袭来黑色物体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所经过的所触碰到的一切生物，向着傅怀歌这边奔赴而来。

    赫连长生一手将面色有些苍白的傅怀歌护在身后，指尖一弹，身前的一块石头被击出灿然的火花，流星般的火花立即窜入草堆中，带起熊熊烈火，印红了半天蔚蓝的晴空，向着那群黑色物体扑杀过去。

    刺耳而尖锐的惊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惊得鸟兽连连窜起，直冲云霄再不见踪影。

    黑色的粘液伴烂泥似的随着连连惨叫声消融于烈火中，浓浓的焦味混着熏天的酸臭味扑鼻而来，闻之于呕。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那群黑色物体竟以惊人的数量冲出强势的烈火圈，迅速倾巢而出。赫连长生抓过傅怀歌急急向后掠去，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

    两旁的黑色物体分散包抄，已经将他们包围在中间，并且势不可挡的围袭过来。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背抵背，脸色微白，眸中印火，强压下喉间就要汹涌而出的恶心感，握着扇子准备开始一场恶斗。

    怀中的神兽大人却蓦然低吼了起来，那些黑色物体的身影忽然就停了下来，地面的黑色粘液汇成一滩，翻滚不断，冒着恶心的黑泡，哔哔啵啵的爆开。

    神兽大人的吼声逐渐高亢，每提高一个调，那些黑色物体便像是见着了什么恐怖可怕的东西，惊惧的后退一丈，不敢靠近。

    傅怀歌渐渐放下扇子，然后低头瞅着自己怀中“嗷嗷”吼叫的神兽大人，眼底一亮，与赫连长生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心想这只成天好吃懒做装傻卖痴死狐狸竟还有些用处……

    神兽大人倘若知道了傅怀歌与赫连长生此时的心中所想，八成要呕出半斤鲜血。

    神兽大人自顾自的嚎叫，那些黑色的物体惊作一团，纷纷钻回了地面，体积颇大的钻不进，卡在地面，又被其他同伴挤压，顿时爆开溅得一地黑色粘液。

    许久，四周都俱静了。

    神兽大人吐着舌头停下来歇息，口干舌燥却已然没水可喝。

    绿意盎然不复见，地面尽是一片漆黑，淙淙的水流被吞噬一半剩一半，却黑得面目全非。

    玉树琼花的世界骤然之间山穷水尽，满目疮痍。

    傅怀歌抚摸着神兽大人的毛发，良久，偏首，对着赫连长生露出一抹清魅的笑容，“咱们该去给这里的主人，还礼了。”

    赫连长生掏出袖间的玉笛，浅浅笑道，“依你。”

    这里的主人，自然是那些黑黢黢的蛊虫的主人。

    直到神兽大人在关键时刻倾情的吼了几声，喝退了那些恶心的东西，傅怀歌才忽然想起那些黑色物体就是她早年与西胡一战，战至赤北腹地时，蛇用来逼她退兵到近水的蛊术——黑蛭。

    蛇无法将黑蛭放到近水，只因为怕污了近水的水源，投鼠忌器，是以最后近水还是落到了傅怀歌的手里。

    但是彼时的蛇的黑蛭规模太小，现今亲眼所见的如果比作一头狼，那么蛇的黑蛭蛊术就如一头刚断奶的狼崽子。

    即便蛇已经有这般的修为，但傅怀歌的身旁还有赫连长生，依蛇与赫连长生那般暧昧不清的关系，也不会动用如此凶险的蛊术来一蛊两命。所以傅怀歌能想到的，便只有此地人外有人，只是没想到两人误打误撞，落入了这里，还发现了这样一个意外收获。

    水源污了，食粮断了，此地就不便再久留。

    何况傅怀歌敏锐的直觉里，嗅出了某些尘封多年的阴谋的味道。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稍稍整理了下满是风尘的行装，向着还未被啃食殆尽的林子深处走去。地形环环绕绕，被啃食得寸草不剩，已经被吞噬掉一部分的林子露出浸了黑蛭鲜血的土地，透着黑黢黢的森冷。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虽都不愿鞋底踩上那些粘稠又恶心的粘液，但奈何轻功的极限越不过偌大的黑色领域，两人皆是硬着头皮踩上去。

    走到深处，踏出了黑色的粘稠之地，只见深深的林底，处处可见粗大的藤条缱绻缠绕，树木枝繁叶茂错落有致，紧紧相依，依出一片苍绿。有阵晴风横空掠过，万木倾伏，绿意层出不穷，波涌浪翻，同时奏出沙沙的音律，千千万万汇集按摩着自然的耳轮。

    残剩的树林仿佛是在感慨劫后余生的庆幸，沙沙声此起彼伏，恬静而美好。

    然而傅怀歌与赫连长生此时都无心去欣赏这些，因为这见鬼的林子被啃了一部分去了，两人却还是在林子中兜着圈，走不出去。

    有了前车之鉴，傅怀歌不敢再随意劈树，只得拾了树枝在地上划了记号再继续走，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两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地。

    赫连长生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再次阖上眼，感受风的流向，试图寻出些线索。

    傅怀歌趁着赫连长生研究风向的空当，跃上枝头，手脚麻利动作飞快的将枝头间的几个野果收入怀中，落地，倚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傅怀歌将野果往自己衣袖上随意抹了抹，凑到嘴边就要咬，却被赫连长生弹过来的一颗石子打落了手中的野果。

    “这果子吃不得。”赫连长生略带温柔笑意的凝视着傅怀歌黑下来的脸，朝着傅怀歌身旁的那株树伸手一指，道，“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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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四十二.毒蛊

﻿傅怀歌抬眼顺着赫连长生所指的方向看过不去，只见傅怀歌近旁的一株树身上，渐渐浮现出黝黑的毒菌，一块一块，密密麻麻，像起了疹子似的，直叫人见了心底发凉。

    再往远处看，稍远些的树亦是如此，毒菌甚至生得更多，黑压压的排山倒海压过来。

    傅怀歌连忙撒手将野果扔得远远的，转而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望着在自己怀里打了个饱嗝的神兽大人，有些怅然于自己方才为什么只咬了一口烤鱼，亦或者为什么没有随手将烤鱼带在身边。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寻不到出路，除此之外，所能触及到的范围内，别说牲畜，就是野果也没瞅见能吃的。”傅怀歌盘腿坐在地面上，两手衬在腿前，微汗的额际粘着缕缕乌发，衣衫衬着她绯红的薄唇轻轻张阖，凭添了几分诱惑与清丽。

    看得赫连长生呼吸微微一顿，回神笑道，“是。”

    傅怀歌神情颇为无奈，“本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了此残生。”

    “我倒希望时间停在这里。”赫连长生淡笑温雅，“但现在不行。”

    “你有办法了？”傅怀歌闻言两眼倏地一亮。

    “算是吧，这林子中的树，叶与叶之间紧密相连，没多少间隔，可以直接飞上去，从顶上飞出林子。”赫连长生将笛子收回袖间，又道，“你用轻功踏着树顶走可行？”

    傅怀歌两手一摊，摇头道，“不行，还未到那个境界。”

    赫连长生凝视着傅怀歌，唇角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

    明媚得让傅怀歌先是一呆，呆完了就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却连半步都未曾来得及退完，傅怀歌眼前一黑，赫连长生已经欺身过来点了她下身的穴，使她下身动弹不得，然后强行将她的右手搁上他的颈项。傅怀歌只觉一双清凉的手即刻覆上自己的腰身与腿弯处，下一秒，身子一轻，已经腾空而起。

    赫连长生抱着傅怀歌踮地凌空，轻飘飘的就跃上了树梢，又一踮，稍稍的压弯了些树梢，径直从密织成网的叶缝中窜出。

    大风刮着脸，傅怀歌垂眼一瞧，才发现赫连长生竟抱着她窜上了林子的上空，踮着几片叶身向前疾行。

    林子的尽头是层峦耸翠的山脉，苍绿一片的树叶遮遮掩掩，犹如汪洋大海翻滚流连，却丝毫不影响赫连长生前进的脚步。而自己就在赫连长生的怀中，赫连长生的下巴还时不时抵在她的头顶，微热的呼吸喷薄而出，亲昵而暧昧。

    傅怀歌的手肘下意识往下抵，试图与赫连长生的怀抱保持一些距离，赫连长生的手便紧跟着略略收紧了些，手指一抵，竟抵上了傅怀歌腋下，直直按上了傅怀歌的“胸”的侧面，惹得傅怀歌浑身颤栗，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依旧挂着他那如三月春阳的和煦微笑，向着前方疾行。

    傅怀歌瞪着双眼，一边安慰自己无胸，一边颤着声线，抖着嗓子，磕磕巴巴的道，“你你你……你敢……”

    “阿凝，竹叶不是我的孩子。”赫连长生却忽然用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打断了傅怀歌的话。

    “本少当然知道竹叶不是……不是？”傅怀歌险些给赫连长生一句话噎到，略有些诧异，诧异得不由自主的向赫连长生的下颌处近了近。

    松软的发质被迎面送爽的微风撩拨向后，与赫连长生微乱的发丝，在半空中缠绕不休。

    “嗯，不是我的。”赫连长生答得干脆。

    “可楚裘……”

    “那孩子其实是东宫与七乐司中的某乐司所生的，阿裘并不知实情。”赫连长生轻声道。

    “是谁的都与本少无关。”傅怀歌别开头，撇嘴道。

    傅怀歌自与秦酒酒别开后，许久未再收到关于赫连无欢的讯息，现在一经赫连长生提起，这才记起，东楚那对惊才绝艳，世称“双七”的还有一个，赫连无欢。

    自己不就是死在赫连无欢的手笔里吗？

    “阿凝，你总口是心非。”赫连长生将傅怀歌微微抬上了些，轻轻嗅着她乌发间的清香。

    “殿下将东宫的子嗣绑在自己手里，是打算以后拿他做筹码吗。”傅怀歌不留痕迹的偏开头，让开一定的距离，吟吟一笑，眼底顿生涟漪，波光盈盈。

    赫连长生也不强近，淡淡的道，“有备无患。”

    “等西胡的事完了，得麻烦殿下生些事，好让本少去一趟东楚。”

    “好。”

    “殿下不问原因？”

    赫连长生一声轻笑，声音低沉而动听，“阿凝是想去拜访拜访东宫。”

    “殿下睿智。”

    傅怀歌慵懒的伸手抚摸着从方才就一直老老实实趴在自己怀间的神兽大人，这一摸竟摸出个圆溜溜的硬物，傅怀歌怀中的神兽大人身子一抖，向里缩了缩。傅怀歌顿觉不对劲，一把将神兽大人揪了出来，“嘣咚”一声，一只青果自神兽大人的怀中掉了出来，落到傅怀歌的胸前。

    神兽大人卖乖的舔了舔爪子，亮出自己的小龅牙，尽量扯出一个自认为最可爱的表情，冲着傅怀歌撒娇卖痴以掩饰自己藏私不交得罪行，以及希望傅怀歌良心大发神经短路不会没收它的青果。

    傅怀歌瞧也不瞧神兽大人，单手将神兽大人往赫连长生肩上随意一放，在神兽大人泪眼汪汪的注视下，拿起自己胸前的青果——直接咬了下去。

    神兽大人悲愤欲绝，也不知从哪借的雄心豹子胆，竟敢奋不顾身舍生忘死豪情壮志的扑向傅怀歌嘴边的青果，龅牙一露张嘴就咬。

    只是还没凑到傅怀歌跟前，就被傅怀歌一个指头弹回了赫连长生肩头。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神兽大人势必要抢回自己的青果，跌回赫连长生的肩头后再接再厉，再接再厉被弹回来后又继续再接再厉。

    傅怀歌窝在赫连长生的怀里，闲闲地叼着青果，手指停留在空中像拨弄琴弦一般，打着拍子将一次又一次扑来的神兽大人弹回赫连长生的肩上，弹得神兽大人每次都能稳稳当当的落回原位，不差分毫，可见其手法纯熟，必定是久经锤炼，是以功夫如此到家。

    赫连长生唇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沉静的容颜融入他湖蓝的倩影里，融得雍容璀璨。翩翩衣袂轻扬于风中，浮漾着恣意的流光，每一段流光却又是别样的风情，似茶靡般的浓烈，又似山茶般的清雅。

    傅怀歌无意间瞥见了这一幕，便恍然浮想到，月色微凉的某个夜晚，星罗棋布，一身梨花白的某个少年，斜卧在小楼一角，沉沉的眼眸掠向远处，遥遥伸出温厚的掌心。

    那掌心里落了雨，朝雨、烟雨、细雨，氤氲成淡淡的愁雨。

    那掌心里生了歌，离歌、情歌、凉歌、罗集成轻轻的挽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缱绻的都是他们风华绝代的身影，独一无二的容颜，亦是造物主所钟。

    傅怀歌心底微微一醉，却又马上清醒过来——赫连长生覆在她胸侧的手，又紧了几分。

    其实不过是因为她三番四次将神兽大人弹回去，动作虽不大，赫连长生也只是为了谨慎起见，稍稍的将她揽紧了些。

    但傅怀歌到底还是个女人，并且在被赫连长生戳破身份后，这种小女人的敏锐与表现就更频繁显眼了些。

    恰时神兽大人抓准机会扑了过来，叼走了青果又奔回赫连长生的青果，没想到无意中解了傅怀歌下身的穴。

    傅怀歌果断抬起她搭在赫连长生颈项上的右手，毫不顾忌后果的朝着赫连长生的后颈劈过去。

    掌风顿起，迫在颈前。

    赫连长生面色不改，无耻而从容不迫的将头直接埋进傅怀歌平坦的胸前，傅怀歌的右手顿时一缩，生生给赫连长生这一举止吓得不轻，不禁恼羞成怒吼道，“赫连长生！”

    赫连长生缓缓抬起头，上上下下将傅怀歌脖子以下小腹以上的部位打量了一番，淡淡的道，“你那毒医没有给你治治吗。”

    傅怀歌双手护胸，脸颊一红，右手不行，抡起左手接着直劈下去。

    掌间已经迫在眉睫，眼瞧着赫连长生躲避不及，就要给傅怀歌劈个正着。

    岂料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赫连长生腾空跃起，搂着傅怀歌上身的左手忽然一松，两手都没有攀的附傅怀歌猝不及防的上身下仰，腿弯还勾在赫连长生的臂弯中，上身却被吊在半空中前后摇摆。

    神兽大人乐得拍爪叫好。

    赫连长生真气环聚在脚，凭空一点，连叶尖也不需要衬着，又往前蹬高了一些，离走出林子仅剩几步之遥。

    傅怀歌倒吊空中，却不见丝毫慌神，那双暗红的眸子反而愈益清亮。傅怀歌两腿紧紧钩住赫连长生的臂弯，身子在空中大幅度的一摆，柔韧的身子骨在半空中向后弯曲成弧，右腿先自蹬开，左脚紧接而至，两手立马倒抓赫连长生的臂弯，两腿跟着落下。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凝滞，竟是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仰后翻！

    傅怀歌抓着赫连长生的臂弯，活像抓着单杠，那一系列的动作，优美而干练，连赫连长生都有些微微诧异。

    挂在半空中的傅怀歌鬓云微乱，唇红齿白，面上不施粉黛，却朝霞映雪，一双暗红色的眼瞳波光涟漪，一如淬了迢迢银河里漫天的星辰，散发着流光溢彩。

    忽见傅怀歌狡黠一笑，宛如成精的狐狸，赫连长生暗道一声不好，却已来不及作防——傅怀歌已经用力一扯，扯得赫连长生重心不稳，直直往下落。

    傅怀歌企图撇开赫连长生，借着他的身子往上踮，然而赫连长生又怎会舍得抛下她？是以赫连长生在傅怀歌企图撇开他的预备还在萌芽中，就已经一把将傅怀歌抓到了他的身边，死死圈在他的怀中。

    傅怀歌拼命挣扎，但归根究底还是个女人，力气敌不过赫连长生轻描淡写的包围。两人的发丝与衣袂在急剧下坠中交相缠绕，破开树顶叶网的阻碍，径直向着地面坠去。

    然而赫连长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竟丝毫不作抵抗。

    “你疯了？！”

    傅怀歌猛地抬起头，却在落进赫连长生的眼里的那一刹那，失了声。

    轰然一声，赫连长生重重的落地。

    傅怀歌胸口一震，来不及咳嗽，连忙试图爬起身，然而赫连长生的手却仍自圈着她，包围着她，圈得那般炽烈，围那般决然。

    赫连长生蓦然咳了几声，重创后眼神依旧花光潋滟，只是声线有些沙哑，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声声入耳：“阿凝，你所做的一切，必将会有相应后果，就如此时一般，容不得你后悔。你既然已经出现在我眼前，背上了我的感情，也就容不得你逃跑。”

    傅怀歌怔了怔。

    “很多时候会身不由己，你我亦是，但凡我能握在手中的，我绝不放手……譬如，你。”赫连长生躺在地上，静静的道来。

    恍惚中又听见那声温柔如水的琳琅之声，低低附在耳侧，循环回响，“如果是如你这般的男子，莫说断一袖，就是断上两袖又如何？”

    傅怀歌强行挣开赫连长生的怀抱，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沉冷的道，“本少还是那句话，本少与殿下只是盟友，往后是敌是友，会不会兵戎相接，那并不是殿下能预见的。”

    话毕，傅怀歌拎起神兽大人转身就走。

    地面却忽然一震。

    极碎的一粒沙石轻挑的落到傅怀歌脚边。

    傅怀歌豁然一转身，只见赫连长生躺着的那一块地面倏然裂开，像是狰狞的裂口，条条道道，迅速蔓延开来，坦露出满是洞口几乎被蛀空的地心。

    赫连长生双眼已经阖上，沉在斑驳的树影里，任由下沉的地面将他吞噬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突然坍塌。

    傅怀歌脸色蓦然苍白无色，说时迟那时快，她立即扑向了赫连长生，她扑得毫无犹豫，决然迅速，人还未至，手尖抢先够出，苍白的骨关节在树影的影印下，格外清晰。

    就快够到赫连长生的衣襟。

    傅怀歌却眼前一花，下一秒，她已落入熟悉的温存怀抱中。

    两人的身子随着坍塌的地面下落，下面是未知的黑暗，两人却如一株并蒂的马蹄莲，轻轻相依，紧紧相靠。

    头顶上传来熟悉的低笑，一如既往的和煦温柔，似是近水池边琳琅的水声，带动着骨子里关于柔情的记忆皆蠢蠢而蠕。

    “阿凝，你总是口是心非。”

    赫连长生眉眼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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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四十三.温情

﻿“阿凝，你总是口是心非。”

    赫连长生眉眼含笑道。

    傅怀歌一动不动的伏在赫连长生胸襟前，刺道，“本少只是怕少了对手，往后的日子寂寞无可消遣。”

    赫连长生长眉微挑，温言一笑，顺手将傅怀歌换了个姿势，道，“听见碎石落地的回声了，快到底了，你衬着我些。”

    傅怀歌点点头，敛了真气，抓着赫连长生蹬上旁边一块酒坛般大小石头上，又自那块石头上跃上另一块沙土，逐渐下跳，借力缓了缓下冲的力道，最终轻盈落地。

    两脚刚落到实地，傅怀歌肩上一沉，又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不禁瞪大了双眼，偏过头瞧去。

    原来是某殿下一声不吭的将手搭上了她的肩，极其无耻的将几乎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了她的肩头，就连脑袋也不放过，慵懒的依在他自己的手臂上，生生抵上了傅怀歌脑门边。

    赫连长生原本就比傅怀歌高上一个头，此时侧着依附在傅怀歌身上，傅怀歌一偏头，便正好瞧见赫连长生那飞扬入鬓的眉角，神祇似的精致面庞上，噙着的一抹清逸安然的笑容。

    那双沉沉静静、明明暗暗的眼睛像极了两颗精心琢磨的黑曜石，不动声色间，便成了天地间最独具匠心的宝石。

    傅怀歌有些不自然的将脸别开，沉声道，“殿下自己能走吗。”

    “不能。”赫连长生干脆答道。

    傅怀歌一抽气，脸色有些吃了瘪似的的发黑，赫连长生似乎也乐见其成，往傅怀歌身上靠得更紧了。

    傅怀歌将黑里透青的脸别得更开，企图拉开距离，不自觉的往旁站了站，赫连长生也就跟着不自觉的往傅怀歌身上靠了靠。

    这一靠，傅怀歌又提脚往旁边落，落地时似是突然踩到了什么，踩得“呱唧”一响。傅怀歌抬脚，凑近了些看，这时又闻得神兽大人一声低吼，脚下的黑影立马如惊弓之鸟向后窜。

    “什么东西。”傅怀歌道。

    赫连长生松开搭在傅怀歌肩上的手，站在傅怀歌身边，自袖间摸出他的玉笛。

    白日里平凡无奇的玉笛此时竟通体如皓月吐银，阴光熠熠，在浓浓的黑暗中，一如它的主人，星光璀璨，恒光不衰。

    赫连长生掌心托着玉笛，昏惑幽暗的地底忽然亮堂起来。

    傅怀歌无心去想赫连长生又先前那声干脆的“不能”到现在从容自得的站到她身边，其中包含了多少龌龊与无耻。

    她两眼借着玉笛照出来的光芒，看清了自己原先踩着的那一块地。

    地面平平整整，虽因着上方落了许多碎石土渣，显得脏乱无比，却丝毫不难看出这里原先的整齐干净。被傅怀歌踩到的那一方地上有一滩浓到化不开的黑色粘液，泛着恶心的黑泡，爆破溅开。

    方才傅怀歌踩个正着的，竟是黑蛭。

    傅怀歌想着自己无意间的一脚，竟踩得那只黑蛭闷声闷气吐得一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强行忍着想扔了自己的鞋的冲动，环顾四周，四下打探了一番。

    身前仿佛有个无底洞似的，深不见底。落在地面的碎石土渣细碎而如颗粒，勉强算作墙面四面宛如被蚯蚓啃食过一般，松软而千疮百孔。再一回想到方才在上面，那些黑蛭忽然争先恐后的钻回地底的那个狠劲，也难怪地面如此不堪一击，完全经受不住赫连长生与她两人的倾情一砸。

    傅怀歌将视线挪回地面，盯着前面一直瑟缩着想靠近，又不敢的一群黑蛭，面不改色的从早早就窜进自己怀里的神兽大神头上拔了根毛。

    神兽大人猛然惊吼一声，就要窜起，才冒了个头便又给傅怀歌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些听到神兽大人吼声的黑蛭纷纷害怕的向后退。

    见傅怀歌完全没有为她自己过分无耻的行为而深深自责，神兽大人小爪子抱着脑袋，十分不满的嗷嗷嗷，脆脆的又嚎了三声，嚎得那些黑蛭愈发惊恐，鼠窜似的没了章法，只知拼命向后退。

    傅怀歌象征性的安抚了下受伤的神兽大人，敷衍道，“一只烤鸡。”

    神兽大人十分有气节且恶狠狠的拍掉傅怀歌抚上来的手，一只爪子指着自己被拔了根毛的脑袋，丝毫不理会被它叫得近乎崩溃，三只两只、成群成匹的相撞在一起又腻起了一滩滩浓稠恶心的黑色粘液的黑蛭。

    嗷嗷嗷接着叫，其大意大概是，本神兽的毛拔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你丫怎可以如此对我，本神兽怎可为一只烤鸡折腰，你丫太瞧不起本神兽，如此云云。

    傅怀歌顺着往黑蛭逃窜的方向逼近，敷衍道，“一只赫连烤的鸡。”

    神兽大人立马收了声。

    傅怀歌低下头，看着乖巧安静、腆着脸笑得如花似玉的神兽大人，心里嘀咕，本少何时瞧得起你过了……

    地道里阴暗却不潮湿，只是散发着浓浓的腐尸味道，总叫人胃里心里都饱受煎熬。黑蛭在往后拼命退，傅怀歌在缓缓向前走，赫连长生跟在她身旁，玉笛托在手中，照得四面暗夜如昼。

    没过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堵石门。那石门似是被遗忘许久，已经尘封多年，石门上凹凸不平，刻画着大小不一的浮雕，或磅礴大气，或婉转依人。石门下面有条指头大小的细缝，黑蛭立即争先恐后的钻了进去。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缓缓向着石门靠近，两步之遥，石门上的尘灰簌簌直落。

    紧接着吱呀一声，像古老而苍郁的山峦上，一座古寺缄默许久，忽然迎来的一声洪钟巨响，又像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里，突然惊现的一只鹰隼，划破天际。

    石门仿佛是活了似的，徐徐由里向外，敞开门来。

    尘埃四起，傅怀歌举起扇子，以扇掩面，只余一丝眼缝透过重重尘扰，直直穿过石门里，轻轻扫过地面成群成片的黑蛭，最后落在那个石台上，安坐如山的女人身上。

    尘雾缓缓落下，落地无声。

    坐在石台上被数不清数量的黑蛭相拥着的那个女人的容颜，渐渐清晰。

    傅怀歌震了震，赫连长生亦震了震。

    枯木色的长裙迤逦，散漫在石台边沿，雪白的披风纤尘不染，随意的披附在肩上。

    淡扫蛾眉，芳馨满体。

    狭长的丹凤眼下静静的凝望着傅怀歌，厚薄正好的红唇微启，一枚美人痣安静的嵌在旁边。

    分明是与蛇一般模样的容颜！

    只是那女人怀抱着瑶琴，携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几分清丽瑰婉，清雅脱俗，与蛇又是别样不同的风韵，遥遥望去，竟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好久没见过活人了。”那女人侧着头看向傅怀歌，微微低眉，齿如含贝，“这味道真叫人恶心。”

    那女人玉指轻轻一伸，落在瑶琴上，轻轻一拂，双眉颦蹙道。

    只那轻描淡写的一拂，傅怀歌胸口便是猛地一窒，一如压了个千斤顶，直叫人透不过气。

    赫连长生护在傅怀歌身前，轻声道，“前辈何必为难晚辈。”

    “你认识我？”瑶琴柳眉微皱，纤细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抚摩着锃亮的琴弦。

    “传闻天下四分前，已有五大强者，北华西狼，东楚恒无良，南晋修道士，各占一人，唯有西胡占了两人。大圣女一莲，从不过问世俗，巫女族，瑶琴，行踪早已不明。”赫连长生平静的道。

    “聪明，但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瑶琴看着赫连长生，狭长的丹凤眼透过赫连长生，看向他身后的傅怀歌，拢了龙额前的长发，皱起的眉宇忽然舒展开来，顾盼生辉，“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像……死人的味道。”

    ……

    死人的味道在半空中弥漫，带着陈年的腐蚀气息与阴森的冰冷，来得悄无声息。

    傅怀歌嘴角一抽。

    这女人……八成是疯了。

    瑶琴犹自盯着傅怀歌微微抽搐的面庞，直到盯得傅怀歌背脊发凉，凉得傅怀歌有那么一瞬间对自己女扮男装的行径悔不当初痛定思痛，她才忧伤的趴倒在瑶琴上，忧伤的叹道，“多少才子佳人恰逢良辰美景，别境偶遇，一见倾心，就此成全了一段良好姻缘。可惜我已嫁了他人……你便别作多想，死了那条心吧……”

    良辰美景？别境偶遇？一见倾心？瞧这一地黑黢黢翻滚蠕动的黑蛭，活脱脱的就是美女与野兽……

    这女人……一定是疯了。

    傅怀歌有些怅然，原想一扇子解决了这疯妇，以慰自己空空如也的腹腔，奈何这疯妇太厉害，硬拼只怕得不偿失。但就此空手作罢，实是心有不甘。

    瑶琴又不胜娇弱的支起身子，“你本是良人，我无意伤害你，也无意辜负你，可我实是不知要如何让你死了这条心……唯有让你死了罢，才不会这样牵挂，徒增伤心事……”

    瑶琴指尖轻轻的一撩拨，琴弦嗡的一响。她就像出尘的仙子，神情宁静，静静的享受着指尖传来的那声脆脆的弹奏。

    赫连长生右脚不经意的向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这一退，赫连长生脚底的土地给生生踩出了一个三寸鞋印。

    他身后的傅怀歌蓦然蹲下身，右手捂住右眼，咬牙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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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四十四.瑶琴

﻿瑶琴三三两两又拨弄了几番，琴声每每高亢拔高一次，傅怀歌捂着右眼的手指关节便苍白上一分，青白的指骨像是笔锋遒劲的书法，字字力透纸背，然而傅怀歌自方才那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后，再无一声。

    傅怀歌紧扣银牙，薄唇紧抿，抿褪了唇上最后的血色，直至乌青一片。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额间，落到鼻尖，落到额间，涔涔流淌，原本宽松的袍子此时更像是饱吸了水分的海绵，紧紧伏贴在她的身上。

    “疼吗？我可是弄疼你了？”瑶琴忽然停下指上的动作，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傅怀歌，微光下，她纤纤十指柔若无骨，不住的颤抖，就好似暴雨中瑟瑟发抖的一朵白玉兰。

    瑶琴哽咽道，“你忍得，为何他就忍不得，要离我而去……”

    傅怀歌微喘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放下捂住右眼的手，被右手大力捂过的眼际像被烙上了血红的烙印，叫人触目惊心。

    最是双暗红色的眸子，竟不知何时被覆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暗光，光彩夺人。

    瑶琴从柔弱中忽然转醒，一声惊呼，伸指喝道，“你中过瞳术？上邪怎敢如此欺你！真真放肆！”

    赫连长生闻声身子一震，转身就要一看究竟，却被傅怀歌站起的身子抵住了后背。

    傅怀歌攀上赫连长生的后背，像是一株无依漂泊的浮萍，又像是被拔光了所有尖刺的刺猬，所有的脆弱袒露无疑。

    生生止住了赫连长生的动作，傅怀歌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打紧。

    方才生死俄顷，间不容发，傅怀歌心里清楚，若不是瑶琴忽然“良心发现”，犯了疯痴，只怕自己的右眼就要毁在她手里了。

    “你的夫君呢。”傅怀歌轻咳几声，微声道。

    那声“你的夫君呢”，说得轻缓柔和，尾音有些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味在其中，有些无奈，有些伤感，有些撩人，恰到好处的戳中了瑶琴心底的伤口，戳得她心口生生的疼。

    “我的……夫君？”瑶琴抬起手指，动作极其轻缓的指向自己，此时的她又像是刚出世事，懵懂无知的婴孩，眼底雾气迷蒙，只是痴痴的问道。

    傅怀歌从赫连长生的背后走出来，轻声道，“是，你的夫君。”

    “我的夫君……他死了……我生不了孩子，外出寻医数月无果，回来便看到夫君和她在床上……他受不了我的琴音，他自尽了……”瑶琴有些语无伦次，小心翼翼的看了傅怀歌一眼，像犯了错的孩子，生怕傅怀歌会斥责她。

    但转眼又瞧见傅怀歌面上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瑶琴又痴痴的笑了起来。

    短短的时间里，面前的这个与阮真修同一个辈分却容颜不减的女人，清清醒醒，冷冷冰冰，又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只都源自一个不堪的男人、一段不堪情爱。

    试问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千辛万苦出去求医，希冀为自己的两人诞下麟儿，绵延后代，其结果竟是要她亲眼目睹那般龌龊肮脏的背叛。对自己夫君的深深情意，对自己无法生育的深深自责，得不到安慰便罢，最终竟还演变成了亲手弑夫。

    傅怀歌能明白那种不堪到底有多让人难堪，那种情伤到底有多让人心伤。

    不过都是些痴人，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感受，傅怀歌感同身受。

    赫连长生揽过傅怀歌的肩，丝丝温暖便立即透过傅怀歌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她微凉的心里，温暖无声。

    傅怀歌没有推阻，她看向瑶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当年拿命豪赌一把的自己，输了感情，输了亲情，输了骨肉，输了江山，输了上千条誓死跟随她的生命。

    “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傅怀歌黯然问道。

    方才那个柔弱无依，唯唯诺诺的女人，此时突然像一只爆起的野兽。她雾蒙蒙的眼睛如淬了剧毒，骤然折射出慑人的寒光，仿佛是要将傅怀歌攒射成千疮百孔的蜂窝，恨不能啖肉饮血。

    “都是那个贱人！夺了我的夫君！还趁机暗算我！若不是她伤了我，我又怎会被羌笛那个贱婢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瑶琴陡然掀开自己面前的瑶琴，凶光尽显，目露狰狞，咆哮着，挣扎着就要扑过来。

    赫连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的一伸手，立即将傅怀歌又牢牢的护到了身后，举笛就要勉力一搏。

    瑶琴却倏然安静下来，她目光空洞，没了神采，盯着赫连长生张开护住傅怀歌的手臂，上身仍旧维持着要扑过来的姿势，脸色却惨白如纸。

    傅怀歌给瑶琴的声声咆哮震在原地，一时来不及消化那些诸多伤疤的背后，诸如隐约能猜到那个抢夺瑶琴夫君的女人的身份，羌笛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待到傅怀歌回神的时候才惊觉，赫连长生已经将她牢牢圈在他的保护范围里。

    赫连长生的臂膀不如瞿卿长年征战，练出来的那般孔武有力，他的手臂就像一节白藕，在宽大的湖蓝袍子里，刚劲妙曼，温柔细腻，让人心安得要落泪。

    傅怀歌站在赫连长生身后，忽然就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瑶琴怔怔的去拾起自己掀到一旁的琴，将瑶琴小心的抱在怀里，以脸轻轻的蹭着琴身，喃喃道，“我抚琴杀人，有六忌，七不弹。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风，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闻丧者不弹，奏乐不弹，事冗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那时正值他亡故……闻丧不弹，她便趁机重伤我，我逃了出来，却被羌笛控制，关在这里……这里不分昼夜，我连他死忌都估摸不清……”

    瑶琴霍然抬首，清亮的眸子望进傅怀歌的眼瞳，急急的道，“他若是也如你这般……他若是也如你这般……”

    傅怀歌静默不答。

    瑶琴眸里的清亮，一分一分黯然下去，苦笑道，“我又能如何呢……”

    “他若是如我，硬受下你的琴音，侥幸活下来了，但你最终也不会就此放过他。”傅怀歌低声道。

    “是。”瑶琴豁然抬眼，毫不犹豫的直视傅怀歌投来的目光，毫不遮掩的透露出浓浓的恨意，一声“是”，掷地有声。

    “可是真正该受惩罚的，还有两个，不是吗。”傅怀歌对上瑶琴目光里的种种不甘，种种怨毒，不退反进，突然厉声道，“你夫君心生他念咎由自取，那是死得其所！与你何干！”

    瑶琴被傅怀歌突然的厉色吓得捂嘴惊惶的向后一退，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石台上。

    赫连长生拉住傅怀歌的袖角，唤道，“阿凝——”

    傅怀歌甩开赫连长生的拉扯，向前逼近一步，“是他对不起你在先！是他负你在先！莫说杀他一次！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了又如何！”

    瑶琴拼命摇头，颤抖身子着连连向后挪动。

    傅怀歌再向前逼近，“那个女人凭什么占了的你夫君还敢如此心安理得逍遥法外！还要令你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里承受自责与煎熬！”

    “阿凝，别这样——”赫连长生闪身到傅怀歌身边，一把将她搂入自己的怀里。

    傅怀歌却毫不理会，挣扎着向前嘶声道，“你就你若真恨！就上去夺了那女人的一切！”

    “去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她喜欢江山！你就夺了她的江山！她爱慕才子！你就抢了她的才子！你终生无所出！你就灌她红花麝香！窝在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委屈自己了却残生！你凭什么！凭什么！”

    两声“凭什么”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刺骨，像是自我谴责，像是扪心自问，像是责怪质问，近乎吼得傅怀歌声嘶力竭，声声锥心。

    “凭什么……”傅怀歌喃喃一声，紧绷的身子一松，瘫软在赫连长生溢满淡淡芝兰香的怀里，两行清泪冲开阻碍，颓然垂落，已是湿了满脸。

    赫连长生漆黑的乌目似是没了焦距，深黯的眼底隐隐蒙上了层薄雾，墨黑的长发层次分明，无声的垂在脸际，遮住了一切晦暗。修长而优美的十指揽在傅怀歌腰际，牢牢的衬着傅怀歌的身子，以免她滑落在地。

    瑶琴的目光落在傅怀歌与赫连长生身上，飘渺而悠远，她死死的揪着心口，那个角落就像是被尖锐的倒刺捅进捅出，埋藏着看不见的伤口，流淌着嗅不到的血迹，却叫人痛不欲生。

    瑶琴微微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她的头发飘垂在身畔，瘦削的脸像白纸一样，被银牙紧咬的下唇渗出了血，顺着唇角往下一点点的蔓延。

    良久，瑶琴松开了嘴，银白的贝齿尖沾了丝丝嫣红的鲜血，“你们先出去，让我……让我再收拾会……”

    赫连长生默然点点头，打横抱起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傅怀歌，转身退了出去，后脚刚迈出石门，石门便吱呀一声，将瑶琴蜷缩在石台上的脆弱无依定格，然后阖上。

    傅怀歌仍将头埋在赫连长生湖蓝的衣襟里，淡淡的疏影斑驳出傅怀歌眼睑下的晦暗。浸了泪水的睫毛愈益黑长，卷翘浓密，像柄乌木雕成的扇子，嵌在傅怀歌瘦削的脸上，嵌成了一道诱人的弧度。

    略略走远了些，赫连长生才停下了脚步，无奈的轻叹一声，“阿凝，为何要用这样偏激的方法去逼她……”

    傅怀歌缓缓睁开眼，暗红的眼瞳清亮如斯，直叫星辉付魂。

    半仰着头，容颜融进了微光的洗礼中，正好瞥见赫连长生宛如刀削的下颌、碧玉的肌肤。傅怀歌抿唇一笑，那笑梨涡点染，若有似无，如一抹璀璨的繁华练泪，又如一株写尽妖娆的罂粟，致命魅惑。

    却哪还有方才那般悲痛欲绝的狼狈。

    “殿下又为何要这样说，论演技，殿下要比本少，会演得多。”傅怀歌利索的从赫连长生怀中翻身落地，眼波一撩，将额前散落的几缕乌发随意往身后一捋，笑道。

    “方才殿下那深挚情切的眼神，莫说瑶琴，就连本少也差点心生酸楚。殿下虽不如本少了解女人，但是攻其人心，殿下始终拿捏得比本少要多上分毫，这一点，本少亦不如。”

    赫连长生浅浅一笑，指尖来回抚摩着手中的玉笛，湖蓝的衣衫浮光脉脉，衬着那浅笑愈发落拓，愈发清新。

    “你只听得瑶琴的只言片语，便能将事情前前后后串联，猜到瑶琴嘴里的那个女人，必定是与她长相如出一辙的蛇，然后不动声色的布下设计，连事先演练都不需要，就演得炉火纯青。但是阿凝，那些话，又何尝不是你一直以来想拿来劝说自己的。”

    傅怀歌面上的笑容一凝，像是被利箭狠狠穿透，强行钉在了唇畔。

    赫连长生将傅怀歌的脑袋揉入怀中，动作轻缓而温柔，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你若想飞得更高，飞得更远，我放任你，纵容你，但也同样希望你，别推开我。”

    傅怀歌干笑几声，用手肘将自己与赫连长生之间撑开了些距离，“别开玩笑了，殿下——”

    “阿凝，聪明如你，我的心思，你该猜得到。”赫连长生截断傅怀歌的话，目光一瞬不瞬的沉进傅怀歌的眼里，似是要一沉到底，沉到她始终不肯敞开的心扉。

    “本少不想将北华的一草一木当做嫁妆皆许给殿下的三宫六院。”傅怀歌冷笑道，“殿下不过是忌惮本少，此时杀不得，便要圈服在身边，但是殿下似乎忘记了，本少与殿下你身后的那些庸脂俗粉可不同。”

    这几句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兜兜转转，缠缠绕绕，好不容易拉近了半分，此刻便又被分隔到了原点。

    “何况殿下早已给其他的女人垫下了。”傅怀歌自怀间抱出神兽大人，颇有闲情逸致的梳理着神兽大人的毛发。

    赫连长生低声一笑，道一声，“是吗。”

    旋即玉笛一收，四面顿时一片黑暗。

    傅怀歌只觉面上微风掠过，带起她额间的碎发不经意间飘动起来，微风一止，碎发落回额前。

    傅怀歌唇上却忽然一凉，有温热的湿气喷薄在她脸上，有浮光隐隐的阴影打在了她眼前，像极了走马灯回旋匆匆的光影。

    赫连长生俯身探了下来，将傅怀歌束缚进自己的两臂间，一手按上她的后脑，两片薄薄的清泌就这么覆上了她的唇。

    原来止水如鉴的湖面，乍起了一只点水的蜻蜓。

    原来满园的绿意盎然，乍起了收束不住的芝兰。

    傅怀歌的唇上绽开了淡淡的微凉，微凉过后，唇畔滚烫而灼热。先是浅尝辄止，后又倔强浓烈，带着只如初见，带着不顾一切，强行叩开了傅怀歌的齿畔。

    舌尖探了进去，深深的缠绕住了傅怀歌香软的红舌，贪婪的攫取着傅怀歌舌尖的幽香。未尽的语声淹没在唇齿相缠的荒洪里，埋藏在波澜摇曳的黑暗中。

    傅怀歌的睫毛在微风中颤抖。

    神兽大人挤在中间憋红了狐狸脸，再度想坏事的伸爪就要挠赫连长生的腰，半途却被赫连长生直接从傅怀歌怀中提了起来，“啪”的扔到了地上。

    傅怀歌脸色愈益透红，暗红的眸子透着说不清的迷离与妖异，仿佛染出了血色。

    良久，赫连长生才松开了傅怀歌红肿的薄唇，凑到傅怀歌耳际，耳鬓厮磨，叹息道，“阿凝，该拿你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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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四十五.湿吻

﻿当落日沉没，带走最后几缕残留的橘光，冰凉了殆尽的余晖，夜色便深沉了，如浓稠的墨砚，浓到化不开。

    整个西胡王庭就像一汪静静的湖泊，投注了漫天稠密的星辰，温柔而璀璨，静谧而安详。晚来的风徐徐吹拂，银灰色的云团在王庭的上空中翻滚驰骋，奔腾出滚滚寒意。

    寒意无声，一丝一丝的孟浪涌入偌大而清冷的未央殿。

    未央殿的寝宫盘踞着宽大的珊瑚暖床，红罗玉缀，碧纱高悬，锦衾轻叠，绣褥重茵。

    正殿里立着珐琅屏风，屏风上，一条巨蛇凌空于长空之上，蟒色蛇身，绘有龙纹。巨蛇昂首张口，尖牙凸现，蛇身在云雾中隐隐可见，体态矫健，似是腾云遣雾，刚柔相结，奔放有力。

    屏风边缘是朱红与黝黑穿插的蛇形图案，一红一黑，色调在醒目鲜艳与暗沉诡谲中交织，张扬而放浪。

    伺候的婢女早已被谴了出去，此时的未央殿除了蛇，便只剩下蜷缩在蛇怀里已经熟睡的胡旋。

    蛇就坐在那屏风后的长榻上，左手手肘支撑在黄花梨的桌案上，皓腕抵着尖细的下巴，右手拈着银钩，不时的拨弄桌案上的灯芯。

    夜凉如水，蛇只着一件轻薄的墨绿长裙，烛影微晃，晃得那如白藕的长臂，挟着绿影，缥缈出淡雅与清丽，掺合着微黄的光影，回荡在悄寂的未央殿里，如风如雨，似花似梦。

    如风如雨，似花似梦。

    一如数十年前，那场与风月无关的情爱。

    那年的莲花开得正好，接天的莲叶碧色无穷，万碧从中，点点莲花绽得饱满，□□相间。

    她立在杨柳岸上，一身墨绿衫子，纵声高歌，软糯的行腔，咬词销魂，像待嫁的闺女呼唤着思念着未曾见过的夫君，羞涩而委婉。

    歌声悠扬绵延，宛转如黄莺，又如清晨骤至，蒲柳带着微点露珠，梳理着它柔软的丝绦所发出的缠绵声。

    她的妹妹脱去了鞋袜，踩着她的调子抱着瑶琴翩翩起舞，白色的裙裾轻舞飘扬，白皙的脚丫是柔软的、轻盈的，快速旋转的舞蹈是明亮的、欢快的。那柄瑶琴在她妹妹的手中，似是无所羁绊，随着指尖轻轻的拨弄，音符随意驰骋。

    舞低杨柳楼心湖，歌尽莲华扇底风。

    蓦然便听见一声诗意的赞许，那个一身浅绿的男子乘着他的短舟，就这般出现在了连天的碧色中，露出一张略微苍白的，诗意的脸庞。

    她停下了歌，她亦停下了舞。

    那男子迈步上岸，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的绣花鞋，小小的单眼叫人看着萌生出说不清的舒服。

    男子复又望着她的妹妹，温言一笑，道，“敝人姓步，单字一个生，闻歌而来，不想瞥见这惊鸿一舞，遂有些挪不开眼，惊扰了姑娘，实在是惶恐。”

    她的妹妹低眉道，“可是‘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的生。”

    “姑娘好才学，正是。”

    她偷偷瞥了瞥自称步生温润如玉的脸，红潮晕颊，却是向着她的妹妹不胜娇羞的唤了声，“瑶琴，鞋……”软糯的声音到了后面便无声，让人不禁想到红罗玉帐，皓腕低吟，美人如玉，幸承恩露。

    瑶琴闻声一惊，躲开步生的视线，慌慌张张的就要去拾自己的鞋袜，不料脚底一软，眼瞧着就要连人带琴一同摔倒。

    步生连忙上前几步，两臂一张，将瑶琴稳稳当当的接在怀中。

    老杉木做的琴撞上了他的胸口，闻得他一声闷哼，脸色愈益白了几分，却仍没有松开手。

    她的脸色却比之他，要更白上几分。

    步生就在那杨柳岸边买了住宅住下了，三人日日必来这杨柳岸聚首半日。有时席地而坐，一壶梨花酒，几碟她炒的简单菜式，有时他与瑶琴琴箫和鸣，为她的歌喉锦上添花。

    他亲执檀板，细心布菜。她宛转歌喉，声音甜润。她信手低眉，续续轻弹。

    一切若是止步于此，自是再好不过。然而他终究倾心瑶琴，苦追数月，总算得到瑶琴的点头，得以缔结连理。

    新房是她一手布置的，红罗玉簟，象牙玳瑁。

    极尽华丽的雕镂花，光如白昼的夜明珠。

    床榻铺着鸳绮鹤绫，她仔仔细细的抹平每一处褶皱，看着那些珠光锦簇，生辉焕彩，不由得落了泪，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到大红色的锦被上，滚烫成了珍珠。

    “闻歌而来，闻歌而来，明明是先声夺人，为何瑶琴却较先入了他的眼……”蛇轻声呢喃，放下手里的银钩，右手抚上胡旋的容颜，由额心，到小小的单眼，到鼻梁，再到微红的樱唇，逐一描摹着。

    “姑母……”胡旋被蛇的抚摸微微拨醒，模糊不清的喊了声。

    蛇伸手点了胡旋的睡穴，将尾音止声于那纤纤的一指中，复又继续方才的动作。

    胡旋小小的单眼，小巧的鼻尖，一一映入蛇狭长的丹凤中，最终与记忆里的那个男人的轮廓，重叠得恰好。

    那年的瑶琴，因婚后数年都无所出，便不顾步生的一再反对，执意孤身远出寻医，以求得子，为步生绵延后代。

    她亦假意远行，游山玩水，却每日躲在不远处看着守在门口等着瑶琴回来的步生。

    她几乎就忍不住要现身去追问，追问他，为何为何，闻歌而来，明明是先声夺人，为何瑶琴却较先入了他的眼……

    她终于现身在他面前，却是一身从未上过身的白衫，满身鲜血，蓬头垢面。

    步生一慌神，失声喊道，“琴儿！”

    然后搂她入怀，她顺势依偎进去，瞬间热泪盈眶。

    晃眼数月，她凭着那张脸，那身白衣，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享尽了步生的软语温存。

    步生只当她遭了强盗，琴也丢了，是以受惊过度不曾开口说话，却不曾想过，她不开口，甚至恨不得就此成了哑巴，只是怕一说话，就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纸终究保不住火，幸福的时间终究太短，瑶琴回来了。

    彼时她与他正缱绻在榻上，十指交缠，耳鬓厮磨，乍然看见抱着琴推门而入的瑶琴，一切便像云破日出，那些温存细心呵护的日子终于要成为过往。

    她避开步生那双满是质问的眼神，避开瑶琴一瞬间的面如死灰，然后披上衣服。

    瑶琴凄然一笑，琴身一立，五指已经扣上了琴弦。

    她猛地一惊，挣扎着摔下榻，惊呼“不要！”。

    瑶琴就在那声惊呼中，决绝的拨弦。

    她豁然回眸，只见步生撕扯着胸口，躺着血泪，步履蹒跚的冲到瑶琴面前。瑶琴不为所动，拨弦的指力加剧，声声夺命。

    步生猛吐一口鲜血，脸如薄纸般苍白，瘦弱的身子骨在风中摇摇欲坠，他突然拔起桌上的尖刀，毫不迟疑的就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没有求饶，没有解释，没有遮掩，步生捅得干净利索，没留下只言片语，溅了瑶琴满脸的血，然后轻飘飘的倒地。

    瑶琴颤着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轻缓而小心翼翼，指尖触碰到脸上的血迹，腥湿的液体瞬间浸到了指缝间，她骇然地试图抛开手指上的血，然而手指却如尸僵般，动弹不得。

    瑶琴疯了，抱着琴冲了出去，再无音讯。

    她没有去追，也没有陪着步生一同去了，那时的她已经怀了步生的骨肉，她要将孩子生下来。

    十月，她诞下女儿，再晃眼又几年，是步生的忌日，她等来了一身白衣，要夺走步生骨灰的瑶琴。

    步生将生前给了瑶琴，死后瑶琴却还不放过，她怨恨，所以仗着步生的死忌，狠下心重伤瑶琴，却来不及给瑶琴致命一击，瑶琴就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去，再无音讯。

    但是她笃信，瑶琴还在西胡，还在王庭，阴魂不散，

    胡旋是她与步生的孩子。

    她是西胡强者瑶琴的姐姐。

    她是巫女族的族人。

    十几年过去了，这么些个秘密依旧无人发觉，能通过胡旋的长相辨认出她生父的人，也只有瑶琴。

    蛇需要瑶琴，带着这些秘密，带着她的怨念，消失不见。

    “陛下，地道入口已经找到了。”婢女小步走了进来，隔着屏风，低声道。

    “去告诉楚将军、常都督。”蛇为胡旋捻好了薄毯，起身道。

    ……

    与未央宫一样，梅苑前亦是冷冷清清，守门的侍卫婢女都纷纷被楚裘直挺挺横□□大门的霸剑给唬得不敢靠近一步，连灯也不敢点。这其中自然包括槿悫，只是槿悫没必要在这王庭里消耗时间，是以早就遁了。

    已经在梅苑从半夜等到翌日半夜的楚裘早已陷入深深的焦躁，甚至几次直面告诉蛇，若交不出长生太子，便带兵移平了西胡的娘们。

    蛇便是再沉稳再冷静，也不禁有些忧心。

    这话若是出自平常人嘴里，必定会以为在赌气，天下已是四足鼎立的局势，一方动便三方皆动，带兵从东楚抄到西胡，莫说北华与南晋将虎视眈眈，便是这一路长途跋涉的艰辛、粮饷的开销也够东楚这一行受的。

    然而这话却是从楚裘嘴里吐出的，便一定是真的。

    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楚裘乃东楚霸王将军，东西两宫左右逢源，又深受东楚老皇帝的器重，下人更是称楚裘是东楚的第三位殿下。

    约莫半年前，东楚东宫太子赫连无欢于楚行山上行游时遇刺，十名刺客死了九名，剩一首领趁乱逃窜下山。

    楚裘二话不说，抓了侍卫马背上的水袋便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连夜出了东楚境地，更是昼夜不休，取道北华浈水，横穿西胡赤北，直奔南晋芜蘅，硬是围着四国边境跑完了一个圈，追了一个多月，追到那刺客首领退无可退，自尽于芜蘅城门口的落头台。

    楚裘气喘如牛，身上身下伤口无数，旧伤结上黑黢黢的伤疤又被崩裂出粉红的新肉，掺着血迹，新伤又接踵而至，密密麻麻爬上身。

    已经衣衫褴褛，楚裘却仍强自撑着一口气，拖着带血的脚挪到刺客首领跟前，当着芜蘅中百姓的面前，举剑砍下刺客首领的头颅。

    众人的耳鼓如实听见了颅腔与脖子脆裂开来的声音，看着那血浆飞溅，溅出一道浓稀不均的弧线，皆是骇然的惊叫后退。而楚裘就在那些惊惧声中，抱起刺客首领的头颅。

    那头颅如被捅开的西瓜，瓤肉混着汁水，叭哒叭嗒的滴往地面。

    地面开了个血盆大口，来者不拒的舔舐完了落下的鲜血，只余下暗红的唇。

    楚裘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头颅，衣衫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仰头大笑一声，笑声一落，便闻得他一声怒吼：“谁若再敢伤我东西二宫！我必将穷尽毕生！手刃其首！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人身应声落地。

    楚裘精疲力竭的一倒，倒来了南晋清王步玉清的亲临，一番紧急救治后，步玉清甚至不惜派遣自己的亲兵护送楚裘回东楚。

    长达一个月多的追逐，这期间的千辛万苦，四国的群臣百姓无从得知，却由衷钦佩这样一个铁骨铮铮，忠君不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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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四十六.楚裘

﻿夜凉如水，寂静的梅苑外忽然响起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有名宫女提着长裙，急急忙忙地跑到梅苑门口，一见守在梅苑门口愁眉不展的侍卫宫婢，来不及通报，张嘴一喊：“楚——”

    “楚”字还未喊全，长风骤起，连影子都没见着，楚裘竟凭空降临，吓得宫女下意识向后一退。脚步未落地，又给楚裘大手一抓，生生给扯了回来。

    “有消息了？！”楚裘目露凶煞，青筋暴起的手用上了最大的力度，死死掐住宫女的双肩，边摇边急促的问道。

    宫女一阵头昏眼花，几近想要晕过去，却又因着肩上指力透骨的疼痛，给逼得清醒过来。

    “楚——楚将——”宫女断断续续的喊道。

    “说啊！”楚裘两手猛地一晃，直直的将宫女的眼泪鼻涕给晃了出来。

    宫女涕泪满面，边哭边喊，“将，将——将军——”

    “你倒是给我说啊！”楚裘抬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那一巴掌下去，只怕宫女的一条命都要香消玉殒了。

    宫女两腿抖得如筛糠似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两眼与嘴巴俱是张到了极限，等着那一巴掌的降临。

    “听她说。”从暗处闪身而来的常宁精准而迅速的截住楚裘高高扬起的手掌，平静的道。

    楚裘抿唇不语，见得那宫女抽噎不止，满脸都是水，已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心下一软，松开了仍掐着她肩膀的另一只手，道，“说吧。”

    楚裘的手一松，宫女立马剧烈咳嗽起来，却一秒也不敢多耽搁，连声道，“寻着地道了！陛下请楚将军常都督移步神坛！”

    听清了宫女的话，楚裘一把抽起横插在大门上的的霸剑，二话不说就掠身冲了出去。

    宫女因着常宁救了她一命，正要道谢，一抬头，却哪还有常宁的影子。

    傅怀歌垂下眼帘，赫连长生就低附在耳边，温热的气息犹自侵蚀出点点暧昧，开出如三月春阳的红花，分外惹眼。

    不得不承认，赫连长生这般惊才绝艳，般般入画的男子，任意一个眼神，任意一句言语，便都是一种致命的温柔与诱惑。

    这种致命的温柔与诱惑，伴着它们的主人，出现在她身边，强硬且霸道的包围她。

    现如今，只要她点头，亦或者作出一丝丝回应，两心之间的距离便荡然无存。

    然而……

    “殿下若真要娶我，以你东楚版图作聘礼如何？”傅怀歌挽唇一笑，道。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笑脸相迎，迷离的目光却骤然清凛。

    傅怀歌脸上的酡红已经悄无声息的褪下，暗红色的眸子流光浮漾，衬着她微肿的薄唇，愈发显得妖娆妩媚。

    “你始终不肯迈开这一步。”赫连长生微微叹道。

    傅怀歌脆脆一笑，道，“殿下对北华始终死不肯死心。”

    嫁过去，她就算为后，除去了瞿卿，扶持自己的儿子登基，但北华最终还是会落到赫连长生手中。

    他要江山，兼收美人，其中的一部分原因，还是来自于从古至今的一句名言：朋友放在身边，敌人放得更近。

    “阿凝，你争不过我。”赫连长生松开握住傅怀歌双肩的手，缓缓道。

    “鹿死谁手，还未揭晓。”傅怀歌低低轻笑，退后一步，向着从暗处走来的瑶琴，施施然拱手道，“恭候前辈多时了。”

    又道，“咱们得先寻着出口。”

    “不必了。”

    瑶琴右手抱琴，左手托着一黑色的小瓮，轻轻一晃，那黑色的小瓮竟倏然冒出成批成批的黑蛭，黑蛭们簇拥着，拥挤着，迅速的向着傅怀歌身后奔去。

    瑶琴眼神如炬，冷然道，“她们已经寻下来了。”

    ……

    傅怀歌一怔，就在她怔忪的片刻，上方隐隐闻得呼天抢地的嘶喊，嘶喊中掺杂进了兵刃刺进软绵的物什里的闷声。

    顶上便在这喊声与闷声不绝中，裂开了一条缝。裂纹像蜈蚣的腿，又像粗壮的枝干下，盘踞着数不清的根，密密麻麻分散蔓延，沿着土层四下崩裂。

    顿时，黑影剧烈晃动，竟隐约透出几缕白光，上空赫然破开了一个大洞，白光乍现，先是窸窸窣窣掉了些碎石土渣，然后大块大块的土石紧接而至，纷纷砸向傅怀歌等人。

    按时辰来算，此时明明已经入夜，然而从此往上看去，那蔚蓝的碧空又该如何解释？傅怀歌却来不及疑惑，抬首间，一块巨石竟俯冲到了她面前。

    电石火花之间，神兽大人已经跳进了傅怀歌的怀中，赫连长生全力一跃，优雅而迅速的从半空中直直向着傅怀歌扑下，抓着傅怀歌堪堪避过了陨落的巨石。

    巨石轰然一响，尘烟乱颤，碎石四射。随着赫连长生踏着碎石向上飞舞的动作，清凛的湖蓝与如火的正红惺惺相惜，交相错印，仅一动，便是千种风姿，万般风情。

    被赫连长生揽着向上方飞出去的傅怀歌连忙转头去看还呆在下面的瑶琴。

    瑶琴将手中的小瓮收进怀里，转而两手抱琴。

    顶上的亮光洒了下来，盈满这窄小的地道，瑶琴就立在光束中间，云鬓披散，姗姗毓秀。柔和的光芒吞吐，映照出她如柔荑的手，如芙蕖的颜，如远山的眉，如凝脂的肤。

    傅怀歌忽见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从瑶琴的唇角稍纵即逝，再晃眼，瑶琴仍是那副冷然中略带悲戚的模样，令傅怀歌不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赫连长生拥着傅怀歌跃到了顶上，乍一看四周才惊觉，离瑶琴居寑位置不远处的上方，竟是傅怀歌与赫连长生进入树林前所呆过的地方。

    若不是残留的林子突兀的摆在那，地面焦黑黏着，泛着恶心的味道，只怕傅怀歌一时间还未能反应过来。

    “长生！”

    一声熟悉的惊呼自傅怀歌身后响起，傅怀歌与赫连长生一转身，两人眼里皆是一震。

    黑！

    眼前皆是沉重血腥的黑！

    无数的黑蛭向着人堆前仆后继扑过去，有的被长戟刺穿身子，黑色的黏液刚刚溅出，便被自己的同伴连同失身与长戟瞬间啃食干净。

    那个拿着长戟的侍卫想要丢开长戟，却已来不及，黑蛭顺着她的手背汹涌而上，看不见利齿的黑色大嘴猛地摄取住手上的肉，侍卫惨叫连连，抖索着往后跑，却生生被数量庞大的黑蛭死死的压在了地面，整个人就像被浇了高纯度的浓硫酸，肉身与骨头纷纷脱离开，刚脱离，就给黑蛭囫囵吞枣的狠劲吞进了腹中。

    黑蛭一旦食了东西，肚皮便胀大，宛如蝉翼般轻薄透露，里面的血肉模糊可见，眨眼间又被消化得尸骨无存。

    先扑上去啃食完就继续往前，丢下一具具森然白骨，后面跟上的黑蛭继续吞噬，直至连骨头都不剩。

    数几十名侍卫皆以同样的下场惨淡而亡，断肢残骸落了一地，又瞬间被啃食掉。

    黑色的黏液不断涌出，不断蔓延，地面来不及吸收渗透，剩余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黏液，汇成一滩，浓稠不均。就好似被压路机反复碾过的沥青，一粒粒一颗颗被驯服，压成一条没有星光的银河，干净而纯粹。

    这场景，便是一场血腥扑鼻、血色掩埋的血色地狱。

    傅怀歌后退一步，掩唇欲呕，赫连长生伸手一托，将傅怀歌牢牢的托住了。

    一身巫女袍的众六乐司挡在楚裘身前，一个个的死在黑蛭张开的血嘴中。

    楚裘就在六乐司的身后，举着霸剑一剑又一剑的劈着没完没了试图扑上去的黑蛭。他唤了那声“长生”之后，剑法使得愈发急促，几次想冲过来，奈何又给逼回去。

    常宁立在楚裘身侧，握着扇子平静而不急迫的扇走一轮又一轮冲来的黑蛭，毫无波澜的眼瞳与傅怀歌对视一眼就挪开了。

    傅怀歌强忍下腹中的恶心感，顺着楚裘向后看去，正好瞥见他身后，面色平静的蛇。而蛇的身旁站着的，正是许久不见，全身裹进黑袍里的七乐司之首，大乐司。

    大乐司亦是一身狼狈，立在身前的大刀，锋利的一面早已被黑蛭啃得如铁锯一般凹凸不平，乍一见傅怀歌，目光阴鸷，灼灼的定在傅怀歌脸上，面上更是毫不遮掩自己因当初在含青楼被傅怀歌阴了一道的恨意。

    “好久不见。”傅怀歌唰的撑开扇子，掩面轻笑一声。

    “这般情景下国舅爷还能险象环生活到今时今日，真叫下官大饱眼福，改日定亲自登门拜访，向国舅爷讨教讨教求生之道，下辈子也好教教我那丧生的六乐司。”大乐司拧着手中的大刀，咬牙切齿道。

    “好说好说。”傅怀歌悠然自得的晃了晃扇子，暗红色的眸子深邃而清灵，笑道，“怀歌曾告诉本少，说那鹦鹉是所有鸟兽中说话最动听的，却是……飞不高的……”

    “你！”大乐司向前一步，扛刀就要上来拼命的架势。

    却忽然闻得一声清修的声音截下大乐司的话，“花言巧语，狂妄自大，自然是飞不高。”

    此声一出，方才平静的蛇蓦然一怔。

    这声音正是瑶琴的声音，瑶琴还在地底，但这般声音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巫女族向来以巫蛊为主，武功要弱上许多，瑶琴却能将这声音凝练，字字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边，可见其内力也不逊色。

    傅怀歌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地洞，只见瑶琴披散的乌发先自地洞口冒出，紧接着是那清雅脱俗的眉目，樱色的红唇，骨感的颈项，直挺的胸脯，以及，修长的腿与迤逦的长裙。

    她的脚下，是如城堡般层层磊起的黑蛭。

    雪白的披风已经褪下，只余枯木色的长裙，恰到好处的勾芡出瑶琴清丽瑰婉的气质。

    有些人打从娘胎里落下就是贼眉鼠眼，换尽衣裳戴尽金银也依旧猥猥琐琐，有些人与生俱来就生得贵胄身板，然而骄纵跋扈，不堪入目，有些人浑然天成一副好皮囊，却落了下乘的气质。

    然而瑶琴不同，她那身简单随意的枯木色长裙，挟着风，乘风破浪似的轻飏，若是换做旁人，只怕穿不出她那般清雅脱俗，反而要落下东施效颦的笑柄。

    堆积在楚裘与常宁面前的黑蛭忽然停下了动作，纷纷向着瑶琴这边靠拢。

    瑶琴动也不动，双瞳剪水，只是轻轻的抱着瑶琴，任由黑蛭托着她缓缓移向地面。

    “你果然没死……”蛇已恢复平静，行腔依旧是软糯甜腻，嘤然婉转。

    “你若不死，我焉能心安。”瑶琴笑不露齿，字字铿然有声。

    大乐司面对这忽然出现的，与蛇的模样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女人，先是一愣，愣完了便狂吼一声，“尔等放肆！”

    聚气，扛刀便向着瑶琴冲了过来。

    巨大的刀风嚯嚯的收割着两旁欲止难止的风，被强制的带动逼向瑶琴。

    瑶琴却连目光也没有从蛇的脸上挪动分毫，纤纤玉指按上琴弦，轻拢慢捻，琴音三两声。她就像是倚栏待月的闺中小姐，身姿依旧袅袅娜娜，娉婷婀娜。

    凭栏处，转轴拨弦，未成语调，却情意浓浓。

    琴音从指间倾泻，冲过来的大乐司身板却猛地一滞，停留在原地。脸上仍是睚眦欲裂，嘴角渗出丝丝鲜血，左脚占地，右脚还在上抬，维持着向前拼命的姿势。

    却也是她这一生中，最后的一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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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四十七.强强

﻿你可以尝试一切求爱的方式，软言软语哄得一个傻女人死心塌地只为你；

    你可以将两人重叠的记忆当成一本发黄的相册，一遍又一遍无声的一页又一页翻给旁听者看；

    你可以假意忘记寂寞漫漫的人生长路中，岁月依旧绵长，绵长到你可以重新喜欢上一个人，就像当初你对那个傻女人怦然心动一般；

    你可以若无其事拿着把尖刀对着她戳穿自己的心口，连安慰都没有留下，抛下她一人，温柔死去。

    那么，她亦可以潇潇洒洒两不亏欠的站在这里，对着近乎毁去了她大半生的女人，拨起怀中的琴弦。

    清风如爱人的手，手可生花，那无形的花便开在了瑶琴峨峨云鬓中，像一朵仰俯自如，姿态端秀、娉婷万千的清兰。

    竹有节而无花，梅有花而无叶，松有叶而无香，唯有没有缺憾的清兰，堪堪配得上瑶琴这样风华绝代、一枝独秀的女人。

    清风缕缕，穿过瑶琴抚在琴弦上的纤指，若有似无的围向大乐司凝在原地的尸身，轻轻一撩，尸身连着黑色的巫女袍沉重落地，激得黑色的黏液四溅。

    方才群起攻之的黑蛭此刻倒是安安静静，等候瑶琴的下一个指示。

    蛇面色不变，只一瞬不瞬的看着瑶琴，墨绿的长裙快被一地的浓稠渲染成墨色。

    两人都在脑海里无数次演练过，真正的碰面，会是在怎样的一个时间，怎样的一个场景，怎样的一群看客，怎样的一些表情，怎样的一番动作中，向对方叙述这数十年来的两相亏欠与层层恨意。

    然而两个人皆是静立在原地，处在这地狱似的修罗场，踏着自己国人的尸体血迹，神情泰然的凝望着对方。

    良久，蛇先叹了口气，左手上竟也托出一个灰黑色的小瓮。小瓮的外形大小，甚至纹路都与瑶琴方才拿的黑色小瓮一模一样，只是颜色要浅上许多。

    “这一天总是让我等到了，我真怕这一天直到我老死过去都不会到来。”蛇如是说。

    “我何时会让你失望过。”瑶琴淡淡的接下话。

    蛇笑而不答，拢了拢微乱的发丝，对着楚裘脆声道，“楚将军，护好你家殿下，这是朕的私事，你与常都督便不要插手。”

    楚裘扛起霸剑，点点头，常宁收起扇子，两人不发一言的落到了赫连长生与傅怀歌的左右，顺势将她们往一旁退了退。

    蛇手中的小瓮轻轻晃动，瑶琴淡淡一瞥，指尖的琴弦隐隐催动，低靡的音律随着指尖倾泻，如珠落玉盘，细碎绵密，又如花下莺语，清脆怡人，流转和宛。

    却声声藏了杀招，声声逼向蛇手中的小瓮。

    蛇原地不动，一手托瓮，一手平举当胸，墨绿色的长袖横空一扫。

    呯呯呯！

    夺命似的三声脆响，像跳进荷叶中被反弹回去的三颗露珠。

    啪啪啪！

    迅速决然的击入地面，地面顿时被击出了三个碗口般大小的地洞！

    地洞口似是经过千百次琢磨雕工般，浑圆平坦，深不可见底。天地间霎时间溢满了肃杀之气，凉气迫人，袭向四面。

    瑶琴右脚向旁一靠，竟直接盘膝坐下，将怀中的琴稳在双膝上，沉肩坠肘，虚领顶劲。修长的手指再度抚上琴弦，拇指轻轻一拨，琴弦颤出一声脆响，音律紧跟而泻。

    一拢一捻，一抹一挑。

    瑶琴的十指就像琴弦上的精灵，指尖时而欢快，韵律时而流转，指尖时而高昂，韵律时而激越，指尖时而暂缓，韵律时而休停，指尖时而凝滞，韵律时而幽咽。

    琴音的分分毫毫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嫌长，减一分嫌短。

    琴声潺潺连连，像出匣的利剑，森寒的杀气刺碎了徐徐飘来的清风，从四面八方，毫不留空隙，直直迫近蛇。

    蛇将小瓮卡在掌心，当下扯下墨色的长裙，只余一件柔白的亵衣与亵裤。

    楚裘一见，登时面红耳赤，立马转了头。倒是赫连长生与常宁面色如常，似是看不见那些旖旎香艳。

    宛如轻纱的长裙在蛇的手中，竟像刀枪不入的金盾，伴着她如蛇的腰身，挥舞在湛蓝的碧空里。

    那挥舞长裙的一举一动，皆似镜前贴花的妙龄少女，仰抚云髻，俯弄芳荣。

    呯呯呯！呯呯呯！

    无数刀光剑影被劈落的声音，不断的在蛇身侧方圆三尺之地停留，那三尺地之外的一圈土地竟像受了地震似的，皴裂开来，一片狼藉。

    瑶琴的琴声戛然而止，一直凝在蛇的脸上的眼瞳，缓缓闭上。

    指尖一动，琴声再起。

    琴音如初春三月，晴阳晓风的杨柳岸边，余晖脉脉，含情依依，初见的才子佳人，彼此间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这般柔情蜜意的旋律，蛇却听得脸色一白。

    瑶琴长而卷翘的睫毛迎风微颤，指下一划，陡然一响，变作廖阔天地间的雨云密布，刀光剑影。

    蛇挥舞长裙的动作乍然停下，呼吸急促。

    又一撩拨，血迹斑斑被冲刷干净，雨停云散，洗尽铅华的岸旁百鸟朝凤，啁啾争鸣，一下子将琴声拔高到了极限。

    蛇两手一松，轻纱落地，而她自己颓然半跪在地，以手衬地，不断咳嗽。丰盈的两峰高耸，两峰中间深壑难填，直直叫人要陷了进去。

    瑶琴依旧闭着眼睛，再一捻弦，高声猛降，一落千丈。

    食指如她的睫毛，丝丝入扣的轻颤，凝滞不前，好似深山中勇攀高峰，忽然步履维艰、分寸难上。

    又好似激流探险，船桨捅进翻腾的水花中，激得琴声绵绵渺渺，余音绕梁。

    蛇随着那幽咽难行的琴音，剧烈一咳，竟咳出一滩鲜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蛇的唇角缓缓流淌，直至在她尖细的下巴处凝住，滴落在地，瞬间给土地吸收殆尽。

    瑶琴轻轻一拨，一区终了。

    傅怀歌内心却澎湃不已，意犹未尽。方才那一曲，琴声忽高忽底，如隐如现，忽缓忽急，如滑如凝，委实妙不可言。

    但是明明只是从容不迫的弹琴，明明只是闭上了眼仔细聆听、仔细享受，却能在琴声妙曼，轻描淡写间，将蛇逼到如斯狼狈的地步。

    蛇缓缓支起身子，跌跌颤颤，总算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时红时白，殷红与惨白交替，呼吸急促却不贸然强近。

    “我练了许久，却……始终未能，练成黑色的，黑蛭巫蛊。”蛇轻盈的身子摇摇欲坠，断断续续的道。

    傅怀歌顿时了悟，原来黑蛭巫蛊的规模，是靠那小瓮的颜色深浅来辨白的。

    瑶琴睁开眼，目光落回蛇的身上，两眼如两汪清澄的湖泊，平静而不急迫。

    “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要，试试。”

    蛇颤着手，一点一点的托起手中灰黑色的小瓮，凄然一笑，“我不想，像当年那般，没有争取，便惨淡收场……”

    ……

    瑶琴凝在蛇的脸上的眼波不经意间晃了晃。

    高手过招，不过都是晃眼间的事。

    是以不容得瑶琴分神半刻，蛇手中的小瓮便骤然发力，成批成批的黑蛭冲天而出，迸发出尖锐的啸声，此起彼伏，刹那间无数黑影亮起，一如黑云压城，逼人的杀气摧得四面的风凛然不息。

    瑶琴却安如泰山，指尖一拨，拨的那逼人的凛冽换做小女儿的牵肠挂肚，空寂凄清，响遏行云。

    倒不像是在杀人，她更像是一位画家，以美妙动人的音符旋律，画出这色彩斑澜，光怪陆离的天地。

    仅轻巧的一拨，多如牛毛的黑蛭便突然从瑶琴放在胸前的小瓮中汹涌而出，似波涛汹涌，以排山倒海之势，直直的以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大嘴去反扑。

    瑶琴的胸口就像开了一个没有止境的水闸，不断有黑蛭从小瓮中冲出来。

    两人的黑蛭慢慢集合成两团硕大的黑影，纠结相缠，比暴雨更猛，比狂风更狂。

    它们成批成团向着两方的连结口撕咬拼杀过去，猛穿猛削，相互吞噬。靠近连结口的黑蛭被啃食挤压得血肉模糊，尸体与尸体之间的连结口仿佛成了一个榨汁机，瞧不见一丝缝隙，却不断喷射着泥浆一般粘稠的黑色液体。

    黑色的液体好似一把鞭炮，不留间隙的将地面原本淤积的黏液撕扯开来，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洞口。

    随着黑蛭的大量涌出，蛇的脸色却愈益苍白，托着小瓮的手颤得越发厉害。却始终拼着狠劲，紧扣下唇，将乌青的下唇生生咬出了血，强迫自己清醒。

    瑶琴仍旧气定神闲，整了整衣冠，站起身子，然后朝着蛇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瑶琴的黑蛭便向着蛇的黑蛭侵蚀一大步。

    蛇面如死灰，初见她时的那般雍容华贵不复见，她跪在地面，手按在小瓮上，只余一双将瑶琴的轮廓死死印刻于深处的眼睛。

    那是被拔了毒牙的毒蛇，所迸发出来的怨毒。

    蛇手里的小瓮已经油尽灯枯，所有的黑蛭已经释放出去，并被瑶琴的黑蛭吞噬得干干净净。

    瑶琴手中的小瓮却依旧毫不减势，鱼贯而出。

    跪在地上的蛇极力喘息，在瑶琴即将靠近她的那一瞬间，骤然窜起，指尖凝力！

    凝了她数十年来的不甘！

    凝了她数十年来的包含！

    凝了她数十年来的爱恨交织！

    向着瑶琴，俯身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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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四十八.琴争

﻿青白之光从她身上绽放，映亮了她的脸庞，像极了彼岸燃烧的曼珠沙华。

    刹那间，大量的黑蛭便累叠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直至将瑶琴与蛇两人完完全全包进了那张巨网的范围中，方才停歇。

    阳光穿透黑蛭的身体，黑色的巨网在阳光的映射下，闪烁着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光芒，没有半分杂质。

    巨网中的两个女人的身影像是罩在一片黑色的轻纱中，看得见瑶琴一拂袖，蛇冲刺的身影陡然像从中横断的柳条，颓然坠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为何……会，有人与蛇生得一模一样？”楚裘瞠口结舌，一眼不眨的问傅怀歌道。

    “那是瑶琴，蛇的孪生妹妹。”傅怀歌一边道，一边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常宁。

    常宁依旧不爱少言少语，眼无波澜。不过一日未见，偏生傅怀歌就觉得常宁似乎是清减了不少，清秀的脸上多了几分倦怠，下巴还隐隐冒出了点点唏嘘的胡渣，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傅怀歌这才蓦然想起，常宁也已经十七了。

    “蛇……需要去帮她一把？”楚裘继续道。

    “那是她们之间需要解决的事，我们都是外人。”傅怀歌收回落在常宁脸上的视线，转而看向黑网中的两个女人，淡淡道，“何况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是瑶琴的对手。”

    楚裘一阵语塞，浓眉大眼转而瞅上了自家但笑不语的殿下。

    但笑不语的殿下回了他一个“你怎依旧如此鼠目寸光”的眼神，转而继续专心的看着黑网中的人。

    浓稠的血腥味包围着蜷缩着，匍匐在地的蛇。

    瑶琴一步一步的走近蛇，微微弯了腰身，用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乌黑的眼瞳乌灵若梦，乌黑的秀发三三缕缕的倾泻于脸际，悄无声息的遮住了从傅怀歌那个角度看过来的，眼瞳中的晦暗。

    “这一次，你赢了……但从前的那一次……”蛇轻轻嗤笑道，“你却是输了……”

    “我何时输给过你。”瑶琴淡淡道。

    “细细想来，其实你比我更可怜。”蛇露出一抹深深的讥笑，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阴狠的笑道，“你可知步生为何与我欢好？你可知素来不喜白色的我，为何那时一身白裙？不过是我借着这张脸，数月不曾言语，蒙骗了他，让他将我当做了你而已。”

    蛇捂着胸口，笑得泪光盈盈，“你可知为何步生要那般决绝的不留只言片语就举刀自尽？不过是因为他的确是犯了错，两相伤害，取其轻，与其叫你去怨恨自己的亲生妹妹，不如叫你恨他。”

    “而你……你不曾听他解释，抚琴伤他心脉，逼得他自尽。”

    “我的好妹妹，你说……你是不是比我可怜？活该你这一生孤独终老！你怨不得别人！是你亲手结束了原本属于你的爱情！”蛇两颊骁起两片酡红，先是轻声细语，婉转如莺，到后来竟咆哮了起来，胸口被带动的剧烈起伏，又令她咳出几口鲜血。

    空气仿佛要在这冷窒的空气中冰凝，四下安静得像午夜过后安静的坟场，落针可闻。坟冢座座，布满了白色黄色的纸钱黄花，如盘子里的馒头，安安静静的躺着。

    忽然听得瑶琴开口道，“爱情？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蛇脸上的神采一瞬间被瑶琴的一句话抽得干干净净，支起的身子猛地又坠回地面，跌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语气，颤声道，“什，什么……”

    瑶琴唇畔绽开一抹难得的轻笑，似讥似讽，“我的好姐姐，你想必是爱得太深，太盲目，因而从未真正调查过步生的真实身份与背景吧？步家，旧南晋的国主……现如今的，皇室一族……”

    “你说什么……”蛇蓦然瞪大了双眼，声线微颤。

    “你果真不知，从步生说他姓步开始，我便在暗查他身份，他大哥贵为国主，与步生情同手足却一直无所出，一旦我怀上了步生的孩子，便能扶持我的儿子作用南晋的江山。”

    瑶琴一提到坐拥南晋的江山，如炬的目光忽然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却在接下来的话中，陡然一转，“可我偏偏无法生育。”

    她微微一笑，“于是我迫切的出去寻医，回来便看见，我的好姐姐，躺在我丈夫的身上……”

    “缱绻缠绵……耳鬓厮磨……”一波三折，瑶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根本不是步生的错！”这些话仿佛一把火，一下子烧光了蛇素来的镇定，“是我去假扮你在先——”

    “可他还是上了你的床！”瑶琴一声尖锐的嘶吼打断蛇接下来的话，字字利如刀锋，削尖了眼里毕现的凶光。

    清雅的脸庞忽现狞然，“你们都不可原谅。”

    蛇不避反进，迎上瑶琴怨毒的目光，“即便你要南晋的江山，你私心里却仍旧无法否认你爱步生这个事实！否则你为何拼死在他的忌日里去要他的灵牌骨灰！”

    “骨灰？”瑶琴忽然一笑，冷静下来，以一个极其暧昧缱绻的姿势缓缓的凑近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半眯起眼，微笑道，“你说，做妻子的，不顾生死的冲进王庭，只为抢夺丈夫骨灰的故事流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无风的黑网乍然窜起了冷风，嘶嘶作响，仿佛是在质问苍天，“为何，为何，他闻歌而来，明明是先声夺人，为何瑶琴却较先入了他的眼……”

    蛇紧紧揪着胸口，大颗大颗的汗珠滚烫而下，气息紊乱而不住起伏，“你好狠……”

    瑶琴缓缓直起身，那纤细若葱的手指抚上蛇的天灵，宛如林间的仙子静立在石桌前，在漫天竹叶飘飞中，轻轻的捻了一粒饱满的棋子。

    轻声道，“女人不狠，江山不稳。”

    尾音刚落，棋子落盘。

    ……

    蛇死了。

    在意识消散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并非是那声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女人不狠，江山不稳”，而是瑶琴平平淡淡的一声叹息，“若不是他们两人碰巧来了这里，你又碰巧寻来，兴许你还能再多活几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的，好姐姐……”

    收指的瞬间，蛇的身子跟着向后倒去，倒得凄凉无依。

    那般风华绝代、瑰姿艳逸的女人，到头来也不过是轻轻的一指。

    蛇的一举一动，嗤笑忧伤，傅怀歌都看得真真切切，虽听不见蛇的莺声燕语，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那个女人再扑向瑶琴的那一刹那，是为爱所迸发出来的力量。

    她输，只是输在并非她爱的力量太弱小，而是敌人太强大。

    这场爱恨交织的感情游戏中，究竟是谁违反了规则，究竟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

    羌笛死在傅怀歌自己手中，蛇带来的人，七乐司已经死绝了，那些忠心的侍卫也死完了，当年故事中的那三个人，也已经死了两个，仅剩一个。

    仅剩一个要继承大统的女人。

    傅怀歌遥遥站在黑网外，神情有些恍惚，有些光影忽然从傅怀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速度快到稍纵即逝，然而傅怀歌却很准确的抓住了。

    继承大统的女人。

    半晌，傅怀歌由衷叹了叹气，感慨感慨，“要以此为戒，告诫亲朋好友，生女儿千万别生一双。生一双也千万别生孪生胎，即便一不小心生错了，也要狠下心提前掐死一个。”

    赫连长生与楚裘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瞥向傅怀歌。

    却听傅怀歌又感叹感叹，“江山，让多少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江山，让多少不相爱的人睡在一起。”

    “什么意思，这关江山什么事？”楚裘摸着头道。

    黑色的网开始渐渐褪去，黑蛭默然且迅速的退回瑶琴胸前的小瓮中，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瑶琴站在原地，静静的开始吐纳，调整真气。

    “常宁，你和楚裘去帮帮忙，蛇的尸身要带回去的。”傅怀歌对楚裘的疑问置若未闻，望了望瑶琴，只开口道。

    “嗯。”常宁很难得的应了声，自觉的向着瑶琴走去。

    “长生……”楚裘转而问赫连长生。

    赫连长生十分亲切的拍拍楚裘的肩膀，极其温柔的含笑道，“阿裘，这种问题很考验人的智商与理解能力，你的智商与理解能力都很是有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脑袋会吃不消的。”

    “唔，这样啊。”楚裘继续摸着脑袋，竟也没反驳，反而配合的点了点头，乖乖的跟着常宁走开了。

    待楚裘走开后，傅怀歌方才失笑道，“这人，真不知该如何形容。”

    “阿裘本就是个简单的人，他连脑子都是一根筋拐到底，没太多花花肠子。”赫连长生轻声补充道。

    “世人若都是这般，做人也不会太累。”傅怀歌接下话，又是一叹。

    赫连长生眼角微微上翘，隔着腥湿的空气，一遍一遍的勾画傅怀歌的轮廓，温言道，“你也生疑了。”

    “我本就不信她。”傅怀歌唇角浮起一抹嘲讽，压低声线，道，“步生，南晋步氏，自打瑶琴第一次唤出这个名字时，我便起疑了。”

    “男女情爱之事，一旦牵涉到江山龙椅，还有几个能是敢将心窝子掏得真真切切的？瑶琴上来之前，我曾回眸瞥见过她脸上稍纵即逝的笑，当时我只当时眼花，然而方才亲眼见着了黑蛭网里发生的一切，我便更不能简简单单的认为，这不过是场痴情女人的单纯报复。”

    傅怀歌冷然一笑，“步氏两兄弟当年皆是膝下无子，以瑶琴这般厉害的人物，步生的真实身份，只怕早已知晓，瑶琴嫁了步生，结果也无法生育，如此推算下去，为了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瑶琴急急忙忙的去寻医求子，便都说得通了。”

    “玥的情报网，果真厉害。”赫连长生赞道。

    “再厉害，情报网上，除了生辰与某些举国皆知的事，东楚两位殿下的那一扉页，却还是空白的……殿下可有兴趣，为本少填满了它？”

    傅怀歌吟吟一笑，抬眼，暗红的眼瞳撞进了湖蓝的衫影中，衬得熠熠生辉。

    日光突然温柔起来，洒在傅怀歌深红的轻袍上，反射出一道迷人的光晕，一个不小心晃到了赫连长生的眼神。

    赫连长生定定神，笑而不语。

    傅怀歌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抚了抚微乱的乌发，“关于瑶琴与步生的事，虽然只是猜测，还未经证实。但我始终觉得，瑶琴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简单。”

    “倘若我的猜测是对了，那么瑶琴在地寝中，那些痴痴傻傻疯疯癫癫又清清醒醒的情绪……或真，是种发泄，或假，是为了与蛇对峙时，我们两个不会插手其中，往后更利于她登基……只是可惜了蛇这样玲珑剔透的女人。”

    看来傅某人早已忘记，自己正是被这个玲珑剔透的女人一掌拍进了这人不人鬼不鬼，没有有昼无夜的地方。

    “其实阿凝你，较之蛇也不逊色多少。”赫连长生轻笑道。

    傅怀歌两手一摊，无奈道，“殿下好歹也是本少的爱慕者之一，当着本少的面夸赞别的女人，又如此折损自己心仪的女人，殿下就也不怕寒了本少的心肺？”

    赫连长生听着那声“之一”，斜飞入鬓的眉微微一挑，笑意从他的眼角蔓延至唇角，“国舅爷从前太过掏心掏肺，如今早已没心没肺，又何来大伤心肺之说？”

    傅怀歌被噎得一时间无话可接。

    某狐狸悄悄从傅怀歌的怀间蹭出油亮油亮的脑袋，龅牙一露，啧啧直笑。

    这一笑，两人一兽的肚子皆是汹涌的毫无顾忌的“咕噜”一叫。

    这才记起，哦唷，都饿好久了。

    十一月，瑶琴登位，纪年改元，更年号为瑶琴。

    从瑶琴雅若梅兰、一貌倾城的相貌上，实在很难相信，瑶琴比之阮真修，不过差之数岁而已。

    这种事情，即便拿科学来解释只怕也解释不清，傅怀歌只能将瑶琴与蛇这两人理解为女人中的奇葩。

    登基大典上，瑶琴一袭金色龙袍，一手托着御玺，一边听似清清楚楚实际含糊不清的道来羌笛与棋瞳的前因后果，证实与琴声相和时，傅怀歌的眼睛会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正是中了瞳术所致，为傅怀歌洗刷了冤屈。

    又在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语气中，缓缓叙述了蛇对她的伤害，交手时，蛇因自觉有愧，于是自尽了。

    这样的话谁会信？然而蛇带去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人证也只有傅怀歌那四个人。

    常宁掌着扇子，无人敢靠近，楚裘威武的扛着霸剑，只会摸头道“不知道”。赫连长生一如既往的冲人家温文尔雅的微笑，微笑，傅怀歌则是两眼一眯，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很猥琐很风骚的挥扇道，“你猜呀。”

    既然死无对证，又因为瑶琴与蛇是孪生姐妹，再加上瑶琴身为强者的实力，足足可以镇守西胡，西胡人又何乐而不为？

    瑶琴登基，自是必然的。

    将诸多事情处理完毕后，瑶琴再去见傅怀歌等人的时候，已经是十多日后的日落西山了。

    彼时的傅怀歌正躺在美人榻上，把玩着芙蓉香扇，为瑶琴登基，蘅江只怕是肉包子打母狮子有去无回的事而揪心。

    墨发如瀑，披散在榻上，条条缕缕丝丝绕绕，玉石般的肌肤吹弹可破，便是眸光仅此一动，也是风情万千，勾得她一双桃花般得眼神慵懒而醉心。

    瑶琴眼前隐约有片片桃林瓣瓣桃花晃了晃，险些叫她看失了神。

    赫连长生站起身，行了一礼，道，“陛下安好？”

    “尚好，只是恐怕项大人听到消息后，会比朕更好。”瑶琴道。

    傅怀歌抬了抬眼，上下将一身龙袍的瑶琴打探一番，调笑道，“陛下穿龙袍也甚是好看。”

    又道，“陛下有什么好消息？”

    瑶琴先是一怔，复又正色低低一笑，道，“北华遣书过来，说是，孙皇后，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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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四十九.登基

﻿傅怀歌把玩芙蓉的手一顿，整个人仿佛就凝在了那一瞬间。

    孙清荷怀了？真怀了？

    哦唷，造孽的又要她快马加鞭赶回去杀生了。

    半晌，傅怀歌眸底一转，在瑶琴的目光中喜泪交加的道，“真真苍天庇佑啊……庇佑吾圣上……”

    庇佑吾圣上一个破鞋生千万个破鞋，断子绝孙！

    瑶琴抚了抚头上的金步摇，道，“项大人果真忠君爱主，朕真歆羡华帝。”

    傅怀歌忍下呛上来的咳嗽，柳眉一挑，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赫连长生，却忽然发现眸太子竟也同时笑意连连的看过来，那眼神分明写着：谁敢要你，除非真是活腻歪了。

    傅怀歌轻摇扇子，眸光一抛：那殿下还敢冒着活腻歪的险追本少一路追到西胡企图将本少带回东楚？

    赫连长生笑意不减：敢要你是活腻歪了，不敢要你，那便是活腻歪了，活够了，活得不耐烦了。

    傅怀歌摆出一副不屑不与其苟同的表情，挪开视线，正色道，“既然陛下已经收下蘅江，并与本国签订好了友好协议，那么臣便不再叨扰了，翌日返程。”

    “项大人……”瑶琴唤道。

    瑶琴的语声虽然平平淡淡，比之傅怀歌天生磁性中带些骨感魅惑的声音要中肯许多，比之蛇那种软糯绵甜，娇媚醉人的江南小调要严肃许多，却是无比的优美清雅，静穆中有些肃穆。

    傅怀歌早已听惯了女人撒娇卖痴，莺莺燕燕的行腔，已经听得发腻，然而瑶琴的语音不知为何，总叫人千听万听，听得一身舒坦，百听不厌。

    一舒坦便忘了形，傅怀歌下意识“嗯？”了一声，尾音绵绵销魂的往上拉了拉，令人不禁向着艳桃红李下，一对璧人唇瓣相贴的方向浮想联翩。

    嗯完了，傅怀歌猛地觉得不对劲，清醒了过来，立马尴尬的笑了笑，“臣有些失礼了。”

    “项大人不必拘礼，倒是朕还有些事需要与项大人单独商量，还请项大人移步。”瑶琴侧退一步，作出请的姿势。

    傅怀歌猜不出瑶琴葫芦卖的什么药，于是便往赫连长生那个方向迅速一瞟，赫连长生微笑着丢给她一个“敝人拙见不堪入国舅大爷贵耳”的眼神，然后垂首喝茶。

    傅怀歌抿唇咬牙，皮笑肉不笑的起身，收扇道，“陛下客气了，陛下有吩咐，臣焉敢不从？”

    “项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傅怀歌芙蓉往两手中一握，正儿八经的拱手道。

    此时的傅怀歌还不知道，瑶琴接下来会提出的事，竟是大大超乎她预算，并且叫她以捶胸顿足，哀叹连连，惨败收场。

    傅怀歌跟着瑶琴出去后，赫连长生站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其实赫连长生的包袱很简单，他和楚裘两个人，两个钱囊，一支玉笛，一柄霸剑，两匹马。只要把人收拾干净了，就没什么好收拾的。

    倒是傅怀歌的包袱，赫连长生倒有些好奇，只可惜常宁立在一旁休息，想要得手，只怕没那么简单。

    “阿裘。”赫连长生将楚裘拉到身边，附耳低声道，“去把常宁引出去。”

    “把常宁引出去做什么？！”楚裘猛然抬头，失声道。

    赫连长生的玉脸立竿见影的一黑，那边常宁已经睁了眼，毫无波澜的古井眼向赫连长生看了过来。

    “我不作多的解释，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想看项凝穿女装？若是想，便离开一会。”赫连长生道。

    眼前的少年仿佛如梦初醒，眸光如深老的古井，眸色如清盈的井水。

    赫连长生的话突然坠进了少年的眸底，一刹那激出了漫天的山茶花，少女乌发如墨，一蹦两跳的跃进了唐园，指着唐园那幅题诗上的“唐”字，激昂又扼腕的感叹：“一个天之骄子的我怎么拯救一个难成大器的你啊……”

    然而常宁面上却无任何反应，依旧纹丝不动。

    赫连长生唇角一挑，有些慨然傅怀歌试图感化常宁试了好些年依旧没成功，更何况是自己不过数秒的时间。

    然而下一秒，常宁的指尖突然动了动，赫连长生的怀里赫然多了个包袱——傅怀歌的。

    赫连长生抬眼，目光摸向常宁的脸，而常宁已经面不改色的阖上了眼。

    “她努力了几年多都未能敞开他的世界，我不到数秒却能占进他的心扉。”赫连长生浅浅一笑，掂量掂量手中的包袱，毫不犹豫的将包袱里的红袍掏了出来，递给楚裘，又将桌上置放的一叠水色衫裙塞进去。“阿裘，这袍子你先藏好，别弄丢了。”

    楚裘惊得目瞪口呆，两眼发直的盯着赫连长生递过来的包袱，半天才吐出一句：“长生，你果真乃神人……”

    傅怀歌一路跟着瑶琴往西胡王庭的水韵湖走去，沿途的风景构建得极其小气，不知是西胡地理环境的问题，还是实在是舍不得拿银子来填这些山山水水，亭台楼阁，水韵湖似是非天然形成，巴掌大的地方，小得可怜，一片叶子掉进去了，恨不得整个水韵湖都要晃上几分。

    比之唐肃一手设计出来的御花园以及湖心亭，水韵湖实在差之千里。

    “项大人。”瑶琴忽然停下脚步，明黄的龙袍一旋，转身面向水韵湖，唤道。

    傅怀歌脚下一停，道，“臣在。”

    “项大人可知情爱是个什么东西。”瑶琴开口问道。

    此时的瑶琴，从侧面看过去，唇角微翘，带着安逸与恬然，面上迎光微明，像花开迎风、舞入歌扇。

    傅怀歌似是被触动了心弦，有些逃避的低声道，“臣原先很懂，到后来，便也不懂了。”

    “是喜欢吗。”

    “大抵是的吧。”傅怀歌垂下头，敷衍道。

    “项大人喜欢西胡吗？”瑶琴忽然问道。

    虽委实不知瑶琴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出于礼节，傅怀歌还是答道，“喜欢。”

    “项大人喜欢西胡的风景吗？”

    “喜欢。”傅怀歌违心的道。

    “项大人喜欢金银珠宝吗？”

    “喜欢。”

    神兽大人探出小脑袋，龅牙露着，脑袋亦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喜欢。

    “项大人喜欢高枕无忧的生活吗？”

    “喜欢。”

    “项大人喜欢西胡的姑娘家吗？”

    “喜欢。”

    “项大人喜欢朕吗？”

    “喜——”傅怀歌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到了嘴边才猛然发现有大大的不妥，于是立马刹住了嘴，胸口一起一伏，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潮红未褪。

    喜欢瑶琴？！瑶琴那年纪都可以做傅怀歌她亲娘的老亲娘了！

    瑶琴负手背后，明黄色的龙袍愈发光彩威武，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不露自威，“明人不说暗话，朕只问项大人一句，项大人可愿意，留在西胡……嫁给朕。”

    轰——

    惊雷乍起。

    ……

    傅怀歌给这惊雷震得不轻，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却见瑶琴偏过头，两眼紧锁傅怀歌无比愕然的脸，继续道，“朕愿意娶项大人为后，朕亦可以承诺，专宠项大人。”

    傅怀歌闻言，那张脸顿时比吃了苍蝇黑得还难看。

    “朕虽被困在地底许久，久未涉世，但是羌笛为了让朕教她黑蛭蛊术，朕有求她必应，是以外面世界发生的什么，朕都清楚。”

    “项大人的妹妹傅怀歌，朕也听闻过，即便朕不是华帝，但就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傅怀歌的死绝无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瑶琴移开目光，面向水韵湖。

    “功高震主，历来都是如此下场。朕不希望项大人如此一个惊采绝艳的人，就此埋没在北华的朝堂。”

    傅怀歌嘴角一抽，不埋没在北华的朝堂，难不成就睡死在你西胡的后宫？

    “蛇的目光太过短浅，与其将西胡的女儿们送出去，不如将精壮的男人收进来，朕能体会一个女人千辛万苦怀孕十月，一旦得子，却被拿去被祭祀的痛苦。”瑶琴的话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惊得傅怀歌脚底不稳，向后趔趄了半步。

    瑶琴向傅怀歌靠近一步，“朕不能生育，但同样也不会亏待了项大人，朕愿意与项大人一同坐拥西胡，只要项大人点头，朕可以立马修书华帝，为项大人辞官。”

    “陛，陛下的好意——”

    傅怀歌正要磕磕巴巴的回绝，瑶琴忽然掏出一个蓝色的信封，截断了傅怀歌的话。

    深蓝的信封较水韵湖的湖水色要暗上几分，瞧上去平淡无奇，朴质无华，然而傅怀歌却明白，这信封所用的纸，正是极其昂贵的磁青纸。

    瑶琴打开信封，从中抽出里面的东西，摊在手心中：一万两银票，一两银子。

    傅怀歌一眼带过，心底跟着一震。

    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待傅怀歌看清后，瑶琴又将银票与银两装进信封，塞进傅怀歌的手中，淡然的道，“项大人先别急着回绝朕，来日方长，朕不急于一时。这个信封的内容想必项大人也看得明白，倘使哪日项大人回心转意了，西胡的大门，永远为项大人而开。项大人更无须担忧赤北的事，朕自会解释清楚，冤有头债有主，何况成王败寇。”

    “陛下真的不爱步生吗？”傅怀歌捏着信封，压低的身板忽然直起来，直直逼入瑶琴的眼。

    没想到傅怀歌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话，瑶琴仿佛被剖开心底最深的伤疤，眉宇一沉，道，“朕只是恨他。”

    “若不爱，何来恨？陛下若是真的能从当年的情爱中抽身而出，为何在刚回到王庭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步生的坟冢与灵牌？又为何，陛下在见到胡旋的时候，会失了分寸将她关进她自己的寝宫？”傅怀歌沉声道，“陛下虽一直强调自己早已置身事外，然而殊不知陛下其实仍旧深陷其中，毕竟，陛下还是个女人。”

    瑶琴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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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五十.求婚

﻿傅怀歌自打那日一招偷梁换柱给常宁喂了蔚蓝原本赏赐给她的调经药后，养伤的那几天每每见到常宁，她都不敢直视常宁。就算偶尔对上那么一眼，也是心虚的匆匆撇开。

    两人同睡一间寝屋几天，傅怀歌的“伤”总算大好。瞿卿也算守信，傅怀歌刚下床圣旨就到了跟前，传旨的还是初次见面就赏了傅怀歌一声“大胆”的魏诰。魏诰弓着腰，那双三角绿豆眼赔着笑来到傅怀歌身边。

    “项凝接旨——”魏诰拖着老长尖细的嗓子道。

    傅怀歌半眯着眼，刚刚离开床铺的屁股轻轻松松又坐了回去，附带摇摇摆摆的二郎腿。如此不雅的姿势，在傅怀歌这个妖孽身上，竟有别样的一番味道。也不能怪她，她委实是讨厌这个狗仗人势的无眼太监。

    常宁面朝里躺着，似乎连往这里多看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魏诰的心尖乃至头顶都开始冒汗，抓着圣旨的手也越来越紧。凭着国舅爷的身份，还不知道皇上傅怀歌趁着瑶琴分神的片刻，立马拱手道一声“臣内急，先失陪了”，语音还未落，脚下一溜，便落荒而逃了。

    想傅怀歌这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屡战屡胜百战不殆、一朵海棠压梨花的神人，这可歌可泣鬼哭神嚎、惊天地动鬼神的奇迹人生与一世英名，竟惨败于一个女人，逼得她借口尿遁落荒而逃，落下最为可耻的一笔。

    实乃叫人感叹一个女人就能颠覆她行事风格的不公，不公如斯，禁不住要扼腕长叹。

    长叹难怪古人会有言：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长叹难怪今人亦有言：男人从不担心自己的未来，直到娶了一个婆娘……

    傅怀歌这两长叹，一直叹到翌日喂饱了撒娇卖痴的神兽大人，连包袱都忘了拿，牵了爱马，在面对瑶琴前来送行的时候，再次落荒而逃。

    忘了包袱，傅怀歌穿女装一事便不了了之。

    常宁毫无波澜的古井眼从瑶琴面上一扫而过，便不发一言的骑着马跟着傅怀歌冲了出去，仅仅只是随意的一眼，无意间却散发了极凉的寒意。

    赫连长生与楚裘步后，向瑶琴问了安便也告辞，跟着奔了出去。

    临近赤北，赫连长生接到急报，便带着楚裘与傅怀歌匆匆告辞，直接取道宁安返回东楚。

    临走之前赫连长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将傅怀歌按入怀中，不等傅怀歌反应过来，赫连长生已经拍马奔走，留下一串低低的轻笑。

    自那一抱后，常宁与傅怀歌之间基本保持六尺距离，连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傅怀歌。

    十一月底，傅怀歌与常宁总算顺利抵达复州，北上返华。

    华都城门前依旧齐齐站了两排围观的百姓，手里依旧操的萝卜青菜叶，篓筐里依旧抓的鸡蛋枯藤条，遥遥望着傅怀歌奔驰而来的身影，预备夹道欢迎这位割地求荣的汉奸。

    魏诰的迎接队伍就在这老百姓长长的欢迎队伍的尽头。

    朝中大臣以孙重凯为首，纷纷托辞带病回绝，不愿意担任迎接傅怀歌返华的重任。于是魏诰便主动请缨，早早的便立在了宫门口，等待傅怀歌。

    百姓堆里面究竟是真的老百姓，还是孙重凯安□□去的，魏诰觉得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傅怀歌即将回归，即将面对百姓的众怒，而傅怀歌要如何解决？

    这也正是傅怀歌头疼的问题，这种关键的时候，傅怀歌倒是十分惦念已经逃遁没了踪影的槿悫的□□粉。

    傅怀歌抚去额间的汗，呢喃道，“孙重凯跟孙清荷两个老贱人，真是从小贱到大，从古贱到今……”

    身后一直保持缄默且始终不肯搭理傅怀歌不肯靠近她六尺之地的常宁，忽然夹马提速，奔到了傅怀歌的马前。

    雷岩咴溜一声，就像离弦的箭，向着城门唰的奔驰过去。

    百姓一见一马当前的是常大都督，手里抓着的青菜鸡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犹豫着要不要丢。

    就在百姓们犹豫的时候，只见常宁忽然自马背上一跃而起，扇子一抽，啪的在半空中打开，清凛的身影在空中一旋，扇风跟着从扇面泻出。

    那风并不凛冽，也伤不到人，然而气势却犹如排山倒海，风卷残云般呼啸而出，地面顿时哗啦啦的睡倒了一大片人。

    人堆里登时有人爬起来想偷偷开溜，硬是被常宁数个风刃劈中膝盖，跪地不起。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连声都不敢吭——常大都督怒了。

    傅怀歌心头亦是一凛，随即微红了眼眶，趋马前行。

    魏诰眼见常宁不光动手扇倒了两排百姓，更是毫不给面子的将孙重凯安□□去的数个钉子给拔了出来，一时间也有些后怕。

    常宁身份特殊，朝中无人敢惹，就是孙重凯，忌讳的也不止三分。

    常宁轻盈落回马背，跟在已经拍马走到前面的傅怀歌身后，沉如古井的眸子静如银镜，依旧不发一言。

    魏诰露出宦官应有的笑容，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速速迎了上去，夸张的行了一礼，道，“奴才恭候常大都督，项大人多时了。”

    又道，“贺喜项大人，皇后娘娘有孕了，假以时日诞下龙子——”

    “她怀孕干我底事？”傅怀歌忽然道。

    魏诰脸色被呛得一白，壮着胆子一抬头，正好与居高临下，一脸似笑非笑的傅怀歌对个正着。

    明明是在笑，偏生她的身边围绕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看的令魏诰不由得呼吸一紧。

    傅怀歌漠然的趋马转过身来，已是十二月初，然而傅怀歌依旧只着一件单袍。

    火红的袍子罩在她原本瘦削的身子骨迎风招展，袍裾张牙舞爪，棱角分明的脸颊两侧，长长的黑发凌乱轻扬，随着它主人的宛如利箭的目光，一箭一箭的迫向两排提篓背筐的百姓，迫得百姓们连连后退。

    傅怀歌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却叫人如坠冰窖，“看来在场的诸位都家境殷实，连鸡蛋都舍得拿出来砸了？若真是如此，本少该启奏陛下，不妨提高税收，国富才能民富，不是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纷纷将篓筐藏到了身后。

    人群中被常宁劈中膝盖的人立马窜进了人堆里，高声嚷道：“你这出卖国土以求荣华的贪官！如今还要征税欺压我们！”

    嚷完便一个鸡蛋扔了出来，啪的砸在地面，像人的脑浆，蛋壳与蛋黄四分五裂。

    方才被常宁镇压下来的百姓随着这声叫嚷，又立即窜动了起来，“贪官污吏”，“奸臣小人”，诸多骂声此起彼伏，扬起的拳头像一根根擀面杖，高举过头，却又碍着傅怀歌身旁的常宁不敢上前。

    傅怀歌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笑容只增不减，却是寒意陡增，凉得魏诰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又如何？”傅怀歌忽然道。

    众人听得一阵愕然。

    “那又如何？”傅怀歌再次重复，冷笑一声，“莫说将蘅江送给西胡，便是将近水双手奉上，本少也敢！”

    “本少的妹妹开国皇后将你们从乱世中就出来，给你们打下来的半壁江山，供你们安养生息，保你们繁衍子嗣，护你们千秋万代！”

    “她死后一具白骨只占巴掌大的坟冢，尸骨未寒，谁给她立过碑？谁给她吊过唁？！谁为她歌过功颂过德？！敢拿鸡蛋砸本少却还征税歉收，国库亏空，谁曾扪心自问过？！”

    傅怀歌声声凛冽，字字锥心，喝得魏诰与众人禁不住要却步。

    “开国皇后为得你们的国富民安强行抢下蘅江牵制西胡，身后背负了多少西胡人的毒恨咒怨！谁曾站出来为她分担分毫？！”

    “本少西胡一行途经赤北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谁为本少祈福祈愿过？！这天底下的富贵本少有什么享不得非需用北华的国土去换？！本少一片冰心在北华，开国皇后拿命打下来的蘅江！未必本少就舍得？！鸟兽有情何况人乎！”

    “如今孙员外为北华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了缓解局势，派遣本少将蘅江归还赤北，护得你们安生！尔等不去为孙员外的大公无私歌功颂德反而在此胡搅蛮缠！就不怕寒了开国皇后与当今圣上的心！”

    傅怀歌厉声一喝，喝得众人颤着心尖往后连连后退，发昏的脑袋晕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将蘅江割给西胡是孙员外的主意？！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闻得傅怀歌的袍裾被吹得作响的声音。

    啪啪啪。

    鸡蛋萝卜，篓子框子落地声纷纷响起，像一串长长的鞭炮，此起彼伏。

    傅怀歌就在那声声此起彼伏中，凄然一笑，长袖一挥，两腿踢上马肚，大喝一声转过身，径直越过了魏诰与他的迎接队伍。

    而她身后，大路两旁，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贞治二年冬，傅怀歌与常宁返回华都，于宫门前厉声厉色的激言喝斥一番后，百姓诚服，跪地称愧。

    此后华都西郊处，孙员外府邸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总会莫名其妙的被泼上某牲畜类的排泄物，尽管孙员外一再加强府邸前的巡查，然而两座石狮子上仍旧隔三差五的被泼。

    魏诰虽因着傅怀歌心头不断涌起一股未可名状的惧意，却仍赶在最前面，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御书房。

    如获大赦，魏诰狗一般的伏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诚惶诚恐将此事一五一十的禀告给瞿卿，满心以为瞿卿会治项凝之大不敬的罪名。

    各带病中的大臣亦是大把大把的用白花花的银子去买通消息，等着御书房的那位大发雷霆。

    然而瞿卿只是盯着窗前置放的一盆怒放的□□花，任孙清荷拈着剥好的葡萄的手指僵在他的嘴边颤抖，一瞬间显现了老态的脸看不出是喜是怒。

    华帝没有治傅怀歌的罪，这一消息很快传到各大臣的耳线里，众臣各自收好了自己的惊心，然后将消息汇聚起来，一起向着孙员外府邸传去。

    彼时的孙重凯正在自己的屋里闭目歇息，褶皱深深的上身□□在床榻上，下身裹在棉绒薄毯里，与他下身紧贴一同律动的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紧紧揪着薄毯，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潮红的小脸苦皱在一起，泪迹涔涔，下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下人站在一边，对此似是习以为常，是以毫不动容的将事情前后经过细细道来。当说道那句“就不怕寒了开国皇后与当今圣上的心！”，女童蠕动的□□忽然吓得震了震，这一震，床上闭目养神的孙重凯立即睁了眼。

    久经酒色而变得浑浊不堪的老眼刹那间光射寒星，两眉黑白两色相间，浑如刷了灰漆。

    女童顿时面色惨白，哭得梨花带泪，小小的手抓紧薄毯，下身抖索着拼命律动，没了章法，稚嫩的声线惊惶万分的反复重复着“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大人饶命！”

    孙重凯摆摆手，一旁的下人立即将女童扛在肩上，不顾女童的求饶与毫无威胁的捶打，将她带了出去。

    屋外哭声渐渐消失，不多时，下人又带了一个赤身的女童进来，女童乖巧的爬上孙重凯的床榻，用那张棉绒薄毯，遮住了一切不堪与肮脏。

    孙重凯浑然不在意就在方才，他摆手的那一刻，一条生命的陨落。他阖上双眼，只是叹道，“有些棘手了……”

    ……

    而这一切的起源点，傅怀歌，此时正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凭栏远眺。

    傅怀歌的眼底似是聚了层拨不开的云雾，将她眼底的情绪死死的堵进心口，扯得她心底的伤疤隐隐作痛。

    阿枣与雷岩在亭下悠闲的对着一块花圃啃食，马尾惬意的两边摆动，偶尔动一动马蹄，也是横着动，像极了它们的主子。

    御花园的守卫远远的跺脚，已经请示过圣上多次，然而却始没有得到回复。

    眼瞧着那块刚培育出的花圃几乎快被啃秃了，守卫们焦急万分，但就是碍着傅怀歌身旁站着的常宁，不敢上前——都听说了常大都督宫门前一扇扇倒一排百姓的事，都知道常大都督今天心情非常不好的事。

    即使常大都督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却能明显的觉察到，十二月的冷天里，常大都督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寒意，较以往几乎觉察不到存在的他，是截然的不同。

    守卫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凭栏远眺已经数个时辰的少年。

    少年正红的身影直挺挺的矗立在这一片湖色中，倒映出缭绕的水汽。

    那满湖缭绕的水雾仿佛便是为她分外灼眼的一身嫣红，而氤氲出朦朦胧胧的意境，叫她一世芳华尽世。

    分明间多一分柔和，绮丽中添一份清绝。

    十二月里，仿佛又多出了个人间四月天。

    良久，少年转过身，清冷的眉宇间挑起一抹清媚惑人的笑意。

    少年以扇遮唇，朗声笑道，“阿枣，瞧你这实心眼，别盯着一个圃啃，那花圃都快被你啃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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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五十一.返回

﻿良久，少年转过身，清冷的眉宇间挑起一抹清媚惑人的笑意。

    少年以扇遮唇，朗声笑道，“阿枣，瞧你这实心眼，别盯着一个圃啃，那花圃都快被你啃秃了。”

    不听主子话的马不是好马，所以阿枣很乖的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花圃继续吃。

    雷岩瞧着阿枣挪了位置，大眼很是无辜的眨了眨，静默了片刻，也跟着凑到了阿枣身边继续啃了起来。

    守卫们的目光盯着两匹马的嘴，眼珠跟着两匹马嚼食花草的动作上下左右起伏，脑袋里想象着再过不久这一片花圃都会被啃秃的样子，几乎就要哭出来。

    “奴才参见常大人、项大人，皇上有吩咐，命项大人即刻去御书房觐见。”忽然有人向着湖心亭靠近，离湖心亭的台阶处不远停了下来，恭敬的行了个礼。

    守卫们立马上前跟着立了一排。

    “抬起头来。”亭上的傅怀歌凝了内力，俯视道。

    那小太监闻言便规规矩矩的抬起头来，稚嫩的面孔上嵌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乖巧得讨人喜欢，倒与槿悫有些相似。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伏在地上的两手粗糙不堪，却是稳稳当当的贴在地面，不见有发抖的迹象。

    傅怀歌一见便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太监，芙蓉抵在下巴，不禁笑道，“这模样好生讨人喜欢。”

    这话一出，守卫们相视一眼，心里纷纷直打鼓：原来陛下派项大人与常大人一同去西胡，原来真的是因为项大人有龙阳癖……

    “你叫什么？”傅怀歌继续道。

    “禀项大人，奴才名叫橘子。”橘子毕恭毕敬的道。

    “哪个橘？”

    “橘生淮南的橘。”

    “还念过书？”傅怀歌眼底异彩绽放，“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才念过几年书，承蒙魏公公照顾，现下在魏公公身边当差。”

    傅怀歌柳眉一挑，抵在下巴的扇子转动了几下若有所思，半晌，方才笑道，“甚好，本少现在就去面见圣上，向魏诰那条黄鼠狼讨了你，你可愿意？”

    守卫们面上一惊，项大人这是□□裸断袖啊，还口味颇重的断到了残花败柳身上，禁不住下意识的抬头去瞅立在傅怀歌身旁的常宁。

    常宁的面色依旧无常，只是令人油然而生一股凛冽的寒意，便误以为常宁此时心中很是不痛快。

    于是皆是一叹：常大人实乃断袖情深，断袖情深……

    橘子乖巧的跪地叩了叩头，道，“承蒙项大人厚爱，只是魏公公对奴才一直照顾有加，奴才希望能继续跟在魏公公身旁，伺候魏公公，以报照顾之情。”

    这样一说，傅怀歌更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叫橘子的小太监。原想收在身边好叫他伺候许久未见的驴兄，不过人家既然都回绝了，自己也不好再强留。

    “如此本少也不强留，便跟你走一趟吧。”傅怀歌撑开扇子，笑吟吟的看向常宁，“常宁，你先回栖梧殿休息，我晚些就回。”

    “嗯。”常宁淡淡的应道。

    傅怀歌一步三摇的扇着扇子，风度翩翩的下了台阶，留得常宁一人站在湖心亭上。身后，宛如古井般纯粹的眸子，一瞬不瞬的落在离去的背影上。

    橘子在前方带路，两人一前一后，一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出了御花园，穿进一条无人常来的小径，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傅怀歌低着头一直跟在橘子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冷不防被一个小小的人儿撞个正着。

    撞上来的力度并不大，傅怀歌被撞得连往后退的惯性都没有，仍旧稳稳的立在原地。倒是撞上来的那个小人儿“哎哟哎哟”两声尖叫，连连夸张的后退数步，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殿下，你怎么又摔了。”小人儿身旁的婢女头也不抬，面上极其不耐的去拽起地上的小人儿，又小声撇嘴道，“真是个麻烦精，也不知娘娘为何要收着你。”

    声音虽小，傅怀歌却听得清清楚楚，字字清晰。

    豁然抬眼，一双桃花眼挟着迫切的力度，灼灼的扫向被婢女拽起来的孩童。

    那只是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一身墨绿立蟒鹰膀褂子，将他瘦小的身子骨完完全全的罩了进去，潮红的脸颊似是常年缺乏水分而干燥皴裂，狭长的桃花眼毫不畏缩的直视傅怀歌。

    小小的手被攒在婢女的手中，却仍旧不难一眼看出，那双手粗糙而多疤，完全不是一个粉雕玉琢、皇家精养大的孩童应有的手。

    孩童憋着嘴挣开婢女的手，一只手叉上自己的腰身，一只手毫不客气的指着傅怀歌的鼻梁，娇声喝斥道：“哪来的狗奴才！竟敢冲撞我！”

    傅怀歌眼眶里的微红立竿见影的褪得干干净净，暗红色的眼瞳渐渐起了漠然之色。

    被孩童称作阿嬷的婢女常年与孩童居住在慰心殿的后园，除非圣上召见，否则平日里甚少出来，是以婢女并不认识傅怀歌与跪在她身旁行礼的橘子。

    何况傅怀歌一路连夜赶路，带着一身风尘就进了宫，也不曾换过衣裳。

    婢女尖着眼睛将傅怀歌与一旁的橘子上下打量一番，冷哼一声，横声道，“见了大殿下还不行礼？哪来的奴才如此不知礼数？”

    说完又闲闲的垂下脸掏了掏耳朵，“这般不识礼数，真该带回宫里叫娘娘好好□□□□。”

    等了半天，却仍不见傅怀歌吭声。

    婢女不耐的抬起头，这一抬头，便正好望进傅怀歌的眼里。

    黄昏苍凉的柔黄中，少年墨黑的长发披泻下来，慵倦而凌厉的贴着他瘦削的面庞，凛然的刻画着他冰冷的线条。

    少年细长的柳眉下，被长睫毛盖着的暗红的双瞳忽明忽暗，毫无情绪，冷若冰霜，仿佛是从红尘滚滚的尘世中抽离开来，淡漠得似是要望穿人的灵魂深处，闪烁着拒人千里的光。

    天地间骤然一片肃杀之气。

    孩童似是被傅怀歌吓到了，瑟缩的往同样两脚发颤的婢女怀中窜，边窜边惊喊鬼叫的哭喊了起来：“大胆刁民！我，我要叫母后治你的罪！将你千刀万剐！”

    哭喊声连连不绝，刺耳而尖锐。

    婢女被孩童的尖喊声忽然点醒，一把推开孩童，丑态毕露，边退边恶狠狠的咬牙道，“你胆敢以下犯上，待我奏明娘娘将你五马分尸！”

    傅怀歌似是置若未闻，只是任由那婢女跑开去告状，眼神仿佛是被玄铁剑削尖了，漠然的盯着抖索着小小的身子不断抽噎的孩童。

    “你先下去。”傅怀歌淡淡的对身旁跪着的橘子吩咐道。

    方才橘子一直不出声，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能在皇城中如此放肆的孩童，便也只有静睿皇后所出的，现交由孙皇后抚养的大殿下。

    橘子并不想牵入两党之争，唯有明哲保身。

    傅怀歌也深谙橘子的这一想法，于是吩咐他下去。

    橘子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告退。

    直到瞧不见橘子的人影，那瑟缩的孩童忽然就挺直了背，小小的短腿噔噔噔跑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往傅怀歌怀里扑，瘦瘦的小爪子揪上傅怀歌的袍子，边揪边脆着沙哑的嗓子凄凄然的叫道：

    “额滴亲娘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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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五十二.儿子

﻿橘子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告退。

    直到瞧不见橘子的人影，那瑟缩的孩童忽然就挺直了背，小小的短腿噔噔噔跑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往傅怀歌怀里扑，瘦瘦的小爪子揪上傅怀歌的袍子，边揪边脆着沙哑的嗓子凄凄然的叫道，“额滴亲娘嗳——”

    ……

    傅怀歌稍稍低了低头，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儿子瞿沙华蹭得自己湿了半个腰身的眼泪鼻涕，眉头一皱，当下十分嫌弃的伸手捻住他的衣后领，像是平日里提着神兽大人那般将他提了起来，拎到自己面前。

    乍一见小家伙满脸的辛酸眼泪邋遢鼻涕，想想觉得十分不妥，于是又将自己的儿子拎得离自己稍远了些。

    瞿沙华这厮还在哭，哭得梨花带、泪我见犹怜，时不时抽噎一下，短短的小手还在往前够，两腿还在扑棱扑棱的蹬。

    那双乌溜溜的桃花眼红了又红，像开了闸的泉水，泪珠叭哒叭嗒的贴着瘦瘦小小的脸颊往下掉。

    真真哭得傅怀歌是有多迫切多希望……一只手掐死他。

    “一年不见，瞿少爷的嘴巴更利索了。”傅怀歌眯起眼，仔细的盯着自家儿子的桃花眼。

    大眼对小眼，自然是后者比较心虚的想挪开眼，奈何硬是被前者盯得背脊发凉，瞿少爷只好哭得越发凄凉，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试图唤起傅怀歌心底里的母爱。

    然而傅怀歌似是完全不吃这一套，盯在瞿少爷脸上的眼神愈发犀利，脸上也渐渐生出些不耐之色，还夹杂着些极其想一巴掌扇过去的冲动。

    瞿少爷年纪小小却深谙看人要看脸色这个道理，忽然记起自己亲娘似乎对小孩子的哭声一直深恶痛绝，于是当机立断停止哀嚎，拿袖子抹了干了眼泪，瘪着嘴瞅着傅怀歌，只是依旧抽噎不止。

    傅怀歌两眼又眯了半分，凑近道，“狗奴才？大胆刁民？千刀万剐？瞿少爷又是从哪学来如此新鲜的词儿？”

    瞿少爷接不上话，装可怜他亲娘也不吃这套，不禁黔驴技穷，只能很傻很天真的摸脑袋，甜声叫道，“娘嗳——”

    “瞿少爷的那些新鲜词儿说得一个比一个溜，我还真以为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被你那个后妈给养成了白眼狼。”傅怀歌毫不客气的截住瞿少爷蜜糖攻势，眉眼一挑，道，“算你还聪明懂的审时度势，卖些小聪明把那婢女支开了，你要是真给养成了白眼狼……我就一巴掌按死你。”

    瞿少爷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抖了抖，然后乖巧的点了点头，甜甜一笑。

    这一笑，两排洁白的小牙齿一览无余，傅怀歌这才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下面的一颗门牙缺了——儿子都换牙了。

    一转眼，瞿少爷快五岁了，母子间一直都是聚少离多。

    打仗的那些年瞿少爷睡的也不是摇床暖炕，乳娘吃不饱穿不暖，断了奶水，傅怀歌也没奶，只好拿米汤喂。好在瞿少爷也十分乖巧，不哭不闹。

    大抵就在一岁不到的那年，弯在傅怀歌的怀里哭鼻子，傅怀歌想也没想就把他从帐篷的窗户扔了出去，恰好扔进了唐肃怀里。

    自此以后瞿少爷甚少再哭，只是今天比较特别而已。

    更难得的是，即便自己扮了男装，自己儿子还认得自己。

    傅怀歌略有些伤感，想将瞿少爷揽进怀里，好好疼惜一番，但奈何一见自己儿子一双乌溜溜的桃花眼极其无辜的瞅着自己，傅怀歌就联想到此刻睡在她怀中小有鼾声的神兽大人，想哄儿子的那颗心就怎么也软不下来……

    傅怀歌轻轻一叹，最终还是将儿子抱进了怀里，这一抱傅怀歌才猛然发现，瞿少爷实在是像一只营养不良、瘦得可怜的狐狸。

    瘦削的脸上难得揪出一点肉，宽敞的衣衫套在骨架上，虽能遮遮掩掩一番，但到底完全看不出一个正常的皇子该有的福相。他身上的那身衣裳，也是去年早已过时的样式。

    没娘的孩子总是像根草。

    傅怀歌心疼的摸了摸瞿少爷的头，轻声问道，“孙清荷待你如何。”

    话一出口，傅怀歌才恍然清醒，这样的话如何叫儿子回答？这一身行头，再瞧那婢女鼻孔瞪上天的架子也知道，自己儿子这一年来过得是如何的如履薄冰。

    好，也是逞强，不希望自己难受；不好，也是叫自己徒添忧心。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瞿沙华趴在傅怀歌的怀里，小而粗糙的手紧紧揪着傅怀歌的袍领，两眼死死的闭上，两唇抿到发白，唯有被打湿粘在一起，微微颤抖的睫毛向傅怀歌无声的诉说着这一年来忍辱负重，装作嚣张跋扈的艰辛与委屈。

    说到底到底，他还只是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

    “儿子，一会，做你该做的事，我把你从孙清荷那里要回身边。”傅怀歌将神兽大人拎了出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随着儿子轻轻的颤抖，紧了紧手上的力度，凝了内力，淡淡的道，“橘子。”

    避得远远的候着的橘子听到傅怀歌的吩咐后，立马小跑了过来，行了一礼，道，“项大人，陛下已经去了慰心殿，有劳项大人移步了。”

    傅怀歌勾起一抹冷笑，道，“带路吧。”

    橘子退开一步，便在前方带路。

    还未踏进御书房，便听见从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宛如黄鹂婉转，甜腻无骨，刺得傅怀歌心口一片荒凉，暗红的眸底愈发冰冷凛冽。

    橘子压低了腰身进去通报，不一会便出来通传。

    傅怀歌放下儿子，不为人察觉的拍了拍他的背。

    瞿少爷立即会意，一咬唇，眼泪就落了出来，呜咽着往里面跑。

    傅怀歌提步跨过门槛，跟着往里去了。

    偌大奢华的慰心殿洋溢着阵阵清荷香，傅怀歌一袭红袍，一步一步的穿过荷香织就的网，一直走到正殿里。

    瞿卿坐在软榻上的一边，身侧是一局未下完的棋，另一旁立着一面彩绘凤凰花纹的屏风，堪堪给屏风后面的人蒙上了层纱。

    屏风前立着那个婢女，屏风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瞿沙华不依不饶、声泪俱下的哭喊，声声要喊着惩戒外面这个人。

    瞿卿侧过身，无奈的将瞿沙华抱进了怀里软言软语的哄，哄到一半忽然脸色一凝，转过脸，道，“沙华为何瘦成这个模样？”

    屏风后的孙清荷举袖掩唇，道，“臣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沙华这孩子极爱挑食，臣妾掌管后宫，多有照顾不周，还请陛下责罚。”

    “陛下怎会责罚皇后娘娘，就算是微臣的妹妹，若是知道了爱子被皇后娘娘□□成如斯活泼天真浪漫的模样，只怕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真真感激得要从地底下窜出来，好生谢谢皇后娘娘一番。”

    傅怀歌摸出扇子握到手心，唇边绽开一抹浅笑，略略勾起的眉梢仿佛也跟着在笑，却不见平日里的亲和，倒像拨了层层迷雾遮挡在中间，众人与她之间骤然多了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孙清荷脸色一白，长袖下珐琅錾花的护指深深按进软榻，皮笑肉不笑，“本宫怎么比得上已经仙逝的静睿姐姐。”

    “皇后娘娘谦虚了，说起来，臣妹她比皇后娘娘还要小上几岁，怎敢乱了辈分。”傅怀歌盈盈一笑。

    “大人说的是，是本宫疏忽了。”孙清荷笑容不减，护指却直直的戳进了软榻里。

    瞿卿抱着沙华的手怔了怔，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愈发叫他看得不真实。

    瞿沙华摇着瞿卿的手臂，依旧不依不饶的哭闹，声声斥骂傅怀歌如何不知礼数冲撞他，阿嬷都可以为他作证。

    每哭闹一声，傅怀歌的眉便皱拢一分，似是极其不耐烦，欠身道，“陛下，臣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瞿卿偏过头，道。

    傅怀歌整整衣衫，一礼行到底，肃然道，“皇后娘娘如今有了身子，□□不暇，臣提议，不妨挑选一位妃子代理后宫，再挑选一位妃子协力后宫，为皇后娘娘分忧，让娘娘安心待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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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五十三.一逼

﻿傅怀歌整整衣衫，一礼行到底，肃然道，“皇后娘娘如今有了身子，□□不暇，臣提议，不妨挑选一位妃子代理后宫，再挑选一位妃子协力后宫，为皇后娘娘分忧，让娘娘安心待产。”

    ……

    孙清荷的目光顿时如淬了剧毒，千缕万缕汇成一枝利箭，透过薄薄的屏风霍然射向傅怀歌。

    傅怀歌余光从孙清荷的轮廓上一眼带过，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划过眼睑，置若未睹。

    孙清荷银牙一咬，扭身转向瞿卿，头上的珠钗晃得琳琅有声，脸上勉力维持着雍容的笑容，道，“皇上，此事怕是欠妥，后宫之事一直都是由臣妾主管，如今再突然交由她人，臣妾怕妹妹们难免生疏，一时间难以入手。”

    瞿卿抿唇不置一言，目光有些微散。

    “皇后娘娘真真是善解人意。”傅怀歌半偏螓首，唇畔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轻描淡写的带过，“但是如此琐碎之事，怎能时时刻刻烦劳皇后娘娘？万一哪天娘娘不在，后宫群龙无首，便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再者，妃嫔妃嫔，便是要与皇后娘娘分忧才是。”

    孙清荷被傅怀歌那一声“万一哪天娘娘不在”刺得如坐针毡，掐进软榻的指尖像是掐进了傅怀歌那张精致的笑靥里，青筋隐隐可见，扭转阴狠，直直将软榻上的棉芯给掏了出来。

    “大人说笑了——”

    “皇后娘娘以为臣所言皆是戏言？”

    “怎会。”孙清荷举袖掩唇一笑，又看向瞿卿道，“皇上，臣妾自打入主东宫，这后宫之事便一直在由臣妾打理，这如今若是突然换做别的妹妹去打理，臣妾只怕妹妹们多有生疏，万一处理不当，只怕难以服众，又要让妹妹们生生受些罪。”

    “越是生疏才越是要学，熟能生巧。托皇后娘娘洪福，后宫在皇后娘娘的管教下，已是上上下下井井有条，嫔妃和睦，鲜见争风吃醋之事，便是生了事，也定会看在皇后娘娘宅心仁厚的份上，化干戈为玉帛。”

    傅怀歌盈盈一拜，谦声道，“臣相信，皇上身边的妃嫔皆是聪明伶俐之人，一点通透，后宫之事上手也是片刻的功夫，皇后娘娘尽可放心。何况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子，此时最当好好保重凤体，一心为皇上诞下麟儿才是。”

    “大人好意本宫——”

    “皇后娘娘自掌管后宫以来一直尽心尽力，事事亲力亲为。然而娘娘如今当以子嗣为重，当务之急应是好好调养身子，安心待产，那些琐事，还是交由其他妃嫔来操心吧。”傅怀歌谦声再拜。

    “皇上——”

    “阿凝，你可有满意的人选？”瞿卿忽然开口，目光一点一点的聚焦在傅怀歌那张笑意浅浅的脸上，旁若无人的打断了孙清荷的话。

    孙清荷娇软的身躯一震，一身清丽的华裳堪堪定在了那一刻，好似一只丛中翩翩起舞的艳丽蝴蝶，停下驻息的刹那间，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罩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臣觉得，淑妃娘娘与德妃娘娘甚好，堪得此大任。”傅怀歌不卑不亢的恭身道。

    瞿卿面色沉了几分。

    傅怀歌却弯下腰身，唇边的弧度不经意间上扬了几分。

    德妃平宁氏，淑妃司空氏，贤妃马矢氏，皆是出身四大阀门。

    马矢家与孙家素来交好，然而平宁、司空与孙重凯两党却是朝堂上各执己见意见不合，朝堂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段时间孙家气焰高涨，更是连连打压平宁、司空两家。

    依瞿卿多疑的性子，倘使傅怀歌真将如此重任交给与孙家交好的贤妃马矢氏，只怕瞿卿会疑心傅怀歌有心挑拨离间马矢与孙家，使朝廷动荡不安，如此一来反倒得不偿失。

    傅怀歌了解瞿卿，瞿卿毕竟只是一介武夫，多疑常疑却无能力去深疑。

    如果两人是在博弈，与其拐弯抹角步步设伏，小心警惕，倒不如敞开大门，直来直往，叫人看个明白。

    越浅显的局，多疑的人越想得更深，却最容易忽略掉，这个局其实就如它本身所见的那样。

    是以傅怀歌直接将孙清荷的权提议分拨给淑妃与德妃。

    在诸多人看来，这个提议如它表面上所见的浅显平常，只是为了缓解平宁与司空两家连连被打压的局面，平衡两家势力。

    而傅怀歌这样做的目的，本身也只是为了缓解两家关系，给缄默已久的平宁与司空两家一个蓄势待发的机会。

    会叫的狗并不咬人，往往是虚张声势。真正咬人，且能咬到七寸的，往往是不会叫的狗。

    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何况是要跳墙的狗呢。

    傅怀歌只是往两党之间那堆看不见的火星里，添了把柴而已。

    瞿卿神色稍有些复杂，紧皱的眉头似是寻不到解开的出路，越拧越紧。

    许久，瞿卿才深深缓出一口气，在孙清荷焦急的注视下，淡淡道，“便依你所言。”

    孙清荷探向前的一只玉手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的望着瞿卿就要往后倒去，一旁的碧晚立即上前扶住了孙清荷。

    分权一战，傅怀歌胜。

    事情却并未就此结束。

    “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傅怀歌上前一步，郑重道，“皇后娘娘为后宫琐事日夜分神，对大殿下的管教略有不周，臣提议，将大皇子交由臣来□□一段时日。”

    “不可！”孙清荷闻言立马惊声一呼，呼完后顿觉不妥，于是缓下语气，勉强笑道，“怎好意思麻烦项大人，怕是不妥。”

    孙清荷毕竟是从傅怀歌尸体上碾过的人，此刻又身怀六甲，居位正宫，怎会如此容易的被傅怀歌三言两语就给唬去了。

    傅怀歌的眸子不曾偏过分毫，只直直的望进瞿卿的眼里，带着黯然与决然，“大皇子是臣妹唯一的儿子，如今生得如此嚣张跋扈，微臣不希望臣妹地下有知，会责怪微臣连她唯一的骨肉都照顾不好。”

    “项大人是在指责本宫的不是吗……”

    “臣不敢。”

    “即便项大人不指责，本宫也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孙清荷接过话，看向瞿卿，“现如今皇上您派了淑妃妹妹与德妃妹妹前来协理后宫，臣妾得了空当，自然会将功补过，亲自督导大皇子的功课。”

    傅怀歌看也不看孙清荷，“皇上，臣希望能亲自教养大皇子。”

    强迫自己沉下气，孙清荷不动声色的推开扶着她的碧晚，抬起自己的手，“啵”地一声将护指给摘了，坦露出蔻丹花染就的纤长指甲，端正容色，笑道，“皇上，项大人刚回华都不久，路途劳苦，正是需要休息，又怎可再劳烦大人。”

    傅怀歌回以一笑，“皇后娘娘无需担心，臣并不觉得教养大皇子是件劳烦人心的事。”

    “项大人误会了，本宫并非这个意思。”孙清荷整襟危坐，扶了抚头上金步摇上乱颤的珠玉，“历来都不曾有将皇子交付于外臣教养的先例。”

    又偏过身子看向瞿卿，婉和道，“皇上，臣妾只是不希望坏了老祖宗的规矩，叫皇上为难。”

    傅怀歌侧光而立，正红的绸缎与寸寸肌理磨合黏紧，玲玫浮凸，修长的袍角迤逦贴地，铺了一地冉冉凉意，满阶红叶暮。

    她就站在那，似笑非笑，似喜非喜。灼人的桃花眼带着十二月沁人心脾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屏风，堵严实了所有空隙，向着孙清荷一人汪洋奔去，不偏不倚。

    孙清荷亦不退让的穿过屏风，直视傅怀歌。艳红的唇色几近抿成了青白，只恨不得饮她血，啖她肉。

    “臣不是外臣。”傅怀歌目光骤然一利，决然而果敢，带着坚不可摧的气势，掷地有声。

    一言既出，犹如□□利戟，直直戳向陷入沉默的瞿卿的心口，戳得瞿卿脸色一青。

    “臣与臣妹虽数年不见，却素来感情亲厚，兄妹情深，臣与臣妹焉能有亲疏之分？”

    “臣妹与皇上数年夫妻，同床共枕，战场杀敌，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妹与皇上焉能有你我之分？”傅怀歌先是神情略为黯然，好似绵绵无声的低诉轻吐，叫人心底颇酸，寤寐辗转。

    陡然一转语气，近乎声泪俱下，“臣甘愿为北华一尽绵薄之力，承志臣妹，效忠圣上，光复北华。夫妻本是一体，臣于圣上，臣于北华，焉能有里外之分？！”

    连续三段话，将孙清荷逼得一阵语塞。

    孙清荷只得赔笑道，“大人严重了，本宫并非这个意思。”

    又恳切的望着瞿卿，低眉道，“臣妾久居宫中，也缺些个伶俐的人给臣妾说说笑，解解闷，大皇子素来顽皮活泼，正好陪着臣妾，说说心里话。”

    “阿玛！儿臣要留在额娘身边！”瞿少爷忽然从瞿卿怀中挣扎出来，窜进孙清荷的怀里，窜得孙清荷一愣，生生打断了孙清荷的诉情衷。

    却听瞿少爷嘶声唤道，“额娘——您快些治那贱民的罪！那刁民欺负儿臣！额娘——”

    瞿卿闻得那两声“额娘”，抬眼扫向孙清荷，扫得冰冷而不带感情，扫得孙清荷突然觉得瞿卿的眼神宛如千斤顶，叫人不堪负荷。

    孙清荷就像风中堪堪落败萎靡的残菊，再次有些坐不稳要向后倒。

    然而这一次不等碧晚上前扶她，她自己一手背后，撑住了身子，神情已经凄然。

    傅怀歌将孙清荷的神情收进眼底，垂下头，有些自嘲，有些怜悯。

    自嘲的是自己曾爱过这样一个男人，怜悯的是，孙清荷竟动的是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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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五十四.再逼

﻿然而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

    “臣妹劳苦功高，侍奉圣上多年，一直尽心尽力恪守己任，却不料功成名就便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

    傅怀歌句句皆是怅然若失，像走失迷路了孩童，寻不到回家的路。

    那般重重的迷惘，那般无心的低吟，那般深深的思念。无疑是一柄柄锥心的利刃，向着瞿卿正红的心口，磨刀嚯嚯，生生要撕碎了它才肯罢休。

    “臣妹一向为人温婉恭谦！待人和善！她是如此希冀自己的儿子能成大器，造福百姓！若她地下有知自己唯一的儿子如此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必将寒心锥骨！臣实在不忍心呐！”

    傅怀歌一唱三叹，神情一更三变，语气跌宕起伏，声声切切化作了催心泪，叫人满心感怀。

    “臣只求陛下，让臣悉心教导大皇子，让臣哪日与臣妹九泉下相聚，也不至于毫无颜面！”最后一句，言辞恳切，勾人心弦，道尽了一个忠臣的克己尽责，道尽了为人兄长的辛酸无奈。

    傅怀歌每一个表情，每一段言语，举手投足，字里行间，都牵扯到了瞿卿的旧伤疤，并扯得生疼生疼。

    孙清荷神情怔忪，眼底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情伤，对瞿卿接下来的安排不置一言。

    情爱素来是女人的致命弱点，傅怀歌无法得知孙清荷这样一个骄傲的女人究竟是如何爱上瞿卿这样一个权贵于一切的男人。

    她只知道，情伤是一把刀，最后不是插在别人身上，就是插在自己心里。痊愈了也依旧有疤，一旦牵扯，它依旧会疼得撕心裂肺。

    瞿卿神色复杂的看了几眼瞿沙华，最终沉声道，“西胡的事，阿凝你做得不错，西郊的府邸也落成了，不日……”

    “你便带着沙华搬过去吧……”

    夺子一战，傅怀歌完胜了，却胜得有些狼狈，有些怅然。

    瞿少爷碍于瞿卿犀利的眼神叮嘱，红着眼睛很乖巧很乖巧的将小手塞进傅怀歌的手心里，一副委屈十足的样子。

    傅怀歌在触到自己儿子手心的那一刻，怅然之心便又重了几分——沙华手心全是汗。

    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即便再伶俐再聪慧，一旦卷入这无声息无硝烟的战场中，还是会害怕的吧。然而他的身份特殊，注定要夹在瞿卿与自己之间，傅怀歌即便不忍，不愿，也无可奈何。

    傅怀歌略略弯着腰身，牵着瞿少爷缓缓走出慰心殿，两人的手紧紧相拢。瞿少爷小小的手将傅怀歌的手抓得紧紧的，似是极怕一旦松了手，傅怀歌便不见了。

    夕阳正好，浓妆淡抹将两人一大一小的身影妆上了一抹橘红的薄媚。薄媚直直映照上盘踞在天空翻滚流连的云雾，乘着点点罅隙，迸射出条条绛色的磷光。

    傅怀歌牵着儿子依旧在往前走，行至湖心亭，广袖轻轻一挥，一件物事“扑通”落入湖中，荡起一层五彩的油腻。

    那是孙清荷在傅怀歌临走之际，说是大皇子最爱吃的甜点，厨房还有些刚做好的新鲜的甜点，于是叫人呈了上来，装好递给傅怀歌。

    自此之后，傅怀歌脸色便沉得有些森然。

    “你常吃这糕点吗。”确认了湖心亭附近无人，傅怀歌方才开口道，。

    “极少，皇后偶尔会拿与我吃，阿嬷嘴馋，总喜欢自个儿拿去吃。”瞿少爷道。

    “以后，她给你吃的东西，千万别去碰。”傅怀歌吩咐道。

    “嗯。”瞿少爷点点头。

    傅怀歌抬眼瞥向湖面的那层油光，隐隐可见黑色的颗粒物浮上来又沉下去。

    孙清荷常常拿给瞿沙华吃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柿饼，外加一些百花糕，一口酥，几种甜点简单无奇，然而那百花糕上却放了些碾碎的黑枣。

    旁人不知，傅怀歌却清楚得很，黑枣与柿饼同食，便是结石的后果。

    傅怀歌面朝湖面，袖底的五指紧紧攒进手心，拧得青白。

    “孙，清，荷。”

    三个字，从牙缝中咬出，简单而凝练，沉冷而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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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五十五.三逼

﻿……

    十二月中，府邸总算落成。

    傅怀歌拖着自己的儿子以及许久未见前几日方才得见已经化名为仁直的驴兄，身后跟了一群丫鬟下人，浩浩荡荡的就奔到了自己的府邸门前。

    不得不说瞿卿为傅怀歌挑的这处宅邸实在是太称傅怀歌的心意。

    西郊的这一块地路面宽敞，依小山，傍湖水，孙重凯早早的看中了这里，却不愿在路旁建府邸，硬是霸道的在两路中间打了地基建府，生生将西郊一条宽敞的大路劈成了两条岔路。

    之前瞿卿赏给蔚蓝的府邸落在右边的岔路，而傅怀歌的新宅说巧不巧的在左边岔路上，两家的正大门恰好对上。

    傅怀歌与蔚蓝活活的将孙重凯夹在了中间，当然，傅怀歌也不排除这是孙重凯有意为之，将自己安排到他身边，便于监视。

    但最终是谁监视谁，谁叫谁难看，在旁人看来也许还是个未知。

    傅怀歌不以为意，她只知道自己即便什么也不做，就是立在那，也是存心给孙重凯添堵。

    譬如今天傅怀歌入住新宅，孙重凯便闭门谢客，门前连个人影也不见，除了那位提着恭桶刚刚走过来且一脸淡定的陌生男子。

    男子走到傅怀歌这边，淡定的鞠躬行礼道，“国舅爷好。”

    “好。”傅怀歌微微颔首，颇为诧异的笑道，“泼粪吗。”

    “是啊。”男子淡定的笑笑。

    “泼好，泼好。”傅怀歌客气道。

    “好说，好说。”男子亦客气道，客气完了便转身走到石狮子那边，手上动作利索干练，提桶就泼，泼完掉头走人，毫不拖泥带水。

    傅国舅大人对此大感心情愉快，抖了抖袖子开始欣赏自己的府邸。

    府邸正门上挂着金闪闪的一块匾额，匾额四边镶珠嵌玉，绘有极其荣耀的龙凤图样，极尽华丽。

    匾额正中间“敕造国舅府”五个大字张牙舞爪的突入视线，傅怀歌用膝盖也能猜到，那般遒劲锋利，磅礴大气，字字宛如镌刻上去的且不拘小节的书法，必定是出自瞿卿之手。

    事实也正是如此，北华的这位陛下自打傅怀歌于慰心殿与孙清荷唇枪舌剑一场之后，兴趣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又一百八十度附加九十度的大转。

    一百八十度是瞿陛下竟然不看孙子兵法转而看上了诗词歌赋。

    一百八十度是瞿陛下竟然不再挥刀耍剑转而搞成了舞文弄墨。

    附加的九十度是这位不知道抽了哪根筋的瞿陛下，在由一介武夫彻彻底底改性换成了文艺小青年之后，雅兴大发的威逼利诱要给傅怀歌的新宅题匾额。

    傅怀歌望着府上匾额上的那五个字，嘴角一抽，毫不眷恋的牵着瞿少爷提步便跨进了自己的府邸。

    廊腰曲折缦回，假山星罗棋布，走了不久，眼界豁然开朗——府邸里竟建了个人工湖。

    也不知瞿卿用了什么法子，十二月的阴天冷地里，湖里竟开满了荷叶。荷叶田田，碧色连天，一直连到对面的石桥尽头，似乎还意犹未尽。

    仁直兄大感赏心悦目，直呼妙哉。下面一群深知仁直兄虽同为下人，但其身份在大人眼中却是与众不同，于是纷纷溜须拍马道，妙哉，妙哉。

    却见傅怀歌面无表情，沉冷的眸子睃了仁直兄一眼，毫不拖泥带水的丢下一句“把这些残荷败叶全填了”，便潇洒往前走了。

    仁直兄傻眼了，下人们也傻眼了，却不知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又往前走了许久，傅怀歌才见着了厅前，往后再绕过去，才是傅怀歌的寝居，匾额上空空如也，不着一字，想必是等着傅怀歌自己去取名。傅怀歌跨过门槛，前脚刚进，后脚便堪堪停了下来。

    傅怀歌望着寝居正前方，匾额上“人淡如菊”四个刚劲的大字，嘴角又是一抽，不由得在心里一叹再叹。

    一叹是即使赫连长生遥遥远远迢迢的滚回了东楚，傅怀歌却仍觉得他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再叹是瞿陛下实在是狗改不了吃屎，即便转性玩起了诗词笔墨，也仍旧改不掉自身的本性。

    那“人淡如菊”四个清淡平和、优雅至极的字，硬是给他写成了仿佛是跟匾额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拿剑戳出来的似的。

    傅怀歌揉揉脑袋，实在是不想到了自己的家里还要如此闹心，于是挥挥手，下人立即鱼贯而入，等着傅怀歌的吩咐。

    “把这匾额拆了。”

    轰——

    平地一声惊雷炸响。

    众人万万想不到大人进府后的第二个吩咐竟不是诸如“本官累了需要休息”或者“好好打点本官大有奖赏”，而是胆大包天的要拆了圣上亲笔题写的匾额？！

    扑通扑通，众人纷纷跪地，神情惨然的直呼“请大人三思——”

    “本少已经四思了。”傅怀歌伸手去抱瞿少爷，准备进去哄他睡午觉，刚刚将瞿少爷抱进怀里，傅怀歌猛地一抬头，目光笔直的穿过层层下人，直接击中百思不得其解傅怀歌为何要拆人工湖的仁直兄。

    仁直兄原本还在沉思中，不想被傅怀歌这道阴风阵阵的目光击个正着。

    看着傅怀歌唇角勾起的弧度，仁直兄深知这种要命的笑容正是吾命休矣的预兆，大感不妙，撒腿便想跑。

    傅怀歌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当下吩咐道，“来人，将仁直给本少绑到外面的树上去，没本少的命令，谁也不许私自放他下来！”

    国舅府的人都是瞿卿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傅怀歌一声令下说要绑，焉能不从？

    匾额之事事关国舅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众多人口的性命，此事需要犹豫再三，但是绑人这等小事，便用不着犹豫，几个下人纷纷拿了绳子上前要绑仁直。

    仁直兄满腔热血憋上了脸，拼命挣扎，边将上来绑他的下人一个一个像丢沙包似的丢出去，一边义愤填膺的腾出一只手指着傅怀歌的鼻子怒骂道，“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仁直兄其实只不过是口不择言的胡口乱掐。

    然而在下人们的眼里，傅怀歌怎会是女人，是以下人们纷纷认为仁直兄为人不愧仁心耿直，胆识过人，竟敢扯着嗓子谩骂大人乃小人，禁不住纷纷歆羡仁直兄与大人的关系真真不一般。

    傅怀歌眼皮子都不曾抬过，一扇子冲仁直兄丢了过去，啪啪两声点了仁直兄的穴，叫他定了身闭了嘴。

    下人们眼底的歆羡顿时一扫而空，立马落井下石的将仁直兄五花大绑，毫不留情面的将他拖了出去。

    还未经打扫的寝居门前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仁直兄的“尸体”从灰尘上面拖过，擦出一道极其显眼的痕迹，像浓妆艳抹的女人被泪水冲开的泪痕，无比狰狞。

    吊树上的仁直兄大喊冤枉，见傅怀歌置之不理，又改口喊天理何在。

    傅怀歌顺了顺瞿少爷的头发，桃花眼凉凉的往仁直兄憋红的脸睃去，不咸不淡的回了句，“本少就是天理。”

    末了，又补一句，“谁叫你教坏本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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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五十六.新府

﻿“你儿子不用教心肝都是黑的——你儿子？你儿子？！”驴兄口不择言喊到一半，忽然惊得舌头一缩。

    众人会意过来，腿一软，纷纷跪地。

    “对，本少的儿子。”傅怀歌微微一笑，浅浅的弧度里盛满了阳光，“儿子，喊亲爹。”

    瞿少爷将同样窝在傅怀歌怀里的神兽大人随手往一旁一扒，顺势搂住傅怀歌的脖子，脆脆甜甜的喊，“亲爹。”

    “乖。”傅怀歌笑靥盈盈的睇向驴兄，清眸流盼，一笑遗光。

    跪倒一片的人各自心底骇得直打底鼓，头也不敢抬。

    傅怀歌笑容旋即一凛，寒风过处，挽起她灼红的袍角，暗红的眸子经过阳光的洗礼，愈加晶莹慑人。

    “你们之前是谁的人，各自都心知肚明，本少不作计较。”傅怀歌潋滟的眸光扫向众人的头顶，像是无声的千斤鼎，沉重的压上了众人的心头。

    “但凡进了本少的国舅府，便是本少的人。本分做事，一荣俱荣，偷鸡摸狗，一损俱损。上至你们祖宗千辈，下至你们子孙万代，本少也要你们损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一番话不咸不淡的撂下，傅怀歌袍角一转，抱着儿子便慢条斯理的进到了里面去，留下一干震在原地战战兢兢不敢起身的下人。

    半晌，众人才纷纷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各自相视一眼，又各自别开眼转向树上吊着的驴兄。

    胆子稍大点的一个下人咽了咽唾沫，小声问道，“仁哥，您和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干你屁事！”驴兄先是一声怒骂，又抖了抖被捆成蚕茧的身子，瞪眼道，“谁跟他扯上关系谁倒八大辈子的狗屎霉！”

    “那，那仁哥又是如何……如何教坏大人的……大人的那个，那个的。”另一个人犹犹豫豫又磕磕巴巴的问道，最后“儿子”两个字实在不敢从嘴里蹦出来。

    “干你屁事！”驴兄呛了那下人一脸唾沫，又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

    驴兄垂下脑袋，对于自己的此境遭遇委实觉得冤枉。

    那日傅怀歌风风光光的回了栖梧殿，碧荷一马当先迎了过去，半途却被常宁一个毫无波澜的古井眼神生生截杀住了脚步。

    碧荷低着头，两手绞动绣了大半个月准备用来给傅怀歌擦汗的帕子，唯唯诺诺的站到了后面去。

    常宁坐安在一旁，手腕被蔚蓝把在手中，刀削剑刻的面庞在看到傅怀歌怀里的瞿少爷后，突然变得柔和了些。

    瞿少爷从傅怀歌的怀里蹦了下来，两手一张，甜声喊，“常宁舅舅。”

    傅怀歌柳眉跟着猛地一跳，再看常宁，竟气定神闲的从蔚蓝那抽回手，从容的将瞿少爷抱进了怀里，不禁两手抚额，很艰难的接受了常宁不光会抱小孩，动作还极其娴熟比她这个内行还内行的事实。

    蔚蓝收了手，眼里颇有深意的瞅着端起一杯茶送进嘴里的傅怀歌，直到瞅得傅怀歌背脊发凉方才罢休，“你的人我给你□□好了，一会去试试看合不合用，反正我觉得是刚刚凑合了，差强人意吧。”

    此话一出，傅怀歌还来不及多想，便听到一声滔天的怒吼震得栖梧殿的房梁都抖上了两抖：“你这嫁不出去的老尼姑！你说谁差强人意来着！”

    傅怀歌刚喝进去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蔚蓝被戳中了心窝，老脸一红，拍案而起，喝道：“你滚！你给我滚！你给我搭马车滚！你给我搭马车马不停蹄的滚！”

    傅怀歌方才差点喷出来的茶水果断喷了出来。

    神兽大人蹭出脑袋捂嘴偷笑，傅怀歌轻咳几声，将神兽大人按回怀里，循着声源望去，这才看到一脸老气横秋，黑得跟被活刮了层皮似的仁直兄。

    数月不见，仁直兄生得越发打眼越发抢眼了。

    傅怀歌坚信自己只需一眼，便能从万千北华子民中，一眼揪出躲在深处的仁直兄。

    仁直兄全身黢黑黢黑，大冷天里□□在外的两个膀子油光水亮，肌肉结实成块，线条过分明朗，之前稍稍残余的一点骨感也消失殆尽。不光是脱胎换骨，便是身上那层皮，也给蔚蓝换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看到傅怀歌投来的不善的眼神，仁直兄连连抖手，急急忙忙的解释，“我是上了那个老尼姑的当了！那都是那个老尼姑拿药熏的，说黑了会很性感——”

    “竖子放肆！”蔚蓝厉声一吼，一把操起桌上的金针挥针嚯嚯的就向着仁直兄插去。

    仁直撩起袖子，肌肉一绷，边撩袖子……边往傅怀歌身后靠，嘴里骂骂咧咧：“怕你不是！”

    碧荷惊叫两声，不敢上前。

    傅怀歌立马撇开躲在她身后逞英雄的仁直兄，迎上去抢下蔚蓝手里的金针，奈何蔚蓝掐得死死的，一副视死如归当真是要上去非戳死仁直兄不可的架势。

    傅怀歌哭笑不得，只得牢牢握住蔚蓝瘦弱的手腕，将蔚蓝堪堪拦下。

    见傅怀歌掐住了蔚蓝，仁直拍拍衣襟，又是撩袖子又是清嗓子，勾指道，“你来啊，来啊。”

    三个人这般僵持着，那边的瞿少爷兴致颇高的抓起桌上的茶点，往常宁嘴边送，腻声道，“常宁舅舅吃。”

    傅怀歌闻声瞥过去，只见常宁安安静静的搂着瞿少爷，神情安然，很是配合的微微张嘴，将瞿少爷手上的糕点咬进嘴里。

    傅怀歌看得浑身一阵战栗，手上的力度一松，蔚蓝手上的金针便笔直笔直的戳向站在傅怀歌身后狐假虎威勾手指的仁直兄。

    栖梧殿的顶上方登时响起一声呼天抢地、震天辟地犹如黄河汹涌洪水泛滥的狼嚎鬼叫。

    入夜，仁直兄趴在床榻上昏昏欲睡又碍着肩上锥心刺骨的痛难以入眠。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仁直艰难的偏过头，恰好与瞿少爷探进来的小脑袋碰了个正着。瞿少爷两颗晶莹剔透的桃花眼哭得璀璨璀璨的，呜咽连连朝着仁直身上扑了过去。

    仁直一见皇帝的儿子要往自己身上扑，给骇了差点要从床上惊跳起来，却听瞿少爷哭得伤心泪流，哭得仁直一颗刚直坚定的心碎成了渣渣。

    “怎的了？”仁直揪开被瞿少爷哭得湿开一片的被子，尽可能的放柔语气。

    “项凝舅舅不肯和我一起睡……”瞿少爷边哭边捶被子，一对粉拳捶到仁直身上像捶进了棉花地里，捶得仁直浑身酥酥软软。

    仁直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脸，暗骂自己千万别没出息三两下就给个小屁孩哄了。

    “仁直叔叔帮帮我……”瞿卿仰起头对上仁直的眼睛，吸吸鼻子，一双桃花眼似是养了上万年的古老泉眼，闪烁着惑人的光泽。

    仁直再次赏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道，“好，我帮你。”

    瞿少爷大喜过望，扑腾扑腾的爬上床榻，两颗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仁直。

    仁直微微一叹，盯着瞿少爷认真道，“你得学着撒娇。”

    “项凝舅舅不吃这一套。”瞿少爷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就哭。”仁直循循善诱，整张脸瑟缩在阴处，像极了哄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老巫婆，“人少的时候别哭，挑人多的时候哭，并且要哭得他看得到，有旁人看着，他就必须得哄。”

    瞿少爷正想说傅怀歌也讨厌哭，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从未挑人多的时候哭，于是点点头，欣然采纳了仁直的意见，拍屁股走人。

    于是便有了接下来令傅怀歌深恶痛绝咬牙切齿的一幕。

    彼时的傅怀歌穿着睡袍在院子里散步，眸光一掠，便瞧见瞿少爷噔噔噔跑过来扯自己的袍子，瘪着嘴略带哭腔道，“我要和娘亲睡。”

    “休想。”傅怀歌盯着瞿少爷的爪子，一把拍开。

    瞿少爷作死不肯撒手，余光瞥了瞥四周，暗道一声不好，四周没人。但已经赶鸭子上架了，便一咬牙豁出去了，两爪一松，一屁股坐地上，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哭嚎。

    傅怀歌盯着瞿少爷盯了数十秒，盯得瞿少爷险些嚎不下去。

    然而瞿少爷到底是傅怀歌的儿子，硬是不抛弃不放弃一咬牙再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嚎。

    傅怀歌嘴角一抽，提步，直接从瞿少爷身旁——跨了过去。

    瞿少爷小脸一呆，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再三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傅怀歌往庭前走了几步，脚边一阵风刮过去，牵动袍角也动了动。傅怀歌低头，只见瞿少爷噔噔噔跑到了自己面前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身子一躺，继续边滚边嚎……

    傅怀歌有些忍无可忍，提脚要往左边转，瞿少爷见势立马爬起来，又噔噔噔跑到傅怀歌前边，睡倒在傅怀歌脚前扯着嗓子开嚎。

    守夜的下人纷纷躲开生怕殃及鱼池。

    是可忍，孰不可忍，傅怀歌一把提起瞿少爷，拎到自己面前，吓得瞿少爷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

    神兽大人尾巴极其妖娆妩媚的来回扫了扫，对着瞿少爷连连咋舌。

    因着神兽大人时时刻刻黏在傅怀歌身边，瞿少爷顿感心底很是不爽，很是不爽下一爪子就拍上了神兽大人的脑袋，拍完了又乖乖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瞅着傅怀歌，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险些扇晕了傅怀歌肩上的神兽大人。

    “谁教你这些的？”傅怀歌一眼望进自己儿子的眼底，眯起双眼道。

    瞿少爷将红着的兔子眼憋了回去，无辜的摸头道，“仁直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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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五十七.撒泼

﻿隔日的天气极好，暖阳的光晕从榆木的年轮里悄然无声的流淌，斑驳出一地的光影。晨间乳白色的雾气朦胧，轻轻的晃动两株榆树间的一架红漆秋千。

    连天的荷叶一夜之间给撤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了橘红色的蕨萍，满眼碧色被写成了橘红的诗意，吟声脉脉，晕染了漫天羞红了脸的祥云。

    那日夜里在仁直兄得唆使下，瞿少爷装傻卖痴、撒泼卖乖，惹得傅怀歌最终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只好抱着他在一片唏嘘声中回房睡觉，却也没睡着。

    母子俩一年多未见，瞿少爷将神兽大人挤开后编缩进傅怀歌怀里，开始了母子之间的夜话。

    瞿少爷告诉傅怀歌，他爹待他是挺好的，连连赏赐不断，虽然大部分都给阿嬷和孙清荷收了，只是他爹不常去瞧他，一旦去瞧他，也只是盯着他的脸发呆，神色极其复杂。

    瞿少爷喋喋不休，絮絮叨叨的诉说委屈，这会儿倒不担心傅怀歌会为他的处境而伤心了。他还告诉傅怀歌，人人都道他娘死了，连常宁舅舅都如此认为，但他却坚信自己的亲娘还活着。

    躺在床上的瞿少爷将手覆上傅怀歌的胸口，急急的问：“娘亲娘亲，那是因为母子连心吗？”

    转而将手移向傅怀歌的胸脯，抓了抓，“娘亲的胸……”

    又抚额黯然道，“是给我吸平的吗……”

    母子之间的夜话最终以傅怀歌果断伸手点了瞿少爷的睡穴而告终。

    没了瞿少爷的闹腾，傅怀歌后半夜睡得很香很沉，睡前默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是没等十年，乔迁之后傅怀歌就报了仇。

    仁直兄自打被傅怀歌一怒之下从晌午吊到了黄昏，憋了两泡尿一泡屎无法解决险些憋坏了两颗宝贝肾之后，变得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千方百计远离瞿少爷。

    傅怀歌今儿个起了个早，大清早便拖着国舅府上上下下一干人候在大门口，遥遥望着大路尽头，地平线处，许久之后终于冒出的一个马头。

    马车身跟着冒出，轴轮辘辘而行，驾车的小厮翘着二郎腿，有一会没一会的挥动马鞭，催马前行。

    马车行驶到国舅府门前停了下来，小厮先行一步，跳下马车给傅怀歌打了个千儿，又转身去掀开车帘的一角。

    薄薄的帘幕被挑开了一个缺口，一只纤长的手探了出来，手如柔荑，指如青葱，轻轻的挑开了帘幕。

    众人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夹袄，梳着妇人盘髻的清水丽人，婀娜多姿的从马车里行了出来。清晨里的雾气岚岚，软丝绣鞋轻轻落地，那女子就像笼进了江南浓墨淡彩的山水墨画中，倚着含烟杨柳，伴着似黛青山，徐徐写满了众人的眼界。

    那女子娉婷万千的行了过来，身后跟着一红一绿两名婢女，一举一动皆是得体大方。

    女子含笑行礼，道，“爷亲自迎接，也不怕旁人见了乱嚼舌根子，叫妾身实感惶恐。”

    众人闻声一惊，不想傅大国舅大清早要接的人，竟是传闻中国舅爷唯一的妾氏。

    傅怀歌香扇一撑，走近秦酒酒，先是看了一眼秦酒酒身后的两个人，颇有些惊讶红绡绿萼竟也跟在秦酒酒身旁，然后伸开手掌摊到秦酒酒的面前，笑道，“惶恐什么，本少过来接自己的女人回府，旁人嚼什么舌根？”

    秦酒酒笑意吟吟的将手搭上傅怀歌的掌心，不胜风情的站了起来。

    马车的窗帘被掀开，听得有人唤了声：“项兄——”

    唤出口方觉得不妥，于是又改口道，“国舅爷。”

    傅怀歌抬首便见着坐在马车里，许久不见，此刻也只略略露了个头出来的郑瑞。

    郑瑞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从楼安过来，面上沾了一路仆仆风尘之色，显得有些憔悴，倒是看得较之之前的顽劣之徒模样，成熟了不少。

    “郑兄不必这般拘礼，还是唤本少本名的好。”傅怀歌道。

    郑瑞涩涩一笑，摆了摆手，道“秦——夫人她，草民已经安全送到国舅爷手中了，夫人近来身子有些疲乏，草民手里有些良方，晚些会差人送来，草民也不便多叨扰，就此告辞。”

    傅怀歌稍稍一愣，便明白过来，郑瑞的胞姐是孙重凯的六房小妾，郑瑞便是孙重凯那一党的人。

    孙重凯与自己水火不容，郑瑞夹在中间更是难做。

    然而郑瑞不但没有将秦酒酒丢下，反而为了秦酒酒的安全没有直接进华都，而是停留在楼安许久，直到自己一封纸书遣去给秦酒酒，接她回来，郑瑞才亲自护送秦酒酒回府。

    其实他也可以遣人送秦酒酒过来，完全不必亲自冒这些险，否则一旦孙重凯知道了，他一家老小也许都要受牵连。

    傅怀歌眼神定了定，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先谢过郑兄了，郑兄去吧。”

    郑瑞点点头，略怔的望了秦酒酒一眼，便垂下眼帘，挥挥手。

    小厮行了礼，麻利的坐上马车，一扬鞭子，马车便向调了个头离开了。

    晨间的空气冰凉如水，浅浅的阳光似伶人的裙裾，在风中低舞、摆动。

    秦酒酒迎着微光，立在傅怀歌身旁，为傅怀歌浅斟了一杯薄酒，递了过去。

    傅怀歌顺手接过，一饮将尽，垂目望向桌面上郑瑞遣人送来的养身良方，清浅的微光漾起在她如柳般修长的眉梢，清淡的脸颊上，因着那杯薄酒隐隐呛出了些粉红。

    “主子，你有心事。”秦酒酒执着酒壶，叹道。

    傅怀歌不答，只是再度灌下斟满的酒，几番激饮下来，声音似是沉到了心底，“我只是寒心。”

    移开目光，傅怀歌夺过秦酒酒手里的酒壶，连番强饮了数口。

    醇酒过烈，傅怀歌被呛着捂嘴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肺叶牵扯着五脏六腑，恨不能全部咳出来。秦酒酒急急的抚上傅怀歌的背为她顺气，许久，傅怀歌平静下来，抬眼时眼底一片清凛，暗红的眼瞳里又布满血丝，似是拿龙须鞭狠狠抽打过一般。

    “我寒心……”傅怀歌声线沙哑，咬牙切齿却低沉无力，“虎毒不食子，他却能如此对待沙华。我寒心……沙华是他的儿子，他就是千般恨我万般怨我，为何不去争取，为何要遵循那狗屁祖宗规矩，将沙华交给孙清荷抚育。我寒心……他肯信任孙重凯一个局外人，却不肯信我一个枕边人……酒酒，我的心真凉透了……”

    “主子……”

    “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傅怀歌低首，将额头埋进秦酒酒的腹上，两行清泪将将淌出，便给秦酒酒的夹袄吸了进去，层层浸开，湿了一大片，“见到沙华之后……满腹心事，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酒酒假意没有发现傅怀歌已经湿透的睫毛，只低声道，“所以主子唤属下回来，属下便立即回来了。”

    “我原不想拖累你回来，郑瑞那……是个好去处……”傅怀歌呢喃道。

    秦酒酒两手搭上傅怀歌的肩，微微用力握紧，“郑瑞待属下是极好的，但是比起主子，那些便微不足道了。”

    “酒酒，若不是因着我，此时你也该嫁作他人妇，早已是孩子他娘了。”

    秦酒酒定定的望着傅怀歌，定声道，“属下只知道，若不是主子，属下早已横尸街头了。”

    傅怀歌埋在秦酒酒怀里，缄默许久，才与秦酒酒拉开距离，抬起头，已是神色无常，方才那片刻的伤心脆弱，仿佛只是一场了无痕迹、无迹可寻的梦境。

    傅怀歌放下酒壶，一整衣冠，道，“我原意真不希望你掺合进来，但奈何孙清荷深在后宫之中，我毕竟是臣子，不方便靠近。所以孙清荷那边，只有交由你了，酒酒。”

    “主子需要属下怎么做。”

    “我亲迎你回府的事，不多时便会传到孙清荷的耳里，孙清荷到底不是孙重凯，她还不够沉稳，想必不久她便会邀你进宫。她能拿来试探你，离间你我的，便也只有拿碧荷的事做文章。”傅怀歌沉声道。

    “碧荷？”

    “是孙清荷的贴身婢女，孙清荷为了拉拢瞿卿身边的总管太监魏诰，牺牲碧荷做魏诰的对食，奈何她没想到碧荷会胆大到逃跑，中途又偶然被我救下了，宫里人也一直传言我已经收了碧荷。”

    “孙清荷几番去栖梧殿要人，都给蔚院使借口缺女官，一直在帮我拦下。孙清荷兴许会拿碧荷的事在你面前添油加醋有事说事，此事你需要拿捏妥当。”

    秦酒酒点点头，应声道，“属下明白。”

    “现如今我只是疑心，瞿卿一直偏宠孙清荷，应理来说她早该有身子，却一直无所出，直到在我回北华后才有了。”

    “也许只是巧合。”

    傅怀歌偏过头看向秦酒酒，笑道，“酒酒，若很多巧合都巧合的聚集到一起，那便不是巧合了。”

    “主子的意思是……”

    “权高震主，即便再信任一个人，也不会将江山大业交到那个人的手中。”

    傅怀歌站起身子，慢条斯理的理着神兽大人的毛发，目光沉冷，“我如果是瞿卿，要避免孙重凯独大，就必然不会让孙清荷有孕。孙清荷无所出倒还好，万一有了，也许会成为眼中刺，叫瞿卿会寝食难安。我猜想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促成此事，我虽乐见其成，但不喜欢这种背后生了双眼睛的感觉。”

    又道，“赫连长生早些时候留给了我几个他在北华布下许久的暗桩，等孙清荷的事完了再想办法联系。”

    推开两扇窗，外面瞿少爷正追着红绡与绿萼跑，明黄的身影与红红绿绿两两相间。

    瞿少爷脸颊红得像两颗饱满的苹果，小短腿扑棱扑棱的跑动，乳白色的热气从嘴边呼出，又立即被凝冷，消失不见。

    傅怀歌神情忽然柔软起来，暗红的眸子温情脉脉，轻声道，“这位子，孙清荷坐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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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五十八.回归

﻿推开两扇窗，外面瞿少爷正追着红绡与绿萼跑，明黄的身影与红红绿绿两两相间。

    瞿少爷脸颊红得像两颗饱满的苹果，小短腿扑棱扑棱的跑动，乳白色的热气从嘴边呼出，又立即被凝冷，消失不见。

    傅怀歌神情忽然柔软起来，暗红的眸子温情脉脉，轻声道，“这位子，孙清荷坐太久了……”

    秦酒酒摇摇头，“撇开那些恩恩怨怨，孙清荷，其实是个称职的皇后。”

    “酒酒你是想说，女人何苦难为女人？”傅怀歌调侃道。

    “属下，也不是这个意思。”

    傅怀歌转过头，莞尔一笑，那笑容如盛开的罂粟，致命且妖娆。

    “本少不为难她，本少只要她的命。”

    短短的一句话，傅怀歌笑意浓浓，难得字字咬得妩媚，然而听在刚刚走进来的仁直耳里，却无疑是种心惊胆战。

    “爷，老尼姑来了。”仁直顿了顿，不情不愿的走进来，行礼道。

    话音刚落，一双略略苍老的手便掐上了仁直的耳朵，一个狠劲将仁直兄连耳带人一同提了起来。

    仁直兄一边试图扯回自己的耳朵，一边凶嚷：“老尼姑！好男不跟女斗！你再不撒手我就还手了！”

    “你倒是还手啊！”蔚蓝声音拔了个尖儿，刺得仁直连连捂耳惨叫。

    “蔚大人。”傅怀歌阖上窗户，压下脱口而出的笑声，打着官腔恭谨道，“还请蔚大人手下留情，下人不懂规矩，本少日后定会好好□□。”

    “你倒不嫌麻烦。”蔚蓝松开手，一拂衣袖坐上了软榻，又自怀间掏出一纸帖子，道，“皇后娘娘明日御花园设宴，宴请众朝廷命妇、各官女眷共赴百花宴，为皇后娘娘腹中的胎儿祈福。本官与大人的府邸隔的不远，只是顺路，就给大人一同将帖子带来了。”

    傅怀歌摆摆手，秦酒酒会意，踱了几步走到蔚蓝身边，接过帖子。

    “酒酒，你先下去做好赴百花宴的准备。仁直，待会叫人下人备些酒菜，晚些我留蔚大人吃个便饭。”傅怀歌坐到蔚蓝身旁，不容置喙的吩咐道。

    秦酒酒应了声“是”，微微欠了身，便与仁直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待脚步声彻底离远了些，蔚蓝才摇了摇头，开口道，“那不是你最信任的手下吗，何必把她支出去。”

    “我的身份，赫连长生知道了。”傅怀歌迎上蔚蓝投过来略微诧异的眼神，神情淡淡的道，“我只知道，有些事，少一个人知道，我就少一分危险，多一份筹码。”

    “你疑心是她？”蔚蓝吃惊道。

    傅怀歌望定蔚蓝，定声道，“不，酒酒跟了我多年，一直尽忠尽职，现下我只是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她与你数年的情分，我同你相识也不过数月，你不信她反而信我，真同你师傅一般，是个怪人。”蔚蓝连连摆手。

    “师娘不同。”傅怀歌挽起一抹笑容，“迟早是要过门的，师娘自然是自家人。”

    蔚蓝老脸立竿见影的一红，轻轻一啐，恼道，“谁与你是自家人。”

    “若不是，师娘怎会在孙清荷的肚子上动手脚？”傅怀歌柳眉一挑，笑道。

    蔚蓝听得一怔，随即失笑道，“你这聪慧的玲珑心，竟知道是我在背后做的手脚，到底瞒不住你……”

    傅怀歌暗红的眸子波水荡漾，盈满了涟漪：“我只听下人说，孙清荷的肚子一直是由师娘在照理。”

    “你这孩子，聪颖是好，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不可太过聪颖，否则总有天伤到的，还是自己。”蔚蓝执了茶杯握在手心里，暖了暖粗糙的手，继续道，“的确，那些时日，孙清荷头风较重，夜不能眠。孙重凯手底下的些个太医都一一诊治过，就是不见效，瞿卿便遣了我去，开了几副药，这头风就好了。”

    傅怀歌揉揉脑袋，道，“想必那些太医的方子里，师娘也是动过手脚的。”

    “瞒不过你。”蔚蓝掬起慈爱宠溺的笑容，“我添了几味极其普通的药进去，看似都是互补滋养的，银针自然查不出有什么毛病，但其实药性都是相抵的。”

    蔚蓝抿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我一直疑心，以孙清荷的体质，加之瞿卿对她几近是宠冠后宫，她不可能一直膝下无子，直到如今又突然怀上，所以我一直寻着请脉的机会，瞧瞧是哪里不对劲。”

    “孙清荷连服汤药数日，头风一好，便开始犯心悸的毛病。那日为她诊脉的时候，无意中嗅见了不寻常的异香，几番寻摸，总算知道了毛病出在哪了。”

    “哪？”

    蔚蓝偏过头，看着傅怀歌，神情极其无奈，“其实你也早该猜到，依着瞿卿的性子，连你都敢杀，何况是孙清荷。孙重凯对瞿卿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但也不能让他独大，所以瞿卿不可能会让孙清荷有诞下皇子。”

    提及旧事，傅怀歌笑意淡了几分，有些清冷，有些漠然。“这些，我都知道。”

    “你道瞿卿仅仅是一介武夫，不晓权术这东西，我却认为，瞿卿这人同样也不可小觑。问题不仅是出在孙清荷身上，还有瞿卿他自己。”

    傅怀歌微微一怔，“他自己？”

    蔚蓝点点头，“孙清荷日日夜夜不离身的环玉罗缨里，藏了野生胡萝卜的种子粉和巨型茴香。”

    傅怀歌浑身一震，眼前忽然惊现一年前那场曾折磨她许久的梦魇。

    她伏在浓稠的血水之中，火红的吉袍被鲜血浸透，颜色深了一层又一层。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血红一片中，勉强寻到了拿着龙须鞭的人，那婢女的脸模糊难辨，但腰间的罗缨环玉，却分外清晰。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她时时佩戴在身的，不就是瞿卿送给她的罗缨吗？

    傅怀歌讥起一抹极深的嘲笑。

    “世人都只知麝香与藏红花，却不知野生胡萝卜的种子与巨型茴香同样可以避孕，巨型茴香近乎绝迹，是以才鲜有人知道此味药的存在。”

    “两味药药香又掺合一起，又极似檀香，便更是叫人难以察觉。我拢近嗅过那罗缨，可以确定的是，里面的两味药放置进去的时间已经十分长久了，可见……瞿卿早在封后之前，便剥夺了孙清荷做母亲的权力……”

    蔚蓝望着傅怀歌，又是一叹，“我原以为你一旦狠心起来，便是谁也比之不及，然而我如今才知道，瞿卿较你更狠。光靠孙清荷罗缨里的两味药还不够，孙清荷兴许还有怀孕的可能，所以瞿卿一直以湿热泻痢，虚火旺盛为由，日日服用苦参茶。”

    “苦参？”

    “是，苦参。苦参可以清热燥湿，祛风杀虫，可以治湿热泻痢……然而……还能致其精血不至……”

    精血不至？傅怀歌一双桃花眼登时瞪向蔚蓝。

    蔚蓝连连摆手，苦笑道，“你别这般瞅我，瞿卿喝这茶已有一年多。除了药膳，我还去询问了瞿卿的日常饮食，佳宴珍馐自是不少，却常有蒜蓉豆腐，做蒜蓉豆腐用的是油茶籽炸出的油。”

    “瞿卿喝的茶，除却龙井碧螺春，更常喝的便是七叶一枝花，这种花茶清热解毒，然而却不宜男性喝。”

    “师娘你别告诉我……那都是……”傅怀歌已经被蔚蓝一番话吓得不轻，清媚惑人的桃花眼近乎瞪圆了。

    蔚蓝微微颔首，道，“大蒜，油茶籽，七叶一枝花，都是扼其精血的……不仅如此，瞿卿还曾服食地龙干陈皮蜜枣瘦肉炖汤。”

    地龙干，便是蚯蚓干。

    傅怀歌只觉腹中一阵一阵的泛酸，难受得直要作呕，巴掌大的脸粉红尽褪，仅剩一片苍白无力。

    “师娘如何查得出这些……这些连孙重凯都……”

    “孙重凯不会查到这些，瞿卿在这件事上，耗费了极大的心血，事事谨小慎微，你大概不会猜到，一直为瞿卿张罗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常宁。”

    最后那个傅怀歌听过不下千万次的名字忽然从蔚蓝的嘴边脱口而出，听得傅怀歌举到嘴边的茶水猛地一停，茶水溅了一身。

    傅怀歌愕然的望着蔚蓝，全然不知要如何接下蔚蓝的话。

    “若是动用御药房的药，必定会有记载，是以瞿卿动用的不多，而大部分的药物，都是常宁一手去处理的。”

    蔚蓝举杯连饮了数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至于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

    唇畔边含了些许苦涩，蔚蓝失笑道，“怀歌，瞿卿一直需要一个懂得医理的人看住孙清荷，以防万一，是以他早就想将整个太医院丢给我打理，只是一直遭众臣反对。恰如今我救了常宁，瞿卿正好借此机会给我一官半职。”

    “我呆在北华的时日不短不长，却从不结交大臣，恪职尽守，瞿卿他正是看中这一点，已是对我推心置腹了。”

    傅怀歌摇摇头，“瞿卿多疑，断然不会……”

    “我开始只是从孙清荷那里得了些线索，只是不想这些隐秘之事，瞿卿会亲自告知与我的。”蔚蓝抬眼望着傅怀歌，笑道，“瞿卿多疑，所以才坦然的将我拖下水。如今我与瞿卿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事情一旦败露，孙重凯怎会放过我。”

    傅怀歌一手握着茶杯，一手用力的揉压太阳穴，纤纤五指上青筋乍现，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的光。

    “师娘……你若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孙清荷又是如何怀上的？”

    “我知道，一时间让你知道如此多惊人的事，你难以完全消化，所以我要说的这件事能叫你彻底信服……”蔚蓝平静下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傅怀歌，淡淡道，“孙清荷怀孕之事，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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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五十九.隐事

﻿应之前有部分亲们的要求

    特地更出唐肃的番外

    下周奉上蔚蓝的番【晴空蔚蓝】

    欢迎收藏 欢迎留评人间四月芳菲尽，唐园山茶始盛开。

    如今的唐园仅剩下满园怒放无人问津的山茶花，以及这两幅挂在晚亭左右的题诗，题诗的字迹龙飞凤舞潦潦草草弯弯曲曲，毫无章法可言。左方的题诗稍短，原来是右边的题诗上那个勉强看得出是个“唐”字的上方多了一个洋洋洒洒的叉，才显得略长。

    唐肃立在唐园晚亭的石桌前，两眼凝视着亭中挂着的两幅题诗，指尖贴在桌沿的那道缺口上，轻轻地摩挲，仿佛是对着稀世的珍宝，格外小心翼翼。

    唐园的山茶花开得正旺，暖阳收束，恰好将每朵茶花都裹进它温柔的怀抱。花繁艳红，深夺晓霞。山茶朵朵，隐隐茶香。恍如从前，她笑得好似人间的精灵，迈着大步，带起山茶花的花瓣漫天飞舞，翩然而至，嘴里喊着，“阿肃！我给你这园子题幅诗如何！”  “好。”他向前一步，温柔的道。

    然后便让出位置，递给她一支细长的毛笔。

    彼时的傅怀歌一袭轻装布甲，眉宇间英气勃发，额角满是汗渍浑然不觉。她凑到石桌前，提笔毫不犹豫，下手却抖着笔杆写得艰难。唐肃望着傅怀歌极其艰难的在铺好的白纸落笔，每个字都写得扭扭曲曲，如歪瓜裂枣惨不忍睹。勉强看清了头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再望着傅怀歌接着往下写，他看出那个墨水困缩在一团的字是个“唐”字，只是笔画太繁琐，整个字皱在一起，委实难看。傅怀歌皱着眉，思忖一番在“唐”字上画了个叉，又在叉的下面抖着手重写。结果蘸的墨汁太多，笔没握稳，一下笔便晕开了一大块。傅怀歌两次遇挫，却是越挫越勇，连叉都省了，直接就着那团浸开的墨团继续写。一个“唐”字从纸的上头处写到末尾，还没有写好，也已经无处可写。唐肃一个响指叩上傅怀歌的脑袋，浅浅的笑容里透着浓浓的宠溺味道，“我来吧。”

    “阿肃，你莫不是嫌弃我的字难看吧？”傅怀歌从一长条“唐”字中抬起眼，秋水盈盈的剪瞳里波光涟涟。

    “怎会。”唐肃偏过头，一笑生花。

    “你发誓。”傅怀歌不依不饶的竖起毛笔，笔尖指着唐肃光洁的鼻梁前。

    “是，我发誓。”唐肃举起双手。

    “那么不管我写得如何，你都给我贴到晚亭上。”傅怀歌逼近一步，一笔砍上了石桌，硬是敲出了一道缺口。

    两人的面庞仅有三寸之距。

    “好。”唐肃应道。

    唐园忽然刮起了微微的清风，山茶花像是被惊扰到的驯兔，不小心闯进了唐园，闯进了唐肃经久不息的温润里。

    唐肃褐色的眼眸带着和煦的光彩映出来，茶色的发质服帖柔软，发丝纠结着随风扬起，悄悄遮住线条柔和的轮廓。干净的眉眼里透着风轻云淡，厚薄适中的嘴唇弯出令人心安的弧度。如同一双温暖的手抚平无止歇的心房。

    还有那漫天的山茶花，隐香的花瓣，浸着日光，晶莹透明。

    傅怀歌笑着挽起耳边的发丝，与唐肃相视一笑，然后弯下身继续去写她的诗。

    一条条目不忍视的“唐”字躺在白净的宣纸上，把晌午一下奏成了黄昏。

    黄昏的晚亭有些薄薄的微凉，傅怀歌趴在石桌上，一只手握着毛笔，墨汁已干，凝在宣纸上浸开了花。她却已然熟睡，卸下了往日战场上的骄傲，卸下了一切伪装，酣甜如婴，肩上还搭着唐肃的锦袍，零零散散落了一身的山茶花花瓣。

    唐肃立在一旁，看着傅怀歌安静的睡颜，手里轻轻地摊着傅怀歌的墨宝，抿唇一笑。

    人间四月芳菲尽，唐园山茶始盛开。

    两行字依然扭曲得不可思议，那个“唐”字上面，还是画了个圈。

    微风阵阵，吹起了轻盈如许的山茶花，瓣瓣花香里，仿佛传出了傅怀歌那声宛如银铃的呼喊：“阿肃！我给你这园子题幅诗如何！”

    唐肃微微一笑，道，“好。”

    好。

    唐园寂静空旷，这声突兀的温柔来得太过无奈，好似沉进了汪洋大海里，一圈一圈传递下去，直至消散。

    指尖还能摩挲到石桌上的那道缺口，还能感受到她鲜活的温度。

    守在园外的侍卫听到动静闯了进来，银光阵阵，一排排□□惊得山茶花如惊弓之鸟四下飘飞，逃窜到唐肃的眼前。

    一瓣是她踩着他的肩，借力用力飞上了剑庐的短垣，挥洒出那惊艳的一扇，横劈了对方的战旗。

    一瓣是血腥刺鼻的产房里，她抓着常宁的手，浑身浸透在冷汗里，痛不欲生。他抛下不愿进产房的瞿卿来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掌放到她嘴边给她咬着止疼。

    一瓣是她与他强攻下近水，将写了“华”字的战旗用力□□了近水的边界后，喜极而泣抱着他无意识的亲了一口。

    一瓣是唐园落成，她弓着身子，戴着头巾，穿得像个普通村姑，拽着她的儿子，一脸土灰的陪着他种山茶花。

    一瓣是他按照瞿卿的要求设计御花园，通宵达旦数日千辛万苦描绘出了湖心亭的初稿，给她一盏花茶毁得淋漓尽致。她假意忏悔假意哭得声嘶力竭，他却还要反过来耐心安慰始作俑者给她赔不是。

    一瓣是她蹩着眉，埋怨他小气，不肯让她摘他园子里的山茶花。

    一瓣是她伸出手覆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笑容，喃喃道：阿肃，你笑得真好看。

    一瓣是他藏了好多年的心，藏了好多年关于她的记忆，看了她好多年的眼。

    一瓣是漫天的山茶花恣意飞舞，她趴在晚亭的石桌上，披着他的袍子，睡得酣甜。

    唐肃红了眼眶，晶莹的液体卷着浓浓的思念与心疼，滚烫而下。而唐肃的面上，却依旧是和煦的微笑，只增不减。

    侍卫拿出枷锁，走上前小心地给唐肃锁上。

    “一会，派人把这园子烧了吧……我怕她怨我死了还舍不得这花……”

    唐肃唇角旋起一抹心安的笑容，缓缓迈开步子，缓缓从唐园中抽离。

    目送他的，还是满园飘飞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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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六十.【山茶如歌】—唐肃番外

﻿“师娘……你若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孙清荷又是如何怀上的？”

    “我知道，一时间让你知道如此多惊人的事，你难以完全消化，所以我要说的这件事能叫你彻底信服……”蔚蓝平静下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傅怀歌，淡淡道，“孙清荷怀孕之事，是假的……”

    傅怀歌霍然抬眼，瞳孔骤缩，好似铅黑的苍穹里翻滚流连的乌云，闪电如锯，白光森森。

    咬字重复道，“孙清荷怀孕的事，是假的？”

    “是，孙重凯不过位居员外之职，然而他在朝中的位置却如日中天。以前还不甚明显，自打你回宫那日，群臣竟随着孙重凯一同抱病称恙，瞿卿就此心底有了计较。”

    蔚蓝站起身，往大门处踱了几步，明媚的阳光透过镂空的门扇，照在她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上去宁和又安然。

    “我在孙清荷安神的药里，添了甘草，蜜桑白皮，蜜枇杷叶，金银花，合欢皮，缓解苦味，又以补虚为由，添了当归。诸多极寒的药材参合喝下去，不久后孙清荷的月事就停了。”

    “瞿卿的意思，是叫孙清荷误信自己有了身子，等待我揭再去发此事，如此欺君之罪，他虽不能废后，但可以借此机会削了孙重凯独揽的一部分大权。我便依着瞿卿的意思，给孙清荷诊脉，告知她，她有身子了……”

    “突然有孕，孙重凯不会生疑吗？”

    “会，他派人传话给孙清荷，让她找些信得过的太医为她诊脉。”蔚蓝转过头，眉眼笼罩在阴影处，神情黯然道，“孙清荷谁也不信，却独独信我，一日三番四次召我去诊脉，为她护胎，甚至算好了临产的日子，亲手绣起了褂子。她哪里知道，我便是那个要害她的人……”

    “我从没她如此欢喜过，她已贵为皇后，却仍不计身份的欢喜得抓着我的手，连连道谢，哭得像个孩子……”

    蔚蓝绵软无依的声音一点点的勾起最初的那些少女的回忆，宛如魔音般丝丝传进傅怀歌的耳里。

    傅怀歌浑身忽然失了力气，重心后坠，颓然的靠上软榻的后背。

    有谁不曾为相爱的一颗心被踏碎而黯然伤神？

    有谁不曾因一段无疾而终惨淡收场的爱情而掏空心肺？

    两个人女人爱过同一个男人，最终却都要落得这个境地。

    一个骄傲的死在他的手里，死后才被他记在心里，偶然遇上与她有关的，便拿出来缅怀一番。

    一个爱得痴痴傻傻，能够陪在他身边承蒙恩宠，却被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被剥夺了做一个完整女人的权力，至今还得不到他的心。

    两个女人，到底谁更可怜些？

    傅怀歌曾经对瞿卿太过掏心掏肺，连命也掏了出去，如今才能如此没心没肺。

    那么孙清荷呢？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若是有天得知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不堪的男人，又会以怎样的一个心态，怎样的一番模样去面对瞿卿？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看到孙清荷如此，傅怀歌竟提不起半分庆幸，只是微微一叹，“江山是个好东西，能让一个懵懂的女人了解情爱，能够证明情爱，也能够把情爱推翻。只是这些与我又有何干？我无法因着这些事原谅孙清荷，更不会就此罢手。”

    傅怀歌平稳住手中的茶杯，沉声继续道，“我只猜到了孙清荷怀孕的背后有师娘的手笔，却不想主谋竟然是瞿卿。”

    “师娘用药物控制了孙清荷的月事，但肚子不见长，依旧瞒不住，如果没算错，明日的百花宴，只怕孙清荷假孕之事，瞿卿会借她人之手将其暴露。只是，孙清荷的肚子一直由师娘你负责，事迹败露，师娘又如何脱身呢？”

    “你猜的很对，孙清荷的安神药里我添过子母草的种子，她喝下去必定会出现有孕的脉象，平常人极难诊断出是真是假，到时候将这些事推脱给煎药的便行了。”蔚蓝低着头，面上一直晦暗无光。

    傅怀歌只觉蔚蓝面露疲惫之色，较之平常有些不同，必定有事还瞒着她，却也不忍心相逼问，只好宽言道，“师娘若是乏了，便先回去吧，明日百花宴上，还请师娘衬着酒酒一点。”

    蔚蓝闻言也不推脱，摆摆手便推门走了出去。

    傅怀歌望着蔚蓝离去的背影，沉冷的面上神色复杂，直到秦酒酒轻轻叩了门，轻声道，“主子，能进来吗？”

    傅怀歌方才恢复平静，道，“进来吧。”

    坐定后，又道，“明日百花宴是什么时辰。”

    “未时。”秦酒酒眼底有些忧心忡忡，“主子从西胡回来才不久，难得被准告假修养几日，这些琐碎的事，便交由属下来操心吧，主子还是休息要紧。”

    “给我备张普通丫鬟模样的面具，明日我与你同行。”

    傅怀歌语气坚定而不可更改，秦酒酒直到再劝也是无用，于是欠身道，“是，属下即刻去准备。”

    傅怀歌点点头，端起茶杯，缓缓的抿了一口。

    茶叶早已烫过了时辰，茶水如今又凉了下来，泛着微赤的水色，入口既苦涩且又寒齿。傅怀歌连连啜饮，直直将茶水饮尽，方才搁下茶杯。

    孙清荷的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湖心亭下。

    已值隆冬，前日里培育出的花圃早被傅怀歌与常宁的爱马啃食干净，哪还有什么敢争相怒放的花枝盼露墙头。

    孙清荷只得遣人早早的移了些腊梅过来。

    晴好的天气里，暖阳悄悄镀下，镀下一层至色至香的明黄，与清寒相随。未开的腊梅蜷缩成球，宛如上好的珍珠，颗颗饱满，粒粒莹润。已开的蜡黄的梅瓣在料峭的晴中袅袅婷婷地兀自轻摆，整个铅蓝色的天空仿佛都要在它蜡黄身姿的下，随之仙风道骨，气韵翩然。

    腊梅，美酒，佳人，一切的一切都相得益彰。

    傅怀歌所有的情绪一并隐在面上薄薄的一层皮相里，搀扶着秦酒酒随同引路的宫女向着湖心亭走去。

    秦酒酒手心略略渗出了些薄汗，却不知是因着被自己主子伺候而心生惶恐，还是因着即将要面对的场面而心生紧张。

    傅怀歌手下轻轻用了些力，稍稍抚慰了些秦酒酒微躁的心境。

    还未迈入百花宴的范畴里，秦酒酒只闻得几缕清幽的腊梅香，便先醉了三分。再瞧上那一边含苞待放，一边花颜尽绽的腊梅，更是喜不自胜，正要偏过头喊傅怀歌“主子”，却忽然被从腊梅枝后走出的女人吓了一跳。

    那女人裹着厚厚的宝蓝棉衣，圆领与马蹄袖外翻着兔绒，身后再披上防风斗篷，将她病态白的脸色与瘦弱的身量衬得更弱不禁风。那张脸太过苍白，似乎闭上眼连呼吸都会消停继而逝去。

    仅稍一眼，傅怀歌就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现已贵为德妃的，平宁家的独女纪年。

    平宁家仅此一个女儿，正室夫人天生体弱多病，怀胎仅8月生下她之后撒手人寰，去世多年，平宁老爷多年再未续弦，只收养了一名养子，此前也跟在傅怀歌身边南征北战。

    平宁纪年身后的婢女扶着她，对着秦酒酒压低声量喝道，“不识礼数，见了德妃娘娘还不行礼！”

    秦酒酒闻言一惊，连忙拉着傅怀歌行礼。“民妇见过德妃娘娘。”

    却听平宁纪年低低细细的说话声，“你别惊惶，我鲜少出来，你不认得我也是情理之中，怪不得你。”

    依旧如从前那般，因为先天不足而身子孱弱，说话温柔随和。傅怀歌低低一笑，不动声色的扶起秦酒酒。

    “是民妇眼拙，娘娘是来赴宴吗？”

    “我身子不适，给皇后娘娘送了副‘送子观音’，就先离席了。”平宁纪年笑了笑，缓缓上前执了秦酒酒的手，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秦酒酒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眼神回看她。

    “秦姑娘，我在怀歌身边见过你。”平宁纪年解释道，只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嗓音就沙哑得厉害，愈发细如蚊蚋，禁不住咳起来，脸上仍不见丝毫血色，“只是没想到，怀歌还有个哥哥……”

    “娘娘，您慢着些。”秦酒酒靠到平宁纪年身侧，伸手轻抚她后背，为她顺气。

    勉强缓上几口气，平宁纪年额间已经渗出丝丝冷汗，模样看上去很是辛苦，婢女适时掏出帕子为她拭汗。

    这一些看在傅怀歌眼里，眼底微微发涩，不禁有些怅然于向瞿卿提议分拨孙清荷的掌权时，将协理后宫的事压到平宁纪年弱不禁风的双肩上，却也不曾为此后悔半分。

    傅怀歌深知后宫的生存之道，亦深谙后宫与朝堂、家族就是权系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宁氏若想有实力与其他三大阀门分庭抗礼，不被孙家打压下去，唯有寄望于身居官位的养子，以及身处后宫的平宁纪年。

    即便再如履薄冰，平宁纪年也必须在这后宫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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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六十一.德妃

﻿“我好些了，谢谢你，秦姑娘。”平宁纪年笑得虚弱，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倚在婢女身上。

    秦酒酒连连摆手，“娘娘不必言谢，民妇举手之劳。”

    “出落大方，难怪，国舅爷会偏疼秦姑娘你。”平宁纪年勉强支起身子，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便退开来，四处张望几番，又折回扶着平宁纪年，略略点点头。

    平宁纪年正要开口，目光触及仆人装扮的傅怀歌，稍稍迟疑。

    秦酒酒会意，道，“娘娘是有话要说？这是夫君的心腹，娘娘大可放心。”

    平宁纪年点点头，将腰间的一块玉佩塞进秦酒酒手心，虚声道，“平宁一家权靠国舅爷此次相助，方能缓一口气。”

    喘几口气，又道，“秦姑娘，你且将这个玉佩交给国舅爷，他日若需要帮助，凭着这枚玉佩，平宁家绝不会含糊……”

    秦酒酒硬着头皮握紧玉佩，郑重点头。

    得到秦酒酒的回复，平宁纪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像片薄纸要往后倒去，婢女立即将她扶稳妥，略微欠欠身，道，“先告辞了。”便扶着她离开了。

    待两人走远了些，秦酒酒方才转过身，将玉佩递给傅怀歌，“主子……”

    傅怀歌接过玉佩，温润的玉上雕有鹤鹿同春的纹样，正是寓意健康福泽，祝颂长寿。将玉佩收纳进怀里，傅怀歌淡声道，“走吧，迟了以免孙清荷刁难。”

    “是……”

    ……

    孙清荷在一群朝廷命妇、各官女眷的簇拥下，整整狐裘，仪态雍容的坐上了主位，两手自然的护在小腹上，傲然的微挺。

    秦酒酒今日穿得一身样式简单的鹅黄锦衣，衣料上用金丝线绣了几朵零星的蕙兰，从腰际一直延伸至裙裾，腰间鹅黄的缎带松紧正好的勾出了她窈窕的身段，那般清新的颜色清淡却不失华贵。

    傅怀歌低眉顺眼的略弯腰身，为秦酒酒拢了拢披风，搀扶着她直直走入孙清荷的视线。

    那张贴了面皮后显得平淡无奇叫人看上一眼便再记不清的脸，果然只叫孙清荷的目光停留不到两秒，便挪了开来。

    “妹妹可真是姗姗来迟。”孙清荷言笑晏晏的对着秦酒酒凭空虚扶一把，“该自罚一杯酒。”

    秦酒酒不卑不亢的欠下身，“臣妇来时偶遇德妃娘娘，见德妃娘娘脸色苍白，便有心询问了几句，因而来迟了，自当罚酒一杯，还望娘娘恕罪。”

    “妹妹先起来，不过是普通的宴席，这里也无其他妃嫔，可别那么拘谨。”孙清荷慈和一笑，收回手，又轻轻的放回腹上。

    秦酒酒集着一身从四面探过来的各种眼神，从容不迫的起身踱步到自己的位置上，缓缓落座，端庄的举起桌上的酒杯，堪堪饮尽。

    孙清荷面上带笑，赞道，“出水芙蓉，清雅得体，怪不得国舅爷一直这般宠妹妹，连接妹妹回府都要亲自守着府门口迎着。”

    从四周射出，打在秦酒酒身上的眼神更加炽烈，那股子狠劲仿佛要在她脸上挖出个坑一探到心窝底似的。

    秦酒酒脸上无声溢出些薄红，低声道，“娘娘谬赞了，不过是爷抬爱罢了。”

    孙清荷将秦酒酒的神态看在眼里，满意一笑，“瞧你谦逊的，这满城都知道这事了。”

    此话一出，秦酒酒的脸颊便红得更甚了。

    打在她身上的注视更如尖刀子一般，狠狠的往她身上剐。

    傅怀歌四下一扫，除了扫到一群衣衫各异、薄粉厚涂的庸脂俗粉投来的嫉妒的目光，再者便是孙清荷身边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决然的蔚蓝，不禁心底有些忧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舅爷如此疼爱秦姐姐，可是真真叫旁人羡煞。”离秦酒酒仅仅两步之遥的少女娇声一转，语中带刺道。

    “可不是吗。”少女身旁立着个的年纪相仿的姑娘家挑眼道，“咱们这些庸脂俗粉可比不得亲姐姐那般殊荣待遇。”

    秦酒酒干笑几声，余光悄悄瞥上傅怀歌，正好与傅怀歌望下来的目光对个正着。

    秦酒酒面色无奈：主子，您何时又招惹了这些莺莺燕燕？

    傅怀歌抿唇浅浅一笑：酒酒你想多了。

    “妹妹别往心里去，她们都是打趣你的。”孙清荷出面打圆场，温和笑道，“本宫一见妹妹就觉得有缘，恰好前几日皇上赏了本宫一对羊脂玉镯，本宫便赐了你罢。”

    秦酒酒连忙惶恐道，“娘娘，那是皇上赏给您的，臣妇万万不敢生受……”

    “不过是对镯子，妹妹你该受得起，碧荷啊，去给本宫——”孙清荷语音一滞，忽又作恍然大悟，掩唇失笑道，“瞧我这记性……碧荷都不在这儿了……”

    傅怀歌眸底波光一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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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六十二.赴宴

﻿“不过是对镯子，妹妹你该受得起，碧荷啊，去给本宫——”孙清荷语音一滞，忽又作恍然大悟，掩唇失笑道，“瞧我这记性……碧荷都不在这儿了……”

    傅怀歌眸底波光一闪——来了。

    “咦，娘娘不提便罢，一提臣女倒是觉得奇怪，娘娘身边的碧荷姑娘去哪了？”方才语中带刺的少女面露惊讶，诧异道。

    “碧荷她……”孙清荷掏出帕子掩掩唇，眼神遮遮掩掩的看着秦酒酒，一副欲语还休、欲言又止的样子。

    “妹妹你真真是孤陋寡闻。”自称是庸脂俗粉比不得秦酒酒的那姑娘家兰花指一翘，凑近少女的耳边，故意半遮唇角，嗓音却大到声声入耳，“国舅爷与娘娘家的贴身婢女碧荷姑娘夜里幽会御花园之事，可是整个北华都传遍了。”

    少女闻言，纤指立马捂上红唇，杏仁眼瞪圆了两圈，尾音一提，夸张的呼道，“姐姐所言当真？妹妹我怎从不曾听闻？”

    “妹妹有所不知……”她语音渐渐放低，神神秘秘的，叫身旁的女眷纷纷将脖子扬长了将耳朵削尖了凑过来细听。

    “姐姐我听宫里传闻，国舅爷喜欢碧荷姑娘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可不就怕皇后娘娘舍不得碧荷姑娘嘛，所以国舅爷时常于御花园私见碧荷姑娘。两日赏花赏月，互诉情衷，却不巧那日被圣上撞了个正着……”

    女眷们听罢，脑袋纷纷收回，有扼腕长叹的，有不胜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继续在秦酒酒身上拿眼神当刀子使的。

    秦酒酒安坐如山，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暗暗颤抖。

    孙清荷余光一瞥，满意的收回。

    “姑娘家的，乱嚼舌根。“孙清荷柳眉一颦，故作肃穆的微斥一番，又朝秦酒酒讪讪一笑，面上颇为尴尬的道，“妹妹只当是小姑娘家的闲话，听听笑笑便作罢，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又善解人意道，“那夜也只是皇上恰临栖梧殿，瞧着国舅爷与本宫的婢女一同回去，才叫宫人生了误会。”

    “臣妇不敢……”秦酒酒不卑不亢的应声，声线微微颤动。

    “娘娘，臣女曾听闻国舅爷要娶碧荷姑娘回府，所以出使西胡时才将碧荷姑娘安置在蔚院使大人的府里做女医官。娘娘数次遣人去院使大人府上迎回碧荷姑娘，都给婉拒了，可真有此事？”女人堆里又冒出个杏衣少女，这一番话说得场面上又一阵沸腾。

    “本宫遣人院使大人府上去迎回碧荷，确有此事，毕竟碧荷是本宫最为贴心的婢女，一直伴在本宫身边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如此送出去了，本宫还如被剐了心头的肉，左右都是舍不得，但……”孙清荷拿帕子抹了抹泪意，尾音拖长，最终无声，却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臣女还曾听闻，国舅爷要向娘娘讨了碧荷姑娘。”

    一语又激起千层浪。

    纵使碧荷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婢女，地位非同一般宫女可比拟，但说到底不过一介卑贱宫女，却值得国舅爷如此兴师动众，不惜请出了院使大人，还开罪了皇后娘娘。

    吃不着葡萄的女眷们面露愤恨与不屑，却碍于皇后的面子，不敢贸然吱声。

    孙清荷目光落在秦酒酒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面上却倏然一笑，一如知心的姐姐，慈眉善目的劝解道，“国舅爷毕竟还年轻，又生得一表人才。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偶尔生出些风流韵事也实属正常之事，妹妹且放宽心，千万别往心里去，妹妹如此清雅可人，本宫相信国舅爷最宠爱的人，还是妹妹。”

    秦酒酒硬生生的扯出一个干笑，两眼含泪的道，“臣妇不敢多想，亦不敢多求，只盼有个安身之处罢了。”

    “秦姐姐谦虚了，秦姐姐这般可人婉柔，知书达礼，言行举止都大方得体，想必秦姐姐也是出身名门望族或书香门第吧。”女眷里有人出声道。

    杏衣少女立马接过话，“恕妹妹冒昧，不知秦姐姐出身何处？”

    又笑道，“秦姐姐莫怪，妹妹只是奇怪，似乎从未在华都见过秦姐姐，再见着秦姐姐这身通天的气派，才有些好奇罢。”

    傅怀歌暗暗叹息，心想自己昨日与秦酒酒故意上演的一场恩爱戏码，果真引来无数人无声的追查，却不到一天，就直直追查到了秦酒酒出身淮香居的事，真真是叫人发自肺腑的佩服。再叹，女人这样刨根问底的本事若是放在行军打仗上，北华倒当真是无人匹敌了。

    秦酒酒面露难色，眼神躲躲闪闪，求救似的看向孙清荷。

    孙清荷笑靥愈发浓郁，道，“这都是做什么呢，今儿个的主角是本宫肚子里的皇嗣，可不是秦妹妹。都眼巴巴的瞅着秦妹妹，莫不是想混个脸熟，好随着秦妹妹一同嫁进国舅府？”

    如此露骨的调侃，姑娘家自是受不起，纷纷羞红了脸，举袖遮掩。

    “娘娘如此打趣臣女，倒是臣女的不是了。”杏衣少女羞道，眼神却是颇有深意的瞥向了端坐的秦酒酒。

    众人连连附和请罪，话题一下子被孙清荷三言两语给扯回到了她的肚子上。

    秦酒酒感激的将目光投向孙清荷，一副快要临表涕零，欲语泪先流的样子。

    孙清荷笑意深深，完全没有注意到秦酒酒身后自始自终不发一言的傅怀歌。

    傅怀歌心底有些无奈，脑袋也因着那群莺莺燕燕之间没完没了的胡搅蛮缠而有些昏聩，她委实无法理解这些善妒的女人的针对心理。虽然早已有所心理准备，猜到孙清荷必定会连番试探秦酒酒是否是个可拉拢的人，却不想一入后宫深似海。

    这些女眷并非后宫妃嫔，但要真真上阵的是久居后宫的诸多妃嫔，莫说秦酒酒，那般连番轰炸要活吞了人的架势，只怕傅怀歌的脑袋也消受不起。

    傅怀歌倒并非怕了这些女人，她只是对此极其深恶痛绝，好端端的姑娘家，为何一定要争风吃醋，要为不值得的事换了副模样，勾心斗角。历来多少恩爱欢好，便是因着争风吃醋无疾而终，多少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便是因着这副嘴脸断送一生。

    傅怀歌无法理解，却忽然由此想到，倘使自己不计一切代价的嫁给了赫连长生，那么自己将要面对的，又何止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身心攻势。

    阖上双眼，傅怀歌不禁打了个寒噤，再睁开两眼时，两眼已如嵌入了漫天的星斗，清清亮亮，明明晃晃。

    秦酒酒有些忧心的暗暗瞥向傅怀歌，直到傅怀歌回以一个称赞的眼神，方才安下心。

    孙清荷将将拈了枚酸梅放进嘴里，杏衣少女便立即附声道，“娘娘此胎必定是个皇子。”

    “瞎闹，才两个月，怎知是男是女。”孙清荷笑眼一展，嗔道。

    “臣女只知酸儿辣女，娘娘既爱吃得酸味，肚子里的便定是个皇子了。”

    一番话逗得孙清荷娇笑连连，两手自然的护着小腹，娇嗔道，“就你嘴甜，罢了，那对羊脂玉镯，一个赏给秦妹妹，另一个本宫便赏你了。”

    杏衣少女眉开眼笑，立马欠身谢礼。

    却忽然听得一声中规中矩的传声：“皇上驾到——”

    孙清荷闻声一喜。

    话音未落，只见一抹明黄便闯了众人的眼里。

    瞿卿步伐矫健，一向肃穆的面上难得的绽开了欢喜之色，笑道，“皇后可真是大方，朕赏给你的镯子，才不过两日，你便转手送人。”

    孙清荷托着腰身连忙起身，绕开面前的桌案，趋步行了下来，微微一福，“臣妾给皇上请安。”

    众人也纷纷中规中矩的欠身行礼。

    “起吧。”瞿卿摆摆手，叫众人起身，又伸手去扶孙清荷，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光泽鲜亮，一如他明朗刚毅的笑容，生生刺了傅怀歌的眼。

    瞿卿笑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怎可坏了规矩。”孙清荷言笑晏晏的搭上瞿卿宽厚的掌心，衬着站起身子，眼里泪光隐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说免了就是免了，你可是北华的功臣，即将为朕诞下龙脉，朕感激你都不及。”瞿卿朗声道。

    众人面露歆羡之色，恭维声不断，却无人敢如方才对待秦酒酒那般放肆。

    傅怀歌薄薄的面具下，因着瞿卿的一席话而唇角上扬，不经意间讥起了一抹极深的冷笑，宛如空谷里悄寂绽放的红莲，妖异而森冷。

    瞿卿目光四下一扫，面上原本的连连笑意在目光触及到秦酒酒的那一刻，忽然一顿。

    秦酒酒既知瞿卿曾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不曾知道的名讳，却已经认出了自己正是傅怀歌身边的旧人，想避免也已经晚了，于是干脆大大方方的迎上瞿卿的目光，略略点了点头。

    孙清荷察觉到瞿卿的目光，笑着解释道，“皇上，那位就是项大人唯一的妾氏，秦氏。秦妹妹人如其名，是个标致的人儿呢，臣妾第一眼就觉得与秦妹妹有缘，这才将镯子赏了一只给秦妹妹。”

    瞿卿锐眼如鹰的从秦酒酒面上扫过，转而一笑，道，“清秀可人，却不及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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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六十三.鸿门

﻿瞿卿锐眼如鹰的从秦酒酒面上扫过，转而一笑，道，“清秀可人，却不及皇后。”

    孙清荷脸颊染上薄红，羞道，“皇上尽会捉弄臣妾。”

    两人郎情妾意的戏码一再上演，不同的是，孙清荷是真情，瞿卿却是演戏。

    傅怀歌平平静静的站在秦酒酒身后，冷眼注视瞿卿的一举一动。

    瞿卿扶着孙清荷，唤道，“碧晚，来搀你家娘娘入座。”

    碧晚即刻伸着手过来扶住孙清荷，瞿卿便松开手，望着孙清荷眼含笑意，泪意朦胧的迈开步子，向着台阶上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

    即将走完最后一个台阶。

    只听碧晚忽然一声尖叫，腿弯处失力，整个人竟扯着孙清荷一同正面跌倒，而孙清荷的小腹堪堪压上了最后一个台阶！

    “清荷！”瞿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将孙清荷翻过身，揽进怀里。

    孙清荷面色如覆了两层霜，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抓着瞿卿的手，不停的抖索着乌青的嘴唇，痛声道，“痛……”

    忽然又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血——娘娘——血——”

    瞿卿的目光霍然移向孙清荷的身下，浑身如遭了雷劈，轰然一震。

    傅怀歌闻声，目光迅疾的亦射向孙清荷下身，只见孙清荷素色的襦裙下，一片猩红。

    再看一直立在高台上的蔚蓝，淡然的面上苦涩一笑，凄然无声。

    傅怀歌心下一骇：孙清荷，是真的有了？！

    ……

    宫女女眷的呼声不断，方才温情脉脉帝后情长的百花宴顿时乱作一团。

    瞿卿胸口剧烈起伏，两片薄唇一瞬间给咬出了乌青。而躺在他怀里泪如雨注的孙清荷就像灼人的烙铁，灼得他两手不可抑制的颤抖，抖了许久才勉勉强强颤着身子，将孙清荷沉沉的身子抱了起来。

    孙清荷额前满是冷汗，雨点一般的流淌不止。她两手紧紧揪住瞿卿的衣襟，一如揪着救命的稻草，汗湿的额发死死贴在脸际，腹中血肉渐渐抽离的剧痛仍旧无所止境的不断侵蚀她最后的理智。

    她几乎把持不住，却死咬下唇，银白的贝齿生生咬得下唇上一排牙印窟窿，淌出血肉模糊的清醒。

    泪眼滂沱之中，孙清荷只是不断的拼却着最后的力气，声声力竭的喊：“孩子……孩子……”

    瞿卿目光怔忪，耳际满是孙清荷力竭的嘶喊，木讷的抱着孙清荷向着慰心殿的方向奔去，只是惊惧怀里的人身子冷热胶着，缓缓下坠。

    秦酒酒也跟着去了，御花园顿时人去楼空。

    只剩下一脸难以置信的傅怀歌与远远的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神就像被掏空了的泉眼，泪腺干涸的蔚蓝。

    蔚蓝整个人就像毫无存在感一般，只静静的立在那里，仿佛骤然间瘦上了两圈。颧骨凸起，宽大的袖口猎猎翻腾，苍老的年轮愈发明显深刻，一圈一圈，一条一条，不断无声的彰显她忽然增了岁数的年纪。

    傅怀歌缓缓走上台阶，脚底突然踩上了一个硬物，移开脚，拾起地上的环状物凑近一看，神色里一半嘲讽一半茫然，显得更加复杂。

    捏着那个祖母绿的扳指，傅怀歌走近蔚蓝，看向她的眼神一如隔着层无形的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有些心疼，有些了然。

    “师娘……”傅怀歌轻声唤道。

    这一声唤，恍如隔世，唤得蔚蓝怔怔抬眼，失了焦距的眼神一点一点的凝回，徒添了些许血丝的眸子里，模模糊糊的照印出傅怀歌的剪影。

    “你来了……”蔚蓝怔怔的道。

    “孙清荷，是真的有孕吗……”傅怀歌低声道。

    “是啊。”蔚蓝唇边缓缓扯出一个凄然的笑容，“两个月前开始，我便在瞿卿和孙清荷的药膳里动了手脚，孙清荷服下的不是麝香与藏红花，瞿卿吃的毕竟也不是断子绝孙的药，一旦药膳里添了相冲的药，再补回来，便无效了。”

    “所以说，师娘一直瞒着瞿卿。”

    “是啊，我瞒着他。若真是戳穿了孙清荷假孕欺君之事，孙重凯顶多损失些实权，孙清荷受宠依旧，最终瞿卿一举双得。倒不如，让孙清荷真的怀上了，让瞿卿亲自尝尝，骨肉在自己手中离世的滋味……”

    蔚蓝眉宇间平静而落寞，缓缓的道，“依着孙重凯的性子，怀疑到瞿卿身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两家心存芥蒂，最终两败俱伤……于你，也是有益处的……”

    傅怀歌心疼的看着蔚蓝。“师娘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西胡的圣女祭祀出身，大半生救死扶伤，手下起死回生无数条鲜活的人命。向来医者父母心，如今却为了她，生生断送了一条还未谋世的生命。

    孙清荷若是因着小产而血崩，那就是一尸两命。

    何苦来哉。

    蔚蓝阖上双眼，清泪两行，落入面上深深的褶皱里，一点点的潮湿岁月的痕迹，斑驳心底最深的悸动，开出古老的泪花。

    “乌山上我为你缝补的那些伤口……你受的委屈与苦楚，仍旧历历在目，我总不能叫你再重蹈覆辙……再受同样的苦。”

    “我负气接受瞿卿赐予的一切，负气离开真修，这段时间来我已经后悔。就算，就算是日日追逐，就算没有任何结果，每日闯入白竹苑，再叫他耐心的送回去，吹胡子瞪眼的一番训斥直喊冤孽，也好比现在空有个念想……你是真修最为珍爱的徒弟……我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如今只怕没了机会，为你做些事，也当……偿他乌山上半年的照顾……”蔚蓝苦涩一笑，两鬓霜色微露。

    那点点霜色落入傅怀歌眼里，一如某处不知名的千年冰峰，忽然间坍塌下来，铺天盖地的卷起漫天苍白，淬不及防的直直刺痛傅怀歌心底的柔软。

    原以为是蔚蓝做的手脚，叫孙清荷真的有了身子，挑出瞿卿心底的毒瘤。

    不想蔚蓝身后竟站着瞿卿，一连道出悉数惊人□□，叫傅怀歌以为孙清荷其实是假孕。然后依照瞿卿的意思当众戳穿孙清荷假孕一事，借着如此丑闻削掉孙重凯一部分的权。接着由蔚蓝牵出子母草的线索，将自己误诊的罪名推脱到煎药房，自己得以抽身事外。

    然而直到如才猛然发现，原来孙清荷怀孕一事是真的。不是误诊，孙重凯便不会将蔚蓝如何，但是瞿卿必将不会再重用蔚蓝，甚至还会要了她的命。

    蔚蓝连傅怀歌都瞒得死死的，不过就是害怕一旦傅怀歌知道了实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她如此以命抵命的冒险。

    傅怀歌暗红的眸子红得愈发彻底，蔚蓝如此，一半是因着她，在她荆棘满地的复仇路上，稍稍抹平了些坎坷。另一半，则是对阮真修实实在在的真情实意。

    蔚蓝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空洞的眼睛随着渐渐举起的手指缓缓抬起，那双苍老且满是药香的手，此刻落在蔚蓝自己眼里，却是一手鲜红，沾满了腥湿。

    傅怀歌一把握住蔚蓝的手，顺势将蔚蓝枯瘦的身子圈进臂弯里，反复道，“师娘，你还有机会，你还有机会的……”

    蔚蓝无声依在傅怀歌肩上，枯瘦的身子骨仿佛被掏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空洞如浮萍般漂泊的灵魂，不知飘到了何处。

    与此同时，慰心殿外黑压压的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女眷宫女们自觉的空处门口的一条道，个个心惊胆战的看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泼掉，又换一盆清澈的热水端进去。来不及清洗掉盆上附着的血迹，又倒了热水进去，微红的盆里染了腥红又端出来，来来去去数回。

    慰心殿里的嘶叫声却仍旧不休。

    内室的孙清荷躺在床上，此刻腹痛如绞，剧痛一波又一波的从腹中袭向心口，疼得她呼吸近乎窒息，却仍喃喃不断的嘶喊：“皇上……孩子……孩子……”

    前厅里的瞿卿此时才像是如梦初醒，慌慌张张的转过身，对着一干人咆哮道，“去……去叫蔚蓝！来人！去给朕把蔚蓝叫过来！”

    孙清荷的两眼睁睁合合，快要闭上又咬唇生生逼得自己清醒过来，原本光润剔透的下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分不清牙印还是血印。湿冷的汗一层一层的淌湿她的额间，宫女反反复复的擦拭，帕子浸湿又拧干，再覆上去，又湿了一片。

    剧痛扩散至全身，疼得孙清荷肝胆俱裂，心如刀割，仿佛是受着凌迟之痛，刀刀都剜到了心头肉，带出无形的黑血。

    孙清荷只觉得小腹处隐隐有些东西在坍塌，有血肉在从那块温暖的母体里剥落，剥落成血肉模糊的一滩黑血，渐渐从身子里抽离，一去不复返。

    孙清荷两眼猛地睁开，吓得为她拭汗得宫女两手一抖，帕子直直掉到了孙清荷的脸上。

    却见孙清荷霍然坐起身子，虚弱至休的身子突然不知道从何处爆发而来的力量，竟叫她强撑着一口气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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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六十四.流产

﻿孙清荷两手抵死的护住腹部，紧紧的攒住腹部的衣服。

    用力之大按得两手关节处青白透骨，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黑青一片，面上惨无人色，丹寇描金的出水荷花图样亦混合一团不成形。身下的褥子已经染得墨红腥湿，她虚弱的身子就像风中随时会被吹走的荷花，惨然欲落。

    “大胆贱婢！不许……不许动我的孩子！”孙清荷尖声道。

    “娘娘——”宫女惊声呼道。

    瞿卿闻言身子一震，就要掀帘闯进去。

    门口立即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太医纷纷伏地跪请，嘴中念念叨叨：“皇上三思啊！历来产房里都是污秽之地！皇上万万不可进到里面去！”

    “朕——”

    瞿卿正要出声训斥，却被伏地的一位太医截住后话：“皇上是万金之躯啊！产房历来都是污秽且不吉利之地，有辱龙体，皇上怎可涉足！”

    瞿卿脚步堪堪停在太医的那声不吉利之地，片刻，然后颓然的收回。

    “蔚蓝呢……还没到吗……”瞿卿似是疲惫至极，语气忽然无力。

    外面的魏诰及时喊道：“蔚大人到——”

    众人的脸纷纷如被扇了耳刮子似的，一排排齐齐倒向姗姗来迟的蔚蓝。

    蔚蓝面色淡淡，绣鞋踩上血腥的地面，提起褥袍，轻轻的迈进大堂。

    抖袖，拂袍，跪地，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微臣来迟，请皇上责罚。”

    蔚蓝面色如常，瘦瘦清清的脸上清清冷冷，冷冷沉沉，经由泪水洗涤过后的幽幽目光，恰好印出瞿卿躲躲闪闪狼狈不堪的内心。

    看得瞿卿鹰眼如钩的目光立即变得疲惫倦怠，丢盔弃甲般的从蔚蓝身上迅速收回，深沉的乌目里仿佛有无数颗碎石拥挤不堪，相互碰撞，碰出他难以言表的复杂神色。

    “朕……命你，务必保她无虞。”瞿卿阖上双眼，吐气道。

    保她，不是保她和孩子。

    “臣领命。”蔚蓝低身道。

    得之不惜，失之方悔。

    失而复得，弃时如履。

    蔚蓝唇角浅浅挂起一丝苦笑，谁都是如此，她又何必单单去怨他。

    掀帘而入。

    最先迫不及待的闯入蔚蓝眼帘里的便是满地的鲜血。

    蔚蓝震在原地，脚底如灌了重重的铅，重得她无法前行一步。触目惊心的暗红浓稠如墨，血滴绽开在黑红相间的血腥世界里，蔓延开来，直直渗到蔚蓝心底深处。

    谁也不曾想过那溅得满地的墨红鲜血，竟都是出自一个双手护腹，强撑到她姗姗来迟，此时已然孱弱不堪的女人身体里。

    孙清荷缩在床角，那张惨白至乌青的脸上，一双窟洞似的两眼在触及到掀帘而入的蔚蓝时，蓦然睁大，护在腹上的手连忙按上床角，跌跌撞撞手脚并用的从床上踉跄爬下来。

    宫女惊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不敢上前。稳婆扶着床脚架，直接晕了过去向后栽倒，无人接应。

    孙清荷两脚无力，直直跌落在地，却仍倔强的弓起身子，一手稳稳的护上小腹，一手按住地面，咬牙朝着蔚蓝蹒跚跪爬过来，爬出一条曲曲折折身姿蜿蜒的红色毒蛇。那双鲜血涔涔、青筋毕现的手在地上按出一朵又一朵的绛红，腥湿的血色茶蘼嫣红璀璨，迤逦一地。

    终于得以死死攥上蔚蓝微显风尘的袍角。

    “救……救他……”孙清荷弓着身，勉力让出小腹的一席之地，拼命残喘，胸口剧烈起伏，孱弱的骨架似乎随时都要被拆崩。

    “救他……”孙清荷再一次急急的道，禁不住猛地咳嗽起来，手上攒着蔚蓝袍角的力度却仍旧不减，浑然不顾身下汩汩流出的墨红。

    蔚蓝望着孙清荷的脸，眼前渐渐氤氲起湿濛濛的雾气，渐渐看不清孙清荷灰白毫无人色的脸。只觉得有什么利器凶狠的逼进心房，连捅数刀，捅出一张狰狞扭曲的婴孩的脸。

    尔后蔚蓝才发现，生命的起始原来不过这么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却能耗上一个将为人母的女人，毕生的坚韧与毅力。

    “我会救他的……”蔚蓝既知孩子已经没了，但不希望就此抹杀一个未完母亲的梦，于是握上孙清荷的手，却忽然惊觉孙清荷的手倏然从她的袍角上滑下。

    得到肯定的答复，孙清荷神情安然，右手霎那间软弱无力，整个身体向被吹落北风中的残荷，骤然倒地。

    墨红的血溅在她乌青的脸上，死寂一般的分外绝艳。

    蔚蓝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傅怀歌体无完肤、浑身伤疤的惨烈清晰入眼，刺得蔚蓝瞳孔骤然一缩，仰起头冲着瑟缩在后面吓得不轻的宫女稳婆们厉声吼道，“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娘娘扶上床！”

    傅怀歌堪堪走到秦酒酒的身旁，便听到里室里猛地传出的厉喝，喝得傅怀歌心口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瞿卿霍然回身，坚毅的脸庞一如刀削，两眼灼灼的盯着里室的幕帘，却始终不曾迈开一步。

    蔚蓝强硬的掰开孙清荷的嘴，将党参塞进去，一遍又一遍的试图将她从昏厥中唤醒。之前血肉从身体间抽离所带来得那般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一次次的侵袭她薄弱的身子，都未曾将她击垮，现如今不过是蔚蓝一句简短的承诺，她却安然的倒下。

    下身的血仍在淌出，蔚蓝迫不得已只得冒险拿金针止血，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却在写方子的时候又禁不住颤抖起来。

    一两党参，五钱黄芪，四钱白术、大熟地，五钱龙骨，阿胶珠，蒲黄炭。

    长长的药方一连下来，泛黄带血的薄纸送出去，换成小小的一碗墨黑的药汁端进来。苦涩的药味浓稠到化不开，却依旧压不下恶心粘着的血腥味。

    孙清荷已然没了意识，宫女试了几次仍旧灌不进药。蔚蓝一抹嘴，亦不顾烫嘴，当下抢过宫女手中药碗，一口饮下大半。

    滚烫的药汁瞬间麻痹了蔚蓝的味觉，她两眼充红，俯身下去强行撑开孙清荷的下颌，嘴对嘴将药灌了进去。

    宫女来不及以“于礼不合”的训条劝阻，便见着蔚蓝抬眼时像泼了血似的、猩红猩红的双眼，一时间骇得说不出话来。

    被强灌了药的孙清荷面如依旧菜色，手脚浮肿，烫红至肿的嘴唇突然微微动了动。

    只是轻微的动了动，蔚蓝便连忙俯身搭上孙清荷的脉。已经浮肿的手腕肿胀起来，脉转沉细，蔚蓝不断的探进孙清荷的脉搏，金针一次又一次的扎下又收回，却终不见孙清荷再有任何的动静。

    她就像已经去了一般。

    内室里服侍的宫女稳婆腿如抖筛，抱头跪地，哭作一团。

    摆在蔚蓝面前的，只剩两个选择。

    继续救她，或者放弃救她。

    不救她，瞿卿不会放过她，孙重凯不会放过她，孙重凯再彻查此事，牵连出诸多事，但傅怀歌的往后将会轻松许多。

    救下她，这个傻女人将要面对的，便不止是丧子之痛，那该是比活着更痛苦的事。也许将来，孙清荷的存在还会给傅怀歌带去更多的麻烦。

    蔚蓝怔怔的望着孙清荷脸上干涸了又被冷汗冲开血迹，涩涩一笑，一咬牙，俯身凑到孙清荷耳边。

    “你若不醒过来，如何得知是谁害了你肚子里的孩儿……”

    “你若不醒过来，你肚子里的孩儿的仇谁来报……”

    “你若不醒过来，那种丧子之痛……谁来让……瞿卿承受……”

    最后一针，无声刺进人中穴。

    ……

    贞治二年冬，北华皇后孙氏小产于御花园百花宴，命悬一线，幸得蔚院使大人妙手回春，终无恙，于养心殿闭门谢客、休养生息。

    此事中的最大功臣蔚院使在众人以为其必当再晋升亦或者收到丰厚嘉奖的猜测中，因医救来迟致使皇嗣丧生，不升反贬，降为院判，迁出院使府。

    彼时的蔚蓝正在傅怀歌府里闲闲的喝茶，听过宣读后便恭敬接过魏诰手中的圣旨，面色无奇的拜谢，对着一旁佳人在怀的傅怀歌道一声“空间厢房出来，往后我就住这了”，便又坐回她的位子，继续不平不淡的喝她的茶。

    魏诰当着一干太监下人的面下不了台，目光阴鸷，脸色黑得难看。

    傅怀歌笑吟吟的松开故意搂在怀中的秦酒酒，不紧不慢的荡了到了魏诰身旁，莞尔一笑，笑得魏诰心底一骇，堪堪退了三步方才稳住身子。

    “本少记得，魏公公身边可是有个贴心的人儿，叫橘子来着？怎不见魏公公带在身边？”傅怀歌颇有深意的看着魏诰，唇畔边笑颜尽绽。

    魏诰心底一惊，讪讪一笑，敷衍道，“项大人怎突然关心起一个下作的奴才来了……”

    “魏公公不也是奴才吗？”傅怀歌香扇一收，抵在下巴处，无辜道。

    魏诰脸色沉得更深了，却不敢随意造次，只求尽快脱身，于是一躬鞠到底，勉强笑道，“橘子他回去省亲了，暂时不在奴才身边。奴才身上还有些事，就不叨扰项大人、蔚大人了，奴才这就先告退了……”

    “魏公公走好，雨天里路滑，公公心里事压多了可仔细摔着。”

    话还未听个全部，魏诰脚底抹油便先溜了。

    傅怀歌摆摆手，挥退身边的下人，盯着门口，似笑非笑的道，“酒酒，去查查跟在魏诰身边那个叫橘子的太监去哪了。”

    “是。”秦酒酒领命后也跟着退下去。

    “那个太监有什么问题？”蔚蓝道。

    傅怀歌叹叹气，“我瞧着那个叫橘子的太监觉得甚是可心，就问他是否愿意跟在本少身边，不想竟是魏诰的人，可惜人家一心报恩，倒是个不错的人。我怕魏诰知道这事，会为难他。”

    蔚蓝不再做声，只淡淡一笑。

    傅怀歌靠近蔚蓝，轻声道，“别再介怀那件事了，师娘本就是圣女出身，一心救死扶伤，普济天下。却为我开了先例，我已然知足了，师娘就别再为难自己，都过去了……”

    “我倒希望你怨我。”蔚蓝幽幽道。

    “师娘已经帮了我许多。”

    傅怀歌浅浅一笑，刚要俯下身替她拢拢棉袄的衣襟。

    鼻尖却忽然飘过一缕若有似无的芝兰清香。

    傅怀歌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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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六十五.丧子

﻿傅怀歌浅浅一笑，刚要俯下身替她拢拢棉袄的衣襟。

    鼻尖却忽然飘过一缕若有似无的芝兰清香。

    傅怀歌浑身一震。

    耳际边悄然吹来微暖的气息，丝滑如绸，无声缠绵。

    又是一声低沉婉转的笑声，带着几分优雅与微凉，似是隔着昨夜的回忆，从很远的地方姗姗来迟，让人禁不住想起旭日未升的幽静峡谷中，曲径通幽，有位不食人间火的仙子，稍不留神踏上满地的枯叶折枝，惊扰了流泻不息的溪水，惊出阵阵琳琅之声。

    冬日的寒潮忽然被这声低笑蒸腾得暖如初阳，氤氲出迷迷蒙蒙的梦境。

    府邸大门处，正对着傅怀歌所在的位置，一道明媚的阳光斜斜的落在一袭湖蓝裘衣的男子身上，翩然的衣袂静谧的融入微冷的四周，垂落的衣襟随意且毫无任何绣花，一眼瞧去，简单而明了。

    他迎着那缕阳光，自阴暗处走出来，高颀的身姿罩在宽大的暗黄色披风里，微微闪烁起粼粼波光，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阳光照亮了他，还是他灼透了阳光。

    每每向着傅怀歌靠近一步，庭院里的芝兰香便浓郁一分，步步生莲一般。

    “好久不见。”赫连长生轻轻一笑，唇角也似绽了朵芝兰，馥郁芬芳。

    赫连长生一笑倾城，倾得傅怀歌如遭雷劈，半晌方才反应过来，赫连长生这厮竟从国舅府光明正大的正门，光明正大的走了进来，且连楚裘也没带在身边。

    蔚蓝望了望五雷轰顶的傅怀歌，又将目光扫向堪堪停在傅怀歌身前五步之距的赫连长生，上上下下逐一打探一番，就像审视自家女婿一般。

    赫连长生感觉到了蔚蓝的审视，觉得甚为喜欢这种眼神，不妨再多审视片刻，于是温润儒雅的回了蔚蓝一个友好的微笑。

    蔚蓝惊得一阵战栗，随手做了个拈掉鸡皮疙瘩的动作，毫不犹豫的起身抖索着往里堂走。

    “不知什么风把殿下给吹来了，想必这风必定与本少命里犯煞，殿下可有兴趣告知一二？本少也好防患于未然，一经此风，立马关门大吉烧香拜佛。”

    傅怀歌盯着难得束了发又带着蓑帽的赫连长生，登时挂上满面的笑容，狐狸眼精光尽显，笑吟吟的道，“本少头次见殿下束发带帽，若不是与殿下早已相识，只怕本少还以为殿下遇上了人生最最悲惨的事。”

    瞿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猫着身子弯到了傅怀歌身旁，小小的身子隐在傅怀歌宽大的袍裾旁，此时一听傅怀歌的话，登时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是人生最最悲惨的事？”

    傅怀歌笑道，“美人迟暮，英雄谢顶。”

    赫连长生但笑不语。

    瞿少爷似懂非懂的点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陡然对上赫连长生那张俊逸尔雅，不染世俗的面孔，在向来直来直往的性子的催使下，于是不经大脑思考、想也不想的就对着赫连长生露出了一个饱满的笑容，扯着嗓子喊：“帅哥！帅哥！”

    傅怀歌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从容不迫的将瞿少爷按到身后，“童言无忌，净是睁眼说瞎话，倒叫殿下笑话了。”

    赫连长生是头一次听闻“帅哥”这个陌生的词眼，但从瞿少爷两眼精光乍现，且表露出崇拜以致膜拜的那副没出息的模样看来，这个词属于“褒”的范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赫连长生低低一笑，简单明了的将来意道明，语气里的暧昧丝丝入扣，牵山带水的落入傅怀歌的耳边，落得她禁不住连打两个寒噤。

    赫连长生走进大堂里，顺手取下蓑帽，递给一旁候着的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管家。

    因着傅怀歌身份特殊，有诸多事实在不宜不相干的下人插手，所以秦酒酒先斩后奏，私下将府邸里的下人一干换得干干净净，人归其主，现今府里的人尽数都是从组织里调遣过来。

    管家便是秦酒酒从组织里下层调过来的自己人，为人本就是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管管闲账，不理会其他杂事。是以管家此时也只当是府里来了位身份地位不低的客人，本本分分的候在一边，伸手接过赫连长生递过来的蓑帽。

    赫连长生又解下披风，搁在一旁的椅背上。

    傅怀歌招招手，道，“管家，将披风收好。”

    管家愣了愣。

    傅怀歌青葱玉指，纤纤的指了指椅背上的披风，道：“那件屎黄屎黄的。”

    赫连长生闻言，笑容一僵，脸色沉了几分又恢复伊始。

    管家迅速拿过披风，头也不回的退出大堂，差点就撞上掀帘而入的秦酒酒。

    秦酒酒被忽然退出来的管家吓了一跳，还来不及斥责，便见着笑容满面，温润清俊的赫连长生。骇得秦酒酒脆弱的心肝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险些跳出来。

    秦酒酒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道，“主子，该用膳了。”

    傅怀歌点点头，笑道，“想必殿下来北华也是有要事在身，本少就不留殿下用这些粗茶淡饭了。”

    拱拱手，道，“酒酒——”

    “我过来小住些时日，自家人，阿凝你便不用客气了。”某太子殿下唇角一扬，盈盈一笑，极其温柔的截住了傅怀歌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送客”二字。

    傅怀歌皮笑面不笑，银牙暗咬，于牙缝间暗暗挤出两个字：无耻。

    ……

    无耻的太子殿下此时好生生的坐在主位，执着玉箸，优雅至极的用膳。

    好生生的午膳，因着赫连长生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多余之人，仁直、红绡等人直接到厨房里去吃了，蔚蓝借口身子不爽要求将饭菜送到房里，秦酒酒推脱要照顾瞿少爷□□不暇，而她照顾的瞿少爷，此刻正腻在傅怀歌身旁，两眼扑闪扑闪的瞅着赫连长生。

    偌大的圆桌上，便只剩下傅怀歌，赫连长生以及十分没出息的将赫连长生视为偶像的瞿少爷。

    太子殿下似乎是心情好，于是胃口也好，一碗白白的米饭直直见底，用膳完毕，方才拿帕子擦了擦嘴，与笑颜以对。

    比起太子殿下，傅怀歌就苦逼许多，食如嚼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是太子殿下方才最为无耻最为下作的那句：“我过来小住几日。”

    开玩笑，东楚的西宫殿下放着富丽堂皇的软香玉殿不住，大老远跑来就是为着既让自己闹心又给傅怀歌添堵？好吧，虽然太子殿下此时看上去并非闹心，而是舒心顺心且对自己所处环境一百个放心。

    傅怀歌有一会没一会的往嘴里塞饭，却也只是泄愤的嚼上两口就吞咽下去。

    赫连长生望了一眼顶上亮晃晃的牌匾“附庸风雅”四个歪七硕八、实难入眼的大字，不由得轻轻一笑，道，“我当阿凝你只喜欢舞刀弄枪，却原来也喜欢舞文弄墨。”

    傅怀歌放下玉箸，眯起诱人的桃花眼，对上笑意连连的赫连长生，盈盈笑道，“本少有词一首，赠予殿下，聊表心意。”

    “嗯？”

    赫连长生还未反应过来，傅怀歌薄唇已然开口：“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殿下驾临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粗茶，怎敌他，突然来袭？”

    “来袭也，正揪心，却是霸王上弓。满城冤孽堆积，旧未尽，如今又添得新？守着门儿，独自怎防偷袭？蛇蝎更兼腹黑，终吾生，愁愁急急。这人儿……”

    顿了顿，傅怀歌灿然一笑，眉宇间风华无限，“怎一个贱字了得……”

    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赫连长生不恼反笑，提筷夹了一块肉到傅怀歌碗里，体贴道，“要适当吃一点肉，才有力气丰体。”

    丰体，既是丰胸。

    瞿少爷抓着汤勺乖乖的扒饭，时不时抬眼瞅瞅他脸色黑得瘆人却依旧强颜欢笑毫不示弱的亲娘，转而小心翼翼的问赫连长生道，“叔叔认得项凝舅舅？”

    瞿少爷虽对赫连长生有些好感，却也时刻记着自己亲娘的处境，是以嘴上还是唤傅怀歌项凝舅舅。

    赫连长生放下帕子，笑道，“何止认得。”

    一声“何止”，听得傅怀歌眉毛一挑。

    瞿少爷来了兴趣，两眼登时变得晶莹透亮，精光乱射的扫向赫连长生。

    “我还认得你项凝舅舅怀里的那只狐狸。”赫连长生修眉稍稍一扬，婉约柔和的面庞转露出低低的笑，“说来也是件奇事，我与你的项凝舅舅离开西胡王庭的时候，马蹄将将踏出城门，岂知身后忽然响起万马奔腾之声……”

    瞿少爷全神贯注的盯在赫连长生身上，抖着嗓子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蓦然回头，却不想身后那些万马奔腾之声的源头，竟是一群数量庞大到极其惊人的耗子。”赫连长生道。

    瞿少爷瞪大了双眼，天真无邪的“哇”了一声。

    傅怀歌低头瞧了一眼窝在自己膝盖上，屁股不经意向后挪动了几分的神兽大人，顿觉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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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六十六.来袭

﻿傅怀歌与神兽大人虽偶尔能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但一回想起那日被一群数量多如牛毛的耗子追赶得狼狈如斯的情景，傅怀歌表示自己也委实难以理解。

    神兽大人的屁股又向后挪了挪，它那张狐狸脸红了又红，实在是难以启齿。

    那日傅怀歌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它勇敢的接下去寻找槿悫的任务，却无从下手，只得寻了耗子们去找，并承诺给予一百只烧鸡作为回报。

    可惜的是，神兽大人一见傅怀歌活过来了，这件事也就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直到离开西胡的那日，被一群讨债的耗子撵得狼狈不堪，它才堪堪记起，自己还欠人家一屁股的烧鸡未还。

    神兽大人怅然万分，小小的脑袋往傅怀歌怀里蹭了又蹭。

    如此小女儿家娇羞的举动，落到傅怀歌怀里便成了——神兽大人招惹人家耗子老大的女儿。

    招惹出一身风流韵事，是以那群耗子才集体出动一副势不追回神兽大人势不罢休的架势。

    傅怀歌笑了笑，抚上神兽大人柔软的毛发。

    管家匆匆趋步而来，恭身道，“爷，常大人来了。”

    “嗯？”傅怀歌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管家只得低声又复述一遍，“常大都督拖家带口的来了……”

    ……

    “常大都督？拖家，带口？”傅怀歌于迷迷蒙蒙中惊得瞠目结舌，咬字艰难。

    傅怀歌再次如遭了八雷轰顶般，劈得外焦里嫩。不再犹豫，傅怀歌拍案而起，声音未落，人影已经堪堪掠过几道门，抢先一步落到了大门口。

    诚如殷殷切切、忠心耿耿的管家所言，常宁果真拖家带口的杀过来了。

    一柄扇子在手，一匹爱马雷岩在侧，马背上一个小小的包袱，目测估量一下，里面最多塞了两件衣服，再加上常宁这个人——这便是常宁的全部家当。

    全部家当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银票黄金。

    常宁是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人，俸禄他不拿，封赏他不要，用膳与瞿卿同桌，吃穿用度瞿卿遣人打点，如此廉洁又如此殊荣，便是瞿卿那两个不省心的王爷哥哥，也求不来。

    神兽大人瞥了眼面色无常，眼无波澜的常宁，无奈地抚额：冤孽啊……冤孽啊……

    傅怀歌眼巴巴的瞅着常宁，极力的想扯出个笑容，道声“欢迎”，却猛然发现自己此时连苦笑都扯不出来了。只能悲催而不幸的将今日归结为世界末日，全人类都跟着抽风，她傅怀歌上辈子造的抢劫罪孽全部集中在今日齐齐遭受天谴……

    “你怎么来了。”半晌，傅怀歌总算憋出了句人话。

    常宁牵了马绳和包袱通通交给守门的小厮，只带着一把扇子，简单而干脆的道声“住这儿”，便头也不回的向着里走。

    小厮见自家主子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抓着马绳犹豫半天，才颤巍巍的开口道，“爷，外面风大，还是进到里边去吧……”

    傅怀歌气得浑身发颤，一咬牙，正红的袍子跟着她的脚步一转，一如开了朵绚烂的红莲，跟着开进了里面。

    等到傅怀歌赶到饭桌前的时候，常宁已经端坐在桌前，将将接过管家递过去的玉箸与瓷碗，瞿少爷牛皮糖似的腻在他的怀里。

    常宁坐得端端正正，视一旁的赫连长生为无物，也不曾过问傅怀歌某太子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慢慢用膳，光亮至极的鼻梁高挺，上面卷翘浓密的睫毛清晰可见，睫毛下沉沉的眸光像凝进了深深的井底，一瞬不瞬的凝进他自己的世界里。

    赫连长生笑意颇浓的望着傅怀歌，略有些深意的摇了摇头。

    常宁吃得慢条斯理，整个白净的瓷碗落在他手里，倒不经意间成就了一番艺术的美。

    傅怀歌盯着常宁细嚼慢咽的吃完，盯着他手中的瓷碗到最后空得一粒米也不剩，碗底干干净净，竟比赫连长生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还要干净。

    傅怀歌不由得抚额感叹造物主神奇如斯。

    感叹过后，傅怀歌两眼微眯，暗红的眸底迅疾的逼出危险的气息，将闲来无事雅意品茶的赫连长生与放下碗筷保持安静缄默的常宁笼罩其中，阴测测的道，“占本少的眼，用本少的人，吃本少的粮，睡本少的床，便是客栈也要收房钱，两位是位高权重，衣里镶金嵌玉之人，是不是该先把饭钱先结了？”

    常宁丝毫不受傅怀歌的阴测注目，只抬眼，目光无波的瞥了她一眼，就在短短的一眼里，常宁已经用无声的眼神回答了傅怀歌：

    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这两个都不可以有。

    傅怀歌一双狐狸眼立马射向了赫连长生，较之前更加逼仄。

    赫连长生以手衬着下颚，轮廓分明深邃，这本妩媚的小女儿家动作，在赫连长生做来，倒更显得清丽雅致，别具一般风情。

    赫连长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浅得恰到好处的温柔，“我做你的厨子。”

    傅怀歌立马怒道，“谁稀罕！”

    神兽大人闻言即刻窜出了脑袋，尖牙一露，吃了雄心豹子胆似的扬起它软软的爪子，做了它平生死一万次也不敢做的事——“啪”的一声扇上了傅怀歌的下巴。

    这一爪子扇过来，倒把傅怀歌扇平静下来了。

    傅怀歌柳眉一挑，忽然笑靥灿烂。

    神兽大人大惊，暗道不秒，正准备脚底抹油撒丫子就跑，不料傅怀歌一把将它倒提了起来，凑近眼前，一个中指果断的弹上了神兽大人的额头。

    “嘣”地一声脆响，像和尚敲木鱼一般，弹得神兽大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仍自不肯妥协，抱头不依不饶的“嗷嗷”乱嚷，另一只腿更是无法无天拼了命的乱蹬，一副誓死也要留下赫连长生的架势。

    傅怀歌潇潇洒洒的提着神兽大人的腿，展开她温婉如玉的面庞，施施然笑道，“不知殿下愿意在本少府中小小的厨房里呆多久。”

    神兽大人堪堪停下动作，眼底倏然一亮，充满希冀的转头看向赫连长生。

    赫连长生垂下眼帘，唇畔温柔的笑意，迷离又蛊惑人心，“呆到阿凝你，赶我走为止。”

    “本少府里的规矩，在本少府里做事的人必定要签署卖身契，殿下可敢签上一份？”傅怀歌眼里盈光涌动，翩然如一直成精的千年妖孽。

    赫连长生抬眼，将傅怀歌的一举一动悉数收纳进视线中，略有些宠溺的道，“有何不敢。”

    一国太子，与敌国大臣签下卖身契，屈尊来做一个厨子，真真叫傅怀歌好生得意。傅怀歌拈着那张薄薄的白纸，望着白纸上的黑子，面上明显有种赚到了的表情。

    只是这种表情没持续多久，便换成了咬牙切齿。

    用过膳后，管家便告知傅怀歌已经整理出东西两件厢房，供赫连长生与常宁入住。

    面朝傅怀歌的无名寝居，左边是东厢，右边是西厢，傅怀歌恰恰被夹死在中间，形成一个铁三角。于是傅怀歌又再一次感慨造物主之神奇，神奇如斯，竟在造房上也造得如此巧合，巧得人神共愤。

    某太子殿下翩然的站到了正中间，先向着东厢慢慢踱去，一步一步慢条斯理，不急不躁。走到了西厢房的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回到正中间，又向着西厢房踱去。

    走到门口才站定，太子殿下朝着傅怀歌温柔一笑，道，“西厢离你的寝居近上一步。”

    言下之意便是太子殿下要住西厢了。

    换做平常的女儿家大抵要脸红心跳如上了马达一般死命的蹦跶，然而傅怀歌只是脸上一阵抽搐，颇为无言的将目光投向常宁。

    比起某太子殿下，常宁就容易妥协得多。

    常宁依旧视赫连长生为无物，对于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在赫连长生选了西厢后，便十分安静的走进东厢，长长的身影被暖阳又拖长了半分，从地面延伸到门槛，延伸出几分属于常宁独有的静谧。

    傅怀歌一直认为常宁就是个毫无私心，简简单单，一眼望到底且与世无争的人，然而倘若傅怀歌能预见夜里会发生的事，只怕真真要抽自己耳刮子。

    夜里，墨砚浓墨重彩的将天际泼染开来，泼出一幅深沉得化不开的藏青色帷幕，星罗棋布，一如厮杀到最后的残局，被迫至绝境，密密麻麻，星星点点。

    一切的一切都挽起了模糊空幻的色彩，隐藏了它的本身，稍显暧昧的透露出神秘的质感。

    傅怀歌整个身体浸在花瓣汤浴中，如樱的薄唇间轻轻含了一瓣嫣红的花瓣，花瓣尖凝了颗水滴，浑圆饱满，恰到好处的点缀出傅怀歌不可一世的风情万种。三千乌发垂落在温婉的水里，如迎如拒，缠绵悱恻的萦绕在傅怀歌盈盈可握的腰间。

    迎着纸窗间透过来的点点月华，傅怀歌背上的刺身虽清晰可见，却免不了水色洗过的朦胧，勾勒出一股子异域的妖娆。

    梳洗完毕，傅怀歌赤足走上岸，手中红色袍影轻盈一转，随即覆上了傅怀歌锁骨分明的双肩。湿漉漉的墨发还未曾擦干，带着淋漓的光泽，稠稠的垂在肩上，余下的宛若无骨的落入腰际。

    傅怀歌鞋也没有穿，直接掀开珠帘。

    抬眼，傅怀歌险些惊叫出来——常宁竟睡在她的床上？！

    常宁竟睡在她的床上！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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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六十七.逆袭

﻿梳洗完毕，傅怀歌赤足走上岸，手中红色袍影轻盈一转，随即覆上了傅怀歌锁骨分明的双肩。湿漉漉的墨发还未曾擦干，带着淋漓的光泽，稠稠的垂在肩上，余下的宛若无骨的落入腰际。

    傅怀歌鞋也没有穿，直接掀开珠帘。

    抬眼，傅怀歌险些惊叫出来——常宁竟睡在她的床上？！

    常宁竟睡在她的床上！她的床上！

    傅怀歌死死的揪紧胸口，一步步向着床边靠拢。

    床榻上的常宁睡颜宁静而安然，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上斑驳出一道扇子似的阴影，干净清秀的面庞顺着均匀的呼吸，起伏间，漾起静谧的无心诱惑。

    一向警觉的常宁此时竟连傅怀歌靠得如此之近也未曾惊醒过来，他睡得深沉，若不是细微的呼吸声，他便像不存在一般。

    傅怀歌心下微叹，一叹自己花了多年也未曾温暖这个少年，直到他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如今重生后相处不过半年，他却终于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改变，倒叫傅怀歌不知是好还是坏。

    二叹实在不忍心叫醒常宁，将他赶出去，难得见常宁睡得如此踏实安慰，便是这样的睡颜，傅怀歌也是不忍去破坏。

    傅怀歌轻轻呼出一口气，轻轻的替常宁掖了掖被子，转身准备去换身衣裳，夜里就睡在床里边，与常宁凑合一晚。

    不料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

    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探到了门上。

    ……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适合拈花摘月的手。

    那是一只信手间带过人世红尘却不沾染丝毫浊气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探出了半个身子，镂空纸画的扇门将他的一半容颜隐得若隐若现，余下一半容颜白玉般的清冷如雪，眸瞳光华内敛，漆黑如宇宙，一仰难尽。

    某太子殿下一身睡袍，眼底迷离得直直叫人沉醉不醒，静静的立在门口，像一株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芝兰。

    太子殿下盈盈脉脉的望着傅怀歌，脸上挂着“捉奸在床”的笑意，“阿凝，你的心果真是偏着长的。”

    “滚出去。”傅怀歌毫不犹豫且果断至极的横了一记眼刀子刮向某殿下。

    某殿下若无其事的接下傅怀歌隔空剐过来的眼刀子，不退反进，优雅雍容的走了进来。

    傅怀歌两眼一瞪，这才瞧清楚太子殿下竟连枕头也带了过来！当下嘴角一抽，抡起扇子就要一扇子送某殿下送出。

    赫连长生拢了拢额发，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一个油纸袋，油纸袋大得夸张，一经提出来，一股酱汁过油的酱香就四溢开来。

    傅怀歌将将吸入片刻，不待她有任何反应，身旁黑影一窜，再缓过神来，神兽大人已经极其没出息的死死扒在油纸袋上“嗷嗷”狼嚎。

    方才与傅怀歌一同洗过澡的神兽大人此时毛发全湿，缩水似的身子宛如一只瘦巴巴的老鼠。冷风从半敞的门边透过来，冻得神兽大人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却作死不撒爪。

    “没出息。”傅怀歌恨铁不成钢的道，话音未落，紧接着肚子一响。

    如此安静的夜晚，薄暮萦绕，连虫鸣都不曾听见，此时傅怀歌的肚子突然一响，真真如天降巨雷，雷得傅怀歌脸上一僵。

    白日里傅怀歌因着两大贱客的唐突造访，直接导致食欲不振，胃口大减，午膳与晚膳皆是随意扒了几口，草草了事。

    起初还好，现下一经赫连长生挑逗，肚子就抢先出卖了傅怀歌。由此可见赫连长生果真是只千年的妖孽，不掐则已，一掐就生生掐中了七寸。

    神兽大人白傅怀歌一记狐狸眼，自打赫连长生到来后，神兽大人的狐胆就直接跟它的腰身一般粗了。

    赫连长生眼底的笑意愈发清朗深邃，轻轻的晃了晃手中的油纸袋，道，“出去走走？”

    傅怀歌垂下脸摇摇头，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忘记那只兔子的味道吧，忘记那只兔子的味道吧，别跟那只死狐狸一样鼠目寸光。

    再抬眼，目光坚定的道：

    “走。”

    赫连长生笑了笑，傅怀歌的肚子又应景的唤了几声，催她赶紧速战速决。

    傅怀歌颇为无奈的刚迈开一步，手上突然一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的握上了自己的手。

    傅怀歌顺着自己的手回头一看。

    方才睡得深沉的常宁，竟然醒了……

    傅怀歌与赫连长生那样大的动静，连带傅怀歌的肚子雷鸣般的吼了几声都震不醒常宁，现下她要跟着赫连长生出去宵夜，常宁竟然就醒了？！真的假的？！

    尽管如此形容有些不太靠谱，但是傅怀歌私底下就是觉得，常宁睡眼里的几分惺忪，几分清冷，就像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迷茫的醒来，朦朦胧胧中带着清清澈澈。

    常宁冰凉的手随意却牢牢的握住了傅怀歌的手，指尖细腻的触感触得傅怀歌有了片刻的怔忪。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从前那个时常被自己牵在身旁的少年，人生纯粹得滴墨不沾，纤尘不染。

    常宁依旧如从前般视赫连长生为无物，只是很单纯很淡然的看了傅怀歌一眼，道，“我饿了。”

    傅怀歌闻声，立即就有了种九死一生但是没有死成的感觉。

    ……

    于是三个人外加一只吊在油纸袋上死不撒爪的死狐狸大半夜不睡觉，既不赏花赏月，也不吟诗作对，既不把酒言欢，也不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好好的石桌一如摆饰空置在一边不用，三个人退化到了原始状态，学起了山顶洞人，添柴将已经冷掉的鹿肉重新烤热一番。

    赫连长生今夜是有备而来，柴有肉有，美酒也没落下。

    傅怀歌酒量较差，太烈的酒三两杯就醉倒，是以赫连长生备了酒性温婉的桑葚酒，煮热了盈满半杯，递给傅怀歌。

    桑葚味甘，酒味清淡，透明的酒液清凛，一如赫连长生漆黑的乌目，灼灼妍华。

    桑葚酒，三生久。

    傅怀歌暗红的眸子映进清醇的酒液里，盈盈映满一杯，微波漾漾，渏涟圈圈。

    缓缓接过酒杯，转手递给缄默如斯的常宁。

    三个人饮酒无声，只剩抱着鹿腿啃得带劲的神兽大人不时发出的喝哧喝哧声。

    “常宁。”傅怀歌忽然道。

    常宁与赫连长生同时抬眼。

    “栖梧殿日后毕竟要腾出来给妃嫔住，你现下既然搬出来了，就在东厢住下吧。”傅怀歌道。

    常宁也不推辞，面上甚至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只淡淡的应道，“嗯。”

    赫连长生低低一笑，却也不插话。

    宫里的线人来报，昨日常宁忽然清了包袱，牵了爱马从栖梧殿搬了出来，直接去给瞿卿请辞。

    后宫登时热闹起来，多少双眼睛就死死的锁在御书房那边，恨不能透过御书房的大门看到里面去，无数白花花的银子向着各路消息汇去，只为了尽快获知，究竟会是哪位妃嫔能获得殊荣，入住栖梧殿。

    孙清荷小产元气大伤，闭门谢客，此等好事自然流落不到慰心殿。

    众人等得花谢花开，等得心力交瘁，扬长的脖子长到近乎缩不回来，才终于等到了走出御书房、攒着圣旨的常宁，虽也未曾听说瞿卿要将哪里的宅邸赐予常宁，但常宁手中握着的圣旨保不定就是将栖梧殿赐给哪位妃嫔住的懿旨。

    众人来不及缓口气，常宁又向着栖梧殿去了。

    行至殿门处，也不再前进半分，只见常宁掏出一柄纸扇，那的的确确只是柄普通的纸扇，纸扇折拢起来，瞧不见纸扇的内容。

    然而下一秒，那柄普普通通的纸扇已经从常宁的手中脱出，扇柄头顶着明黄的圣旨，一同牢牢的钉死在栖梧殿殿门前的大理石砖上。

    常宁牵了马，转身就走。

    明黄的圣旨就此在他的身后摊开，遥遥观望的宫人给骇得心神俱凛，却无一个敢上前去探视圣旨上写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清楚，人虽不在，栖梧殿旁人依旧休想染指。常宁便是用了这样一个言简意赅，却威慑力十足的方法，让所有宫妃断了对栖梧殿的念头。

    赫连长生望着给常宁小心翼翼的切割鹿腿的傅怀歌，低下头，无声的笑了笑，顺手拈了片下酒的梅干送到嘴边，梅干的味道瞬间散开在嘴里，只觉梅干酸涩难咽，直直要呛出眼泪。

    却不舍得将它吐出摒弃在地，或者囫囵吞枣吞咽入腹，只是含在嘴里，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用舌尖轻轻舔尝梅干的味道，将每一个细腻的味道都收到舌尖，直至终于苦尽甘来。

    一如面对着面前的某个人。

    ……

    三人一直如此酣饮酣食，神兽大人足足吞下了一个相当于它两倍多还要大的羊腿，整个身子胖了五个尺码。

    直到五更天，在傅怀歌明令禁止、三令五申，强调了又强调不许再踏进她房里半步之后，方才各回各房，各找各床。

    临走之前常宁面无表情，三杯两盏薄酒下去，面上脸一丝薄红也不见，安安静静的回房。太子殿下笑容优雅，雍容华贵的赏赐了傅怀歌一个我还会再来的表情，吓得傅怀歌立马阖上房门，将桌椅全抵到了门口，才上床抱头睡觉。

    神兽大人神情满意，打着饱嗝睡在傅怀歌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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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六十八.宵夜

﻿谈不上宿醉，只是多少沾了些酒气，闹得傅怀歌隔日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但也并非她自愿起来，秦酒酒在外边唤了好多声才终于将睡得深沉的傅怀歌唤醒。

    傅怀歌浑身酥软、昏头昏脑的去开门，扯了半天也不见开，半昏半醒下才记起自己门前堆了桌椅，抵着门了，于是又一一搬开桌椅。

    门开了，秦酒酒站在门外匆匆行礼，道，“主子，出事了。”

    “嗯？”傅怀歌极其睁开乌青的双眼。

    “仁直打伤人了。”

    傅怀歌面色一黑，声音还带着未散得酒劲，软绵无力，“谁？有资格给仁直打吗？”

    秦酒酒一抹额汗，“是欧阳家的公子，欧阳少恭……”

    ……

    欧阳少恭。

    四大阀门中欧阳氏的独苗苗，当年也是跟在傅怀歌身边走南闯北，明明不怎么起眼，却叫傅怀歌过目难忘且如鲠在喉的小角色。

    傅怀歌的睡意陡然被秦酒酒提起的这个名字惊去了大半，意识还徘徊在欧阳少恭这个人名的边缘时，仁直兄就已经豪气熏天、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位缩手缩脚、战战兢兢的钦差。

    仁直兄的鼻孔朝天在接触到傅怀歌的那一刻，大气一收，立马换成了小心翼翼，跪地道，“爷。”

    傅怀歌稍稍低了低头，仔细打量着仁直兄那鼻青眼肿，惨不忍睹的脸，点头道，“阿直，你这脸是被谁揍的？”

    又打量几番，称赞道，“竟能揍得如此面目全非，委实是个人才。”

    “爷，这都是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证据！”仁直兄霍然抬眼，指着乌青乌青的左眼，目光炯炯的望着傅怀歌，义正言辞、一本正经道，“那小王八蛋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我实在看不过去，上去就揍了他一拳！”

    又黯然的低下头，两泡英雄泪憋在眼眶中，憋得高高肿起的眼圈又肿了一个码，啜泣道，“岂料被他调戏的那个娘们也不知给施了什么下作的迷药，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揍了我一拳，骂我毫无人性，伤她良人。”

    仁直兄捂着左眼，一如那肿得跟胡桃似的眼睛就是他脆弱受伤的心灵，碎得一地渣渣。

    两行清泪终于潸潸而下，仁直兄凄惨的往傅怀歌身边爬了几步，一手抓着傅怀歌的袍角，一手捶胸顿足，大声呼喊英雄无用武之地，喊得声嘶力竭，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傅怀歌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仁直兄闭了嘴。

    两位官差脸上堆笑，紧张兮兮的行了礼，进府之前扬言“仁直敢撒谎就要活剥了仁直为欧阳家的公子报仇”的气势，瞬间化成了两腿间跟筛糠似的颤抖。

    傅怀歌不发一言，只是冲着两位官差眸光含笑，情致两饶。

    无名居前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头也不敢抬，心里直捣鼓，只觉头顶上投来的不是轻轻松松的和煦笑容，而是两把尖锐的刀子，随时都会要了人的命。要知道仁直脸上的那些淤青，有一半都是他两人跟着那娘们一同补上去的，这一下子，腿抖得就更厉害了。

    盯了许久，傅怀歌才慢条斯理的抚了抚怀中的神兽大人，雍和一笑，“辛苦两位官差了。”

    “不辛苦，不辛苦。”两人咧嘴立即赔笑道。

    傅怀歌笑意深深，语气淡淡，“本少从西胡归来不久，身子疲乏，有些倦怠，一直在府里休息，如此便怠慢了两位官差。”

    “怎敢有劳项大人，怎敢，怎敢。”一提西胡，两人脸都笑僵了。

    “依照华律，应当先将仁直收押，怎的还送本少这儿来了？”

    一官差嘴里发苦，连带脸上的笑容也发苦。

    仁直当街揍了欧阳家的少爷，等于直接开罪了欧阳家，两人原本是打算直接将仁直打入大牢，将其千刀万剐给欧阳家的少爷泄恨。然而仁直也不傻，直接将国舅府搬了出来，国舅府里住着的是谁？是国舅爷，何况常宁入住国舅府的事早已经传开了。

    惹了常宁是死得其所，惹了傅怀歌是死无全尸。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倒不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人姑且先押着仁直过来，证实仁直是国舅府的人，结果这愣头青竟然还真是国舅府的，更甚的事，他还真是国舅爷身边的人。

    官差苦笑道，“这是项大人的人，自然得先带过来，知会项大人一声。”

    “本少知道了，两位官差就依着华律办事吧，本少乏了，酒酒，送客。”

    说完便真的回了房，大门一关，生生将两个傻眼的官差关到了外边。

    秦酒酒叹了一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一位官差，面上挂着妇人的高贵与亲和，“一点意思，还请两位官差大哥照顾下仁直。”

    两官差连连拒绝，不敢去接。

    秦酒酒一把塞进了一人的手心里，温声道，“仁直是大人身边的旧人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怨不得旁人。但是我家大人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有计较的。若是半途出了什么岔子，想必两位官差大哥也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虽贴心，却也句句锥心。

    两人听得心神俱凛，头皮发麻，连连道“不敢不敢”，方才领着仁直退出了国舅府。

    待三人都出了国舅府，秦酒酒这才推开了傅怀歌的房门，轻声道，“爷，都打发出去了。”

    “嗯。”傅怀歌慵懒的窝在床上，酒劲还未完全褪下，只有头疼的揉着太阳穴。

    “你可记得欧阳家的那位？”傅怀歌道。

    秦酒酒嘴边一抽，道，“没齿难忘。”

    “是啊，没齿难忘。”傅怀歌微微耸了耸肩。“我应该事先给仁直说说的，却不想来得这么快，只怪他运气委实差了。”

    诚如傅怀歌所言，仁直兄的运气的确是太差了。

    华都乃富贵人家与权势人家的聚集地，烟花之地买醉、赌场之地求欢的人，随随便便伸手一抓，也许就会冒出个我爹是某某之徒。

    多如牛毛的富贵子弟，仁直兄谁不招惹，偏生招惹到了阀门贵族里，欧阳家的那位败家子。

    欧阳少爷敝姓欧阳，全名欧阳少恭。

    四大阀门里，独独欧阳一家风格迥异，欧阳少恭他爹虽是个生意精，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败家子。

    对内败家室，对外败朝堂，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落下，眼见着华都里一朵朵娇艳的鲜花就活生生的插死在他这坨成精的牛粪上，真真可惜至极。

    于是欧阳少恭也沿袭了他爹的败家优良传统，大手挥金如土，身边美女如云。

    但古来地位低下，且最被瞧不起的就是生意人，要想将生意做大做稳，做得有声有色，就得谋谋官位。是以欧阳少恭打早就跟了傅怀歌，虽不如马矢、平宁、司空那三家的公子来得大有作为，也没女儿可以嫁进皇宫为妃作歹，但却是傅怀歌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一个人。

    之所以说傅怀歌与秦酒酒对其印象极深，不外乎欧阳大少爷不同常人的行事风格与情趣喜好。

    欧阳大少爷生得委委婉婉，较粗眉大眼的男人要长得细致些，但好歹是个男人，却总喜欢往脸上涂些胭脂水粉，指染丹蔻，学着女人用些花花绿绿的丝帕。走上几步，便要从袖间掏出镜子细细审视一番。

    傅怀歌领兵外出打仗，他遥遥跟在队伍后面，走几步，照照镜子，走几步，照照镜子，最后竟照掉了队。他爹闻讯求爹爹告奶奶声泪俱下的跑来傅怀歌这里哭诉，哭诉欧阳家不能断子绝孙。

    傅怀歌虽想告诉欧阳老爷，您日夜御女十名也不见肾亏，日后必定多子多孙，何来断子绝孙之说，却还是碍着欧阳老爷为瞿卿提供的那些军饷银两，勉为其难的派了支队伍去寻。

    人是寻回来了，欧阳大少爷与一名士兵同骑，两腿夹着马肚，一手抚着头发，一手拿着镜子照脸。

    前面的士兵一再喊道，“危险！公子抱着我！抱着我！”

    后面的欧阳大少爷亦跟着喊道，“慢些！大爷妆花了！妆花了！”

    如此还不算。

    行军打仗的日子清清苦苦，欧阳大少爷却带着众多小妾，每日例行数次“富家公子哥当街调戏黄花大闺女”的戏码。

    小妾站在街头，做那黄花大闺女，欧阳大少爷横行霸道的照着镜子走过去，一撩“黄花大闺女”的下巴，调戏道，“闺女，从了大爷我吧！”

    如此人才，傅怀歌只怕下辈子也忘记不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秦酒酒叹气道。

    “你去打点一下，本少一会去都察院。”傅怀歌道。

    秦酒酒急急的道，“可是，爷，您还在休假中……”

    “不然如何？照仁直的脸看来，欧阳的脸估计也被揍得毁了容，欧阳视脸如命，只怕他死活都不会罢休。”傅怀歌揉揉脑袋，“去吧。”

    “是……”秦酒酒应声道。

    傅怀歌走马上任，接管都察院，较原定计划还是稍稍提前了数十来天。

    而造成此事的罪魁祸首，仁直兄，此时正在衙府的大牢里，拿吃得油光水亮的嘴，跟一只外焦里嫩的烧鸡做斗争。

    傅怀歌所乘的马车是瞿卿特意赏给她的，暗黄的马车整体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马车背后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项”字。一来瞿沙华身份特殊，现下住在国舅府，外出总得图个舒心；二来也算是赐予傅怀歌的一种殊荣。

    马车里坐着气定神闲的傅怀歌，以及粘在她身边的瞿少爷。

    常宁一大早便进宫给瞿卿请安，至今未归，赫连长生亦不见人影，两个煞神都不在，傅怀歌倒觉得轻松自在，眉眼间都透着愉悦。

    马车行至都察院门前方才缓缓停下，傅怀歌牵着小小的瞿少爷，缓缓下了马车。

    都察院一直被瞿卿打压得不成气候，如今瞿卿虽放了权，然而门前却一如既往的萧条，连个守门的都不见。

    傅怀歌就这般进了都察院的大门，一直往里走。

    偌大的都察院空空荡荡，相视空置了许久都不曾有人问津过。枯叶尘垢落了一地，踏上一步便踏起一阵灰尘。傅怀歌举袖掩鼻，皱着眉头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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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六十九.奇葩

﻿傅怀歌就这般进了都察院的大门，一直往里走。

    偌大的都察院空空荡荡，像是空置了许久都不曾有人问津过。枯叶尘垢落了一地，踏上一步便踏起一阵灰尘。傅怀歌举袖掩鼻，皱着眉头继续往里走。

    哀怨的轻风被生人来访而惊慌失措，蜘蛛网嚣张的纠缠着不见天日的昏惑角落。嘶声簌簌，蜿蜒一地暗黄的枯叶，轻薄易碎，像死人的肌肤。

    越往里走，那股子阴潮湿冷的气息便愈发凝重。

    却从这阴气聚集的前方，传来了声声热闹的呼喊。

    傅怀歌脚步一顿，牵着瞿少爷加快步伐，向着声源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一间屋子，成了一间分割点，将外面与里头的世界分割开来。外面浓缩着闻声烟起的灰尘，积累了长长遥遥、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空旷俱寂，风雨无声，只叫人看上一眼便满心萧然。而外面世界里包围的这个天地，却人满为患，嘈杂不堪。

    幽暗昏惑的屋子里，四面围墙，只余傅怀歌所处的这扇门，劣质的烛台上烛光隐隐，偶有突然乍起的哔哔啵啵的炸响，炸响在人声鼎沸的吆喝与牌九骰子的碰撞声中，却也只是如打进了棉花团，不痛不痒，有进无出。

    矮小破落的方桌前，皱巴巴的银票、银晃晃的银两一字排开，从面前移到或“大”或“小”的禁锢中，面上的表情从紧张过渡到失望，骂骂咧咧完毕后又是重新的一局。

    傅怀歌松开了微皱的眉头，提步缓缓走了进去，走进乌烟瘴气的腐朽中。鲜红的心脏随着整个偌大的都察院一同沉进阴影，一如屋里正前方上，悬挂的“恪尽职守”四个生漆剥落的大字。

    殷红的红袍顿时淹没了四面的昏暗，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着这个牵着孩子来赌场的少年。

    正中间的赌桌前，摇骰子的中年男人瞧着一身鲜红、气宇不凡的傅怀歌，先是心底一慌。随即又忽然想到即将新上任的佥都御使此时正在国舅府中休养，宠爱他的独房小妾，怎会突然来袭，便释然开来。

    都察院内部私设赌坊，虽是违纪之事，但街坊百姓都乐意捧场，且收益不菲。

    久而久之，都御使与副都御使二位大人也各自心照不宣，由着赌坊开设。赌坊的常客虽说都是些寻常贪赌百姓，却也不乏一些芝麻小官，富贵子弟。

    念着眼前的少爷如此一身，虽未曾有过照面，但必定不富即贵，于是中年男人给一旁几桌的人使了个眼色，脸上溢满了热情，却不曾落下自己的身份，道，“不知公子喜欢玩什么，牌九？骰子？”

    “骰子。”傅怀歌眼底挽起笑意，三分缱绻，一丝迷离。

    看得中年男人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心底陡然生出些畏惧之感。

    傅怀歌笑意更深上一分，“就是不知道，贵坊能押多大……”

    中年男子闻言面色一冷，又上上下下将傅怀歌打量了一番，稍有些不愉的道，“公子敢押多大，本坊便敢赌多大。”

    “此话当真？”傅怀歌暗红的眸光一亮，带着几分揶揄，道，“本少怕贵坊押不下注，赢不起，也，赌不起……”

    众人闻言哗然，暗道这少年年纪轻轻，却狂妄自大，真真是不要命。

    “笑话，本坊还从未曾有过赌不起的局！”中年男子眉间顿生恼怒，却自矜身份，语气间又透露着些不屑之色，“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你押注便是！”

    傅怀歌笑了笑，弯腰，伸手，然后直接将瞿少爷抱上了赌桌。

    在场之人脸上俱是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瞿少爷小小的屁股正正的压在“大”字上的一堆银票银两上。

    瞿少爷嫌屁股下碎碎的银子太嗑着屁股了，于是将屁股下的碎银子全掏了个干净，丢到对立的“小”字上。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恼道，“公子敢情是来闹场的？”

    “怎会。”傅怀歌掏出扇子，笑吟吟的抵在瘦削的下巴处，“本少押的便是他。”

    一旁有人走上前，斜眼一瞥，道，“市井小儿，卖价好些的也不过几两银子，方才有人好大的口气，几两银子，当都察院的官爷都是一群穷光蛋吗？”

    人堆里立即有人附和，“皇上将将下的旨，复了都察院的权，岂容你等这样放肆。”

    傅怀歌不予争辩，“其实这孩子是有些身份的。”

    “什么身份？”附和的那个人不屑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注视到了傅怀歌身上，傅怀歌懒得回应，只是慈爱的摸着瞿少爷的脑袋，欣然道，“这孩子唤皇帝一声亲爹。”

    轰——

    众人如雷轰顶。

    附和的那个人脸色登时变得无比难看，脚下有些不稳，意欲往后退，却堪堪被中年男子拦下去路，强硬的稳住身形。

    中年男子狞然一笑，傲然的拍拍手，身旁数十来桌前的人立马从桌底抽出了银晃晃的尖刀，拢到中年男子身后，刀光直比那银花花的银子，条条道道，闪到傅怀歌面上身上。

    “竟敢到这里来闹事，你小子也真是活腻歪了。”中年男子两指向前一勾，身后的人鱼贯而出，挥刀逼来。

    傅怀歌面色不改，身形不动，就好似即将面临的不是一场刀光剑影，而是一片杏雨梨花。

    杏雨梨花携着美人摇曳的裙摆，姿态优雅，翩鸿一舞。鸽血红的芙蓉缓缓在她手中一格一格撑开，一如含苞待放许久的花蕾，花瓣馥郁，一片一片的绽开。

    清清淡淡的“人淡如菊”四个大字，带着幽幽雅雅的芙蓉扇面，轻轻飘飘的那么一扇。

    只是轻描淡写的随意一扇。

    霎时间，温柔的杀意“唰”地一声，沿着扇面，从扇尖倾泻而出。

    狂风乍起！吹得傅怀歌诡异的笑容如蒙上了层无可轻易窥见的面纱，殷红的袍裾张牙舞爪奔腾作乱。

    当温柔与肃杀结合！

    当叹惋与狂风相依！

    刀光剑影都在那一扇中，纷纷化作了漫天疏离的光影，与两旁被切成无数条柴火似的赌桌，一同迎着自屋顶上掉落的齑粉中，哀婉地颤抖着。

    众人手中的刀伴着此起彼伏的四分五裂声，一截截断裂落地，险些扎到自己的脚。

    一曲狂风挽歌完毕。

    傅怀歌笑靥浅浅，宽大的袍子缓缓垂下，轻轻的落在那一具肌灵玉骨上。烟雾缭绕、薄云淡雾间，若浮若现的，是她不变的气定神闲，风姿飒爽。

    宛如一株傲然天成、且妖且媚的红莲。

    中年男子极力扶在瞿少爷所坐的赌桌上，勉强稳住身形。脑海里却蓦然忆起，传言中有个惊采绝艳的红衣少年，自西胡凯旋而归，面对百姓百官的诸多刁难，浑然无畏，端坐马上，红袍招展，与他的枣红的骏马一同化作宫门前的一枝利箭，直直戳穿众人的胸腔，力透心房。

    又记起大街小巷里的传言，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已经交由那红衣少年教养。

    红衣少年模模糊糊的身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

    每重叠一分，中年男子的心，便跟着下沉一分，却仍自不肯放下身段，咬牙望着傅怀歌。

    傅怀歌从容的收拢扇子，摸了摸瞿少爷的头，笑得轻薄，“庄家不下注吗？可是赌不起了？”

    众人被傅怀歌清清脆脆的声音给震回神来，除了中年男子与他身后的些个人，其余的纷纷逃命似的向着大门逃去。

    仅一人身量的木门被挤得吱呀吱呀的响，一时间竟分不清楚是人挤人，还是人挤门。

    傅怀歌两手一摊，无辜道，“庄家可是给个话，本少时间有限，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做。”

    中年男子满是厚茧的手指在桌上硬是抓出了数条刮痕，方才蓦地一松，突然跪地，“都察院一道监察御史，方远，拜见佥都御使大人。”

    身后立即跟着跪了一片。

    “你认得本少？”傅怀歌故作惊讶。

    “属下久仰大人大名。”方远低头道。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然而方远一袭话却浑然不像是在溜须拍马。他语气微凛，颇有不屑，甚至有意识的抬高自己身份。

    傅怀歌柳眉含笑，亲昵的抚摸瞿少爷的额发，时间就在她来回抚摸的动作间一点一点流逝，但她就是不叫方远以及他身后的跟班起身。

    冬日里的地砖本身就冰寒刺骨，加之此屋常年不见阳光，因而愈发的阴湿不堪。方远的膝盖受了从地面传上来的寒气，渐渐变得酸痛难耐，面上的青白变成黑青。

    直至终于忍受不了，方远浑身紧绷，就要起身之时，傅怀歌突然开口，道，“你怎还跪在地上？”

    方远刚刚抬起的膝盖惊得重重落地，疼得他险些叫出来。

    又恍然一笑，“瞧本少这记性，都忘记叫你起来了。”

    “贵人多忘事。”方远狼狈的从地上撑着站起身子，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本少在你眼里算得贵人？”傅怀歌笑靥渐渐转浅，眼底红光脉脉，一如深藏不漏的毒罂粟，肃杀与妖异并存。

    “本少不过一介区区四品官员，挂了个国舅的虚衔，到底不是都察院的正主，哪里及得你已为都御使的侄儿方达贵呢？”

    话既然挑开了，方远索性也不打算继续装下去，目露凶光，狞然一笑，抬首准备接下傅怀歌的话。

    然后将将抬首，傅怀歌的下颚堪堪进入视线，还没望全她的面目，只觉喉间一凉，有什么东西疾速的从自己的脖间流失。

    景物在骤然急坠。

    下一秒，方远看见了傅怀歌从容手回不带血的扇子，伸手将瞿少爷的双眼带向了自己，看见了自己倒下的身躯，脖颈往上血流如注，像开凿过的喷泉，看见了抖得如筛糠似的却不敢尖叫的跟班。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了自己还沾了泥土的鞋底。

    然后世界归为一片黑暗。

    “看清楚了吗，有时候这种方式，比苦言劝诫来得更有威慑力。”傅怀歌漠然的抱起瞿少爷，理了理他微微渗汗的额际。

    转而看向惊作一团求饶、伏地不敢起身的跟班，倏然一笑，声音回归清雅惑人，却叫人不寒而栗。

    “都御使与副都御使，两位大人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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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七十.立威

﻿北华的东区接连着一条长长的古淮河。

    长长的古淮河边，风情雅致、楼色各异的青楼一字排开，贴金镶玉的牌匾大小不一，纸红的灯笼高低不明，不分昼夜的点着。

    一条条薄纱似的帕子，一如纸醉金迷的梦境，绕着姑娘家的皓腕挥舞，远远瞧上去，倒觉得像三月的柳絮染了色，飘飞中错落有致，别有一番韵味。

    无数官家富贵子弟坐着马车，兜里揣着金银无数，远远的跑来东区，再花大把的银子雇上一条小船。小船悠悠，行经过古淮河边的一排旖旎无限，有的停驻靠岸，有的接了姑娘上船然后暧昧离开，却大部分的小船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古淮河中间一艘巨大的船。

    那艘巨大的船位于古淮河的正中央，集一船桨声灯影，锦绣辉煌。

    名唤“画楼东”。

    画楼东船身巨大，分设四楼，中间镂空，镂空之处清晰可见缦回的廊腰，镀金的扶手上镶着小巧的玉石狮子，更是极致奢华。镀金后船身的负荷陡然加重，是以船身四角纷纷牵出四条粗重的铁链，直连两岸，将整座船牢牢的撑了起来。

    楼里的姑娘大多都是没落的官家女子，知书达礼，懂些诗词歌赋，会些琴棋书画，亦会风花雪月、吟诗作对。

    多少富贵家官家子弟揣着满满的荷包上了船，听些小曲，揩些薄油，然后尽兴的空空而归。

    画楼东的二楼天字一号的雅间里，燃情的熏香袅袅，迷迷雾雾的蒸腾而起，熏暖了整个雅间。

    方达贵一身蟒色锦衣，向后倾躺，两手不规矩的揽着两位姑娘，喜笑颜开、依红偎绿间不时就着姑娘的手，饮下杯中的清酒。

    方达贵对面坐着稍有些拘谨的钱礼，正是许久前经方达贵提拔起来的副都御使。

    钱礼能有今天的造化，也多亏了他姿色清丽的两个妹妹，年长的嫁给方达贵做侍妾，年纪稍小的被方达贵送进了孙重凯府里，做孙重凯身边的丫鬟。

    钱礼面色显得局促不安，又因着身旁宛若无骨的姑娘家有意无意的往他身上贴合，倒憋得他满脸透红，薄汗直淌。

    “次次带你到这儿来，你都是这副窝囊模样，真是不成气候！”方达贵兀自饮下姑娘递去的酒，一把掐住右边姑娘的酥胸，那姑娘面色羞红，“嘤咛”一声倒入方达贵的怀中。

    方达贵立马笑开了眉眼，转而对着钱礼的时候眉目又冷了下来，不耐的道，“瞧见了？画楼东的姑娘个个都贵值千金，若不是赌坊收益颇高，岂能由着你每次都这般放着浪费？”

    “大人……”钱礼瑟瑟缩缩的揽上身旁姑娘的腰身，红着脸道，“大人，再过不久佥都御使就要上任了，他毕竟身份不同……您看，都察院的赌坊，是不是该……”

    “该什么？该收敛收敛？你怕他作甚？”方达贵从姑娘家温软的香肩上挪开自己的嘴唇，不屑道，“国舅不过是叫着好听，傅怀歌都死一年多了，孙皇后执掌后宫，孙大人统筹朝廷，他没人撑腰，能成什么气候？”

    “孙皇后那边……淑妃与德妃已经协理后宫了。”

    “不过是个使些小把戏的无知小儿，论官阶，我跟你还大着他许多，不足畏惧，孙大人迟早会解决他的。”

    “项凝不足畏惧，可是……常宁搬进国舅府了……”钱礼嗫嚅道。

    提到常宁的名字，方达贵面上倒还有些忌惮。世人皆知常宁这人行事毫不顾忌后果，亦不顾非议，且不说自己，连孙重凯对常宁，也是极其的顾忌。

    “常宁应理来说，不会管这档子闲事。”方达贵眼色闪烁不定，半晌才定了定神，道，“那便依你，你去处理下。”

    “嗳。”钱礼面上一喜，刚刚应声，又陡然怅然起来。

    “大人，下官思念舍妹，不日前曾前去拜访孙大人，想见见她，她毕竟还小，但是孙大人总遣人推说，舍妹在后堂里伺候着，不便相见……不知大人可否帮帮忙……”钱礼苦涩道。

    方达贵松开放在姑娘家腰间的手，正要接话，外面却忽然乍起一阵绵软无依的惊呼。

    钱礼立即起身，手探在窗台上，从镂空的窗户看向外面。

    他只看见，波光粼粼，缱绻宁谧的湖面上，一条平凡无奇的小舟笔直的向着画楼东驶来。

    船桨轻轻，啵地一声捅进碧绿的古淮河中，荡起圈圈波纹，连着小舟划开的涟漪，一同向后奔去，推动小舟前行。

    小舟上立着一抹鲜红的丽影，袍影猎猎，鲜明如画。

    那一双灿亮的桃花眼一如袍影灼红，浮漾着远古的悸动，风流不谢。眼角带笑，唇角带嗔，风情万种的身姿直直逼入两岸姑娘的眼里，顿时逼出声声娇羞的惊呼。

    潋滟的粼粼波光，仿佛都是为他，伏笔一场清绝而无违和的艳景。

    瞿少爷窝在傅怀歌脚边，怀里抱着一个球状的油纸包袱，略有困意的打了个哈欠。

    神兽大人探出脑袋，一双暗藏精光的狐狸眼四下扫射，确认此番场景足够声势浩大的请它出场。

    鉴定完毕，神兽大人舔湿爪子，爪子上还有夜里抓过鹿腿的酱汁香，神兽大人一直舍不得舔掉，原打算时不时拿出来嗅嗅，但此番已经顾不上其他，神兽大人理了理毛发，雄纠纠气昂昂的昂直了脖子，无比英武的蹭上了傅怀歌的肩头。

    两岸登时传来女人半捂俏脸抖着一身的厚粉分且贝极高的尖叫：“啊——好可爱的狐狸啊——”

    神兽大人气宇轩昂的身姿一个趔趄险些从傅怀歌的肩上摔下来。

    狐狸？爷爷是神兽！爷出生了你丫的祖宗八代还不知道在哪个混蛋男人的小鸟里！

    傅怀歌揉了揉神兽大人愤恨的脸，低笑道，“到了。”

    此时小舟与画楼东的大船还相隔有些距离，傅怀歌却不等它靠岸，手中的香扇一拢，抱起瞿少爷就腾身跃了起来。

    众人的视线随着那道清丽艳绝的身影，登萍踏水，衣袂飞扬间，轻盈的落在画楼东的船上。

    轻盈得如履平地。

    画楼东的老鸨施施然的出来迎接，老鸨人前人后都敬她一声徐娘，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头上只简单的别了一个乌木簪，却风韵犹存，叫人一见销魂。

    同样一身正红，傅怀歌穿得随意轻浮，宽大丝滑的绸子若有似无的在勾显傅怀歌妙曼身姿，如迎如拒。

    徐娘却是一身软裘，下身长裙迤逦，长裙由几层薄纱错落织成，正红中密密麻麻透着丝丝肉色，颇显成熟，而老辣间又带着些不输小女儿家的俏皮。

    倒不似傅怀歌那只妖孽穿得如此妖异勾人。

    “贵客来临，奴家有失远迎。”徐娘声音绵软，却又中规中矩，毫不拖泥带水。且以徐娘独到的眼光来看，只怕此时已经认出傅怀歌的身份，又不点破，以“贵客”这个称呼代替，如此精明的女人，倒叫傅怀歌心里有几分喜欢。

    傅怀歌放下瞿少爷，一个金锭子放进了徐娘手中，回笑道，“本少是来寻人的。”

    徐娘眼底暗光一掠，唇边先漾起了笑容，作出邀请姿势，道，“公子里边请。”

    傅怀歌微微颔首，牵着瞿少爷跟着徐娘便往里走。

    ————

    “外面出了什么事。”方达贵推开身旁的姑娘，道。

    钱礼放下按在窗台上的手，目光闪烁，粗黑的眉头皱到了一起，“怕是……项凝来了……”

    “什么意思？”方达贵愕然道，“你怎会识得他？”

    钱礼摇摇头，“下官也不清楚他为何会来此地。项凝从西胡回程的那日，下官到过场，遥遥的瞧了一眼他的模样，也不知为何，只稍一眼，就过目难忘，记得清清楚楚。”

    “肯定是巧合……离他上任还需好些天，你且安心，他必定不是——”

    话音未落，梨木门“吱呀”一声，骤然被推开。

    傅怀歌一身殷红堪堪落日两人惊愕的眼里。

    徐娘识趣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下官参见两位大人。”傅怀歌官腔十足，盈盈一拜。

    方达贵最先回过神，两眼眨也不眨的盯着傅怀歌，缓缓收起因惊愕过度而微微张开的嘴，整整衣冠，道，“这世界真是小，项大人来得可巧，竟就这样与我俩碰上了。”

    傅怀歌就立在门口，芙蓉轻合，微微一笑。

    “大人说笑了，下官是特地去了都察院溜达了一圈，询问到了两位大人所在的准确位置，方才来次拜见两位大人的，并非偶然。”

    钱礼略为谨慎的看着傅怀歌，也不接话，只是目光在傅怀歌身上流连，上下打探。

    方达贵见傅怀歌举止言谈都毕恭毕敬，处事圆滑，一副讨好上司的模样，倒不似传闻中说得那般狠辣绝情。

    再瞧了瞧傅怀歌身旁的孩童，想必定是圣上唯一的子嗣，带皇子逛窑子，此人果真轻浮，方达贵心底的警惕便先卸了大半，面上露出官场惯用的笑容，道，“项大人客气，你我共事一处，今后还要相互照应才是。”

    “相互照顾是应当的……只是怕时间不应允……”傅怀歌浅笑道。

    方达贵只当傅怀歌此番话是自嘲孙重凯视他为眼中钉，一心要拔除他，官命不久，于是也不作多想。眼神一转，恰好转到了瞿少爷手中圆滚滚的油纸包袱，这才想起傅怀歌方才说备了薄礼给自己。

    傅怀歌顺着方达贵的眼神，看到了瞿少爷手中的油纸包袱，于是慢悠悠的将它拿在手中，莞尔一笑，“下官备了份薄礼，还请两位大人，笑纳……”

    方达贵立马笑着接过，慢慢打开油纸包袱，面上却推脱道，“你我共事一处，还送什么礼——”

    一个圆滚滚的头颅，咕隆隆的从包袱中滚了出来，砸到地上，溅开一地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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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七十一.官威

﻿方达贵立马笑着接过，慢慢打开油纸包袱，面上却推脱道，“你我共事一处，还送什么礼——”

    一个圆滚滚的头颅，咕隆隆的从包袱中滚了出来，砸到地上，溅开一地猩红。

    正是被傅怀歌一个风刃劈下的，方远的脑袋。

    方达贵瞳孔骤缩，顿时骇得瘫软在地，面色惨淡，两腿之间瞬间淌出了些暧昧的液体。

    钱礼咬紧不断发抖的牙关，抵死不让自己叫出声，乌青的两眼望着地面青黑的头颅，只觉得那头颅像极了高空坠地的西瓜，瓤肉迸裂，寸骨寸折，陡然炸开黯黑的冰凉的血。

    猝不及防的心口一窒，钱礼紧闭的嘴唇一张，方才喝进去酒液泛着胆水般的腥黄，与自己的唾液一并凶猛的吐了出来。

    傅怀歌半偏螓首，眉眼弯弯，风轻云淡的望着面前的两人，仿佛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你……你怎可……”钱礼勉强缓过神，却仍压抑不住自己喉间的颤抖，指着傅怀歌，颤声道，“你怎可轻易……”

    傅怀歌唇角勾笑，“本少随同大殿下临视都察院，见着一道监察御史方远聚众赌博，大殿下几番阻止，方远一行人却油盐不进，毫不听劝，且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的对大殿下兵戎相见。”

    瞿少爷与神兽大人俱是斜瞟了睁着眼净说瞎话的傅怀歌一眼。

    “他是朝廷命官！”方达贵回过神，怒吼道。

    傅怀歌斜斜瞥了一眼方达贵既湿的裤裆，笑得暧昧，面上又浑然一副义正言辞，不容侵犯的样子。

    “冒犯皇子，其罪当诛。”

    八个字，自然是将事情的事实扭曲得面目全非之后，得出的鬼扯胡诌结论。

    方达贵气得浑身发抖，不想傅怀歌温润儒雅的笑容背后，是如此的蛮横不讲理，手起刀落，竟比常宁的行事风格来得更叫人惊悚万分。

    方达贵直欲起身，却碍着面前还在淌着黑血的头颅，两腿发软，瘫软无力。

    “本少不过区区四品官员，本不该以下犯上，但是大人所作所为实在是天地不容，令人发指。”

    傅怀歌从袖中掏出一纸书信，透光的白纸上条条黑字，是都察院特有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罪行扬扬洒洒的摊开在方达贵与钱礼的眼前。

    条条罪行里，列举得最多的，不过是说方达贵为人昏庸傲慢，不成大器。放纵属下私设赌场，聚众赌博，坐等分赃，搜刮不义之财，用之不义之处。

    敛财聚资，大量钱财流入，而流出却写得模模糊糊，不清不白。

    钱财的大部分明明都流转进了孙重凯的腰包，然而傅怀歌将孙重凯撇得开开的，只字不提。

    钱礼登时明白，此事的脏水既然没有孙重凯自己身上，孙重凯便会放任不管。因为孙重凯一旦插手，这事便会跟着深入查下去，且源头直指孙重凯自己，反倒拖他下水。

    钱礼喘了几口浊气，不得不由衷暗叹，英雄出少年。

    眼前的少年仅此一招，一纸罪书，竟将方达贵与的退路堵死了。

    方达贵若是狗急跳墙，将孙重凯尽数供出，只怕孙重凯会让他死得更干净。

    “坐污受贿，掠人之美，贪以败官，杀人不忌。”傅怀歌行腔如酒，十六个字脱口而出，字字清晰入耳。

    “贪官受贿，罪不至死。”方达贵狞然道。

    傅怀歌微微一叹，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黯然模样，摇头道，“大人的生父两年前过身，三年孝满，如今还差一年，理应披麻戴孝。大人却居丧中日日夜夜歌舞笙箫，流连于脂粉青楼间……依照华律，理应，论斩……”

    方达贵蟒色的衣衫微微颤抖，惊惧的眼眶撑得很开，喉咙里的舌根拼命抖索。

    傅怀歌一手抚了抚瞿少爷的脑袋，心有戚戚焉的道，“五刑之属三千，而最莫大于不孝，大人此行此举，实在枉人子枉为人……”

    扇子已然在另一只手撑开，泛着血色的诡异光芒。

    “你无权私下处置我……”方达贵死死盯着傅怀歌手里的扇子，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断，“即便要杀头，也轮不到你来动手……”

    傅怀歌缓缓低下头，眯起眼，迫近方达贵如土灰的脸，瘦削的轮廓显得极其柔和，唇畔弧度恰好，几分迷离，几分妖冶。

    夺命的扇子轻轻扣上了方达贵冷汗涔涔的下巴。

    稍稍往上挑了挑。

    扇面正好贴近，抵出一条薄红的肉色，隐隐渗出些血丝。

    方达贵咬死牙关，下颚不可抑制的发抖，带动芙蓉的扇面也跟着颤动。

    傅怀歌如樱的薄唇于方达贵的侧脸只剩一指不到的距离，惑人的面孔带着几分轻挑，吐气微热，“本少……何时说过要你的命了？”

    方达贵闻言浑身一震。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膝上正躺着那张罪书。

    “本少不是不给大人机会，现下生路就摆在大人面前，大人是选择辞官……还是选择辞世，都在大人的一念之间。”

    “本少可以给大人一笔可观的财产，让大人带着妻房往后安枕无忧，时间紧迫，本少仅给大人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傅怀歌已经直起了身子，暗红的眸底波光闪烁，勾起的唇角连带眉梢都在笑。

    “依着大人的脑子，应该心里清楚，倘若大人为求活路而将孙大人全盘托出给牵扯进来了，只怕会死得更快……”

    “你到底想要什么……”连番心理的打压下，方达贵的嗓音早已沙哑不堪。

    傅怀歌低低一笑，“大人是聪明人，自然懂得本少要什么。”

    抱起瞿少爷往外走，临行到门口，又回首望着钱礼，嫣然道，“都察院如今的这副模样，还需副都御使大人打点一番，本少资质尚浅，往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钱礼紧抿的下唇骤然被咬出血痕。

    柳约黄昏后，撇下古淮河一池温润的粼粼辉光，照得闲闲躺在小舟中晒太阳的傅怀歌一身波光闪闪。

    寻着傅怀歌而来的秦酒酒此时掌着船桨，纤细的手有意无意的带着船桨划动几下，小舟便顺流驶进了古淮河的一条分支。

    静谧浓密的树荫沙沙作响，登时打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傅怀歌宛如桃李般绝艳的脸庞迎光微明，浮漾出淡淡的流光，随着小舟的前行若影若现，倒叫人愈发的觉得那种近乎朦胧的美，美得不真实。

    “主子……”秦酒酒轻声唤道。

    “嗯？”傅怀歌慵懒的翻了个身，小舟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小小的清荡片刻，又恢复平静。

    傅怀歌继续闭目养神，等着秦酒酒的下文。

    秦酒酒犹豫了会，方才开口道，“主子前些时日叫属下调查的那个唤作橘子的太监，今日刚得到的消息，他，已经死了……”

    傅怀歌两眼蓦然一睁，一如晴天里忽然乍现的霹雳，炸响后又消失。傅怀歌眼里的震惊也随即转瞬即逝，消失在微微荡漾的古淮河影中。

    “没想到真是这样……”

    “主子？”

    “我招揽他的时候，是有人看着的，想必魏诰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傅怀歌轻轻一叹，伸手将瞿少爷熟睡的身子搬进自己的怀里，目光平静。

    “一则是魏诰晓得了此事，心里窝火，盛怒之下迁怒于橘子，拿他撒脾气，最后重手杀了橘子。”

    “二则，是魏诰想趁机将橘子打发到我身边，好监视我，然而中途却又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没有来我身边。酒酒，橘子是皇城里难得的一个尽忠的太监，本少也只是欣赏他，不想却害了他。”傅怀歌目光幽幽，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怜的人太多，主子哪里顾全得了。现今还是先想想办法，救仁直出来，欧阳家的老爷气得不轻，不断给衙府施压，要求衙府活剥了仁直，此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秦酒酒忧心道。

    傅怀歌支起身子，又将瞿少爷的脑袋枕上自己的大腿，仔仔细细的抚摩瞿少爷略有些红润的脸颊，“国舅爷毕竟是个空架子，虚有其表，要与欧阳家打这场官司，我手里必须握住都察院的实权，有了靠山，底子才足，对方也多分忌惮，不是吗。”

    “主子要亲自与欧阳家打这场官司？”秦酒酒失声道。

    “嗯。”

    秦酒酒松开一口气，点点头，面上却又多出几分担忧，“我已经打点了牢狱里的一切，因着大人的身份，狱卒也不会亏待仁直，眼下就是不知方达贵会不会答应主子的条件。”

    又急急问道，“主子为何不让方达贵立即应下，然后交出官印？”

    傅怀歌神情安宁，道，“恐惧这种心理，越回味越心惊，逼急了反而真的逼得他狗急跳墙，仁直的事拖得一天，却拖不得将孙重凯搬出来又牵扯出其他的事来。”

    “那……方达贵可是真的会退位让贤，交出官印？万一他不肯……”秦酒酒迟疑道。

    傅怀歌微微仰头，凝望着染成橘红的天际，喃喃道，“由不得他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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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七十二.逼官

﻿夜里，秦酒酒一手扶着喝得昏睡不醒的傅怀歌，一手牵着瞿少爷，姗姗归来。

    管家轻手轻脚的开了门，边忧心边要伸手帮衬着秦酒酒去接傅怀歌，不料半途却接了个空，转过头，某太子殿下已经抢先一步，将傅怀歌从秦酒酒的手中稳稳当当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瞿少爷一见是自己偶像，但又看着他举止浑似个登徒子揩傅怀歌的油，小嘴一撅，脸色当下垮了下来。

    管家面色讪讪，秦酒酒权当什么都不曾看见，将瞿少爷的手交给管家，便先回房了。

    “明日辰时备些姜汤，她穿得这样少，怕是会着凉。”太子殿下无视瞿少爷一脸的不高兴，对着管家淡淡吩咐道，随即抱着怀里的傅怀歌向着无名居走去。

    四面的烛光只点了一半，半昏半明的寝居里，赫连长生小心翼翼的将傅怀歌放到床上。

    湖蓝的身影淡淡，举手投足间，环绕在他周身的芝兰香瞬间氤氲开来，将于傅怀歌浅浅的呼吸间所腾起的酒气悄无声息的掩盖，却又浸透了几分微微的醉人气息。

    屋外月色撩人，屋内柔情缱绻。

    傅怀歌躺在床上，墨发微乱，呼吸均匀，一点绛唇如樱，微微启阖之间，隐隐窥见两扇贝齿后，绵软的丁香小舌。

    赫连长生唇畔勾起不经意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床沿，墨黑的发丝随着他缓缓下落的动作，条条缕缕垂在傅怀歌的脸际与耳畔，与她相缠相绕。

    温热的呼吸轻吐，独有的芝兰馥郁，灼灼的燃烧。

    傅怀歌身子蓦然一僵。

    耳边随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傅怀歌睁开眼，便映上了赫连长生那张清雅的容颜上，一双漆黑的乌目。

    乌目含笑，一如水中望月，云边探竹，载了漫天星斗的璀璨，却又不着痕迹的蒙上曾舞女的面纱，深邃漆亮，又添了些许望不到边的迷离。

    “阿凝，才这般简单的试探，你便泄了底，我怎可安心放你独上衙府。”赫连长生含笑道。

    傅怀歌脑袋有些酒后的发胀，只是半分薄醉，但不至于醉得不清不醒，她只是叹惋，原想借醉躲开两大煞神，不料仅出来一个就杀得她措手不及。

    怪只怪某太子殿下的招术太可耻太卑鄙太龌龊太下流。

    傅怀歌抚了抚微乱的鬓发，却不急着起身，“殿下总做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本少过犹之不及，偶有落居劣势之时，也是迫不得已。”

    “阿凝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倒是见长。”

    “彼此彼此。”傅怀歌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客气客气。”赫连长生亦跟着浅笑，“你手里可有欧阳家的把柄？”

    “没有。”傅怀歌答得干脆，这也实是她最发愁的事。

    赫连长生秀眉一挑，淡淡道，“没有你如何赢得了官司？阿凝，这可不是仁直与欧阳少恭之间的官司，更是直接牵涉到你在朝堂的颜面与地位。”

    “走一步算一步，殿下若是没别的事，本少该休息了。”傅怀歌长靴一蹬，一拉被子，皮笑面不笑的下了逐客令。

    赫连长生也不恼，甚至配合的起了身，拂了拂衣衫，干干脆脆的走到门口，临行到门口处，又翩然回首，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封，夹在修长的指尖中，遥遥一举，轻轻笑道，“不知阿凝你，对欧阳家致命的把柄可有兴趣……”

    傅怀歌正要翻身入睡的身子堪堪停在翻转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时，一瞬间笑得风情万种。

    “殿下果真不简单。”傅怀歌起了身，走向赫连长生，款步姗姗，袅袅娜娜。

    接过信封，抢先拆了开来。

    信纸透薄，触感并非最好，加之字迹潦草，傅怀歌看得有些吃力，却丝毫不影响她眼底愈演愈烈的亮光。

    一字不漏的看完，傅怀歌从信纸中探出盈盈笑意的双眼，揶揄道，“诚不知殿下在北华暗埋了多少暗桩，如此隐秘之事，殿下手下的人竟能查得如此详细，一笔笔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真叫本少吃惊得狠。”

    “举手之劳。”赫连长生微笑道。

    “如此，便等明日方达贵……”

    “在等这个吗。”赫连长生一如他那日变出烤鹿般，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件物什，摊到傅怀歌眼前。

    一封圣旨，一个包裹。

    傅怀歌先打开了圣旨，草草看完，眼睛又亮了几分。再抢过包裹，一层层扒开裹布，直至露出玉色的一角。

    正是官印。

    “下午瞿卿遣人送来的。”赫连长生笑着解释道，“傍晚时分方达贵进了宫，言辞恳切的请求辞官，让钱礼接位，再晋你副位。枪打出头鸟，我正忧心方达贵那般庸才会抢先推举你，惹得瞿卿生疑，又给你惹去一身事情，好在没有必要的麻烦，钱礼还算是个明白人，只怕是他教方达贵这样做，如此一来，圣旨也下得极快。”

    “孙重凯作何反应？”傅怀歌道。

    赫连长生伸手摸了摸傅怀歌的脑袋，这次，傅怀歌没有躲开。

    “先歇息吧，常宁还在宫中，估摸着是不会回了。”赫连长生放下手。

    傅怀歌点点头，待赫连长生走了出去，方才阖上门，熄了灯。

    赫连长生明朗的面庞顿时暗了几分，清清冷冷的月光映上他分明的轮廓，显得落寞而迷离。

    常宁在宫中推波助澜，圣旨才得以下得这么快。

    这一点，赫连长生没有说出口。

    并非无心，而是有意。

    良久，赫连长生低低一笑，笑声瞬间没入呼啸的冷风声中。

    翌日，天气仿佛预知今日即将发生的冤案，一改往日的晴空明朗，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衙府外开了一面面油纸扇，像一朵朵浑圆的黄花，摩肩擦踵的聚集一起。百姓大半湿着头发，够着脑袋，将红木栏堵得严严实实。

    十二月的大冷天，衙府竟给他们捂出了灼人的热度。

    傅怀歌来得有些迟，马车停在了衙府门口，下人手中的油纸伞在她的头顶绽开，伞缘淋淋漓漓的雨落成串。

    有人看向了这边，立马发出一声呼喊，人群顿时也嘈杂不堪，纷纷朝这边投来了注目，伞缘跟着旋转，转出一圈成串的雨帘。

    傅怀歌轻轻一踮脚，红影一闪，像闪电惊现天际，又倏然不见。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傅怀歌的双脚刚好落在衙府内冰凉的石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

    惊呼过后忽觉有什么冷气逼人，瞬间凉了好不容易捂热的衙府，于是纷纷回过头。这一回头，人山人海里就像丢了枚避水针，倏地一下拼命挤出两人宽的位置。

    常宁神情淡淡的走了进来。

    走到傅怀歌身后，依旧是一身紧身黑衣，干净得纤尘不染的面庞始终带着不解尘世的纯粹，只是眼底有些浅浅的发青。

    傅怀歌心领神会，只怕常宁一夜未眠，好不容易早朝过后赶回来，因着赫连长生身份多有不便，这厮便将这份苦差事交托给了常宁。

    一来助涨傅怀歌的气势，二来常宁在场，即便堂上坐着的是孙重凯，谅他也不敢轻易给傅怀歌难堪。

    仁直被押了出来，准确来说也并非是被押出来。

    仁直兄大摇大摆的哼唧一声，跪到了地上。因着傅怀歌与秦酒酒的打点，仁直兄牢狱的日子甚至过得比他在国舅府呆在傅怀歌身边还要过得潇洒滋润，因此体态丰腴了不少。

    仁直兄规规矩矩的行礼，道，“爷。”

    傅怀歌上上下下略略扫了一眼仁直兄，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瞧你膘肥体胖成如此模样，本少才忽然惊醒，原来这个词是拿来应对此情此景的。”

    众人哄然大笑，笑得仁直兄脸色直直涨成了猪肝色。

    坐在公堂之上的严子靖轻轻咳了几声，混闹的场面立即安静了下来。

    严子靖略略扫了扫堂下等人，欧阳家这边只来了位讼师和一名鼻青眼肿的下人。

    欧阳老爷子要陪十五姨娘去听戏，欧阳公子毁了容，此时见人不如见鬼。

    堂下鼻青眼肿的下人据欧阳家的少爷所言，是那日一同被仁直兄胖揍的受害者之一。

    欧阳这边的讼师，名唤程实，一次科举落榜便干起了讼师的事，大大小小的官司打过无数，在北华已小有名气。又因着为人见钱眼开，为富不仁，人送绰号“贱嘴”。

    再观傅怀歌这边，昨日才得的消息，方达贵辞官，钱礼接位，项凝晋副，再加上一个常宁，这阵容实在强大得过分……

    “堂下——”

    严子靖例行的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脱出口，傅怀歌已经先行一步，走到欧阳家的小厮身旁，在一片惊愕声中，红袖一晃，伸手就从小厮脸上扣下一块黑黢黢的疤。

    掂量在指尖摸索摸索，细细斟酌片刻后，微微一笑，由衷赞道，“阁下脸面上的伤如此逼真，叫本少如何相信阁下的脸其实是摔伤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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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七十三.公堂

﻿严子靖例行的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脱出口，傅怀歌已经先行一步，走到欧阳家的小厮身旁，在一片惊愕声中，红袖一晃，伸手就从小厮脸上扣下一块黑黢黢的疤。

    掂量在指尖摸索摸索，细细斟酌片刻后，微微一笑，由衷赞道，“阁下脸面上的伤如此逼真，叫本少如何相信阁下的脸其实是摔伤所致。”

    小厮一呆，脸上还吊着大半块没扯下来的疤，一时间忘记喊疼，只愣神的望向自家讼师程实，却见程实也是一脸错愕。

    程实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不知挽救了多少深陷官司的富家子弟的性命，又诬陷了多少一无钱二无权的穷酸人家。

    华律他背得滚瓜烂熟，巧如舌簧，公堂之上的场面话以及对簿套路他也已倒背如流。

    却不想傅怀歌这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开场就先鬼扯胡诌，生生打乱了他接下来的行步。

    但程实好歹也是个久经官司战场的老手，错愕了片刻便回过神，对着严子靖恭恭敬敬的一礼，“小人乃欧阳府讼师，程实，华都人氏，拜见大人。”

    “免礼。”严子靖威严道。

    欧阳家财大气粗，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又位列四大阀门。今日的官司欧阳家一老一小都不曾到场，只交给一个小厮和一个讼师处理，只怕是对这场官司胸有成竹，稳打稳赢。

    事实上一切有利条件也的确都向着欧阳府，仁直当街黑拳一事有不少人看见，便是人证也够仁直吃一顿板子，何况还来了个蛇蝎心肠的程实。

    严子靖在这公堂之上任期半年有余，与程实这人接触也足足有半年。是以深知此人一张嘴的厉害之处，又知他熟读华律，往往利用华律的漏洞见缝插针，颠倒是非，诬陷好人。

    但奈何此人油滑狡诈，公堂之上更是举止恭谦，没有丝毫不妥之处，完全叫人抓不住把柄，即便想惩治也毫无由头。

    往常的讼师见了程实就如耗子见了猫，缩得跟鹌鹑似的，但如今傅怀歌开场就叫程实惊愕一番，虽推翻了该有的套路和规矩，于礼不合，严子靖却心下十分欢喜，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国舅爷刮目相看。

    “大人请过目。”程实毕恭毕敬的将状纸交上去，方才对着傅怀歌，冷语道，“摔伤所致？敢问项大人，哪个人才能一跤摔成这副德行？！”

    “欧阳府人才济济，哪个人才不能摔成这副德行？”傅怀歌眉眼含笑，将指尖黑黢黢的疤弹掉，“欧阳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才人才，其主有才其仆亦必有才，先生说，是吗。”

    又顺手在小厮的粗布衣上擦了擦手，动作干净利索。

    小厮这才回过神，捂着脸喊道，“公子和小人的脸根本不是摔伤的！”

    傅怀歌似是未听见，感慨万千的怜惜道，“能摔出这般惊为天人，惊得本少情不自已泪染青衫湿的奇葩模样，欧阳家的公子与众干下人委实是一群人才。”

    说罢还有模有样的举袖衬了衬眼角的梨花带泪，衬完了又释然一笑，“说起来，欧阳公子真是好福气，本少应当首先恭贺欧阳公子。”

    众人一咦，挨了几拳头被揍成猪头三还好福气？

    却听傅怀歌笑得一脸诚挚，“自打欧阳公子的脸摔成了狗屎模样，放眼这华都便再也不敢有人踩在他头上了。”

    “二来，且不说旁人，便是欧阳公子府上的小妾，若是见了欧阳公子这般人才模样还不离不弃，那么本少就更要恭喜欧阳公子患难见狗屎，真情仍常在。”

    严子靖正坐堂上，此时听到傅怀歌一阵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的狗屎理论，再看着程实一副黑青的脸，只觉得大快人心。

    “欧燕公子嗜好带着家丁随从与府中小妾当街演地痞流氓欺负良家妇女的戏码，此事是华都的百姓早有耳闻。”

    傅怀歌摇了摇扇子，一双波光涟漪的眸瞳从扇尖浮出，浮出狐狸般的狡黠，“再说这一摔，欧阳公子拥着这副狰狞猥琐面孔，日后扮起流氓地痞玩当街调戏黄花闺女良家妇女的戏码，岂不是扮得更加得心应手？”

    抚抚额，傅怀歌满心欢喜的继续道，“本少真心为欧阳公子感到高兴，真真可喜可贺，官司一完本少必定遣人备上大礼一份，派出十架马车个护送至欧阳府前，只祝愿欧阳公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众人听完傅怀歌笑中带嗔、从容自得的一阵胡扯，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人人只知“贱嘴”程实巧如舌簧，专门钻华律的漏洞，颠倒是非，不想国舅爷睁着眼说瞎话也能扯得这么死不要脸。

    程实黑着脸，目光死死咬在傅怀歌身上。战术上重视敌人，心理上轻视敌人，然而傅怀歌心理上分明不给他丝毫轻视的机会，便抢先占据了主导权。

    小厮见程实半天不回应，当下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仁直瞪着傅怀歌怒道，“你颠倒是非！小人的脸根本不是摔伤的！分明是此人打伤！”

    傅怀歌拿着芙蓉，轻轻的晃了晃，红影摇曳中，她妖冶的眸子暗流涌动，似笑非笑，“本少乃都察院副都御史，官阶正三品……”

    目光一凛，直直逼得小厮浑身一颤，“尔等不过区区一介商界打杂下人！朝堂之上不对巡抚大人行跪拜之礼，朝堂之下公然直呼本少为‘你’！如此不识规矩，出言不逊！”

    唇角陡然勾起笑容，笑意深了深，语速随着转柔渐缓。

    “真该拖出去打板子……”

    小厮在傅怀歌盈盈眸光的逼视下，惊得两腿一软，直直的跌坐到地上。

    众人立马高呼：“好！”

    “大人！小人冤枉！”小厮伏地哭喊道。

    “冤枉？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傅怀歌凉凉道。

    程实上前一步，生生阻断小厮与傅怀歌之间的视线，目光阴鸷，开口道，“项大人，诸多人证都可以证明，欧阳府的公子与下人俱被仁直打了——”

    “本少有说他们没被仁直打吗？”傅怀歌忽作惊愕，指着自己，灼灼的桃花眼无辜的望着程实，对着身后的百姓重复道，“本少有说他们没被仁直打吗？”

    百姓俱答，“没有！”

    傅怀歌轻轻一笑，笑得狡黠，狡黠中又带点俏皮，“没有呢……”

    “那么仁直就是打了。”程实狞然一笑，转向严子靖，跪地恭敬道，“大人，项大人已经承认欧阳公子被仁直打——”

    “本少有承认他们被仁直打了吗？”傅怀歌忽然插话道。

    程实转过头，猛地一吸气，险些不受控制的要抬手指着傅怀歌的鼻子。幸好理智尚存，此时不得有任何不妥举动，以免落人口实，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项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程实平下气来，道。

    “先生何出此言呢？”傅怀歌言笑晏晏，一把收拢扇子，将自己袖中的状纸掏了出来，递给下来接应的师爷，道，“还请大人先看看本少的状纸吧。”

    状纸？

    百姓纷纷低头私语，不解被告为何还要递上状纸。

    程实跪在地上，神色复杂的望着傅怀歌，一时间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何用意。

    严子靖接过傅怀歌的状纸，密密麻麻的黑字一如一群黑色的跳蚤在纸上群魔乱舞，不堪入目，严子靖却还是不一字不差的认真看完了，看完后只恨不能拍手叫好。

    傅怀歌两手负后，昂首挺胸，傲然道，“本少一告欧阳少爷目无遵纪！衙府传令到堂，却以可笑理由借口不至！”

    “本少二告欧阳少爷身为朝廷四大阀门贵族，却当街调戏良家妇女黄花闺女！行事行为毫不知检点！”

    “本少三告欧阳少爷对自己行径毫无自觉，仁直苦心劝诫却遭主仆二人围殴至重伤！非但如此还恶人先告状！”

    轰——

    被告竟反击成了原告！三阵天雷平地惊响！

    惊现傅怀歌从容婉约、风姿飒爽的身影。

    响得百姓那叫一个大快人心，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严子靖激动万分，心跳加速，就差没有站起来鼓掌。

    程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目露凶光，“项大人分明是强词夺理！陷害忠良！颠倒是非！”

    傅怀歌粲然一笑，“本少四告华都人氏程实屡受不义之财，公堂上强词夺理！陷害忠良！颠倒是非！”

    原封不动的将原话还给了程实。

    “好！”严子靖再也按捺不住，直直的站起身拍手笑道。

    公堂之下皆是拍手叫好声，一波更比一波高。

    “项大人含血喷人也要有个证据，否则在下决计不服。”程实阴着脸，咬牙道。

    今日之事傅怀歌抢先占了先机，先发制人，夺了主导权，一连下来又妙语连珠，胡搅蛮缠，丝毫不给人反驳的余地。程实失了先机，被傅怀歌牵着思路，现又被生生打算措辞，一时间有些狼狈。

    傅怀歌抬眼，目光随着往外一扫，正好扫到了人群边冲她略略点头的官家，登时眸光清亮，倏然一笑，“证据？人证可算？”

    “若是有力的人证，自然算。”程实道。

    傅怀歌举扇抵住下巴，颇有些耐人寻味的看着程实，笑道，“不知……欧阳老爷子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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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七十四.反攻

﻿傅怀歌抬眼，目光随着往外一扫，正好扫到了人群边冲她略略点头的官家，登时眸光清亮，倏然一笑，“证据？人证可算？”

    “若是有力的人证，自然算。”程实道。

    傅怀歌举扇抵住下巴，颇有些耐人寻味的看着程实，笑道，“不知……欧阳老爷子算不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就连严子靖亦被吓了一跳。

    欧阳老爷子？！开什么玩笑？！

    他老人家的宝贝儿子挨了一顿胖揍，那张人模人样的俏脸被揍成了猪猡，险些闪瞎他一对狗眼。再不济狗眼闪瞎了，脑子不至于也被雷瞎的要来给傅怀歌作证吧？！

    再来，他老人家千叮万嘱要活刮了仁直，还不惜送了两箱白银给衙府作劳务费，伤神费，伙食费，宵夜费，精神损失费，劳命伤财费……

    那些白花花的银两至今还躺在严子靖内寝的床底下，夜里开了箱子，还会闪闪发光闪瞎他的眼。

    严子靖不昏庸，为人清清白白，公正廉洁，行走官场也时日不短。偷偷行贿的人见的也不少，却是头一次见到手笔这么阔绰，又毫不避讳外人闲人闲语的人。

    “大人！”程实恼羞成怒，直直跪了下去，一叩首，抬头极其严肃的道：“项大人完全是在无理取闹，拖延时间！小人早已寻来了事发当日的目击证人，他们都在后唐等候，皆可证实当日，正是仁直蛮不讲理，抢先动手打了欧阳公子！”

    严子靖瞅了瞅笑吟吟的傅怀歌。

    眼下站立的少年，柳眉微挑，暗红的眸子像承载了九泉下的水，华光潋滟，有未知的光芒在她瞳孔里荡漾开来。薄唇绯然，灼红的袍子猎猎招展，鲜明艳丽，又艳而不俗，那身姿般般入画，惊若天人。

    他浅笑，宽松的袍领紧贴锁骨，白皙的肌肤光滑一如他柔和的轮廓，让严子靖只觉得此人活像一只披了狐皮的笑面虎，看似温谦有礼，温润如玉，实际上是笑里藏刀，杀人无形。

    他挺直了胸膛站立，宛如全开怒放的红莲，那股子胸有成竹的自信究竟出自何处，严子靖无法得知。

    但眼下见傅怀歌对程实要求传证人上唐的一举只但笑不语，严子靖又不禁猜想起来，猜想这个少年从容不迫的笑容后面，是否还藏了杀着，等着惊艳一击，击破程实所有的防线。

    “传人证。”严子靖回复思绪，照旧的拍拍惊堂木。

    一旁的师爷立即重复一声，长长的拖音在公堂之上回旋响起，后堂里跟着被带出了几个形形□□的普通老百姓，其中还不乏两个小孩儿，一个乞丐。几个人一到堂下便畏畏缩缩的跪到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那日目击者颇多，小人无法全部请上公堂，便只寻了几位近处的目击者来，还望大人见谅。”

    程实站起身，一拂袍子，走到最末处，抬手指着几个证人介绍道，“这是胭脂摊位的老板，当日欧阳公子与他的爱妾便是在他的摊位前戏耍，不想却遭到了仁直的毒打。”

    顺着往旁边指，“这位是胭脂摊位旁的瓷器商贩。”

    又指着乞丐和两个小孩儿道，“这位行乞之人和两个小孩也是目击者之一。”

    “大人明鉴，小人等皆可证明，堂下跪着的那人打了欧阳公子。”胭脂商贩道。

    “那个叔叔打了人。”两小孩儿也跟着奶声道。

    程实拱拱手，将小厮拉至跟前，“大人，认证已有，物证便在他脸上，还请大人速速断案，还欧阳公子一个公道。”

    严子靖拍拍惊堂木，咳嗽一声，望着傅怀歌尴尬道，“若干人能证明仁直当街打了欧阳公子，项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怀歌浅浅一笑，漫步踱到自家管家跟前，从管家手中接过一根冰糖葫芦串儿，又绕到两个小孩身边，缓缓弯下身，向着程实一指，道，“小弟弟，那个叔叔暗恋哥哥我，你信吗？”

    程实火气顿起，生生憋红了脸。

    众人寒毛一拧，光天化日之下，国舅爷竟大谈断袖……

    “什么是暗恋？”一小孩儿吊着半截鼻涕，眼睛眨也不吃眨的盯着傅怀歌手中的冰糖葫芦串儿，稚声道。

    “暗恋，就是喜欢。”

    两小孩儿都摇摇头，目光始终不离冰糖葫芦，“不信。”

    “为什么不信呢？”

    鼻涕小孩儿抢先答道，“因为哥哥是男的。”

    “喔，那这样。”傅怀歌将冰糖葫芦放到两小孩儿跟前，晃了晃，“你们俩谁抢先说那个叔叔暗恋哥哥，这个就归他。”

    “他”音未落，两小孩儿已经跳了起来争先恐后的喊：“那个叔叔暗恋哥哥！那个叔叔暗恋哥哥！”

    傅怀歌浑然不顾已经一脸黑青的程实和堂外闹哄一团的看客，面上满意一笑，将冰糖葫芦递给鼻涕小孩儿，看向严子靖，道，“不知大人可听得明白？小孩子的话焉能作数。”

    严子靖抚抚额，诚然佩服傅怀歌的手段，一个冰糖葫芦就收买了两个小鬼。

    “这个自然不算数。”严子靖道。

    “小孩儿的话不能作数，那么大人呢？！”程实起先被傅怀歌无理的言行憋红了脸，现下得以平复，又阴沉得恐怖，“项大人难不成还要拿冰糖葫芦去诱哄？”

    傅怀歌不经意的笑了笑，眼底像藏了只精灵。

    拍拍手，身后人群中挤出了两个下人模样的人，正是傅怀歌安□□督察院里、组织玥的一部分人。

    两人将两位妇女请到了堂下，顺手抛出两个包袱，包袱嘣咚落地，象洗牌碰撞出的声响，里面的东西顺势滚出来，竟是白花花的银子。

    身后立竿见影的响起抽气声。

    程实霍然看向傅怀歌，傅怀歌姿态散漫，笑靥无声。

    “娘子？”胭脂商贩回头，失声喊到。

    “相公……”妇人捂嘴道。

    傅怀歌摇摇扇子，往妇人身边靠了靠，“大人，这个包袱是从堂下两人家中搜出的。一个胭脂商贩一日收入不过几文钱，一个瓷器商贩一日的收入也不过几文钱，而此包袱里至少有五百两，两个包袱加起来有千两。本少倒想知道，如此大的一笔钱，究竟是从何处来。”

    程实心理一沉，万万没有想到傅怀歌竟能想到这一层面。

    证人作证，只需将所见所闻俱实告知就行。但欧阳老爷子向来挥金如土，是以每人都打了赏，只要肯出面作证。穷人家自然宝贝这钱舍不得存银庄里，唯一放心的也只有家里床底下。

    却没想本来就顺理成章的事，多了这一个层面，竟成了唯一的污点。

    程实叹了口气，纵横公堂太久，一向拿鼻孔看人，场场官司下来更是屡战屡胜。如今他却黯然惨败，是能力不够实力不如？不，是他自负已久，从未将任何讼师放在眼里，才有了今日的失败。

    严子靖将程实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再看傅怀歌，不由得由衷赞叹，到底英雄出少年。

    傅怀歌抹抹额间的细汗，头仰45度，感慨万千道，“仁直拳头的离去，是心慈手软使然，还是公子脸面的不挽留，本少至今都认为那是个迷。”

    语气一顿，稍稍多了点扼腕的意味，“此话说来，其实也叫本少颇为难为情。欧阳公子那模样，一回首急刹千军万马，二回首惊退百万雄师，往后，还是少出来见人为妙。本少自恃心里承受能力还行，但若换做了比仁直心里承受能力还低的人，本少真怕……”

    尾音拖长，真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程实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稳呼吸，“项大人所言只能证明这若干证人受了不义之财，但却仍旧不能为仁直脱罪。”

    “别忙，本少不是说了吗，本少还有人证呢……”傅怀歌手指玉白，轻轻撑开扇子，覆到自己脸前，只余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在外。

    程实冷笑一声，道，“大人莫不是还想说，欧阳老爷子会出面作证吧？莫说严大人不信，便是在场的众人，听来都会觉得荒谬至极！”

    “荒谬至极？”傅怀歌退后一步，故作惊异。

    “荒谬！”程实一甩袖，背过身子。

    “可是……本少请的，还真是欧阳老爷子呢……”傅怀歌掩唇一笑，吐声轻轻，却清惑媚人。

    再度拍拍手，手掌间发出的两声脆响一经传出，堂下立即跟着挤出一男子。

    男子体型过于富态，挤进来的动作极慢且极艰难。一张圆滚滚的脸生得油光水亮，两片肥唇宛如并联一起的两条香肠，还隐隐透着油腻之色。双眼因着过度沉迷酒色，而显得有些浑浊，却不难看出他眼底的精光。

    男子挤了进来，硕大的肚子像怀胎十月，沉重得不堪负荷，连行跪拜之礼都极其困难。偏生男子丝毫不介怀，还扶着肚子抖了两抖。

    程实的嘴因惊愕过度，而张得老大。

    小厮失声脱口而出，“老爷……”

    竟真的是欧阳老爷子！

    欧阳老爷子腆着肚子，拜道，“欧阳氏家主，拜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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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七十五.翻案

﻿欧阳老爷子腆着肚子，拜道，“欧阳氏家主，拜见大人。”

    众人望着突然惊现的欧阳老爷子连连咋舌，唇齿打架的打到了舌上，揉眼睛的揉到了眉头上，场面一时间混乱起来，所有人都弄不清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傅怀歌施施然的走到欧阳老爷子身前，虚浮一把，老爷子低着头，私下小心谨慎的瞥了一眼面上带笑得傅怀歌，顺势直起身子，硕大的肚子跟着弹了两弹。

    严子靖面上挂起看上去稍微温和点的笑容，一手抚去额头上的冷汗，一手握着惊堂木重重的拍了几下，险些还砸到自己的手。

    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瞬的盯着欧阳老爷子，心里随着老爷子恭谨的神情而直打底鼓。

    “烦劳欧阳老爷了，就请您如实告知严子大人。”傅怀歌眼如秋水，笑意浓浓的道。

    “少恭他个性要强，沉迷美色，其贴身小厮不知劝诫，反助纣为虐重伤仁直，收买商贩，重金聘请程实，试图污蔑仁直，陷项大人于不义。”欧阳老爷子垂下眼帘，朝严子靖拱拱手，“不孝子不具德行，目无遵纪，不知检点，是某教子无方，还请大人从宽处置。”

    严子靖一阵干笑，“欧阳老爷可是此案的原告……状纸都是您……”

    “犬子无知，胡乱投递状纸诬陷忠良，某必定将他关入柴房，好生教养！”欧阳老爷子道。

    严子靖甩开手心的汗，暗道，好个厉害的项凝，也不知用什么法子牵制住了欧阳氏。

    还有什么比当事人他爹、此案的原告更具有说服力？没有，所以这场官司打到这里，只剩下最后的判案。

    “咳咳。”严子靖一手握拳抵住嘴巴，假意咳嗽几声，“项大人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傅怀歌慵懒的打了个哈欠，暗红的桃花眼隐隐渗出些泪意，像掺了醇厚的清酒，秋波凝就，掬魂摄魄，“敢问欧阳老爷，令郎目无遵纪，衙府传令到堂，却以可笑理由借口不至，是否属实？”

    “是。”

    众人抽气。

    傅怀歌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道，“令郎身为朝廷四大阀门贵族，却当街调戏良家妇女黄花闺女，行事行为毫不知检点是否属实？”

    “是……”

    众人咽气。

    “令郎对自己以上行径毫无自觉，仁直苦心劝诫却遭主仆二人围殴至重伤，非但如此还重金雇佣程实、收买商贩，企图还恶人先告状，陷仁直于不仁，陷本少于不义，是否属实？”

    “……是。”

    众人齐齐近乎断气。

    傅怀歌唇边漾着深深的笑意，勾勾手指，管家忙不迭的挤进来，双手上托，递上一柄镶玉算盘。

    镶玉算盘落入傅怀歌如玉的手中，安安稳稳的躺着。

    傅怀歌右手轻轻覆上算珠，此时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成了精的奸诈狐狸，朱唇轻启，不咸不淡的道，“本少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之人，何况欧阳氏一脉单传，欧阳老爷就令郎那么一个独子，若是断了香火，本少也会寝食难安。何况令郎从前跟在开国皇后身前，侍奉左右，将功抵罪，也是好的。”

    欧阳老爷子盈盈一拜，诚然道谢。

    傅怀歌语气陡然一转，叹息道，“但是老爷子……您瞧本少这人模人样的下属，被揍得连他妈打灯笼照都认不出的惨淡模样……本少要如何给府里的其他属下交待……”

    欧阳老爷子立即会意，从胸间掏出一沓面额沉重而深沉的银票，递到傅怀歌眼下，那沓银票的金额累计起来绝对是严子靖床下两箱子银子的几倍数。

    “少恭犯下如此不可宽恕的大错，项大人还能原谅，真不愧是菩萨心肠，待人宽厚。这是某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权当仁直的医药费。”

    傅怀歌半推开银票，摇摇头。

    堂下的百姓的心尖都为着傅怀歌这一摇头拒绝贿赂的大义之举给感动得颤了两颤，情不自禁纷纷叫好。

    却又见傅怀歌清绝的面上，明媚而忧伤，“本少虽应允将功抵过，奈何法理不容……但古人有云，‘赎，贸也，质也，以财拔罪也’，所以老爷子应理，医药费之外，还得再交上一份，赔钱减刑……”

    百姓跟着傻了眼，敢情不是不要，而是嫌少了？！

    欧阳老爷子闻言眼前一黑，堪堪稳住肥胖的身形，咬牙道，“项大人所言甚是，是某疏忽了，某即刻便叫人将另一份送到贵府上。”

    “不必。”傅怀歌道。

    欧阳老爷子抬眼，疑惑的望着傅怀歌。

    傅怀歌微微眯起眼，粲然一笑，“等案子一了，再遣人送去也不迟。”

    欧阳老爷子一口气险些噎死在喉咙里。

    傅怀歌摆摆手，对着一旁的常宁盈盈一笑。

    严子靖端坐在高堂之上，脸上笑也不是，无奈也不是，只是各种情绪胶着在一起，看上去倒有些滑稽。

    同样神色复杂的还有程实，只不过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多了几分怅然。

    这场官司是他唯一的一次失败，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不知所云，他甚至还有种被欧阳家耍了的感觉。

    其实这也不能全部推罪到欧阳两父子身上，毕竟事出有因。

    ……

    时间退回今儿辰时，地点退回欧阳府前。

    早晨的雾气沼沼，迷迷蒙蒙中，欧阳府前四株万年青隐隐显现出颀长的身形来，两尊镀金石狮子傲然奢华蹲立在府门前。

    有人走近大门，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自然的握成一个拳头，轻轻的叩了叩门。

    正红朱漆大门缓缓抿开一个缝隙，守门人探出一只眼睛，鼻尖顿时嗅到一股透人心脾的芝兰香，只觉得十分清雅脱俗。遂探出另一只眼睛，上上下下将来人打探了一番，但一见那副穷酸下人相，嘴上冷哼一声，又准备将门关上。

    只是手脚并用，守门人近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却怎么也阖不上。

    来人也不恼，笑得反而温柔无比，一手轻盈的覆在大门上，另一只手递了张帖子进去，极有涵养的道，“烦劳这位小哥替在下通传一声。”

    守门人拧不过门，又不知其中缘由，撇撇嘴，极其不耐的抓过帖子，道一声，“你且等着”，便丢下来人，独自先进到了里面。

    不一会儿又折回来，低着脑袋点头哈腰的将来人请进去。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易容过后的赫连长生。

    ……

    早两个时辰之前，傅怀歌便领着秦酒酒一脚踹开太子殿下的寝居，掀了太子殿下的锦被，袭了太子殿下的胸膛，摸了太子殿下的胳膊，毫无商量余地的给了太子殿下一身湖蓝的下人粗布衣裳，并令其穿上。

    彼时太子殿下一身月白的丝质里衣，猛然被傅怀歌掀开了被子，也没有叫喊，只是从容不迫的坐起身子，弓起膝盖，手肘衬在膝盖上，以手托腮。

    半敞的里衣□□出柔和的线条，线条一直蜿蜒向下，半隐半现，直直坠入里衣遮挡的部位，引人浮想联翩。墨发不经意间披泻下几缕，余下的于身侧便迤逦。

    秦酒酒当下羞红了脸，捂着眼睛别过头。

    太子殿下只盯着傅怀歌，一脸笑意，笑得慵懒倦怠、雍容华贵。

    傅怀歌心头不经意跳了跳，随即恢复清醒，拿出夜里太子殿下给她的那张信封和一封帖子，放在床边，然后勒令他迅速换上衣服，简单易个容去趟欧阳府。

    太子殿下自然明白傅怀歌的用意，于是当着傅怀歌的面不急不迫的开始解衣服。

    上衣月白的腰带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被拉开，身前的肤色一如玉树，流淌着诗意的光泽。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肌理完美的比例，萦绕出他高贵的气息。

    秦酒酒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傅怀歌既不脸红，也不心跳，还撑开了扇子，优雅的扇了扇——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他脱衣服，何况还是自己亲手帮他脱的。

    傅怀歌既然不介意，那么太子殿下就更不介意了，换好衣服，秦酒酒替他易好容，拿了信封和帖子便孤身去了欧阳府。

    …………

    金足樽，黄藤酒。

    欧阳府的一根普通柱子都恨不得镀镀金，镶镶银。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高啄的檐牙仿佛身轻如燕，翩然欲飞。

    赫连长生随着下人缓缓走进大殿，抬首便见金丝楠木匾额上题写的“发财致富”大气浑然的四个字。大殿的石板晶莹剔透，泛着名贵的气息，衬着赫连长生骨瓷般的肤质泛出莹润的光泽。

    下人一直将赫连长生引到书房里，方才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偌大的书房摆了不下数十个巨大的书架，一本本金线装订的书册齐齐并列，更是全新似的，纤尘不染。

    隐约有古琴涔涔，钟鸣叮咚之声。

    赫连长生无声笑了笑，回首正好看见神色匆匆跨进书房的欧阳老爷子，谦谦一礼，微笑道，“老爷子日理万姬，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在下真觉得过意不去……”

    日理万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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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七十六.殿下

﻿只不过是个玩笑话，欧阳老爷子却完全笑不出来，油光水面的脸孔紧紧绷起，粗厚的手心生了密密的微汗，生生浸湿了手心里紧紧攒着的帖子。

    正红色的帖子被浸成点点暗红，晕开了上面两个像是鸡爪抓出的字——剑庐。

    剑庐。

    两个字攥在手心里，灼灼的烫手。

    欧阳老爷子肥重的身子紧紧靠上已经阖上的门，一瞬不瞬的盯着赫连长生易容过后的奶油脸，沉声道，“敢问阁下身后的正主是谁。”

    “项凝。”赫连长生也不拐弯抹角，轻飘飘的直接给出了答案。

    “国舅爷好大的本事……竟然能查到如此隐秘的事……”欧阳老爷子一只手狠狠扣上门沿，却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主子的本事向来就很大，若不是欧阳老爷步步紧逼，咬死这件官司，欲意陷主子不义，毁其名声，我想，主子也不会拿您的身家性命来开玩笑。”

    赫连长生笑靥低低，经过秦酒酒特意的易容休整后，容颜一改从前的脱俗雍容，倒变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何况北华能从一片战乱废墟中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功劳都在您，您可是北华的大财主，若就这样去了，北华失了一大部分的经济来源，主子必定良心难安，您说，是吗？”

    欧阳老爷子被赫连长生不经意间散发的寒意震了两震，嘴上却仍自不肯服软，“某走到如今，早已腰缠万贯，富可敌国，国舅爷若真打算凭借这桩罪名一口气吞下欧阳一族，真真是妄想！”

    “欧阳老爷莫急，在下也表明过，您占了北华税收的最大一部分，主子一心为着北华，晓得您在北华所起到的作用，断然不会拿您的身家性命开玩笑。”赫连长生徐徐一礼，掏出一纸信封，随手抽出里面的信纸，摊开在欧阳老爷子面前。

    白白的信纸上，张牙舞爪、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瞬间凉了欧阳老爷子半截的心，紧接着刷白了他油水十足的脸。

    信纸上将欧阳家私下训练一批经商之人，违法贩售私盐。从华都分设五条掩人耳目的路线，实取剑庐那条路，从中谋取暴利，最后三七分账，三分流入剑庐城主府。

    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除却路线，还清清楚楚的记下了私下制盐的窝点、经商之人的底细。

    贩售私盐，在北华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这下欧阳老爷子的心，是彻底凉透了。

    “国舅爷有什么吩咐……只要不过分，某愿意效劳……”语气里透着淡淡的妥协。

    赫连长生将信纸递了递，“这是主子的亲笔手写，仅此一份。”

    仅此一份这句话当然是见鬼。

    偏生欧阳老爷子就信了，或者说人在低处，把柄被捏在人家手里，也不得不信。

    “欧阳老爷子只需为主子做回人证，洗刷仁直的冤屈便可，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赫连长生继续道。

    “就……就这样？”欧阳老爷子瞠目结舌，脸上的肉挤成两坨，看上去极其滑稽。

    “嗯……就这样。”赫连长生道，“如此没别的事了，在下就先告退了。”

    欧阳老爷子从诧异中回过神，谨慎的点点头，退开一步，拉开一扇门，赫连长生刚要提步迈出门槛，欧阳老爷子忽然又叫道，“等下！”

    “嗯？欧阳老爷还有吩咐？”赫连长生回眸道。

    欧阳老爷子上下来回扫视了一遍赫连长生，只觉得此人气度不凡，必定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再加之前段时间听闻有关常宁与项凝之间的一些传言，禁不住脱口而出，“你……是国舅爷的什么人……”

    “什么人……”赫连长生喃喃重复，低下头，略略沉思一番。

    含青楼的那一个场面忽然闯进脑海，赫连长生倏然一笑，温柔至极，道，“禁脔。”

    …………

    无名居里的傅怀歌翘着二郎腿正在嗑瓜子，和一干不相干的人闲闲的听着赫连长生叙述已经扭曲修改了大部分事实的、在欧阳府里发生的事，剑庐以及那些隐秘的事全换了个面，欧阳老爷子如何屈服在傅怀歌淫威下的面目表情被他平静带过，却偏生给人一种一定有□□的感觉。

    恰恰听到赫连长生说到那声“禁脔”，傅怀歌手下一顿，险些嗑上自己的手指头。

    神兽大人立马蹿出来，捂着龅牙死命的笑。

    傅怀歌一把按下神兽大人的脑袋，颤着手指指向赫连长生，将将抬起手，便忽觉一道逼仄的劲风贴着指甲壳而过，直直的削向赫连长生手里捏着的胡桃。

    胡桃“嗑嚓”一声，被劈成两半。

    傅怀歌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赫连长生手中摊开的两半胡桃。

    胡桃切口似是一刀直下，丝毫不拖泥带水，切得干脆利索，边缘平平整整。再看一边的常宁，无比佐罗的弹了弹扇子，然后收回袖口——常宁的独有方式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

    赫连长生浅饮一口茶水，眼含深意的往傅怀歌那边睇了睇。

    傅怀歌立马避开，干笑一声，抓起瓜子继续嗑。

    蔚蓝打了个哈欠，稍稍抹了抹眼泪，毫不客气的从赫连长生手中接过两半胡桃，招了招窝在常宁怀里昏昏欲睡的瞿少爷。

    瞿少爷迷迷糊糊的睁了眼，连滚带爬的滚到蔚蓝身边，接过半个胡桃塞进嘴里，便又连滚带爬的滚回常宁的怀里。

    这副场景在傅怀歌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依着常宁的性子，一直是拒绝一切生物靠近，但照着现下见鬼的发展情况来看，两人亲昵无间，不像舅舅和外甥，倒更像父子。

    傅怀歌远远见着秦酒酒走了过来，便搁下手中的瓜子，拍拍手，“都先散了吧，各自歇着去吧，本少还有些事要处理。”

    常宁抱起瞿少爷就往后堂走了出去，蔚蓝任由仁直搀着，随后也跟着出去，无名居里此时就只剩下闲情雅致的喝茶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的踱到傅怀歌身后，修长五指随意挑起傅怀歌的一缕墨发，捻在指尖。

    “郎有情，奈何妾无意……”太子殿下怅然道。

    傅怀歌拍开太子殿下一如拈花无声的手，“殿下与本少既不是郎，也不是妾，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殿下是房客，本少是房东，还请殿下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将来顺利回巢别忘了将这一段时间的食宿费从东楚打包送过来。”

    “阿凝，欧阳府里送来的银票还不够你挥霍吗？”太子殿下低低笑道。

    傅怀歌挑了挑眉，“本少觉得，与殿下之间还是一分一毫算得清清楚楚比较好。”

    “那么，剑庐——”

    话还未尽，秦酒酒适时走进来，赫连长生刚要脱口而出的话便消失在嘴边，化作一声叹息，然后只余一个渐渐离去的背影。

    秦酒酒轻轻阖上门，望定傅怀歌。

    “如何？”傅怀歌坐回原位，道。

    “第一件事，属下已经办妥了，组织里大部分人已经安□□了都察院，但钱礼颇得人心，所以安插的职位都在低层，以免惹人生疑。”

    “第二件呢。”

    秦酒酒抬眼望了望傅怀歌，道，“主子让属下遣人去跟踪钱礼，果真有所发现。下属来报，钱礼几次前去孙重凯府前拜见，都被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什么意思？”

    “孙府人口众多，但个个口风都紧，下属怕打草惊蛇，不敢贸然强近，还请主子再等几天。”秦酒酒解释道。

    “嗯。”傅怀歌阖上眼，低声应道。

    “第三件事……”秦酒酒支支吾吾，略有些迟疑，许久才开口道，“方达贵死了。”

    “什么？”傅怀歌霍然睁开眼，惊异道。

    秦酒酒迎上傅怀歌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探子回报，方达贵归省的途中遭遇山贼埋伏，家眷全死了……”

    “山贼……山贼，方达贵老家那位置人迹罕至，连只兔子也不愿在那落脚，何况是一群山贼。”傅怀歌嘲讽道，“八成是孙重凯下的手。”

    “那么主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钱礼一共有两个亲妹妹，且对她们一向疼爱有加。年长的嫁给了方达贵做妾，依着钱礼近来的举动，只怕年幼的那个在孙重凯府里，现如今年长的惨死在孙重凯手里，再如何亲密无间，只怕也会生出些隔阂。”傅怀歌惯性的拿食指节奏性的敲击桌面，夜色的映衬下，她那张妖冶的面庞又多出几分清绝。

    “你且拖上一两日，这一两日里想办法套出钱礼幺妹在孙重凯府里的情况，迅速汇报给我。然后再想办法让人将此事不经意间告知钱礼，钱礼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傅怀歌吩咐道。

    “主子这样做……”

    “你事后便会明白。我只是听过一个传闻，说孙重凯虽有妻房，却偏爱娈童，钱礼幺妹不过五六岁，照如今情况来看，只怕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脱出口，但秦酒酒已经心领神会，弯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傅怀歌吐出一口浊气，身子虽懒懒的靠在背椅上，但眉宇间的那个“川”字，还没有抚平。

    傅怀歌倒不是愁心孙重凯与钱礼的事，她只是有些厌烦。

    赫连长生将剑庐一事全数告知与她，何尝不是让她放手接着往下查。剑庐归属崔满，崔满是赫连长生的人，那笔巨大的钱财最后落入的自然不是崔满手里，而是赫连长生手里。

    既然查出这件事了，傅怀歌还会放任崔满以及城主府的存在吗？当然不会，傅怀歌不能眼睁睁看着钱财外流。

    那么新的一轮棋局又开始了，这场博弈，以城主府为赌注。只是无论输赢，对北华都是种损失，只是程度的深浅不同而已。

    猫在俘获耗子之前，总不停的盘弄它，直至它无力抵抗。

    诚如赫连长生。

    傅怀歌厌烦赫连长生这种猫捉耗子的游戏，厌烦，如今，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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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七十七.棋局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从古至今多少莘莘学子便是在这句话的激励下，长大成才。

    亦或者是，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

    傅怀歌既不想当鸟，也不想当虫，所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顶着朦胧的睡眼起床洗漱，早膳与午膳一同享用，顾名思义是节约粮食。

    便有种这世上的人，无非就是男女两种可能，而傅怀歌却非要中庸的去做人妖的感觉……

    其实也并非不可，只是所有人都两极分化，两极分化的结果下，这种人往往会遭世人鄙夷，认为此人生性懒惰，将来必不能成大事，如此云云。

    但傅怀歌却偏生要与众不同，独树一帜。

    与众不同，独树一帜的结果就是，辰时瞿卿的圣旨就已经到了，跟着传旨的人一同呆在门口，待到傅怀歌接旨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魏诰站在无名居前，望着秦酒酒尴尬的赔礼道歉，一遍又一遍去敲傅怀歌的房门，一遍又一遍的喊，“爷，圣旨到了。”

    再望着某件不明重物应声砸上了门，门上镂空的部位用纸糊的，竟也没被砸破。

    重物落回地面，“呯”地炸开一声巨响，砸得灰尘扑簌簌的落，吓得魏诰扶着一旁的小太监连连退后，险些栽跟头。

    魏诰便大感此地不宜久留，理应放下圣旨溜之大吉，回去请命，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在瞿卿面前将此事添油加醋叙述一番，参傅怀歌一个大不敬之罪。

    秦酒酒赔小心的送面色不佳的魏诰出府，又赔小心的塞了包数目不小的银子给他，等魏诰掂量掂量重量，稍稍缓和了些后，这才折回去等傅怀歌起床。

    一过正午时分，傅怀歌揉着睡眼起身了，神兽大人也乖巧的窝进傅怀歌怀里等候进膳——今儿个不是赫连大厨掌勺的日子，它不急。

    红绡与绿萼在组织打理人员安□□都察院的后续工作，是以服侍傅怀歌起身的工作，最终还是落到了秦酒酒身上。

    秦酒酒服侍得很细心，很周到，每一缕头发都从头梳到尾，每一个褶皱都清清抚平。

    傅怀歌身上穿得还是那件红袍，只是天气转冷，秦酒酒在傅怀歌的袍子外又添了件轻薄却保暖的棉裘，倒让傅怀歌瘦削的脸庞更显得小巧。

    梳洗完毕，傅怀歌才恍然道，“方才有圣旨到了？”

    秦酒酒撇撇嘴，道，“主子，那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前的事了。”

    “你为何不叫我？”

    “主子睡觉时，是最厌恨有人打扰的，今儿幸亏隔着扇门，否则属下和魏公公小命就没了。”秦酒酒摊开两手，颇为无奈地道。

    傅怀歌心虚的望了望门口一地的残渣碎片，恍惚间记起自己睡得迷迷蒙蒙时好像操起了脑袋下的暖玉枕，砸了出去。

    那暖玉枕价格昂贵，本就少有，难得瞿卿赏了一个，不想就这样砸碎了，并且还碎得毫无价值，至少也得砸死魏诰那个阉人才行。

    傅怀歌拿起扇子塞回腰间，不急不迫的起身道，“圣旨里写了什么？”

    “还未宣读，魏诰就溜了。不过属下斗胆，先看了看圣旨的内容。”秦酒酒打开明黄的圣旨，在傅怀歌眼皮下晃了晃，捂嘴笑道，“华帝宣主子进宫，说是要给主子赐婚呢……”

    赐婚……

    傅怀歌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痛声道，“备马！”

    秦酒酒应声去准备。

    马备好了，坎肩也穿好了，傅怀歌翻身上马，一踢马肚，大喝一声，便扬长而去。

    …………

    御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清香，瞿卿还在看《孙子兵法》，这本书瞿卿从年幼时看到长大后，从马桶上看到饭桌前。完好的书已经被翻烂了许多个角，有刻意讨好的大臣甚至不惜重金去打造一本镀金封面的《孙子兵法》，反被瞿卿训斥不知节俭，最终被降职。

    瞿卿是个好皇帝。

    傅怀歌在进入御书房看到全神贯注于《孙子兵法》里的瞿卿后，依旧还是如从前那般认为。尽管不久前瞿卿曾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人所用的那枚扳指，此时还收在傅怀歌的府里。

    “臣叩见圣上。”

    “你来了。”瞿卿目光不离扉页，淡淡道。

    傅怀歌将巴掌大的脸埋进阴影中，官腔十足的道，“臣近来身子不爽，延误了觐见时辰，还望圣上恕罪。”

    “身子不爽？朕瞧阿凝你公堂之上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倒不似久病府中。”瞿卿皱眉道。

    傅怀歌干笑两声，此事在华都早已传开。何况流言这东西的传播速度之快，傅怀歌也早已在孙重凯那里领教过，是以瞿卿会知道此事，并不足为奇。

    “臣也是迫不得已。”傅怀歌道。

    “朕也不与你多行口舌之争，只谈些正事。”瞿卿坐直身子，望着傅怀歌道，“你何时将碧荷娶进门。”

    碧荷。

    这女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差，做事缩手缩脚，出没不够频繁，是以傅怀歌早就忘记有这号人的存在。

    若不是蔚蓝昨夜里一本正经的训斥傅怀歌，“碧荷毕竟不小了，既然宫里都传开了你与碧荷花田里下的风流韵事，你干脆娶了她回来做个偏房得了，总不能白白糟蹋了人家清誉又脚底抹油开溜。你可知你御花园一事宫里穿得沸沸扬扬，此后多少宫女更是梳妆打扮好了往御花园跑，希冀麻雀变凤凰，一朝御花园里得亲睐，下生荣华富贵且不愁。”

    只怕傅怀歌一时半会才真要忘记，自己与碧荷曾御花园里“暗度陈仓”。

    但蔚蓝是半开玩笑的，其真意是希望傅怀歌给碧荷找个好人家嫁了。

    而瞿卿却是认真的要赐婚。

    傅怀歌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推脱道，“圣上不是说，如今臣在朝中资质尚浅，暂且先摒弃儿女私情，一心成就一番事业吗。”

    “这是清荷的提议，清荷痛失爱子，再不愿自己的贴身婢女无名无份，清苦残生。朕不忍心拂了她的面子。”瞿卿不平不淡的别开头，继续看《孙子兵法》。

    傅怀歌微微眯起眼，有什么透亮的东西从她眼底稍纵即逝，随即恢复正常。

    唷，孙清荷的提议？孙清荷一力促成此事？孙清荷已经大好了？

    这样叫人肝肠寸断、心灰意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竟还要帮着瞿卿来对付自己？

    傅怀歌叹了叹，心里清楚，碧荷自然不能娶。

    一来，她曾是孙清荷身边的旧人，即便因着后来发生的事而投向傅怀歌，傅怀歌也依旧不能全然信她。

    二来，碧荷完全不知实情。傅怀歌到底是女流之辈，是决计不可能宠幸她的，碧荷一介少女怀春，最后沦为深闺怨妇，再来天天面对她与秦酒酒假意的举案齐眉、你侬我侬，这女人八成最后也会失心疯。指不定还要转过头里外串通，反咬傅怀歌一口。

    傅怀歌不禁想到，孙清荷这傻女人若是背弃瞿卿及时悬崖勒马……但其实她勒不勒马都没关系，自己最终还是要推她下崖的。

    只不过前者富有殉情般的诗意，后者包含杀猪似的惨烈罢了。

    “朕会为你选好日子，你且退下吧。”瞿卿头也不抬，挥挥手就让傅怀歌告退了。

    …………

    午膳过后，傅怀歌窝在自家庭院里的凉亭里，背倚凭栏，一边哀叹一边卖力的挥着小刀，削着手中短短的一截黄花梨木。

    黄花梨木木肌均匀细致，数量较少，多半是富贵人家用于制造桌椅。而傅怀歌自那场黑拳官司结束后，从欧阳家敲诈了一笔十分可观的财产，是以傅怀歌此时削着黄花梨木一如削着黄泥。

    不多时，脚底下已经一地碎木屑。

    赫连长生步态优雅的走进亭子，湖蓝的身影一转，顺势靠在傅怀歌对立面的一桩柱子上，谦和笑道，“恭贺国舅爷新喜。”

    “哦？”傅怀歌睃了赫连长生一眼，道，“太子殿下消息果真灵通，只是本少不知太子殿下何时竟也变得如女人家一般多嘴了。”

    “可惜国舅爷无福消受。”赫连长生语气愈益温柔。

    “殿下焉知本少无福消受？”

    赫连长生抚了抚微乱的鬓发，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宛如精灵，“国舅爷，不举。”

    傅怀歌面色不改，反而生出了浅浅的笑意。

    手里的黄花梨木渐渐削成了某个长长的暧昧物什，赫连长生略略扫了一眼，随即暧昧一笑。

    傅怀歌盯着赫连长生，跟着无耻的笑了笑，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从赫连长生胸前扫到下ti，顿住，“嚯”的一声，梨木棒被捏成了齑粉。

    “太子殿下，无能。”

    傅怀歌粲然笑道。

    “主子。”秦酒酒疾步匆匆的赶到跟前，礼还未来得及行下去，便急着道，“宫里来消息，说是……说是，主子只娶偏房不够喜庆，要双喜临门，所以宫里还要将孙皇后的远方表妹赐予您做正室。”

    轰——

    傅怀歌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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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七十八.赐婚

﻿“主子。”秦酒酒疾步匆匆的赶到跟前，礼还未来得及行下去，便急着道，“宫里来消息，说是……说是，主子只娶偏房不够喜庆，要双喜临门，所以宫里还要将孙皇后的远方表妹赐予您做正室。”

    轰——

    傅怀歌眼前一黑。

    勉强站稳身子，傅怀歌扶着栏杆，黑着脸道，“什么意思？”

    “宫里的意思是，双喜临门……”秦酒酒讷讷道。

    “你去西胡之前，与常宁之间断袖的流言就传开了，只是淡化了些。但在返回华都后，常宁宫门前的一扇，加之如今入住国舅府，公堂之上又为你出头，流言就渐渐被应证成事实了。阿凝，你这张脸可是很具有杀伤力的，瞿卿到底曾心心念着你这张脸。与其放任你与常宁，成天听到旁人说三道四，不如……让你娶了妻室，打消所有人的念想。”

    赫连长生走下台阶，从秦酒酒手中接过魏诰急匆匆送来的圣旨，翻开一看，微笑道，“孙媛媛……孙清荷手笔真大，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远了不知多少房的表妹。”

    “太子殿下真幽默。远房表妹？孙家素来一脉单传，人丁稀少，哪来的远房给她拿来嫁进国舅府。孙清荷不过是担忧以本少如今的地位，将来朝中不乏德高望重、手握实权的大臣要将女儿嫁给本少做正室，索性找了个替死鬼胡乱塞给本少，填了正室的位置。”傅怀歌冷冷一哂，转眼看向秦酒酒，道，“那一家子的家底查清楚了没？”

    “孙家办事很谨慎，身份祖籍都做得滴水不漏，属下暂时查不出来。”秦酒酒上前一步，将信纸交给傅怀歌，“但请主子宽限些时日，不过钱礼的事，算是有着落了。”

    “嗯？”

    “钱礼的幺妹被方达贵送给孙重凯做贴身婢女，不想被强迫做了娈童，前些时日因服侍不周，被杖毙了，尸首还在乱葬岗。”秦酒酒寒心道。

    傅怀歌怔了怔，随即恢复平静，道，“他两个妹妹皆死于孙重凯手里的事，不经意间透露给他些线索，钱礼很聪明，自己查得到的。”

    “属下明白。”

    “那一家子的底细，查不出，便别查了，知道是作假又如何。两家结亲，相互制衡，瞿卿对此事本就是乐见其成。”傅怀歌微微眯起了眼，幽幽道，“即便本少借着这个由头闹到瞿卿那里，到时候孙清荷再来一场收认义妹的戏码，依着瞿卿对她的愧疚，只怕最后还是有求必应，本少又何必给自己找不快。”

    摊开信纸，一眼带过上面的内容，傅怀歌又叹了叹，“孙富察，李笺，孙媛媛……她爹叫叉叉，她娘叫尖尖，她闺名叫圈圈，你瞧这一家子有才的。”

    秦酒酒险些呛到。

    “上次百花宴上，看孙清荷的表情，你的深闺怨妇形象大抵上是通关了，本少夜里给块令牌你，你明日去宫里找孙清荷，知书达礼、万般委婉的哭诉一番。”傅怀歌说得直白。

    秦酒酒轻咳几声，正色道，“属下明白的。”

    又道，“主子也不必太杞人忧天，不过两个女人，成不了什么大事。”

    傅怀歌摇摇头，忧心道，“你可别小瞧了女人，何况碧荷常年跟在孙清荷身边，那个孙圈圈又不知出自何处。本少宠不得她们，但见本少对你宠爱有加，日子久了，只怕私下搞些小动作，防不胜防。酒酒，一个妒妇就能叫你半死不活，再来一双，你就死无全尸了。”

    “主子……”秦酒酒汗颜道，“属下自当会小心些，不过这段时日都没有黄道吉日，不宜婚嫁，所以时间还很宽裕，主子可另想办法。”

    “时间宽裕？”傅怀歌笑了，“时间不宽裕。”

    时间对傅怀歌而言一点都不宽裕，刚从西胡回来不久，孙清荷与孙重凯两个人她尚且无计扳动，都察院她刚刚入手，整顿不及。

    现如今右眼在跳，所以傅怀歌有强烈的预感，预感孙清荷那边一定会出奇招，将这事死死的定下，再不容变更。

    事实证明傅怀歌作为女人的第六预感与她毫无规律而言的大姨妈相悖，她的第六感是十分准确的。

    入了夜里，秦酒酒去着手继续调查钱礼的事，太子殿下离开庭院后不知去了何处。

    圆形的黄花梨木饭桌前，瞿少爷乖乖的坐在常宁身上扒饭，偶尔跟傅怀歌身旁的神兽大人抢抢鸡腿，蔚蓝时不时和傅怀歌讨论讨论医理，一个晚膳倒是吃得其乐融融。

    殊不知管家匆匆抹汗而来，“孙”字后面的话还没脱出口，就被他身后的女人给推到了一边。

    正是孙清荷出奇制胜的杀招——孙圈圈小姐和她的婢女杀过来了。

    两个女人并排站到了筷子上还夹着块鸡翅的傅怀歌身前，傅怀歌只觉得眼前顿时被两团圆球遮了光，黑了好几分。

    圈圈小姐的婢女很有爱，让傅怀歌看上第一眼就震惊了：世上有比这女人生得更圆润的女人吗？

    再看一旁亭亭玉立的圈圈小姐，傅怀歌不禁咋舌：唷，还真有！

    圈圈小姐生得很圆，人如其名的圆。圆圆的身材，圆圆的脸蛋，圆圆的杏仁眼，圆圆的耳垂下圆圆的锒铛，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个球。

    撇开婢女，圈圈小姐本人其实更有爱。

    她眼波一撩，初次见面就直接扑到了傅怀歌面前，直直的牵了傅怀歌的手抓在手心里，性子奔放得毫不输给当年左一声“我的俊哥哥”，又一声“给你生孩子”的胡旋。

    圈圈小姐的手指在傅怀歌掌心里划呀划。

    傅怀歌身上颤栗的鸡皮疙瘩跟着掉啊掉。

    心道：孙清荷这女人，好狠的心，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这么个比瑶琴还极品的极品。

    神兽大人立马伸出爪子指着圈圈小姐，啐道：不知耻！不知羞耻！

    瞿少爷缩在常宁怀里，探出小脑袋亦跟着伸手指：恬不知耻！恬不知廉耻！

    傅怀歌勉力平静下来，一抽手——咦？抽不动？！

    当真是抽不动……再瞧圈圈小姐那握得青筋直起的手，哦唷，抓得真够用力，傅怀歌瞬间有种想活活掐死她的冲动。

    圈圈小姐似是不知傅怀歌一直抽手的动作，丝毫不知避嫌的从抓手改到挽着胳膊，笑吟吟的道，“夫君可喜欢逛青楼？”

    好家伙，夫君叫得真顺口。

    “有酒酒在，本少极少去青楼。”傅怀歌想抚额却空不出手，只有尴尬笑道，“孙小姐还未过门，还是叫本少本名的好。”

    圈圈小姐犹不自觉，直接忽略掉傅怀歌嘴里那声亲昵的“酒酒”，眨着圆溜溜的杏仁眼，点头道，“夫君果真是正人君子，妾身正想劝说夫君少去那烟花之地。咱爹说古来多少风流韵事就是发生在醉酒后的夜里，断送半生清名，得不偿失。”

    傅怀歌倒吸一口冷气，然而不待她再有任何动作，常宁那双古井眼已经从饭桌上抬了起来，缓缓的落到圈圈小姐脸上。

    一如既往的两眼无波，平静而不急迫的吐出一个字：“滚。”

    常宁睫毛长而卷翘，浓密的排成一柄扇子，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斑驳的阴影。语气淡淡，却威势不减，一个字震得外面停栖的鸟儿登时飞得老远。

    再看圈圈小姐竟神色不改，依旧神采飞扬，抓着傅怀歌的手还是不曾放开。

    圈圈小姐微微仰首，傲然的看着常宁，“常大都督唤已故的开国皇后一声姐姐，亦得唤本姑娘的夫君一声哥哥，是以如今，常大都督依理还得唤本姑娘一声，嫂嫂。”

    傅怀歌一口黑血直接涌上喉间。

    常宁连多看圈圈小姐第二眼的时间都省了，很干脆的将手伸进怀里，摸出扇柄，普普通通的扇柄在灯光的浸透下寒光熠熠，泛着冷血的味道。

    常宁两指毫不拖泥带水的弹开扇子，扬手，聚气，挥袖，动作一气呵成，扇面干干脆脆的向着圈圈小姐扫去。

    圈圈小姐只见着常宁挥下来的手，面色顿时白了几分。

    傅怀歌心里一惊，恰时圈圈小姐手上的力度松了松，傅怀歌慌忙抽出手，掏出扇子，又因着掏扇的动作太快，袖风直接凌厉的扫翻桌面，扫得一地狼藉。

    芙蓉迅疾的截住常宁的扇子，看似寻常的一扇，傅怀歌将将触到，虎口被震得猛地一麻，险些震掉她把持不住。

    半截风刃刮出，圈圈小姐头顶上圆圆的头钗顷刻间被斜着削去了半截。

    头钗落地，余风未尽，接着劈中她身后的墙面，一副完好的山水墨画只剩半幅，墙面亦被破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切口。

    瞿少爷瞪大双眼，小手在桌上跟着比划。

    傅怀歌胸口起伏不定，常宁虽面上无常，却已然愠怒了。白纸一样的少年懂得愠怒了，对此，傅怀歌真是喜忧参半，不知是好是坏。

    方才生死倾俄，若不是傅怀歌反应够快，圈圈小姐就香消玉殒了。

    惊魂未定，圈圈小姐心有余悸，一张圆脸苍白，不敢低头去看掉落地上的半截头钗。

    圈圈小姐的婢女亦吓得不轻，张口结舌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一两句恐吓之话。

    转而一想，忽然记起孙皇后曾千叮万嘱别触碰常宁底线，否则不管你是谁，都会死得很难看一事，婢女越想越后怕，抖抖索索不敢抬头。

    “圈——孙小姐还是先回吧，本少还有事在身，恕不远送。”傅怀歌捂着发疼的胸口，转而对管家吩咐道，“派人送孙小姐回去。”

    “嗳。”管家领了命，领着脸色惨白的圈圈小姐离开了饭桌。

    不一会儿，管家又折了回来，傅怀歌已经在自个儿的无名居里了。

    常宁倚在一旁，傅怀歌顾左忙右、慌慌张张的收拾包袱，收拾完又急匆匆的提笔写折子。

    折子里傅怀歌直接写道剑庐城主府接收了大量不明财路，恳请圣上批准前去查探，如此云云。傅怀歌写得极快，歪歪曲曲的字迹排列得相当不成章法。

    一边写，一边道，“你去督察院里告诉酒酒，本少在城外十里亭等她，顺手再将这封折子上奏。再者，沙华本少就带在身边了，若是赫连回来了，你无须知会他本少去向，他是去是留，你也别去操心。”

    将折子漆了火漆，密密封成一封密奏，递给管家。

    管家摸不准傅怀歌的意思，却也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告退。

    “去哪。”常宁难得开口，淡淡道。

    “剑庐。”傅怀歌直起身子，神情颇为无奈。

    顿了顿，补充道，“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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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七十九.逃婚

﻿国舅爷不堪负荷圣上华丽丽的赐婚阵容，于是带着常大都督与其妾氏秦酒酒，连夜遁了。

    此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寻不着源头，只知道传了出来后，其传播速度与内涵堪比神兽大人啃鸡腿——越啃越迅速，越啃越面目全非。

    人气支持最高的是国舅爷所钟爱的妾氏秦酒酒，一经得知国舅爷即将“被”劈两腿，一怒之下气急攻心，口吐三尺鲜血，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国舅爷发现后冲冠一怒为红颜，辞官卷铺盖直接走人。

    此版本乃众女眷心之所望，众丈母娘心之所向，众男人之所不耻也。

    人气最低的是圣上不忍国舅爷游走断袖与取向之间摇摆不定，败坏风纪，断子绝孙，于是下旨赐婚。岂料常大都督二话不说，直接绑了国舅爷与他要出去伸冤的爱妾秦酒酒，连夜出逃。

    但无论是哪个版本，都叫人唏嘘不已。

    华都百姓众说纷纭，版本众多，但往往真相就只有那么一个。于是百姓眼巴巴的聚到国舅府前，企图从正要出门的蔚蓝嘴里撬出真相。

    蔚蓝一开大门，霍然见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扬直了脖子往这边看。当众人看到蔚蓝时，眼底更是如点了炮竹精光闪闪，懂分寸的留在原地，不懂分寸的直接七嘴八舌的就往这边涌，吓得管家立即将蔚蓝拉了回来，关上了门，此后蔚蓝早朝称病告假。

    国舅爷逃婚逃得轰轰烈烈，冠冕堂皇，华都却陷入喜忧参半的境地。

    半喜半忧的有瞿卿，心头如释重负，重负又爬上眉梢。

    项凝以这样干脆的方式拒绝赐婚自然是叫他心里莫名欢喜，可却是带着常宁和秦酒酒一同离开，瞿卿也不知自己在抵触什么，只觉得心头似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行，在啃咬，说不上的极其复杂。

    不喜只忧的有孙清荷，小产过后的孙清荷一直养在慰心殿，足不出户，难得养出了些血色的脸，在知道傅怀歌果断逃婚后，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谁都清楚不过是个借口，却偏偏扯得孙清荷再扯不出任何理由驳回。

    孙清荷咬着牙，恨意从牙缝间挤出——必定要将孙媛媛嫁入国舅府，断了瞿卿的念想。

    亦喜亦忧的是朝中众大臣们。

    喜的是孙皇后的表妹偷鸡不成蚀把米，闹得嫁不成，国舅爷正室一位恰好空悬，众大臣之女就有机可趁，可以拉拢可以插柳。

    忧的是按照如今的说法，国舅爷独宠其妾氏秦酒酒，只怕难以拉拢难以插柳。若是有意插柳，插得进去倒罢，柳不成荫也罢，就怕又来上一场逃婚，自家女儿等于被甩了一个耳刮子，往后前途甚为堪忧。

    喜的喜，忧的忧，而喜忧的始作俑者，傅某人，此刻正在马车里，枕在秦酒酒大腿上浅眠。

    瞿少爷狭长的桃花眼在自己身后的常宁与身前的傅怀歌面上来回扫视，只觉得自打自己亲娘枕上了秦姨白花花的大腿后，常宁舅舅身体的温度就骤然降成了座岿然不动的冰，又渗人又刺骨。

    秦酒酒一直低着头，头上顶着常宁偶尔看过来的眼神，其实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几眼，但秦酒酒偏生就觉得常宁随时会一扇子了结了自己，是以即便脖颈间酸到了极限，秦酒酒也还是不敢抬头。

    神兽大人打了几个哈欠，勉强拭掉了眼角的泪花。仁直捏着鼻子睡在一旁，以免自己发出任何鼾响，惊扰了傅怀歌。

    偌大的马车里装了这一行易容易得面目全非的人，轰轰烈烈的离了府，留下管家与蔚蓝看家，取道与乌山相连的连脉山，马不停蹄向着剑庐绕道奔去。

    其实也算不得马不停蹄，傅怀歌这一行，逃婚是副，拖崔满下位才是主。

    仁直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再加上傅怀歌大致将此事的前因后果道得清清楚楚，他也终于清楚此事的目的所在。只是心绪一直得不到安宁，仁直兄一路上屎尿不断，喊停车声也不断。

    当仁直兄从睡梦中惊醒，又要张嘴喊停车时，傅怀歌坐起身子直接一巴掌按倒了仁直兄。

    仁直兄“唉哟”一声从座位上滚下去。

    马车停了，车夫窜进脑袋，问道，“公子要大解还是小解？”

    “大小都要。”仁直兄捂脸道。

    傅怀歌柳眉一挑，漫不经心的目光望得仁直心里直发怵，“阿直，从马车驶离华都之后，你喊停车去大解了五次，喊停车去小解了二十五次。再经你折腾几次，你的肾就要光荣报废了。”

    仁直脖子一扬，一拍自己的腰际，“身经百战！百战不殆！”

    “滚。”傅怀歌一脚踹了过去，踹完后直接踩在仁直的心窝上，居高临下。

    “本少告诉你，你吃的是本少的住的本少的大小解用的茅坑是本少的，连你这条命都是本少顺路捡回来的。欠下本少一屁股债，如今本少要将崔满从城主位置上拉下来，你是乐意也好不乐意也好，由本少说的算，为你大义灭亲是看得起你，本少要帮你，再敢摆出那副死了亲婶的样子本少就爆了你的肾！”

    瞿少爷抖了抖。

    仁直抓着傅怀歌的脚嚎道，“我亲婶本来就死了——啊——”

    傅怀歌又是一脚。

    不同乌山四季常青的蓊郁，连脉山就像谢顶谢到美人迟暮的雄武英雄，山顶光秃秃的全是陡峭的崖壁，不见一点新绿。

    山腰往下郁郁葱葱，密集的乔木绿叶接天，摩肩擦踵，生生阻隔了阳光的照入。常年缺乏阳光，地面的湿气潮潮，枯叶落入地面，腐烂发霉，蒸腾起咸咸的土腥味。

    土腥味直直逼入上方，清晰可见数个鸟窝，鸟窝里还有啁啾待哺的雏鸟。

    马车慢慢，行驶在如蛇身一般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薄薄暮气在林间弥漫，四周宁谧，空气难得的清新沁脾。

    傅怀歌缓缓掀开车帘的一角，赫然见着山道下方有一塘清澈至极的湖水，又正好仁直兄再次“肾痒”，喊停车小解，傅怀歌索性就让车夫停车，全员休息休息。

    瞿少爷毕竟是小孩子，方才看着傅怀歌与仁直兄闹腾，欢喜得睡不着，再加以常宁冻得跟冰似的，冻得他睡不着。现下稍稍缓和了些，马车就像摇篮一样晃得瞿少爷犯了困，缩在马车里，依偎在秦酒酒腿上补觉。神兽大人嫌外面太冷，想着傅怀歌也不会脱离太远，于是窝进瞿少爷的怀里取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出来。

    傅怀歌与常宁两人并排而行，缓缓向着湖边走去。

    车夫行了礼，拿了水壶先行一步到湖边，准备接些水给两匹马喝。

    湖面平静无波，连一丝风向也感觉不到，一旁的绿植却不经意间，动了动。

    只是动了动。

    车夫握着水壶的手刚刚捞进湖水中。

    杀气乍现！

    湖面登时“轰隆”一声暴起两排水峰！

    水花惊雷似的一溅再溅，雾气就在此时突然一凝，紧跟着被一道急促的剑影急急剖开，像凭空拦腰斩断一根白萝卜，斩得雾气齐齐让开。

    与此同时，车夫站立起的身子，连同身前的水壶“唰”的一声被劈成两半血肉模糊，血溅四尺！

    傅怀歌与常宁当机立断，立马将轻功提到了极尽，暴然后退！

    身后马车忽然被巨响惊到，“咴溜”一声，马蹄陡然高扬，里头传来秦酒酒的惊呼，马车霎那间就像一只离弦的箭，沿着山道惊奔而去！

    “沙华！”傅怀歌霍然回首，嘶声叫道。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墨黑的身影刹那间就冲破了雾气，惊射而出！

    他冲得那样凶猛，骨骼被劲风扯裂般咯吱作响，衣襟死死贴在锁骨上，拼命向后绽开。

    傅怀歌脚步堪堪往前迈一步，身后风声急响，又是一道剑影劈开水面，余风威势不减，铺天盖地直直向着傅怀歌脚前劈来，地面像熟透的西瓜，脆脆的裂开一张血盆大口。

    傅怀歌后空一翻，急急退开几步，常宁和马车已然不见。

    猛地转首。

    溅起的水花未落，湿了傅怀歌一身，宽松的袍子湿嗒嗒的腻在身上，乌黑的发丝缕缕粘在脸际，衬得她瘦削的脸上，嫣红的朱砂痣愈发红得触目惊心。

    仁直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手里牢牢握着一柄剑，目光如炬，稳稳的站到了傅怀歌面前。

    湖面又归于宁静，宛如银镜，突然就多了个人。

    却见那人单脚踩着一个发黄的葫芦，葫芦像避水针一样，直直破开水面，徐徐滑向傅怀歌这边。

    墨绿蓑衣，宽大的竹叶蓑帽将脸罩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面貌。清清朗朗的身段，一如清风拂面，吹拂而来，本以为那就是全部，却不想那人身侧还别着一柄银晃晃的长剑。

    剑风罡烈，气势沉雄。

    傅怀歌心底一沉，与瑶琴齐名，崔勐和瞿卿的尊师，北华，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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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八十.遇伏

﻿墨绿蓑衣，宽大的竹叶蓑帽将脸罩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面貌。清清朗朗的身段，一如清风拂面，吹拂而来，本以为那就是全部，却不想那人身侧还别着一柄银晃晃的长剑。

    剑风罡烈，气势沉雄。

    傅怀歌心底一沉，与瑶琴齐名，崔勐和瞿卿的尊师，北华，西狼。

    ……

    暗黄的葫芦乘风破浪，载着西狼逼近岸旁。

    踮脚，轻挑，动作干脆利落。

    葫芦伴着西狼一跃而起的动作，被踢向空中翻滚数圈后，稳稳当当的落入西狼手中。

    西狼举起葫芦，空门坦露在傅怀歌面前，旁若无人的仰头豪饮。清冽的酒液像瓢泼似的泼入他嘴里、嘴边，溅得四处都是，却在刚要触及他身子的时候，被狠狠的弹开。

    傅怀歌顺眼看去，这才看清，那葫芦竟是没有塞住封口的。换而言之，西狼的剑气已与本体融为一体，在他踏着葫芦破浪而来之时，剑气已经由周身释放，笼罩全身，连同葫芦一起，将湖水阻隔在外，落地时又退回体内。

    剑法的真谛在于化有形为无形，收缩自如，这些，西狼已经登峰造极。

    西狼抛开葫芦，身形未动，蓑帽先一步被弹了出去。

    一张干净的脸，一双雄鹰的眼。

    干净的脸常宁也有，却不沾世俗，纤尘不染，干净又纯粹彻底。

    雄鹰的眼瞿卿也有，却沉稳内敛，老气横秋，锐利又迷雾重重。

    西狼的脸只属于清理得较为干净的那种，他理应比瑶琴大上几岁，此时却还是二十越底，三十出头的模样。

    灰白相间的发色毫不显狼狈，胡渣剃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突出的汗毛都没有。那双眼，常年饮酒，理应还会出现酒池里浸泡过的浑浊，然而西狼的眼也只是稍比常人坚硬些，却浑然尽是冰锥似的锐利。

    西狼望着傅怀歌，神情肃穆。

    “好身法。”傅怀歌举扇横在眼前，嘴上语气轻挑的赞道，内心却一阵翻天覆地。

    西狼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若非有人刻意为之，更不会无辜的直接一剑劈过来。

    “老夫有许多年未曾见着用扇的人了。”西狼面色严肃，左手惯性的摸摸白净的下巴，摸完后又皱眉道，“倒与老夫印象里的某个人有些相像……”

    能在西狼脑海里留下印象的人，这世上寥寥数几，寥寥数几中又用扇子的，就只有阮真修了。两人是旧仇还是旧友还是未知，然而眼下也不是犹豫该不该道出自己正是阮真修徒弟的时候。

    因为西狼一剑挑过来了。

    那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刺进地面，手腕一转，带动剑身轻轻一挑，沙土首先被碎成齑粉，剑影夹着化为齑粉的沙土如匹练横射逼来。

    仁直立马伸出五指一把揪住傅怀歌，手掌青筋骤起，五指指骨像是被逼至退无可退，只能贴着表皮直欲破皮而出。

    两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一旁暴退！

    砭骨的寒气瘆过傅怀歌左脸眼角下的朱砂痣，抬脸时，朱砂痣上原本的一道浅疤又重新被破开来，殷红的血迹沿着脸际淌下，一如她灼红的袍色。

    仁直拉着傅怀歌堪堪避过袭来的刀锋，已经倾尽全身力气，那是他所使用过的最快的速度。为了那救命的速度，他真气消耗过大，稳住傅怀歌的身形后就直直的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西狼皱了皱眉，似是不信仁直能带着一个人一同避开那一剑。

    于是一剑刚过，下一剑紧跟而至，冲着傅怀歌笔直的劈过来。

    速度减了不少，威力却自办成不到的功力直接加到了一成。

    仁直就在身后，傅怀歌要避开已是不能，衣袖一振，卷起地上的仁直，身形跟着大幅度一旋，硬生生的将仁直抛开。仁直摔落在地，直接晕了过去。

    剑影已经到了面门！

    傅怀歌旋回身子，一脚踏进后方的地理，借力用力，举扇从剑影中间一扇直劈直下！

    “嚯！”

    “哧啦”两声几乎同时发出，傅怀歌两臂顿时鲜血如珠，溅起两条血花。

    剑影虽然被折中劈开，却不料余影犹在，被劈分为两条的剑影依旧剑势不减，堪堪刺中傅怀歌的臂膀。

    虎口已经麻痹，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的芙蓉勉强握在手里，对方只一成功力，傅怀歌却要拼命的接，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这场打斗胜负不用进行就已然知晓。

    傅怀歌明知结果，却倔强的咬着牙刺激自己的精神，不肯让自己倒下。

    “老夫许久不曾出关，不想一出关就遇上了资质这般高的人才。”西狼抬起右手里的剑，左手食指与中指轻轻擦拭寒光烈烈的剑身，“只是可惜……你的命老夫是要留在这里了。”

    傅怀歌用胳膊抹了抹嘴边的血迹，莞尔道，“本少许久未与高手过招，如今虽败，犹荣。”

    “够爽快……若不是你一行人杀了老夫爱徒，老夫断然不会取你性命。”西狼皱眉道。

    西狼的爱徒，不过瞿卿与崔勐两人，瞿卿还活着，他嘴里的自然就是崔勐。

    “以你的资质，不出三年五载，定能跻身强者，比肩老夫。”西狼沉声道，手中的剑越擦越亮，光线打入傅怀歌瘦削的脸上。

    傅怀歌笑了笑，嘴角又渗出几缕血渍，“本少很想知道，是何人告知前辈，崔勐是死在本少手里的。”

    “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西狼晃了晃剑身，浓雾被迫让开，“阿勐生性谨觉，旁人断然近不了身。而你贵为国舅爷，又是华帝身旁的人，他自然不曾对你设防，否则仅凭你又如何伤他分毫。”

    “是吗，本少大抵……知道是谁了……”傅怀歌吃力的将扇子一节一节的收拢，然后无力垂在身侧。

    “你倒是个不错的人才，老夫一向看重人才，却也无可奈何……就，亲手取了性命吧……”

    话音刚落，西狼的身形一闪，眨眼的功夫还不到，人已经到了傅怀歌面前。

    提剑，刺入傅怀歌心窝。

    哧——

    利器穿透肉身的声音，像完好坚韧的布匹被一剑挑破，干净，利落。

    西狼不经意间皱了皱眉，鹰眼的视线聚集在死死抓住剑身，不让它再没入半分的仁直。

    仁直咬着牙，烟青色的脸挂满冷汗，血流如注的的手臂被冲开无数道细碎的伤口，却道道都有不断的殷红的血滋生而出，宽厚的掌心连带五指执着的抓着剑身，手背绷紧如弓。

    雪亮的剑身已经深深入肉，剑气翻腾，仁直的手掌森然见骨，却毫不退让。

    浓稠的血滴得太快，源源不断，迫至尖尖，然后汇成血注，落得傅怀歌一身。

    血红的袍子上，两人的血混杂一起。

    傅怀歌堪堪扶住西狼轻轻松松送来的一剑，剑尖被及时扑来的仁直强硬的偏离轨道，却仍旧避免不了的刺穿傅怀歌的右肩，贴骨而过。

    垂下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大颗大颗的汗滴被迫降临。每大力呼吸一次，胸口都要与她抽离一次，每轻微呼吸一次，肺处传来的饥渴与迫不及待又要让她窒息。

    刺透肩膀的剑身上透着灼热的气息，丝丝划过胸口，像绒毛一样轻盈，却偏生在落到实处时陡然滚烫，扯得傅怀歌再度微微弯了腰身，狼狈的急喘。

    傅怀歌艰难的抬眼，湿透的眼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了一眼仁直，刚要开口，西狼利落的抽剑，傅怀歌登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失了支撑，两人齐齐倒在西狼脚下。

    “咳……”傅怀歌剧烈咳嗽几声，手脚并用的缓缓支起身子。湿漉漉的身子与浴血的袍子紧紧相依，唇畔两条血迹狰狞，眼角的朱砂痣破开，淌出一条血泪。

    此刻的傅怀歌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再看向彻底瘫软在地，两眼半睁半合，依旧极力的试图用下巴扒住地面，向着傅怀歌身前蠕动而去的仁直。

    仁直目光微微涣散，身上的棉衣浑然不成形，棉絮坦露，吸了水之后愈发的沉重，无力垂在身侧的两条孔武有力的臂膀像挨过千刀万剐，旧伤未愈，砂石又磨开新伤。

    仁直浑然不觉，下巴向前，扣紧地面，艰难的拖动整个沉重的身子，移出微小的一点距离。

    嗑进下巴的砂石溅了血，深深粘进肉里，待下一次下巴再扣上地面，嗑得更深。

    就像一块黑的璞玉里，强硬的嵌入了几颗璀璨的宝石。

    她救过他一命，也曾为他如此，那么他也可以，为她做到如斯地步。

    傅怀歌跪坐地上，纤长的手按上血流汩汩的伤口，涩涩的笑了，眼角的晶莹，宛如玉蚌分娩而出的一颗珍珠，无声无息的混入眼角的血迹，血与泪掺杂，浓稠与莹润相掺。

    不想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日，真的没有想到。

    颤巍巍的支起身子，牵扯到右肩的剧痛袭来，傅怀歌刚刚支起的身子因为手臂的脱力，又坠回地面，激起一圈浅浅的尘烟。

    “老夫本能给你个痛快，你又何必自讨苦吃。”西狼不急不缓的道，鹰眼一扫，随即落到仁直脸上，“杀害老夫爱徒，又陷害值儿，逼得他不得不流落在外……即便你如何挣扎，老夫也不会手下留情。”

    傅怀歌压抑住胸前一片寒冷，以及方才从西狼剑刃里窜入身体的霸道之气，咳出喉间的淤血，亦不反驳，只是笑道，“本少还未曾活腻歪，还未曾娶妻生子……不想死那么快……”

    西狼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嘴边难得露出一丝肃穆的笑意，“娶妻生子，你一介女流之辈，临死还如此嘴硬。”

    仁直闻言一震，半合的眼睛艰难的抬起一些，极力看向傅怀歌。

    而正在此时，下巴处面具的破口，瞬间收入西狼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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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八十一.西狼

﻿西狼瞳孔骤然一缩，无形的剑气随即射出。

    “唰唰唰！”

    三声在仁直的脸庞响起，不堪一击的面具崩裂开来，在半空中裂成碎片，簌簌掉落。

    仁直那张久违的脸，正好坦露在西狼眼底。

    西狼平静而不急迫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严肃之外的另一种表情——难以置信。

    “值儿……怎会是你？”西狼道。

    傅怀歌轻轻一笑，肩膀突然一斜，就势向着仁直身旁一滚，伸手，掌风对着仁直的天灵急急落下。

    西狼登时变了脸，一拂袖，电视火花之间，身形已经闪到傅怀歌身旁。极其窄小的空间范围里，长剑论作短剑使，剑刃寒气剧升，带着急切与肃杀直直迎上傅怀歌的掌风。

    弯身，企图将仁直护到身旁。

    岂料傅怀歌突然横身，手腕一转，竟以极其刁钻的姿势避过剑刃，砍向西狼的胸膛！

    西狼不妨有诈，身子一稳，就要向后退去。

    如此机会，仅有一次。

    右肩已经脱力，左手送掌，傅怀歌银牙一咬，拿着自己的右肩再度穿进西狼的剑身，凝滞西狼的动作。

    血花四溅！

    西狼的身子迫不得已一顿，只一秒不足，傅怀歌趁势发力，一掌聚气，四面华光万丈，狠狠的向着西狼胸前砍去！

    西狼一惊，手腕一颤，长剑随着身子堪堪向后掠开。

    傅怀歌左肩一痛，掌风未能如愿砍中，指尖却不偏不倚，划破西狼的胸前。

    仅仅一条细微的血印，却已经足够。

    傅怀歌用尽最后的力气，侧了侧身，避免突然脱力压到了此时不堪一击的仁直，然后勉强支撑的身子，失力的跪坐在地上，就像失了支柱的大楼，轰然坍塌。

    “你不要命的冲上来，就为了划出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西狼皱了皱眉，“女流之辈，骨气虽嘉，却只是匹夫之勇。”

    转而将目光投向仍自往傅怀歌身边靠拢的仁直，不由得怒从中来，“值儿！老夫当真是错看你狼子野心！剑诀既然在你手中，为何你还要联合这女娃戕害你生父！”

    傅怀歌微微一哂，按住胸口，颇为讽刺的道，“是啊……剑诀都在他手中，他为何要杀了自己生父……”

    “放肆！岂由得你等插话！”西狼怒道。

    面对西狼的暴怒，傅怀歌面色平静，纯白如雾的寒气不断从她左肩上被贯穿的血洞中孟浪涌出，血洞一如黑洞，可怖狰狞，又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大片大片的猩红从中汹涌，染透傅怀歌的视线。

    西狼虎躯忽然一震，却不是因为傅怀歌如此拼命的架势。

    而是所有从傅怀歌身上那个血洞里流淌出的血液，瞬间结了冰！

    结冰！

    艳红的冰柱挂在傅怀歌血洞洞口，向外渗着微红的寒气，溅出的血滴还未落地就成了血色的冰柱，落地时相互碰撞，发出脆脆的响声。

    寒气不减反增，又瞬间蔓延上傅怀歌孱弱的身子，蒸腾起比这冬日还要凛然的冷气。

    西狼两眉之间拧出了个“川”字，也不去管胸前被傅怀歌划伤的血痕，只凝重的看着傅怀歌一点点被冰层包围。

    冷气环绕中，傅怀歌缓缓抬起头，秀眉上已然凝了层厚厚的霜，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霜花簌簌扑落。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在一片红与白的映衬中，更像喂了数十年的人血，红得异常璀璨妖冶。

    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连你……自己，都寻不到，阿值……弑父的理由……”傅怀歌吐气一如举步维艰，额间刚刚渗出的汗渍，立即被结成颗颗冰珠子，掉落在身上。

    “值儿的事，老夫自会查清楚。至于你……”

    西狼抬起手，抚上胸前被傅怀歌划伤的一道血印，“老夫多年不曾见到自己的血，多年亦不曾有人见过老夫的血，你，老夫万万留不得。”

    指尖忽然刺骨的一凉。

    西狼一怔，鹰眼迅速扫过傅怀歌的脸，再翻开掌面，指尖上已经凝开了层霜。

    傅怀歌极力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崔满一面之词……你……却不疑有他，活该你，中年丧伴……老年，丧——”

    “徒”字未落，尾音被活生生的掐熄在咽喉中。

    傅怀歌宛如风雨中飘摇的浮萍，被掠至身旁的西狼掐住脖子，举了起来。

    “簌簌簌！”

    冰凝的血崩裂成细碎的冰块，顺着迤逦的长袍坠落在地，好似一地奢华璀璨的红宝石。

    “你竟服食了鲛鲨内丹，老夫真看走眼了。”西狼锐眼如鹰，将长剑□□身旁的土地里，手指上抬，强硬霸道的真气外泄，登时将指尖与胸膛感染的寒毒抹消。

    灰暗的五指寒光逼仄，隐隐泛着累积的陈年血腥味。

    “照你现状看来，你体内的鲛鲨内丹还未吸收过半，老夫只需将其取出，再耗上数载真气，阿勐就能活过来了……”

    傅怀歌阖上眼，浑身重如灌铅，疲惫不堪，却因着撺掇的寒气而逼得瑟瑟连连。

    仁直趴在地上，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此刻却血泪满面，糊得两眼都睁不开。

    取出内丹，傅怀歌就死了。

    西狼凝了凝神，道，“老夫不知鲛鲨内丹在你体内何处，唯有将你剖开来……方才你若死得爽快，也不至于受如此痛苦……”

    指尖聚气，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剑锋，逼近傅怀歌。

    就在此时，之前顺着剑刃迫入傅怀歌体内的几道真气骤然发力！

    “滚——”

    傅怀歌倏然惊睁两眼，怒叱一声。

    跟着轰然一响，平天里一道雪亮寒光像屏风一样散开乍起。

    西狼冷不防中招，被迫松开手，竟连剑带人后退数十步！

    站定，膝盖骨间“喀嚓”一响，西狼险些要半膝跪地。

    霍然抬眼，鹰眼又是一震。

    眼前的傅怀歌两脚大开，双手无力垂在身前，湿漉漉的头发一如泼了浓稠的水墨，结满冰霜。冰霜碎裂，纷纷扬扬落回地上，傅怀歌的那一肩墨色水瀑，连同血色茶靡般的袍子，瞬间干透。

    傅怀歌垂着头，阴影斑驳了上半边脸，叫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四周寒气骤然□□，拢聚成冰凌飞花，四处攒射。

    西狼提剑，承在胸前，剑锋截断四射过来的暴雨梨花般的冰凌。

    “呯呯呯！”

    人虽站得稳当，握住的剑却止不住的开始颤抖，最后不得不将剑尖按入地面。冰凌越来越多，像江流里的碎光点点，像瞬间燎原的星火斑斑。

    力度陡然加强，剑尖猛地朝后牵动西狼一退再退！

    好强的真气！

    西狼心底大吃一惊，惊的不光是傅怀歌短短时间内，有如此惊人的提升，更惊的是，那迎面攒射而来的冰凌里竟还包含了他自己的真气！

    漫天的冰凌忽然一收，地面化去的血水又蒸发腾起，凝练成冰霜，齐齐聚在傅怀歌身前，就像一座冰雕的屏风，将她胸口之处护得严严实实。

    透明的屏风后，傅怀歌缓缓半抬螓首，细碎的额发遮住透过去的光，只看得见一双血海中喂养千年的眼，一半凛冽，一半晦暗，如月光宝盒的开启，浮尘中只余下这一盏透过千年、华光万丈。

    两滴鲜血自眼角淌出，淌过的地方眷恋的留下一笔血画，怵目惊心。

    那种冰冷慑人，意欲嗜杀一切的眼神，不是常人该有的。

    西狼谨慎的从地面抽出剑，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他此刻要面对的，不光是一个傅怀歌，还有他自己。

    贯穿傅怀歌的第一剑，倾注了他自己霸道的炼火真气，便是在那个时候，真气窜进傅怀歌体内。

    原想从外侵入，借此扰乱傅怀歌腑脏，不想弄巧成拙，反被利用。

    干透的袍子猎猎飞舞，有冰冷刺骨的风穿梭其中，时而撩起背后与肩上的一池瀑布。墨发乱舞间，傅怀歌瘦削的脸寒光熠熠，像打上了层薄薄玉色，不断有薄凉的雾气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愈发看得不真实。

    真气的运作超脱了傅怀歌经脉承受的极限范围，已至边缘。胸腔前不断有刺骨寒气冒出，明明感受得到心头血液的凝结，晃眼的时间不到又被体内的几缕霸道真气溶解。

    冰与火在上演水火不容。

    鲛鲨内丹何其凶猛，西狼透进来的真气何其霸道。两股原本不属于傅怀歌的真气互相搅动，像两头巨兽颤抖，撕咬，拼杀，直接扰乱了傅怀歌体内的运行。

    舌根处隐隐泛苦，一口淤血涌上喉间，傅怀歌剧烈咳嗽，将淤血咳出。

    淤塞冲来，顿时有什么昏惑与迷茫陡然开明，有什么东西交相融合了，有什么东西忽然冲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开始奔腾不休。

    那些冲出来的东西肆意的损伤她的经脉，那些奔腾不休的沿路绕着她的经脉，奇迹的开始一点点修复。修复过的经脉，更加坚韧，随着修复的移动，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变得透明，直至与手背的玉白混为一色。

    傅怀歌站直了身子，她站得稳当，面色平静，仿佛方才体内的那场天翻地覆只是温软香玉里的抚摸。

    眉宇微微一动，冰雕的屏风霍然碎成雪花，齑粉一般。

    内丹借着西狼递送进来的炼火真气，消融一层。

    六脉，已开。

    明明脸色如常，明明平平静静，而西狼远远的，却能如实感受到，傅怀歌周身的肃杀。

    傅怀歌微微一笑，嘴角一咧开，血迹就跟着蔓延了出来。

    抹去眼角狰狞的两道血渍后，傅怀歌右手抚上肩上的伤口，指缝间，清晰可见血色的雾与乳白色的风相互穿梭，然后傅怀歌被贯穿的伤口，结了冰。

    “你本可凭着老夫的那点真气，与老夫打个平手。可惜你却拿老夫的真气与内丹相冲，化解寒毒，如此一来，你便打不过老夫了。”西狼上上下下将傅怀歌扫视一遍，既知傅怀歌功力上进一层，并用风力将雾水冰凝自己的伤口，让自己暂时忘记伤口的疼痛，便是又要与自己拼命了。

    西狼摇摇头，微微喟叹，“安然的死去，不是更好吗，何必，要受这些苦……”

    “横是死，谁知，竖是不是死呢。”内伤刚愈，外伤仍在，因而傅怀歌声音虽平稳，却沙哑低沉。

    芙蓉在手，微微一顿，凛冽的风卷着钉子似尖锐的冰凌，呼啸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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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八十二.再战

﻿西狼摇摇头，微微喟叹，“安然的死去，不是更好吗，何必，要受这些苦……”

    “横是死，谁知，竖是不是死呢。”内伤刚愈，外伤仍在，因而傅怀歌声音虽平稳，却沙哑低沉。

    芙蓉在手，微微一顿，凛冽的风卷着钉子似尖锐的冰凌，呼啸而起。

    冰凌呼啸，嘶声尖锐，以绝对的俯瞰之姿迫近西狼的面门。

    傅怀歌就在冰凌之后，全身笔直如一道光芒四射的亮剑！

    芙蓉与身子连成线，电光霹雳而下，笔直而凶猛的刺向西狼。

    西狼肃穆的脸上神情冷冷，握剑的右手跟着将剑平举至上方，单脚踮地，右脚稍抬，微微一带动，整个人就像裹了利刺的毒刺刺藤，有形无影的开始急速旋转。

    地面的杂草以西狼为中心四散抽离开来，圆心一周里寸草不生，光秃秃像谢了头顶的迟暮英雄。

    猛烈的风无孔不入，将土粒砂石带动起来。冰凌每一次击中那些保护屏砂石后，都不分伯仲的双双落地。两人所带动起的烈风阵阵，你死我活又毫无畏惧的抨击一起。

    傅怀歌身形凌厉成闪电，西狼身形遒劲成罡风。

    两人骤然一停，芙蓉与长剑相撞！

    轰！

    两人分开不到一臂距离！

    西狼右脚退后一步，扎实站稳，长剑毫不迟疑的朝半空中的傅怀歌挥去。

    半空中脚尖一踮，傅怀歌立在西狼剑稍，左手往后，右手带前，身子一个回旋，脚上力度不减，随即一个回旋踢开长剑，踢出呼啸风声。不作任何停留，傅怀歌一拢扇子俯身向着西狼扑去，阴影将西狼牢牢笼罩，天灵就在咫尺！

    西狼不急不慢的腰身向后一弯，后脑与地面仅余下半寸，身形如拱桥，利索的举剑，将傅怀歌的攻势截下。

    傅怀歌倒立在西狼下到快贴近地面的身子上方，芙蓉卡在剑身上，既知再纠缠对她而言绝无利处。倒立在空中的下半身当机立断、迅疾垂下，膝盖弓起，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的踢向西狼的小腹处。

    西狼见状，弓起的腰身猛地一收，傅怀歌与他的小腹同时下沉，几乎快贴到一起。西狼忽然扭动了身子，用剑身将抵上面门前的傅怀歌的扇子引向右边，以最快的速度就势往左旁一滚。

    起身，顺手抓上傅怀歌的背。

    提起，翻面，身子带动上方的傅怀歌跟着转。

    脱手。

    大力甩出！

    傅怀歌不慌不乱，被大力甩出的身子借着惯性开始急速旋转，手指扣动，手中的芙蓉登时成了一柄圆盘——一如她初次与赫连长生对决的那夜。

    她转得快，芙蓉转得更快。

    松手，芙蓉挟着鹤唳之声，飞出，“呯”地一声砸上长剑七寸之处后，又如回旋镖似的，回到盈盈落下的傅怀歌身边。

    傅怀歌轻轻一捞，扇子到手。

    已经上了年纪的西狼，在做这样的一系列动作时，却尽数是一气呵成，如鱼得水，丝毫不见任何凝滞。

    傅怀歌低低喘了几口气，方才失血过多而青白的脸颊在一阵交锋后，酡红如胭脂染萃。

    西狼皱了皱眉，长剑较普通长剑自然长上几分，而刚才傅怀歌那样欺身近身的打法，长剑无法全部施展。

    于是身子突然一动，一掣流水般的掠开。

    西狼一动，傅怀歌跟着动了，血色的袍子像午夜里惊魂的鬼魅，纠缠不清，难分难舍。

    冰凌先行一步，劈头盖脸的刺向后退的西狼。

    节节冰凌漫天，向着西狼前身的诸个大穴罩去。

    快到湖边，已是退无可退。

    西狼猛地站住脚步，左脚在后，踩陷一大块土地，右手横起剑，一声惊天的怒吼：

    喝！

    漫天冰凌化作纷纷扬扬的雪花！

    傅怀歌不退反进，殷红如闪电，芙蓉凶猛的再度对上西狼长剑的七分，随后随着傅怀歌被弹开的身子退后数步，堪堪停下。

    “啪——”

    芙蓉从中折断。

    西狼将剑横举在面前，望着傅怀歌冷然笑了笑。

    “老夫说过，你不可能是老夫的对——”

    “啪！”

    同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芙蓉断开之声，而是西狼眼前的长剑，自七分之处，断了。

    西狼震了震。

    傅怀歌抚了抚微乱的鬓角，潮红的脸上语笑嫣然，“前辈可曾听说过，水滴石穿，铁杵磨成绣花针……”

    西狼鹰眼牢牢的锁在傅怀歌身上，片刻，仰头，释然一笑。

    原来那丫头一直盯着他的剑进行玩命似的攻击，就是为了折断他的武器。

    他笑得快活，笑得自在，笑得奔放不拘，震得那乌凄凄的云层都由不得抖上两抖。

    “老夫未曾再往剑上注入真气，只防着被你吸进体内，不想你这丫头，竟钻了空子，断了老夫的剑！哈哈，痛快！老夫许久不曾这般痛快！”

    看得西狼忽然变脸，傅怀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心下愈发谨慎起来。

    西狼却不以为意，抖了抖衣衫，向着躺在地上的仁直走去。

    傅怀歌一惊，猛地一抬手就要上前拼命，不料用力过大，右肩的伤口剧烈一痛，痛得傅怀歌当下脸色惨白，半跪在地。

    之前那般折腾都不见疼，现在忽然疼起来，真是狗血至极！

    傅怀歌咬着牙，眼泪险些激出来。

    “就在刚才……老夫忽然记起了印象里的那个人是谁。”西狼一手搭上仁直的后背，缓缓往仁直体内灌输真气。

    竟是在给他疗伤！

    傅怀歌瞪着眼睛，死死的看着前后反差突变的西狼。

    见傅怀歌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西狼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夫与他一别十多年，印象有些模糊，也直到刚才才记起……”

    “这世上，还有哪个疯子敢拿祖上喂养千年、凶残无比的鲛鲨开刀，还有哪个疯子敢拿鲛鲨内丹再拼上自己多年的修为去救自己的徒弟，还有哪个疯子会使出独一无二的御风诀，还有哪个疯子，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躺在地面的仁直意识渐渐转醒，咳了几声，淤血咳出，酱紫的脸色渐渐缓和开来。

    西狼收回手掌，严肃的面上多出几分慈爱，“也只有阮真修那个疯子……也只有他的徒弟，会御风诀……”

    傅怀歌听得直直抽气，敢情这两人是旧好？

    可为什么在把她一身水灵模样打得快成残花败柳了之后才终于记起阮真修，感知到，唷，原来这女娃是阮真修他徒弟，友人之徒不可欺。

    傅怀歌近乎咬碎了银牙，面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前辈您真幽默。”

    “此事，是老夫欠虑了。”西狼不愧是位列强者的人，动手干脆利落，道起歉也毫不含糊。

    “老夫闭关已久，一经出关就听闻外面传言阿勐死在自己儿子崔值手里，遂去了趟城主府。不想城主府已经物是人非，最不受阿勐待见的满儿竟坐上了城主府的位置。”

    盘膝而坐，西狼将仁直的脑袋放到自己大腿上，好让仁直更舒服的顺顺气。

    将西狼与傅怀歌的对话一字不少的收入心里的仁直，被血糊住的眼睛极力睁开，狼狈不堪的脸面上，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亮，又偷偷的视图往傅怀歌那边瞧了瞧。

    西狼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头往里搬了搬。

    “老夫虽心下存疑，却也未曾质问，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勐已死，死无对证。满儿拧着一张悲恸欲绝却强自逞强的脸，跪在老夫面前，道来北华国舅爷，项凝，是如何栽赃陷害，掳了值儿做人质逃跑之事。”

    傅怀歌不免抚了抚额，崔满并不知自己的女儿身，只告诉西狼自己的项凝身份，不想西狼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戳穿自己身份，大概连自己本名，原本的身份都猜到了。

    狗血，这俗套的情节果真狗血。

    却听西狼继续道，“老夫中年丧伴，老年却要丧徒……一时间愤慨不已，也知值儿历来是阿勐最疼爱的儿子，剑诀更是早已交给值儿，又何来理由弑父。只是老夫从满儿嘴里得知你即将途径连脉山，前往剑庐，老夫就……”

    就前来准备剐了她，不想崔值也在，不想她还是旧友阮真修的徒弟，于是陡然惊醒，才发现崔满的话，漏洞太多。

    后面的话，无需再听，西狼既知傅怀歌已经明白，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傅怀歌冷冷一笑，平复下来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只是不知是肩上的伤口痛，还是心口的锥心之痛。

    她带着一行人，半夜悄无声息离开剑庐，直到第二日日上竿头，才经由早已打点好的人放出一系列空穴来风的流言。

    但是，流言即便传播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这样短的时间里，如此迅速的传到遥遥迢迢的剑庐，何况还要层层传递，进到崔满耳里。

    只有他。

    唯有他……

    赫连长生。

    傅怀歌目光潋滟而沉冷，透着说不尽的寒意。

    良久，笑容爬上唇角。

    猫捉耗子的游戏，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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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八十三.平局

﻿稍作休整，西狼又给仁直渡了渡真气，方才开始调整自己。一个周天运行下来，西狼的呼吸渐渐轻盈。

    “你可好些？”西狼看着离他一臂之距，自我调解却一直没多大效果的傅怀歌，皱紧的眉宇间略略有些忧心的神色。

    “无碍。”傅怀歌摇摇头，乌青的薄唇一张口，连呼吸都如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阮真修祖上代代辈辈拿精血饲养的鲛鲨，其内丹何其霸道，又阴气极重。老夫浑身炼火真气，以阳克阴，若要救回阿勐，倒可尝试尝试。但阮真修本身就是修阴真气，事成了，至少要搭上大半载的修为，才能勉强控制住内丹，事不成，赔上一生修为沦为废人，你还是活不成……他倒也真敢冒险给你用……”

    西狼兀自在说，傅怀歌心口却如遭利器锥刺，伴着起伏的呼吸，深浅不一的刺痛，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怪不得她离开白竹苑的时候，阮真修明显出现了老态，明显身子有些不济。傅怀歌原只以为阮真修是操虑过多，修养几日就好，不想其中还有这样一层故事。

    而她离开的时候，还多次叮嘱他，助闭关修养中的如吟一把。

    “连脉山……与乌山相接。”傅怀歌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痛远不如心里承受的重量。

    强硬的咽下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沙哑着嗓子，“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师傅他老人家，就在乌山深处，晚辈想请前辈代晚辈去探望他老人家。而前辈爱徒之事，晚辈定当给前辈一个交代，惩戒不法之人。”

    西狼看着傅怀歌微红的眼眶，不疑有他，应声道，“好，老夫代你走一趟。”

    “山腰有个障眼法，有个回型阵，回型阵切不可硬闯，前辈多加小心。此去……就有劳前辈了。”傅怀歌感激的点点头。

    “阮真修算是收了个好徒弟，也不枉他这般付出。”西狼道。

    傅怀歌唇角苦涩，不再接话，场面一时间凝重清冷下来。

    仁直两手上的伤已经被西狼包扎好，森然见骨的伤口虽然疼痛，倒也忍得过去。

    擦干净了眼睛上的血痕，仁直再度回味起西狼与傅怀歌之前的对话，便二话不说的将目光往傅怀歌胸前扫了上去。

    恍恍惚惚想起一句从古至今流传已久的至理名言：成大事者不拘胸小。

    恍恍惚惚又记起他与傅怀歌两人被常宁堵杀的那日，傅怀歌受了重伤，差点死掉，自己就循循善诱拼死捍卫主子清誉的神兽大人，逼它就范，让出主子的贞操。

    然后扒了傅怀歌的衣领，锁骨像渡了层珍珠粉，水滑而光泽，他粗糙的大手抚摸过她平坦而细腻的胸脯……

    仁直抹了抹鼻腔澎湃而出的两条红色暧昧液体，一把挤开西狼，挤到傅怀歌身旁，傻愣愣的摸头道，“你真是个娘们？”

    傅怀歌还没反应过来。

    话一出口，忽然觉得这话极为粗俗极为不妥极为不符合他的身份，于是稍微卖乖了些，改得稍有幻想与诗情画意，“你真是个女人？”

    一口黑血喷仁直脸上，正在运气当中的傅怀歌华丽丽的走火昏过去了。

    仁直一呆。

    西狼赫然站起来，扶直傅怀歌，一掌迅速按上她的后心，一边转头对仁直吼道，“昏聩！真是胡闹！她正在运气！稍一分神死得比你放屁还快！”

    口不择言下，德高望重西狼浑然不知自己无意识的一声粗口。

    仁直也不曾察觉，只是呆呆的看着垂着脑袋毫无声息的傅怀歌，潜意识里终于意识到，生命力强大如斯的这个女人，肩上与两臂上淌出的血，脸上浓到化不开的烟青色，原来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寒毒又一次发了。

    内丹消化掉一层，越往丹心探去，寒毒便更剧烈一点，更危险一层。神兽大人不在身边，而方才与西狼的一场恶斗下，傅怀歌伤势过重，又被两次贯穿肩头，更难以压制寒毒。

    烟青与灰黑在傅怀歌瘦削可握的脸上交替，间或不断的更换，秀眉上零零星星的白霜凝结，掉落，后又重新凝结。

    一路下来，傅怀歌好不容易养起的丰腴，又瘦的不成人形。

    西狼额间略略渗了些汗出来，探进傅怀歌体内的丝丝真气被尽数驳回。他又不敢贸然强近，两家真气一阴一阳，各自偏激，相互排斥，傅怀歌咬着牙强撑着一口气同他打了十来个回合，身子已经快到极限，再经不起折腾。

    只得慢慢调息，好在傅怀歌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壮志未酬，身先死在仁直兄一句“你真是个女人吗”的巨雷上。昏睡中，稍有意识的配合西狼的探入，缓缓的疏通她体内淤滞的寒气。

    肩口上的冰被西狼冲开，顿时又血流不止，仁直出手迅速，即刻为傅怀歌点穴止血。

    三个人折腾许久，终于将傅怀歌的情形稳定下来。

    不远处，马车辘辘而来，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跟着马蹄极有节奏的合唱。

    马蹄停步，马车辘辘声跟着停止。

    指骨修长的手搭上车帘，利索一掀，常宁抱着瞿少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古井般沉冷的目光直直触到昏迷得不省人事的傅怀歌，再一扫满地的点点血色。

    平静的面庞忽然一僵。

    仿佛是无波的湖面上，忽然惊落一片枯叶，荡漾开来的水波层层晕开，又突然凝滞。

    只是眨眼间，随手将瞿少爷抛给从马车里跳出来的秦酒酒。

    秦酒酒乍然接到瞿少爷小小的身子，刚心下不解，侧眼一看，登时震在原地。

    常宁身形宛如黑夜里向猎物作最后冲刺猎豹，一株又一株的树的年轮在他闪身间掠过，落下的黄叶“唰”的被击得粉碎。

    他冲得太快，粉碎的枯叶经不起这般的速度，被带动这紧随在他的身后。

    风声骤至，抬手间扇子已经到了手，扇尖抵在指尖，有一簇光芒紧紧攒在扇尖，像玉蚌分娩而出的珍珠，又像银河孕育千年，方才诞下的一枚星光初上。

    常宁携了一场飓风，铺天盖地的袭向西狼。

    近身，扇子向着西狼死穴点去。

    三寸。

    西狼面色不改，从容伸手，五指收拢，轻轻一夹。

    常宁的手腕被他夹在手指间，只堪堪前进了半寸，再无法前进。

    “常宁，项凝没事！那是个误会！”仁直连忙支起身子，手肘脱力，身子起到一半又摔回地面。

    西狼夹着常宁的手腕，扇子还逼近在他眼前，却眼里有异光闪烁，禁不住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夫到底是，老了啊……”

    松了手，常宁手腕处赫然红了五个指印。

    常宁置之不顾，也不搭理西狼，只是转了个身，走开几步，右脚落地，随意的踏稳，脚掌刚刚离开。

    轰轰轰——

    身后西狼方圆一周内的地面上，多米诺骨牌似的轰然坍塌出了一个圈。

    烟灰过尽，那个圈切口平平整整，切开的土面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好比打上了层腊。

    西狼立在圈中，对于常宁的□□裸的放肆浑然不在意，倒是眼里颇有赞许之色。

    秦酒酒抱着瞿少爷焦急又忧心的掠了过来，一大一小，人还没站稳，瞿少爷就开始在秦酒酒怀里扑腾，狭长的桃花眼红了又红，望着傅怀歌，满满的聚了泡眼泪，执拗的要下来。

    常宁伸手向着瞿少爷，瞿少爷一喜，以为常宁要抱他过去。不料常宁一张平静淡淡的脸靠近，顺手一抓，将他怀中的神兽大人揪了出来。

    瞿少爷一呆，憋的一泡眼泪不可收拾的开始掉，却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喊傅怀歌娘亲。

    常宁弯身，掐着近乎咽气的神兽大人给傅怀歌灌输真气。

    神兽大人一边弱弱的翻白眼，一边进行本分工作。

    完事了，常宁随手将神兽大人塞回傅怀歌怀里。再度弯下腰身，漆黑的袍色一如他如井的眼。

    小心翼翼的将傅怀歌瘦弱的身子抱进怀里，他的动作轻盈而柔和，真气运转，身体的温度即刻变得温暖，透过层层衣料，温软的递向着傅怀歌心底深处。那般温软一如一池融融的春江水，缠缠遥遥，绵绵迢迢。

    他的心里，某一处未知的领域似乎开始坍塌，有丝丝的触动不再莫名其妙。

    他清隽秀丽的面庞，一成不变的沉静目光，隐隐变得微暖，暖光下，随着平稳跳动的心脏，一同柔软。

    他卓绝孤高的身影，不再遥遥不可及、拒人千里。

    两人紧紧靠近，容颜咫尺，少年轮廓分明的阴影落上傅怀歌迎光微明的睡颜上，渐渐有些不真实。与生俱来且独有的清爽与干净，一圈一圈在昏睡中的傅怀歌的心尖扩散开来。

    傅怀歌就在那些清爽与干净中，小猫似的窝在常宁的怀里，心神安然，乖巧至极。

    常宁定了定神，手上的动作愈发轻盈。提步，向着马车走去，步伐落到实处，稳稳当当。

    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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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八十四.情窦

﻿傅怀歌伤势极重，蔚蓝又不在，仁直那厮虽在蔚蓝那儿当跑腿的当了些时日，却只是个半吊子，连葱和龙须草都分辨不出。

    是以到头来，傅怀歌的伤口愈合速度极慢，需静养，不宜过于剧烈出行。且又因着对山路的不熟悉，围着山路绕了好几个圈，拖了好些天，傅怀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觉远。

    养伤期的傅怀歌弱得跟小兽一样，毫不避讳男女之嫌，成天窝在常宁怀里。

    寒毒余毒清了大半，她不能穿太多，会过热，也不能穿太少，会惧冷，更不能剧烈运动，伤口会裂开，西狼两剑没捅死她个妖孽，算她福大命大。

    于是常宁打横抱着傅怀歌，让她正好窝在自己胸口，安安稳稳的浅眠。

    事实证明常宁在抱孩子这方面是极有天赋的，且看他一举一动都极为稳妥，又能恰到好处的把握自己的温度，慢慢调养傅怀歌体内所剩无几的寒气。

    瞿少爷缩在仁直身边，三个大男人，一个抱着伤者，一个本身就是伤者，还有一个三寸豆丁是自认为自己是男人，但旁边的两个男人都不承认他是男人。

    于是秦酒酒在外面驾车，瞿沙华这孩子只有将原先寄托在秦酒酒身上企图得到母爱的想法，转而寄托到仁直身上。

    仁直没察觉到瞿少爷的想法，只是单单的瞅着睡着的傅怀歌，脑子里满是西狼的话——傅怀歌是个女人。

    不折不扣的女人。

    多年前曾一眼惊鸿的那个身影，女神一样，恰恰与之重合。

    仁直想去追问西狼，奈何西狼只叮嘱他勤奋练习剑谱，然后在傅怀歌还在昏迷的时候就匆匆告辞，依约去探望远在乌山的阮真修，丝毫不给他多余的时间。

    叹了口气，马车刚好在觉远唯一的一家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龙阳客栈。

    常宁抱着傅怀歌，正欲下马车，仁直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忽然挡在门前。几次欲言又止，两只胳膊包得跟两条担架似的架在常宁面前。

    “常大都督一路抱来受累了，还是让属下来抱吧……”这一腔话仁直憋了一路，总算成功的憋红了脸后将它憋了出来。

    “你要抱？”常宁难得开口。

    没料到常宁会打理他，仁直颇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再低着点点头，“……嗯。”

    陆陆续续点了十来次头，还不见常宁答复，遂小心谨慎的抬头去看常宁。

    心虚的眼神正好对上常宁古井眼随意的一睃，与其说随意的一睃，倒不如说是无声的回答。

    仁直深吸一口，乖乖的替常宁拉开帘子。

    一下马车，正午的太阳略略有些刺眼，傅怀歌窝在常宁怀里，眉睫一皱，轻轻的动了动。常宁有所察觉，头向身前低了几分，正好挡住光线。

    这一挡，光晕变阴影，一明一暗的反差反而弄醒了傅怀歌。

    微微睁了睁，正奇怪为何常宁停在大街上止步不前，转头，乍一看见那客栈门前立着的人，傅怀歌险些惊得从常宁的怀里掉下来。

    孙媛媛！

    傅怀歌瞪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睛，潋滟一如在翻白眼。

    颤声道，“你……你怎会在这里？！”

    有不少看客心下好奇，纷纷停步，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几日不见，圈圈小姐相较之前的圆润丰腴，稍稍清减了些，泪眼蒙蒙的杏仁眼半嗔半喜。

    “妾身……夫君您府上的厨子告诉妾身，您此行的必经之路……妾身思念夫君思念得紧……就跟过来了。”

    这厢圈圈小姐的话一说完，一旁围观的人群中就开始交头接耳，骚乱起来，“出什么事了？”

    不明事情的人一发文，一旁热心的看客立即作详细解答，“说是那小姐傻站在客栈门口一上午了，日夜兼程大老远从华都赶来的。”

    “赶来作甚？”

    “掌柜的说好像是千里寻夫来着。”

    “千里寻夫？”

    “前儿个不是有消息说，国舅爷逃婚了吗，八成是这档子事。瞧国舅爷厨子都深受感动，私下将他的行踪透露出来。”

    “嘘，小声些，仔细舌头。”

    傅怀歌一面盯着圈圈小姐，一面耳听百姓的流言碎语。薄唇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咬紧，左右碾动，生生碾出了烫舌的温度。

    她府上的厨子？除了赫连长生那货还有谁？

    圈圈小姐不曾虑及傅怀歌此刻恨不能将她碾成齑粉的想法，她脑海里还在时时刻刻感谢那个模样生得好看的厨子。

    傅怀歌出逃的那天深夜里，她偷偷摸摸的摸到国舅府后门，原本也没指望自己一介女流之辈能摸到府里面去，却没想到后门突然大开。

    是鸿门宴还是蓬门今始为君开，她顾不得，只抱着侥幸心理，走了进去。

    原本森严的国舅府此时冷冷清清，连个守卫不见不到人影，曲曲折折的道路畅通无阻，她竟然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厨房。

    厨房有一点微亮的烛光，颀长的人影若隐若现。

    她以为是傅怀歌，心里发虚，调头就想走，岂料里面的人影开了口。

    温润的嗓音像空谷里的芳郁芝兰，浸润无声。

    “进来吧。”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的就进到厨房里。

    厨房里只有一个下人穿着的厨子，厨子缓缓抬起头，朝她温柔的笑了笑。她顿时觉得，那厨子模样生得好看，笑容恍如隔世。

    厨子兀自处理着手上的兔肉，一边搁火上烤，一边轻声细语道，“姑娘是想寻我家主子吗。”

    她不知为何，有些难为情的点头，“是。”

    “主子连夜赶往剑庐了。”厨子接话道。

    她愣了愣，连夜？白天里还见着他，转眼就没了人影？

    却听厨子继续道，“主子自由散漫惯了，秦夫人虽好，但到底是青楼出身，无法扶正，还需正室来稍稍约束主子的性子。”

    她不由得赞同的点头，厨子见此又笑了，随手掏出帕子，仔细的擦擦手，又继续握着架子烤兔肉。他的手原本就很干净，烛光下线条一如面庞明朗，完全看不出一个厨子手上因掌勺切墩而该有的厚茧和刀伤。

    “主子与皇后之间多少有些芥蒂，因而迁怒于姑娘，还望姑娘别介意。我也不信姑娘是皇后派来的人，姑娘说，是吗。”

    她心下微微一凛，在这人面前莫名的开始萌生一种自己被看穿的感觉，面上却不显露的摇摇头，“我是真心喜欢他，绝不是因为皇后表姐。”

    “那便好，我知道主子的去向，姑娘既然喜欢，自可大大方方的追过去。”厨子爽朗一笑。

    她犹豫的搅动手帕，“追过去……可他已经走了许久……我只怕追不上，再者，常宁他……”

    厨子截断她的犹豫，“主子生性好玩，走的是山路，一路上风花雪月，走走停停是免不了，我稍后赠姑娘两匹千里良驹，姑娘可取道楼安，在觉远的龙阳客栈等候。而常大都督，姑娘也不必担心，主子终归要娶妻生子，圣旨还在，若是姑娘能让主子与常大都督之间心生芥蒂，那便更好了。”

    厨子声音如钟磬，带着天生的蛊惑感，条条缕缕说得头头是道，唯一叫她想不透的便是他为何要这样帮她。

    不待她发问，厨子已经简明扼要的给了答复，“在下也不能屈就在这厨房之地埋没一身本领，一旦事成，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如此一来，什么都说得过去了。

    她毫不迟疑的点头，连知会孙清荷都来不及，就跟着去了。

    现在想起来，对那厨子的印象，只更觉得那是为生计隐没在厨房里，而被迫无奈埋没本领的世外高人。

    傅怀歌近乎咬断了牙齿，赫连长生好算计，料定她会为了赶时间走山路，又料定崔满一定会采取行动，耽误行程，遂指了条明路给圈圈小姐，想必圈圈小姐千里寻夫的事迹已经在华都不胫而走。

    傅怀歌不禁狗血的想到生前偶然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调侃之话：《西游记》告诉我们，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一棒子打死了。

    如今看来倒是真的，圈圈小姐小姐千里寻夫非但没被世人诟骂不知礼仪廉耻被扔菜叶被拍砖头，反而一路收获一箩筐同情可怜支持鼓舞。

    这叫被一棒子打死的妖怪情何以堪？

    圈圈小姐红了眼，暗暗搅动手帕。俗话说得好，舌头比牙齿更长寿，流言比圣旨更长久。索性就决心来场千里追夫，上演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史。

    杏仁眼目光往常宁抱着傅怀歌的手上停留片刻，圈圈小姐明媚而忧伤的道，“即便夫君喜好男风，热衷龙阳，妾身爱的也还是夫君。”

    仁直闻言，脖颈间青筋乍起，立马不淡定地咆哮道，“你喜欢……她？你，喜，欢，她？！你瞎了吗！”

    圈圈小姐眼里压根儿就没仁直这个人，继续道，“妾身喜欢夫君，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喜欢你，就能随随便便概括的。”

    再道，“夫君你那挺拔的身材……”

    傅怀歌无力抽搐。

    “夫君你那性感的眼神……”

    傅怀歌开始咳嗽。

    “夫君你那宽厚的胸膛……”

    “夫君你那孔武有力的臂膀……”

    “夫君你……你……唔，有些忘词儿了，夫君你稍等，容妾身想想……”

    众人齐齐抽气。

    圈圈小姐不愧是孙清荷与厨子共同□□出来的共产品，其行事作风大有不拘小节震天动地雷霆万钧兼死不要脸的气势。

    傅怀歌盯着她的天灵盖，只恨不能一掌劈粉了它。

    然而常宁其实比傅怀歌更具像行动派，他旁若无人的走进客栈的大门。

    脚步一停，圈圈小姐轰然倒地。

    常宁伴着倒地的一声脆响，往掌柜桌案上掷了锭银子，面色无常的抱着傅怀歌往二楼走。

    只留下一干闪瞎眼睛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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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八十五.追婚

﻿看客心下骇然，骇然的不光是常宁的目中无人，连对着个姑娘家都不曾怜香惜玉。更骇的是两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的短袖行径，更是应证了华都传来的，有关国舅爷与常大都督之间隐秘的龙阳事迹。

    再看这客栈的名字——龙阳客栈。

    真真是应景。

    不管看客心下的骇然，掌柜抓过烫手的银子，转过身，悄悄的将银子塞到嘴边狠狠的咬了咬，这一口咬下去，口水流溢了些出来，牙龈都酸了，银子上还不见牙印。

    竟是真货！

    掌柜心里暗喜，觉远本就不是个繁华的城镇，平日里住店的也不见出手这么阔绰，甚至还要讨价还价。如今再琢磨着这一些人至多只要三间上房，却赏的如此丰厚，不禁连连吆喝，让小二给秦酒酒等人带路，好生伺候。

    待秦酒酒与仁直也上了楼，围观的看客中，这才有好心人站出来。好心人虽对常宁心有余悸，却也不忍一个姑娘家大白天的晕在客栈门口，不成体统，于是弯身掐了掐圈圈小姐的人中，唇上掐红了一大块，近乎掐肿了，圈圈小姐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个萝卜似的人头争先恐后的笼罩在自己上面，圈圈小姐一张嘴，惊叫声提到嗓子眼脱口欲出但还未出的瞬间，思绪一转，又给她压了回去，换做一声无声的叹惋：“唉……”

    好心人摇摇头，跟着叹惋，“姑娘千金之躯，华都好男儿千千万，姑娘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

    “追夫千里终不悔，愿为斯人心憔悴。他贵为国舅爷，当得起……”圈圈小姐眼神幽幽，不胜娇弱的抬指，半垂圆脸，明媚而忧伤的神情带着隐隐泪意，穿越人群，穿向她的良人。

    一番文绉绉的话语说得听者感叹连连，不胜唏嘘。

    一番泪涟涟的模样看得看客我见犹怜，心下愤慨。

    感叹的感叹，唏嘘的唏嘘，这样的看客不可怕，最多看完回家去敲邻居家的三姑的四婶的五叔的六妹的七哥的八弟的九侄的门，将今日所见所闻延伸放大至国舅爷放个屁都要对着马桶的小道消息。

    人言可畏，傅怀歌无所谓，割地求荣她都正面挑战过，还怕个球。

    而我见犹怜，心下愤慨的那些人，比之之前空有一张嘴的人，倒有些棘手。

    这类人常常行事不经大脑，混着满腔热血与发达四肢就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高举旗帜要打倒汉奸。

    汉奸傅怀歌此时正躺在二楼朝阳的屋子里，拥着天然电暖炉神兽大人，裹着层棉絮被子浅眠。

    恰好仁直下来了，手里抓着一锭银子，稍比常宁给的那个小一些。

    走到掌柜面前，仁直咳了几声，尽量不去看还坐在地上假忧伤的圈圈小姐，“掌柜的，我家主子要将整个客栈包下来。”

    “啊？”掌柜惊得瞠目结舌。

    “我家主子只住二楼，一楼包下来可随意给其他人住，但那位姑娘不许住进来。”仁直有些讪讪的挠挠头，眼睛下意识的往圈圈小姐那里看。

    一扫过去，正好对上圈圈小姐瞥过来哀怨无比的眼神。

    哀怨，凄清，凄婉，无力。

    我见犹怜，心下愤慨的看客闻言，立马无法淡定了，都纷纷掏银子出来，大步上前，“啪”地一声扒到桌上，吼道，“我出双——”

    一把扇子插到了看客的银子上，跟一刀劈开的西瓜一样，“咔”，正中咽喉，银子连同桌案轻飘飘的被切成了两半。

    看客的食指与中指，扇子恰恰卡在其间。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

    “安静了。”常宁拿着本《孙子兵法》，撇下这一句话，无波的双眼复又移回书的扉页上。

    仁直回头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二楼凭栏上的常宁，搔搔头，从裤裆间已经流出暧昧液体的看客指尖拔出扇子，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到被分了身的桌案上，“拿去再换个桌子吧，我家主子好静，闲杂人掌柜就不要往客栈里放了，多打点些，日后肯定有赏。”

    掌柜讷讷的点点头。

    “话说，厨房在哪？可有药材？”仁直忽然问道。

    “有。”掌柜遥遥一指，“店里存了有些药材，专备不时之需。”

    “有劳了。”

    仁直拱手拜谢，闪身奔进了厨房。

    一楼变得安安静静，该散的都散尽了，该好心的也好心完了，毕竟热血跟小命之间，还是后者更重要。

    所以傅怀歌不论是可畏的人言，还是那群闹腾的热血小青年，有常宁在，她只需安安心心的蒙头睡觉。

    大约浅眠了四个时辰，傅怀歌略略舒坦的睁了眼，常宁正好端着一个小碗拢近她身旁。

    碗里热气腾腾，常宁隽秀的脸庞隐在乳白色的热气后，愈发精致朦胧。

    一手端碗，一手将傅怀歌扶起来，让她枕在床边。

    傅怀歌不动声色的往常宁手上的碗里扫了扫，不是药，先舒了口气。再看白花花的一片，隐隐还有青绿的点点青葱，心下不禁震了震。

    常宁坐到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的吹了吹，方才递到傅怀歌嘴边。

    傅怀歌一边发愣，一边将粥含到嘴里。

    一股暖心的味道瞬间在心窝里融化，携春风，带细雨，是从遥远的唐园里掬起的一捧纯白山茶花，是从产房里捎来的一声婴童的啼哭，是近水鲜鱼跳跃他在她身旁的陪同，是数年来两人两心两手十指的紧握，悄悄熨帖她的五脏六腑。

    他早年前也曾喂过她喝药，她嫌烫，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要吹凉，于是一遍又一遍的教他，先轻轻的吹凉些，再喂。

    如今旧事重演，却物是人非，她已是自己名义上的哥哥。

    只是，暖的一样是人心。

    有珍珠沫儿一样的液体，从眼角拉伸，一路向下。

    傅怀歌吸吸气，哑声道，“这粥……你做的……”

    你做的后面还有个“吗”，傅怀歌没问出口。

    “嗯。”

    干干脆脆的回答，将傅怀歌停滞在嗓子眼里未问出来的疑问语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刚刚推门而入的仁直闻声，如遭雷劈。

    常宁做的？！明明是他忍着手臂上的痛窝在厨房里花了数个时辰，拿各种精炼的食材熬制成的一碗药膳，被喧宾夺主不说，此时连版权都改了名？！

    仁直一撩袖子就要上前掐架，秦酒酒放下瞿少爷连忙上去拦，顺带使眼色。

    瞿少爷也抱着仁直的腿不撒手，一对桃花眼拼命的对着仁直眨，眨到最后更像是在翻白眼。

    傅怀歌抬眼瞥见神色愤怒连袖子都撩起半截来的仁直兄，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众人动作一顿。

    常宁放下勺子，搁在碗边，很从容的伸手摸向自己胸前。

    仁直面色一僵，讪讪一笑，“无事，无事……”然后转身就跑。

    常宁伸入衣襟的手缓缓拿出，一方干净得没有任何纹饰的帕子摊在指尖，伸出，轻轻的擦了擦傅怀歌的唇角。

    秦酒酒干笑连连，一旁矮小的瞿少爷颇有感触的将小手搭在秦酒酒大腿上，连连咋舌：强权世界里的人跟强盗都差不多，都他妈的在见鬼。

    ……

    傅怀歌的静养生涯注定犯煞。

    吃过常宁顺手坑来的仁直爱心粥，傅怀歌由着常宁扶着她躺下，眼睛还没闭上，楼下就凄凄惨惨戚戚的开始唱：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噫！这般心事有谁知？

    傅怀歌努力闭目，连长长的睫毛都开始发颤，殊不知是气得发抖，还是给圈圈小姐那毛骨悚然的唱腔吓得不轻。

    半晌，憋出最后三个字，“轰出去……”

    “唰唰。”

    两声干净利落，常宁点了傅怀歌睡穴，然后退出屋子。

    唱声渐渐往楼上来了，仁直面露难色，两只胳膊平张在圈圈小姐身前，企鹅一般的滑稽可笑。

    人家到底是个姑娘家，仁直不希望被傅怀歌以外的女人染指，所以两只胳膊全做装饰品，连连被一边唱歌一边哀怨舞动自己兰花指的圈圈小姐逼着跟上楼。

    常宁退了出来，拿出《孙子兵法》，门神似的靠在楼梯口，眼皮也不抬下。

    圈圈小姐对着常宁还是心有余悸的，这男人不光是孙重凯的政敌，更是傅怀歌的龙阳对象，她现今的情敌。

    情敌见面一般比打了鸡血还要高亢，但常宁不同，人家甚至连扇子都懒得掏出来，直接轻松一脚，霸气外泄——她就晕了。

    常宁时常安静得像不存在似的，但是你偏偏无法忽略他的存在。特别是他那双古井眼，你只会觉得被看上一眼，就会在他面前你身心都是透明的。

    圈圈小姐也不例外，跟常宁硬碰硬吃力不讨好，于是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仁直愣了愣，看着圈圈小姐乖乖下楼的背影，诧异道，“就这么简单？”

    楼下的秦酒酒摊手，“就这么简单。”

    瞿少爷眯起标准的狐狸眼，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你逊毙了。”

    觉远上唯一的客栈被包了，圈圈小姐自然没地方落脚，其实原本是有的。但在傅怀歌强权体系下，圈圈小姐的落脚点生生被改为露宿街头。

    再加之常宁这个煞神。

    那一扇子下去不知道扇熄了多少人的热心，又泯灭了多少人的良心。

    然而有钱能使鬼推磨，圈圈小姐为了更加逼真的上演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史，除却不远万里的赶来千里寻夫，当然免不了各种苦难临身的惨境。

    怨妇似的唱曲唤不醒傅怀歌沉睡的灵魂，圈圈小姐改用战术，

    入夜之前，她花重金遣人在客栈旁边搭了个简易的茅草屋，只搬进了一个可睡下一人的床榻。做戏要做逼真，女人的毅力向来都是惊人的恐怖，不得不说圈圈小姐在收买可怜的这项事业上，出奇的极有天赋。

    傅怀歌一脸黑血的从窗户边往向下面蘑菇似的茅草房，心里发毛。

    一不小心当着常宁的面，爆了粗口：

    锲而不舍、持之以恒这种思想精神，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教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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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八十六.逼婚

﻿入了夜，客栈掌柜怜悯圈圈小姐一个姑娘家，行动多有不便，考虑到安全问题。再加之傅怀歌赏的银子丰厚，所以特地留了门口的两盏灯没熄。

    临时搭建起来的茅草房有些简陋，四面冷风贯透，呼声连连，街道处偶有枯叶碎纸刮着地面飘飞声，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远处陷入了无垠的黑暗，白日里热闹的小巷此时像安插了无数黑洞，殊不知里面藏了什么鬼神之说。

    棉被虽然温暖，但到底不及客栈的高床软枕睡得舒坦。

    只是圈圈小姐毫不介怀，她安安静静的坐在床头，床边搁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像泛黄的旧时记忆，被吹进来的风吹得风雨飘摇。就着那盏孤灯，极力的睁着眼，一针一线的绣着她手中的荷包。

    她会做针线活，一双巧手自幼就做得得心应手，却也只会这些。她家住在北华偏境的无名小村庄里，那里只有五来户人家，她爹做农活，她娘给人剥麦秆，给庄稼地里干农活的青年男子送饭，一天挣不到十文钱，生活清苦惨淡，吃了上顿愁下顿。

    她们一家原也不姓孙，后来某一日里，忽然来了几个人衣着光鲜的人，一瞧就是有身份的人。那些人要给她们一家富裕生活，甚至给她皇后娘娘远房表妹的身份，让她嫁给北华国舅爷做正室。

    没念过书的她，虽不知道国舅爷是什么，但也知道肯定是个地位显赫的大官。再看双亲面黄肌瘦、清清苦苦了大半生，什么总要让着她，身上一件衣服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布拼拼补补凑成，一个地瓜都要以“我不爱吃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相互推让。

    她将来总是要嫁人嫁回一堆聘礼给父母过好下半生活，不如嫁个有权有势的人，后半生让双亲衣食无忧，不受欺辱。咬咬牙，就答应了。

    从家乡到华都的路上，一面听从那些人请来的夫子上的课，一面要向教习嬷嬷学习规矩。

    人家寒窗苦读十年，她短短的一次行程，就要记个大概。夫子脾气不好，考她的问题她记不住，就要狠狠的罚，皮鞭不能用，就用绣花针扎，针尖刚刚从她身体抽离，血珠就跟着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针眼钻心的疼，一旦出汗，就如伤口上洒了盐巴，千万只蝼蚁千方百计往里面钻咬。后来好不容易可以结痂，衣衫一落，背后肩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看上去无比狰狞。

    一针一针扎到她身上，晚上她再用那些针扎进锦绣中，练习绣功。

    为了让她看上去是出落大户人家，她每日进食甜腻膳食，餐餐见肉，顿顿油脂。不过两个月，她就真的圆润起来了。

    女人家何其爱自己的身子，她只要双亲衣食无忧，便是脸面豁出去又如何。

    那些人总算守约，一路上贴心周到的伺候她的双亲，抵达华都时又给她双亲在华都安置了宅子，调遣了奴才丫鬟供他们差使。

    爹娘一辈子都不曾见过那样大的宅子，更不曾睡过那样宽大柔软的床榻。两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抚上毫无褶皱的床被，身子都要跟着颤抖。

    她宽了心，就被一辆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送进宫里，穷乡僻壤里的乡下姑娘，不曾见过市面，连车帘也不敢掀，是以第一次面见孙清荷的时候，就吓得不轻。

    一国之母神情淡淡的卧在床上，面色苍白，整个人就像一张微风里竭力挣扎的薄纸，一吹就散。

    却仍旧掩饰不了她看人的时候眼里的凌厉。

    只简单的将是由交代清楚，只告诉她不惜一切代价留在项凝身边，否则一旦无用，能活着来，就没命再回去。

    她咬牙点头，牢牢的记住一路来学到的东西——不是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琴棋书画，而是深宫女人该具有的蛇蝎心肠。

    她也不止一次的幻想自己夫君的模样，一路下来总听到关于国舅爷的不少传闻，说书楼里更处处都是他的身影，他的名讳。

    然后终于学有所成，皇帝赐婚，她踏出迈向他的第一步。

    第一步在国舅府，她在孙清荷的指示下款款走进大门，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迎向他。

    那是怎样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如一团恣意燃烧的火焰，华光万丈。

    那少年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红莲，张扬怒放。

    她只记得一株裹着火焰的红莲闯进她的视线，带着睥睨世间万物的王者气质，然后一去不复返，无法自拔。

    皇后让她不计一切低价，不顾礼义廉耻的留在项凝身边。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谁愿意放下脸面去装傻卖痴，但她为之，心甘情愿。

    只是他始终避她如瘟神。

    逃婚一事一经传出，她沦为天下笑柄，却甘之如饴——她总算能以这种方式与他沾上些关系。

    千里迢迢，只带着一个雇佣的车夫，孤身追寻而来，算到头，也不知过是为个“痴”字罢了。

    灯光昏暗，孙媛媛揉了揉昏聩的眼，放下未绣完的荷包，准备熄灯安歇。

    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脆脆的叩门声。

    孙媛媛一惊，从硬枕下抽出防身的匕首，低声道，“谁？”

    “献计之人。”门外响起男子沉稳的声音。

    “什么计。”她问。

    “挑拨离间计。”门外人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媛媛抵着门道。

    门外的人耐心解释道，“姑娘，在下并无恶意，若非真有恶意，依着姑娘这样不堪一击的茅草屋，在下早已一剑劈碎了门，何须费神再敲门呢？”

    此话的确有理，却也不能成为她开门的理由。

    来人不走，仍在门口耐心的继续道，“在下既知姑娘心意不得解，向来又同是天涯沦落人，遂有良计一条献上，以解姑娘心意。若姑娘信得过在下，就将门打开，若是信不过，便就此别过。”

    门外的人知书达礼，言语听上去也文质彬彬。

    将匕首挪到胸前，孙媛媛谨慎万分的上前，轻轻拉开门。

    来人青色的衣衫在微暗的灯光下，显出几分薄凉，一双眼睛即便在黑夜里也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一青年男子，青年男子靠得很近，面色微微有些薄红，有些微羞。

    青衫男子走了进来，随即坐上窄小的床，抬眼，亮光慑人的眼逼近孙媛媛的心底，道，“在下对姑娘的事迹早有所耳闻，所以深夜冒昧叨扰，只为特来献此一计。”

    “挑拨离间？”孙媛媛阖上门，道。

    “是。”青衫男子微微颔首，“姑娘你也看得出来，常宁与项凝之间关系的微妙，姑娘想嫁入国舅府，常宁是第一道坎。”

    “我有圣旨在身——”

    “圣旨又如何，常宁更有让圣旨变为一纸废书的能力。”青衫男子毫不犹豫的打断孙媛媛的话。

    孙媛媛眼底一暗，显然她也知道这个不争的事实。

    青衫男子将这一暗收纳眼中，沉声道，“唯有尽快离间两人的关系。在下，愿意一尽绵薄之力，助姑娘一臂之力。”

    两眸隐晦的光芒流动，精光稍纵即逝。

    “你为何要帮我。”孙媛媛也不傻，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掉的馅饼。

    “不瞒姑娘，在下亦有心上人，他心之所系，正与姑娘所系同一人。”青衫男子看着孙媛媛，言辞恳切。

    “你只不过是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姑娘也还是让在下进来了。”

    孙媛媛一阵语塞，五指扣进身后的茅草中。

    缓口气，沉吟片刻，道，“你要怎么做。”

    顿了顿，补充道，“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此次交易不过是双方互赢，谁也不欠谁。”

    “这个是自然。”青衫男子从袖间掏出三张帖子，递到孙媛媛面前。

    红底烫金的帖子只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字：庙灯会。

    见孙媛媛面上生疑，青衫男子解释道，“明日亥时，你想办法引秦酒酒和项凝身边的小厮仁直去庙灯会，最好连瞿沙华也带在身边，常宁我会想办法引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你再回来。”

    “你想做什么？”

    “只是简单的离间。圣上不会放任朝廷忠臣公然行龙阳之事，毕竟有损朝廷颜面，不然当初也不会调遣二人匆匆离开华都避一避风头。但如今常宁与项凝之间到底只是谣传，不到万不得已，圣上不会狠心赐婚，姑娘你若想无后顾之忧，唯有坐实项凝龙阳癖之说。”

    “你的意思是……你去……”

    如果真的要如此，等到时机成熟，自己再站出来，一腔血泪的表示不计得失，不计前嫌，愿嫁项凝为妻，那么便真无后顾之忧了。

    只是……聪明过如他，怎会看不出她的伎俩，只怕要怨她。

    思考再三，罢罢罢，怨也比求而不得好。

    “阁下如何称呼。”孙媛媛抬眼，道。

    “剑庐城主府，崔满。”

    ……

    寒冬腊月里，霜雾纷纷扬扬。

    崔满披着厚厚的貂裘披风，走在霜色凝就的板桥路上。

    “主子……”跟在背后的青年男子停下脚步，迟疑道。

    崔满动作跟着一缓，转过身，两眼映月，亮度却胜月三分

    “萍聚，怎么了。”

    后面的那个人，原来是之前与傅怀歌达成交易匆匆一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萍聚。

    傅怀歌也曾以为与萍聚分开后，这个吸食壮年心头血以保容颜的老妪会主动来找自己，不想原来还留在崔满身边。

    萍聚一咬下唇，离崔满离得有些近，灼灼的呼吸打在她面上，酝酿出稍稍的羞赧之色，“若是……若是殿下，殿下他知道此事，会不会——”

    “不会！”

    突然暴怒的截断萍聚的话，仿佛生怕他会将事实坦露出来。

    赫连长生传递过来的消息他早已收到，当他将密函上有关事情的后续交代全部看完，包括傅怀歌的行迹，他差点喜极而泣，以为赫连长生总算决定动手。然而一见密函反面，喜极而泣登时换做咬牙切齿。

    八个大字，将他的心思通通堵死。

    休伤性命，谨思慎行。

    赫连长生还是在意他，还是在意他，赫连长生只是想上演一场猫捉耗子的游戏，慢慢让耗子了解道，再怎么逃，也逃不出猫的掌心。

    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棋局，由他们两人博弈。

    一旦念及至此，崔满额间就禁不住暴起根根青筋，像被无数道鞭子鞭策过，只余荆棘一样的伤痕，狰狞可怖。

    回过神，再见萍聚面上发怔，不由得心下一软。定定神，语气稍稍温和了些，却斩钉截铁：“他不会。他还需要我为他守着剑庐，他的雄狮长驱直入北华还需要我为他敞开大门，他不会为了一个项凝与我翻脸……不会。”

    有晚来的凉风从崔满披风间穿过。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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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八十七.强辱【一】

﻿却也是一夜无风。

    翌日，傅怀歌较往常睡得更沉，直接将晌午睡成了黄昏过后，外面已经黑黢一片，刚醒来就看到穿戴整齐的常宁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粥坐在圆桌的一旁。

    有橘金色的阳光孟浪涌入，恰恰沉淀在一袭黑衣的常宁身上，落得不偏不倚。

    常宁面色平静，生硬的轮廓不知从何时柔和温润起来，一如凛然孤霜里，突然冒出一株清绝的青梅。

    这株青梅之前陪在她身边，后来走失，待她以另一个他不知名的身份回到他身边的时候，这株青梅也回归了。

    只是青梅在渐渐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他在走向成长，走向色彩斑斓的世界。

    那种不真实的存在感，一时间倒让傅怀歌有种仍在旧梦剪影里的感觉。

    骨骼修长的食指有些烫红，常宁浑然不觉，只等秦酒酒为傅怀歌梳洗完毕，才慢条斯理的走到傅怀歌面前，舀一勺清粥，吹凉，递到她嘴边。

    傅怀歌乖乖吃下，白粥入嘴，舌尖的焦味顿时席卷味觉。

    不同于之前的清香，眼前的这碗粥虽然白白净净，颜□□人，但只要吃到嘴里，就不难品出粥底的一股子焦味。

    皱了皱眉，张嘴准备接下第二勺，常宁却不喂了。

    “不好吃吗。”常宁拿开勺子，不等傅怀歌回答，兀自尝了尝味道。

    舌尖在傅怀歌方才触碰过的勺子上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无意识中做出的举动，总是毫无杂质掺杂其中的蛊惑人心。

    傅怀歌想挠挠头，两手却使不上力，只好无力道，“好吃……就是，比昨天焦了点，味道也……”

    味道也差了许多。

    话还没说完，常宁将碗往床头一旁搁着，“我叫厨子做。”

    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末了，两扇门啪地阖上，带动一阵凉凉的风。

    傅怀歌只觉得脸上被两扇门带出的风扇了两巴掌，扇得微微有些莫名其妙。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秦酒酒站在门口，手里攒着几张红色帖子，“主子，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傅怀歌道。

    秦酒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睡饱正揉着眼睛的瞿少爷。

    将帖子递到傅怀歌面前，秦酒酒有些忧心的道，“今儿个清早，孙媛媛就捎掌柜递上来的，说想请属下和仁直去庙灯会。”

    “庙灯会？”傅怀歌愣了愣，不知孙媛媛这又是玩的哪出。

    秦酒酒点点头，折开帖子，摊到傅怀歌眼前，“是觉远当地每逢十五就有的习俗，倒跟华都的上元节一般，无非是猜猜灯谜，赏赏花灯，吃些酒酿圆子。”

    一提到有得玩，有得吃，瞿少爷眼睛灿灿一亮，扒在仁直肩上的小手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是陪在自己亲娘身边，还是去庙灯会。

    心里开始跟着掰菊花：去，不去，去，不去……

    掰到最后一根菊花瓣儿，不去。

    瞿少爷捶捶仁直的肩，咬唇道，“仁直叔叔，去吧，有花姑娘。”

    床上的傅怀歌猛地一咳，险些扯裂伤口。

    仁直无动于衷，两只眼睛盯着傅怀歌床头的小碗粥，下颌紧咬：版权被夺了，连增值的后续所有权也剥夺了。

    “小孩子净瞎闹。”秦酒酒一个响指叩上瞿少爷脑袋。

    瞿少爷一躲，严肃道，“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舅母不要插嘴。”

    “你们带沙华去玩玩吧，他在孙清荷身边没过过上元节，难免心里痒痒。”

    “主子……”秦酒酒迟疑道。

    傅怀歌会意一笑，“无碍的，常宁在我身边，你还担心什么。”

    体会到傅怀歌此刻的心境，再推搡，就说不过去了，秦酒酒无奈的收起帖子，“主子你好生歇息着，去去就回。”

    转身要退出去，常宁又正好回来，手里换了只青花碗，一股子浓重的中药味从中弥散出来。

    秦酒酒携着犹自不甘心的仁直退出屋子。

    “我有些饿。”敏锐的嗅觉嗅出黄连苦参的味道，傅怀歌尽量不去看常宁手中的碗，努力试图从腹部憋出两声肚子叫的声音。

    叫声没憋出来，伤口倒是被牵疼了。

    “先喝完。”常宁给傅怀歌多垫了个软垫，吹也不吹，直接往傅怀歌嘴边送。

    到现在傅怀歌还弄不明白事出起因，无可奈何的只好自己吹凉再喝。

    一口下去，精致的五官都快皱成了一朵灿烂的雏菊——果真放了不少黄连。

    “苦吗。”常宁一双古井眼像掬了一捧清泉，沉淀着朴实的光泽。

    傅怀歌咬牙切齿，“苦。”

    “嗯。”

    “嗯”完了无后话，傅怀歌的咬牙切齿像打到了棉花团上，毫无反应。一勺再喂到嘴边，硬是将碗里的药喂完。

    难得常宁今天的话多了些，傅怀歌虽有些不适，也不知是好是坏，喜忧参半的心里她自己也无法表达通透。

    常宁直起身，将碗搁到桌上，一手摸出怀间的扇子。

    傅怀歌眼前一花，常宁已经在那之前出手，动作只在晃眼不到的时间里，厚实的墙上赫然多出一道溅了鲜血的长印。

    宛如被劈中的豆腐块，那一条裂口不过是一笔技艺非凡、行云流水的书法。

    之前埋伏在墙外的人疾速遁走，声音快到只剩风声。

    常宁的身子星芒万丈的攒射出去，临近窗口，窗叶陡开，下一秒已经不见了人影。

    若不是窗叶来回摆动，方才眨眼的一瞬间，一切都似是从未发生。

    好一会儿，傅怀歌只能静静的闭目养神，喝下去的药的药性渐渐在发作，强烈的睡意一波又一波袭来。微睁的双眼阖上复又睁开，往往复复，却睡不着，总觉得心里落不到实处。

    “真不知道你这张脸，到底有何吸引力……”微沉的嗓音递到傅怀歌耳边。

    傅怀歌闻言浑身一震，偏过头，盯着大门处。

    大门被缓缓推开，像一尊忘了上发条的古老的钟，从拉开一条缝隙，到缝隙中探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曾在城主府的暗处出现过，诡异的蕴藏细数不尽的野心，总在黑夜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大门被推开一半，崔满信步走了进来，身子向后一靠，青衫轻轻的压住了两扇门。

    他站在大门处，稍稍仰起了下巴，目光自高出落下，落在傅怀歌凝重的面容上。

    “本少自诩这具皮囊向来不错。”傅怀歌答得轻巧。

    “真不知是你运气好，福大命大，还是，你果真巧舌如簧，哄得我师祖饶你一命。”崔满面露讥笑，一步一步向着傅怀歌走去。

    傅怀歌躺在床榻上，半偏螓首，妩然一段风姿，一种风情，“本少不知崔城主大驾光临，真真有失远迎。”

    “我师祖在何处。”不与傅怀歌客套，径直进入正题。

    “云游四处，缉杀不孝子。”

    崔满逼近一步，走到床边，“笑话，你杀了他爱徒，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

    “崔城主的爹是谁杀的，崔城主难道还需要本少提醒吗？”

    “你在试图激怒我，项凝，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傅怀歌微微一哂，“崔城主不敢？西狼不是崔城主派来的吗？若不是本少运气好，只怕早已去地府见崔城主的爹了……”

    面上风轻云淡，从容应对，心里却渐渐没了底。常宁必是中了调虎离山计，若不拖得他赶回来，自己性命只怕堪忧。

    这场仗，不是她死，就是崔满死，最后的赢家是赫连长生。

    “项凝……”崔满轻声一唤，目光幽幽。

    那种幽怨，与孙媛媛白日里的眼神如出一辙。只是更多的，还是恨，是怨，是嫉妒，是暴风雨骤临前的蠢蠢欲动。

    “你如果以为拖延时间，常宁就能赶回来救得你……我劝你还是别妄想了，他赶不回来了。”

    傅怀歌心神俱凛，眸光刹那间凛然肃杀，“你做了什么。”

    “你喜欢常宁吗？”崔满直面傅怀歌眼底骤起的杀气，语气淡淡，抛出这句不相干的话。

    “本少问你，你做了什么。”傅怀歌依旧是那句话，双目如星复作月，像淬了剧毒，肃杀更深一层。

    “或者……你喜欢赫连长生吗？”

    陡然听见赫连长生的名字，傅怀歌微微愕然。

    这一愕然，崔满收在眼里，平静不复，瞬间换做狰狞。

    “他只叫我不许伤你性命……”崔满唇角狞然，“可是……也只是性命……”

    缓缓从青色的衣领间取出一把燃香。

    细长细长的燃香，细如龙须鞭上根根寒光熠熠的倒刺，质地泛着异常的艳红色，外面还有层薄纸包裹，薄纸亦是红得不正常。

    红得就像红窗罗帐里，无限旖旎的□□，女人如藕的纤臂，染过丹蔻的五指紧紧扣住床沿，忽紧忽松，另一双手攀上精壮的肩，附和起伏，连连的低喘不断，带动忽升忽降的吟哦，腻出细碎的汗液。

    傅怀歌瞳孔一缩，心底蓦然慌了起来。

    那个东西，她认识。

    妓院里被俘获过去的清白姑娘家软硬不服，不肯就范，老鸨就拿这种最粗劣却最见效最凶猛的燃情香，逼她情难自禁，主动迎合。

    锦被里的手无力抓住棉絮一角，想挣扎，浑身却动弹不得。

    崔值漠然的看着傅怀歌眼底的挣扎，笑了笑。

    伸手，将燃香凑到灯芯上，点燃。

    烟青色的几缕冒出，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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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八十八.强辱【二】

﻿傅怀歌瞳孔一缩，心底蓦然慌了起来。

    那个东西，她认识。

    妓院里被俘获过去的清白姑娘家软硬不服，不肯就范，老鸨就拿这种最粗劣却最见效最凶猛的燃情香，逼她情难自禁，主动迎合。

    锦被里的手无力抓住棉絮一角，想挣扎，浑身却动弹不得。

    崔值漠然的看着傅怀歌眼底的挣扎，笑了笑。

    伸手，将燃香凑到灯芯上，点燃。

    烟青色的几缕冒出，立竿见影。

    “我知道秦酒酒在你身边，不过是个摆设。”崔满晃了晃手腕，一簇一簇的青烟散开，渐渐融进冰冷的空气中，融出几分暧昧的暖意。

    “原也不想如此，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我的底线。”

    将燃香凑到傅怀歌面前，浓滚滚的劣质青烟下，傅怀歌浑身紧绷，额间汗渍涔涔，一双暗红的眼逼出条条血丝，像给千万条带血的鞭子鞭笞过，凌厉而阴狠。

    燃情香一点点侵入鼻息间，自嗅觉滑进呼吸中，滑过腻人的味道。

    傅怀歌猛地一咬舌尖，一缕腥甜在口腔中扩散，却仍不可抑制的开始意识模糊起来。

    模糊，却又能清楚的感知到周身的一切。

    青烟越来越重，压得她眼皮不得不下沉了几分。视野开始不定向的摇晃，重影叠加，幻化多姿。

    有什么温香如玉的东西悄悄撩拨起她的脖颈，先是小心翼翼，见她反应不大，便更加大胆的去挑逗。热气蒸腾不休，悄无声息的弥散，笼罩，包围。

    她被包围其中，蔓藤一样的束缚紧紧缠绕在她身上，缠绕着一起摇曳窒息，越收越紧，得不到解放。于是她就像快要溺死在母胎的羊水里，禁不住呛出几声。

    一双冰凉的手向着傅怀歌的颈间覆了上来，手指凉意不减，指尖刚刚触到滑腻的肌肤，傅怀歌下意识一让，汗毛竖直，顿时引起一排排势不可挡的白点。

    那是对一个人的触碰，到了厌恶至极的程度，方会出现的标志。

    崔满动作顿了顿，一手背后，拿出长剑，剑身一如一方白面豆腐，连一丝刮痕都没有。

    寒光乍起，人影可鉴。

    将剑贴到傅怀歌的衣襟上，剑尖抵在领口处，向下一划，上衣大开，连同包扎肩上伤口的绷带一同轻而易举的割裂。

    “哧啦——”

    衣料撕裂声。

    紧跟着胸前一凉。

    傅怀歌就在那一刹那间清醒过来。

    涣散的目光陡然聚集。

    上次爆发后久伏在体内未清的寒毒骤然发力，灼热的身子骨被逼出不正常得酡红，冷热交替下按捺不住的真气爆涌而出，一泄锐不可挡！齐齐向着崔满，猛然攒射！

    崔满不料傅怀歌忽然爆起的一起击，连人带剑撞向身后的红柱，撞出一腔鲜血，沿着嘴角诡异的淌下。

    “簌簌簌。”

    头顶上灰尘毫不留情的落下，落得崔满一身。

    此时的崔满衣衫半敞，外衣已经垮到手肘，袍角迤逦在地，光纤的身子在烛光照耀下，拉开长长的一条黑影。

    床上的傅怀歌半坐半倚，左手勉力支撑摇摇欲坠的身子，整个右肩像下起了血雨，灼眼的红色喷出。暗红的眼底被血雨浇起烈火，熊熊不休，一半凌厉，一半迷离，最后化作肃杀与森冷，落在崔满身上。

    活像锥心的倒刺，针针势必要凶狠的穿透崔满的心。

    傅怀歌受了重伤，常宁的药里亦有安神的药性，再加之崔满的燃情香，此时的她已经虚弱得不堪一击。方才迫不得已，真气逆向而行，险些让自己走火入魔的一击竟只让崔满吐了一口鲜血。

    气力尽无，傅怀歌无力的倒回床上。

    她委实不甘心。

    不甘心，也是强弩之末，我为鱼肉。

    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崔满狞笑的脸缓缓逼近。

    “真难得……你还能保持清醒。”崔满半勾唇角，两眼充血的盯着傅怀歌□□的上身。

    笑道，“你可知长生他，从来不会去碰残花败柳……”

    冰冷的手上缓缓向着傅怀歌下身的褥袍靠近，带着从嘴边抹下血，长长拉开一条狰狞的红。

    一如处子的落红。

    傅怀歌咬着下唇，昏沉沉的视线里，崔满的手，红得触目惊心。

    红色世界里，蠢蠢欲动的欲望在无限制的蚕食她的理智，千万只蚂蚁在她的心尖撩拨，细小的利齿不痛不痒的啃食，一丝一丝盘符上她的内心，就快要毫不客气的彻底占据。

    在彻底迷失自己之前，仅剩最后一丝力气。

    是咬舌自尽，还是苟延残喘。

    只剩下两个选择。

    咬舌自尽吗？

    瞿卿还没有死，北华的朝堂一半还在孙重凯手里，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能与孙重凯分庭抗礼。

    沙华年纪还小，师傅已经经不起第二次去寻她尸首的打击，而常宁……

    还有赫连长生……

    赫连长生。

    她还不能死……

    那就，忍辱负重吧。

    傅怀歌缓缓阖上双眼，已经不再挣扎。

    崔满不知傅怀歌此刻内心的挣扎，只看她忽然阖上眼，一动不动，除了微弱的呼吸与起伏的胸口还能预示她还活着，她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死尸。

    手已经触到了布料，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触到该有的硬物。

    崔满一怔，猛然撕开傅怀歌身上最后的一层褥袍。

    冷风袭来，傅怀歌浑身一颤，眼角两行清泪淌出，再承受不住，强行将自己逼昏过去。

    肌肤如雪，胜雪三分。肌骨如玉，玉输七分。

    那是女子特有的温软与馥郁，宛如一池春水吹皱，悄悄然落得一身梨花白。

    她竟然是个女人！

    崔满不可抑制的退后几步，长剑抵在地面，堪堪稳住身形，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怨不得，怨不得赫连长生会喜欢她，原来是个女人……

    可是，犹有不甘。

    这女人，阻他移平北华的脚步，遏他一统天下的野心。

    这女人，能为他做什么？

    低喘几声，平复呼吸，撇开长剑，伸手，解开身上最后的衣衫。

    女人？女人更好，受了辱，更活不成。

    伸手止了傅怀歌肩口的血。

    不再犹豫，伏身下去。

    ……

    远远的庙灯会热闹如常，形色各异的灯笼像情人的眼，浓情蜜意里遥相对望。

    欢歌艳舞中，秦酒酒抱着瞿少爷，同仁直缓缓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孙媛媛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柄兔爷儿灯。

    那盏灯是今晚庙灯会的头筹，一席人猜不出谜底，倒是秦酒酒蕙质兰心，稍稍沉吟片刻就猜到了答案。

    瞿少爷抱着秦酒酒一刻也不撒手，欢叫着婶母，仁直两手抱着零嘴，和打包的元宵，准备带给傅怀歌。

    走到客栈门口，黑影一闪，将将从远远的城郊处赶回来的常宁有些微喘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秦酒酒一眼认出，失声道，“你怎会在这？主子呢？”

    常宁瞥了一眼秦酒酒，再看向身后惶然失措局促不安的孙媛媛，向来无波的眼底陡然寒光一闪，下一秒就像流星划破天际，刹那间就射上了二楼。

    秦酒酒心下一凛，抱着瞿少爷直冲楼上。

    墙上的血迹犹在，常宁拔出扇子，霍然劈下去，风刃一出，真气鼓荡，纸糊的床登时被五马分尸！

    室内桌椅顺势被风刃翻倒，烛光晃动，烟尘飞扬之际，常宁刚刚站定。

    红色。

    地面惨淡的红色在地面开出了一朵朵绛红的花。

    晃动的烛影未曾平复，一如常宁此时的心境。

    一束饱满的蒲公英，经风一吹，倏然尽谢。

    床榻上，崔满将将起身，□□的上身沾了大片已经干涸的血，像深深刻进去、刻至骨心的纹身。

    崔满下了床，随手将衣衫穿到身上。

    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常宁。

    常宁不看他，黑曜石一样的眼沉在满是血迹的床榻上，傅怀歌气若游丝的躺在上面，撕碎的薄被勉强蔽体，却仍遮不住方才发生的一切。

    遮不住，她所承受的羞辱。

    大门被破开，秦酒酒一马当先闯了进来，随后跟着仁直，两人步伐凌乱，直到看到床上的傅怀歌，骤然顿止！

    秦酒酒立马去捂瞿少爷的眼，奈何瞿少爷已经看到，一口气噎到嗓子眼，小脸苍白，张口就要喊。

    话未出口，轰然倒地。

    秦酒酒点了他的穴。

    仁直满脸不可置信的往前走，充血的眼睛像野兽一般，歇斯揭底的对着漠然的崔满咆哮，“为什么……为什么……”

    崔满犹似不曾听见，漠然的弯腰拾起长剑，对着常宁。

    若死在这里，一箭双雕，正好拖常宁下水，也省了赫连长生往后不必要的麻烦。

    脚步声从楼梯口处急促而来，孙媛媛刚刚奔到门口，仅差一步之遥，方才一动不动的常宁忽然仰头，无形的真气肉眼忽然可见，怒卷直上，腾空而起，腾巨浪拍岸，然后猛然落地。

    轰——轰——

    两声。

    孙媛媛被骤然爆发的真气击飞，带着惊人的后劲气势，狠狠的撞了出去。

    常宁移开右脚，方才落脚的地面，黑眼阵阵，黑洞一般的裂口，不知裂到了何处。

    常宁，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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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八十九.强辱【三】

﻿两声不同寻常的巨响乍起，客栈却依旧安安静静，害怕殃及鱼池，惹祸上身，俱是不敢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场面霎时间安静下来。

    常宁定在原地，身后有冷风见缝插针灌入后颈，穿梭衣袖间。他不觉冷，只牢牢地握着扇子，青筋死死抵着皮肤表层，用力之大，仿佛要将扇骨嵌入肉里。

    按在扇缘的手终于被啸出的风刃割伤，血落成串，一滴一滴打上地面上，打出怒放的血花。

    十指连心，不知名的东西从指尖窜入心房，然后骤然扩大，延伸，整个心房都恨不得被压在数座巨山下，扭转撕裂，碾成碎末。

    不是身中寒毒时，伤口结冰的痛。

    不是缝合伤口时，利器穿透的痛。

    不是刀光剑影下，血流如注的痛。

    是他闯入栖梧殿的那一夜，整个地面血色铺就，血影映面。他踏进去一步，浓稠的血缠缠连连粘了一脚，抬脚时，黑血与鞋面藕断丝连。

    一步一个脚印，像雕刻的艺术品。

    人已经走空，只剩瞿卿失神的歪在一旁。

    顶上方，傅怀歌一身嫁衣微微摆动，发青的脸半偏垂下，却是神情安然。

    足尖不断有殷红的一片滴落，吧嗒，吧嗒。

    他走过去，脚步声，啪嗒，啪嗒。

    人还未至，绳子就断了，傅怀歌的身子刚好落进他准备好的怀里。

    怀里的人就像没有任何分量的鸿毛，下巴尖细，腰身瘦若无骨，脖间一条发黑的勒痕怵目惊心。

    他抱着她，一直往后园走去。血色浸到了他的衣衫，浓黑将暗红吞并，宛如日食一般，鲸吞蚕食，于是衣衫黑得更深一分。

    将傅怀歌的身子放到一边，徒手刨地。

    有尖锐的石子刮伤他的手，撕开长长的一条血痕，血红的伤口像西瓜剖开的瓤肉。指尖爬满发黄的泥土，混入鲜红的色彩，登时折射出嗜血的本性，将涌出的血吞噬得纤毫不剩。

    那个时候，前所未有的疼痛第一次来临，只是痛的不是手指，而是无法自己的心口。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曾晓得，也无人告诉他，那种无法呼吸生死难抑的感觉是什么。

    现如今现实造访记忆，他总算清楚，原来这是心痛。

    右手捂上心口，捂紧，仍旧制止不住疼痛的蔓延。

    翻翻涌涌，紧紧逼迫。

    蔓延，勃发，冲击！

    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他需要发泄出来！

    掏扇，扣握，一如拿匕首的决然姿势，霍然抬首。

    崔满不可抑制的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那半步，从地狱里腾起的肃杀之气刹那间盈满十七年来毫无波澜的古井似的眼，常宁后脚一抵，生生踩碎一个脚印，身形直成一条闪电，扭转，浑身真气跟着勃发鼓荡，最后啸成一道削铁如泥的离弦之箭，笔直的劈向崔满。

    他要以最凶狠的方式由上自下，撕裂崔满！

    崔满横剑一掣，刚刚举到面门上，剑身触到常宁的扇尖。

    呯！

    虎口一麻，剑身裂成数截！

    扇尖大势不减，直向天灵！

    “放他走……”

    微弱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

    崔满一怔。

    常宁的扇子堪堪顿在那一秒，余风只震断崔满几缕墨发。

    骤然收势，常宁整个人犹如从高空坠落，速度不减，笔直坠落在水面上，砸得快要粉身碎骨。

    一口腥甜涌上，却不肯让它流出，强硬的咽下去。

    “主子……”秦酒酒捂住嘴，从指缝间，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放他走……”

    将原话复述一遍，傅怀歌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两眼半睁半阖，失焦的落在上方。

    扑通。

    仁直双膝重重跪地，一头嗑在地上。

    常宁站得笔直，缓缓的让开路。

    崔满动了动唇，半晌，哑声道，“为何……”

    “你低估本少了。”傅怀歌疲惫至极的闭上眼。

    低估了女人。

    有些事，你阻挡不了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轰轰烈烈的发生。正如命运要你逆来顺受，但你可以选择轰轰烈烈的顺应它，然后不惜一切颠覆它，甚至毁了它。

    崔满算漏了，傅怀歌不是那种受了这种程度的侮辱就要寻死觅活的女人，比起放弃生命，她更懂得爱惜来之不易的重生。

    人生最终的恐惧抵不过一个死字，她已经死过两次，那么，还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住的。

    唯有活着。

    活着，她才有一切可能的机会。

    否则，余债未了，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

    崔满自嘲的笑了笑，拖着剑，从常宁破开的窗户处，跃了出去。

    “常宁留下，你们先出去。”傅怀歌淡淡的吩咐道。

    秦酒酒一阵愕然，“主子——”

    “出去。”语气不容置喙。

    “是。”秦酒酒低下头，抱着瞿少爷，顺手将跪在地上，头深埋双膝的仁直拽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静得外面月落乌啼，鸟兽啁啾，落针可闻。

    傅怀歌神情安然，此时才睁开眼，暗红的眼瞳像蒙上了层薄纱，珠光不复。

    良久，听得她轻轻开口，“我是傅怀歌……常宁，你若想取我性命保全北华……仅此一次机会，以后，便再无可能……”

    她的名字不过三个字，却难以启齿，说得艰难而缓慢。

    一旁的常宁不语，古井一般的眼沉进汪洋世界里，有些清冷，有些淡然。

    转身，脱下两层袍子，俯下身，里里外外将傅怀歌清瘦如失去羽翼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拥进怀里。

    傅怀歌浑身僵在那一刻。

    少年干净得纤尘不染的气息萦绕四周，她几乎要被催眠平静下来。

    然而身子一动，方才痛彻心扉的肮脏记忆齐齐涌上脑海，肮脏，禁不住，要向后退却。

    常宁的手却毫不犹疑的将她的脑袋埋入自己的肩上。

    “哭吧。”

    “哭什么……”

    两行清泪姗姗来迟，无声，潸然而下。

    ……

    浑浑噩噩的出了客栈，崔满向着板桥踱去。

    夜深了，静谧的板桥如情人之间脉脉的低声私语，所有的情绪藏在梢头独挂的月色后，寻不到踪迹。

    铺满银华的石板路上，渐渐多出了双金边描纹的靴子。

    崔满抬了抬头，迎着月光，只觉得眼前矗立在月色下的那抹湖蓝色的人影，清绝清凛，知玉如玉。

    袖口猎猎，迎风微乱。

    秀宇作衬，入鬓，眼芒如辰鉴流光。

    温润如玉，偶睹容颜，浑然一笑遗光，颦眉间，独具风情万种。

    青风投影，般般入画，此间雍容华贵，凝眸出，唯他独步天下。

    便是这样一个身影，自无意间的一瞥后，轻而易举的走进他的心里。再出来，难如登天。

    便是这样一个人，叫他不顾一切的追随，弑父也好，手足相残也好，他丝毫不介怀，只求，只求，追的上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平静的玉容后，微微颤抖的声线生生打断崔满的脚步。

    站定，追到这里。

    霎时间，崔满觉得，自己已经走到极限，再也无法靠近他。

    赫连长生的眉目清清冷冷，隐匿在月色的暗影里的情绪渐渐看得不真实，沉凝的轮廓一点一点僵硬。那身明媚的湖蓝，在模糊的黑夜里，渐渐被隐去光影。

    你对她做了什么，远远望去，自己……不是清楚吗。

    你是崔满，也是赫连长生他自己。

    你放任常宁被萍聚引开，放任孙媛媛支走仁直和秦酒酒，放任事情的走向，放任那一幕的发生，只为常宁失去控制，亲手杀了崔满……崔满作为棋子的最后结局，自己早已设定好。

    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江山与她，两者都是自己所钟，总会有个分量较之更重，他步步为营，选的前者，并无过错。

    只是为何，为何胸口像堵了口化不开的淤血，久久哽在那里，生生涩涩的疼。

    眼角微湿，水光淡淡，折射出莹润的光泽。

    “我第一眼见着你的伊始起，到现在有多久，我追逐了你就有多久……”崔满望着赫连长生，凄然的笑了笑。

    沉默被打开，以及零零碎碎的开始拼凑起来。

    “你要控制北华最坚韧的防御，我就杀了生父，手刃亲弟，逼走兄长……”

    “你要削弱北华的实力，我就联合欧阳一家贩售私盐，然后将钱财分文不少流进东楚……”

    “你想与项凝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我便舍了整个城主府……”

    “你不想常宁太过碍眼，我就舍了自己的命，意图留在那间屋子里，拖常宁下水……”

    崔满眼底泪光闪动，却强自不让它流出来，自嘲道，“可是你终究是要继承大统……你身旁的人终究要是个女人……”

    “可是为什么是项凝……你若只要子嗣，你可以娶无数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是项凝……”

    语气陡然一转，怒道，“她若是男儿身，你宠得他，为何我就不行！可她却是个女人！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的女人！”

    “你今天，话太多了。”赫连长生垂下眼帘，摸出玉笛。

    莹润的玉笛在夜色中光芒不减，闪烁着琉璃似的梦境。

    梦境瞬回一转。

    崔满眼前浮光微明，恍然间，那道湖蓝的影子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却笑得雍容华贵，“你且看，这天下都将是我龙椅之下的。”

    脑海间记忆一闪，他终于算清自己追逐了他多久，嘴唇一张一合，急促的想要告知，到了嘴边，却成了：“她终究不会属于你……”

    身子一轻，如薄纸一般，缓缓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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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九十.痴人

﻿二月上旬，傅怀歌在龙阳客栈滞留许久后，伤势终于渐愈，不必缠绵榻上。于是在傅怀歌的一再坚持下，马车继续向着剑庐的方向行驶。

    二月底，顺利抵达剑庐城境。

    马车里的角落里，傅怀歌疲惫的靠着窗口处，额头轻轻枕着窗沿，身子缩成母体里的胎儿姿势。几缕微风穿过帘子，悄悄透进来，撩起她脸际的几簇乌发，瘦削而苍白的脸，正好一览无余。

    常宁解下披风，往傅怀歌身上搭去。

    指尖刚刚触碰到傅怀歌的身子，刹那间，傅怀歌猛地惊醒过来，额际俱是冷汗。

    一见是常宁，傅怀歌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微喘几口气，强笑道，“我有些累了，无防。”

    “嗯。”常宁轻轻应声，将披风给傅怀歌攒紧，然后又坐回原位。

    马车上就此沉默。

    长长的车辙印拖下长长的旧迹，长长的向着后方奔去。那夜发生的事，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不语，旧事不再重提。

    然而缄默不是遗忘，所有人的说话声，所有人的言行举止，都仿佛是种无形的提醒。笑也尴尬，哭也不是，现在看来做什么都是多余。

    傅怀歌将脸埋进披风里，阳光照不进去，阴暗世界里，暗红的眼底一片晦暗。

    那天夜里的事情一经发生，隔天就有官府闻讯来人例行检查。一进客栈的大门，首先就给唬了一跳。

    正房顶上，一条狰狞且深不见底的裂口张牙舞爪的挂在那，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嘴，又像一条毒蛇黝黑的信子，随时会要了人的命。

    房客都吓得立马卷铺盖走人，于是官差自动忽略那条拜常宁一脚所赐的裂口，查得更仔细。哪里有值钱货往哪窜，有些房客枕头下还有未带走的银子顺手就摸走，其鼻子的灵敏程度较神兽大人都禁不住要扼腕长叹。

    官差例行公事，只要不过分，秦酒酒不会出面去管。

    然而当掌柜的一说楼上有位富贵房客，将整个二楼都包了，官差立马就掳起袖子擦亮佩刀，往二楼奔去。

    可惜的是奔上去没多久，一个个就像滚保龄球似的被踹下来了。

    楼梯上处滚保龄球，楼梯下掌柜心里滚雪球。

    保龄球越滚越多，心里雪球越滚越大。

    掌柜的心里禁不住骇然了又忧伤，自己屁都不是的一介普通平民，难得开了个客栈，前儿个竟碰上了一个阔绰主儿，赚了一大笔赏赐，自己耐不住寂寞背着家里的黄脸婆跑窑子去大大咧咧的挥霍了一番。

    窑子里老徐娘两边甩的□□尺寸他记得，窑子里发育还不全的小雏儿胸前的两粒红豆他也记得。可是现下倒好，瞧那头顶的黑窟窿，阔绰主儿眨眼间成了冤大头。

    掌柜的原指望这些官差给自己做做主，向傅怀歌一行人索要些赔偿，好说歹说，意思意思，也是好的。

    却不想楼上的那几位连官兵都不放在眼里。

    事实上楼上的那几位也的确不必将这些喽啰放在眼里，自家的主子，西胡的女皇瑶琴给她告白了，皇帝的寝宫给她睡了，皇帝身边的人她带身边了，皇帝的儿子她拐回家了，皇帝身旁她连凶器也都敢带了。

    那些喽啰于是就真的不必放在眼里。

    但往往你不放在眼里的东西，人家必定要像往里扎钉子似的，将你扎进眼底，只是敢与不敢的问题。显然这些官差属于后者，于是悻悻而返。

    然而事情还没完，几来天的日子过后，城门口贴出告示，剑庐城主府城主崔满下落不明。

    不久后，觉远的柳岸小河上浮现出了一具面目可辨，却男女不辨的尸体。之所以说是男女不辨，只因验尸官在验尸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具尸体的□□，不光有男性□□的物什，还有女子产婴的器官。

    更重要的是，普普通通的一具尸体上，腰间竟别着“剑庐城主府”的腰牌。

    此事一出，觉远全镇轰动，神鬼妖魔之说不胫而走，弄得人心惶惶。

    郡县不敢迟疑，即刻修书一封，上了三道火漆方才十万火急的遣发出去。一路上马不停蹄，驿馆换了一个又一个，总算抵达城主府。此时的城主府群龙无首，早已乱作一团，如今接到消息，老管家连忙遣人去核实身份。

    往返又是数天，总算确认死的那人是城主身边的近侍，萍聚。

    无缘无故的，剑庐的城主失踪，又无缘无故的，剑庐城主的近侍死在遥远的觉远。郡县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师爷眼珠子转了几圈，当下附耳到郡县老爷身旁，将龙阳客栈半夜楼崩一事添油加醋说上一番。

    郡县心头一动，二话不说带了两批人就向着客栈雄赳赳气昂昂的杀过去。

    只可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仅剩下一个掌柜的可怜兮兮的守着无人敢住的客栈大门。

    于是便有了此时的傅怀歌，坐在驶向剑庐的那一幕。

    暗黄的马车掠过一道又一道树影的濛阴，低调而不张扬，后面跟着一辆颜色鲜明的马车，那马车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样重伤刚愈的孙媛媛。

    仁直起初对这丫头敢爱敢恨的倔强劲儿很是折服，然而那天夜里的事，尽管毫无证据，但来得太巧，常宁很巧的被人引了出去，困进了阵法里，好不容才得以脱身。他和秦酒酒又很巧的被引去庙灯会，正巧的是那天孙媛媛没有去烦傅怀歌。

    太多巧合凑合在一起，便不是巧合了。是以自打傅怀歌出了事之后，这股子折服就更了名换了姓，所有人对孙媛媛不再待见。常宁那日震怒之余，下手留了情，没要她的命已经是万幸。本该知难而退，这女人却仍旧拼着一口气，不顾未好的内伤，雇了马车跟过来。

    孙媛媛当日被常宁震晕了，不曾看见室内所发生的事，加之无人愿意告知，因而她才敢继续追得这般轰轰烈烈。

    世间的痴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只是这样胡搅蛮缠，抵死要嫁的女人，北华真不多见。

    崔满失踪的事，傅怀歌既知，意料之中而已，意料之外的是，赫连长生没给她泼脏水。烦心事太多，且无论赫连长生与那夜的羞辱扯不扯得上关系，日后与他再见，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刹那间就是咫尺天涯。

    叹了叹气，刚刚稳定下心绪准备浅眠一会儿，不料身后依依呀呀的开始唱：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噫！这般心事有谁知？

    噫！噫！噫！君不来就我，我来就君！

    孙媛媛受的内伤好了大半，嗓子像从搅拌机里强拉出来的，句句虽在调上，却偏生如同锯齿锯木头一般，听得人心里发怵。

    傅怀歌被惊出一身冷汗，“哗”地一下掀开身上的披风，坐了起来。

    喘息道，“解决她……”

    这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第一句正常话。

    常宁的古井眼不经意间晃了晃，众人脸上多出了喜色。

    “主子，你别乱来！”秦酒酒安了心，抱着瞿少爷，按住忽然起身的傅怀歌，生怕她错手扇死了孙媛媛。

    孙媛媛还是孙清荷的人，真闹腾了理亏的还是傅怀歌自己。

    瞿少爷从秦酒酒的胳膊缝里偷瞄傅怀歌，可怜兮兮的狐狸眼眨阿眨。傅怀歌刚要偏过头来，神兽大人立马从右肩跳了左肩，恰到好处的遮挡住了傅怀歌的视线。

    神兽大人吟吟贱笑，两排洁白的牙齿整理排列，毛茸茸的尾巴贴着下巴尖儿慢悠悠的滑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狐狸毛间露出来，颇为心疼的啧啧舌。

    瞿少爷一咬牙，眼里攒了刀子射过去。

    神兽大人见势就要往傅怀歌左肩上跳。

    岂料傅怀歌本就心情不爽，此间给孙媛媛凄凄惨惨的锯齿声一唱，愈发的纳闷。当下一巴掌赏给了准备挑拨离间，将瞿少爷的刀子眼引向傅怀歌的神兽大人。

    “啪！”

    好个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动作一气呵成且大义凛然大义灭亲的巴掌！

    瞿少爷赞成的看向自己老母，学着神兽大人啧啧舌。

    傅怀歌转头一见自己儿子那幅贱笑样，原本对自己儿子心生的一些愧疚感刹那间荡然无存。

    一记响指扣上瞿少爷脑袋：“别学那只死狐狸一副□□熏心的丑样！”

    秦酒酒闻言倒抽一口凉气，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暖春天里，为何还觉得凉飕飕的？

    既然天凉，外面驾车的仁直指不定更冷。秦酒酒拾起掉落在地的披风，拿着就准备给外面驾车的仁直递过去，一步还没迈出去，手上已空，披风就没了影。

    再转头一看，披风已经落回傅怀歌的肩上，常宁恰好坐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仁直一手拉马缰，一边探进头来，抹把脸，“主子，你坐稳些，我加快些速度，快进城了。”

    傅怀歌看了过去，陡然发现为了安全着想，一向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仁直，竟然没有戴面具就要进城，不免有些愕然。

    “阿直，你不戴面具？”傅怀歌诧异道。

    “不戴。”干脆的道。

    “城门口处还贴着你的缉拿令。”

    “属下晓得的。”

    仁直别开脸，黝黑的脸因着驾车而有些发红，豆大的汗水沿着脸际往下淌，一直延伸到脖颈里，浸湿一大片粗布衣裳。一双眼睛透亮而刚毅，目光笔直的望向剑庐的方向。

    傅怀歌顺着视线看过去，剑庐近在咫尺。

    那个只懂得逛窑子，跑赌场，左手□□右手骰子的败家子，如今忽然间成长了。

    “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仁直憨憨的咧嘴一笑，挠挠头。

    傅怀歌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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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九十一.抵城

﻿傅怀歌顺着视线看过去，剑庐近在咫尺。

    那个只懂得逛窑子，跑赌场，左手□□右手骰子的败家子，如今忽然间成长了。

    “我总想为你做什么……”仁直憨憨的咧嘴一笑，挠挠头。

    傅怀歌一怔。

    心底有些蠢蠢欲动的记忆，破茧化蝶般的要冲击出来。

    那个轮廓分明，总爱皱眉的男人曾在主营的帐篷里为她梳理凌乱的鬓发，谆谆教导：“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要将后背坦露给敌人，那是你的性命所在。”

    那个轮廓分明，总爱皱眉的男人后来在战场上用后背为她挡下一刀，眉宇拧成川字，依旧分毫不乱的抚平她扬起的发角，怅然道，“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怀歌。”

    他说他总想为她做些什么。

    后来，后来他的确做了些什么，他为她做了一条万劫不复的地狱之路，逼她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旧境重演，却已经物是人非。

    傅怀歌还在愣神中，马车就快要行驶到了城门口。仁直在守门侍卫簇拥过来之前又将脑袋凑进了马车里，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愈发深挚清亮。

    稍稍压低了嗓音，“主子……崔满下落不明，萍聚又不明不白的死了，现在剑庐戒严，主子你出门匆忙，未曾请旨，身上又不曾带通行令，剑庐是不会放行的，而硬闯是绝不可能。所以，当今之计是你抓着我进剑庐……”

    “本少进城何须押着你？”傅怀歌一挑眉，已经了然仁直心里所想。

    仁直现在是待罪之身，当初他挟持傅怀歌离开城主府，后来仁直销声匿迹，傅怀歌以国舅爷身份返回北华，碍于她身份，加之已经告发缉拿令，本应盘问傅怀歌有关仁直的去向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不代表仁直的弑父之罪会就此结束。

    倘使仁直以如今的面貌出现在守卫面前，两人同在一个马车上，不光是仁直被捕，傅怀歌即便不是共犯，也会有包庇之罪。常宁兴许无碍，但傅怀歌不同，孙重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抹黑她的机会。

    何况，觉远的事还没有结束。

    傅怀歌有先见之明先遁了，那天夜里崔满是从正门走进去的，掌柜的看得清清楚楚，一旦被盘问，会有些百口莫辩。再加之常宁一脚跺穿了二楼，巨响声附近的百姓都有耳共闻。被盘查起来，傅怀歌总不好说，是常宁夜里精神抖擞，一不小心穿了客栈的二楼吧。

    以当务之急，是尽快进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仁直看出了傅怀歌眼底的沉凝，咧嘴笑道，“主子，我进牢狱顶多受些皮肉之苦，逼我招供，你无需担心，我肉厚实得紧。眼下之事是尽快找到老管家，他是唯一能指证我的人。”

    “那老家伙贪生怕死，三两下就会全部招了，待我安然出牢狱，我再寻出我爹的遗嘱……”

    遗嘱？！傅怀歌一惊。

    仁直略微思忖一番，差不多都交代好了。

    两匹马咴律律喊了几声，马蹄刚好停在守门侍卫身前。

    “什么人！”守门侍卫立马簇拥上来，一排排寒光熠熠的长矛对着马车。

    傅怀歌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仁直身子僵了僵，缓缓的转过去，转过头，饱满坚实的黑色皮肤下，目光平静而不急迫，“城主府大公子，崔值。”

    “崔值？”守卫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崔值？躲了那么久的通缉现在却跑来自首？你以为爷那么好哄？还不快滚！”

    说完就要拿长矛驱赶。

    “慢着！”

    雄厚浑沉的嗓音一出，守卫后面走出一个满脸胡渣的汉子，虎背熊腰，剑眉长挑，乍一见还以为是见着了唐毅。

    “守卫长……”守卫一见是守卫长，都压低声音往两旁散开。

    守卫长却不答话，从背后掏出画像，对着仁直的脸左右细看了一番，越看脸色越凝重。半晌，放下画像，肃声道，“拿下他。”

    长矛顿时一聚，纷纷指向仁直。守卫得令了扑上去，将仁直架下来，利索的绑了起来。

    “本少辛辛苦苦押解他回来，守卫长大人一声令下就将本少的功劳抢了去，真叫本少无地自容。”

    车帘一掀，一抹殷红写满众人的视线。

    殷红的世界里，傅怀歌瘦削薄弱的身子缓缓探了出来，略有些苍白的上，眼眸如红莲开花，璀璨奢华。

    车帘完全被拉开，里面还坐着秦酒酒和瞿少爷，以及，眼神无波的常宁。

    守卫长心底震了震，猛然记起华都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国舅爷与常大都督连夜离开华都，前往剑庐。一时间也忘记要询问通行令，直挺挺的就单膝下地，抱拳道，“属下无意顶撞项大人，常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大人严重了，当初崔值既是从本少手里脱逃，本少爷自然有责任缉拿他归案，只是一路奔波，多少有些疲乏。”傅怀歌言笑晏晏，惯性的去摸胸前的芙蓉，一摸一个空，才恍然想起，芙蓉在和西狼对打的时候早已经光荣下岗了。

    守卫长将头埋得更低些，“属下即刻给大人安排落脚处。”

    “有劳。”傅怀歌点点头，正欲放下帘子，落手处一顿，倏然笑道，“差点忘了，本少几番周折才捉住了崔值，大人，本少可不希望还未等审案，就有人私下用刑了。”

    守卫长稍稍抬了抬眼，望进傅怀歌笑意颇浓的眼底，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属下公务繁忙，若是看管不力，有人私下——”

    “本少就阉了他。”

    回答得干干脆脆，不容置喙。

    守卫长当下闭了嘴，让开路，对着一旁的守卫使了使眼色。守卫会意，行了一个大礼，这才上了马车。

    傅怀歌朝崔值那处轻描淡写看了一眼，只一眼，涵盖万千，便默默无言的放下帘子。

    马车辘辘，车轴间摩擦，发出古老的□□，向着城里行去，留下被扣押跪地，始终不曾抬眼的崔值。

    傅怀歌与常宁被迎进城主府，昔日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城主府如今因失了主心骨而混乱不堪，终日人心惶惶。

    迎接傅怀歌的只有老管家和若干下人、丫鬟，每个人俱是跪伏在地，将脑袋低到膝盖下，近乎磕到地面。远远看上去，更像一只只凛冽冷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小人恭迎项大人，常大人。”老管家额头抵上地面，卑恭卑谦的道。

    傅怀歌居高临下，桃花眼里流光浮漾，有意无意的笼罩在老管家上方。没有扇子捏在手里，就只好把玩神兽大人的毛发，傅怀歌不置一言，慵懒得像只猫。

    老管家只觉得顶上笼罩的视线渐渐变得寒冷，无形中有只手，悄无声息的扼上自己短短的脖颈。

    扼得太紧，甚至喘不过气来。

    吞了吞唾沫，老管家惶恐的将脑袋伏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去。

    “周伯？”傅怀歌忽然笑了笑，亲切的唤道。

    “项大人折煞奴才了。”老管家略显臃肿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不经意间将脖颈漏在了外边。

    傅怀歌两眼微眯，老管家脖颈处的两抹红印，犹似春风一度的两片桃花瓣儿，旖旎而暧昧。秀眉一挑，不由得暗暗哂笑，老家伙年老体衰，能不能举还在其次，情趣倒颇浓。

    轻咳一声，尽量将自己的声线放柔和一些，“管家宽心些，崔城主不会有事的。”

    崔城主，自然不会是崔满。

    又道，“本少一路风尘，稍有些乏了。”

    老管家一听，连忙支起身子，“是，小人疏忽了，小人这就为大人引路。”

    ……

    入夜，整个城主府全无活人一般的冷寂。只余几盏昏明的灯火微微，照得黑漆漆的路面的罗刹脸上，凸显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黄纱。

    傅怀歌贴着墙面，潜上屋檐，身子团缩起来一如暗夜里出没的鬼魅，束手束脚却丝毫不影响速度，眨眼间没了影。

    渐渐逼近城主府的中心，那里原是崔勐的寝殿，寝殿四周宽阔，曾栽了不少含藏剧毒的毒花。现如今崔满继位，那些毒花已经一株不剩的除尽。于是宽阔的寝殿此刻看上去就像谢了两圈白发的迟暮英雄，已经不堪一击。

    傅怀歌谨慎落地，脚步轻盈，闪身进了寝殿内。

    一只火折子在手，伸手不见五指的寝殿登时被照亮一个角落，傅怀歌微微眯起了眼，缓缓往里走了些。

    一地散乱的书册与瓦片，书架上仅剩的几本书叠放得毫无章法，临在架子边缘，只要风一吹便掉落。墙上挂着半幅积灰的山水画，桌椅上积灰不厚，还残留着清晰可见的指印，桌上的灯盏却已经翻倒，灯油泼了半桌，已经凝化。

    傅怀歌唇角不经意间勾起了半边弧度，原来崔满也经常来此翻找那封遗嘱。

    果真是做贼心虚，却不想，崔勐心下中意的人，本就是崔满。

    傅怀歌微微缓了口气，直接朝着床榻走去。床榻上的衾被一半拖地，一半伏床，床板已然被戳穿，活像被凌迟过似的。再看一地的瓦片，只怕崔满连房檐上的瓦片都揭了，却还是寻不到遗嘱。

    一口浊气吐出，火折子往前探了几分，一方旧枕安然的躺在床里边。

    傅怀歌拿起枕头，手上稍稍用力，外面绣有毒花的绫罗应声裂开，暗黄的信封一角掉落出来。

    心下不由得叹惋，人心这东西，枕边的人不信，枕边的物却比较靠谱，崔勐这人人处高处，想要他命的人不少。成日活在刀光剑影明争暗斗中，除了枕边，崔勐还能相信哪里？崔满虽是崔勐的儿子，对自己老子习性的了解，却远不如崔值。

    顺手拆开信封，泛黄的信纸毫不迟疑的被摊开在眼前。

    冗杂的废话跳过，遗嘱的右下角，四个大字显眼而刺眼。

    吾儿崔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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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九十二.遗嘱

﻿吾儿崔满。

    这封遗嘱若是落到崔值手里，该是怎样的残忍。虎毒不食子，却要其命。

    傅怀歌垂下眼帘，眸中火光窜动，忽明忽暗。半晌，抬起手，将信纸搁到火折子上，火苗一下子蹿上信纸，烈焰如歌，一曲唱毕，遗嘱化作几缕飞灰，湮灭在半空中。

    不再停留，傅怀歌转身走了出去。

    长长的回廊一眼看过去似是漫无边际，漆黑的前方深不见底，偶有树影斑驳一地月影，聆风唰唰作响。长廊的尽头曲径通幽，幽静处独设一亭台楼阁，楼阁里住着的正是临阵倒戈，污蔑崔值的老管家，周才深。

    楼阁有两层高，四下无守卫看守。昏惑的烛光晃动，傅怀歌还未靠近，阁楼里就依依呀呀的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唱腔。

    缓缓拢近，伸手往窗上戳了个眼，凑近细看。

    周才深独坐桌前，手里握着烟壶，脖子往前伸，两只浑浊的老眼像被勾去了七魂六魄，直勾勾的望着桌前兰花翘指的女人。

    那女人姿色平平，红衣绿裙，俗不可耐。但瞧她红唇启启阖阖，香舌偶尔舔动唇角，腰身婉转如蛇，便知是哪个怡红院教养出来的姑娘家，被周才深召到了府里。

    一转眼神荡漾，二转裙摆波澜，三转酥胸欲露。

    往前一倾，纸包不住火似的果真要含露出来，周才深一惊，伸着舌头连忙去接。两团柔软正好握在褶皱深深的手中，神情顿时一荡，顺势将女人搂进怀里，心肝宝贝的叫。

    傅怀歌怀中一动，低下头，正好瞅见舔了一爪子口水后果断往窗上戳洞洞的神兽大人。神兽大人两只爪子扒在窗户上，两脚踮在傅怀歌胳膊上，腰身悬空，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边看边频频回头，对着自家主子的胸鄙夷的叹气。

    傅怀歌挑了挑眉，一指弹上神兽大人的脑门。

    不防傅怀歌会来这一招，神兽大人“嗷”地惊叫，腰身下压成了“U”字形。

    “谁！”里面的周才深惊恐地道。

    “咔嚓。”

    细微的声音从神兽大人腰间传来，神兽大人登时泪溅三尺，仰头欲啸。啸声未出，傅怀歌一把将它塞进了怀里，于是啸声被扼杀在摇篮里。

    原本还指望欢欣欣赏一场年老体衰与青春激昂相结合的爱情动作片，也好鼓动鼓动城主府坟场般的气氛，澎湃澎湃傅怀歌一颗明媚忧伤的内心。

    也好研究研究男人到了这个年龄阶段，面对自家的黄脸婆究竟是不能举还是不想举。

    被发现了，傅怀歌干干脆脆的推门而入，红袍迤逦在地，锁骨含露，一双桃花眼眼梢微挑的望着周才深，然后转至□□。

    事实证明，答案已经有了正解——唷，这老不死的竟然举了。

    瞧那喷薄欲出的燃□□火。

    傅怀歌眉眼弯弯，笑吟吟的将视线又移回周才深的老脸，笑道，“本少是否打扰到周伯您的正事了？”

    周才深尴尬的松开掐在女人腰上的手，转而将女人垂落在腰间的遮胸布抚上去，拍拍她，示意她跪下。

    忍着下腹的胀痛，艰难行礼道，“怎，怎会……只是项大人深夜造访……小人有失远迎，还，还望大人恕罪……”

    这一番说得吞吞吐吐，周才深一张皱纹深得犹如被千刀万剐了似的老脸，犹似山丹丹的花开红艳艳，不胜娇羞。

    傅怀歌面上略有些惆怅，眼神透过周才深，看向他的身后，惊讶道，“周伯，那是周婶吗。”

    周才闻声猛地回头，深惶恐至极的拼命咳嗽，因着转头力度太大，骨骼拉伸错开的声音极为明显。扭过去，却发现后面只有一副巨画，什么都没有。

    傅怀歌抬眼瞅了瞅，桃花眼一亮：唷，倒阳了。

    倒阳的周才深被吓得一瞬间仿佛老了数十来岁，面色一半苍白一半潮红。他老婆当年死得早，死于捉奸在床，当场窒息毙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最后还死不瞑目。

    现在一经傅怀歌陡然提醒，周才深魂都吓掉了半边。

    “喔，本少眼花了，原来是幅画作，好一幅冬日残菊。”傅怀歌恍然道。

    一惊一乍，周才深缓和下来，声音仍旧止不住的还是有些颤，“项大人……真爱开玩笑……”

    傅怀歌轻轻的抚摸神兽大人的毛发，摸得神兽大人一身鸡皮疙瘩，几欲脱逃。想逃，后腿被扯着，逃不掉唉。

    傅怀歌眼眸潋滟，对上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女人偷偷瞥过来的视线，温柔道，“你且先下去吧，本少与周伯有些事要说。”

    “是……民女先告退……”

    那女人暗地里瞥了一眼周才深，两人短促的对视一眼便束手束脚的支起身子。款款步态，正欲望外走，脚尖刚刚落实到门槛处，还未跨出去，身子就陡然一僵。

    她死了。

    傅怀歌慢条斯理的抽回右手，浑然不觉自己一指贯透那女人后心的这一幕对于周才深而言，是何等惨烈的血腥片段。

    女人软软的倒地，如蛇的身子伏在地面上，身下化开一滩浓稠的血。黑夜与灯光的映衬下，鲜血表面闪烁着粼粼波光，一如古老的宝石，神秘奢华。

    灯光衬鲜血，血衬傅怀歌。

    傅怀歌缓缓转过身来，手腕一转，五指上的鲜血刹那间凝成了冰，手心一合，血色的冰碎成冰屑，簌簌掉落。

    剔了剔指缝间残留的血迹，傅怀歌唇边的笑靥如黄泉路上开在两旁的曼珠沙华，妖冶而不失高贵，“现在，本少可以安心的和周伯叙叙旧了。”

    周才深将傅怀歌与地面上躺着的尸体尽数收进眼底，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极力的捂住自己的嘴，暗黄的指尖狠狠的掐进肉里，一掐，再掐，手上抖索得快无力了，于是两眼翻白，周才深也快晕了。

    傅怀歌一见试图晕过去的周才深，故作忧心，“嗯？周伯你可别晕呀，你晕了本少还要费神的往你人中上戳眼窟窿救醒你……”

    白眼快翻完的周才深立马将黑眼珠翻了回来。

    颤巍巍的站起身子，努力平复胸口的剧烈起伏，“项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傅怀歌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拂开袖子，大大方方的坐到了桌前，巧笑嫣然，“本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只是周伯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少爷只好勉为其难，活动活动筋骨，请周伯看场戏。”

    周才深闻言打了个激灵，浑浊的目光瞥向地面死不瞑目的女人，心下天翻地覆的骇然，面上却强自振作，“项大人，明，明说便是。”

    “那么本少就明说了。”傅怀歌从怀间掏出一张白纸，摊到桌面上，“当初崔勐究竟是怎么死的，周伯即便不知情，也应该知道并非崔值所为。”

    剔了剔指甲缝，继续道，“想必当初崔满也给了周伯您不少好处，您才肯出面为崔满佐证，污蔑崔值吧。”

    “我……”

    “不必告诉本少，您是实话实说，并未受指使，也未受到什么好处。”

    傅怀歌笑了笑，握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清冽的酒液在杯中打着回旋，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种酒性较烈，纯度较高的酒，莫说芝麻绿豆的官儿，便是六七品的县丞都喝不起。周伯您不过区区一介下等平民百姓，说好听些是个管家，说难听些也不过是个奴才。月例顶多足够吃饱穿暖，如今周伯您可不是逛窑子里的姑娘，而是让窑子里的姑娘逛您，您叫本少如何相信崔满那头白眼狼没肥水流进您的田？”

    周才深被噎得无话可接。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事周伯您干过不下一次，再干一次，想必也是不难的。”傅怀歌盈盈一笑，放下酒杯，将白纸往前摊了摊。

    “周伯只需将自己是如何被崔满以身家老小相要挟，才被迫无奈的污蔑崔值弑父的前后因果，写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本少就既往不咎，您依然城主府的管家，您依然可以日日夜夜歌舞笙箫，直至精尽人亡。”

    摊了摊手，傅怀歌眯起精光尽绽的桃花眼，笑意不减的望着周才深。

    “您觉得如何？”

    周才深抬眼，对进傅怀歌的笑颜里，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转而又念及此时是傅怀歌在求他为崔值佐证，救出崔值，那么自己为何还要处于下风？

    眼珠子一转，周才深挺直了背，咳嗽几声，道，“项大人既然有求于小人，小人自然惟命是从，只是小人年纪大了，还有些心愿未了，不知道项大人愿不愿意拿出些诚意来。”

    “诚意？本少当然有诚意。”傅怀歌挠着神兽大人的脑袋，“如果周伯愿意合作的话……”

    周才深嘿嘿一笑，贪婪的眼里欲望止不住的沦陷，“小人也无所谓管家一职，所以还请项大人慷慨大方，赏赐几万两银子，选一处上好的风水宝地为小人购置宅邸，并准允小人告老便行。”

    “就这样？”傅怀歌诧异道。

    “小人要求不多，春和苑的头牌，还请项大人为她赎了身，赏给小人做续弦。”周才深腆着脸，发黄的唇齿间，未吞咽下的菜叶还残留一角。

    “本少都应允了。”

    周才深面上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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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九十三.管家

﻿“不过周伯可也说话算话？”语气一转。

    “小人自然说话算话！不过是写明污蔑之事。”周才深拍拍胸脯，浑然忘记了身前还躺着一具女尸。

    傅怀歌眉眼含笑，道，“好，那么有老管家动笔了。”

    周才深喜不自禁，接过白纸，眼睛四下一扫，抬头望着傅怀歌愕然道，“项大人未准备笔墨吗？”

    “要那东西作甚。”

    愕然得更深了，“那，那小人如何……”

    “您瞧本少这记性，本少忘了告诉周伯您，本少要的不是白纸黑墨，而是一封，血书。”

    傅怀歌以手托腮，对着面露惊恐的周才深，愈发笑得和煦温柔。

    “您想要表达出被迫无奈的真实情感，以及您对本该接位的崔值所表现出的无尚愧疚与忠心耿耿，白纸黑字哪有血书来得真情实感呢？您说是吗，周伯。”

    一番话说得天真无邪。

    周才深拼命吸气，惊惧的目光四处躲闪，却躲不过傅怀歌致命的笼罩，颤着声道，“可，可是……”

    “周伯如果不愿意，本少也不会勉强。”傅怀歌站起身子，蛾眉淡淡的看着面上渐渐露出希望之色的周才深。

    柔声道，“以死谢罪，比血书来得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说完，再不看希望幻灭，瘫软在地的周才深，傅怀歌拥着神兽大人，踩着那女人的尸体，跨出门槛。

    末了，补上一句，“本少敬候周伯您的佳音。”

    风声将这一句话吹得老远，渐渐消失在黑幕里。

    ……

    湿冷的台阶密密麻麻爬满了墨绿的青苔，常年背光的阴森地牢腥气扑鼻，幽黯昏惑的木栏之间，铁链与倒刺交错勾结。火光处，一排排刑具森然陈列，暗红发黑的血迹早已干涸，铁锈如刺绣一般，牢牢的刻画在刑具上，浓墨重彩。

    守卫举着火把，仔细的照亮傅怀歌脚底的路。

    傅怀歌轻轻踏上地牢的台阶，一步落稳，脚底随即传来恶心的粘稠感，腻得脚底缠缠绕绕，挪不开。

    厌恶之色稍纵即逝，傅怀歌抱着神兽大人，一点点的朝着关押崔值的那间牢房走去。

    沿途不断有铁链与栅栏碰撞的声音，呯呯砰砰，紧接着嘶喊声一波又一波。瞥眼瞧过去，昏暗的黑夜下，一张张枯瘦得不辨模样的脸卡在栅栏之间，就像一双竹筷之间夹着的肉丸，与头一样圆的眼睛，带血的狰狞欲出。

    守卫似是对此见怪不怪，凶神恶煞的吼了几声，将牢房里的囚犯喝退，又往里走了许久，方才站定，将火把插在栅栏一旁，眼前的牢房顿时亮堂了。

    “大人，便是这里了，小人斗胆，还请大人稍微迅速些，上面若是怪罪下来，小人担不起。”守卫佝偻着背，话说完，却也不忙着先走。

    傅怀歌两眼锁在眼前的牢房中，看也不看守卫一眼，只腾出一只手，掏出一锭鸡蛋大小的银子，递给守卫。

    守卫的腰身弯得更低，“小人不敢私受。”

    “本少素来赏罚分明，这是你应得的。”傅怀歌神情淡淡，托着银子的手纹丝不动，见守卫还没有动作，又道，“你若真不要，本少也不勉强……”

    守卫连忙接过银子，退后几步，躬身道，“大人打赏，小人却之不恭，唯有先谢过大人——”

    “出去。”

    “……是。”

    守卫面色尴尬，一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声对着囚犯的怒喝，待脚步声与叱咤声渐行渐远，傅怀歌方才叹了口气，满目忧心的看着牢房里的崔值。

    崔值静静的坐靠在正面的墙上，头上似是挂了千斤鼎，被压迫得无力垂落。蓬乱的头发披散在肩，两手吊在环形的铁链上，勒痕青紫。粗布的衣裳还算完好无损，只是被两条铁链吊着手臂，虽算不上用刑，但也委实让人够受。

    “阿直……”声音一出，才顿觉已然沙哑。

    崔值不经意间动了动，头却仍旧低着，“我很好，别挂心上。”

    “周才深已经松口了……不出意外，大抵，明日能为你翻案。”傅怀歌一瞬不瞬的望着一点一点蜷缩成团的仁直，轻声道。

    “到头来，还是需要你帮我……”

    “阿直——”傅怀歌上前一步。

    “我可能，以后再也无法伴在你身边了。”崔值仓促打断傅怀歌的话，蓬乱的头发稍稍晃动。

    时间如鲠在喉，腻在傅怀歌掌心的汗渍一点一点浸湿指尖干燥的纹理，腻出一朵千瓣谢尽的蔷薇。

    崔值将头埋进腿弯里，蒙上了层纱的声线有些释然，有些微颤，亦有些心酸，“如果，如果剑庐在你手中，至少，赫连长生也不敢再看轻你。”

    “西狼的出现，我弟弟崔满的狠手。我呆在你身边的日子不长不短，却也深知你的处境，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但也未曾真正想过可以为你做什么……”

    “阿直，你——”

    傅怀歌的话提到嗓子眼，又要前进一步，却生生被崔值阻隔在外：“你且听我说完，就这一次。”

    缓了口气，语气渐渐淡下去，“直到龙阳客栈的那一幕发生，我才终于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剑庐不大，却是北华的七寸之处，就连瞿卿也必须重视。如果我能，能为你拿到手，此后苦心研习剑谱，你多一分筹码，旁人就多一分顾虑……”

    崔值手腕动了动，牵动整条铁链呯呯作响。

    “只是，瞿卿多疑，我必须要和你划清界限了……”

    傅怀歌心头一凉，如里里外外凝了层化不开的冻霜，刺骨的疼。

    “你抓我进牢狱，害我受刑，最后是老管家替我洗清罪名，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对老管家感恩戴德，却与你不共戴天，这样……挺好。”

    这样，挺好。

    我不能给你撑起一片没有委屈的天空，却希望我能作为后盾成为你的肩膀，你的每个委屈都能得到安慰。

    傅怀歌后退一步，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轻薄的火光下，只看得少年眼角划破脸际，迎光剔透，苍凉的笑意温柔而不狎昵。

    同样苍凉的，是已经没入黑暗中的大街小巷。

    夜已经深了，矮房重楼密密紧挨在一块，像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的坟冢，无数游魂潜伏在内。

    傅怀歌的脚步声落入矮房重楼之中，回音重重叠叠，反反复复，瘦削的身子撑着一袭红袍，冷风中猎猎招展，夜色里空旷得骇人。

    不断有冰凉的液体从她眼角饱满至涨破溢出，剔透的弧度一遍又一遍描摹在脸际。

    脚下忽然一顿。

    一方帕子递到了眼下。

    傅怀歌缓缓抬起头，迎上月光，顿时觉得有些刺目，伸手就挡住了月光的倾泻。

    目光朦胧中，常宁亘古不变的古井眼，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漆黑的眸瞳里，傅怀歌的剪影如沉进了深海里一般，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俨然有种无迹可寻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傅怀歌垂下头，目光落在常宁递来的帕子上。

    “嗯。”

    轻轻地应了声，常宁将帕子塞进傅怀歌手里，连同傅怀歌的手，一起握进自己手心里。力度大小把握得刚刚好，有些熟悉，有些久违，凉凉的掌心隐隐开始有丝丝温暖穿透掌面，递向紧紧相握的傅怀歌指尖。

    十指连心，那处荒凉的一片忽然间柔软而温暖。

    牵好了，握牢了，转身，一言不发的带着傅怀歌一同朝着城主府走去。

    空旷寂静的街上，两人一前一后，一红一黑，不同的脚步声渐渐重合，与呼吸的频率一起，紧紧相依。偶有枯叶垂落，溅起滚滚尘埃，向着风要离去的方向奔赴。

    走了许久，才听得傅怀歌释然的笑了，释然中有些许凝涩的哽咽。

    “常宁……”

    “嗯。”

    “崔值回不来了。”

    “知道。”

    “他不会再陪在我身边了。”

    “我陪你。”

    简短的对话停在最后三个字，傅怀歌一怔。

    却也不再接话，微微抬头，撩人月色的明朗一如从前那般清晰。

    月色下，城主府门口，秦酒酒抱着瞿少爷，看到归来的傅怀歌，舒心一笑。

    那样的笑容落到傅怀歌眼里，只觉得窝心而温心。

    傅怀歌笑了笑，正要同常宁一起迎上去，不料秦酒酒身子一侧，身后忽然杀出个人，迎面扑来。

    傅怀歌泪光仍在的两眼一瞪——孙媛媛！

    这厮千山万水不嫁傅怀歌誓不归的气势竟连自诩第一防御线的剑庐都挡不住！

    傅怀歌不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女人。

    傅怀歌也不怕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人。

    傅怀歌只怕胡搅蛮缠，死追烂打的女人。

    比如顽强至今，将古人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可贵精神发挥到极致的圈圈小姐，其可嘉的岂止是豁出去不要脸的精神。

    圈圈小姐搅动着手里的帕子，泪光涟涟，“妾身本炖好了十全补汤给夫君送去，不想夫君不在屋里，妾身只好去寻秦姐姐，谁知秦姐姐竟也不知夫君去向，可是急煞妾身了。”

    傅怀歌顶着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望向秦酒酒，正好对上秦酒酒无奈而狡黠的笑容，这会儿总算明白秦酒酒那舒心的一笑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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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九十四.傻瓜

﻿傅怀歌顶着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望向秦酒酒，正好对上秦酒酒无奈而狡黠的笑容，这会儿总算明白秦酒酒那舒心的一笑是为何。

    圈圈小姐一边搅手帕，眼睛一边朝傅怀歌这边扫，扫到傅怀歌的手，陡然一尖。

    傅怀歌顺着圈圈小姐尖厉的目光，低头摸向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正和常宁牢牢的牵在一块。

    傅怀歌下意识的就想松手，然后往常宁身后退，岂料常宁的手如何也挣脱不开，还脸不红心不跳，面色如常的顺便将傅怀歌往自己身旁拉了拉，两人站得更近了。

    傅怀歌脸上有些挂不住的臊红，幸好夜色够沉，勉强遮盖得住。

    圈圈小姐皮笑肉不笑，每个字从牙缝间蹦出，“风花雪月，夫君好兴致。”

    牙缝间蹦出的字听得傅怀歌心里发虚，却又不知为何要发虚。直到虚到肾都快虚了，傅怀歌委实承受不住，银牙一咬，拽着常宁选了一个最直接的逃避方式——翻墙。

    翻了墙，直奔自己寝屋，寝屋里还点着灯，傅怀歌拖着常宁前脚落地不久，秦酒酒抱着瞿少爷跟着也进来了。常宁松了手，傅怀歌立马将门关严实了。

    “主子……”秦酒酒忍俊不禁道，“孙媛媛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就是对着西狼主子你也不曾——”

    傅怀歌两眼一瞪，将秦酒酒后话瞪了回去。

    “她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府里的人迎进来的。”秦酒酒放下瞿少爷，笑道。

    “我是问她如何进剑庐城门的！”隐隐开始咆哮了。

    秦酒酒两手一摊，“孙媛媛手里有孙清荷向瞿卿讨要的通行令。”

    傅怀歌闻言拍案而起，怒喝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两手一摊再摊，“主子你也没问。”

    瞿少爷呆在一旁，似是鼓足了勇气，一张小脸严肃了又严肃，才往傅怀歌身边靠去，拽着她的袍角晃了晃，老气横秋道，“要不……等爷长大了，爷勉强收了她做填房……”

    ……

    黎明初晓，傅怀歌难得起得早，却也不是自然醒，而是因着秦酒酒递消息来了，说是周才深拿着血书去府衙里投案了。

    昨儿夜里吃饱了撑着慌出门溜达一圈，从周才深卧室到剑庐地牢，最后在城主府门前被孙媛媛反溜达了一回，直接导致傅怀歌夜里做噩梦，睡眠不佳。

    再加之瞿少爷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等爷长大了爷勉强收了她做填房”就惊得傅怀歌直直感慨现在小屁孩早熟程度就跟被酵母发酵了似的呆滞在原地。

    傅怀歌嘴角连同脸颊一起抽搐，将瞿少爷往旁边扒了扒，回道：“你想多了。”

    结果瞿少爷不屈不挠不退反进，严肃道，“爷是认真的！”

    认真的爷最终迎来了傅怀歌两记响指满怀哭腔的奔进常宁怀里呜咽：爷肯定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她亲生的爷最终被常宁面无表情的抱着出去晒月亮，一去不复返。

    回过神来，实在是起得过早，睡眠不足，睡眠质量也过差，傅怀歌两眼无神，握着竹筷拨弄碗里的糯米肉圆，呵欠一个接一个，心中也是无限抑郁。

    抑郁自家的儿子不知何时养出了“三千屌丝只嫖一个苏”的重口味，抑郁之余忽然觉得瞿少爷那混球性子既不像瞿卿，又不像自己。恍然间想起昨夜夜里瞿少爷哀怨的哀嚎，隐隐约约也觉得这孩子也的确不像是自己生出来的东西。

    摇摇脑袋，越想越离谱。

    “主子？”秦酒酒呆呆的看着自家主子，递上一碗清粥，“没胃口的话，喝些清粥吧，暖暖胃。”

    傅怀歌接过碗，却也不急着喝，目光向着蹲在桌上的神兽大人扫去。

    神兽大人因着昨夜瞿少爷吃瘪而心情极佳，心情极佳于是胃口极佳，肉球似的爪子举到面前，“噌噌噌”三声，尖爪跟雨后竹笋一般突然冒出。神兽大人哼哼唧唧地用爪子叉中银盘里的糯米肉圆送到嘴里，送完一个舔舔爪子，继续叉下一个。

    傅怀歌忽然就觉得胃里泛酸，别开脸，将碗里的糯米肉圆挑到神兽大人面前的银盘里。

    神兽大人一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乌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往傅怀歌面上探究性的瞅了瞅，一边暗忖自己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惹她怀恨在心。

    “真的无毒。”傅怀歌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

    这一笑，笑得神兽大人毛骨悚然，愈发不敢下爪。

    摇摇头，不吃了。

    “你确定不吃了？”

    神兽大人被问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忐忐忑忑，到底点不点头？是要做烈士还是要做壮士？豁出去了，点头，不吃。

    “那便收了吧。”傅怀歌淡淡道。

    神兽大人闻声心底天翻地覆的骇然：啊啊啊，你别这样啊，爷经不起你这样一惊一乍啊啊啊……

    “主子，你不担心崔值吗？”秦酒酒迟疑道。

    傅怀歌怔了怔，“担心什么。”

    “事情太过于简单，当初崔值被定罪也是因着管家的指证，现如今翻案，还是管家几句话，属下总觉得不妥。”

    “你是想说都是管家的片面之词？”

    “是……”秦酒酒低声道。

    傅怀歌轻笑出声，“那又有何关系。”

    “什么……意思……”

    “他如今与我划清界限变成敌对，与孙重凯八竿子打不着，又有剑诀在手，师承同处，对瞿卿而言，拉拢他比重新任职其他人要来得更放心些。”一碗清粥下腹，头脑也清醒许多。

    往后的事情发展也果如傅怀歌所预料的那般，集审判案后，崔值无罪被释放。接下来三日不到的时间，圣旨终于姗姗来迟，明黄的圣旨连同官印一起交接到崔值手里，蟒色的官服翎羽描边，衬着崔值那张黝黑的脸，不露自威。

    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欺人。

    剑庐解了戒严，于是人心惶惶的局面渐渐被新城主的到来给吃干抹净。众人只记得有个名唤崔满的不孝子弑父登位，然后畏罪潜逃。

    庆宴一直持续到夜里，此次前来道贺的人里，大部分曾同样站在这里恭贺崔满荣膺城主之位，如今物是人非，城主换了人，却也丝毫不影响他们溜须拍马重套近乎。

    人情冷暖也不过几句场面话，崔值孤身站在其中，脸上挂笑，一面与他们或结群或逐一的打官腔，一面不时往门口看扫去。

    他看的那个人，没有来。

    他害怕自己必须要证实众人猜想，用冰冷的眼神去看她，所以请帖也没有给她。

    而他此时思念的那个人，正在城郊外三里处。

    弧月当空，孤鸟啁啾。

    一匹马车悠闲自在的辘辘而行，马车前两匹骑马之前护在前面，烟尘滚滚，在银光素裹的月夜下，显得愈发的凄冷。马车上的人浑然不觉，哭腔伴着锯条锯木似的调笑，一点点的将轴轮滚动声与马鞭抽打声镇压下去。

    幕帘被奔行的疾风吹开一条缝隙，周才深一双老手强行撕扯他身下被捆绑的女人的衣领，老脸迎着银光，狰狞一如他的笑声。

    前面领路的两个骑马之人频频回头，看得下腹渐渐灼热，□□肿胀异常。

    两人回过头，相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各自眼中膨胀难舒的欲望。岂料□□的马忽然一抬马蹄，嘶声一叫，惹得后面的马车跟着急刹车。

    两人不妨马匹作乱，手忙脚乱的拉扯马缰，好不容易稳下马匹，陡然觉得如芒在背，冷得刺骨。

    一抬头，柳月梢头，一抹暗红如鬼魅一般，从暗处渐渐走出。

    一双狭长的眼潋滟涟涟，午夜里饱吸人血，因而流光浮漾。

    “什，什么人？！”两人立即拔刀，银晃晃的刀刃寒光直袭刀尖。

    周才深一掀车帘，怒目道，“出什么事了！”

    暗处的人轻笑几声，松垮垮的红袍宛如红莲朵朵，恣意而随意的依附其身。渐渐走出来，黑暗交接处，深黑的长靴踩在枯叶上咯吱作响。

    傅怀歌抱着神兽大人半偏螓首，笑得肆无忌惮。

    “索命之人。”

    笑意未泯，话音刚落，“夺夺”两声，两道鲜红的冰凌自傅怀歌指尖奇袭出去。笔直的一线流光划破漫漫长夜，犹如流星刺透天际，一尾摇曳。

    冰凌封喉，马上的两人应声倒地后，剩余的半截冰凌接着刺透坐在马车上的车夫。

    周才深脸色刹那间如被白漆刷过，一口气哽上嗓子眼，目光惊惧的盯着渐渐逼近的傅怀歌，声音如老鸭一般刺耳，“大，大人，大人不是……”

    “嗯？”傅怀歌饶有兴趣的看着抖得一如筛糠似的周才深，“不是什么？”

    “大人不是说放小人衣锦还乡吗……”周才深翻过身，带着哭腔往马车里退，浑浊的老眼瞪到极限，始终不离傅怀歌缓缓抬起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上一滴鲜血如豆，饱满浑圆，傅怀歌拇指与食指相接一措，红光乍现，血珠跟着从两指之间被划开、拉长。

    一条血红的冰凌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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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九十五.截杀

﻿“大人不是说放小人衣锦还乡吗……”周才深翻过身，带着哭腔往马车里退，浑浊的老眼瞪到极限，始终不离傅怀歌缓缓抬起的右手。

    那只手的食指上一滴鲜血如豆，饱满浑圆，傅怀歌拇指与食指相接一措，红光乍现，血珠跟着从两指之间被划开、拉长。

    一条血红的冰凌在手。

    遇水凝冰，那是傅怀歌与西狼打斗的时候，无意间冲开一脉所获得的成果。

    “本少的确说过放周伯您衣食无忧，衣锦还乡。”掂量掂量手里的冰凌，指尖不痛不痒，仿佛那并非自己的鲜血凝成的。

    看着一步步走进的傅怀歌，周才深只觉无形中有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咽喉，逼得他连连后退，企图摆脱。直到退无可退，周才深老眼终于见泪。

    哭喊道，“那为何，为何项大人说话不算话……”

    “本少何时说话不算话了。”傅怀歌笑吟吟的走到马车前，修长的手指形如寒气逼人的冰凌，“本少只是……没应允你活着衣锦还乡罢了……”

    抬手，一道冰凌射出。

    马车里顿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才深抱成一团，两手死死的捂着□□，森然寒气化作乳白色的青烟，一缕缕自胯间溢出。

    身旁被捆绑的女人登时骇晕过去。

    “第一个洞，你背信弃义，串通崔满，污蔑崔值，害他被人千夫所指。”

    拇指一按，食指上的血珠涌出，再一碾动，又一条冰凌划开，射向周才深的左腿膝盖。

    马车里又是一声惨叫。

    “第二个洞，你麻木不仁，陷人不义，迫害崔值流落在外，餐饮露宿。”

    血珠涌出一滴，碾动。

    “第三个洞，你贪财好色，为虎作伥，放任崔满歪曲事实，任由西狼听信片面之词，击杀本少与崔值。”

    马车里的惨叫声继二连三，漆黑的月夜里，突兀而渗人。

    惨叫声渐哑渐弱，周才深匍匐在马车里，浑身俱是血洞，惨淡的脸上五官扭曲，“大，大人……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傅怀歌不怒反笑，目光凛然，“你若不拿命来偿，如何对得起险些丧命于连脉山的崔值？”

    指尖一挑，冰凌射出。

    周才深已经叫不出声。

    “你若不拿命来偿，如何对得起大半年留宿在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崔值？！”语气陡然转利，手腕一振，又是一条冰凌，傅怀歌顺手一握，对着周才深身上狠狠砸去，力度之大，砸出血洞后竟连冰凌都被砸得粉碎。

    指尖不断涌出血珠，周才深身上不断被冰凌戳穿，最终浑身血洞，马蜂窝似的伏在马车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傅怀歌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喘息，额前汗渍涔涔。一连动作下来，血流过多，指尖已经高高肿起，青红不一。

    果然，这招初初练成，虽然足以泄愤，却太过伤身。

    伤得忽然一阵眩晕，傅怀歌禁不住向后一倒，却正好被接纳入怀。

    清雅的芝兰扑鼻，身后，来人嗓音如钟磬般清修，“才多久没见，你武功就进长了，阿凝。”

    ……

    傅怀歌闻言一僵，整个人突兀在那。

    身后，赫连长生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随着薄唇缓缓拢近靠在傅怀歌的颈间，温热中，线条精致的侧脸沉在阴影中，噙着几抹不经意的笑。

    有些人，与生俱来雍容璀璨。

    有些人，风华绝代鲜明如画。

    而他的如画身影里，雍容风华，疏影横斜。

    月光偏斜，黑暗的阴影里，赫连长生被掩去了一半面容，以一个优雅恒定的姿势，将傅怀歌后肩揽进怀里。

    两人自华都国舅府一别后的初次见面，连脉山上的遇袭，龙阳客栈的那一夜，以往那些深深浅浅的纠葛尘烟似的散尽，只撇下一道银河般长而宽的鸿沟，迢迢遥遥，一眼无边。

    回过神来，傅怀歌唇角讥起一条似笑非笑的弧，也不急着推开赫连长生，“殿下好闲情。”

    “哦？”

    “传言楚帝陛下就快鹤驾西归了，殿下不侍奉殿前，一尽孝心，却身处北华，花前月下，真不怕寒了楚帝的心吗？”言语里的低讽和马车里周才深身上未划开的冰凝一般，寒意涔涔。

    赫连长生面色不变，声音温醇如酒，“国舅爷居安思危，为北华废寝忘食，惩奸除恶，实则却是处心积虑，意图篡位，阿凝就不怕亦寒了北华百姓的心吗？”

    红光一闪，冰凌乍出，赫连长生轻轻松开手，“咔嚓”一声，两指夹断刺来的冰凌，傅怀歌正好从禁锢中脱离。

    转身，面对赫连长生，傅怀歌薄唇一撇，赫连长生款款而立，两人面上俱是挂着相同的笑。

    “数日不见，殿下嘴皮子依旧利索。”

    “彼此彼此。”

    傅怀歌笑得恣意，手腕一抖，冰凌又出，怒卷着劲风狠狠的刮向赫连长生。“本少怎及殿下你。”

    “阿凝，你过谦了。”赫连长生不进不退，玉笛自袖间滑出，落入指尖，质地温润的玉笛于指尖灵活转动，转出一道夜光屏风横矗面前。

    “呯呯呯！”

    冰凌碎成数截，赫连长生广袖一舒，断成数截的冰凌登时倒戈相向，冲着傅怀歌铺面而去。

    傅怀歌冷笑一声，一扯身后马车上的车帘，指尖拖着一角，带动帘幕飞扬，半空中张牙舞爪。

    “夺夺夺！”

    冰凌撞击到帘幕上，像一颗颗璀璨流星发狠似的砸入深不见底的夜空。

    “赫连无欢与西胡二音司锦瑟欢好诞下子嗣，殿下幕后环环算计，逼得西胡交出赫连无欢的子嗣，将其带在身边，一来牵制东宫赫连无欢，二来将来继位西胡，如此本事，本少自叹弗如。”

    笑声入夜，傅怀歌身形陡然一转，浑身真气震荡，携风带雨般，帘幕上的冰凌再次射出。

    “还有什么是你组织调查不到的。”赫连长生站定不动，纤长手指往那身前一划，射过来的冰凌顿时在空中爆成齑粉，晶莹的白雾里，朦朦胧胧的是他宠溺似的低笑道。

    “自然是有的。”傅怀歌轻轻撩起一缕微乱的鬓发，望定赫连长生，眸瞳里，三分浅笑，七分森然。

    “比如？”

    “比如，殿下你的死期……”

    尾音没入肃冷杀气中，傅怀歌五指嵌入掌心，带出五条溅起的血花，“嗑啦”几声，五条血花化作无线锐芒。顺手夹到指缝间，傅怀歌猛地踮脚，已掠至赫连长生跟前，夹着冰凌的手当空砸下！

    赫连长生玉笛一挡，卡住傅怀歌的手，四面登时长风作浪，血气四溅！

    “殿下未免小觑本少了。”傅怀歌勾勾唇畔，五指一松，指缝间的五条流线彗星轰裂地球般的射杀而出，血光直逼赫连长生双眼。

    赫连长生笑意不减，一手托上傅怀歌的腰，揽紧，身子一侧，带着傅怀歌后弯成弓。冰凌插入地面，顶尖直接没入地底。

    真气一出，半空中，赫连长生身轻如燕，揽着傅怀歌侧身翻腾两圈，宽衣广袖下姿态优雅，极尽从容。

    傅怀歌从赫连长生怀中退出，堪堪站定，靠在马车边微喘。

    果然，新的招术太过伤身，不过几个回合，加之之前泄愤对付周才深，她已经吃不消。

    “我不曾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但是如果重新再来，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赫连长生笑容渐渐收起，眼瞳漆黑，转而平静的看着傅怀歌。

    简简单单的解释，他话中有话，指的是什么，傅怀歌心知肚明。

    一手背后，傅怀歌扶着马车，此刻也平复下来。

    谁也怨不得谁，谁都有自己的立场，换做是傅怀歌自己，面对同样是个威胁存在的对手，她亦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不同的是，赫连长生无意取她性命，旨在将她收纳入怀，像金丝雀一般圈养。然而一旦成了金丝雀，她与那些相夫教子、共事一夫的女人又有何区别？

    赫连长生看着傅怀歌，目光柔软，缓缓拢近，抬手就要抚上傅怀歌的脸。

    身侧忽然罡风迅疾劈来，赫连长生收手一退。

    罡风其势不减，快如刀光剑影，雷厉风行，横扫千军的狠劲千钧压顶似的折中直切不远处的巨榕！

    “轰——”

    巨榕裂成两半。

    赫连长生站定，偏过头，看着握着扇子缓缓走来的人，笑得漫不经心，“你来了……”

    乳白色的尘烟里，黑夜在身后恣意张扬，常宁浓黑的紧身衣像被尘封千年的墨色染就，银月下目光如井，一瞬不瞬的盯着赫连长生。

    明明瞳色沉进深海里，却偏偏生出一股一仰难尽的冷峻。

    “常宁……”傅怀歌愕然道，随即瞳孔剧烈一缩。

    常宁直接向着赫连长生攻过去了！

    手腕一抬，挥出扇面的刹那间，身形宛如离弦的箭，又如黑夜里乍现的鬼魅，低伏射出。

    凛冽的风刃逼至面门，赫连长生后退数步，玉笛由上自下纵劈到底，风刃被拦腰斩断，向着两侧排山倒海倾覆而去。赫连长生动作不停，紧接着一跃而起，身子稳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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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九十六.对决

﻿尘烟溅起两丈多高，地面一片浑浊，浑浊中，常宁黑色的身影笔直矗立，二话不说，右手自身侧挥动，银光搅动近旁的尘烟卷成一道盘龙式的漩涡，手臂一挥星芒一闪，宛如星光攒射，朝着赫连长生呼啸而去。

    龙头在前，龙吟怒啸。

    赫连长生安如泰山，嘴角一挑，握着玉笛径直向龙头削去。

    一如流星划破慢慢长天，一如黄泉两岸怒浪滔天。

    “咻！”

    两股霸道的势力相撞，而赫连长生的玉笛竟以龙头为中心，将龙身刨成空心，带动风尘沿着空心反向倒扑常宁！

    狂风巨浪，掀起傅怀歌松垮的长袍贴着身子拼命向后延伸，猎猎招展。一派黄土兴风作浪间，傅怀歌举袖掩面，两眼眯起。

    眼缝中，常宁连眉头也不曾皱下，不避不退，扇面托到最大，呈在面前，猛然一合。

    巨龙顿时烟消云散！

    只见赫连长生的玉笛被夹在扇面间，半寸难前。

    傅怀歌震在原地，她只知道常宁的御风诀运用早已在她之上，当初剑庐城外与常宁对打，也赢得侥幸。但那时的常宁绝无此时这般强大，而现在赫连长生在常宁面前竟占不到半分上风。

    何时……是何时，眼前的少年又成长了。

    来不及多想，常宁已经将赫连长生的扇子又扇了回去，阖上的扇子在常宁手中随着急速旋转的身子银光明灭，陡然一停，尘烟又起，风刃织就的巨网翻腾而出！

    竟是常宁曾用来对付傅怀歌的那招！却不想常宁已经运用自如，且笼罩势力范围已然翻了翻。

    巨网当空，柔光堪比月华，黑色长夜突然被照亮。

    半空中的赫连长生接下玉笛，全身真气鼓动，轻盈的身姿瞬间退后，一退三丈。

    常宁岿然不动，握扇的右手向后一带，这一动，空中的巨网跟着分裂重叠，层层向着赫连长生罩去。

    条条风刃接连而成的巨网发出切割机碎肉之声，寂寥的夜空下格外突兀惨烈。

    赫连长生身形快如闪电，不断飞身穿插在扩大的层层巨网中，突破重围，脚尖凌空一踮，湖蓝的身影化作流线，笔直的朝着俯冲而下。

    常宁仍旧不动，似是要硬对硬接下来。傅怀歌一惊，迈步就要上前阻止，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只听一声怒吼，“长生不可！”

    下一秒，巨剑轮空，却不是要砍向赫连长生，而是与其相撞，让赫连长生借助其阻力缓冲疾速而下的霸道之势，免受内伤。

    赫连长生乘剑停了下来，临地前脚尖一挑，将巨剑挑到了来人手中，方才优雅落地。

    两人相隔不远，几个回合下来，俱是脸不红气不喘。

    “失礼了。”来人快步走上前来，提剑抱拳道。

    剑眉粗犷，两眼如炬，一柄夸张的霸剑在手，来人不是许久未露面的楚裘又是谁？

    傅怀歌缓下一口气，款款走上前，将常宁拦在身后，笑道，“许久不见，楚将军安好？”

    “好……”楚裘瞥了一眼赫连长生，又望回傅怀歌。

    “想必楚将军还有要务在身，本少就不便多留了，告辞。”说完，拉着常宁就要走。

    身后楚裘一慌，连忙道，“项兄——”

    “嗯？”傅怀歌半回眸，应道。

    这一望，楚裘倒不好意思起来，支支吾吾，磕磕巴巴，半晌，挠头道，“秦姑娘……”

    傅怀歌一怔，随即笑道，“君未娶，妾未嫁。”

    回身，与常宁并肩离去。

    楚裘看着傅怀歌走远的背影，心窝里溢满温暖，再抬眼，对上朝着同样一个方向望去，眸瞳幽深的赫连长生，不禁叹气，“何必……你若真喜欢她，何必如此费心的算计她……”

    赫连长生收回视线，神情认真，“阿裘，你不了解。傅怀歌此人，若不折断她的尖刺和羽翼，她便永远不会对你俯首臣服，甚至翻身飞得更高。可若真折断了她的尖刺和羽翼……她就不是傅怀歌了。”

    “你……”楚裘一时语噎，许久，一叹再叹，“你如此算计她，她定然不会原谅你，你又何必再折身回来挽回……”

    赫连长生闻言垂下眼帘，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一片晦涩之中。

    “若不是这样，我与她，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

    翌日已过三竿，傅怀歌才慵懒的从床上蹭了下来，常宁早已吩咐楼下客栈备下早膳，此刻整个人就靠在窗口闭着眼浅眠，直到听到傅怀歌起身的动静方才睁开眼，神情倦怠，无波的古井眼里血丝微红。

    傅怀歌盯着常宁看了许久，这才想起，昨儿前半夜里两人俱是未睡，轰天轰地干完两场架，却也未返回剑庐，而是按照原定计划徒步奔向近水。

    奔向近水的起因颇多，傅怀歌是打着调查不明钱财去向的幌子逃婚的，途中抓获崔值归案，不想崔值竟是清白之人，而傅怀歌打着的幌子最后也无果而终，毕竟答应过欧阳家的老爷子贩售私盐一事不再提及，于是朝廷方面各执说辞，最终也未曾得出该给这位副都御使大人定个什么罪。

    既然朝廷上太复杂，自己也就懒得去参合，剑庐那边崔值镇守，自己跑回去指不定要和崔值来场横眉冷对千夫指，不如不去。

    原计划定好，干完架就杀往近水城。而半路上困意携带泪意不断袭来，自己之前的一番打斗又失血快失得贫血，于是一边打呵欠，一边几近昏倒两步三摇。

    然后呢？然后似乎摇到了常宁的背上……

    最后常宁一路背着她跟神兽大人从剑庐近郊徒步到近水城，等抵达近水的时候，晨起打鸣的老母鸡都炖了黄花菜了。

    饶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番折腾，何况撇开傅怀歌她自己，神兽大人最近养得珠圆玉润，一肚子坏水，又胖了不少。

    念及至此，傅怀歌面上不由得阵阵灼热，讪讪道，“常宁……”

    喊完了名字，接下来该说什么？傅怀歌心里发怵，总觉得说什么都表达不了她此时的歉意，于是在常宁默然的注视下，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吃了吗？”

    说完就想扇自己耳刮子。

    常宁没有接话，只是递过打湿的帕子给傅怀歌，等着她洗漱完毕，方才随着她一同下楼用膳。

    说巧不巧，两人刚刚下楼，秦酒酒抱着瞿少爷就走了进来。

    傅怀歌一喜，看着走进来的秦酒酒，唤了声“酒酒”，心里念着总算撇下孙媛媛了，不想目光往后一探。

    傅怀歌犹如遭了雷劈。

    孙媛媛眯着圆溜溜的杏仁眼，朝着傅怀歌喜笑盈开的挥手。

    “夫君——”犹自意犹未尽的亲昵一喊。

    楼下正在埋头扒饭的人手里嘴里俱是一停，纷纷抬头往傅怀歌这里看过来，看得傅怀歌好生尴尬。

    下了楼，傅怀歌原想吩咐小二换个较偏的位置，岂料近水酒家本就不多，不少来客还打着地铺，换位置一事也不好再开口。

    因着圈圈小姐的死缠烂打，傅怀歌面上委实怕了她，因而四人围一桌演变成五个人围一桌，两女一男，外加一个披着正太皮的纯爷们，一个披着男人皮的伪娘们，后者自然是瞿少爷跟他亲妈。

    自从傅怀歌受伤以来，她的饭桌前就只有补药，稀粥，青菜叶。于是拖家带口，常宁也体贴到将所有人的膳食一并改善到稀粥和青菜叶，偶有豆腐，却连根葱都看不到。

    秦酒酒给傅怀歌盛了碗南瓜粥，看着一桌绿油油的青菜叶，回想起昨天夜里接到傅怀歌遣人送来移步近水的消息的时候，恰好孙媛媛亲自送了只肥水鸭来，却因为忙着赶路，匆忙之间落下了。

    想着想着，于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圈圈小姐原想讨好傅怀歌，点些肉食上来，但见常宁平平静静的喝粥，古井眼凉光习习，也就此作罢。

    倒是瞿少爷盯着面前一碗屎黄屎黄的南瓜粥，眉宇皱得跟他亲爹一副德行，抬眼，斜睨傅怀歌，幽怨道，“爷想要吃菜叶以外的东西。”

    傅怀歌停下勺子，看着自家儿子本就肉不多的脸，心里浮起点点愧疚，点头道，“这个可以有。”

    唤了小二来，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小二就吆喝着挤过来。

    于是瞿少爷面前摆了盘青菜梗。

    一桌人除开傅怀歌与常宁，其余几个午膳均吃得形如嚼蜡。

    南瓜粥快见底，傅怀歌吃干抹净，准备上楼补眠之余，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胡旋的时候，便是在这近水的水域之上。恍然间，也记起当初正是在这家客栈里救下后来不知所踪又死在觉远的萍聚，爆了掌柜的某个房间屋顶，没赔钱就溜之大吉了……

    傅怀歌不禁失笑，正欲起身，外面却突然传来嘈杂声。

    客栈里的人三三两两的凑到门口，傅怀歌也跟着起身往外凑去。

    一眼撇过去，两条小舟抵头相碰。而右手边小舟上立着的，那个穿得一身露胳膊露小腿的红色舞衣的，不是胡旋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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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九十七.狭路

﻿再顺着声源瞧去，胡旋身前立着一个与其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舟上的苦脸相迎的公子哥横眉冷眼。

    公子哥的声音听不大清楚，倒是那小姑娘的声音一波拔得比一波高，一句句下来像迫击炮一般，连连发射：

    “你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价值连城的东西用得一文不值起来吗？”

    “诸如？”

    “诸如你的心智，你这副皮囊！”

    “不是？不是你个脑袋！”

    “瞧你那八字没一撇的眉毛！你的龌龊下限岂止能一句简简单单的无药可救就能说明白的！”

    围观者越听越心惊，傅怀歌越听越抽搐。

    自打见到孙圈圈小姐以后，傅怀歌才惊现原来死缠烂打死不要脸还能具体到如斯程度。

    然而如今一见这位叉腰咄咄，妙语连珠而气势逼人的姑娘，才真正了解到，女人世界里的生物，真真永无下限……

    胡旋咬着下唇，长长的鞭子捏在手里，亮晶晶的小眯眼随处往客栈这边一瞥，正好瞥到一袭红衣最为显眼的傅怀歌，脸上登时一喜。

    傅怀歌大感不妙，登时就要调头跑。

    脚还没抬起来，身后跟着喊：“俊哥哥！”

    ……

    俊哥哥。

    身旁的人霍然转过头来，活像披着人皮的豺狼，腻着发光的眼睛万箭齐射，齐刷刷的往傅怀歌身上靠拢。

    强辱易躲，意yin难防，傅怀歌淡定的脸上表情一如加了马达的走马灯，瞬间连贯放映，最后定格成尴尬。

    尴尬的笑了笑，“早。”

    小舟上的胡旋也不顾人家作何想法，鞭子“啪”地一甩，勾住客栈前的灯笼柱，往后一拉，小小的身子腾空而起，像天边的红色霓虹，落到人群上空，小脚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头踹一脚，踹得看客立马抱头鼠窜，总算四面散开来。

    施施然落地，收回鞭子，胡旋两眼笑成弯月，声音如同她脚边的锒铛，脆脆的响，“俊哥哥，好巧。”

    孙媛媛一计刀子眼含射过来。

    “是啊，好巧。”傅怀歌望望天，果断觉得，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句话必定是经过无数次狗血的历史验证方才得出的结论。再看看胡旋笑吟吟的模样，恍惚间又想起，第一次碰到胡旋的时候，崔值跟在自己身旁，还曾担心被借种来着……

    念及至此，傅怀歌神情略略落寞了些，刚垂下眼，对面小舟上的声音又叫嚣起来：

    “上辈子挖了绝户坟，踹了寡妇门，活该上天眷顾你这辈子生成如斯模样！”

    “赴考？铁杵方能磨成绣花针，你一介黑了心的木头桩子能磨成什么？黑心牙签吗？！”

    “姑娘！”那公子哥两袖一拂已然跪在舟上，开了十足的哭腔，“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你个脑袋！你那两截短粗腿下连块铁都看不到！”

    “男儿有泪不轻弹——”

    “轻弹你个脑袋！你那满面的鼻涕眼泪十张帕子也擦不干净真当本姑娘瞎了吗！”

    两岸围观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丁，一直将《百家姓》路人延伸完，还不曾见底。

    那公子哥委实有些受不住两岸夹道意yin，不胜羞愤的直接拜倒，“姑娘，我给你拜——”

    “拜你个脑袋！拜倒在本姑娘马裤下的男人那么多，你算老几？！”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真亏那姑娘独角戏一直唱得下去。

    傅怀歌不忍再看，转身就想走，不料胡旋拉上了她的手。正犹豫要不要脱开之际，小舟上的姑娘不知何时下了船，突然窜到傅怀歌与胡旋之间，将胡旋母鸡护雏一样的到身后。

    撩刘海，掳袖子，姑娘家的腰板伸得笔直，同胡旋一般年纪的模样，素白衣衫，脸蛋小巧而秀气无比，紧抿的唇，黑中透褐的双眸仿佛要将傅怀歌身上戳出一万个洞来。显然是要将机关炮的炮口对准傅怀歌，死命的毒舌一番。

    隐隐约约，似乎能瞅见姑娘家嘴边的毒蛇信子，傅怀歌不禁有些无可奈何。

    见着这副架势，瞿少爷方才松开的眉头又皱着，拽着秦酒酒的衣角，示意秦酒酒弯下腰来听他说话，秦酒酒略略愕然几分，便配合的弯下身，等着瞿少爷小脑袋凑近来，不想却听到这样一句老气横秋的话：“爷还没长大，突然又杀出两个，爷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酒酒嘴角一抽，纤指戳着瞿少爷的脑袋，“谁教你这些话的……”

    “这是属于爷和崔值叔叔作为男人之间的秘密。”瞿少爷扒开秦酒酒的手指，严肃道，“崔值叔叔说这样比较爷们。”

    秦酒酒嘴角一抽再抽，原来是崔值那货唆使的，不晓得傅怀歌知道实情后，会不会一扇子扇回剑庐。

    这边一大一小对着瞪眼，那厢傅怀歌与胡旋身前的姑娘家僵持不下。姑娘家较傅怀歌要矮上一个个头，久久这样六十度仰望傅怀歌，常人只怕早已受不了，偏生这姑娘浑然无事般得往死里盯着傅怀歌就是不撒眼。

    胡旋将鞭子收回腰际，亦不避嫌，一左一右抓住傅怀歌和那姑娘，笑眯眯道，“咱们先上二楼，坐下来再聊。”

    说完又冲躲在台后的掌柜吆喝，“掌柜的，上房一间，再送些吃食来！”然后便不由分说的拽着二人上楼。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背后还跟着两少外加一拖油瓶：秦酒酒，孙媛媛，瞿少爷。

    而常宁暂时不知去向。

    三人坐一桌，胡旋给傅怀歌和那姑娘各半斟一杯，秦酒酒抱着瞿少爷立在窗口开始天然呆，而孙媛媛站得离傅怀歌最近，两眼精光乱窜，虎视眈眈的往两个小丫头身上来回扫。

    “你怎会来近水的？”傅怀歌擎着酒杯，却也不喝，心里琢磨着瑶琴自打接掌西胡女皇之位后，更新政策，“引狼入室”，西胡的女人早已不必辛辛苦苦遥遥千里的来借种。

    即便是需要，她离开西胡返回北华之际，胡旋还被软禁着。种种疑惑卡在心头，傅怀歌也不便开口相问。

    胡旋灿然一笑，她这么一笑，小脸都似开满了花，“俊哥哥，我娘回来了。”

    “娘？”傅怀歌微愣，莫不是……

    跟着果然听得胡旋笑道，“瑶琴是我娘。”

    “蛇……”提及已故的蛇，过往的诸多疼爱闪过，胡旋眼里神色稍有些复杂，语气却决绝，“她虽贵为女皇，却为一己私心陷我娘于不义，死了也好……否则我也不会原谅她……”

    傅怀歌心底陡然一沉，瑶琴果真认了胡旋做自己的女儿。巫蛊之术千奇百怪，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然而胡旋恨上已故的蛇，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胡旋一收惆怅，小小的眼睛逼人的亮，“说来倒真巧，俊哥哥，我途经近水，本想和姑姑去买些百花糕，不想就碰到了俊哥哥。”

    “百花糕……”傅怀歌喃喃默念，一闪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愕然道，“姑姑？”

    “是啊。”

    “正如俊哥哥所看到的，这是南晋的长公主，闺名十七，是我的姑姑。”

    胡旋转而看向身旁的姑娘，傅怀歌也看了过去。

    但见那姑娘白衣素净，小脸生得文文静静，秀秀气气，让人禁不住想起暖阳下恬然绽放的栀子花。

    只是，两个年纪一般大小的小丫头片子，却有长幼之分。

    傅怀歌晃了晃神，突然想起，组织里曾有记载，南晋步氏太上皇晚年得女，赐名十七长公主。胡旋与自己是一个辈分的，而面前的这位十七长公主是长胡旋一辈的，也就是说……自己在她面前还得自称一声，晚辈？！

    要对着这个一直冷眼瞥着自己，且矮上自己一截的小丫头片子自称，晚辈？！傅怀歌不禁有些头疼。

    胡旋垂下脸，没察觉到傅怀歌的异样，只是模样有些伤感，有些哀怨，开口道，“可惜我无法给俊哥哥生孩子了……”

    傅怀歌头皮一麻。

    孙媛媛眼角一裂。

    瞿少爷将头埋进秦酒酒怀里连连叹惋：“爷真的心有余而不足……”

    随即又听胡旋道，“母后愿与南晋修好，让我嫁去南晋……”

    嫁去南晋？傅怀歌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瑶琴果然动机不简单，胡旋生父是步生，身体里本就躺着南晋步氏皇族的血统，论继承大统，将来即便无法继任，一旦生下子嗣，总揽大权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傅怀歌两眼微眯，暗红的眸子里透着危险的光。

    南晋不能落到瑶琴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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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九十八.联姻

﻿嫁去南晋？傅怀歌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瑶琴果然动机不简单，胡旋生父是步生，身体里本就躺着南晋步氏皇族的血统，论继承大统，将来即便无法继任，一旦生下子嗣，总揽大权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傅怀歌两眼微眯，暗红的眸子里透着危险的光。

    南晋不能落到瑶琴手里……

    正盘算着，胡旋忽然抓过傅怀歌的手，浑然不觉身旁孙媛媛两排针眼漫天扫射，笑得天真活泼，“俊哥哥，我的百花糕还没买，要不，你陪我和十七姑姑去买？”

    “你没买到吗？”傅怀歌脸上挂笑，手下却暗自使力意欲抽回手，哪知小丫头年纪小小，力气倒不逊色，小手攒得死死的，丝毫不给傅怀歌机会。

    挣扎两下，无奈作罢。

    胡旋撇了撇嘴，“我和十七姑姑买了条小舟是要去买百花糕的，那公子哥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险些撞翻了我和十七姑姑的小舟，十七姑姑不会武功，又不识水性，险些掉水里去了。十七姑姑恼他莽撞，还蛮不讲理，正辩解的时候，我就看到俊哥哥了。”

    傅怀歌额间微汗，有一个馒头引发血案的故事，有一个小四倒插小三的故事，如今自己只因一包百花糕就引来了两尊姑奶奶金身，真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上辈子欠下的孽债。

    “护送你去南晋的护卫呢？你到处乱跑不怕她们着急吗。”傅怀歌不急不慢的道。

    “她们迟早会寻来的，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要她们何用。”胡旋抓牢傅怀歌手，掌心腻起密密涔涔的薄汗，不等傅怀歌接话，再拉过十七就要出门。

    孙媛媛“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两胸一挺，柳眉冷对，再看那双肩微抖，八成是给胡旋气的。

    缓了缓语气，孙媛媛尽量扯出一个贤惠至极的笑容，柔声道，“夫君这是要弃妾身于不顾吗……”

    “妾身？”胡旋一记眼刀子同孙媛媛的针眼空中兵戎相接，寥寥星火被噌出，大有燎原之势。

    偏头看向傅怀歌，“俊哥哥，你又娶了一个花瓶小妾吗？”

    那厢抱着瞿少爷默默无言的秦酒酒站着中枪。

    傅怀歌被问得有些无言以对，那张精致妖冶的面容自这群女人围绕在身边之后，始终就只能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的维持一个表情：无奈。

    “尚未过门……”傅怀歌只能如此回答。

    小妾两个字显然戳中了孙媛媛的神经，针眼陡然利索，方才贤惠恭顺的神情一换，俨然一副当家主母捉奸在床审问小三勾搭自家丈夫的架势，“妾身即将成为夫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哪来小妾之说？”

    又将胡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番，最后落到胡旋牵着傅怀歌的手上，道，“姑娘尚未出阁，却已经是待嫁之身，然而姑娘毫不知检点，随意牵……”

    “你们中原的姑娘真是繁文缛节得很。”胡旋打断孙媛媛的话，手一松，转而勾住傅怀歌的胳膊，由牵的直接改成挽的，撇嘴道，“牵了就是牵了，我现在还挽上了，你能奈我何？”

    “你——”孙媛媛两眼一瞪，险些就失了维持半天的涵养。

    胡旋立马瞪回去，眼睛小小，又因为年纪尚幼的缘故，看上去倒有些滑稽的感觉。

    身后的步十七拉开胡旋，站到孙媛媛面前，正色道，“姑娘尚未出阁，虽然已经是待嫁之身，然而姑娘毫不知检点，还未过门就眼巴巴的以正室夫人身份自居，实在是恬不知耻。”

    孙媛媛的一番话，步十七添油加醋的还了回去。

    犹嫌说得不够，色厉内荏，再加几句，“中原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姑娘你还未嫁过门就将三从四德抛诸脑后，如此善妒，如何做得了正室？！”

    孙媛媛听得脸色乍红乍白，几口气哽上喉间，咽也不是。

    傅怀歌委实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得无奈道，“酒酒，你和孙姑娘候在这，我去去就回。”

    秦酒酒点头，“妾身知道了。”

    孙媛媛银牙一咬，上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秦酒酒拉开。

    趁着这功夫，傅怀歌立马反抓过胡旋就往外跑。

    ……

    “唉……”傅怀歌撑着船竿，心底自打上了这艘贼船已经是第一百二十一次叹气了。

    再望着舟头坐着的两个小姑娘，叹气之余不由得开始想念常宁。

    想念常宁，常宁在的时候膳食是他备下的，洗漱是他遣人伺候的，受伤行路是他抱着的，打架是他一扇当先的，排忧解难是他一手包揽的，就连自己那个拖油瓶的儿子时不时都是他当爹当娘照顾着的。

    换做常宁在的话，这撑船得工作如何也轮不到尊贵如斯的傅怀歌亲自动手。

    傅怀歌叹出第一百二十二次气，赫然发觉自己对常宁的思念深深萦绕心间——这种思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强烈过。

    阳光微暖，脉脉含情的金色笼罩舟前垂脸低沉的步十七，照得她一袭素白，一如她干净的脸颊，总在沉寂下来的时候，显得万般的寂寥落寞，让人疼惜。

    察觉到傅怀歌投递过来的探究，步十七一转头，正好对上傅怀歌的眼神。

    那一瞬间，叫傅怀歌不禁怔了怔。

    安静，落寞，嘲讽，悲伤，不甘……诸多情绪仅在刹那间自恬然却泪意潸然的眼神中闪过，稍纵即逝。

    尽管掩饰得迅速，傅怀歌却不认为那是自己眼花看走了眼，然而也懒得去询问，每个女人都有自己背后的一道疤，揭开了，只会疼得更甚。

    小舟在平静无波的水面缓缓前行，傅怀歌慢条斯理的撑着船竿，一转弯，迎面忽然杀出一条小船！

    傅怀歌一惊，当下手腕一振，一竿子捅上对面的船身，圆头长竿携着十足的霸气，像被削尖了的刺刀，“咔嚓”一声笔直的捅进船身。借力用力，傅怀歌抵着长竿发狠似的猛地一推，船只连带整只小舟反向一同后退。

    岂料船身一个不稳，舟头的步十七一个趔趄站不稳，胡旋一抓空，步十七就直直的栽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十七姑姑！”胡旋尖声一叫，连忙抬头唤傅怀歌，“俊哥哥快救十七姑姑，她不识水性！”

    傅怀歌盯着水里扑腾的十七，她自己就一身袍子，实在不便落水可是救人要紧，迟疑片刻，傅怀歌就要往水里跳。

    身后却突然有人将她往回一拉，紧着耳边疾风骤起，一道黑影登萍踏水，如履平地，徒手一抓，水中的步十七就被抓了起来。脚尖点水，顺势一转，两人安安稳稳的落在小舟上。

    胡旋连忙凑拢去看步十七。

    还好救得及时，未呛进水，只咳了几声，步十七就能支起身子了，然而终究是一身白衣，浸了水之后紧紧贴服在身上，少女妙曼的玲珑轮廓一览无余。

    两岸的酒客或者看客纷纷看过来，乍见黑色袍影一晃，步十七身上已然多了件黑色长袍，足足裹住了身子。

    步十七望着身上的黑衣，愕然抬头，从水汽迷蒙的视线里，只看得立在跟前的人，黑色里衣，脸上干净而微透，两眼像沉进了深井，闪烁着朴实的光泽。

    阳光下，这人的轮廓，就此暖进了心里。

    也只是轮廓，因为常宁看也没看步十七，径直走向兀自揉着胳膊却脸挂久违感的傅怀歌。

    抬手，接过船竿。

    ……

    三个娘们一台戏，一桌麻将四人搓。

    害步十七进水的罪魁祸首原想下来敲诈勒索一笔，然而一见常宁面无表情的一扫，骇得立马掏了腰包放下银子遁走。神迹的是，步十七没有毒舌到那罪魁祸首咬舌自尽下跪求饶……

    得了一大把钱，买完了百花糕，众人打道回府。孙媛媛脸色黑得不轻，秦酒酒脸色无奈得不浅，瞿少爷嘟囔着凑过来要吃百花糕，小孩子的好处就是卖卖萌，胡旋这样的小丫头就会心软，毫不吝啬的递了一包过去。

    多了钱，有些不知道往哪花，于是胡旋找掌柜的借了副麻将。方才喊打喊杀的孙媛媛誓死要在麻将桌上夺回自己的尊严。于是秦酒酒凑角，四个女人围一桌，悠闲的一边嗑瓜子一边打牌。

    瞿少爷要去撒尿，常宁抱着他去了。

    傅怀歌趁机溜回自己房间，灯影下，有人从暗处缓缓显出真身来，脸上一条狰狞的疤痕蜿蜒到颈处。

    “主子……”

    傅怀歌立在她跟前，狭长的桃花眼因为烛火的晃动而波光粼粼。

    “你来了，影只。”

    “到了有些时候了，主子请先过目。”影只恭恭敬敬递上函件。

    傅怀歌接到手中，缓缓拆开。

    在她离开华都的这段期间，诸多事情连连发生，先是萍聚之死，然后是崔满失踪。剑庐人心惶惶之下，一直下落不明的待罪之人崔值突然出现，并由城主府老管家以血书为其洗刷冤屈，荣膺城主之位。

    而傅怀歌牵涉其中。

    于是以孙重凯为首，居多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傅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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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九十九.钟情

﻿在她离开华都的这段期间，诸多事情连连发生，先是萍聚之死，然后是崔满失踪。剑庐人心惶惶之下，一直下落不明的待罪之人崔值突然出现，并由城主府老管家以血书为其洗刷冤屈，荣膺城主之位。

    而傅怀歌牵涉其中。

    于是以孙重凯为首，居多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弹劾傅怀歌。

    正在此时，钱礼一人紧急调集院里十三道连夜翻查各大臣从属官员贪污受贿，贪赃枉法之事。

    人在朝堂走，哪能不湿鞋，一旦湿了鞋，焉能不挨刀？

    那些从属官员多多少少挨了不下十刀，才偃旗息鼓，仓皇收手。

    合上函件，凑近灯火下，薄纸遇火即燃。

    “约莫是钱礼因着妹妹被孙重凯害死的事而含恨在心，倒帮了我不少忙。你且先回去，将槿悫安置进都察院里，组织里的事，你先打点打点，我暂不回华都，此时我若回去了就成箭靶了，所以先去一趟南晋。”

    “主子不回去瞿帝不会……”

    “无防。”顿了顿，微笑道，“常宁在的。”

    火苗窜起，函件快烧到指尖，傅怀歌轻轻一扬，最后一丝灰烬化作尘烟。

    灯火下，暗红的眸子熠熠生光。

    南晋，老娘杀来了！

    ……

    三月底，傅怀歌以朝廷急召为借口，与胡旋和步十七在近水江头告别，各自挥手依依惜别。

    惜别期间傅怀歌曾半开玩笑的问胡旋，“若本少前去南晋寻你，要你舍了南晋嫁给本少，你会嫁吗？”

    一旁打麻将输了不少银子票子的孙媛媛掳袖子作势就要来掐架，却被秦酒酒拦下了。

    胡旋小小的眼睛在那一刻突然光芒折射，弯成两轮弯月，点头，干脆的道，“不会。”

    傅怀歌“哦？”了一声。

    却见小丫头神情很是认真，“我崇拜俊哥哥，可以为俊哥哥舍生忘死，但那并不是爱，是喜欢。”

    傅怀歌闻言，整个人如同沐浴烈火之中，但笑不语，临了，看到一旁步十七将袍子还给常宁，常宁面色如常，目光没有焦距的眺望江面，却没有伸手去接。

    步十七依旧是一身素白，干净清爽，站在同样模样生得干净清秀的常宁面前，倒无违和感的般配。

    傅怀歌柳眉一挑，只同胡旋迅速挥手道别。

    船只绕道北上，却说巧不巧的临近蘅江时拐了个弯，改为一路南下，直奔南晋。

    西胡与南晋的这场联姻里，傅怀歌侥幸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不想掺合进去，却也得掺合进去。

    晋帝无所出，名下两个将来继承大统的王爷都是从远房宗室里挑选出的，血统不正，也是无奈之举。然而胡旋身上淌着的血是嫡宗脉血统，南晋一旦落到西胡手里，东楚联手，北华堪忧。

    傅怀歌的仇要报，但也不希望因着一己之私，将整个北华献于虎口。即便如今瑶琴那边不会有多大动静，然而北华迟早是要给自己儿子继位的，依着瑶琴那变态的修为，指不定自己死了瑶琴还有闲功夫往自己坟前上柱香，百年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傅怀歌只想保全自己的国度，为自己的儿子建好龙椅，让他一生无忧。

    江面凉风习习，傅怀歌独坐船头，背靠桅杆，脑袋斜靠，轻袍随意飘扬，落拓又随意。

    与胡旋分开行动是必须的，人家两国联姻，你堂堂一个国舅爷，一个大都督，还拖家带口摊上一个小妾，一个皇子，一个勉强算作皇后她妹的女人，说你动机纯良，人家也不信。

    再者，人家愿娶的愿娶，愿嫁的愿嫁，你一个八竿子半撇都没有的外人跑去凑什么热闹？监婚吗？

    想着想着，脑海里的画面瞬间闪回到常宁出手救下步十七后，随手将自己袍子披在她身上的那一幕，不禁略略皱眉，常宁何时体贴到外人身上了？

    转眼又闪回今儿早间步十七递还袍子给常宁的场景，两人的确有种一拍即合的感觉。傅怀歌两眼幽幽，暗红的光泽在眼里徘徊，深邃无底，心底有什么念头刹那间闪过，却只是稍纵即逝，待傅怀歌努力追寻，它已然无迹可寻。

    唉，心里有些炸毛，脑袋也空朦朦的。傅怀歌站起身子，不顾来不及窜进她怀里吊在外面摇摇欲坠的神兽大人，极力舒展舒展筋骨。

    明确目的，过去是砸场子的，不是呐喊助威的，上战场尚要披着马甲，何况拆散人家婚姻的殿堂。

    想到这里，傅怀歌心里清明多了，转身去寻秦酒酒。

    任它北华一锅粥，我自逍遥南晋游！

    ……

    五日后，南晋上京城门处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一个相貌普通却有一双古井眼的黑衣仆人，两个相貌打眼的漂亮少妇，其中一个抱着一个孩童，孩童眼睛如三月的桃花绽开，就是有脸多了枚指头般大小的黑痣，像极了孩子的生父——站在旁边被少妇左拥右抱的猥琐男人。

    那猥琐男人一身金光闪闪的锦绣衣裳，腰间盘玉一块，大大方方的刻着“胡”字，穿得财大气粗，发黄的五指套了四个珠光宝气的扳指玉戒，脸上豆大的黑痣一颗，上面还有一根独树一帜的黑毛，真真猥琐得令人发指。

    此四人正是易容后的傅怀歌一行人，为了效果逼真，傅怀歌让秦酒酒给自己易得跟得了肺痨似的，还一改装扮，脱去红袍，人靠衣装，这身行头硬是将傅怀歌灵气逼人的气质给遮得流氓派头十足。只可惜的是，眼睛的颜色一如既往的暗红，如何也改不掉。

    过路人连连侧目，纷纷摇头。

    傅怀歌不以为意，她一手搂着秦酒酒的腰，另一只手原也想牵着秦酒酒的手，做一对恩爱的夫妻。然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孙媛媛瞅准机会霸王硬上弓，盯着常宁看过来的无波目光，硬生生掰过傅怀歌的手臂亲热的挽着。

    两个女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每一个吃不到葡萄也不敢说葡萄酸得男人：

    每一个成功的流氓背后都有一大群美丽的女人，每一只癞□□死之前都要拖几只母天鹅下水。

    行至城门出，傅怀歌硬抽出被孙媛媛拿一对不大不小、乳/沟正好的胸按得死死的手，解下腰间的盘玉递给那守卫瞧。

    此时正值中午，天气稍有些闷，守卫面带疲态，打着哈欠接过傅怀歌的盘玉，随眼一瞥，乍一瞧上面的刻字，脸色一变，立马站直了身子九十度下弯，朗声道，“胡公子好！”

    旁边的守卫也跟着鞠躬。

    被唤作“胡公子”的傅怀歌两眼一眯，有一下没一下的拈着黑痣上的黑毛，装模作样的微微颔首，心想那块盘玉来得巧。

    彼时的傅怀歌还未易容，下船开始走陆路时，途经树林，正如某电视剧里的一句话说得那样，感觉就像以每小时240公里的速度开进了事故多发区。

    先是遇上了带了三十来官兵护卫的某公子调戏孙媛媛，孙媛媛一个劲往傅怀歌身后躲，扯着嗓子喊“妾身不要”，傅怀歌原是懒得搭理。然而后面又杀出一波山贼，挥舞着都快生锈的破刀，嘴里骂骂咧咧，“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舍下买路财！”

    鉴于人多势众，以多欺少，傅怀歌站在原地思忖半天，前有劫色，后有劫财，两难之余，便对着那公子摊手道，“这女人您且随意拉走，压寨小妾还是金屋藏娇，任君采撷。”

    转而对土匪头子道，“本少身上有两包银子，你可以拿去，只留一锭银子给本少住客栈就好。”

    又站直了拱手道，“两路英雄自便，就此别过。”

    说完一丢两包银子，不理会开了哭腔的孙媛媛就要拉着秦酒酒离开，刚脱离包围圈，身后就打了起来。傅怀歌愕然一回头，好样的，土匪劫完了她接着劫那公子，跟官兵对着揍起来了。

    孙媛媛吓得不轻，撒腿就往傅怀歌这边窜。

    傅怀歌就蹲在路边瞧着两边开打，虽说刀剑无眼，两边都是菜鸟，但动起真格来那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血就跟被拍裂的番茄似的，“嚓嚓嚓”的四溅。

    眼瞧着打得差不多，傅怀歌借了常宁的扇子，掂量几番，一扇子补过去，菜鸟变死鸟。

    硝烟顿时停止，地上一排排尸体形如一根根浇了番茄汁的萝卜干，大小不一状貌不齐的躺在地上。傅怀歌提着袍子，慢条斯理的跨过一个又一个萝卜干，走到已经被乱刀砍死的那公子身边，顺手牵羊牵了他腰间的盘玉，诓了他手指上的宝玉戒指，又从他怀间摸出请帖。

    抽刀，往他脸上画圈圈，画得面目全非之后方才停手，拿回被抢去的银子，淡定从容的继续上路。

    那块盘玉傅怀歌认得，南晋“胡”家，效忠成王步玉清，其长女胡氏嫁步玉清做了大妃。胡家虽效忠成王，却因着经商下海，常年在外，胡家小姐年幼时就安置在成王府做童养媳，是以上京人氏，除了这块破玉，谁认得出这是胡家公子？因此这种身份对于傅怀歌而言最好钻空子。

    拿了盘玉，易了容，一行人匆匆赶路，原因无他，上京的演武场要开始试炼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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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一百.上京

﻿演武场形如斗牛场，偌大的一个场地被环环围住，面上采用一对一十进制，实则采取的是轮战。参与之人皆要签下生死令，比武期间生死不论。说来极为残酷，然而每半年仍旧有不少能人异士前来尝试。

    因为演武场不光是为朝廷择选武官人才，更是世家小姐择选夫君的良机。南晋重文，崇尚文作，文气的熏养下，几乎本土人氏都生得眉清目秀，一眼瞟过去尽是白花花的小白脸，瘦得跟一截截青葱似的。然而也正因如此，南晋极其缺乏能独当一面的武才。

    是以从演武场里走出的男人，就意味着即将在集荣华富贵，官爵名禄，美人温香一身的康庄大路上从此一骑绝尘。

    此时的上京便人满为患，客栈拥挤。

    好在傅怀歌有先见之明，任由两方厮杀，最后补上一扇子轻松收工，顺手牵羊来的何止是一个不错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它能带来一个不错的住处。

    成王府。

    ……

    城门守卫八成是安插了成王的人，马车备好，不长不短的路还派了辆金光闪闪的马车来接。那马车一出现，瞬间闪瞎旁人的眼，傅怀歌配合的装出一副diao丝娶了白富美赚到了的表情，欣然受用。

    午间抵达成王府门前，车夫先跳下来，麻利的喊了声，“公子，夫人，到了。”

    傅怀歌懒懒的应了声，刚下马车，人未站稳，忽然就被迎面扑来一阵劣质脂粉香腻得颤了两颤。

    “怎的迟了这么久才到？可是急坏我了。”高高的台阶上，有个女人提着裙摆，穿得形如带孝期一般匆匆疾步下来，走到傅怀歌身边，萦绕在四周的那股子劣质脂粉味又重了几分。

    傅怀歌尚且熬得住，然而神兽大人嗅觉一向较狗还灵，短短的爪子无力的在傅怀歌怀里挣扎几下，已然厥过去了。

    勉强定了定神，傅怀歌有意无意间将面前的这女人打量了几番，估摸着她八成是成王的大妃，胡氏。

    只是……瞧她那一身素槁行头，头上只别了一支木簪，两指光溜无一物，清减的妆容配上她盥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裙，连傅怀歌府上的丫鬟都不如，实在有些寒颤。

    莫不是不得宠？也不会，胡氏生得倒还有些姿色，退一万步，胡家是成王的摇钱树，成王也不会亏待了胡氏。

    见傅怀歌只是探究的看着自己，胡氏不由得一愣，随即捋了捋鬓发，恍然笑道，“前几日收到父亲的家信，说弟弟你不日就抵达上京，参加演武场试炼，我等了些时候，才盼到你了。我自幼一直呆在成王府，不在族中，你不认得我也是情有可原……”

    傅怀歌拈着黑毛，亦跟着笑，“家姐说笑了，血浓于水，弟弟怎会认不出家姐。”

    胡氏听后两眼微红，哑着嗓子道，“父亲大人可好……”顺手抚上傅怀歌的脸。

    傅怀歌被这一动作惊起了半胳膊肘的鸡皮疙瘩，却碍于身份不能轻举妄动，只得硬着发麻的头皮，道，“一切都好。”

    胡氏又仔细的理了理傅怀歌额前的碎发，幽幽叹息一声。

    刚刚从马车里下来的秦酒酒和孙媛媛给骇得一跳，瞿少爷更是震在原地。常宁最后走出来，无波的眼睛往傅怀歌与胡氏身上一眼带过，不急不缓的落到马匹的身上。

    胡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见得身前的马马蹄骤然抬起，“咴律律”的扬蹄嘶叫，惊得骇然失色，总算放下停在傅怀歌脸上的手，转而掩面尖叫。

    傅怀歌无奈的将胡氏拉到身后，再看常宁执着马缰，已经将马匹安抚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常宁那寻不到丝毫做错事而应有的模样，让傅怀歌不禁有些好笑。

    胡氏定下心来，望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两个女人附加一个拖油瓶，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却还是热情的招呼傅怀歌进府里再说。一路上左一个“不仁”，右一个“弟弟”。

    傅怀歌这才记起，从胡公子身上搜刮下来的帖子上的署名，正是区区“胡不仁”是也。面上一声声的应着，眼睛却四下探去。

    直到真正进了府里，坐下来用完膳，傅怀歌才终于明白之前为何胡氏看着秦酒酒和孙媛媛面色有些不善。

    成王府虽是成王府，却是一个徒有金碧辉煌的空架子，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府内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无一不抠。

    一方圆木桌上，两菜一清汤，却坐了包括瞿少爷在内的五个人。常宁扮演的是护卫身份，此刻出现在桌前有些不妥，也只能在傅怀歌的屋子里候着，有无人送饭，还是个问题。

    用完“膳”，放下竹筷，秦酒酒静坐一旁，傅怀歌闲闲的喝着白开水，时不时同胡氏搭腔几句。

    孙媛媛盯着聊得甚欢的两人，有些坐不住，望着傅怀歌道，“爷，妾身想去买些胭脂。”

    傅怀歌也没在意，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不想孙媛媛前脚刚走，胡氏后脚就目光幽幽的凑拢了过来，低声道，“不仁，那女人你可是娶进了门？”

    傅怀歌一愣，道，“还不曾。”

    “可是行了房事？”

    越问越离谱，傅怀歌讪讪道，“还在发展期……”

    胡氏皱了皱眉，将傅怀歌拉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既然还未娶进门，何必花心思养在身边？她若要嫁你，终归是你的人，之前用在她身上的花销岂不是浪费？”

    又语重心长，循循善诱道，“她若嫁不成你，作那些无谓的花销作甚？最后养得白白嫩嫩水水灵灵，白花花的银子去了不少，落到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人家得不偿失？”

    傅怀歌给胡氏这惊人的前卫思想唬得一愣一愣，心想，若是最后真能便宜了人家，将孙媛媛转手嫁给他人，她倒是绝不会吝啬那些银子。面上却配合的作出深以为然的模样，拈着黑痣上的黑毛，道，“弟弟受教了，只是家中不缺银子，家姐为何要如此节俭？”

    胡家的确不缺钱，甚至富得流油。

    胡氏似是被戳中了痛处，拿着茶杯在手心里反复辗转，叹惋道，“王爷俸禄不低，养活十个成王府也不是问题，即便不够，府中也一直有父亲源源不断的输送钱财。然而我正式嫁入成王府不久后，王爷他就例行节俭了。”

    傅怀歌心里跟着琢磨胡氏的话，面上仍自不动声色的问，“家姐贵为大妃，账目难道不经由家姐之手吗？”

    “不曾。”胡氏低下头，手足失措的转动茶盏，微微有些羞赧道，“王爷说我管着府里上上下下，辛劳有加，不想我被账簿牵着太累。”

    傅怀歌继续套话，胡氏也不曾设防，心情颇好的一五一十说给傅怀歌听了。

    偌大的成王府里，私设后园一处，除开大妃胡氏，还有五位侧妃夫人住在那，日子过得比胡氏更要来得寒颤。

    成王时常夜不归宿不知去向，却每隔三日光临一次后园。管家姓方，跟随在成王身边多年，每三日方管家便统计后园每处楼里侧妃夫人们的用度，吃穿用度最节俭的那位有幸蒙宠。

    连连几日下来，几位侧妃夫人一个个食不果腹，面如菜色，瘦得跟琵琶似的，加之又不曾薄施脂粉，于是一个个成了午后的黄花菜。小妾就是拿来当花瓶享受的，如果花瓶一个个成了猪头三，谁下得了手？

    成王毕竟是男人，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于是干脆每三日都宿在胡氏处。后园的侧妃夫人稍有自觉，纷纷买了便宜的胭脂水粉，便宜便劣质，整个后园乃至成王府就形如万年的窑子，沉浸在一股子腻人的脂粉味里。

    不日后，成王府又多出两条规矩，一则承蒙临幸前必要沐浴一个时辰，二则临幸时务必熄灯。

    胡氏到底是妇道人家，许是许久也未曾打开话匣子，于是啰啰嗦嗦絮絮叨叨，前前后后将成王房事全讲了个通透。

    上至成王裤衩颜色，下至成王行房时间，傅怀歌只当笑话来听，心里却渐渐有了底。

    账簿不经人手，大笔的钱财不知去向，成王本人时常夜不归宿不知去向，种种线索串联起来，还有什么比私下供养军队来得更花钱？

    傅怀歌两眼微眯，一点点的盘算。

    胡氏凑近的距离拉开了些，盯着傅怀歌的脸，眉宇皱起，顺手舀了勺汤到傅怀歌面前的空碗里，道，“多喝些，补补身子，瞧你那张脸……”

    傅怀歌以为胡氏指的是她那张画得跟肺痨鬼似的脸，也不在意，端起碗就要喝。

    却忽然听见胡氏忧心忡忡的凑拢道，“往后别纵欲过度……”

    一口刚进嘴的汤登时喷出来。

    “嗳嗳，慢着些，也不是，也不是让你不要，只是身体要紧。”胡氏边劝边掏帕子去拭傅怀歌嘴边的汤汁。

    傅怀歌如遭一亿头草泥马自心尖奔过，慌忙起身，“家姐，我省得的。”一边堆笑，一边往门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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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百零一.王府

﻿傅怀歌如遭一亿头草泥马自心尖奔过，慌忙起身，“家姐，我省得的。”一边堆笑，一边往门口去。

    一转身，有劲风骤至，傅怀歌腰身硬是猛地一扭，身子一侧，这才避开了与来人径直相撞。

    “好身手！”

    来人毫不吝啬的夸赞，声音浑厚，厚得傅怀歌只觉头顶冒风，朦朦胧胧的臆想来人模样，大抵也是筋骨强健，形如貔貅临座，往深细想些，胡茬满面，牛眼瞪鼻。不禁笑了笑，再抬眼，先是一愣，想起南晋似乎是小白脸的天下，随即清醒过来，大咧咧的喊了声，“姐夫。”

    步玉清听得受用，拍拍傅怀歌的肩，笑容一如他文质彬彬的儒生外表，温文尔雅，“本王来得有些迟了，可是等急了？”

    “等姐夫多时了，只不过家姐说姐夫有事在外，可能会晚些。”傅怀歌笑得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坐回自己的位置，“姐夫近来在忙些什么？需要弟弟分忧吗？家姐毕竟是妇道人家，有些事还是需要男人来做。”

    步玉清眼底一闪，随手接过方管家递来的茶杯，掩了半面，茶水雾气里，听得他故作轻松的警惕，“你初来上京，本王当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怎好再麻烦你。况且，演武场试炼之事，你父亲也只是让你尝尝鲜，随意玩乐罢了。”

    “姐夫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傅怀歌坐正身子，严肃道，“为弟虽然贪图享乐，却也知道父亲一片苦心。”

    步玉清闻言面色一冷，使了个眼色给一旁怔怔的胡氏。胡氏会意，迟疑一下，起身挽着秦酒酒，欠了欠身就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只剩下步玉清与方管家，以及扮作胡不仁的傅怀歌。

    “你父亲的苦心？”步玉清语气淡淡，尾调却仍抑制不住的往上拔高。

    傅怀歌郑重点头，“为弟此行前来是为了博取演武场试炼的彩头，要尽可能的助王爷一臂之力。”

    “助本王一臂之力？你博得彩头也只是入朝为武官，与本王何干？”步玉清面色不改，仍自镇定的撇开关系。

    傅怀歌站起身子，一躬鞠到底，掷地有声，“父亲说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为弟唯有入朝为官，建立军功，博得皇宠，方能作为王爷强有力的后盾，报效王爷多年来的恩德，一了父亲心愿，再来，也是为了实现王爷的心愿。”

    步玉清冷笑一声，啜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本王有什么心愿？”

    傅怀歌抬起头，目不转睛的对上步玉清的眼。

    “王座。”两个字，干干脆脆。

    场面登时肃冷下来，步玉清面色不善，时青时寒，一瞬不瞬的盯着傅怀歌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两人四眼相对，俱是不肯先挪开半分。方管家静静站在一边，低着头不置一言，对此似是见所未见。

    半晌，步玉清先开了口，“你知道多少。”

    “半知半解。”傅怀歌装傻充愣的拈拈黑痣上的毛，笑得猥琐，“为弟学业不精，经商不灵，孔有一身力气。父亲只道姐夫才华出众，治理有方，那位置本就应当由姐夫来坐。为弟不才，只能略尽绵力，以助姐夫完成大业。”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保留，已经十分明了。步玉清见傅怀歌那副不成器的模样，心里的警惕先卸了三分，接话道，“你与你父亲并不像。”

    傅怀歌心里略沉，她不清楚胡家人与步玉清接触过多少，此时摸不准步玉清的话中话，也只好伪笑。

    “本王与你父亲许久不见，印象里他也是个面相不错的人，不想他儿子生得……”生得如何，步玉清委实找不到词语来概括傅怀歌这张奇葩脸，只得温文儒雅的望着傅怀歌，希望傅怀歌能读懂其中涵义，让他有台阶下。

    奈何傅怀歌既然装了傻×，索性就装到了底，两手抱拳，朦朦胧胧的呆望步玉清，势必要逼出他的后话。

    步玉清眼见着傅怀歌一副天然傻的模样，心中有气这人不知看眼色，客套话归客套话，他长成什么模样干自己何事？却又宽了心，他是胡家的人，又光长力气不长脑子，也省了他去花心思做埋伏。

    如此一来，步玉清心里倒舒坦了些，拍着傅怀歌的肩，转移话题道，“不仁你还不曾去演武场投名吧，本王先遣人随你去投名，完事了你也好早些做准备。”

    傅怀歌点点头，道一声好。

    两人各怀心思，客套几番后，饭席便散了。

    ……

    步玉清倒是个做事干净利索的人，傅怀歌前脚刚踏进自己寝居，还没与常宁搭上话，谴来带她去演武场的护卫，一共八人，立马就站到了傅怀歌身后，标杆似的站得笔挺挺的。

    无奈之下，傅怀歌只好领着常宁和秦酒酒，以及秦酒酒怀里的拖油瓶外加八个护卫一同杀了出去。

    她本人站中间，五指珠光闪烁，贴身保镖站右边，小妾儿子站左边，身后跟两排穿着整齐牙齿锃亮的牛叉护卫。就好比狗改不了吃屎的老流氓突然间成了暴发户，耀武扬威、鼻孔朝天的扬言自己胃口从此从良家小妇女晋级到黄花大闺女。

    傅怀歌不是流氓，但耍起流氓来丝毫不比流氓差。

    俗人做流氓的，通常是：

    良家小妇女：“你再这样我就要叫了哦！”

    流氓答：“叫吧叫吧，你叫破了喉咙都没人理你！”

    傅怀歌做起流氓，必定是：

    笑道：“娘子，给为夫笑个。”

    再笑道：“娘子不笑，为夫给娘子笑个？”

    一路流氓尽风流，傅怀歌在去演武场的这一路上将奇葩脸、老流氓的光辉形象演得酣畅淋漓，淋漓尽致。

    期间秦酒酒一直抱着瞿少爷试图往旁边挪挪，奈何刚挪几步，傅怀歌伸手一揽，又给揽回了身前。打打闹闹，一直演到演武场门口的记司处，方才消停。

    记司将一张画了不少叉的薄纸递给傅怀歌，却不是投名簿。记司神情淡然，既不溜须拍马，也不趁机讨好，待傅怀歌扬扬洒洒签下“胡不仁”三个大字后，向着右后方指了指，道，“先验验底，通过来来投名。”

    傅怀歌毫不迟疑的朝着记司指明的方向走去，人还未迈过高高的门槛，就听得里面传来的一串激光枪扫射声：

    “你那是拳脚吗？你确定那些不是四个不会拐弯的蹄髈吗？”

    “那，那……那小人换一套拳法……”

    “换套拳法？你确定你还要继续糟蹋人家的拳法精粹吗？”

    “不，不是……”

    “不是？不是你个脑袋！”

    “小人的脑袋……”

    “你的脑袋是在与蠢货的下限玩拔河吗？！”

    “不是……”

    “不是？不是你个脑袋！”

    傅怀歌心里的炸毛感又波涛汹涌起来，抚额，转身就想逃，耳边却忽然浮现几声轻轻的低笑。

    抬眼，那抹湖蓝携着缈缈的芝兰馥郁，惊艳而来。

    ……

    薄薄的面皮下，傅怀歌精致的五官微微一怔。抬眼，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如对上了两线璀璨的光芒，抬手遮不住，落脚刹不住车，就此要沉溺进去。

    常宁右脚一跨，伸手就要将傅怀歌拉到身后。

    须臾间，傅怀歌已经清醒过来，左手反扣，不动声色的又将常宁绕了回去。一闪眼底的森冷与讥诮，傅怀歌挑了挑眉，含笑的对上赫连长生浅浅的笑意，大咧咧的抬脚——绕了过去。

    不好意思，她是胡不仁，不认识那只叫赫连长生的黑心狐狸。

    秦酒酒头皮发麻，心里发虚，抱着瞿少爷往旁边挪了几步，八支标杆跟着动了动，这才跟了上去。

    “验底”的场地不算大，看台两旁尽是五花八门的兵器齐齐排列，两边候着不少人，只空下中间巴掌大点的一个坑。坑里垫上了细沙与碗大的砂石，功夫底子不够的人踩上去，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崴脚。

    坑外此时跪着一个青年男子，浑然不顾脚底磨出了血，一边抹额一边带着哭腔的喊“不是”。显然是给步某人逼的。

    青年男子身边的还立着一个男人，手握红缨枪，身板笔挺，薄衫银白。白白净净的脸庞，眉心生了一点红痣，文文弱弱的模样，远远瞅过去只觉得像一个娘到受化的绣花枕头。

    傅怀歌挪了挪视线，落在场地正前方的看台上，正好将那抹素白的身影收入视线。

    不是多日未见的步十七又是谁？却万万没想到堂堂南晋的长公主竟亲自出马，重口味到要混扎到一身汗味的武夫里。

    看台上的步十七也拿着杆红缨枪，威武凛凛的杵在凭栏前，另一只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男子，毫不客气的刻薄道：“就你这副模样，连本宫手下护卫的三招都招架不住，回去练个数十年也成不了气候！活像个绣花枕头！”

    随即摆摆手，颦眉道，“阿鹤，丢出去！”

    让傅怀歌真正觉得像个绣花枕头的男人原来是步十七嘴里的阿鹤，他掂了掂手里的红缨枪，一枪戳进跪地的青年男子后颈，恰好戳穿后颈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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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一百零二.再会

﻿让傅怀歌真正觉得像个绣花枕头的男人原来是步十七嘴里的阿鹤，他掂了掂手里的红缨枪，一枪戳进跪地的青年男子后颈，恰好戳穿后颈的衣料。

    手腕一压，轻轻一挑，青年男子就给挑到了半空中，随着枪头发出的嗡鸣声，青年男子的身体在空中扬起一个硕大的抛物点，随即便栽落到候着的人堆里去了。

    傅怀歌见了，不由得悻悻的摸摸鼻子，这才记起步十七原本就不会武功，敢情她拿着柄红缨枪站台上，也权做个看客，真正“验底”的还是台下坑旁的那位。

    瞿少爷脱开秦酒酒的怀抱，跑到傅怀歌身前，望着阿鹤立马拍手叫好：“这婆娘好生厉害！”

    一句话引得当场所有人险些闪了舌头，都齐刷刷的转过头来。步十七亦不例外，一双眼睛寒气凛凛的扫向瞿少爷。

    瞿少爷登时脖子一扬，站直了身子，神情严肃，无比气节的扭头——躲到了傅怀歌身后。

    傅怀歌有些哭笑不得，迎上步十七的目光。却不料步十七看也不看她一眼，眼神还死揪着她身后的瞿少爷不撒眼，嘴上一如既往的刻薄道，“瘦的跟一截青葱似的，没那个派头就不要打肿脸出来装胖子！”

    瞿少爷脑袋一伸，跟着叫板道，“爷装的不是胖子！是孙子！”

    台上的步十七闻言，柳眉一挑，作势就要还嘴，却被阿鹤的眼神止住。

    那种眼神傅怀歌认得，像极了已经故去的唐肃，明明面相普普通通、不够出众，眼神却偏生温润如水，承载万千。

    这边傅怀歌有片刻怔忪，那厢阿鹤□□向着地面一点，跟头一翻，身姿轻盈的落到步十七身后，低声附耳过去，“此人是成王府上的人。”

    “胡家？”步十七诧异道。

    “嗯。”

    步十七收住到了嘴边的话，转而敛色看向面相猥琐的傅怀歌，不禁皱起眉头，道，“验底的右边排队。”

    傅怀歌不急不慢的摸出成王给的令牌，一手拈动脸上的黑毛，一手无赖的摊开道，“小人还有要务在身，还请长公主行个方便。”

    亮堂堂的红铜镶金令牌，上雕“成王府令”，下纹龙蟠剑身。

    步十七面上顿时冷下来，却在看到仆人装束的常宁之后，蓦然一愣，眼底讶异一闪而过。

    两旁还有未估摸清楚傅怀歌到底是个什么行头的人，于是从中挤出来了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一看便知并非本土人。

    汉子一挥手里的黑斧，嚷道，“哪来的肺痨鬼，你以为长公主殿下会给你开先例？”

    “有何不可。”

    后方低笑传来，赫连长生步态轻盈，缓缓走来，顺手优雅至极的摸出笛子，“成王府上的贵人，既有要务在身，长公主何不卖个面子给自己侄儿呢。”

    “西宫殿下远道而来，本宫招呼不周，本就心中有愧，现如今西宫殿下发话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本宫自然要给自己的侄儿行个方便了。”步十七接过话，半侧身子，对着阿鹤使了个眼色，沉声道，“让他们通过。”

    阿鹤闻言，惊讶道，“长公主殿下，那是胡……”

    “照本宫说的做。”

    “……是。”

    阿鹤欠欠身，□□一挥，足尖借力一踮，整个人就像徐行的风筝，缓缓落到看台下。血色的红缨蜷成一团烈火，熊熊的包裹着轴心一点银光，银光一晃，直指傅怀歌面门。

    汉子一见赫连长生发话，再见步十七也应下了，不禁脸色悻悻，嘴上却不肯服软，粗犷的嗓子扯着喊道，“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小人在此等候多时，眼下就快轮到小人了，只稍在鹤守卫手下过了三招即可过关，然而半途却有人因私横□□来，是否有违试炼场的规矩！”

    这汉子性子倒是耿直，傅怀歌摩挲着下巴细细的打量他，两眼眯成一线。

    “那么，你不妨与他对上一场。”赫连长身款款往前走，与傅怀歌擦肩而过时，意味深长的望了那么一眼。

    走上看台，只看得浅浅的湖蓝共长天一色，浩淼无极，赢得他一身落拓，不谢风流。

    “你若赢了，我许你直接通过。”目光随即转向傅怀歌，赫连长生笑意温柔，“胡公子若赢了，再与我比试过便可。”

    傅怀歌胸口哽气，两排针眼攒射过去，笑里藏刀，“素问东楚的西宫太子殿下矜平躁释，川泽纳污，如今一见，果真人如其实。”

    赫连长生一笑泯针眼，笑得亲近而不狎昵，“胡公子过誉了，这也是为了公平起见的折中办法。”

    汉子横眼看向傅怀歌，将她里里外外用眼神扒了个干净，但见她虽一身金光闪闪的锦绣衣裳，珠光宝气的套了一身珠玉，然而面色一瞧上去便知是沉迷酒肉过度，腹内中空的窝囊废。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怎能错失良机？汉子面上一喜，立马挥着黑斧应下。

    傅怀歌给赫连狐狸阴了一招，黑着脸同意。心里却有些发愁，芙蓉已折成两半，用不得了，新招式太过打眼，容易起疑，也用不得。

    傅怀歌不想就此穿帮，只能换武器，手里却也没个趁手的。

    抬眼四下扫了扫，正好瞥见兵器架上的十来枚飞镖。傅怀歌走近兵器架，顺手拿起飞镖掂量掂量，飞镖刚到手，手上就被蹭了一片绣红，敢情这飞镖空置许久未曾动用，生了一身的红锈，今天恰好被傅怀歌开了苞。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傅怀歌无法归咎到未曾注明今日出门不利的黄历身上，唯有认栽的拿起数十枚飞镖，随手插到后身腰带里，向着中心的坑里走去。

    汉子瞅着傅怀歌肺痨般的身量，再看她选了样让她自己死得更快的武器，更是喜不自禁，大手不停的摩挲斧柄，顺口吐了口唾沫，踏进了坑里。

    场里场外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了那个不满砂石的坑里。

    神兽大人缩在瞿少爷怀里，乌溜溜的黑眼珠锁定在场中央的傅怀歌身上，掰着指头数时辰，顺便在心里作思想斗争。

    斗争一会时辰过了，傅怀歌若是撑不过去，寒毒骤发，自己是舍生忘死的扑过去救她，还是拖着瞿少爷这个拖油瓶一起英雄现身……

    前者自然要威风许多，但是后者要更为安全，即便受伤挨揍也有瞿少爷当垫背，但是无论如何后者都会抢走它的镜头……

    神兽大人抓着小脑袋在发愁，那厢傅怀歌也不太好受。

    但瞧汉子那身派头，便知对方也并非那种只是四肢发达的无脑货。人家绷紧的肌肉一如傅怀歌此时温柔的笑意，恨不得能拧出黄金来。

    黄金还没拧出来，汉子已经操着黑斧砍了过来。傅怀歌足尖一踮，旋身一扭，掠身到汉子后方，那汉子黑斧轰然落地时，一斧凿下去，犹如虎兕出柙，巨兽开山，坑里登时被砸出了第二个坑，两排砂石仿佛被下了分水岭齐齐朝着两排爆开！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杀招！

    阿鹤一惊，挑了红缨枪就要上前阻止。

    “阿鹤！退下。”步十七立马出言制止，从阿鹤的角度看上去，正好望见步十七胸有成竹的模样。虽不知竹从何来，阿鹤却还是听令退后。

    傅怀歌无心理会看台上的事，她轻轻落地，看着坑中坑，面皮下精致的脸顿时一冷。

    验底名义上虽是切磋，然而凡是投名试炼场之人，必将签下生死令状，生死不论。

    你无害人之心，他却有杀人之意。

    傅怀歌摸出三枚飞镖，五指一翻，银光暴涨，突然袭出一枚向着汉子射出，直逼后心！

    汉子两手握着黑斧不动，手腕青筋乍起，借力用力，一个侧翻翻到黑斧后面，力拔千钧般顺手拔起黑斧一挡，“呯”地一声，银光一闪，射出去的飞镖似是被折弯在水底的光线，换了个方向余势不减的向着人群笔直泻出！

    惊呼声骤起，人群纷纷倒退，却退无可退。

    汉子一闪神，闪神间傅怀歌已经闪身摸到他身前，极近的距离里，傅怀歌宛若无骨的游蛇，低伏在汉子腰身处。左手五指交替旋开，袖口飞镖“咻”地一声，犹如怒龙出洞般窜出，“呯”地一声撞上射向人去的那枚镖。

    与此同时，傅怀歌身形乍起，一拳骤出！

    那一拳头挟着罡风阵阵，直罩汉子的下颌！

    汉子大吃一惊，往后一仰，慌乱中抓着黑斧急忙后撤，饶是如此仍旧慢了一拍。

    傅怀歌腰身一扭，金光闪闪的衣裳旋成一道璀璨的光屏，瑰丽的色彩灼得人肉眼难辨，只瞧见一朵绛红的血花绚烂绽放在汉子身前，刹那间滚烫了众人的视线。

    傅怀歌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方才士气逼人叫嚣不断的那汉子已经退开两丈，脚底不稳，身形一顿，双膝蓦然跪在砂石上，“唰”的溅起几道浓墨重彩血带。

    汉子顿时仰头长啸一声，一手捂住腹前，另一只瘫软在一旁，疼得浑身尽是冷汗涔涔。

    傅怀歌遥遥站在另一端，薄唇间轻轻夹着枚飞镖，浓稠的血迹斑斑点点，汇聚到她的嘴角，顺淌而下，诡异得像抹了灼红的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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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一百零三.眼底

﻿傅怀歌缓缓抬手，拿开唇间的飞镖，顺手摸去唇边的血迹，大咧咧的吐了一口口水——飞镖上有铁锈，味道是在够呛。

    对面跪在地上的汉子还想挣扎，右手拼命的试图拔起黑斧，却连握紧黑斧的力气都使不上，不禁勃然大怒，冲着傅怀歌咆哮：“臭小子！你对老子的手使了什么阴毒的招数！”

    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齐刷刷的看向傅怀歌，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恶毒。

    步十七盯着傅怀歌易容过后的脸，随即看向站在傅怀歌身后不远处的仆人装束的常宁，莫名其妙的感到，会轻易将后背坦露在外，应该不仅仅是个人的实力问题，更应该是身后这个人，足够让人心安。

    步十七低下头，嘴边扯开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禁想起北华国舅爷与大都督之间的断袖之说，如今看来，倒有几分真实感。

    傅怀歌面不改色，丢开飞镖，飞镖疾速攒射而出，“叮”地一声钉在看台的木桩上。

    “本少爷为人耿直，做事光明磊落，不过是往你胸膛划了一个血口，你便诬陷本少爷，真当本少爷好欺负？！”“本少”成了“本少爷”，傅怀歌的语气由无赖活脱脱的晋升到了流氓，倒也晋升得贴切。

    “我呸！老子只是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待老子起来再战！”汉子啐了一口，说完就要起身，刚刚试图站起来，膝盖一痛，又摔了回去，砂石磕得膝盖鲜血淋漓。

    阿鹤收起红缨枪，掠身到汉子身旁，伸手点了几处穴位替他止了血，又顺势搭上他的右手，脸色不禁一沉，看向傅怀歌的眼神也略带几分钦佩，几分探究。

    “你的手并非他人所害，以后怕是不能再用斧头了。”阿鹤站起身子，对两旁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便立马有人上来抬汉子离开。

    汉子脸色憋出紫红色，一边挣扎，一边张口就要大骂，阿鹤无动于衷，伸手照着他的后颈一劈，场地顿时安静下来。

    汉子颓然的被带了出去，坑里暗红的鲜血点点，看上去倒觉得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傅怀歌立在一旁，两眼微眯的打探阿鹤，眼里也有些许赞赏。

    想必他已经看出来了，在傅怀歌嘴里含镖划伤汉子的同时，手指也同时袭向汉子握着巨斧的右手，她倒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是向着汉子的手腕关节处用力一点。

    仅仅一点而已。

    那汉子因着使用负荷过重的黑斧，腕关节支撑固定动作因而过度背伸，偏斜扭转，使得软骨盘挤压于尺骨和三角骨之间而发生撕脱。

    傅怀歌干脆雪上加霜，“轻轻”一点，那汉子的手腕便脱力了。

    “不愧是成王府上的贵客。”

    赫连长生轻轻击掌，微微一笑，刹那间身形已经闪到傅怀歌的面前。

    众人一阵惊呼。

    惊呼中，两人正面相对。

    傅怀歌再一次得以仔细的看着赫连长生，精致的面庞一如经由造物主亲手精细雕琢，天地间的流光溢彩都集中在他漆黑的眼底，缱绻万千。

    不禁一挑唇角，暗自诽谤：男人白脸细腰，神情风骚，不是掏你腰包，就是背后捅刀。

    显然赫连长生是后者。

    赫连长生自如的微笑，挑起傅怀歌的下颌，用极低的声音轻薄道，“阿凝，你这模样真好看……”

    又略略调高了声音，“极适合断袖。”

    前面的话语气极轻，因而众人只听得见后面的一句“极适合断袖”。

    这满场的人，除了步十七与秦酒酒两人，几乎全是汉子，饶是再身强力壮，承受能力再强，却仍旧没由来的小心肝一缩，跟着菊花顿时一紧。

    傅怀歌挑挑眉，大咧咧的拍开赫连长生的手，面上酝酿出愠怒，“本少爷堂堂八尺男儿，你便是贵为东楚的西宫殿下，也不可随随便便出言侮辱！”

    赫连长生看着自己被傅怀歌小心眼拍红的手背，也丝毫不在意，优雅的退开一步，拿出笛子摊在身前，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真像极了刻意的挑衅。

    傅怀歌心底叫嚣着要活剐了赫连长生的不安分子蠢蠢欲动，动到一半，俨然换成了行动。

    身形一如电光突绽，刹那间犹如一道龙卷风卷上半空中，漫天的砂石跟着被卷上半空，拧成一条条金黄色的绶带。

    傅怀歌就在这一条条金灿灿的绶带中，将卷起的沧海八荒扣上手里的数枚飞镖，一同捅向赫连长生，势如破竹！

    赫连长生但笑不语，含足了宠溺的意味，横笛一掣，将玉色的笛子往前一探，那一条条金黄绶带立即便化成了绕指柔。赫连长生脚下不动，握着笛子的右手蓦然一松，笛子被带动的在手心疾速盘旋，绶带登时换了个方向被旋了出去。

    啪啪啪！

    数条黄沙凝成的绶带有条不紊的落回坑里，赫连长生身后的看台上，数枚飞镖钉在木桩上。

    眨眼间，傅怀歌鞋尖往半空中一踢，如鹰似鹞的欺身逼至。

    手腕当空极厉的一劈，竟是直接冲着赫连长生手中的玉笛！

    赫连长生不避不让，一手迅速扯上傅怀歌的腰带，借力往身侧一拉，余势推动二人身形不断交错。

    交错间，赫连长生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悠悠，“国舅爷竟沦落到屈尊做一介粗鄙商贩，华帝若是得知，你让他情何以堪。”

    傅怀歌皮笑肉不笑，揪住赫连长生的笛子不松手，“太子殿下，说到底您还是本少家里的掌勺厨子……”

    “哦？证据呢？”

    “本少家的神兽独家私藏相关字据，白纸黑纸。”

    “白纸黑纸上都是国舅爷你的字。”

    傅怀歌轻笑出声，暗红的眸子光芒闪烁，神光离合，“殿下扬扬洒洒的‘赫连长生’四个字，可是亲笔的，何况还有附有手印一枚。”

    赫连长生亦跟着笑，声音带了点蛊惑人心的味道，“手印？那红成一团东西能证明是我按上去的吗？”

    “无耻。”

    “彼此。”

    两人交错迅速，晃花了人眼才将将站定，傅怀歌迅猛的腾出一只手摸向后腰，意欲偷袭，不想摸了空。

    不好！飞镖没了！

    傅怀歌蓦然抬眼，正好对上赫连长生吟吟笑意，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他要那个汉子与她先打过。

    敢情赫连狐狸这厮连武器都算计进去了。

    两个倏地分开，却同时抓着玉笛不放。

    傅怀歌不敢保证抢了赫连狐狸的笛子就能打赢他，但至少要公平，于是卯足了劲去扯笛子。

    赫连长生将傅怀歌打过来的刚劲力道一如太极拳那般，化刚为柔，脚步一动，身子一转，两人干干脆脆的各执一端连着侧翻数圈，再度贴到一起。

    衣袖翻卷间，赫连长生已经贴到傅怀歌侧脸旁，低低笑道，“这玉笛作为定情信物，阿凝你若是执意想要，便拿去吧。”

    话音刚落，赫连长生手一松，傅怀歌冷不防这丫的使诈，一个重心不稳向后栽去。

    头顶上，赫连长生姿态优雅，笑容雍容。

    ……

    好在赫连狐狸良心未泯，这一跤没让她摔在坑里，否则即便不颅内出血，也要摔个脑震荡。

    傅怀歌抓着笛子的手撑地，支起身子，顺手掸去衣襟上的灰尘，咬牙切齿，拱手道，“西宫殿下好本事，胡某受教了。”

    赫连长生对着绵里藏针的傅怀歌，笑得如浴春风，“胡公子过谦了。”

    “胡公子先战一场，又连战第二场，难免有些吃亏，且又在西宫殿下手里过了三招，便算通过了。”步十七缓缓走下看台，插话进来。

    众人一听，既知这是要放水了，心底即便忿忿也再于事无补。

    “三日后试炼场初试，胡公子切莫忘了。”步十七又补充道。

    傅怀歌攥紧已经开始发僵的手指，拜谢道，“那便先谢过长公主殿下了，小人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完，不待步十七和赫连长生再有什么反应，便立马转身，朝着瞿少爷大步走去。

    瞿少爷倒是极其配合的伸手让傅怀歌抱，小小的身子将将贴到怀里，神兽大人连忙趁机钻回傅怀歌怀间，爪子抵上她胸口输送真气。

    然而傅怀歌硬着连战两场，虽未过度消耗真气，但是拖的时间太久，神兽大人的真气跟不上寒毒的蔓延速度，一时间傅怀歌脸色青白。

    离傅怀歌最近的秦酒酒心里一沉，连忙闪到傅怀歌身前，恰好遮住身后八支成王府的侍卫。

    傅怀歌脑子还比较清醒，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刚想咬牙硬撑着离开，后背却罩进了一层阴影里，紧接着突然一暖。

    温醇的气息迅猛无比的探入体内，以雷霆之势将寒毒逼回胸口，却温柔的不曾伤及傅怀歌筋脉。

    掌心与后背相触，那手掌的尺度傅怀歌比谁都清楚，温度灼灼，由一点渐渐弥漫到整个身心，温暖得叫人鼻尖发酸。

    不用回头，也知道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不动声色为她疗伤的是谁。

    傅怀歌缓了几口气，勉强动了动渐渐回过知觉的手脚，半偏侧脸，笑道，“走吧。”

    身后人收回手掌，轻声应道，“嗯。”

    刚刚迈出一步，门口有人走进来，朗声笑道，“姑姑，多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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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一百零四.过招

﻿傅怀歌缓了几口气，勉强动了动渐渐回过知觉的手脚，半偏侧脸，笑道，“走吧。”

    身后人收回手掌，轻声应道，“嗯。”

    刚刚迈出一步，门口有人走进来，朗声笑道，“姑姑，多日不见了。”

    傅怀歌定睛一看，来人不是成王步玉清是谁？

    步十七清淡的五官又皱出严肃的神情，不咸不淡的道一声“是啊”，再无后话。

    步玉清却也不恼，走过来将傅怀歌肩头一揽，越过常宁便拖着傅怀歌走到步十七跟前，方才松开搭在傅怀歌肩上的手，作势拱手，道，“久违西宫殿下风姿绰约，人中龙凤，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赫连长生浑然不在意傅怀歌投来的讥讽目光，笑意微微，“成王殿下过誉了。”

    步玉清哈哈一笑，“本王向来直话直说，西宫殿下初来上京，本王都没机会一尽地主之谊，深觉惭愧啊。”

    刚放下的手又揽回傅怀歌的肩，往前一带，“这是贱内的弟弟，本王的小舅子，胡不仁。”

    傅怀歌笑得尴尬。

    “见过了，本宫要恭喜侄儿又多出一个贤能之人了。”嘴上客气，步十七秀气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

    三个人兀自客套，步十七较傅怀歌要矮上一个头，傅怀歌较步玉清又矮上一个头，远远瞧过去，步玉清往步十七面前一站，前者就像一株参天大树，后者就像一截精短青葱。

    更甚的是前者要叫后者一声姑姑，后者要回称前者一句侄儿，傅怀歌被步玉清搭着肩，如芒在背，扎得浑身不自在。

    客套几句，步玉清回过身，拍拍傅怀歌的肩，喜道，“不仁你连试两场，也该放松放松身心才是，不如本王做东，游客来一聚，不知西宫殿下和姑姑赏脸吗？”

    “成王邀请，荣幸之极。”赫连长生笑道。

    “不必了，试炼场的事本宫还未处理完。”步十七回绝道。

    “侄儿原想与姑姑聚聚，既然姑姑有事在身，便改天再聚吧。”步玉清脸上露出一副可惜至极的模样，两只眼睛却丝毫不见可惜之色，一如偷了鸡的黄鼠狼，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赫连狐狸。

    赫连狐狸目光往步玉清搭在傅怀歌肩头的手上瞧了瞧，眼神似笑非笑。

    步玉清转过身，伸手，道，“西宫殿下，请——”

    “请”字还没有咬到实处，神兽大人忽然从傅怀歌怀间钻出脑袋。

    红舌外吐，毛发尽湿，神兽大人憋在傅怀歌怀间，一经常宁真气的洗礼，再加傅怀歌出的一身汗，此时浑身湿淋淋的，毛发都像涂了胶水般没完没了的皱成一块，身量顿时缩小了一圈。

    神兽大人耷拉着脑袋伏在傅怀歌衣领上，吐着舌头喘气。

    步玉清一惊，指着神兽大人，迟疑道，“这个是……”

    “黄鼠狼。”

    “……”

    ……

    成王所谓的游客来，脱去一层皮是客栈，脱去两层皮是饭馆，脱去三层皮是披着客栈与饭馆的面皮的红灯区，简称窑子。

    成王所谓的放松男人身心，舒展男儿情怀之地，原来也是指这舒缓雄性半身情操的窑子。

    世态炎凉鸡最懂，人情冷暖鸭先知。

    自古无数言情萌芽出j1an情最后走向色/情的桥段屡屡上演，傅怀歌今日有幸体会，却无福消受——常宁跟秦酒酒都被成王遣回去了。

    成王开口，秦酒酒的妥协是肯定的，接下来是常宁，傅怀歌心里已经做好死皮赖脸也要留下常宁的打算，不想常宁一言不发的就跟着秦酒酒走了，倒让傅怀歌一时间摸不着北。

    更让傅怀歌摸不着北的，还算是抠门的成王，累及整个成王府天天青菜馒头，家丁饿的前胸贴后背，后园姨娘饿的食不果腹。今日却转了性子，包了最好的上等雅间，叫了最好的一桌酒菜，挑了最好的姑娘，左拥右抱，后背靠一个不算，脚上还要蹭一个。

    面对着主动献殷勤靠过来的白花花的姑娘家，傅怀歌勾了一个稍微老实点不会动手动脚的到怀里，不禁睃了赫连长生一眼——他身旁一个姑娘都不敢靠近。

    赫连长生接过傅怀歌的目光，笑得极其无辜。难掩的风华凝练在春光里，虽温暖醇厚，却团云腾雾，叫人摸不着，猜不透，寻着他的笑意看过去，只觉得俨然透着拒人千里的意思。

    神兽大人眼尖，一眼就瞥到了圆桌正中间的一盘百味鸡，先看它红冠当头，再看它腿粗臀翘，不由得咂咂嘴，此果真是鸡立菜群，鸡中之霸！

    神兽大人浑然忘记了自己此时已被冠上了“黄鼠狼”的名字，忘我的扯扯傅怀歌的衣领，泪眼朦胧的回头希冀对上傅怀歌的眼睛，不想正好对上步玉清扫过来的鄙夷眼神，不由得勃然大怒，利牙一张。

    傅怀歌扯下一个鸡腿往它嘴里一塞，于是这厮安静了。

    饭毕，步玉清搂着姑娘，仍不忘稳住自己的形象，“本王原想请西宫殿下你到府上一聚，只是敝舍微寒，怕有些失礼，所以还要请西宫殿下多多包涵。”

    傅怀歌面皮下的脸跟着抽搐，步玉清扯蛋许久，唯独这一句话扯对了。

    赫连长生目光流转，将傅怀歌的神情收纳眼底，神色温谦如玉，笑道，“王爷客气，成王府金碧辉煌，堪比第二座皇城，怎会是寒舍。”

    “哈哈，殿下说笑了，本王王府再奢华，也不及殿下的西宫气势恢宏。”步玉清推笑，饮尽杯中的酒，光洁的酒杯映出他暗暗瞥向赫连长生的余光，

    “再恢宏也不过是西宫。”赫连长生面色不改，嘴角的弧度却不经意间低了两分。

    步玉清跟着眼底一亮，面上不动声色的给赫连长生斟满酒，随口道，“殿下颖悟绝人，锦心绣肠，终有一日能达成心里所想！”

    举杯，举到赫连长生面前。

    “承王爷吉言。”赫连长生擎着酒杯碰上去。

    两人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西宫殿下为人爽快。”步玉清笑脸相迎，心情舒朗，抬眼望望窗外，随即起身，略有歉意的道，“时日也不早了，本王今日公务繁忙，需要先走一步了，西宫殿下若是不嫌弃，就让本王的小舅子陪着殿下游玩上京，殿下你看如何？”

    赫连长生随眼瞟往傅怀歌身上，深邃的眼睛含着戏谑，点头道，“有王爷的小舅子陪伴，应该不会无趣。”

    步玉清点点头，边笑边往傅怀歌身边凑拢，一手按上她的肩头，忽然脚底一软，按着傅怀歌不得不跟着低头往下一弯。

    身旁的姑娘立马惊叫的冲过来。

    电石火花之间，傅怀歌只来得及看到步玉清饱含深意的一眼，以及低声附耳的一句：

    钓他上钩。

    ……

    钩他上钩。

    此钩非彼钩。

    步玉清假意跌倒，眼神凝在傅怀歌脸上，得到傅怀歌的点头后方才挪开，任由身旁的赤碧姑娘扶起，朗声一笑，“本王有些走神了，没留意脚下的桌脚，不仁伤着没？”

    傅怀歌右肩乍一被步玉清发狠往下按，只觉得酸痛无比，揉上去酸酸涩涩，想必已经淤青了一大片。不禁低眼一瞧，正好瞧见扶着步玉清的赤碧不老实的手勾在步玉清的大腿上，丹蔻鲜艳的指甲来回撩拨，拨得傅怀歌心尖一颤。

    颤的却不止是傅怀歌，顺眼往上，步玉清那身落拓的简装下，宽松的裙摆已经遮掩不住缓缓□□的硬物，下/体已然撑起了一个帐篷。

    步玉清两腿紧绷相夹，有意识的前后轻微的拂动，姑娘家的手顺势往大腿内侧探了探，探得步玉清额上薄汗微湿，禁不住以咳嗽遮掩。

    傅怀歌看在眼里，勾唇坏笑，面上却不曾流露丝毫，嬉笑回道，“没事，姐夫肯定是今日公务繁忙，太过劳累，可要仔细些身子。”

    后面两个字咬音微重，有些意味深长，步玉清急着抽身，一时间没听出来，却瞒不住一旁闲闲喝茶的赫连长生。赫连长生浅浅一笑，握着茶盏，悠悠的用茶盖拨着盏内茶梗儿，“王爷慢走。”

    “好。”步玉清作势低咳几声，眼睛同赤碧相视一眼，摆摆手，道，“那就先告辞了。”

    说完拂袖而去。

    赫连长生摆摆手，挥退屋子里的姑娘们，深邃的眼睛从密密的长睫下抬起，“想跟去看吗。”

    “小人不太懂西宫殿下的意思。”傅怀歌拿起玉箸，挑弄盘里的几颗甜酒糯米圆。

    赫连长生也不急，抿一口茶，眼神似笑非笑，“你家王爷右拐了。”

    ……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鸳鸯雅间隔壁的密室里已经多出了两个伺机以待的人。

    “没想到殿下也有这种情趣。”傅怀歌懒懒的趴在凉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无声的拈了枚葡萄送进嘴里。

    赫连长生后背抵着墙，无声的笑了笑。

    眼前的白墙就像一块巨型投影，墙那端的步玉清携着那个扶他的赤碧姑娘往床边走，傅怀歌能清楚的看到他两腿之间凸起的一点，甚至看到他紧紧夹拢绷紧的蓬勃，而步玉清反看过来，只能看到一幅巨大的佛身画。

    傅怀歌吐出葡萄核，两眼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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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一百零五.陪客

﻿半柱香之前，赫连长生唤来了游客来的老鸨，直接塞了锭碗口大的金子到她怀里，附耳低声几句，老鸨先是笑成一朵花，推搡说绝对没有，后又经不住赫连长生的第二锭金子诱惑，眼神躲躲闪闪，最终一咬黄牙，狠下心带路。

    外人看来只觉得这游客来的环形设计当真是妙，却不知其中原来也暗藏玄机。

    玄机藏在中间，老鸨也是个女人，闲来无事也需要看看即兴节目，这就便宜了傅怀歌二人。

    赫连长生是如何得知这窑子里□□的，傅怀歌没兴趣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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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一百零六.春宫

﻿神兽大人万般宝贝的捻开白纸，果然是那日赫连长生住进国舅府签订下来的卖身为厨的不平等字据。

    卖身为厨。

    第一条：国舅爷永远是对的。

    第二条：如果国舅爷错了，请详细参阅第一条。

    下面是赫连长生扬扬洒洒的亲笔，附加一枚手印，但是那东西的确已经看不出来是手印了。

    确认赫连长生已经阅览完毕，神兽大人迅速将字据收好，两脚搭上傅怀歌的手，弓身窝成一坨，再顺手扒开自己的毛，将字据藏了起来。

    此字据有关后半生口胃幸福问题，亦有关后半身蹲坑通畅问题，须谨慎。

    “殿下可是看清了？”傅怀歌

    “看清了。”赫连长生眉梢都含着笑意。

    神兽大人两眼眯成金针，两只爪子在胸前交换捣鼓，一瞬不瞬的注视着赫连长生，一瞬间眼前仿佛疾速奔过一亿只外焦里嫩的蜜色烧鸡……

    却听赫连长生又笑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神兽大人如遭雷劈。

    一瞬间眼前疾速奔过的一亿只烧鸡化作一亿只的草泥马。

    傅怀歌微微仰头，的确，她能奈他何，堂堂一国太子，金贵之身，何来屈尊沦为你小小国舅府的掌勺厨子之说？说出去谁信。

    “的确不能如何。”傅怀歌抵着身后的墙，拈下最后一枚葡萄，放入嘴里，淡声道，“不过殿下不远千里赶来南晋，真的是为了……本少？”

    尾音拖长，意味深长。

    赫连长生退回原位，目光微微闪动，并不接话。

    各自的行动摸不准细致的，却也能猜到大概。话题再往下深入，对谁都不好。

    两人各自都带着面具，身前还是盟友关系，相互扶持，却也相互提防，相互制衡。自己大事未成，不便树敌过多，没撕破脸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将被劈得神志不清一蹶不振的神兽大人塞回怀里，傅怀歌吐出嘴里的三枚葡萄核，“叮叮叮”三声，葡萄核正中面前的柱子上，三颗核尖没入，三角鼎立。

    缓缓站起身，“本少有事在身，恕不奉陪，殿下您自便。”

    “要送吗。”

    “不必了。”

    ……

    成王果真不愧是抠门之王，嫖野鸡，吃大餐，他挥热汗豪情请客，傅怀歌洒热血黑脸买单，临门成王顺手摸走一包瓜子还要记在她的账上。

    傅怀歌掏银子付了账，却见老鸨四十五度明媚而忧伤的仰望天空，怅然道，“成王爷是觉得小人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吗……”

    瞬间就了悟到老鸨的话里的潜规则，傅怀歌拍上老鸨的香肩，凑近道，“招呼不周是自然的，里室视觉宽广，茶水瓜果应有尽有，成王爷却无福消受啊……”

    那个“啊”字道得满是愁绪，诉尽愁肠。

    老鸨心里咯噔一声，老脸顿时堆起笑容，反手握住傅怀歌的手，将傅怀歌给的一包银子麻利的塞回她的手里，“小人招呼不周，是小人的不是，还请公子多多在成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傅怀歌连客气都省了，收回银子，摆摆手，就此告辞。

    身后众人暗呸：无耻！

    待傅怀歌慢慢悠悠晃回到成王府的时候，晌午已经奏成了黄昏，夕阳铺满了半边天，凝集到地平线那端，打了一个颇为壮观的红结，犹似新婚当日，新郎官红光满面下层层叠叠怒放的绣球。

    傅怀歌缓缓走进庭院，胡氏屋里的下人见了，毕恭毕敬的行个礼便匆匆忙忙进去通报，人还没走几步，红色的身影往傅怀歌眼底一转，紧接着就听见尖锐的怒骂，“长眼了？！往哪儿撞呐？！”

    傅怀歌略略抬眼，正好瞧见尖叫的女人。

    眼下发青，面色微黄，尖细的脸上裹着层劣质的薄粉却仍旧遮掩不了，两腮颇干，抹了胭脂也藏不住微微翘起的死皮。再看她那身俗不可耐的红裙，傅怀歌已经能断定这女人是成王后园的某位侧妃夫人了。

    傅怀歌听闻胡氏对成王抠门的一系列行径，对那几位侧妃夫人所经历的钱财被套，韶华被盗，夫君被泡，姿色失效的惨境原本尚存几分同情，如今得以亲眼所见，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并且顿时深觉一山不容二虎，同一根黄瓜滋养下存活的宅院女人果然都是智障。

    庸脂俗粉，无胸无脑，鉴定完毕。

    厌恶之情溢于表，傅怀歌不想多管闲事，绕开就走，不想有些麻烦真的是倒插上门，想躲也躲不及。

    那女人平胸一挺，纤腰一叉，指桑骂槐道，“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稍给些颜色就蹬鼻子上脸。”

    傅怀歌这颗不是槐树却胜似槐树的人当场中枪。

    那女人又踹了一脚抱头跪在地上的下人， “表面恭敬，背后捅刀，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我看王爷真该整顿整顿这王府了，林子大了，进来混食的都有，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轻蔑的睃了一眼傅怀歌猥琐的脸，随即拿帕子作势抹了抹额角，一抹，□□花了一大片，露出微微蕉黄的肌肤。

    傅怀歌原不想多作纠缠，这类女人向来缠上了就没玩没了，然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她，她必搞死她。

    柳眉一挑，傅怀歌走上前，那女人眼睛闪了闪，仍自不肯退后，嘴硬道，“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成王府！”

    傅怀歌煞有介事的弯了弯身，凑到那女人耳边，嗤笑道，“听本少一句劝，脑子里没东西不打紧，进了浆糊就无药可救了。”

    松开搭在她右肩上的手，傅怀歌轻轻的往原处拍了拍，转身就走，笑得猥琐。

    那女人先没会意，等回过神吃准傅怀歌的话，不禁恼羞成怒，大力的抬手就要指着骂，只听“咔嚓”一声。

    “啊——”

    原本寂静的成王府来了这么声极其格格不入的惨叫，不禁显得格外突兀。

    桌前陪同秦酒酒和孙媛媛正在用茶点的胡氏陡然一听这惨叫，惊得杯里的茶水险些洒出来，正要起身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傅怀歌恰好悠悠闲闲的走了进来。

    “不仁啊，出了什么事？”胡氏连忙迎上去问道。

    傅怀歌松松五指的筋骨，无辜道，“不太清楚，刚刚回府，就见着一个女人在庭院里跳舞，我没细看，直接到家姐这里来了。”

    “跳舞？”胡氏疑道。

    “是啊，跳舞，一身艳红。”傅怀歌接过下人递来的茶，一饮半盏。

    胡氏冷哼一声，执过傅怀歌的手，拉她入座，面色不愉道，“那是文侧妃，原是清王府上的婢女，清王生辰宴上，王爷多喝了几杯，夜宿清王府里，也不知文阑那个贱女人使了什么狐媚术，隔日便娶了这个女人回来。”

    傅怀歌怔了怔，这才记起晋帝膝下一直无所出，其弟步生死在瑶琴手里，皇室不知原情，推说因病猝死，因而不知步生唯一的女儿也认了瑶琴做亲妈。

    是以现在膝下两个有望继位的两位王爷，也是宗亲里挑出来的。

    步玉清，步莲华。

    傅怀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闪过的笑意。

    婢女文阑，文侧妃？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胡氏执着傅怀歌的手，似是许久不曾倒苦水，如今一经提及，便没完没了的念叨文阑的不是，一边念叨一边惯性拍傅怀歌的手。

    起初傅怀歌被拍得不痛不痒，等渐渐察觉到，眼睛往下一瞟——好家伙，红了！

    不由得怨自己嘴贱，借了个有开头却无结尾的梗给胡氏。

    胡氏还在诉苦水，凄苦的眼睛盈盈脉脉，满是辛酸，却在往门口瞧去的那一瞬间，陡然一利，接着松开傅怀歌的手，摆高姿态，仪态端庄的坐直了身子。

    傅怀歌顺着胡氏的视线扫向门口，正好望见一手扒着肩膀，任由丫鬟搀扶进来的文阑。

    “唷，什么风把妹妹给吹来了，妹妹可是好久没来过我这寒酸地儿了。”胡氏面上含笑，嘴上却不由自主的刺道。

    文阑蕴着满脸的怒气，进来连礼都给自己免了，人还未站稳，便衬着丫鬟的手，不胜怨恨的道，“姐姐好生恶毒，竟使唤自己的弟弟出手伤我！”

    胡氏先看着文阑似是脱臼的肩膀，心情大好，又听她出口就是一盆脏水往自己身上倒，不禁微微变色，“妹妹说的是哪里的话，可别含血喷人，扰了人清誉。”

    文阑脸色煞白，胸口一起一伏，尖声道，“含血喷人？姐姐可真会为自己人开脱罪名！令弟先出言不逊，后又折了妹妹我的胳膊，现在还打算不认账？”

    傅怀歌刚要起身说话，腰身才直了一半，又立即被胡氏按了下去。

    文阑眼尖，一眼瞧出了猫腻，嗓音愈发的尖利，“怎的？令弟要承认了，做姐姐的却还拦着不让？”

    “妹妹说的是哪里话。”胡氏青着脸，轻轻一哂，收回手，拨弄着自己毫无饰物的手指，“不仁他只是不愿再听泼妇当堂掐架罢了，省得有辱视听。”

    “敢做不敢承认了？”文阑气极推开扶着她的丫鬟，指着自己的肩头，“姐姐是要替自己弟弟推脱罪名？这伤可是外伤，若非外人强加上去的，难不成还是妹妹我自己弄伤了反来诬陷姐姐？”

    胡氏不怒反笑，清减的脸上逼出几丝愠怒之下的灼红，“难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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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一百零七.掐架

﻿胡氏不怒反笑，清减的脸上逼出几丝愠怒之下的灼红，“难道不是？”

    “不仁初来成王府就跟在我身边，用完膳之后连自个儿屋子都没去，转身就听从王爷吩咐去了演武场投名，黄昏时分方才回来。刚才不仁与妹妹在后院可是第一次见面，妹妹脸上可没写着‘我是文侧妃’的告示，即便不仁有心为我这个做姐姐的出气，找妹妹的麻烦，焉能一眼就认出是妹妹你来？”

    “信口雌黄！”文阑胸口一堵，不禁又剧烈起伏。

    胡氏依旧笑着，目光却冷冷，“信口雌黄的是谁，妹妹心里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妹妹你千方百计讨好王爷，然而王爷时连多日都不曾往妹妹那里去，一番苦心白费，搭了银子又套不着王爷的心，妹妹你这是心怀怨恨，想着不仁初来王府不识深浅，为人老实，索性就伤了自己恶人先告状！真真恶毒！”

    “你含血喷人！”文阑目眦欲裂，怒叱道。

    胡氏一哂再哂，唇角一挑，“含血喷人？妹妹可真会为自己人开脱罪名！妹妹你先折了自己的胳膊，后又陷害不仁，现在还打算不认账？

    文阑的原话，胡氏一板一眼的全还了回去。

    “姐姐你现在不认，待王爷回府请了御医，一瞧便知。”文阑耸耸肩，眼睛含毒的刺向胡氏。

    胡氏一如既往端坐在上，细细的后腰挺得笔直，丝毫不落下风，“妹妹你便是请了王爷请了太医又如何？不仁他是清清白白的，行得正，坐得直，常言道，捉奸在床，捉贼拿赃，妹妹若是没个证据，没个人证，可莫要血口喷人。”

    “没人证？”文阑溢起阵阵冷笑，一边手臂垂着，另一边抬起，指着傅怀歌身旁立着的下人，“令弟伤妹妹我之时，他可是在场的！”

    话音刚落，傅怀歌身后的下人霍然跪地，连续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前一片红，方才伏地恭敬道，“禀王妃，胡公子回府之时奴才的确在场，因为急着进来禀报，不小心撞着了侧王妃，还挨了不少拳脚。”

    说罢，撩起袖子给胡氏瞧。

    傅怀歌也随着看去，果真一片青紫，青紫中却又有不少红肿印记，倒像是刚刚掐上去的。

    那下人又伏下身，语气不卑不亢，“胡公子本意上来为奴才解难，不想侧王妃怒急张嘴便骂多管闲事，胡公子不愿过多的牵涉其中，拂袖就走了。”

    “那她的胳膊……”胡氏不由得问道。

    “侧王妃是在踢打奴才的时候不慎伤着的。”

    一番经过修饰的谎话听得傅怀歌不禁扬了扬柳眉，心头捣鼓，这孩子是跟文阑结了多大的梁子，才会冒着将来被狠狠报复的危险，替自己开脱。

    “小小一个奴才！谁给你的单子胡诌乱编！仔细了你那张嘴！”文阑听完就要上前扇他耳刮子，却被自己的丫鬟斗胆拦了下来。

    倒也是个懂得忖度时务的人。

    拿起茶盏，递到嘴边小啜一口，润了润嗓子，胡氏复又说道，“你我共事一夫时日也不短了，姐妹一场，做姐姐的奉劝妹妹你一句，有时间跑我这里来撒泼，不如多为王爷考虑考虑，否则今后落了个不是，犯下不可宽恕的大错，我能饶恕你，王爷饶恕不得，可就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文阑挑眉冷笑，深深的望了一眼胡氏，礼也未告，转身就走。

    短短的几番话对下来，胡氏的妙语连珠，巧舌如簧，叫傅怀歌不禁有些刮目相看。原以为她也是个软柿子，不想真较起劲来，倒也毫不逊色。

    ……

    夜里，步玉清才迟迟归来，却是叫了傅怀歌直奔自己的书房。

    傅怀歌揉着微疼的脖子，等着红光满面的步玉清发话，呵欠连连。

    胡氏让丫鬟在外候着，自己则端着碗搁了些青菜的稀粥走了进来，“王爷，用些东西暖暖胃里吧，公务再繁忙，也要仔细些身子。”

    又道，“不仁，你也用些。”

    轻手轻脚的将粥搁在桌案上，胡氏一脸恬然，烛光打过去，那张容颜上满是安宁，叫人步玉清看得心下更是舒然，遂轻声道，“苦了你了，下去准备着，公事忙完了今夜本王歇在你那里。”

    胡氏脸上毫无骄矜之色，恬然的点点头，留下给步玉清拭嘴的帕子便款款离开。

    傅怀歌看着她干干脆脆离去的身影，缓缓眯起了眼。

    之前的确是小觑了胡氏，到底是坐在正室位置上已久的女人，今夜过来送粥，表现得落落大方，闭口不提文阑之事。

    步玉清心情大好，若是败了兴，反而落得她小气，若是偏巧因着心情好，步玉清非但不严惩，相反还给予安慰的赏赐，胡氏就更得不偿失了。

    不动声色的将步玉清引到自己身边，夜里文阑不能在枕边吹风，受了委屈反被诬的这件事，已成定局，她再难翻身。

    宅院里的女人，果真都不是省油的灯。

    “怎么了？”见傅怀歌不停的按太阳穴，步玉清出言问道。

    胡不仁能通过演武场的“验底”，步玉清心里虽然有些意外胡家除了银子竟也能生出一个派的上用场的人，但更多的还是开怀。有武无脑，何乐不为？

    “没，之前连日奔波赶往这里，中途没歇着，多少有些疲倦，姐夫，不碍事的，先说正事。”

    “嗯，不仁，你来看看。”步玉清唤傅怀歌的手势就像在唤狗一样，偏生傅怀歌还得自动屏蔽，配合的凑过去。

    摊开一张卷轴，步玉清仔细的铺平。

    竟是演武场的参与名单！

    傅怀歌心下诧异，面上却挤出愕然之色，“姐夫，这是……”

    “这是演武场参与名单，下面是每个人的一部分武功底细。”步玉清瞟了瞟傅怀歌茫然的神色，满意点头，指着名单解释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里面有几个人是本王安置的，过了验底，但是也最多护你到前十。”

    略略指了几个名字，步玉清继续道，“长公主素来苛刻，她那里本王行动多有不便，但是楼盖得高了，难免中间有些疏忽顾及不来，本王花了些功夫给你弄来的，可要仔细研读。”

    “劳姐夫费神了。”傅怀歌点点头，卷起名单，仔细收进袖口里。

    “我会尽力的。”

    “尽力是自当的，本王可是把希望都寄予在你身上了。”步玉清摩挲着手指，半晌，忽然道，“对了，不仁。”

    “姐夫？”

    “你那只黄鼠狼扔了吧，长得怪丑的，养在身边挺浪费粮食。”

    “……”

    ……

    三日后的演武场里。

    傅怀歌坐在步玉清事先早已备好的凉棚里休闲喝茶，极目远眺身前围着的那些各种面部进化不规则的生物个体呈无规律状分布在演武场的门口，再与身侧几个南晋土生土长的小白脸进行抽象对比。

    啧啧，两个极端，王八见了腿都能煞直了。

    演武场的高墙上立着司录官，他徐徐走上台阶，细长而白的胳膊伸进面前硕大的瓦缸里，摸出两个纸团，不急不慢的摊开，报出号码，下面门口立即跟着报出的号码走出两个人。

    又接着报了十来对，号码一直在抽选，参与者连着往里面挤。不多时，演武场与入口相对的另一端的陆续走出方才最初进去的人，越往后，出来的人越是垂头丧气，满脸灰青，更甚者软脚虾一般的任由仆人搀扶出来。

    傅怀歌不禁记起昨夜步玉清最后的叮嘱，恍然想起，演武场的试炼虽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决，却也并非是真正的一对一。

    初进去的两人打完了，获胜方随即与另一对的获胜方打，赢了也不能消停，继续再换一个获胜者对打，打到最后依照持久时间每轮排除10个人，如此下来倒成了拉锯战和持久战。

    亦或者说，南晋笃信战场上，无论你是多么骁勇善战，勇武勇猛，万一半途体力不支，那也是个废柴。

    是以持久的都是真汉子，越往后，倒下的越多，未必是敌人太强，都是给轮干累倒的。

    将来某位官家小姐选了这位最后的获胜者做夫君，他的为人就像他胯间的棒子一样，直逼明媚的春天，必定是持久的，耐操的。

    时间跟着淌走，傅怀歌继续喝茶，看着演武场门前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快要走空时，身旁有人谨慎的踱了过来，目光还佯装看着演武场，声音极力压到最低，“王爷吩咐小人，将这个交予给公子。”

    傅怀歌斜眼看了看他手里藏着的赤红药丸，无需拢近，便能嗅出其中刺鼻的味道，刺得神经一阵警醒。

    不用多想，傅怀歌也能猜出那是个什么玩意。

    正好听得司录官报到自己的号码，傅怀歌掸掸衣衫上的灰尘，起身不着痕迹的推开他的手，“不必了。”

    她还犯不着吃这玩意补肾。

    随着被抽到一起的人一同进到演武场里面，傅怀歌暗暗吃了一惊，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演武场内，竟宽敞得吓人。

    放眼看去，偌大的演武场里，满地都是一个个用绳索圈起的圆圈，圆圈里还有人正在比试。

    傅怀歌站进空置的圆圈里，静候对手也走进来。

    对手白脸纤腰，连撮胡茬都长不起来，与傅怀歌此时的模样一比较，乍看之下，倒非常像少年与禽兽。

    “请稍等会……我，我内急……”对手前脚刚踏进圈里，忽然间面红耳赤，又立即退了回去，向监督官报告，撒腿便跑。

    傅怀歌也不急，正想检查自己身上绑着的镖，旁边的圆圈里突然爆出一阵极为刺耳的大笑。

    霍然转头看去，那人浑身带血，正好一脚踹中对手的心窝，踹得对手喷出一口血，瘫软在地。他连战数十来场，整个人颤颤巍巍，极力稳住自己的同时，无比狂傲的仰头朝天，放浪大笑，笑声雄浑却声声穿透耳鼓。

    傅怀歌不禁颦了颦眉，正欲别开视线，岂料身旁倏然刮起一阵血腥味十足的劲风。

    侧身，一团白色的粉末对着自己的眼睛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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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一百零八.群轮

﻿霍然转头看去，那人浑身带血，正好一脚踹中对手的心窝，踹得对手喷出一口血，瘫软在地。他连战数十来场，整个人颤颤巍巍，极力稳住自己的同时，无比狂傲的仰头朝天，放浪大笑，笑声雄浑却声声穿透耳鼓。

    傅怀歌不禁颦了颦眉，正欲别开视线，岂料身旁倏然刮起一阵血腥味十足的劲风。

    侧身，一团白色的粉末对着自己的眼睛撒来！

    傅怀歌只觉眼前白蒙蒙一片，渗出些泪意，紧接着灼烧般的剧烈一痛，心下一凛，两眼立马紧闭，后退几步方才堪堪站定。

    竟是石灰粉！

    对面脚步声传来，靠近的人有着些忐忑，见傅怀歌两眼紧闭，模样甚是狼狈，不禁又放大了胆，讥笑道，“你也不过如此。”

    傅怀歌听到假意借口尿急走开，复又趁她不备，折返偷袭的对手的声音，强力克制住直接杀了他的冲动，缓口气，将泪意逼回去，冷声道，“演武场允许用石灰粉当暗器伤人？”

    这话是对着监督官说的。

    监督官轻咳几声，“生死不论，可使用暗器。”

    “是吗。”傅怀歌背挺得笔直，一手捂眼，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握成拳，骨骼之间摩擦出“咯噔”一声，清脆响亮，像是拧碎了眼前之人的细颈。

    对手咽了咽唾沫，语气仍旧装出强硬，“石灰粉进了眼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还想保全这双眼睛，我奉劝你最好立马弃权。”

    又从怀间摸出一把石灰粉，在自己身前晃了晃，道，“不然，我手里的这把石灰粉，定叫你全身烧出窟窿！”

    “窟窿”两声刚落，傅怀歌已经突袭而出，身形隼利成一道闪电，“唰”的一蹬向上，劈向声源！

    不同以往的从容，不同以往的平静。

    她强压下的怒火骤然爆发，倾力而出，力度外溢成罡风，卷起四周沙砾飞溅！

    对手不想傅怀歌竟不顾双眼，见其势必要活剥了他的气势不由得大惊失色，慌乱之余立马别开脸，将手中的石灰粉往傅怀歌所在的上空撒去。

    傅怀歌于半空中腰身陡然一扭，身形如一条锦带，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转到对手面前，对手大骇，抬脚就要往后退，不想傅怀歌一手往前一探，如鹤喙啄蛇，直直将他手腕锁在手心。

    来不及作多反应，尖叫声还卡在嗓子眼里，傅怀歌擒着对手的手腕毫不客气的大力往下一拧。

    全身的血液刹那间被逆袭了一般，血盆大口一张，对手仰头惨叫！

    傅怀歌动作却还未停，伴着对手骨骼断裂的声音，真气鼓动，擒着他的手腕带动他的手肘狠命地撞向他自己的胸口，撞得他目眦欲裂，一口鲜血爆涌出口！

    监督官后退几步，心头骇然之余险些出声喊停。

    只是即便喊停，傅怀歌也不会停。

    擒在手心的手腕一拧再拧，力透层层血肉下的支柱，“咔嚓”一折，血溅一身，白骨森然！

    对手已然连尖叫声都发不出，退无可退的情况下，发狂似的抬起另一只手，抓着石灰粉就要往傅怀歌嘴边洒。

    傅怀歌灼痛的眼睛无法睁开，只觉耳旁有风骤至，当下抓着对手已断成三截的手用力一转，带动他的身子猛然翻身，松开，顺手钳住他抓石灰粉的手，下拧，反扣，将石灰粉扣进他的眼里。

    与此同时用指甲划破指尖，血滴一溅，一捻成冰，迎合推出去的手心霍然袭向他的眼前，手腕一震，血冰爆成齑粉，借助陡然爆发出的迫力，在他来不及闭眼之前，混着石灰粉直袭眼中。

    演武场里登时响起一声响绝穹顶的惨叫！

    众人寻着声源看来，只见着傅怀歌身前匍匐着一个年轻人，那人白面血脸，拼命打滚，双手极力捂眼，力度之大，生生将眼旁抓出几道血槽。

    不禁连连暗道，这小子出手好生毒辣。

    傅怀歌皮笑肉不笑，“望”向监督官，轻笑道，“烦劳监督官拿些菜油来。”

    又道，“我看不见，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误伤了监督官……”

    “胡公子请稍等，我遣人去取菜油，胡公子可稍作休整后再继续。”监督官拢拢官帽，立即说道，随后打了个手势，便有人上来急匆匆的抬走地上已被傅怀歌折腾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

    “监督官客气。”

    傅怀歌拱拱手，就着原地坐下，缓缓调节体内真气，两眼紧闭不敢放松，却依旧涩得灼痛不堪。

    四周倒地声不断，哭嚎声一阵接一阵，不断有监督官高声宣报获胜者名字，不断有人被抬走，脚步声湮灭在获胜名字的宣报中。

    不多时便有人送来菜油，为了避免弄破面具，傅怀歌只得小心翼翼的蘸取擦拭，待到擦拭干净，两眼周旁已经红肿起来，仍旧睁不开眼。

    监督官不禁凑拢上来，细声询问：“胡公子可还好？”

    傅怀歌并不接话，只是沿着衣角扯下一圈不料，系在头上，将眼睛捂好，方才道，“继续吧。”

    一旁跟着响起惨叫声，又有人被抬走。

    “胡公子运气比较好，这是最后一试，若是赢了就能跻身前五十，参加后日的试炼。”监督官站到一边，道。

    傅怀歌挑挑眉，运气好？因为前面一拨一拨的都被轮死了？

    开玩笑间，眼前之人已经冲了过来，傅怀歌沉下气，屏息凝神，正欲接招，然而不待她与之对招，那人自己脚底一虚，“唉哟”一声，将一枚药丸无声弹入她手心，随后便轻飘飘地倒地。

    傅怀歌不动声色的碾动手心的药丸，随即了悟，这人正是进入演武场之前，奉成王步玉清之命递给她药丸的人，在为她扫清一些人之后，功成身退。

    监督官随即高声喊道：“胡不仁胜！”

    ……

    入夜，回了成王府的傅怀歌就像被圈养的猴子，倚在竹椅上，一边任由太医为她诊治敷药，一边无可奈何的任人围观。

    围观的不多，除开秦酒酒与孙媛媛，以及一旁缄默不语的常宁，便只剩下隐忍不发的成王与火急火燎的胡氏。

    胡氏拢到步玉清身旁，掏出帕子抹了把泪，颤声道，“哪家的人物，竟下手这样下作，伤人眼睛，若真伤着了，以后……以后如何娶妻……”

    步玉清原本不胜焦躁，转头一瞧泪雨凝噎的胡氏，不由得心下一软，扶上她的肩，轻轻一拍，“不仁他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宽心。”

    “不仁他一心想在王爷身边做事，若是瞎了双眼……”胡氏涕泪涟涟，将头顺势埋进步玉清肩头，哽咽道，“妾身无能……胡家什么也不能帮到王爷……”

    “说什么傻话！”

    步玉清出言打断，正要再宽慰，那厢太医正好为傅怀歌包扎完，起身朝步玉清行了一礼。

    “怎样？”步玉清一步当先，急声道。

    “如何？不仁他眼睛如何？”胡氏也立马走上前，她一上前，身后的孙媛媛与秦酒酒都跟着拢到前面来，齐刷刷的盯着太医。

    太医不急不忙的朝胡氏作势一礼，面色有些严肃，道，“老夫已经为胡公子上了药，眼下暂无大碍，但是胡公子的伤势处理得不及时，老夫担忧，怕是会目生翳障，留下病根……”

    “什么病根？”傅怀歌偏过头，隔着层层纱布，“看”着太医。

    “日后兴许不能见着刺眼的东西。”太医沉声道。

    “老夫每日会过来两次为胡公子换药，至于膳食方面，忌荤忌辣，宜清淡，老夫会为胡公子写好配单，辅助治疗，还请胡公子忌口一段时日。”

    胡氏缓缓走近傅怀歌，对着太医忧心道，“还请太医多多费些神。”

    “王妃您客气了，这是老夫的职责。”太医欠欠身，收拾完东西便告退了。

    步玉清沉着脸，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本王有事与不仁说。”

    “可是……”孙媛媛嘴一瘪，就要反驳，却给秦酒酒拦下了，只得不情不愿的随着胡氏一同出去，顺手带上门。

    待人走空之后，步玉清方才坐下，面上半喜半忧。

    露出这种直白的表情，步玉清多半也是希冀傅怀歌能够良心发现，从而问候一声“姐夫有烦心事？”，不想傅怀歌现下伤了眼睛，他纵使再如何直白的表露，傅怀歌也瞧不见。

    然而瞧不见，不代表猜想不到。

    傅怀歌心知肚明，自己今日在演武场的两个对手，后者是步玉清安□□去的手下，前者却来头不小，正是清王府上的贵客，清王侧妃的胞弟，侯岩。

    鉴于这位清王府上的贵客上场就使诈，一把石灰粉险些毁瞎她的双眼，因而她出手较往常更加狠辣。侯岩的手可谓“一波三折”，已然残废，胸前再经傅怀歌卯足的内力一撞，几根肋骨不粉也断，那双眼更是混进了融化的血，烧得更快，不瞎也绝必比傅怀歌严重。

    好好的一个贵人被毁去大半生，虽已签下生死状，但关键在于那位也没死成，只是半死不活，清王府的那位侧妃只怕也饶不了傅怀歌。

    此时步玉清故作这副表情，显然是企图让傅怀歌心中有愧，最好表个态，勇于承担，将步玉清从此事中撇开。

    然而用膝盖想也知道，那是绝无可能的事，诚如一个男人用要用他寸光的鼠目将一个女人38D的胸围挤入视线，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半晌，见傅怀歌还未表态，步玉清面色先是不愉，后又想起自己这个小舅子伤了眼，复又恢复常态，道，“眼睛可好些？”

    “上了药，倒是没起初那么灼眼了。只是烦劳姐夫操心，真是过意不去。”前一句是良心话，后一句是昧着良心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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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一百零九.暗算

﻿“上了药，倒是没起初那么灼眼了。只是烦劳姐夫操心，真是过意不去。”前一句是良心话，后一句是昧着良心说的。

    隔着厚厚的纱布，傅怀歌嘴边那颗露毛的黑痣愈发显眼，看得步玉清不由自主的挪开了半分视线， “都是一家人，自家人说这话就生疏了。”

    “姐夫说得是。”傅怀歌接过话，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黯然，“只是，我到底是对不住姐夫，靠着姐夫帮忙勉强挤进前五十，满以为可以帮着姐夫做些事，到头来眼睛还……”

    听到傅怀歌的这番话，步玉清面色不改，语气却放柔和了许多，“你的眼睛，本王定会寻着天下最好的药材拿来给你医治，你且放宽心，有什么需要的，想吃些什么，吩咐下人即可。”

    “谢谢姐夫。”

    见到傅怀歌点头，客套话到此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步玉清轻咳一声，转入正题：“不仁呐……”

    最后一个“呐”字拖得深沉而绵长，饱含着道不尽的惆怅与无奈。

    “嗯？姐夫有心事？”这句话总算在昧着良心的前提下姗姗来迟。

    步玉清无所谓它三三来迟还是四四来迟，只要来了便行，“你也看过了名册，应当知晓你今日所伤之人是谁。”

    傅怀歌假意挠了挠头，薄薄的面皮下却笑得不露痕迹，“姐夫，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名册那些……姐夫虽为我弄来了，我却真心看不来那些……”

    缩在傅怀歌怀里的神兽大人乍一听傅怀歌的瞎话，爪子一握，一个肉拳就砸向傅怀歌——叫你丫的撒谎！你丫的名册看了三遍连翻页都是爷替你翻的！

    傅怀歌面色如常，抬膝，右脚蹬上凳子，膝盖正好砸得神兽大人脑袋上面开出一片满天星。

    步玉清看着傅怀歌如此粗俗的动作，皱了皱眉，“不仁，你到底是本王身边的人，有些言行举止，要稍稍注意些。”

    “姐夫有事吩咐，我照做就是，我一介粗人，哪学得来姐夫这样的风度，若要是真学得来，父亲也不会狗急跳墙，让我学武……”

    傅怀歌的一番话说得虽然直白，却说得步玉清心头大慰。的确，自己需要的就是胡不仁这样头脑简单，却能为自己竭力做事的人。

    胡家虽一直忠心耿耿的为自己做事，然而一直也掌握实权，若是哪天得以分一杯羹，心里有了算计，自己还需步步提防着。

    念及至此，步玉清面色稍霁，释然道，“也是，本王疏忽了。”

    缓了缓，继续道，“你今日所伤之人，正是清王府上的贵客，清王侧妃的胞弟。”

    “胞弟……”

    “是了，胞弟。”

    “即便是那个什么侧妃的胞弟又如何。”

    步玉清头皮有些发麻，却仍耐着性子解释道，“清王就这么一个侧妃，宠爱有加，只怕不会那么轻易罢休。”

    傅怀歌面下偷着坏笑，面上装作无辜，回道，“可是姐夫，比试之前已经签下了生死状，生死两不追究。”

    “可是关键是人家没死。”

    “那也半死不活了。”

    “半死不活也还是活着！”步玉清声线猛地一拔高，语气中隐隐蕴出些不耐烦，但见傅怀歌低着头不接话，似是给伤着了，又放软语气，耐心道，“不仁，本王虽与清王关系……同为兄弟，你将他府上的贵客重伤至此，到底，说不过去。真真追究起来，终究是伤了本王的颜面，伤了本王与清王的情分。”

    伤了颜面是真，伤了情分是假。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傻子也差不多能懂其中意思了。

    傅怀歌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拍拍脑袋，“姐夫，真对不住了，我脑子没那么好使，老劳你解释半天。”

    步玉清松口气，勉强笑道，“不碍事，本王遣人进来伺候你歇息，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好，姐夫慢走。”傅怀歌点头道。

    步玉清刚走不久，胡氏立马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秦酒酒与孙媛媛。

    “怎样，不仁，要不要先歇着？”胡氏一脸关切，上上下下的将自家弟弟看了一遍。

    傅怀歌任由胡氏将自己打量一遍，笑着回道，“同姐夫说了些话，眼睛好许多了，劳家姐你挂心了。”

    “说什么傻话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胡氏掏出帕子替傅怀歌拭了拭汗，颇为忧心的道，“成事是小，要紧的还是身子。”

    “是，我省得的。”

    秦酒酒接过胡氏手中的帕子，低眉道，“天色不早了，王妃您也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和妹妹吧。”

    胡氏看着傅怀歌，还有些犹豫，却听他出言宽慰道，“姐夫面色不是很好，只怕也是操劳过度，家姐你去瞧瞧姐夫吧，这里有她们便好。”

    于是也不多推辞，胡氏点头道，“你注意着身子，仔细眼睛，我明日来看你。”

    又转身看向秦酒酒与孙媛媛，柔和的眼神一瞬间隼利起来，“不仁就交给你们照顾了，用些心，别成天惦记着胭脂水粉，嫁进我胡家可不是为了贪图享乐的。”

    说完拂袖而去。

    直到看不见胡氏的人影，秦酒酒才松了一口大气，伸手为傅怀歌擦脸，低声道，“爷，你的眼睛……”

    “不碍事的，沙华呢。”傅怀歌推开秦酒酒的手，道。

    “常宁抱下去了，估摸着已经睡了。”

    “你也下去休息吧，我有些乏了——”

    话未说完，孙媛媛就挤了过来，殷勤无比的将手中的呈盘往前傅怀歌面前一递，“夫君，妾身叫厨房炖了枸杞乌鳢汤，说是能明目的，夫君，夫君，你尝尝。”

    连着两声“夫君”，叫得傅怀歌心底一阵慌，慌到嗓子眼，乍一听这“枸杞乌鳢汤”的名，脸色骤变。

    “什么汤？”

    “枸杞乌鳢汤。”孙媛媛喜形于色，重复道，“厨房说这汤很是滋补，清肝明目，妾身瞧着夫君近来精神不大好，又伤了眼睛，就叫厨房炖了这汤来，鱼还是新鲜的呢，打捞上来的时候鱼腹都是鼓鼓的……”

    孙媛媛兀自在说，傅怀歌胃里却连连反胃，隔夜饭险些都涌了上来。

    乌鳢，食人鱼。

    “你先出去吧，我乏了。”

    右手一抬，秦酒酒顺势接过，扶着她缓缓靠到床边，伺候她睡下。

    孙媛媛一泡眼泪憋在眼眶里，见傅怀歌当真是要睡下的样子，一跺脚，把呈盘往桌上重重一搁，也不管溅了一桌的汤汁，转身就走。

    秦酒酒嘴角一抽，无奈道，“主子，好歹她也从北华跟着你跟到南晋来了……”

    傅怀歌嘴角亦跟着抽，黑痣上的那根黑毛迎风晃动，叹息道，“我只差没在胸前贴个告示，昭告天下我不喜女色、偏好男风了。”

    秦酒酒扑哧一声笑出来，摇头道，“主子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依着主子过往的性子，只怕孙媛媛是跟不来南晋的，即便跟来了，也进不了成王府。所以说，主子待孙媛媛，也是心存同情的。”

    “知道就好了，拆穿我作甚，酒酒你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傅怀歌也笑出声，桃色的唇角弧度越扬越高，直至饱满成一轮弧月，却突然一顿。

    整个屋内的气息都凝在那一顿之中。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越过我的底线……”

    傅怀歌稍稍偏了偏头，正对着秦酒酒，透过厚厚的纱布，秦酒酒似乎能看到傅怀歌清亮的双眸中，诡异且嗜血的暗红色，像极了情人引颈割腕，喷薄而出的鲜血。

    良久，才听到傅怀歌最后一句话，纠缠着秦酒酒的心跳，呼之即出。

    “我的底线，是背叛。”

    ……

    影动黄昏后，月凉夜更长。

    屋内的窗叶“吱呀”一声被打开，银华婉约如一道薄薄的帷幕，渐渐拉向床榻上浅眠的傅怀歌的面上。

    屋内登时清亮起来。

    一如傅怀歌已经警醒却仍旧维持平静均匀的呼吸。

    有道人影缓缓靠近床沿，稀疏的光影打在他的身上，像朴质的梅香墨水染在宣纸上，层层的温柔晕开。

    晕出他坚毅却不失柔和的轮廓与线条。

    晕出他清冷却不失温暖的气息与体温。

    晕出他沉在千年古井里的漆黑双眼，就像嵌入黑夜里的一线星芒，黑夜里璀璨如指明灯，莫名的让人萌生出感动，就此要沦陷进去。

    他站在傅怀歌身前，没有再作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悄无声息的缓缓坐下，靠在床边。呼吸渐渐平稳，安静到近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良久，等到他真正的熟睡过去，傅怀歌才缓缓支起身子，揭下纱布。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世界里，唯有眼前的少年，能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能看得见他渐渐成长的稳重。

    能看得见他清冷清秀的睡颜。

    能看得见他柔软细碎的额发。

    能看得见他自认识伊始起，安安静静的陪伴度过的岁月。

    却极少看得见，他安安稳稳的入睡。

    傅怀歌低低一笑，笑中带着莫名的泪意，正欲悄悄靠近他，身侧却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不禁低头看去。

    神兽大人正呈大字状睡在傅怀歌身旁，饱胀的肚皮圆滚滚的露在外面，四只爪子无力而悠闲的垂在半空中，时不时的磨磨牙。

    傅怀歌小心的将神兽大人挪开，靠近床沿，整个人弯成婴儿的姿势，安心闭上双眼。

    晚安，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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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一百一十.相伴

﻿公鸡晨鸣，傅怀歌正好被秦酒酒唤醒，起身时才发现，床边的常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连床沿的褶皱都细心的抚平了。

    “沙华还在常宁那吗。”傅怀歌随口道。

    “沙华比较黏常宁一些……现下只怕在常宁那里用早膳，只是常宁毕竟住的下人屋子，沙华总呆那里，长此以往，胡氏难免会介怀堂堂一个少爷，却整天和下人混在一起。”

    傅怀歌接下话，道，“这些你无须操心，我和胡氏说过，沙华需要一个可靠的护卫照顾，大抵就在今日，胡氏会将隔壁的屋子腾出来给常宁和沙华住。”

    “但是……主子你与沙华自相认到现在，真正相处的时日根本不多，到底是血浓于水，他不过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免太苛刻了些……”秦酒酒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方才缓缓道。

    “酒酒，我现在每天都活在无数把刀刃上，指不定哪一天刀刃一转，变成刀尖，便是死无全尸。我能为沙华产掉孙重凯，能为沙华拉下瞿卿，但四国鼎立的局面，我打不破。”

    秦酒酒默然无声，已经猜想到傅怀歌话中的意思。

    “沙华的帝位并非那么好坐上去的，我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一世，若哪天我死得比赫连长生早，他将面对的，便不止是初掌政权的人心不稳，还有西胡的瑶琴，东楚的赫连长生，南晋……还是未知。”

    话到这里，秦酒酒已经接不了话。她清楚傅怀歌这一路是如何咬牙走过来的，也知道她未来如履薄冰的处境。沙华是她除了阮真修以外唯一的亲人，血浓于水，她如何不爱？只是溺爱过度，爱非其道，毁的是沙华余后的大半生。

    傅怀歌无声笑笑，抬眼，神兽大人早已坐在桌前，拿着汤匙姿态优雅的喝汤。

    傅怀歌不由得微微一怔，揉揉带着雾气的眼再极力看过去，接着嘴角一抽，的确，它拿着汤匙。

    神兽大人大抵是世界上第一只会拿勺子喝汤的狐狸。

    它神情端庄而神圣，两眼微张，爪子不长不短，勉强能抓住汤匙的大概，汤匙搁在碗里，它就像按跷跷板似的，借着碗沿的支撑力，将汤挑到嘴边，伸出红舌，慢条斯理的舔进嘴里。

    秦酒酒待神兽大人不薄，特地拿了几本较厚的书垫在板凳上，仅供它尊贵无比的屁股能坐上去，爪子可以够着桌子。

    厚厚的一沓书堆得老高，神兽大人听到动静，知道傅怀歌已经醒了，并且眼神也扫了过来，不禁悄悄的挪了挪屁股，身板坐直，面上依旧佯装正经。

    傅怀歌注视着神兽大人白莲花似的背影，半晌，突然惊讶道，“咦，赫连烤的鸡——”

    那一瞬间！

    神兽大人蓦然回首，笑容灿烂如五六十年代的鲜花，绽放在它外露的龅牙之间，未及时吞咽的菜叶还夹在其间，绿意盎然。

    神兽大人笑盈盈，傅怀歌盈盈笑。

    后者两手一摊，眯眼笑道，“狗改不了吃屎。”

    神兽大人神情一呆，捂脸开哭——你妈又戏弄爷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怀歌整整衣冠，走到神兽大人身边，伸手轻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颇为感慨的道，“兽兽，你的主子是我，你却心心念的向着赫连，劈腿劈那么开，蛋会凉的。”

    神兽大人从爪子间抬起脸：劈腿跟蛋凉有毛关系。

    却听傅怀歌又道，“你妹已经帮你妈分担了太多，你蛋也为你腿操劳了太多，本少不希望你妹在本少心里被惦记一万次后，又凉了蛋，那样太过伤肾了。”

    拍拍神兽大人的脑袋，傅怀歌笑意温柔，“鉴于你今日表现良好，赏青菜梗一盘，不吃完不许上茅房。”

    说完，优雅出门。

    ……

    “胡公子定要坚持服药，忌荤忌辣，否则眼睛不光难以恢复到从前那样，只怕还要留下病根。”太医收了药箱，立在一旁，再三叮嘱，又转过身，对着步玉清与胡氏行礼，道，“饮食老夫已开过药膳方子给厨房，生活方面一切如常，只是切勿过度用眼，避免直面光照，老夫相信，胡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与王妃莫要过于担心。”

    胡氏连忙起身，虚扶太医一把，“有劳太医了。”

    “王妃客气，胡公子眼上敷的药已经可以擦拭掉了，用温水即可。老夫就不叨扰王爷与王妃了，先告辞了。”

    太医客气的往外走，胡氏送了几步便折回来，对身旁的孙媛媛道，“去准备些温水，给不仁擦擦眼睛。”

    孙媛媛睃了一眼伴在傅怀歌身边的秦酒酒，努努嘴，不情不愿的应声退下。

    步玉清轻咳一声，搁下茶盏，看着闭目的傅怀歌，道，“不仁，你再休息会，便与本王一同去趟清王府。”

    “王爷去清王府做什么……”胡氏道。

    “演武场的试炼上，我伤着了清王府的贵客。”傅怀歌开口解释道。

    胡氏面露不愉，颦眉道，“试炼不是签了生死状吗，那人伤着与不仁何干，王爷您何必要去清王府。”

    “死了倒还省事，关键是人家快死了但还没死。”步玉清亦皱眉道。

    秦酒酒偷偷抿嘴，就着孙媛媛端来的温水盆打湿了帕子，拧干，仔细的给傅怀歌擦拭眼睛。

    傅怀歌闭目享受，笑了笑，“伤成那副模样，跟重新投胎有什么区别，不如死了更好。”

    “胡闹。”步玉清出言训斥，语气里却丝毫寻不着训斥的愠怒。

    “王爷此去，清王倒会客气，妾身就担心侯氏会不依不饶，委屈了不仁。”胡氏一边说，一边看向傅怀歌，正好见他睁开眼睛。

    原先清亮惑人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层薄薄的大雾，水汽迷蒙，一眼望进去，更像人在画中行，摸不着边际。

    不由得微微叹气，摇头道，“我只希望不仁你能平平安安直到试炼结束，名次什么的都不重要，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傅怀歌心头一暖，道，“我知道的。”

    步玉清象征性的拍拍胡氏的肩膀，并不作安慰，只是对着傅怀歌道，“该出发了。”

    ……

    马车约莫行驶了一炷香的时辰方才抵达清王府。

    匾额高悬，朱漆黛瓦，偌大的府门前仅有两尊石狮子，口含莲花。较成王府外表的奢华大气，清王府倒更显萧条冷清。

    然而直到被迎进去时，面对看上去古朴陈旧，实则千金难求的屋内摆设，傅怀歌才终于有所心得收获：不同于成王府的外强里衰，成王是外焦里嫩，清王大抵就是真正的闷骚型。

    大厅里候着不少下人，站成两排，个个神情清淡，不像是在欢迎入府之人，倒更像是在送葬。

    傅怀歌四下探索，目光正好触及到掀帘而入的女人，那女人约莫三十而立的年纪，穿着极其朴素，眼角的皱纹虽有脂粉遮盖，却依旧清晰入眼。四目相接，还没来得及移开，那女人就先温婉的笑了。

    笑得像一幅挽联，与两排送葬的相映成趣。

    “不知成王光临，妾身来迟了，招呼不周，还请成王爷不要怪罪。”

    步玉清拉着傅怀歌一同起身，道，“嫂子你太客气了，这又不是在宫里，那些繁文缛节还是免了。”

    年氏由着婢女搀扶着与步玉清同时坐下来，方才道，“规矩还是要的，不然旁人见了，少不了要嚼舌根。”

    兀自笑笑，又将视线落回到傅怀歌身上，“他就是不仁吧，果真英雄出少年，只是……生得有些欠妥。”

    傅怀歌听得眼前一黑。

    正巧怀里的某只狐狸在坏笑，傅怀歌便不动声色的将手附到胸前，索性把力度发泄在指尖，大力一捏，神兽大人眼泪都快被捏出三条了。

    步玉清暗道年氏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却不能直说，只是尴尬的点头道，“嫂子说得是。”

    “嘴上这样说，成王爷心里肯定暗想妾身说话太直接。”年氏摆手道。

    步玉清脸色发僵，强笑道，“怎会……嫂子你还叫我成王爷，是不是太生分了，这里是清王府，嫂子与我又不是外人。”

    “这种客套话说一遍就好了，只是若真的少了这些规矩，你少不了又要在心里拿我说事，毕竟你和王爷也只是表面关系。”

    一席话，说得步玉清脸上的笑近乎挂不住。

    年氏仿佛不曾察觉，喝口茶，道，“都是些玩笑话，王爷莫当真，我一介妇道人家，总会乱嚼舌根。”

    “嫂子你客气了……”步玉清干笑几声，举起茶杯，用喝茶来遮掩。

    傅怀歌憋着笑意，凑到步玉清耳边，低声道，“姐夫，我去方便方便。”

    说完便站起身，略带歉意的冲着年氏遥遥一拜，正要走开，上面又传来年氏不急不慢的声音：“出去右转，过了拱桥再左转，沿着小湖走上片刻就是茅房了。”

    又听她说，“下次找借口离席换些新鲜的，年纪太小，好歹得沉得住气。”

    ……

    傅怀歌几乎是提着轻功逃离大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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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一百一十一.年氏

﻿从大厅疾步逃出来，直到确定已经脱离了大厅，傅怀歌的脚后根方才落到实地，缓了口气，面临小湖，却前不见茅房，后不见拱桥。倒是田田莲叶接天，印刻出一场惊心的碧色美。

    傅怀歌将神兽大人抱在怀里，极力平下从方才就一直在躁动的心，又沿着小湖往前走了许久。

    一路通畅，既无人把守，也无人接应，沿途下来尽是满目的小湖碧色，以及错落有致的莲花石刻。

    越往深处走，莲花石刻越多，锦簇相拥，然而多的亦不止这些石刻，更有已经飘飞在地上的山茶花瓣，起初只是三两片，越往深处，满地都是。

    傅怀歌一步一个脚印，越靠近，山茶的馥郁越浓，便越有种惊心的久违感。

    那种久违的感觉暂别傅怀歌太久，久到她已经沉淀在心底，做成泛黄的回忆。却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这些不经意间的久违感，会让回忆再度鲜明起来。

    晨曦的光斜斜地剥落下来，萃了零零星芒，照的眼前的石门霍然一亮。

    傅怀歌脚步一顿，极力平下的心口猛然间焦灼起来，刹那间仿佛有一万根晃晃的银针直戮她的胸口，戮得她气血逆流而上，逼红了眼眶。

    大力的平复下心跳，傅怀歌毫不迟疑，提步，向着石门走去。

    每一步走得果决，每一步也走得艰难，直到终于踏了进去，傅怀歌便再无法也迈不开一步。

    花繁艳红，深夺晓霞。

    一样满目的山茶！

    一样独矗的晚亭！

    一样温润的……

    那个人……

    傅怀歌呼吸一窒，看着那个人光鲜如画的侧脸缓缓转过来，只觉得所有的感官近乎被扼杀在那一瞬间，情不能自已。

    恍惚间，梦回那片山茶朵朵，馥郁茶香的小园，花开正旺，暖阳收束。

    他让她踩上他的肩，助她借力用力飞上了剑庐的短垣，挥洒出那惊艳的一扇，横劈了对方的战旗，待她从微冷的半空中落下，他不顾敌方冷箭所指，敞开双臂，接她安全入怀。

    他抛下瞿卿闯进血腥刺鼻的产房里，不忍她浑身浸透在冷汗里，痛不欲生，径直伸出手掌放到她嘴边给她咬着止疼，任她咬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他陪着她强攻下近水，将写了“华”字的战旗用力□□了近水的边界后，任由她无视男女教条，抱着他喜极而泣。

    他的唐园落成，她穿得像个普通村姑，拽着她的儿子，一脸土灰种山茶帮倒忙，毁一半，他笑意温柔的修一半。

    他按照瞿卿的要求设计御花园，通宵达旦数日千辛万苦描绘出了湖心亭的初稿，给她一盏茶水毁得淋漓尽致。她假意忏悔假意哭得声嘶力竭，他却还要反过来耐心安慰始作俑者给她赔不是。

    他笑着看她蹩着眉，埋怨他小气，不肯让她摘他园子里的山茶花。

    他将她写得扭扭曲曲，惨不忍睹的题字挂上晚亭，全然不理会旁人的嘲笑。

    他任由她将手覆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笑容。

    他为趴在晚亭的石桌上，睡得酣甜的她披上他的披风。

    他枕着漫天恣意飞舞的山茶花，不置一言、悄无声息的离去，事后却将整个一生都给了她。

    ……

    褐色的眼眸映着和煦的光，茶色的发质服帖柔软，悄悄遮住线条柔和的轮廓。厚薄适中的嘴唇弯出令人心安的弧度，如同一双温暖的手抚平无止歇的心房。

    一样的模样，一样的笑容。

    傅怀歌看着眼前之人完全转过来的正脸，笑中带泪，涌上喉间直欲倾吐的那声久违的称呼，几经翻转，最终凝噎到心底，怅然无声：唐肃。

    他却不是唐肃。

    右脚后撤，傅怀歌左膝单膝触地，右膝成直角，低下头，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入讳莫如深的眼底，朗声道，“草民胡不仁，见过清王爷。”

    “先起来。”步莲华一瞬不瞬的看着傅怀歌，面上笑容和煦，暖如初阳，“你就是演武场上的胡家勇士？你认得我？”

    同时时将“本王”挂在嘴边的步玉清不同，步莲华更显得平易近人。

    “不敢当，不敢当，侥幸胜出而已。清王爷身份尊贵，草民又怎会认得，只是王爷腰间的龙纹羊脂玉，草民姐夫也有一块，就认出是清王爷您了。”傅怀歌站起身，咽下时时被撩拨的泪意，咧嘴道。

    “你怎会到这里来。”步莲华随口道。

    傅怀歌将头低深，“王府太大，草民迷路了。”

    “你既然来了，想必玉清也来了，正好，你就同我一起出去吧。”步玉清眉眼含笑，温谦脉脉，绕开立在一边的傅怀歌，径直走了出去。

    如果说步十七身边的阿鹤仅是眼神神似唐肃，那么步莲华就俨然是活生生的唐肃，眉眼，言行，神态，已经无法用像来言喻。

    傅怀歌缓缓抬眼，看着步莲华的渐远渐行，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方才毕恭毕敬的神色陡然一转，清冷而隼利。

    一样的唐园，一样的山茶，一样的人，太多的巧合结合到一起，便不是巧合了。

    ……

    步莲华将将迈进大厅，步玉清与年氏立马就站起了身子，后者欠身行礼，前者拱手笑道，“王兄，多日不见，近来安好？”

    “托玉清你的福，一切安好。”步莲华看着步玉清，又看了看身后紧随而至的傅怀歌，微微一笑，侧开身子，素手一扬，道，“坐。”

    待步莲华坐上主座之后，傅怀歌才跟着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那张脸，越看越肖像，与记忆里的唐肃重叠起来，竟无丝毫违和之处，只是与年纪较长的年氏相配起来，不像夫妻，倒更像姑侄。

    正当傅怀歌冥想出神之际，大厅门口忽然有人匆匆趋步进来，半跪道，“王爷，侯侧妃求见。”

    步莲华怔了怔，还没开口，年氏就接下话来，对着步玉清说道，“赶巧，你来是因着昨儿试炼之事才来，侯侧妃也到王爷哪里闹了许久。我正想着如何向王爷说这事，侯侧妃就不请自来了。”

    步玉清闻言，站起身道，“王兄，不仁初次比武，下手不知轻重，因而重伤了侯公子，实在是……”说完，又给傅怀歌使了个眼色。

    傅怀歌只好也跟着请罪。

    “演武场的试炼是签下生死状的，生死各有命，怎么会怪罪到不仁身上，都是岩儿学艺不精。”步莲华微笑不减，对着下人温言道，“去回了侯侧妃，让她回房先。”

    “是——”

    “慢着。”步玉清出言阻止，收回伸出去的手，面露愧色，郑重道，“侯侧妃会怪罪，也是应当的。既然来了，也该登门道歉，好歹，要见见侯公子的伤势，我府里优秀太医不少，也许能帮到王兄。”

    “也好。”步莲华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下人，“让她去岩儿那里候着。”

    又不急不慢的走下来，作出请的姿势。

    ……

    年氏的寝居靠着侯氏的寝居，而侯氏的寝居与侯岩的寝居相挨较近，不过几步路程，却大小有着天壤之别。

    将屋里候着的下人算进去，侯岩寝居的内室里一共只站了六人，却异常显得拥挤。步莲华站在床角一旁，右手边立着年氏，左手边靠近床头，正细心照看侯岩的，正是心有不甘，看着傅怀歌都眼神带刀的侯氏。

    傅怀歌作为第一罪人被步玉清抵在身前，除了凸显其犯下的罪过，撇清其所作所为与自己的关系，兼并表达自己大义灭亲的崇高精神外，还要用来遮挡侯氏偶尔飞来的眼刀子。

    傅怀歌被迫往前又走了几步，恰好站到年氏身旁，看向床上的侯岩，两眼一瞪，险些呛到——这还是人？

    侯岩死尸一样的平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右手与左脚上着夹板，脚趾处过细，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竹签。不止是眼睛，嘴巴以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头近乎埋进其中，只露出鼻子呼吸，而鼻子上还有严重灼伤的痕迹。

    傅怀歌心里微微一叹，还不如死了的好。

    侯氏伏在床边，头上的步摇连连晃动，整个人已经跪坐在地上。她从朦胧泪眼中抬起头，梨花带泪，不胜委屈的哭诉道，“王爷，妾身服侍王爷已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妾身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妾身不求其他，但求王爷还岩儿一个公道！”

    “此事本就不该追究，玉清却领着不仁亲自来道歉，你……”

    “王爷，太医说，岩儿的趾骨断裂，胸前肋骨骨折两根，右手已废，现下，现下连眼睛都保不住了……”侯氏跪倒在步莲华脚下，泣声连连。

    傅怀歌闻言，心里一叹再叹，真的还不如死了的好。

    步玉清眉间一紧，转而露出忧色，叹息道，“王兄，是我管教不周。”

    步莲华正要接话，年氏抬手一拦，闲闲的插话道，“妹妹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年姐姐此话是什么意思？岩儿与我自幼一块长大，若有半分假意，妹妹我不得好死。”侯氏眼睛淬了毒，赌咒道。

    年氏耸耸肩，“侯岩出事那日夜里，王爷宿在你那，妹妹雷声大雨点小，我掐着时间，算算妹妹哭了两声，哽咽了几声，之后红罗玉帐，你情我浓。”

    “那是得以王爷的宽慰！”侯氏解释道。

    “宽慰？王爷只拍着你的肩，是本想出言相劝来着，你却忙着去解王爷的衣衫脱王爷的靴。”

    傅怀歌嘴角一抽，这老女人说话真够直白。

    侯氏急急起身，“妹妹我只是看着王爷公务繁忙，不愿王爷为这些琐事所累！”起到一半，又抚额不胜虚弱的倒回地上。

    年氏拉开正要去抚的步莲华，上前一步，挑眉道，“不愿王爷为这些琐事所累？妹妹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连续上演，我一包香瓜子都嗑完了你还没闹完，说这话不觉得心里瘆得慌吗？”

    侯氏一呆，转而看向步莲华，哽咽道，“王爷……”

    “有时间开哭不如花时间补脑子。”年氏柳眉微颦，弯下身，拍拍侯氏的脸，道，“那日哭诉的妆容可画得还不如今日来得精致。”

    直起身，看向步玉清与傅怀歌道，“成王目的也达到了，招呼不周，散了吧，看着怪闹心的。”

    又转头对着下人道，“送客吧。”

    说完，挽着步莲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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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一百一十二.恍见

﻿匆匆打道回府，一回成王府，步玉清便甩下一大帮子迎接之人，拂袖径直去了书房。

    傅怀歌陪同胡氏候在书房外，听着书房里“乒乒乓乓”响了约莫近两个时辰，里面方才安静下来。

    随着胡氏走到书房门口，傅怀歌瞅着胡氏，讪讪道，“家姐，需要进去帮忙收拾东西吗。”

    胡氏回过身，摇摇头，“用不着，你姐夫至多摔些书本册子，我去收拾就好了，你先回房歇着吧，太医说了，你不可以用眼过度。”

    傅怀歌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不禁偏过头去看，书房里果真满地的都是书和册子，连一片茶杯的碎渣都没有。转念一想，步玉清逛窑子连一包瓜子的钱都要记自己头上，抠门至此，也难怪连一个杯子都舍不得摔。

    步玉清双手负后，沉着脸走出来，面色黑得吓人。

    傅怀歌干咳一声，道，“姐夫。”

    “你先回房。”

    “是……”

    傅怀歌闷声应下，转身便走。

    回到自己的房，头还没来得及抬，孙媛媛已经一马当先扑了上来，一扯傅怀歌胳膊，急道，“清王府上的那婆娘欺负你了？”

    “没……”

    “你欺负清王府上的那婆娘了？”

    “也没……”

    傅怀歌盯着孙媛媛瞪圆了的眼睛，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尖，圆圆的丰唇，圆圆的脸稍加处理，就好比足球被拉成了橄榄球。

    尽管秦酒酒易容的本事一直在与世俱进，与时见长，然而到底还是败在了孙媛媛如何也遮掩不了的福相上。

    傅怀歌转而望向她身后笑意深长的秦酒酒，无奈的叹了口气。

    极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说巧不巧，自己死而复生之后，碰到的一些人，镜子脂粉不离手的欧阳少爷，龙阳断袖死不瞑目的崔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步十七，脸圆人圆神更圆的孙媛媛，扣门扣包扣女人的步玉清，之前有瑶琴，现又有年氏，尽是极品。

    拈开孙媛媛的爪子，傅怀歌极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着孙媛媛倏然绽放，“媛媛，帮我去吩咐厨房备些点心。”

    秦酒酒闻言“虎躯”一震。

    孙媛媛一呆，复而红了眼，忙不迭的点头，“好……好……”说完便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去。

    “主子……你越对她好，将来越是种残忍。”秦酒酒关上门，目光幽幽的道。

    傅怀歌顺势坐下，垂下脸，拈了枚果子到神兽大人嘴里，“我今日见着啊肃了。”

    秦酒酒脸色一变，惊声道，“唐肃？！”

    “不，应该说，很像。”傅怀歌抬起头，迎上秦酒酒诧异的目光，“我在清王府见着了唐园，见着了漫天的山茶花，见着了……一个像极了啊肃的人。”

    “唐肃已经死了。”秦酒酒镇定道。

    傅怀歌低低一笑，“是啊，阿肃已经死了，所以我很奇怪，清王与阿肃毫不相干，为何却生得那么相像。唐园明明是阿肃一手设计的，为何又会出现在清王府。”

    “主子的意思是……”

    “唐叔大抵还瞒着我一些事。”傅怀歌道。

    秦酒酒一时间默然无言，许久，方才缓口气，道，“属下会遣人去查明的。”

    “此事关系重大，你飞书槿悫，让他去处理。”

    “是。”秦酒酒恭身往外退，临了，忽然道，“孙媛媛一会来了怎么办……”

    傅怀歌面上一僵，立马起身道，“我今夜去常宁和沙华那睡……”

    ……

    翌日。

    为确保傅怀歌的人身安全，步玉清特地准许了常宁伴在傅怀歌身边伺候。

    一大清早，演武场场外就挤满了人。高墙上的司录官从面前硕大的瓦缸里摸出纸团，不急不慢的报出纸团上的号码。

    五十人的排场跟着报出的号码缓缓站成五条，每条十人，站在第一个的回头拿鱼目似的眼睛瞪着身后神色各异的对手，一瞬间面如死灰。

    站在队伍最后的傅怀歌闲闲的打了个哈欠，挤出半滴鳄鱼眼泪，表示能理解他——站在第一个，注定要被身后的九个人“轮”到嗝屁为止。

    队伍跟着缓缓进场，进去一个，不多时爆发出一声惨叫，跟着出来一个。

    傅怀歌这队的第一个自打进去之后，一直到第五个目光阴鸷的钩鼻男人上了才被轮下场，往后出来的人基本不是被扶着出来，而是被抬着出来的，每个人都是胸前两块高肿，隔着已无法蔽体的薄薄的衣料，浑像两个染了血的人血馒头。

    傅怀歌心下一凛，只来得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便被监督官请了进去。

    演武场里原有的无数个圈此时已经变成了五个圈，五个圈之上是高高的看台，高台上近乎坐满了人，而看台最中央坐的，除开步十七与步玉清，最受眼神洗礼的，便是仍旧一身湖蓝薄衫的赫连长生。

    隔着遥遥的距离，赫连长生脸上高深莫测的温润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傅怀歌一眼从赫连长生的脸上带过，暗诽一声“虚伪”，转而看向自己的对手。

    那个目光阴鸷，尖眼钩鼻，在傅怀歌看来长得那么有新意的人，名唤傲雄。

    天下五强者，北华西狼，东楚恒无良，南晋修道士，西胡一莲、瑶琴。南晋傲家只是个小小的镖局，其族长偶得南晋修道士指点，创下擒拿拳法，在南晋也算有些名气。只是为保清廉之名，从不与官场有任何交涉，不想二子傲雄偏偏对官场权势有着极大的向往，因而不顾家人反对投了名。

    傅怀歌礼貌性的弯了弯身，对面傲雄却冷哼一声，径直拉开了马步，十指往空中大力一抓，白烟乍现，拳风顿时化无形为有形。

    演武场上登时爆发出一阵叫好。

    傅怀歌错开两手，准备接招。

    傲雄脸上咧开隐晦的笑容，脸颊往上，呈倒三角形，目光盯在傅怀歌胸前，尖啸一声，手腕带着拳风一振，直接向着傅怀歌扑去。

    傅怀歌迅速自腰间摸出两柄短刃，右脚陡然滑出，身子压成燕回式，避开傲雄全力砸来的一圈，自下往上，勾住短刃，直袭他下颚。

    眼看就要割破傲雄的下巴，却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傲雄的脖子像被折中拧断一般，突破九十度向后仰去！

    傅怀歌的短刃扑了个空，眨眼间的功夫，傲雄已经当空扭，冲着傅怀歌胸前身飞来一脚，力度之大，直接撞得以肘相挡的傅怀歌不敌其力，硬受下撞着胸口一窒的余力，倒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一脚刚站稳，另一脚猛然一踮，压得地面瞬间凹下一块，傲雄拳风再次逼近，冒着嚯嚯白烟。

    拳风照顶，傅怀歌迫不得已，只能掠身后退，傲雄却不依不饶，紧紧逼近，一拳下去，携雷带电，炸响之声不断在傅怀歌耳边轰鸣，轰得她只得见招拆招。

    看客心无旁骛的围观傅怀歌挨揍，傲雄心无旁骛的盯紧傅怀歌的胸开揍。

    傅怀歌虽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力气到底比不得孔武有力的傲雄，不多时，强硬接拳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

    不由得银牙一咬，拈破指尖，一划成冰，顿时光芒一掣，从最刁钻的角度避开众人视线，刺向傲雄。

    然而冰棱竟遇拳即销，傲雄的拳头竟比傅怀歌的冰棱还要利！

    傅怀歌面色一变，来不及多想，傲雄一拳已经轰向傅怀歌胸前。

    轰得她喉间一甜，胸前的血液近乎要凝固！

    傅怀歌连退数步，单手倒立，两腿翻上，一个回旋踢开紧跟而至的傲雄，方才得以片刻的休整。

    看台上的赫连长生嘴角绽开浅浅的笑容，步玉清有心拉拢赫连长生，此刻也顾不上台下的傅怀歌，不禁笑道，“殿下在笑什么。”

    赫连长生偏过头，“胡公子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能成大器，成大将之才。”

    傅怀歌显然不敌傲雄，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然而赫连长生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步玉清听后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好连连摆手，干笑道，“殿下身边的霸王将军才是大将之才。”

    “阿裘怎及胡公子这般玲珑睿智。”赫连长生笑道。

    步玉清面上发僵，只觉得赫连长生是他妈的在扯淡。

    傅怀歌大力揉着胸，傲雄继续盯着傅怀歌的胸，顺口对着拳手舔了两口，便又扑了过来。

    圣人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该出口时就粗口。

    是以恨得咬牙切齿的傅怀歌在忍辱负重憋了数十招之后终于爆出了久违的一句粗口：“我操——”

    便真的抬起拳头就操上傲雄的脸了。

    那一拳骤然爆发，爆得傲雄猝不及防，脸上登时被划得血溅三尺。

    突如其来的形势逆转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步玉清更是险些闪了舌头。

    鼓噪声动荡，傅怀歌脱开短刃，肘间一顶傲雄胸口，借力用力，一个过肩摔将他翻过自己右键，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胸口，紧接着按死了狠狠的砸向地面！

    这一砸，如怒虎出山，巨龙昂首！

    傲雄后背先着地，唇间呕出点猩红，刚伸起手挣扎的挥向傅怀歌。傅怀歌却丝毫不给他机会，单手利成一柄砍刀，罡风自掌心卷开来，层层裹着手腹，直劈傲雄手腕！

    “咯噔”一声，关节碎裂。

    傅怀歌发狠似的一脚再跺上傲雄的胸口，生生将他喉间的血跺成了喷泉。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聚集过来。

    却只听得傅怀歌平复下呼吸之后，继之前那句“我操”之后，补充完整的两个字。

    语气较平淡，像是亲切的问候。

    “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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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一百一十三.制爆

﻿傅怀歌发狠似的一脚再跺上傲雄的胸口，生生将他喉间的血跺成了喷泉。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的聚集过来。

    却只听得傅怀歌平复下呼吸之后，继之前那句“我操”之后，补充完整的两个字。

    语气较平淡，像是亲切的问候。

    “你妈。”

    被问候的傲雄再次剧烈一咳，反手就要捶向傅怀歌剁在他胸上的脚，傅怀歌顺势一收，他不退反进，翻身而起，手紧成拳，盯着傅怀歌的胸再次袭去。

    操，你他妈再挨着同一个揍，以后就算是内丹吸收完了老娘的胸也无法二次发育了！

    傅怀歌切切咬牙，接连被其袭胸，此刻见傲雄吐血三尺还不知悔改，当下怒火中烧，踢开他的拳风，发了狠，照着他裤裆前某个突出的不和谐之物一脚蹬了过去！

    场内又是一声惨叫！

    看台上的步玉清给傅怀歌惊人的一蹬惊得矍然变脸，转而欣喜若狂，险些要站起来拍手叫好。

    步十七面色淡淡，落在傅怀歌身上的目光随即向后延伸。两排看台上叫好声不断，拍手声一拨接一拨，热闹聚集之下，唯有傅怀歌身后不远处小小的一角，静静的矗立着某个人。

    那人眸色沉静如井，默然的锁定在圈中揉胸的傅怀歌，忽然转身离开。

    身旁四个圈的赛事也告一段落，傅怀歌与一道晋阶的另外四人站在演武场中央，等候全场安静下来，只听得步十七清脆的声音在场中回响：“恭喜诸位跻身前五，辛苦了，本宫在演武场场后将设宴款待，还请诸位赏脸。”

    说是赏脸，却也由不得拒绝，监督官立马上前道喜，顺手作出“请”的姿势，便是想借口离席也来不及了。

    傅怀歌回头张望，才发现常宁已不在原地，不由得心生疑惑。

    “胡公子？”监督官出言问道。

    “嗳。”傅怀歌转过头，道，“我的护卫不知去了何处，一会若是寻我，还请监督官指指路。”

    “好。”监督官一边应下，一边引着傅怀歌等一行人往里走。

    原以为演武场不过是试炼之地，不想其后别有洞天。

    雕梁画栋，朱门碧窗。其布局巧妙，樟木山字屏嵌花床两两相并，形如美人卧榻，床中央隔着矮桌，边上放着红漆嵌珐琅面梅花式的香几，四面隔着兰亭集序屏风，中间穿插山水单屏。

    墙上挂着题字诗卷，文雅气息颇浓，旁边却又挂着镶金嵌玉的宝剑，光瞧那斑斓珠光，便知价值不菲。

    傅怀歌暗暗一笑，步十七为了通过试炼替南晋选拔人才，想必花了不少心思，甚至不惜以长公主的身份亲临演武场，把关“验底”，足见其对人才收拢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那些有武略却不得志的人知晓，南晋对武才的重视程度，从而弃旧投新。

    而赛后设宴款待轮番硬战，早已身心疲惫、无力多想的五强，以前程大业、荣华富贵相诱，只怕进来之人难以抵挡，且也拒绝不了这名利双收的邀请。

    “诸位久等了。”步十七缓缓从珠帘后走出来，仍是那身素白长裙，此刻为了拿下屋内的五位武才，连一贯的毒舌都收敛了。

    她走到离上座还剩一半的距离，突然停下，半侧开身子，弯身一让，道，“殿下，请。”

    论辈分，赫连长生与步十七也算是长幼关系，只是碍于赫连长生身份特殊，步十七便以同辈之礼相待。

    赫连长生微微低首，淡笑着走出来，顺势坐在主位上，身后还跟着步莲华与步玉清，奇怪的是，竟连年氏也在其中。等到步十七入座后，步莲华和步玉清与年氏方才缓缓坐下。

    “诸位请坐。”步十七皓腕一抬，道。

    傅怀歌等人客气的拱拱手，刚坐下，又见步十七站起身，指着身旁几位，逐一介绍道，“本宫来给诸位引见一下，这位是本国的两位王爷，成王，清王，这位是清王的正室夫人，年夫人。这位，则是东楚有‘双七’之称的西宫殿下。”

    两方都拱手示意，算是见过。

    步十七坐下来，举杯邀饮，“演武场的试炼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不妨就把此处当做自己家中，尽可放松。本宫敬诸位一杯，祝贺诸位跻身前五，先干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还未发话，坐在傅怀歌对面的高个子立马抢先赞道，“长公主好气魄！”

    这人名叫葛汕，来自北华与西胡交接处往上，越过赤北的贫瘠之地，较赤北更为荒凉。

    傅怀歌眉一挑，眼神从他脸上掠过，腿短臂长，颧骨突出，明明年纪轻轻，却仿佛生了一脸的皱纹，黝黑且粗糙的皮肤绑在骨头上，瘦得惊人。

    是以皮包骨这个词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哪里。”步十七道。

    接收到傅怀歌投来的目光，葛汕从上座的步十七身上移开目光，转而落到傅怀歌身上，由上自下打量一番，又看回脸上，轻蔑一笑，“这位就是胡家的公子了？”

    傅怀歌小酌一口清酒，轻轻放回原处，方才回道，“正是。”

    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惹得葛汕面色一厉。

    他出身贫瘠之地，此地既不归属北华，也未依附西胡，战乱年代常年食不果腹，此前此后还时有大户人家来此抓人押回去为奴为婢，做最粗贱的活，为人轻贱，不被当做人看待。若不是偶然一次幸得高人指点，练得一身本事，只怕他早已死在大户家的鞭子下。

    自幼被人轻贱，现在富贵即在咫尺，他怎容得他人再轻视他？

    葛汕望着傅怀歌的脸，笑出一丝寒意，“胡公子生得如此不堪模样，只怕侥幸落得第五的名次，也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了。”

    傅怀歌半偏螓首，眉头微皱，正要还嘴，上座有人却比她还要快。

    “胡不仁五官生得不默契，葛汕你四肢长得不合理，两人半斤八两，葛汕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年氏擎着酒杯，一手托腮，淡淡出声道。

    傅怀歌险些将嘴里的酒喷出来——这是夸她吗？

    葛汕闻言面色剧变，臂长腿短，这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比他过往被人轻贱的生活一样，一经提及就扎得满心是血，却碍于年氏的身份不敢随意发作，只得讪讪一笑，拿起酒杯猛地喝干，以做遮掩。

    “嫂子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坦然。”步玉清出言圆场，笑道。

    “坦然谈不上，我一介妇道人家，只不过说话直接了些。”年氏坐起身子，放下酒杯，半眯着眼，笑容柔和，“只是说话直接，也总要遭些人背后诟病。”

    “怎么会……”步玉清摆手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般想的。玉清你那日回府，大抵上也砸了不少东西吧。”年氏道。

    傅怀歌抚额，猜中了。

    年氏耸耸肩，继续道，“不过依你节俭的性子，只怕砸的也是些经砸的书本诗卷。”

    傅怀歌再度抚额，真的全中了。

    步玉清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呵呵”一笑，“嫂子真会开玩笑。”

    步莲华不置一言，只是宠溺的看着年氏，替她拢拢微乱的额发。

    那神情，那眉眼，那种宠溺却丝毫不做作，真像极了唐肃……

    傅怀歌看得一时间默然无声。

    有些温暖的回忆重现不可怕，可怕的是，回忆带着遗憾，遗憾到真希望能往里跳，重温旧往，却清醒到明知是假。

    赫连长生盯着傅怀歌淹没在晦涩中渐渐有些模糊不清的脸，恍然之间就想起，那日在农户门前，楚裘语气认真的一番话，“女人想要的，其实都是最简单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不由得低低一笑，他要防着她，她要踩下他。那些常人觉得最为简单不过的东西，在他与她之间，却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天堑。

    ……

    “鸿门宴”一结束，步莲华带着年氏从容离席，前五的其余四个人都拢向了步十七，步玉清荣光满面的参合其中，试图拉拢一些人，作为己用。

    热闹如潮的身后，唯有傅怀歌背对着赫连长生投来的注视，选择了离开。

    已经散尽看客的演武场就像一个空落落的牢笼，牢笼里，风声呼啸成萧索的孤影，衬得四周团团的篝火“哔哔啵啵”响得愈发凄婉。

    孤火悲鸣中，突然响起脚步声。

    傅怀歌微微抬头，正好一眼撞进那一双亘古的井水中。

    那双亘古的井水深邃幽黑，神光离合，缓缓的靠近，伏贴的黑衣缱绻在夜色之中，浓淡刚好。霎时间，仿佛有新月初升，银辉脉脉，奔卷平铺而来。

    铺到傅怀歌脚边，堪堪停止。

    目光交接中，那人身子气韵，静谧微凉，两眼如淬了漫天的星屑，迎光微明，浮漾而沉静。

    他缄默不语，缓缓抬手，递了个小瓷瓶到她手中，相触间，原本冰凉的指尖忽然有些微暖。

    傅怀歌微微一怔，拔开瓷瓶上的塞子，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突然就明白了——跌打药。她几次遭傲雄大力袭击胸前，想必已经青肿。

    就在那一瞬间，起初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释然的松开。

    夜凉如水，四周空旷，傅怀歌微湿的目光望进常宁的眼，笑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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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一百一十四.设宴

﻿月笼银沙，银华透银窗。

    银窗之中，有一池温水，热气迷蒙，水汽氤氲，氤氲出腾腾迷蒙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人静静的安坐其中。

    他整个人沉浸在昏暗之中，半偏着头，双眼轻阖，荏弱苍白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由微黄的烛光过度到幽黑中。一半模糊，一半迷蒙。

    披散的发丝已被水汽浸透，水珠沿着他的侧脸平滑光洁的轮廓，淌过玉色的细颈，一路向下，像是一抹透明色的画笔，所到之处，饱满出充满力度的莹莹粼光。

    肩宽腰细，瘦不露骨，烛光笼出他半身蜜色，照得一池水汽皆泛起淡淡光晕，衬得他紧致的肩骨与毫无肌肉虬结身线如坠幻境。

    上身坦露，下身与温水紧密贴合，却又在微微泛起的涟漪中留白出埋在水下的半身颀长，必定也是如上身这般，紧致收束，单薄而不失饱满。

    室内静谧如许，落针可闻。

    却在这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的生物纵身一跃，跳进了水池中，溅得那人的脸上挂满了水花。

    那人睁开眼，清秀的脸像被千年的冰封藏，表情毫无波澜，只余一双深邃如黑曜石的如井目光，缓缓落在某只入水前胖若绒球、入水后瘦如老鼠的白色的生物身上。

    某只浑然不觉自己扰了旁人的清修，抓着块小木板在水中折腾，短短的后腿不急不慢的蹬水。从仰泳到蛙式，从趴在木板上用脚划，到站到木板上用尾巴扫，玩得不亦乐乎，惬意十足。

    以前蹬鼻子上脸，现在蹬水花上眼，神兽大人心情大好，两颗小龅牙一露，禁不住吹起口哨：嗷——

    尾音提到一半，水中的那人周身忽然真气鼓动，带动池水骤然爆乱，浪水如屏，一屏高一屏的拍向神兽大人。

    神兽大人不防该人黄牌预警都没有就趁人不备使诈动用核武器，一口洗澡水呛进喉咙中，一波未平，一波再起，一个不小心，爪子一松，木板被冲开了。

    感觉到那个关系生命安全的东西从指间脱落，神兽大人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完了，爷不会游泳……

    是真的不会游泳。大部分哺乳动物会游泳，神兽大人它亲爹雄狮会游泳，它亲妈狐狸会游泳，唯独它在基因突变、生物进化逆向化的道路上，就此一骑绝尘。

    折腾变扑腾，神兽大人老泪纵痕，呛了好几口洗澡水，已经快被呛得奄奄一息时，忽然脖子一紧，转眼间已被人提了起来。

    大眼对小眼，前者目光如井，后者鱼目怒视。对视半晌，前者缓缓起身，紧密贴合在下身的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的往下掉，掉出一池窒息的美感。

    神兽大人极力咳出洗澡水，撩完前额还在淌的水珠，一爪叉腰，一爪怒指眼前人，张口就要骂，不料后颈一痛，转眼间就被人射了出去……

    不是抛，是射，拎着它的人毫不怜香惜玉，弹指间，神兽大人肚皮被迫正中门缝，先呕出腹中喝到的洗澡水，再砸开了门，飞了出去。

    傅怀歌刚刚踏上台阶，正要靠洗漱池的门，不想大门骤开，一团白色的东西直射怀中。傅怀歌吓了一跳，当即侧开身子，于是那团东西就直直的扑了街……

    夜色有些暗，傅怀歌未搭理飞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转过头，目光往前一探，血液一瞬间直冲大脑——

    常宁没穿衣服！！

    那瘦不露骨的肩骨……

    那凹凸有致载满大大小小的极致诱惑的锁骨线……

    再往下，那充满弹性与饱和感的腰束……

    再往下……

    不不不，不能再往下！

    感觉头脑发懵，鼻间有腥热的气流在躁动，傅怀歌当即一挥手，“呯”地一声大力关上门，后撤一步，转身以假咳遮掩。她靠着门，呼吸紊乱，胸前起起伏伏没有定数，大脑就僵在方才香艳旖旎却无法亵渎的一幕。

    身后传来簌簌的穿衣声，循着声音，可以听出动作的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念及至此，傅怀歌不禁放缓呼吸，莞尔笑出声。

    常宁不在意这些，她又矫情个什么。

    常宁的确不在意这些，穿好衣服，整理干净，束好湿发便将门打开了。然而傅怀歌此时正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想身后倚靠的门突然被打开，身子骤然失了倚靠点，直直向后倾。

    正好落入常宁怀中。

    常宁扶稳倒在自己怀里的傅怀歌，借着月光，隐约可以看见她薄薄的猥琐面具下，微微泛红的脸颊。

    傅怀歌极力呼出一口气，降下脸上的温度，站稳后再退后几步，拉开一定的距离。一个是原本就沉默寡言，一个是窘迫难言，两人一时间便相对无言。

    恰时神兽大人从后面爬到了前面来，傅怀歌弯下身，将它抱进怀里，借此缓解微微的窘迫感，半晌，方才道，“西北的磐州大旱闹饥荒，饿殍无数，步玉清遣我明日去派粮赈灾。”

    “嗯。”常宁淡淡应道。

    “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傅怀歌摇摇头，将常宁拉进室内，烛光淡淡，她颦蹙的双眉拧成一个“川”字，“成王俸禄不低，晋帝多有行赏，成王名下的玉石铺收益不浅，除此之外还有胡家大手笔的支撑，然而整个成王府不论衣食还是住行，连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员都不如，足可见步玉清的抠门程度，不是一两日的事。”

    “磐州闹饥荒，南晋还没有指派的动作，步玉清就抢先上奏已备下粮食前往赈灾。此前胡氏也说，步玉清多次救济过不少地区的流民。抠下那么大一笔可观的钱财，却只是为了拿来赈灾流民，我不信步玉清有这么大方。若是为了博取晋帝的赞许，也无需做到如此苛己济人的地步。”

    顿了顿，傅怀歌又道，“何况那笔钱财的数目不小，莫说救济一个磐州，三四个磐州的百姓也绰绰有余，只是余下的钱，又不知去向。”

    确确实实是不知去向。

    成王府的账簿胡氏不曾经手，一直存在成王的亲信方管家那里。演武场的前五晋级试炼结束后，赛事一推再推，傅怀歌乐得清闲，索性夜里做起了贼，偷来了账簿。不翻还好，一翻惊人，傅怀歌只知道成王应该存私不少，不想竟“存”得不少。

    每月不低的俸禄，晋帝连连的赏赐，名下玉石铺不菲的收益，胡家不断投来的大手笔，那一笔笔可观的数目流入，逐一记在账簿中。撇开极少的开销，一部分的钱财因赈灾而流出，而极大的一部分钱财却不知所踪，更无记载。

    越想越心惊，隐隐有答案自己曾经猜测到，并且呼之欲出，却一时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恰好磐州大旱饥荒，步玉清仿佛未卜先知，朝廷消息一出，步玉清就递了折子，主动请旨，将自己府中的屯粮开仓救民。

    晋帝龙颜大悦，又拨银不少给步玉清。

    当晚步玉清就风风火火的回了府，步十七设宴的那晚，前五中的那四位步玉清还未能拉拢到自己名下，现今能动用的也只有早已被步玉清视为自己人的傅怀歌，因而赈灾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到了傅怀歌身上——步玉清不愿走开，那四位不能落到步莲华手中。

    联系到自己从账簿上查到的线索，于是刚从步玉清的屋子走出来，傅怀歌就赶往了常宁这边，不想就看到了一场意外的香艳……

    一直静静的听傅怀歌将心中疑惑道来的常宁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道，“军队。”

    那声音像钟磬一般，平静而不急迫，却让傅怀歌眼前一亮，茅塞顿开，脱口而出道，“那些钱步玉清私下拿来培养军队了。”

    “可能。”常宁道。

    傅怀歌初入成王府时，在套出胡氏的一席话后，曾也猜测到步玉清私下培养了军队，只是一人的猜想，终究不能确定，不想常宁也是这般的想法。

    培养军队所需要的开销，的确庞大得吓人。军队藏在哪，傅怀歌无从得知，然而那些流民百姓竟能让步玉清如此上心，想必问题的症结也在那些流民百姓身上。

    “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我押一朵菊花，那些赈灾的对象绝对有问题。”傅怀歌眼底精光一闪，看着常宁笑得狡黠。

    狡黠的笑是可爱的，然而不同的脸能笑出不同的韵味，傅怀歌这张肺痨脸猥琐如斯，尽管各个表情都能贴合傅怀歌本人，到最后所展现的还是大有不同。比如现在她自认为的狡黠，在神兽大人眼里看来，只觉得瘆得慌。

    神兽大人经过常宁的洗澡水的洗礼，毛茸茸的皮毛像极了牛皮糖，湿哒哒的贴在身上，整个身量仿佛缩小了两倍，在晚风中萧瑟。胃里空无一物，在它的胃连着不争气的叫了数次后，神兽大人委实是禁不住饿，抬起爪子挠了挠傅怀歌的掌心。

    换来的却是傅怀歌大力的将它按进怀里。

    “明日我去趟磐州，常宁你随我同行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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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一百一十五.旖旎

﻿翌日，傅怀歌在步玉清的两支亲兵的护卫下，押解着赈灾的粮食向磐州行进。

    她脸上仍是那颗豆大的黑痣，上面还有一根独树一帜的黑毛。一身金光闪闪的锦衣，穿得财大气粗，腰间挂着标识身份的盘玉，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握着鞭子，握鞭的手上原本套着的四个扳指玉戒不知何时被摘了，换成两颗浑圆的凝脂珠子拈在手中把玩。

    秦酒酒搂着瞿少爷送行，孙媛媛站在一边揪手帕连带跺脚，就是碍着面无表情的常宁不敢上前一步。

    胡氏目光幽幽，颇有些忧心的望着傅怀歌，道，“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给累着。”

    傅怀歌点点头，触及到胡氏满是关心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软，转而看向步玉清，心下暗叹：嫁给步玉清这样一个请人家吃一顿豪华大餐下个月就要勒紧裤腰带做人的抠门男人，真是可惜了胡氏这样一个傻女人。

    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用情至深的女人，不都是如此吗。

    步玉清挺直脊背，端坐马上，笑得欢喜之余大力拍着傅怀歌的肩膀，当着聚拢过来的百姓的面，朗声道，“不仁呐，切勿辜负了圣上的旨意，务必要将粮食送到磐州，以济百姓。”

    人群中立马有人交耳叫好。

    步玉清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上京，其名声与民望都是步莲华比肩不上的。原因无他，前者会装，且装的都摆在台面上，后者大抵也会装，亦或者不屑装，只是从来都不摆在台面上。历来人心都相信眼见为实，是以百姓认为，步玉清的所作所为，担得起“贤王”一名。

    傅怀歌薄薄的面具下扬起一抹冷笑，笑其无知，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承下步玉清的一记猛拍，猛咳一声，憋出丝丝泪意，哑声道，“姐夫放心，定不辱使命。”

    “使命”两个字咬得较重，步玉清听得其间深意，眸底精光一闪。

    昨日步玉清就将傅怀歌喊进书房，将目前局势大致的交代一番，又私下透露这批粮食对于磐州百姓，对于他未来登基的重要性，总而言之，只要他办成了事，日后必定重用。

    傅怀歌也坚定的点头，表明忠于姐夫的立场。

    想着商贾之家的胡家总算出了一个除钱财外能帮自己分忧尽力的人，步玉清愈发安慰的笑道，“好，好，有你这句话，本王甚是欣慰。”

    短短几句话，又引来百姓的骚动。

    傅怀歌也不想再墨迹，迎着步玉清的眼睛，猥琐而轻浮的脸上故意作出严肃之色，“姐夫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说完，拱拱手，两腿往马肚上一夹，再一挥鞭，队伍便跟着一同行进。

    □□的马虽然也是步玉清府上的名驹，但步玉清为人抠门小气，一匹匹好马硬被喂成瘦马，如此一来就更比不得常宁能日行千里气都不喘一下的雷岩。马匹跑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歇着喝口水，拖得一行人的行程多多少少也耽搁了些。

    刚下马休整，傅怀歌拿着帕子抹把汗，顺势抬头，正好瞧见湖边只身独矗的常宁。

    湖风徐徐送来，那颀长的身形迎风而立，骨子里的劲捷与沉冷一如平静如鉴的湖，半分波澜也无。只稍一个背影，夜色一般的紧身衣像飘逸流畅的弧线，紧紧伏贴，更衬得他拒人千里的气息，无声无息的与其清冷的面容相映。

    这个少年，无论在哪，都是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

    或者说，他就是一柄锃亮的剑，闪烁着最平实无华的光，只有在黑夜里，才会折射出熠熠的光彩。总在最被需要的时候，迎合锐利的线条，沿着暗夜的画布，毫无凝滞的一剖直下。

    傅怀歌缓缓走上前，也不看常宁，只是递出干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常宁接过帕子，素净的帕子就像他清秀而毫无雕饰的脸，显得宁谧、安静。

    两人一时间默然无声。

    今后两人要一起走的路，看似明朗，却也未知。

    明朗的是目的，未知的是生死。

    也正因如此，不管前面是权术诡谲还是你阴我诈，能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已是难得，所以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

    她在，他在。

    她若不在……

    眼无波澜的少年，脑海里重回那一年栖梧殿悬梁上的一吊，鲜红得毫无生气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重回剑庐小巷中，自风中缓缓走出来的男人，与记忆重叠出惊人的相似；重回那一小小的客栈里，小小的一方床上被撕碎的衾被红袍，记忆里的人复生，却在他的眼皮下受辱。

    这一刻，傅怀歌不知道，身旁这个白纸一般的少年，心底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他不会让她不在。

    ……

    一路走走停停，傅怀歌一行人直到酉时方才抵达磐州。

    磐州州郡早已守在城门处等候多时，远远见着傅怀歌等人的到来，脸都还未看清，便急急忙忙的向着傅怀歌迎上去。傅怀歌忙不迭翻身下马，刚要开口，就给州郡先抢了话。

    “大人一路奔劳，真是辛苦至极啊。”钟伟头也不抬，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低身奉承道，“成王爷为人清廉，救民于水火之中，大人不愧是成王爷身边的人，一样心怀宽广，普济百姓，真是人中……”

    一抬头，钟伟愕然了，“人中”后面的“龙凤”以及一连串事先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一表人才仪表堂堂温文儒雅面容俊秀廉洁自律掷果潘安”等夸赞其相貌的词，在看到傅怀歌那张肺痨脸之后通通卡在了喉间，一张老脸登时憋成了酱肝色。

    傅怀歌阴仄仄的笑，拈了拈脸上的那根黑毛，轻轻的“嗯？”了一声。她尾音故意拉长，声音随着眉角上扬，扬出一腔挑逗。

    官场上多少有权有势的人喜欢装得道貌岸然的对下属玩这种腔调，然后看着下属紧张得直冒冷汗，战战兢兢，方才平衡了心中的快意。

    钟伟深觉眼前之人就是这种人，心中不禁微凛，暗想这人来得快，赈灾的懿旨前脚刚到，粮食后脚就押送到，还来不及摸清来人底细。虽不知深浅，但听这口气只怕来头不小，钟伟只得勉强笑道，“真是人中豪杰啊，大人……”

    奉承之话刚昧着良心从牙缝间挤出，岂料眼前的“大人”突然甩袖一拜，严肃道，“草民胡不仁，见过州郡大人！早些时日听闻州郡大人爱民如子，礼贤下士，不想今日得以见到，果真如传闻一般。”

    钟伟脑袋一懵，盯着傅怀歌，愕然道，“草民？”

    傅怀歌肃然点头，“回州郡大人，草民奉成王之命押送救济粮食，已经成功送达，还请大人清点。”

    “草民……”钟伟半天才反应过来，敢情这人连半个官都不是而自己还毕恭毕敬的送脸上去被耍？钟伟不由得怒气攻心，上前就要大喝，衣袖却突然被人拉住。

    一转头，看见自己的军师摇了摇头。

    军师上前两步，附到钟伟身侧咬耳朵道，“大人，此人是成王府上的人。”

    钟伟将声音憋回喉间，咬牙道，“那又如何？”

    军师继续道，“大人将来是要投奔成王的，不可得罪成王。何况此人是演武场试炼的前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大人切莫轻易得罪。”

    听到后话，钟伟心里一紧，想到的确是有些道理，随即伸手去扶半弯腰身的傅怀歌，客气道，“清点什么，本官自是信得过成王爷，信得过不仁你啊。”

    目光一转，又正好看见从傅怀歌怀里窜出来的神兽大人，不禁疑道，“这是……”

    神兽大人以前养尊处优，如今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神兽的血统告诉它可以轻易藐视凡人但是不可以轻易被凡人藐视，于是神兽大人平斩斩的胸一挺，骄傲的昂首，接受钟伟投来的注目礼。

    傅怀歌笑了起来，两眼眯成两弯月亮，干脆道，“黄鼠狼。”

    钟伟与神兽大人笑容俱是一滞。

    前者立马回过神，颔首赞道，“不仁你果真与众不同。”

    后者霍然回首，张着龅牙就要咬，某人一抬手，一记响指叩上它脑门，于是后者也学乖了。

    傅怀歌笑吟吟道，“大人客气，还是先将粮食运回府里再作分配得好。”

    “说的是。”钟伟摆摆手，当下小跑过来几个府卫，合着傅怀歌带来的两只亲兵押送粮食。

    傅怀歌这才发现城门口处聚集了不少百姓，都眼巴巴的望着押送车，目光像钉上去的钉子一直追随。

    钟伟讪讪一笑，领着傅怀歌进城。

    去府里的沿途也有不少百姓追着押送车跟着走，不肯松眼，生怕一松眼，这些粮食都会被官府中饱私囊。

    傅怀歌看似漫不经心，时不时与钟伟搭上一句，态度也恭敬，实际上却是在细心的四下观望。磐州去年欠收，加之前年争战连连，磐州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家家户户饿得面黄肌瘦，如今再次大旱，无疑是雪上加霜。百姓看着押送车那种如狼似虎的眼神，傅怀歌能理解，也觉得实属正常，然而却有些人，只是靠在屋子的门前，目光平静的看着押送车从自己面前经过。

    是，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钟伟善意的解释道，“前几日上报给朝廷的奏本，一得到圣上的救济懿旨，不少流民便闻讯而来，聚集在这里。”

    又道，“幸好圣上圣明，成王爷心怀宽广，百姓总算能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傅怀歌以笑敷衍，心里却开始琢磨。

    那些目光平静的人，不像是日日夜夜食不果腹，实在被逼至无奈可贺走投无路的流民，倒更像……

    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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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一百一十六.赈灾

﻿2012年7月6日，悠悠生日快乐，感谢你和阿媛，以及一直不曾弃文的读者。

    今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早上匆匆修文合并之后，就连忙去处理了，直到现在才终于缓口气。原本说好更文的，然而实在是脑袋发胀，唯有送上一个小剧场，祝你生日快乐，以后岁岁月月亦如此。

    ……

    每人献上祝福一句。

    傅怀歌摸了摸神兽大人的毛，嫣然笑道：“悠悠，生辰快乐。”

    镜头转向神兽大人。

    神兽大人刚刚咽下半只油鸡腿，舔舔爪子，慢条斯理的举起肉爪，睃了傅怀歌一眼。傅怀歌挑眉，会意，继续道，“这兽说，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主子……”秦酒酒身子往傅怀歌身边一倾，不料镜头突然扫来，先是一愣，随即端庄直立，拢了拢鬓发，“生辰快乐。”

    又推搡怀中的瞿少爷，瞿少爷目光幽幽的从秦酒酒怀中探出脑袋，迟疑半晌，别过头道，“别想了，爷是不会收你做填房的……”

    话音未落，楚裘一个大手掌按上瞿少爷的脑袋，另一只手挠上自己的头，“秦姑娘，我要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秦酒酒回眸。

    再挠头，“悠悠姑娘是个姑娘家，说给姑娘家听的，当然要，要斯文些……”

    “斯文……可以说些吉祥话，譬如节节高升，前程似锦，登高望远之类的。”

    “楚兄不必担心，且听兄弟的生辰贺言！”郑瑞拍拍楚裘肩膀，马步一开，一拍大腿，豪迈道，“本少爷马上也要做官了，等本少爷有钱了，本少爷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逛窑子，嫖野鸭，生他妈一窝的儿子！等本少更有钱了，本少爷给你买豪宅，开宝马，豆浆买两碗，倒它一碗！”

    楚裘一惊，低下头喃喃琢磨，思忖几番，愕然道：“要不……站得高，尿得远？”

    “……”

    “尿你个脑袋！”白影一转，步十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楚裘喝道：“堂堂一介东楚将军如此粗俗竟还能登堂祝寿！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你家殿下脑子里装的什么？！美少女战士吗？！”

    “不是……”

    “不是你个脑袋！”

    “是……”

    “是你个脑袋！是的话你怎么没展现你热血小青年的正义一面去代表月亮消灭他们？！”

    “是的话你怎么没代表月亮发篇贺词慨叹一下东楚教书学堂是不是跟你一般，不同的是一大把年纪了满脑子还尽是些龌龊肮脏卑鄙无耻下作的词儿？！”

    “是的话——”语调陡然一停。

    常宁一袭薄衫缓缓走过，黑得如夜色沉淀。走到傅怀歌身旁，两人齐头并站，恰如黄泉彼岸里，滋养千年的红色曼陀罗。

    正在此时，有芝兰幽香暗渡，赫连长生慢条斯理的踱着步子靠向傅怀歌。中途突然伸出一只胳膊，就此拦住他的去路。

    抬头，眼前之人笑容如四月的山茶花，轮廓分明，却又条条柔和。

    “别去打扰她。”

    赫连长生面色不改，低声浅笑道：“你死得比我早。”

    唐肃依旧不让，眸光温润如初，“我死在她心中。”

    两人挡在傅怀歌身旁。

    常宁将两人轻描带写的一眼带过，随手拖住傅怀歌的袖子就往旁边走。孙媛媛一见，立马急了奔过来。

    常宁手上力度不减，面无表情，“滚。”

    ……

    作者本人现身，撩袖子，抬手，一盆菊花砸了过去：你们想造反是吗？！

    四周安静了。

    整整衣衫，笑。

    悠悠，我手里的菊花没了，烦劳作为寿星的你献上你的菊花。

    以供前来围观的读者们玩游戏。

    游戏如下：

    拔一瓣菊花瓣：她爱我。

    拔一瓣菊花瓣：她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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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他上钩。此钩非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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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118

﻿时隔大半年，我总算重新鼓起勇气将这本小说延续下去

    然而过去因为我的凑字数导致情节的拖沓因为任性导致的人物的一再被黑化

    让我又失了信心去面对这四十多万字的文

    反复修改数次最后还是停更了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用来写了不少评用来跳舞用来考试用来谈恋爱

    兜兜转转才发现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那一角原来还是舍不得这个没能完结的故事

    我想完结它也总算鼓起勇气重新面对它

    所以5月1日让一切重新开始

    谢谢文下曾陪我度过我写文最不够成熟理智的那段时光的读者

    让我整装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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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o_d();    闻他之言，小孟氏猛不丁打了个冷颤，神思豁然清明，问道：“这话是何意？”

    “你无需多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从椅上站起，云汉修往门口走：“今晚我歇在兰院。”若想雪丫头嫁进东宫，父亲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三房那废物成为太子妃，由这，不难看出父亲的顾虑，奈何兄长却不知作何想的，纵着雪丫头闹腾出一个太子侧妃的名分。心下摇了摇头，抬脚正要跨出房门，小孟氏尖酸刻薄的声音蓦地响起：“兰院那狐狸精给你灌了什么**汤，这半年多来，你几乎都要专房专寵了！”

    回过头，云汉卿瞪其一眼，沉声道：“你最好别太过分！”去哪个妾室院里安寝，是他的自由，真是不知所谓！

    “我怎么就过分了？你说说，我怎么就过分了？”

    小孟氏起身快步走到屋门口，扯住他的袖袍，脸上青白交错，似是誓要问出个所以然。

    “放手！”云汉修冷眼看着她，想抽出宽袖，奈何小孟氏扯得太紧，让他无法如愿，不由沉下脸道：“善妒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再者，你有资格生妒吗？”他不想对她这样，但他做不到以平常心，面对一个心中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且这个女人近来与他行周公之礼时，口中竟然，口中竟然喊出了那人的名字，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他脸吗？

    “善妒？我要是善妒，就不会让你将那些个狐狸精纳进苑里。”人啊，到了气头上，很容易无知无畏，同时会脑袋冲血，忘记自己的身份，就譬如此时的小孟氏，也不自称妾身了，对云汉卿也不再称其为相公，亦或是老爷，开口便直呼其名：“云汉修，你可别忘了，我不仅是你的表妹，更是你的嫡妻，嫁给你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更是对你情真意切，我怎就没有资格让你心里只有我？”

    云汉卿的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只见他手上用力，一把扯出自己的袍袖，继而转身，正对上小孟氏近乎狰狞的嘴脸，言语不无风刺道：“让我心里只有你，你凭的是什么？告诉我，你凭的是什么？当年是老三不愿与你结亲，娘才让我娶了你进门，婚后我对你怎样，想来你一清二楚，可你倒好，却对老三念念不忘，当他十年后自清水苑走出那一刻，你知道你当时的眼神，让我有多难堪吗？就这便也罢了，近来，你我行床.笫之事时，你又是否知道你嘴里喊着谁的名字？”

    “……”

    小孟氏呆怔，脸色一瞬间煞白无比末世的侠最新章节conad();。

    “我的女人，我的正妻，在我身.下动.情，却喊着旁的男人的名字，你要我情何以堪，要我如何不动怒？”为免这样的丑事传出去，云汉修竭力压低声音，但即便这样，他的声音仍然不小，门外候着的丫头妈子，听到屋里传出争吵声，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生怕自家老爷夫人怒极之下，把气发到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身上。身为奴才，主子间的对话，他们是不能听的，就算是无意间听到，最好立时立刻做到左耳进，右耳出，否则，一旦事发，等着他们的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因此，这些个丫头妈子，全力屏蔽着自己的感知，以免主人的私事，入了他们的耳，从而招祸上身。

    “可我有拿你怎样了吗？是对你不理不睬，让你在松梅苑失了体面，还是直接丢给你一纸休书，将你赶出了太师府？”积压在心底的郁气吐出，云汉修的火气不期然地消减些许，语声由冰冷，渐变沉重：“我没有，我没有那么做，因为再怎么说，你是我的表妹，是我的嫡妻，为我生下了三个嫡出子女，所以，我忍着，尽量不让自己因为恼怒而失去理智，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毕竟你我夫妻一场，背上那样的名声，于你没好处，于我又何尝有好处？再者，戬儿他们兄妹正值说亲之年，要是你我之间一闹开，你让他们如何觅得良缘，又如何出府见人？”

    “我，我……”待云汉修语落，小孟氏嘴角噏动，想要解释什么，却无从开口。

    只因她对自己在行夫妻之事时，口中喊出的是谁的名，不是没有印象，而是她不愿去想，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相公。基于这点，她在完事后，见云汉修面无表情起身清洗后，一语不发前往书房安寝，便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照常过着日子。

    谁知，谁知他有听到，且记在了心里，直至今日被她言语触怒，方一股怒地全道出口，羞得她在他面前往后再也说不起话。

    就是门外候着的那些下人，他们怕是也听到了她的丑事。

    想到这，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边落泪，边一个劲地摇头：“那不是我，那绝对不是我……”云汉修注视着她看了一会，没有出言安慰，亦没有将她扶起坐回榻上，而是转身，径直离去 。

    “孩儿见过父亲。”

    云鸿戬在院子中央站着，看到云汉修从屋里走出，正了正神，忙揖手见礼。

    “嗯。”

    云汉修点头，背着双手出了苍松居。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苍松居外，云鸿戬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收紧，眼底劣芒一闪而过徒弟太菜了最新章节conad();。

    兰院？都是兰院那个贱女人害得父亲和母亲争吵，都是兰院那个贱女人害得父亲说出那样的话伤害母亲，他不会放过那对贱女人母子的，一定不会放过！提步，他朝正房一步步走来，侍立在门外的四个丫头和两个老妈子，战战兢兢地齐向他一礼，便听到森然至极的声音在她们头顶上空响起：“管好你们的嘴巴，否则，本少爷不介意将你们全部打杀了！”

    闻言，那些个丫头妈子脸色一白，“噗通”跪地，连声道：“奴婢什么也没听到，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云鸿戬冷哼一声，甩袖进到屋里。

    “娘……”看到母亲在地上坐着，形容狼狈不堪，他眼里的劣色骤然加剧：“娘，你别难过，孩儿会让那狐媚子好看的。”扶母亲起身坐回榻上，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白色丝帕，轻轻地帮母亲拭去脸上的残泪：“爹今个在气头上，说的话难免重了些，过个几天，爹还会像以前一样，心疼娘的。”

    父亲喜女色，从他后院中不时多出的狐媚子，不难看出。而且，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那些个狐媚子没有传出喜脉的，就会被送到城外庄子上，亦或是直接卖掉。云鸿戬有时在想，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个多情种，还是个仅仅只贪图美色的薄情郎？

    “戬儿……戬儿，你，你都听到了？”小孟氏握住嫡子的手，张了张嘴，泣声道：“娘，娘也不想的，可是，可是娘忘不了，忘不了他啊！但是对你爹，娘还是一心一意的，你信娘吗？”忘不掉他？对爹又是一心一意，云鸿戬不知该说什么了！

    “自嫁给你爹，娘就知道与他再无可能，但娘就是想不通，想不通他当年为何要一口拒绝和娘的亲事，多少年了，娘想问清楚缘由，但却没有机会。戬儿，娘是个坏女人，娘不守妇德，娘是个坏女人啊！”

    云鸿戬本就恨云轻舞当日欺辱自己，现在连云汉卿一并恨上了！

    女儿是废物，让他在众兄弟姐妹面前失掉了脸面，其父也不是个好东西，竟害得母亲多年来郁结在心，这才和父亲之间生了芥蒂。

    “三房，我云鸿戬发誓，定要将你们从这太师府赶出去，更要取下你们的性命，来平息我心头之恨！”双眸微眯，云鸿戬脸色森寒，眼底尽显狠戾。

    “娘很好，娘只是太过重情，才会自苦多年，才会与爹生出嫌隙。”

    轻声安慰母亲一句，云鸿戬招呼门外的丫头妈子进屋，好生伺候母亲，这才告辞回了自个院里。

    待儿子离去，小孟氏挥退屋里的丫头妈子，晚膳都没用，就到床上躺着了。经此一事，她骨子里的骄傲和争强好胜，似是瞬息间全没了，而致她如此境地的源头，是他，是那个她爱而不得的男人。

    恨他么？却又恨不起。

    清泪顺着眼角滚落，她暗道：“你那般伤我，而我却对你生不出恨意，那么，我只能将你欠我的，报复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眸中的泪渐渐止住，眼底嫉恨乍然涌现：“一个乡野女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付诸那么多？经年而过，你不会真以为她是病死的吧？”

    往事历历在目，她嘴角漾出的笑容阴森可怖：“没见上她最后一面，你是不是很痛苦？哦，对了，你是痛苦的，为失去她而痛苦，痛苦到令我嫉妒发狂！一夜白发，你对她的情可真够深，竟然一夜白头！”

    “没想到的是，颓废十年的你，一夕间重回十年前的英伟，很好，为了那个废物，你可真是尽到了做父亲的职责，等着吧，你等着吧，我会用尽一切法子……”

    夜色漫漫，月华清幽，皇城外一座别院的密室中最强田园系统conad();。

    “你想好，若不愿，孤不会强迫你。”宫衍负手而立，在他身后站着一名身量高挑，容貌清秀，气质颇为清冷的女子。女子身着一袭黑色劲装，嘴角紧抿，半晌方道：“属下愿意。”若没有殿下十年前相救，就不会有父亲现如今在军中的地位，更不会有他们一家人的安稳日子过。更何况，她是殿下亲手培养起来的血滴子，且是血滴子中的副统领，现如今，殿下有需要，她自然义不容辞。

    缓缓转过身，宫衍凝向女子定定地看着，微启唇：“你可知你答应后，要面临的是什么吗？还有，事成后，等着你的又将会是什么，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

    “属下的命是殿下的，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子揖手，眼神坚定，语气甚是郑重。

    宫衍目光略显动容，只听他歉然道：“原本我不想让你做这件事的，但考虑再三，唯有你最合适。”

    “能被殿下信任，是丽婉的福气。”女子姓郑，名丽婉，是大将军郑魁的嫡女。

    注视着她，宫衍静默片刻，道：“你安心做事，至于郑大将军，还有你母亲和幼弟，孤会看顾好的。”郑丽婉单膝跪地，抬起头，对上他幽邃不见底的目光，拱手道：“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宫衍颔首：“回去吧，明日圣旨就会到你府上，郑大将军也会在不日后赶回京为你送嫁。”

    “谢殿下！”谢恩后，郑丽婉起身，很快离开密室。

    昏暗的灯火，映照在宫衍棱角分明，如天人般的俊颜上，令他面部流露出的表情忽明忽暗。

    若是可以，他不会选择这么做，不会让一个忠心于自己，前世因他被那狠毒之人送入军中红帐，终了被剖下人.皮，惨烈而死的女子、牺牲掉自己的幸福来成就他的计划。

    自私么？

    无疑是自私的。

    可他又不得不那么做。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刘能躬身走进密室，神色恭敬，低声提醒道。

    “你说孤如此安排是不是很残忍？”刘能打小就伺候在宫衍左右，是他的心腹太监，前世为护主，死的亦是惨烈得很！闻主子爷之言，刘能道：“能为殿下尽忠，是奴才们最大的福气，没什么残忍不残忍的。再说了，殿下做任何事都有殿下的考量，奴才们若因此丧命，那也是死得其所！”

    宫衍仰起头，良久，深吸口气，方道：“知道孤这计划的，包括孤在内，目前仅有四人，刘能，等计划实施，你一定要配合好郑副统领，以免那人出岔子。”

    “殿下放心，那人的一切尽在奴才手中掌握，他只有按照殿下的吩咐尽心做事，方为上上之策，要不然，他知道会出现何种后果。再有，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这就好，但还是需谨慎行事良人谋conad();。”说着，宫衍往密室门口走。

    刘能恭敬应道：“奴才谨记殿下之言。”

    晨风拂面，春日的早晨还是有那么点寒凉的，沐瑾极其郁闷，心知自己的武道修为不如某女，可是也不用这般打击他吧？

    前一刻还面对面站在院里说话，下一刻，他眼前就一黑，便无知无觉，什么都不知道了。此刻，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伙子暗影和自己的两名属下。

    抬手往脸上一摸，发觉有面巾遮掩，这无疑令他心里松了口气。为保密身份，他和副统领的真容，还有真实身份，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

    咦？不对呀，她怎会知道给他脸上蒙块黑巾？

    带着疑惑，他看向站在大石上，迎风而立的某女。云轻舞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手指静影，继而问道：“还有疑惑吗？”心思够细密，连手下的人都不知自家领导是何身份，样貌，不愧有两把刷子！

    姐儿暗赞，但具体是在暗赞沐瑾，还是暗赞另一个人，怕是唯有姐儿自个知道。

    沐瑾想说有，头却摇了摇。

    公子我还有疑惑啊，但我问你会说吗？

    “你们走吧！”撂下话，云轻舞提气，转瞬消影无踪。

    “那位公子的身份，你们知道吗？”望向静影一干人等，沐瑾浅声问。

    静影点头，赤焰他们亦点后，而那两名血滴子对上自家大人的视线，苦逼地摇了摇头。

    “能告知我吗？”

    沐瑾似是猜到了什么，却细想之下，脑中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不能。”

    静影和一帮子兄弟齐声道。

    “嘿！这异口同声作答，还真特么出息！”被落了面子，沐瑾一怔，不由爆句粗口。

    “该大人知道的时候，大人自然会知道。”

    静影说着，招呼自己的兄弟，提起往山下飘去。

    “走吧。”看向两名属下，话也已然出口，但他却依旧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他们是在这里初遇的，难道今日便在这里结束，没可能再见？眸中划过一抹黯然，他的心微微抽紧，无声道：“我们可还会再见？”

    “大人……”

    “你们直接回京，我还有事要办。”

    运起轻功，沐瑾飘向山下。

    失踪数日，得尽快和容伯，小五他们会合，否则，难保他们不会心神慌乱。

    他可没忘自己是以何理由离京的。

    钱塘城苏府，苏慕白坐在书房中，一脸阴沉地看着怜儿：“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掌心中的帝国2-血色荣光conad();！”他语声冷漠，没有丝毫温度。怜儿眼里水光萦绕，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插手了吗？你说我插手了吗？因为知情不报，我被春娘以门规惩罚，你认为我是犯贱成不成啊！”

    挂着满脸的伤回到钱塘，回到他身边，换来的是他多日来的不理不睬。

    呵呵！她还真是在犯贱呢！

    “我没有不让你将这边的事传到京城。”怜儿顶着两张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自京城回来，着实惊得苏慕白久久没说出一句话，知道门规严厉，但他没想到春娘会对怜儿那样苛责，毕竟再怎么说，怜儿也是天龙门的右使，不看僧面看佛面，春娘再怎么着，也得给主人留点情面不是。

    谁知，怜儿说主人有看到春娘惩治她，却并未开口说什么。

    莫非主人对他的不作为，心生失望，这才默允春娘教训怜儿，从而敲打他？

    苏慕白近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门中最得主人信任之人，除过春娘，就是他了，不，准确些说，他比春娘还要得主人信任。那主人为何还要敲打他？是因为他将心思全用在了私事上了吗？

    “是，你是没有让我不把这边的事传信至京城，是我犯贱，是我犯贱不成吗？”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主人借她敲打他，他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痴迷一个有夫之妇，这些时日依旧不见做事，难道他要为那个有夫之妇，背弃主人吗？不，不可以，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只要他敢那么做，主人定会安排人过来，铲平苏府，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而她，势必在被铲除之列。

    至于缘由，无非是他背叛，与他有着那种关系的她，在主人眼里，亦是背叛。

    “我明日就带人亲自行动，为主人收集精魄，你也给我记好了，切莫将心思动到她的头上，要不然，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钱塘城已经不能再下手了，要收集更多的精魄，只能出城到旁的地方选择对象动手，而这一离开，怕是最少也得十天半月，为了她的安全，他不得不出言对怜儿予以警告。

    “左使还真是痴情，可人家两夫妻过得如蜜里调油，这眼看着再过数月，林府就要再添一位小主子，难不成左使还要送贺礼前去恭喜吗？”

    脸儿忽地妩媚一笑，眼神却嘲讽至极。

    苏慕白一掌拍在书案上，冷喝道：“你闭嘴！”

    “公子心情不好，奴婢就不在这碍眼了！”

    收起笑容，怜儿佯装恭谨地屈膝一礼，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走，而在她转身的瞬间，目中迅速闪过一抹决然。

    暖阳透窗而入，照进逸尘的书房。

    “师尊，您的发质可真好，光滑柔亮，和倾泻而下的飞瀑一样漂亮呢！”跪坐在师尊大大身后，云轻舞拿着梳子，轻轻地为逸尘梳理着长长的发丝：“我爹爹是因为我娘过世，突然间一夜白头的，师尊，您该不会也是因情所伤，才白了头吧？”姐儿眨巴着澄澈透亮的眸子，八卦心思骤然而起。

    逸尘手握书卷在案牍后坐着，闻她之言，嘴角动了动，半晌，才缓缓启口：“从未动情，何来情伤？”

    -本章完结-sho_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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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读者生日贺文】

﻿2012年7月6日，悠悠生日快乐，感谢你和阿媛，以及一直不曾弃文的读者。

    今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早上匆匆修文合并之后，就连忙去处理了，直到现在才终于缓口气。原本说好更文的，然而实在是脑袋发胀，唯有送上一个小剧场，祝你生日快乐，以后岁岁月月亦如此。

    ……

    每人献上祝福一句。

    傅怀歌摸了摸神兽大人的毛，嫣然笑道：“悠悠，生辰快乐。”

    镜头转向神兽大人。

    神兽大人刚刚咽下半只油鸡腿，舔舔爪子，慢条斯理的举起肉爪，睃了傅怀歌一眼。傅怀歌挑眉，会意，继续道，“这兽说，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主子……”秦酒酒身子往傅怀歌身边一倾，不料镜头突然扫来，先是一愣，随即端庄直立，拢了拢鬓发，“生辰快乐。”

    又推搡怀中的瞿少爷，瞿少爷目光幽幽的从秦酒酒怀中探出脑袋，迟疑半晌，别过头道，“别想了，爷是不会收你做填房的……”

    话音未落，楚裘一个大手掌按上瞿少爷的脑袋，另一只手挠上自己的头，“秦姑娘，我要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秦酒酒回眸。

    再挠头，“悠悠姑娘是个姑娘家，说给姑娘家听的，当然要，要斯文些……”

    “斯文……可以说些吉祥话，譬如节节高升，前程似锦，登高望远之类的。”

    “楚兄不必担心，且听兄弟的生辰贺言！”郑瑞拍拍楚裘肩膀，马步一开，一拍大腿，豪迈道，“本少爷马上也要做官了，等本少爷有钱了，本少爷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逛窑子，嫖野鸭，生他妈一窝的儿子！等本少更有钱了，本少爷给你买豪宅，开宝马，豆浆买两碗，倒它一碗！”

    楚裘一惊，低下头喃喃琢磨，思忖几番，愕然道：“要不……站得高，尿得远？”

    “……”

    “尿你个脑袋！”白影一转，步十七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楚裘喝道：“堂堂一介东楚将军如此粗俗竟还能登堂祝寿！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你家殿下脑子里装的什么？！美少女战士吗？！”

    “不是……”

    “不是你个脑袋！”

    “是……”

    “是你个脑袋！是的话你怎么没展现你热血小青年的正义一面去代表月亮消灭他们？！”

    “是的话你怎么没代表月亮发篇贺词慨叹一下东楚教书学堂是不是跟你一般，不同的是一大把年纪了满脑子还尽是些龌龊肮脏卑鄙无耻下作的词儿？！”

    “是的话——”语调陡然一停。

    常宁一袭薄衫缓缓走过，黑得如夜色沉淀。走到傅怀歌身旁，两人齐头并站，恰如黄泉彼岸里，滋养千年的红色曼陀罗。

    正在此时，有芝兰幽香暗渡，赫连长生慢条斯理的踱着步子靠向傅怀歌。中途突然伸出一只胳膊，就此拦住他的去路。

    抬头，眼前之人笑容如四月的山茶花，轮廓分明，却又条条柔和。

    “别去打扰她。”

    赫连长生面色不改，低声浅笑道：“你死得比我早。”

    唐肃依旧不让，眸光温润如初，“我死在她心中。”

    两人挡在傅怀歌身旁。

    常宁将两人轻描带写的一眼带过，随手拖住傅怀歌的袖子就往旁边走。孙媛媛一见，立马急了奔过来。

    常宁手上力度不减，面无表情，“滚。”

    ……

    作者本人现身，撩袖子，抬手，一盆菊花砸了过去：你们想造反是吗？！

    四周安静了。

    整整衣衫，笑。

    悠悠，我手里的菊花没了，烦劳作为寿星的你献上你的菊花。

    以供前来围观的读者们玩游戏。

    游戏如下：

    拔一瓣菊花瓣：她爱我。

    拔一瓣菊花瓣：她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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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记住本站的网址：。黑衣人是谁.

    玉如剑自然不知道.苏子澈也不知道.甚至连莫轻寒自己都不知道.

    莫轻寒之所以沒有中“七步断肠散”之毒.完全是因为他事先服了一粒雪莲制成的药丸.所以剧烈的血蚕蛊毒并沒有使他丧命.

    血蚕的唾液虽不致命.然而血肉却是极要命的东西.莫轻寒因为服了天山雪莲暂时保住性命.然而雪莲本就先化解了“七步断肠散”的毒性.剩余的药力已经无法完全解除血蚕蛊毒.所以莫轻寒有目不能视.有耳不能闻.有口不能言.全身瘫软麻木.动都动不了.

    天还未全亮.郊外几乎沒有行人.黑衣人将莫轻寒带到运河边.雇了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北上.

    黑衣人看莫轻寒昏迷不醒.心中很是着急.掏遍全身终于找到两个小小的瓷瓶.打开來嗅了嗅.将瓶中的丹丸药末一股脑儿全倒进了他口中.还给他灌了一杯水.

    长垂至肩的黑纱遮住了黑衣人的脸.黑衣下的身段玲珑有致.可以确定是个女子.黑衣女子扬声朝船头喊道：“船老大.开点.”声音清脆悦耳.只是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傲慢.一听就知道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娇千金.

    现在这个娇千金就坐在矮榻边凝视着莫轻寒.忽然眼中滴下泪來.喃喃道：“你这狠心的薄情郎呀.我为你受尽千辛万苦.你可知道.可有一丝怜惜.”

    她将手伸进黑纱轻轻抚摸自己的脸.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声音说：“我为你茶饭不思.当日那个贱人要割我一百二十二刀时.你却沒有挺身护我.甚至连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这哀怨的黑衣女子竟然是成嫣儿.

    成嫣儿向來自负.深以美貌为傲.自被苏子澈毁了全身肌肤之后便只着黑衣戴黑帽蒙黑纱.她是一个刁蛮又狂妄的女人.器量又狭小的紧.伤好后便偷偷离开家.一路躲躲藏藏來到杭州.本是为了找苏子澈与燕天三报仇.一面也盼着能再见莫轻寒一面.

    成嫣儿已离家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來为了躲避成大和派出去寻她的人.她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道走.几乎夜夜露宿荒郊.受尽风餐露宿之苦.许是上天怜她一片痴心.竟教她碰上了奄奄一息的莫轻寒.

    成嫣儿已在杭州城转悠了十多天.只打听到了燕天三确实在苏府.却沒有见到他或是苏子澈出來过.她不敢住店.夜夜露宿在城郊荒野中.可巧昨日韦若瑾之死惊动了苏府众人.许多人都去了那片树林.

    成嫣儿不敢跟着他们.待他们走后才摸到树林中.虽未发现什么.却找到了这么个大树洞.蜷着身子勉强可钻进去.成嫣儿便将这树洞中铺上树叶.暂时当做了窝.

    成嫣儿听出了莫轻寒的声音.心中惊喜.本待立即迎上去与他相见.忽然又听到了别的声音.她不敢看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声音像是莫轻寒杀了一个女人.然后又伤在一个男人手下.成嫣儿正纠结着要不要出去.那男人已经抱着死去的女人走了.

    看到莫轻寒那张普通的脸庞.成嫣儿什么仇呀恨呀全忘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成嫣儿抱着莫轻寒就往运河边跑.将苏子澈与燕天三抛到了九霄云外.

    莫轻寒本來不用受这份活罪的.苏子澈还有一粒雪莲药丸可以解他体内的蛊毒.如果沒有成嫣儿.莫轻寒现在一定已经完全好了.可惜.爱郎情切的成嫣儿二话不说将他给带走了.

    想到那个“贱人”.成嫣儿眼中发出狠毒的光.得意道：“苏子澈.哼.你就慢慢找去吧.”

    成嫣儿虽不懂毒.然而能将莫轻寒毒得神志不清昏迷不醒的东西自然不是普通毒药.绝不是轻易能解得了的.再说.莫轻寒既落入了她手中.她便绝不会再让他回到苏子澈身边.

    莫轻寒应该是她的.只有她才配得上他.况且她还救了他的命.冲着救命之恩.她也有资格留住莫轻寒.不是吗.

    四月天.东南风悠悠地吹着.小船行得极.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日夜不停.不过十來日功夫.苏子澈还在沒头苍蝇一般急得团团转之时.他们已经到了黄河.

    黄河两岸是成嫣儿的天下.未到黄河.她已发出讯号.刚到黄河与运河交界之处.手下已备好轻的羊皮筏子.成嫣儿弃船登筏.筏子如离弦之箭一般逆流而上.

    成大和盘踞黄河二十余年.寨众在河中必在路上生猛何止十倍.虽是逆流.不过两日功夫便到了风陵渡.

    成大和早已得到消息.真沒想到女儿离家将近四个月竟会主动回來.刚好前些日子巡视过船队.近几日寨中无事.成大和便亲自去迎接爱女.见到成嫣儿安然无恙.成大和满心欢喜.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成嫣儿吃力地扶起莫轻寒.一迭声地喊道：“备车.备车.”看到成大和來接她.扬声叫道：“爹.來帮我一把.把他扶上去.”

    成大和一努嘴.身后两个手下扶过莫轻寒.成嫣儿厉斥道：“小心些.弄疼他本公主跟你们沒完.”

    成大和瞪着一双环眼.指着莫轻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他给带回來了.”

    “他中了剧毒.爹.你一定要帮我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救活他.”成嫣儿直嚷.“我不准他死.”

    “他怎么会中毒.苏子澈呢.”成大和心中暗暗担忧.莫轻寒昏迷不醒.成嫣儿稀里糊涂将他带回來了.要是苏子澈找來.他可有口也说不清呀.

    “他被人暗害了.刚巧遇到我.我就把他带回來了.”成嫣儿眼中露出算计的精光.莫轻寒.她一定要得到他.

    成大和心中可沒想到那么多.他只是想到了自己女儿满身满脸的伤疤.莫轻寒的一番话确实惊醒了他.他不恨苏子澈.但是他心疼女儿.

    成大和现在只想要苏子澈那种神奇的药.她额头上的疤.燕天三身上一百二十二道伤口.全是在那种灵药之下月余功夫便消失了.若是救活莫轻寒.苏子澈肯定愿意给他一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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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一百四十三

﻿钩他上钩。此钩非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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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我比较...善解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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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弃大人保小孩！

    客厅里，大洋洋依旧和两个小鬼头打得火热，两个小鬼头得知大洋洋叔叔来自部队，自小对军人特有好感的两兄弟就对大洋洋展开了死缠烂打的攻势，爹地的拳脚功夫也很不错，偶尔有空也会教他们一两招，可是爹地是个大忙人，很难抽出时间陪他们，一有空就粘着他们的妈咪，在房间了不知道干什么，他们有时听到里面发出怪怪的声音，妈咪似乎挺痛苦，爹地仿佛在干体力活，气喘吁吁，他们好奇，就拍门板问发生了神马事，结果半天得不到回应，他们接着敲门，后面爹地光着臂膀，黑着一张脸出来，训斥他们破坏了他的好事，要他们面壁去，经常不是打发他们去做作业，就是打发他们跟奶奶和姑姑玩去，总之就是不让他们缠着他们的妈咪，因为他有很强的据为己有的心理，他们很不平衡，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听话会被打屁屁的，还没有玩具玩，没有玩具玩那可是相当致命的，因为对小孩子来说，玩具就是他们的精神食粮，特别是男孩子，更是对玩具情有独钟。舒虺璩丣

    有一回，两兄弟看上了一款很有噶性的玩具赛车，可是妈咪不让买，说家里的玩具已经堆积如山了，再买就是浪费，而且小孩子嘛都是贪一时新鲜，过了那个劲头，就会弃之如敝履。他们心中很不，想着妈妈那关行不通，不是还有奶奶和姑姑以及爹地么，他们那么疼他们，只要他们开口，一定有求必应。谁知道妈妈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小九九，向全家人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可以给他们买，否则别怪她翻脸不认人，这下好了，木有戏了，为毛呢？爹地是典型的妻管严，以妻为尊，老婆说东他不敢说西，而且管教方面老婆自有她的考量，他横加干涉会影响孩子的成长。他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少了对孩子的教育，哪还有资格对妻子管孩子指手画脚，他可不想晚上被踢出门外，那就损失大了，“性福”神马的比啥都重要，孩子缺了玩具又不会死，但是他缺了叉叉可是会欲-火-焚-身滴！所以，为老婆大人马首是瞻才是上上之策！至于奶奶，她素来对媳妇比对儿子好，媳妇说什么是什么，要是媳妇不开心了，那她的足球队孙子梦不就木有戏了，所以，为了更多的孙子只能牺牲当下这两个孙子的利益了！那啥，这就叫做——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剩下一个姑姑，那更是一点指望都木有了，姑姑和妈妈的关系铁得跟穿一条裙子长大的一样，而且，妈妈冷冰冰的表情不怒而威，姑姑哪有那个胆子挑战妈咪的权威，要是妈咪在爹地面前吹吹枕边风神马的，那姑姑不玩完了，她可还靠着哥哥嫂嫂养活呢？权衡利弊之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最终背叛了两个小侄子。

    呜呜，怎么办，俺们的玩具。两个小鬼头在房间里独自感伤。他们一家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没办法做巨无霸。因为老妈就是山大王。怎样才可以叫妈咪改变主意，帮他们买玩具赛车呢？两小子特别的头痛。不过他们是谁，陆亚承的种，那有那么容易妥协。他们的小脑袋运转速度也是飞的，在床上打个滚，一个想法就从脑袋里冒了出来。哥哥说他们可以和妈咪来个协商，他们通过学习获得优异的成绩，然后妈咪买玩具赛车当做鼓励。弟弟说他们用零花钱买几束康乃馨到妈妈的欢心，说不定妈咪一开心就给他们买了。问题来了，他们两兄弟的成绩已经处在金字塔的尖端，想要提高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哥哥的提议半途流产。那么弟弟的提议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可是没有名目呀，三八妇女节早过了，母亲节又还没到，妈咪的生日也是遥遥无期，因为妈咪是大冬天生的，现在是大夏天，还有半年呢，大半年过去，那辆心仪许久的噶性-玩具车早就不知道被谁买去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怎么办？掐指一算，妈咪的生日没有到，可是爹地的生日就在这两天，他们可以替妈咪买花送给爹地呀。当然，这个时候就不是买康乃馨了，而是买香水百合，他们要祝爹地和妈咪百年好合，如果妈咪和爹地在那一天感到幸福，一定会龙颜大悦，法外开恩给他们买玩具车了，哦也，我们是在太聪明了，两兄弟碰掌欢呼。

    第二天他们就把零花钱收集了起来，他们的零花钱蛮多的，要买那辆玩具车也是绰绰有余，可是没有得到妈咪的首肯，买了也会被没收的，他们不想妈咪生气。哥哥跟他说过，当初妈咪一个人怀他和养育他十分的辛苦，除了每天去上班，晚上还到各个餐馆、酒店、酒吧去打工，赚取奶粉钱和他们的生活费。她是未婚先孕，给家人蒙羞了，被外公赶出了家门，外婆很不舍，每年都会偷偷的背着外公跑来看望他们，还偷偷塞钱给他，之所以不是直接给妈咪，是因为妈咪自尊心超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外婆的接济的。外婆又不下去他们母子过得那么艰难，女儿瘦的真的都只剩下骨头了，又带着一个孩子，想要找个好男人再嫁，比登天还难。看她的意愿，似乎就想这么单身带着孩子过下去，外婆很心酸，无数次的诅咒那个玩弄了她女儿又不负责任的薄情郎。妈咪却是相当的平静，不怨天不尤人，那次的事她自己也有责任，怪不得别人，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承担恶果，儿子很乖巧很懂事，她很喜欢上天赐予她这么一个天使，所以她不但不责怪陆亚承反而要感谢陆亚承，没有他就没有他们帅气的儿子。和儿子相依为命、自力更生。这样的生活非常符合她的个性。

    她天天都是那么的积极生活，只有在没人的时候，眼眸中浮现忧伤和担忧。她在思考他和陆亚承之间真的是有露水姻缘么，她该不该告诉他孩子的存在，至少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有权知道。可是她又害怕，害怕他的家族容不下她，她更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养育的孩子到头来被别人抢了去，不，孩子是每个母亲的命根子，她决不容许她的孩子和她分离。她可以不要丈夫，但她绝不能没有孩子。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忍受着分娩的痛苦，以自己的命换回了这条幼小的生命，儿子就是她的唯一，她不可以失去他。为什么说儿子是她以命换命来的。因为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医生问她的丈夫去哪了，现在有一项决定需要他的丈夫来做，她说她没有丈夫有什么事可以跟她说，医生很无奈，就问她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她在手术台上顿时就懵了，头上冒着冷汗，下腹铮铮的疼着，还要面临这么一个难题，十月怀胎，她早已对这个孩子有了感情，他的每一次调皮，踢着她的肚子，她都能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力量，她走到哪他都陪着她，孤独的时候可以和他倾诉心中的寂寞，撑不住的时候有他在肚里支撑，她爱上了这个孩子，她想要他来到这个世上，可是没有了妈妈的他会乐吗？她犯难了，可是没了孩子的她又会怎样，会奔溃吗？她难以想象。那一刻，孩子似乎知道她的处境，他替她做了选择，他不动了，不挣扎着出来了，他于妈妈有一种心灵感应，他想要保住妈妈，罗冰感动了，是她不够勇敢，是她怯懦了，不，她不能输给儿子。她签了手术书，弃大人保孩子。他还写了陆亚承的名字，如果她不幸难产而死，她祈求医生把她的孩子送到陆亚承身边，他是他的父亲，他会好好待他的。麻醉剂完全起效用的最后一刻，坚强的她眼角滴落一颗晶莹的泪珠，那颗泪珠凝聚着一种无私的母爱。孩子，原谅妈妈，来不及看你一眼就走了！

    手术很危险，产妇大出血。医生竭力抢救眼前这位坚毅的女子，他动用所用的关系，调用各大血库的血液，帮她顺利生产，在所有医务人员的全力努力下，十几个小时之后，罗冰生下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由于血崩，她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多亏了慕容老太太，得知她生产，马不停蹄从公司赶了过来，还把她转到了木风医院，派人悉心照料。她和慕容老太太是在陆亚承走后结识的，她以为总裁出事了，慕容冥老太太会换人，没想到慕容老太太并没有那么做，她很恋旧，所有有关孙子的人和物她都保留着，一开始她们一直在谈慕容冥的事，慢慢的就聊出了感情，互相关心着对方，她把她当妈妈对待，她也把她当女儿照看，她怀孕期间，她很照顾她，给她放了一长年的带薪产假，她很感激，坚持上班，上到肚子大到没法走了，她才留在了家里，接些可以在家里干的活来做。她未婚先孕，遭到同事们的嘲笑，每每上班，都有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老太太是个细心的人，知道她心里压力大，就利用自己的权威下令：谁要是再在背后道人是非，就卷不该走人。大家为了抱住饭碗，自然不敢再造次。她也得到了安宁。她更加感激慕容老太太的，所以十几年后，再度看到慕容冥，她还是恭敬的唤他一声“总裁！”尊敬他，亦尊敬慕容老太太。

    好吧，扯远了，回到兄弟两买花的事吧！那天他们真的去花店买花了，买了十一朵百合和一朵红玫瑰。回到家，悄悄的把花藏了起来。虽然是爸爸的生日，但他还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他们站在大门口等得都睡着了。

    “辰辰、浩浩！你们站着干嘛，为什么不睡觉！”陆亚承一回到家就看到自家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口当门神，而且眼皮耷拉耷拉的，明明困得要死，为什么不去睡觉，他很郁闷，更多的是心疼。这老婆和老妈是怎么回事，这么也不管管，让两个小孩大半夜杵在这喝西北风。

    “爹地，生日乐！”两个小朋友听到自家爹地终于回来了，睡意全无，眼睛亮闪亮闪的，好比夜空的星辰。眸里掩饰不了的兴奋。

    “thankyou！乖儿子，来，亲一个！”陆亚承高兴坏了，没想到儿子竟然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一日的疲劳都被两个儿子的懂事驱散得无影无踪了。带着西欧的礼仪，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内心的感谢。

    “爹地，妈咪也有礼物给你哦！”浩浩甜甜的说着，两个小盆友严重把妈妈出卖了。

    “哦？”陆亚承很诧异，自己老婆冷冰冰的个性，怎么还会有礼物给他，不给他一铁锅就不错了，他们夫妻就像是灰太狼和红太狼。他就是那个被虐的对象，即使如此他还是死皮赖脸的缠着自家老婆。

    “爹地，这是妈咪送你的花！”小浩浩从身后拿出那一大束美丽的花呈现在陆亚承面前，笑颜如花。

    “这，真的是你妈咪送的？”陆亚承不可置信，他老婆什么样，他还不清楚。除非天上下红雨，不然她就不会把爱说出口，更不会做这种具有烂漫情调的事。一脸的不相信，把目光移到大儿子身上，大儿子沉默寡言，比较不会油嘴滑舌，可信度更高点。

    “是妈咪送的，她说是一朵百合外加一朵红玫瑰，代表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辰辰小朋友有点犹豫的，可是为了玩具车，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她改性了？”陆亚承喃喃自语，但两个小孩还是听到了，妈咪木有改性，改性的是我们，可是我们才不会告诉你。

    “来，外面凉，进屋吧！”陆亚承有些不信，但还是很哈皮的接过花，领着两个儿子进屋。屋里大伙都去睡了，两个小盆友怕东窗事发，欺骗他们的爹地说他们困了，要去睡觉了，还说妈咪在房间里等他。

    陆亚承望着两个小鬼头的背影，莞尔一笑。其实他知道这花肯定不是自家老婆送的，知妻莫若夫，知子莫若父。他们什么心思他还会不懂。好吧，看在你们这么懂事的份上，老爸今晚就为你们向你们老妈美言几句。九九就开鬼。

    “老婆，我回来了！”陆亚承捧着那一大束花心花怒发的进卧室门。卧室里灯还亮着，看来罗冰还是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罗大美女有些抱怨，名字了带个“冰”子，脸上更似带了一具冰冷的面罩。

    “事多嘛！”某人笑呵呵的走到床前，揽着罗冰耍无赖。

    “给我规矩点！”某美女无语，他不是忙到半夜，怎么还有精力想那事！

    “亲爱的老婆，谢谢你的花，你的爱意我感受到了，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某人暧昧的咬着罗冰如玉坠子晶莹柔软的耳朵，热热的气息喷在罗冰脖颈，荡起她一波酥麻。

    “什么花？”某美女不解，红着脸问道。15174954

    “喏，就这个啰！”陆亚承演技十足的把花弄到罗冰面前。

    “你在哪里拿的？”她并没有买花。

    “儿子说是你送的！还转达说你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

    “我没说过！”可恶的儿子，陷她老妈于不义，你们知不知道到这样子会把你们老妈害死的，看你老爸现在跟只发-情的公狗一样就知道。待会她绝对会被吃连得骨头渣都不剩的。

    “不要害羞嘛，老婆我也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某陆是彻底的无耻了。

    “滚！”

    “我怎么可以滚呢，我滚了谁来爱你呀？”某人脸皮厚的堪比城墙。11fhk。

    “爱你个头？呃。。。。。。。”罗冰恼怒的娇嗔，某人已经开始动作了，搞得她体温飙升，情难自已。

    “好，我就爱你的头，特别是头上的小嘴！”磨砂着老婆红艳艳的嘴唇，乘着她迷茫之际，覆上自己的唇，辗转亲碾。。。。。。。

    第二天，两个小孩计谋得逞，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车。其中的功劳非老爸莫属，他用美男计征服了老妈。嗯哼，具体怎么征服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嘻嘻！邪恶的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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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关于《薄情郎》】

﻿时隔大半年，我总算重新鼓起勇气将这本小说延续下去

    然而过去因为我的凑字数导致情节的拖沓因为任性导致的人物的一再被黑化

    让我又失了信心去面对这四十多万字的文

    反复修改数次最后还是停更了半年

    这半年的时间用来写了不少评用来跳舞用来考试用来谈恋爱

    兜兜转转才发现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那一角原来还是舍不得这个没能完结的故事

    我想完结它也总算鼓起勇气重新面对它

    所以5月1日让一切重新开始

    谢谢文下曾陪我度过我写文最不够成熟理智的那段时光的读者

    让我整装重新开始！